《龙傲天师弟一心囚锁我》
7. chapter7
李见欢捂住自己被兔子咬了的右手,虎口处已赫然留下两个清晰的齿印,微微渗出血丝。
疼痛让李见欢瞬间从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中清醒。
李见欢不再去想谢惟为何要养与当年那只如此相似的兔子,也不再去琢磨那背后可能隐藏的,让他觉得心烦意乱的深意。
他心中那股因修炼魔功而滋生的暴戾情绪,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悄然燃起。
谢惟的兔子,果然和他本人一样让人烦躁。
李见欢沉默地看着草地上那只正在挑衅他的歹兔,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开始认真考虑把它就地拆成手撕兔肉和麻辣兔头的可能性。
这时,李见欢眼前倏地闪过当年他送给谢惟的那只小兔死后,谢惟沉默地在院子里掘了个小小的土坑葬兔的,难过的背影。
……算了。
李见欢强压下自己经脉中因情绪波动而愈发躁乱的,叫嚣着破坏与毁灭的魔气,他并指引出一缕灵力丝线,迅疾无比地射向脚下那片萤草丛。
“吱——!”
一声短促惊慌的尖叫响起。
下一刻,刚刚还在挑衅李见欢的肥兔欢欢,便被李见欢牵引的灵力丝线凌空提溜了起来,四条短腿胡乱蹬踹着。
它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再无之前的凶恶和倨傲。
李见欢冷冷地睨着它,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指尖微动,用灵力丝线将欢欢缠绕得更紧了些,确保这只凶兔子无法挣脱,也无法再伤人。
然后,李见欢提着这只不断挣扎的兔子,转身便朝着谢惟的居所走去。
夜色已深,谢惟的居所一如既往的简朴寂静,月色洒在石阶上,泛着清幽的光。
整个居所被一层白色的结界光幕给笼罩着。
修士栖居的洞府向来私密,外出时通常会在洞府外布下隔绝结界,非心中极信任之人不可入,更何况是向来性子孤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惟?
因此,李见欢压根儿没想着能进去,他打算从外面把欢欢扔进结界里就完事。
谁知眼看着离谢惟的居所近了,被灵力丝线捆缚的欢欢突然挣扎得更为猛烈,李见欢忙着控制住它,没注意自己直接朝着结界走去了。
再抬起头,李见欢看见自己已迎面撞上了结界,下意识闭上了眼。
只是,预想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袭来。
李见欢疑惑地睁开眼,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结界阻隔住,生生撞上那跟堵墙一样的灵力光幕,但,奇怪的是,他居然在谢惟的结界里畅行无阻。
怎么回事?
李见欢感到一阵讶异。
是因为对自身过分强悍的实力的自信,所以对他人并不戒备,连结界都没有好好布吗?
天才就是天才,真够自傲的。李见欢扯了扯嘴角,推门走进院落。
院内一角,摆放着一个制作精巧的兔笼。笼门虚掩着,显然就是欢欢“越狱”的通道。
居所外的隔绝结界防进不防出,这才让它钻了空子。
李见欢走到兔笼前,看见兔笼里另外几只兔子正毛茸茸地挤在一起,安静地睡着。
看起来养的还不少呢,原来养兔子也会上瘾……谢惟其实是嫦娥吗?
李见欢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里的灵力丝线。
“噗通”一声,被捆得动弹不得的欢欢落在了笼子前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为防止欢欢再度跑出去,李见欢特地施了个束缚法术将它困在原地。
做完这一切,李见欢看也没多看它一眼,转身便走,留它在草地上徒劳挣扎。
一晌后,执行完任务的谢惟披着夜露返回居所。
他刚到山门的时候,看起来一直等在那里的,他走前委托照料兔子的两个后辈便战战兢兢地和他道歉说,欢欢跑丢了。
谢惟先是安慰那两人夜深苦寒,早些回去歇息,然后便独自去寻兔子,但找了半天也无收获。
谁知他刚回到居所,一直找不见踪影的欢欢赫然在目。
“……嗯?”
谢惟走上前去,有些疑惑地看着被束缚法术困在草地上的欢欢。
随后,他撤掉欢欢身上的束缚法术,将它轻轻抱了起来。欢欢在谢惟怀里分外乖顺,不动也不叫。
“你身上怎么有师兄的气息?”
谢惟有些讶然,抚着欢欢头顶的绒毛轻语。不过,他略微思索一下便想明白了。
“他来过啊……”
“是师兄把你送回来的吗,欢欢?”
怀里的欢欢委屈地“吱”了一声。
谢惟将欢欢抱回兔笼,目光转向李见欢居所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后面几日,李见欢将自己关在居所里的时间愈发长了。他不再频繁前往任务堂,也不再踏足藏经阁。
表面看去,李见欢似乎是终于静下心来,接受了现状,准备潜心修炼了。
然而,只有李见欢自己知道,静室之内,正在滋长着何等阴诡的力量。
李见欢体内的魔气如同最韧实的毒藤,一旦扎下根,便开始疯狂汲取他内心的负面情绪作为养料。
嫉恨、不甘、痛苦……这些盘踞在他心头的情绪,如今成了修炼魔功的温床。
所谓“捷径”的修炼过程也并不轻易,总是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李见欢每次运转周天的时候,那暴动的灵力如冰锥刮骨,又似毒火焚身。
剧烈的痛楚常常让李见欢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甚至抑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嘶叫。
但在熬过这极致的苦痛之后,随之而来便是一种力量增长的满足感,让李见欢得以暂时忘却现实的屈辱与无力。
他沉溺其中,如同饮鸩止渴。
这一日,李见欢从一次痛苦的修炼中缓过气,刚褪尽衣衫,泡进浴池准备放松身心时,院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随后,有人叩响了门扉。
李见欢心中一凛,瞬间警觉起来,他迅捷地披起衣袍起身,将室内修炼后留下的微弱魔气清除干净。
然后,他伸手打开了紧闭的门扉。
谢惟站在门外。
在等候李见欢开门的时候,谢惟的视线停在了院内的一棵老银杏树上,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见李见欢将门打开后,谢惟将思绪收回,转脸看向李见欢。
李见欢刚从浴池里走出,浑身被水浸过,这让他那美得很锋利的五官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有攻击性了,尤其他鼻梁上和唇边那点微小的痣,被水汽晕染得分外柔和。
李见欢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袍,一头墨发如绸缎垂在身后,湿发上的水珠落在那对白皙的锁骨上。
视线往下,能看见他袍下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上都还淌着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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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净的水珠。
谢惟的呼吸轻轻一滞。
“有事?”
李见欢抱臂倚着门框,先开了口,脸上露出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疏离与不耐的神色。
一刹的失神后,谢惟将目光重新落回李见欢脸上。
他没急着表明来意,以一种寒暄似的口吻平静地开口道:“这里……好像没什么变化。”
李见欢只是冷淡地看着谢惟,没接话。
谢惟似是早已经习惯了李见欢这种冷淡的态度,也不在意,转身走近院内那棵老银杏。
谢惟站在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上斑驳的树皮,脸上神情突然变得很柔和,明显很是怀念。
李见欢看着谢惟的身影,有些怔住了。
他大概知道谢惟在想什么。
从前他们两个还住在一个院落时,读书、练剑、抄门规,都是在这棵树下。
有回李见欢拉着包括明昱在内的几个好友聚在院子里打叶子牌,结果本来说下山游历的师尊突然提前返回,突击检查弟子们有没有好好修炼。
派去放风的人惊慌地回来报信后,院内几人惊散,抱着牌四处躲藏。
李见欢情急之下,推开了小师弟谢惟的房门。
当时谢惟正在临窗看书,坐得端端正正,他见李见欢突然推门进来,有些迷茫地看着李见欢,“……师兄?”
屋外已听得师尊严厉的声音,没藏好被抓现行的几人被他训斥得很狠。
李见欢只略微思索,便上前夺过了谢惟手中的书,还将来不及藏起的叶子牌塞进了谢惟手心。
“惟惟,好师弟,你说,师兄平日对你怎么样?”李见欢问。
“师兄对我很好……”谢惟脸颊微微泛红。
“没白疼你,”李见欢揉了揉谢惟柔软的发顶,“那你就帮师兄一回好不好?”
“惟惟你平时那么乖,偶尔犯点小错师尊肯定也舍不得大骂特骂的。”
谢惟望着李见欢那双近在咫尺的,漂亮的桃花眼,只觉心跳忽然变快了许多,乖巧懵懂地点了点头,“哦。”
等师尊青蘅真人推门而入,便看见李见欢正认认真真地捧着书看,倒是那个一向乖巧安静的谢惟手心里攥着叶子牌。
青蘅真人勃然大怒,说话时长长的白须都气得发抖:
“好你个谢惟!枉我平日那么信任你,觉得你是我座下最乖的徒儿。谁知我不在的时候,你竟这般不思进取,和那帮没正形的师兄混在一起打牌!”
最后,谢惟被罚在院内那棵老银杏树下蹲一天的马步,由大师兄李见欢亲自监督。
“哎,我说,惟惟你这么老实做什么?不蹲了,来和师兄一起吃点心。”
李见欢怀里揣着一袋桂花糕,走到正规规矩矩地在树下蹲马步的谢惟身边。
谢惟明显已经蹲马步蹲得腿疼腰酸,手臂都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但他依然紧抿着唇,脊背绷得笔直,姿势标准严正。
即便李见欢再三劝哄,他也没有半点偷懒,依旧倔强固执地蹲着马步。
“真是小木头变的吗,惟惟,你是不是存心想要师兄愧疚啊?”李见欢看着谢惟被日光晒得有点发白的脸,心里有些不忍。
“不是。”谢惟摇了摇头。
“那你是为什么?人不大,脾气却犟得像头牛似的,以后要是讨着老婆了,肯定天天吵嘴。”李见欢笑着伸手捏了捏谢惟白里透粉的脸颊。
8. chapter8
谢惟的脸颊被李见欢捏得有点泛红,他听李见欢这么说,忽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见欢一眼,语气认真:
“我……不会和他吵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他的。”
李见欢没想到谢惟会这么回答,讶然了一下,笑着道:“呀,真想不到,我们惟惟还挺疼媳妇的,小小年纪就有做贤夫的潜质了。”
“可以,师兄替你未来的道侣记下你今日这句话了。”
“说起来,”李见欢将谢惟被微风拂乱的额发拢了拢,他看着谢惟周身散发的柔和的白光,道,“惟惟你好像一直在发光诶。”
“……嗯?”感受到李见欢呼吐的热息擦过自己的耳尖,谢惟脸有些发烫,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自然。
“为什么?”李见欢好奇地伸手碰触着萦绕在谢惟身边的,那些如流萤般跃动的白色光点。
“难道说你们光系修士就是会一直发光吗,那岂不是很省灯油?”
“不是……”见李见欢在触碰自己身上发出的白光,谢惟明显有些害羞,声音很轻地回复着。
“那是为什么?”
大抵是光系修士主修温和治愈的灵力的原因,只是靠近其身边的光圈,便能让人觉得身心分外舒适。
因此,李见欢说话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朝谢惟靠得更近了些。
“不知道……”谢惟手指攥着袖角,垂着眼不敢和李见欢对视,只是身上发出的白光愈发明亮强烈了。
谢惟没有告诉李见欢,不是光系修士会一直发光,是只有他在让他感到紧张、害羞的人面前才会抑制不住地发光。
而且这种情绪越是浓烈,光芒就越盛。
李见欢没细究,从怀里取出绢巾,极自然地给谢惟擦着他额头渗出的薄汗。
他一边擦,一边道,“噢,不过,靠着你们光系修士的感觉好舒服。”
“感觉好像都不用吃饭睡觉了,只把光系修士搂在怀里就很解乏。”
“师……师兄。”见李见欢亲自给自己擦汗,谢惟受宠若惊地抬头看着李见欢,声音莫名有点抖。
“嗯?”李见欢没注意到谢惟反常的神态,只是专注地做着给他擦汗这件事。
“你……你靠我太近,我没法集中精力蹲马步了。”
谢惟苍白的脸上泛着红,这个角度,他能很清晰地看见李见欢鼻梁上和唇边的那两点小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李见欢听了谢惟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并指在谢惟发顶上轻轻敲了一下,“木头。”
“师兄疼你呢,结果你说师兄碍着你蹲马步了。”
李见欢低下头,看着谢惟因蹲了太久的马步而微微发抖的手臂和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认真道,“惟惟,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谢惟闻言,脸上露出了一种迷茫困惑的表情。
李见欢接着说道,“讨厌师兄就对了,因为师兄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早点认清了好,免得一直白白被师兄欺负……”
谁知李见欢话音未落,谢惟便抿着有点发白的唇,摇了摇头,“我不讨厌。”
“我……很喜欢师兄。”谢惟明显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很小,语气却无比坚定、认真。
李见欢听谢惟这么说,一愣,旋即笑着道,“你也真是……明明都被师尊罚成这样了,还在说很喜欢我。”
“你是我的受气包吗?”
谢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可以是。”
这下沉默的是李见欢了。
谢惟这孩子的性格实在太温柔善良了,很容易吃亏和受人欺负的。
看来以后要换个方式教他。教他变凶一点,变冷一点,在这世上的日子才能好过。李见欢心想。
李见欢正盯着谢惟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发愣呢,眼前谢惟的身姿忽然变得有些摇摇欲坠,一个没站稳便往后栽去了。
谢惟以为自己会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没有。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软实的怀抱。
原来李见欢见谢惟要摔,一个旋身到谢惟身后,轻轻托住了谢惟的腰,牵着谢惟的手将他稳稳当当地接进了怀里。
“都说了让你别逞强了,净给自己找罪受。”李见欢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曲腰跪坐下来,将谢惟的头轻轻放到自己膝上,“不舒服吗?”
“师兄……”
谢惟脸颊在李见欢膝上轻轻蹭了蹭,无意识地嗫嚅了一声。
谢惟彻底昏倒前,脑海里产生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师兄的怀抱里有好好闻的香气。
他很喜欢。
“师兄在呢。”李见欢看着昏过去的谢惟那苍白的侧脸,脸上神情复杂,但也下意识应着他。
-
思绪回拢,眼前,谢惟又轻轻唤了李见欢一声,“师兄。”
这声“师兄”听得李见欢有一瞬的恍惚。
有种仿佛他们的关系还像从前那样亲近,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的错觉。
“近日鬼章谷秘境异动加剧,三日后辰时,山门集合出发。”
谢惟讲述着来意,声音平静如常,然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剔透的冰蓝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谢惟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见欢垂在身侧、指节尚有些泛白的手,以及他比往日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灰的脸色。
李见欢忽觉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道:“知道了。”
他不想与谢惟多待片刻,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于是说完便要关门。
但谢惟先伸出手,按住了门框,将李见欢的身形笼在门板上,止住了他想要关门的动作。
他如今的身量已经比李见欢要高些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弱不胜衣的,身形瘦薄如一杆青竹的少年。
“又想做什么?”李见欢的耐心已经耗尽,声音明显已经很不耐烦了。
谢惟没说话,手臂撑在李见欢脸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远远望去像是在相拥一般。
李见欢挑挑细眉,略微仰起脸,直视着谢惟的眼睛。
“师兄……你见过欢欢了?”
谢惟说“欢欢”的咬字很轻很谨慎,带有一种害怕自己的用心被察觉的小心翼翼。
“见过了,”李见欢睨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伤口,冷笑一声,“那可是只好兔子啊。”
“你好好养吧。不照管好的话,当心哪天它被我逮出来炖了。”
谢惟顺着李见欢的视线看过去,望见李见欢右手上的伤口后,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微微蹙起眉。
“师兄,你的手……”
谢惟下意识想伸手去碰李见欢的手,却又在真的触碰到前,逼自己将手收了回去。
他会不高兴的。
他会甩开自己的手,脸上再露出那种很厌恶的表情。
谢惟极力压抑住碰李见欢手的冲动,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不是你养的好兔子。”李见欢抱臂冷哼了一声。
不知怎的,谢惟竟然从李见欢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向他撒娇抱怨的亲昵意味,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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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不曾再有过的。
谢惟薄唇微动,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听见李见欢接着冷声道,“你放心好了,只是给兔子咬了一口,不会耽搁去秘境的。”
他以为自己关心他手上的伤口是因为害怕会耽误去秘境吗?
谢惟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这个,我……”
谢惟想说“我只是担心你”,无关别的。但话涌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师兄,”谢惟再次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李见欢,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周身灵力似乎有些紊乱,可是旧伤未愈?我是光系……”
言外之意,若李见欢有需要,他可以为他治疗。
谢惟的语气极尽温柔关怀,但李见欢在听见“灵力紊乱”四个字后,却像是乍然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打断出声了谢惟,“我的事,就不劳师弟费心了。”
“师弟还是多花点心思在你该花心思的人身上吧,在我身上,只是白费力气,讨不着好。”
李见欢语气冷淡,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谢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虚伪演饰的痕迹,然而没有。
谢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冰蓝色的剔透眼眸,纤长眼尾边的蓝色莲花瓣纹。
谢惟的眼神依旧干净纯粹,一如往昔,仿佛是当初那个小少年隔着八九年的光阴望过来的。
这样的注视,让李见欢觉得自己内心所有的不堪与挣扎都被洞悉,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速远离。
“……该花心思的人?”谢惟沉默许久,突然开口道,“师兄以为,谁是我该花心思的人?”
“多着呢。比如……玉师妹啊,你不是喜欢她?”李见欢冷冷地笑了一声,“佳偶天成,着实般配。”
“师弟请回吧,我累了。”
说完,李见欢不再给谢惟任何说话的机会,“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扉,将那道白色的、发着光的身影隔绝在外。
脊背抵靠着冰冷的门板,李见欢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渗出了冷汗。
与谢惟这短暂的接触,竟让李见欢有种虚脱般的感觉。李见欢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一缕极淡的黑色魔气一闪而逝。
谢惟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自己“灵力紊乱”?难道谢惟知道什么了?
不,不可能!自己明明隐藏得很好。
一定是因为自己害怕修魔暴露,精神太紧张,草木皆兵了……
对,一定是这样。
李见欢强行安慰着自己,眼中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转身快步走回静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沉浸到那充满痛苦与煎熬的修炼中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谢惟带来的、那种无所遁形的不安。
门外,谢惟并未立刻离开。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斑驳的光影打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冷意。
一晌后,谢惟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院门,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极其细微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在感知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阴冷魔气。
光系作为最纯净的灵力属性,比起其余几类属性,对魔气有天然的敏锐感知,更何况,他对李见欢的气息本就再熟悉不过了。
良久,谢惟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静静地转身离去。
他衣袂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淡漠的眸底深处,一丝暗芒悄然流转。
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9. chapter9
那日谢惟自李见欢那里回去后,罚了那只叫欢欢的兔子一天没草吃。
对此,不知缘由的师弟师妹们非常惊讶,议论纷纷。
要知道平日谢师兄偏心欢欢都偏到天上去了,欢欢老是欺负其它兔子也没见受罚呀。
所以,欢欢到底是闯了什么祸,能让谢师兄舍得罚它?
无人知晓。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去鬼章谷秘境的这日清早,谢惟自睡梦中醒来,梦中所见景象一直在他眼前萦绕不去。
尽管画面朦胧模糊,但他知道梦中自己身下那个肌肤如雪、腿长腰细,一头乌缎般的长发落到腰窝的人影是谁。
这是承载了他年少时所有爱慕与不可言说的幻想的对象。
谢惟十五岁时,第一次对这种事有懵懵懂懂的认知,也是因为梦见了与那个人,做世间最亲密的事。
烛影摇红,锦被翻浪,那人面含春潮,青丝如瀑铺在脑后,浑身雪白肌肤赤裸,手臂搂住自己的脖颈,在自己身下低低泣喘……
醒来,谢惟便在自己的裈裤与绸被上发现了异样的痕迹。
那日一向早起的谢惟难得起得晚了些,察觉到不对的李见欢主动推门叫谢惟起床练剑,便发现了谢惟没来得及收拾好的一片狼藉。
“师……师兄。”谢惟被李见欢吓了一跳,一边急着遮掩,一边尴尬紧张地和李见欢打招呼。
李见欢见谢惟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以为他是病了才赖床的,于是走到谢惟榻边,伸手探了探谢惟的额头。
“奇怪,额头不烫啊?”
李见欢视线不经意一转,看见了榻上的狼藉,愣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笑着摸了摸谢惟的头,“噢……惟惟长大了。”
谢惟脸红得快能滴出血,一边紧攥着被角,一边害羞地听李见欢耐心地给他讲不要害怕,这是每个少年都要经历的,很正常。
……正常吗?
那时谢惟望着李见欢神情温柔的侧脸,在心中喃喃轻语。
如果他梦见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师兄,还正常吗?
那次过后,李见欢每次亲自指点谢惟用剑,站在谢惟身后替他调整握剑、出招的姿势时,谢惟便会脸红心跳,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李见欢那纤细的,仿佛可以一揽而握的腰线上。
好细的腰。
和梦里一样。
谢惟一直觉得李见欢生得好看,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雪衣墨发,长剑风流,那身简单素朴的宗门服饰被李见欢穿得分外潇洒出尘,谢惟每次偷偷看他,目光都难以轻易移开。
在做了那种难以启齿的旖旎的梦后,谢惟再看李见欢,脑海里更是会不可遏止地想到:
李见欢那层层叠叠的素白衣饰下,是大片冷白如雪的肌肤,窄腰、长腿,以及攥握被单时骨节分明、瘦筋毕露的手……
就连有时候李见欢同他说话,他听着李见欢那清越的嗓音,也会想到,那人在自己身下,用这样的声音泣喘,一声又一声,呼唤自己的名字,该是何种模样。
然后,谢惟便会深吸一口气,快速走进自己的房间内,将房门反锁起来,独自呆好一阵才出去。
……
谢惟收回思绪,想到昨夜梦中所见,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梦里,李见欢坐在他怀中。他一手轻轻掰着李见欢的腿弯,一手掐着李见欢的腰,看李见欢在自己身前起伏摆动,最后,他一个旋身,将李见欢按倒在了榻上……
“师兄……”
谢惟低喃一声,披衣起身,凝望着书案上那幅昨夜刚画成的画——
画上是李见欢只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的背影,水珠自他发梢滑落,淌到那截在袍下若隐若现的雪白小腿上。
谢惟眼神晦暗,不言不语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摆在案上的一个小瓷瓶,取出一粒遏止妄念的清心丹,吞服下去。
-
同一时刻,李见欢的居所。
李见欢刚修炼完魔功,正对着铜镜以清水盥洗自己有些苍白的面容。
心魔站在李见欢身后,将一张“谢惟”的脸也映在了铜镜里。
自从心魔发现李见欢对谢惟的脸似乎分外有反应后,便一直著意以谢惟的模样出现在李见欢眼前。
“……你能别用他的脸出现了吗?”
李见欢瞥着铜镜里“谢惟”的脸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冷淡。
“为什么?”心魔讶然地看着李见欢,歪了歪头。
然后,心魔伸出手臂,自背后环住李见欢的腰肢,将李见欢整个人搂在怀里,语气暧昧,“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
李见欢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透过铜镜,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心魔。
“我可是很满意这张脸呢……”心魔伸手抚过自己的眉眼。
“我能感觉得到,每次我用这张脸出现,你的精神都格外亢奋,修炼魔功也更加卖力。”
“所以……师兄现在,不喜欢我了吗?”心魔眼含戏谑,有意学着谢惟的声音和语气,用脸在李见欢肩颈上蹭了蹭。
“……我犯恶心。”
李见欢只觉得浑身不适,伸手重重掐住了心魔的脖颈,不让他再在自己身上胡乱活动。
李见欢恶心的不是谢惟的脸,而是心魔用谢惟的脸露出一些他不会露出的蛊惑表情,做出一些他不会做的,奴颜谄笑的事,太违和了。
他是很恨谢惟,但他也很明白,谢惟不会这样。
“肮脏恶心的东西,就算窃人面皮,也还是一样肮脏恶心。”李见欢微微侧身,加大了掐住心魔脖颈的力道,语气淡漠。
“今日外出探查秘境,谢惟也在,他很敏锐,藏好吧你,”李见欢顿了顿,“不然,我们两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
辰时将至,白玉京山门前的巨大广场上,已是人影绰绰。
此次前往鬼章谷探查秘境的队伍规模不小,除了领队的谢惟和名义上辅佐谢惟的李见欢,还有十余名精心挑选的内门弟子。
其中便包括玉微宁、柳红拂、明昱和另外几位修为不俗、经验丰富的弟子。
此外,还有几位负责驾驭宗门飞行法器和处理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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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的执事弟子。
晨光熹微,给巍峨的山门和洁整的广场铺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大多数弟子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对于这些很有些资历的弟子而言,上古秘境,尽管凶险莫测,但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机缘。即便只是跟随探查,若能有所收获,对修行也是大有裨益。
当谢惟出现时,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谢惟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步履从容,气息内敛而深邃。日光落在谢惟身上,仿佛都被那身清冷隔绝了几分,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谢惟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那股化神修士特有的威压,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心神。
“谢师兄。”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谢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的视线越过眼前众人,落在了姗姗来迟的李见欢身上。
李见欢是这一众弟子里最后一个到的。
他同样穿着一身素白的衣饰,长发未挽,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笼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灰败之气,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异常压抑。
李见欢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径直走到了队伍靠后的位置站定,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几位相熟的内门弟子看到李见欢,张了张嘴,似是想打招呼,但在触及李见欢那冰冷阴郁的眼神后,便将话咽了回去,默默移开了目光。
李见欢修为近乎停滞的这几年,可以说是性情大变,愈发阴郁冷漠。众人记忆里当年那个潇洒开朗、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因此,若无必要,大家都不想贴他冷脸,自讨没趣。
人群之中,玉微宁也看到了李见欢,但眼神只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便专心追随着高台之上那道清冷出尘的身影。
这种无声的排斥与疏离,如同细密的针,刺在李见欢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他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体内那股阴寒的灵力,因为这情绪的波动而微微躁动,带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最后,还是一向和李见欢交情最好的明昱走过来,自然地揽住了李见欢的肩,和他交谈着北境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等执行完任务可以去看看。
有了明昱的话缓和,李见欢松开紧攥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应着。
“既然人已到齐,便出发吧。”谢惟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略显尴尬的沉寂。
谢惟的视线扫过李见欢和明昱,只停滞了一瞬便移转开,他没有多看李见欢一眼,仿佛他的迟到和异常,都无关紧要。
“登舟。”
谢惟率先化作一道白光,落入停在广场中央的飞舟上。其余弟子见状,也纷纷御器或施展身法,有序地飞上飞舟。
明昱和李见欢落在最后。明昱登舟后,李见欢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体内因负面情绪引发的阵阵不适,纵身跃上了飞舟。
飞舟缓缓升空,穿过白玉京外围的浓密云雾,朝着北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10. chapter10
白玉京的弟子们登上飞舟后,在舟舱内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谢惟端坐在靠近舟首的位置,玉微宁和另外几位曾向谢惟表示过好感的女修围坐在他身旁。
她们的目光望向那道安静的素白身影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
谢惟不但身负“当辈第一人”的天才之名,还姿容胜雪,气质出尘,浑若谪仙一般,为人更是霁月光风,待谁都是一派沉静温雅的气度。
因此,虽然他性子冷了些,依旧是宗门内最受仰望与追慕的天上皎月。
去往北境的路途迢遥,途中,玉微宁和另外几位师姐师妹或是开口与谢惟请教修炼心得,或是好奇秘境传闻,向素来博闻广识的谢惟询问打听。
一时间,舟首处的交谈声、清脆婉转的吟笑声不绝于耳。
白衣胜雪的谢惟端坐其间,神情平静,举止依旧保持着那份惯有的、无可挑剔的温雅端方。
谢惟耐心地倾听着师姐师妹们的话,不时温声回复几句,言辞简洁,却教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只是,他的眸光看似落在正在说话的师妹脸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始终若有似无地缠绕在一个人身上——那位坐在最外侧的,容色明艳,举手投足俱是风情的柳师妹。
看着柳红拂与其他女修笑闹时露出的那甜美的笑靥,谢惟将搭在膝上的、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断愁峰的柳红拂,谢惟原本对她没什么印象,但是……
前几日,李见欢曾以一种轻佻而挑衅的语气对谢惟说,他正在和柳师妹探讨“双修之法”,还颇有所得。
因此,谢惟的注意力不能不被她吸引去。
谢惟想到柳红拂讲话时,李见欢会在一旁含笑聆听,想到他们举止亲密,耳鬓厮磨,甚至共赴云雨的画面,一股阴暗的、嫉妒的火焰,便从谢惟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底猛然窜起。
她有什么特别的?
师兄喜欢她,和她双修……
其实谢惟心里清楚,那可能是李见欢为了气他而有意编造的谎言。
这些年和李见欢有过暧昧传闻的女修数量不少,可谢惟在仔细了解过后,发现李见欢其实并未真的和谁发展过亲密关系。
但,谢惟仅仅是想到李见欢的注意真的曾落在柳红拂身上,与她有过自己所不知道的亲近的接触,心底那些常年要靠清心丹压抑的情绪,便被搅起了难以息止的波澜。
师兄会对她笑吗?会用曾经看自己的那种温柔纵容的眼神看她吗?
这一瞬,谢惟心中翻涌的阴暗情绪,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谢师兄?”旁边一位女修见谢惟似乎有些走神,轻声唤道。
谢惟深吸一口气,收回了心神,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疏离,微微颔首:“无事,你方才所言,关于灵力运转……”
谢惟继续耐心地解答着问题,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寂从未发生。
然而,在他垂下眼帘的瞬间,那纤长浓密的眼睫遮掩下的眸光,如同寒冷的冰刃,无声地扫过柳红拂。
柳红拂正两手托腮,望着舟尾李见欢的方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谢惟注意到柳红拂的目光所向,不露声色地端起手边的清茶,缓缓饮了一口。
原本甘美清冽的茶水,此刻喝起来,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铁锈味。
-
飞舟破云向北,白玉京的仙山琼阁在身后逐渐淡去,最终隐没于缭绕的云雾之中。
前往北境的弟子们都是宗门里资历颇深的,多数在抓紧时间调息,为即将到来的秘境探查做准备。
也有人在和自己相熟的人兴奋紧张地低声交谈着,话题多是围绕着鬼章谷的传说和在秘境中可能遇到的机缘。
李见欢独自站在舟尾,手指紧扣着冰冷的扶栏,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大地。
凛寒的罡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长发飘扬,衣袂猎猎翻飞。
李见欢刻意远离了人群,远离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尤其是远离站在舟首的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
谢惟。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李见欢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闷。
他承受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猜疑和疏离,而谢惟却只需站在那里,便能轻易凝聚所有人的目光和信任。
这对比,像一根毒刺,无声无息地扎在李见欢心口最敏感最脆弱之处。
明明围着谢惟的那些信任、依赖和倾慕,都曾是属于他李见欢的。
而如今,他却像个无法融入的局外人,连“大师兄”这个称呼都变得刺耳而讽嘲——
他非但已经不是实力最强的弟子,修为还接连几年都停滞不前,却仍担着大师兄、首席大弟子的名头,旁人会如何议论?
与此同时,李见欢体内那股阴寒的魔气也在经脉中不安地窜动。飞舟越是往北,这股躁动便越是明显,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李见欢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来压制,这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灰败。
“见欢。”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见欢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明昱走到李见欢身侧,学着他的样子凭栏远眺。
飞舟下方,葱茏的绿意逐渐褪去,苍茫大地逐渐显露出北境特有的荒凉和冷硬,灰褐色的山岩裸露,植被稀疏,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从登舟起就心神不宁的,在想什么?”
明昱没有看李见欢,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大大咧咧的关切,但李见欢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担忧。
李见欢扯了扯嘴角,没有立即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体内的魔气正在折磨自己,说自己时时刻刻都担心着被谢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看穿?
“没什么。”李见欢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听李见欢这么回答,明昱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明昱忽然压低了声音,朝李见欢凑近了些,“这秘境恐怕不简单。”
“这任务来得突然,掌门只说‘探查’却不交代具体任务,言辞模糊,我总觉得不对劲。”
“所以,出发前,我偷偷溜去藏经阁的禁阁里翻了些古籍。鬼章谷那里……可不止是魔族辖地,妖兽横行那么简单。”
听到这里,李见欢终于侧过头,看了明昱一眼。
明昱将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古籍上说,鬼章谷之所以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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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谷中深处有一座‘鬼章城’的遗迹。”
“相传上古时期,那里曾是一个繁荣的修士城邦,但不知为何,一夕之间全城覆灭。所有生灵,无论修士还是凡人,皆化作怨魂,永世不得超生。”
“怨魂?”李见欢蹙眉。
“对,”明昱点头,“而且据说那些怨魂与寻常鬼物不同。它们被一种诡异的‘咒’束缚着,会引诱活人自相残杀,夺取生魂,但具体方式却不得而知。”
“鬼章谷的上古秘境,指的应该就是这鬼章城遗迹了。”
李见欢从前多次带领师弟师妹们前来北境执行任务,但却从未涉足过这鬼章谷,对此一无所知,故而听得格外认真。
“到这种秘境探查,若只为让门中弟子历练历练,未免太凶险了,所以我还偷偷去翻了翻我师尊舍脂真人照管的卷宗记录。”
“我发现了一件怪事——每隔百年左右,宗门都会派遣一批弟子外出‘历练’,目的地虽然不尽相同,但最终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
“而卷宗对此往往语焉不详,只以‘遭遇强敌’、‘秘境崩塌’等理由一笔带过。”
李见欢沉默地听着,只觉脊背有些发寒,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明昱见李见欢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恢复了轻松语气,“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说罢了,古籍记载与现实多有出入,不可尽信。”
“再说了,掌门他们明知凶险,还能让我们来这里白白送死不成?”
“你仔细看看这一飞舟的人,基本上都是年轻一代的天才翘楚了吧。掌门甚至还煞费苦心地把向来不对付的见欢你和小惟都凑到一起了。”
“我们要是都折在这了,宗门未来可就真的没有能挑大梁的人了。”明昱笑着看向李见欢。
“……小惟?”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见欢听见明昱对谢惟的称呼后,抱臂冷哼了一声。
“喊得好亲热啊……”李见欢顿了顿,语调有些阴阳怪气,“真恶心。”
“当年大家不都那么喊小师弟吗,我只是喊习惯了嘛。凭你我之间的交情,我当然是站你这头的。”
明昱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笑笑,搂着李见欢的肩接着说,“而且见欢你还说我呢,你当年不也一口一个‘惟惟’?”
“那是当年。”李见欢又冷哼了一声。
“当年啊……”
明昱明显是被这两个字勾动了回忆,语气怀念。
“说起来是有好些年了,从前都是见欢你领队,小惟只是个跟在你身后给你递水擦剑的小孩子,一晃眼,他都长这么大了,而且还……”
明昱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于是赶忙将那后半句没说出口的“修为进步神速,成了众弟子之首”咽了回去,生怕惹李见欢不快。
然后,明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见欢的脸色,试探性地说道:
“见欢,当年我们这些人里,就你和小……谢惟处得最好了,他天天围着你转,恨不得把自己黏在你身上,你一喊他的名字他就害羞脸红。”
“就是我们这些师兄师姐看他生得可爱,有意逗他,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所以……你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11. chapter11
“其实,见欢,我能得看出来,谢惟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如果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心结难解或者有什么话难以开口,我可以帮你去问问他,向他传话……”
明昱小心照顾着李见欢的情绪,语气极其委婉。
“不必了。”
不待明昱说完,李见欢便冷冷地打断了明昱的话。
“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不喜欢他了就是不喜欢他了,讨厌他了就是讨厌他了,需要理由吗?”
李见欢觉得没来由的烦躁,为了强撑着面子和心里那口气,语气愈发冷硬绝情。
“我不在意谢惟,以后……”李见欢顿了顿,“不想,也不会和他来往。”
“而且,你凭什么觉得他很在意我?”
李见欢觉得明昱说的什么谢惟还在意自己这种话简直是莫名其妙。
若说他们年少时确实有几分师兄弟的情谊他还信,但如今已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谢惟又是无视冷待,又是百般针对的。
谢惟这样一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都这样了,若还能在意他的话,那谢惟真是个受虐狂了。
想到这里,李见欢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舟首那道素白的雪影。
谢惟似乎察觉到了李见欢的视线,微微侧过脸,冰蓝色的眼眸隔着人群,与李见欢的目光遥遥相对。
只对视了一眼,李见欢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蜇了一下,感到刺痛,瞬间挪开了目光。
见李见欢态度坚决,清楚他脾气的明昱只好无奈地笑笑,语气更加软和,“好吧,那我不说了,见欢你别生气。”
明昱看着李见欢脸上那蛮不在乎的淡漠表情,在心里替谢惟叹息了一声。
他怎么会不在意你呢?
性子这么冷,这么不善言辞的一个人,因为知道我和你交情最好,一直变着法和我搭话,问你近况,还多次托我以我的名义给你送伤药和生辰礼物。
因为他知道若以他的名义送来,你不会收。
“我只是怕你因为好面子,拉不下脸来和谢惟和好。我知道你,嘴最硬了,宁可闹掰也从不肯放低姿态向谁示软。”明昱揽过李见欢的肩,语气认真。
“我们是朋友,我怕你因为这个葬送了一段可贵的师兄弟情谊。但见欢,你的情绪感受最重要,如果你真的不想,那我再也不提了。”
李见欢的表情这才和缓了些。
明昱看着喜怒形于色的李见欢,颇觉无奈。
李见欢和谢惟这对师兄弟真是各有各的倔。明昱心想。
一个自尊心强、好面子,不肯主动示软;一个却又思虑太多,不敢表白心意、大胆靠近。
“见欢,其实我很高兴,我好久没有和你,还有小……谢惟一同出来游历了,这几年总是有你没他,有他没你的。”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见欢,你记不记得,前些年我们三个下山放风……不对,下山做任务,可是形影不离的。”
“这次也是难得的机会,我看见见欢你和谢惟都在,心里就特别踏实,感觉前路再凶险也没什么好怕的,谢惟他修为高深……”
听到谢惟的名字被如此自然地与“修为高深”联系在一起,李见欢心中那根敏感的刺又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尖锐的疼痛混合着翻涌的嫉恨,让李见欢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抱着手臂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还有你,见欢,我们身经百战、资历深厚的大师兄。”明昱话头一转,眼含笑意看向李见欢。
“你可是当年我们这一辈里最天才的一个,我师尊成天咬着袖子眼馋隔壁峰的青蘅真人收了这么个好苗子到座下。”
“不但天赋高进境快,而且执行再凶险的任务也永远走在最前面,替身后的师弟师妹们扛着。”
“见欢你不知道,我师尊那时候可是老把你挂嘴边,说让我们好好照着你学。你在她嘴里当了好多年‘别人家的徒弟’。”
“即便现在修炼偶有困顿,但我依然相信,李见欢就是李见欢,大师兄就是大师兄,是我明昱从小到大都羡慕嫉妒崇拜的厉害人物,不日肯定又能一鸣惊人的。”
明昱的语气异常认真,听得李见欢内心很是触动,他薄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
但向来不善于应对直白的善意和真诚的李见欢,最后也只艰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谢你,明昱。”
“跟我客气什么啊,大师兄。外头风大,等透够气了就早些进去,别受寒了。”
明昱调笑般唤了李见欢一声“大师兄”,然后轻轻拍了拍李见欢的肩,转身离开了舟尾,回到人群中与其他弟子交谈去了。
李见欢望着明昱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明昱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知心好友,是即使在他修为停滞、性情大变后,也从未疏远过他,或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
明昱反而时常主动找他说话,小心翼翼地照顾和包容他的情绪,替他开解心结,试图将他拉回正轨。
李见欢心非木石,这份挚友情谊,他不是感受不到。
但越是能感受到,他就越是痛苦——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歧路,若有一日再也瞒不住,到那时,明昱又会如何看他?
李见欢心如乱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心魔的声音却在此刻悄然响起:
“若修魔暴露,所有人都会弃你而去,所有人都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你,恐惧、厌恶、喊打喊杀……明昱也不例外。”
“所以,李见欢,你只能继续走下去。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敢轻视你,强到可以掌控一切!”
李见欢猛地睁开眼,他用力攥紧扶栏,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金铁捏出指印。
“闭嘴。”他在心中低吼。
心魔发出一阵低笑,不再言语,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却始终萦绕在李见欢的识海深处。
-
明昱走后,李见欢又独自在扶栏后吹了许久的冷风,手脚都被吹得冰凉发僵时,思绪依然沉浸于方才明昱说的那番话中。
明昱说他很怀念从前时,李见欢没有应声,但其实也被明昱的话牵动了回忆。
他发现自己也已经不太记得,上次和明昱、谢惟一同下山历练是多少年前了。
五年?六年?或者更加久远?
……
白玉京作为修真界第一宗门,规矩戒律繁多而严苛。
弟子们常年在山上清心苦修,常有自己其实不是在修仙,而是在蹲大狱的抱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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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故而,他们将下山历练和执行任务视作出狱“放风”的良机。
那回李见欢和明昱带着刚过完十二岁生辰的谢惟下山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三人在客栈用过晚饭,明昱主动提议先把谢惟安顿在客栈,他则和李见欢去勾栏院里喝花酒听小曲,放松放松身心。
李见欢和明昱一拍即合,订下三间上房后把钥牌甩给谢惟,便准备直接出发。
谁知李见欢刚和明昱勾肩搭背,往外走出一步,手腕便被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惟攥住了。
谢惟用的力道虽不大,但被他这么攥着,李见欢也难以再往外走,因此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惟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惟惟?想要师兄带你一起去?”
“不行啊,小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乖乖回房睡觉,师兄很快就回来了。”
“说不定,还给你带位貌美又温柔的嫂嫂回来。”
“不是。”谢惟摇了摇头,他见李见欢要和明昱出去寻欢,表情看上去有些生气,“师兄别去。”
听谢惟这么说,李见欢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笑意更深,伸手捏了捏谢惟的脸颊,“怎么,还真管上师兄的事啦,小师弟?”
“这里又不是白玉京,你不用时时刻刻都板着脸监督师兄,没人会知道的。”
“好不容易出来放趟风,就这么回去也太亏了吧?惟惟乖,可怜一下你的亲师兄好不好?”
“别去。”谢惟神情平静地听完了李见欢的话,却依旧毫不让步。
见谢惟这副固执的模样,李见欢觉得好笑,起了逗逗他的心思,于是反握住谢惟细瘦的腕子,把谢惟往自己怀里一带。
“哟,半点都不肯松口,管我管得这么严啊,”李见欢语调暧昧,手指轻佻地挑起谢惟鬓边一缕雪色的长发打旋儿,“你是我的小老婆吗?”
谢惟一个不注意就踉踉跄跄地跌入了李见欢的怀抱里,闻着他怀里那好闻的香气,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又听得李见欢这么说。
谢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好像快从胸膛里跳出来。
谢惟努力控制着心中被搅起狂澜的情绪,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李见欢那玩笑的“小老婆”三个字,依旧让他脸颊发烫,心跳紊乱,周身都开始散发柔和的白光。
“说话啊,老婆,嗯?”李见欢语调戏谑,俯下脸,伸手捏起谢惟的下颔,逼他直视自己。
“不是要管我吗?怎么不说话了?”
被李见欢这么一逗,谢惟从来平静淡漠的脸已经红透了,他看着李见欢那双极漂亮的,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地艰难回复道:
“……师兄,你别去。师尊说我们是下山做任务的,任务完成了就该回去……”
李见欢觉得素来古板认真的谢惟这副紧张害羞、语无伦次的模样实在难得一见,逗起来异常好玩,心中玩兴大动。
李见欢将谢惟的发丝亲昵地拢到耳后,朝谢惟脸颊边轻轻吹了口气,接着道:
“噢,可我们惟惟到底是因为师尊的叮嘱才不许师兄去的,还是……”
“其实惟惟是吃醋了,才不想师兄去风月之地找漂亮姑娘聊天发泄苦闷?”
“惟惟,你这么坚持拦着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师兄啊?”
12.chapter12
谢惟被李见欢揽在怀里这么坏心地逗了一顿,非常害羞和局促,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不自然。
本就不善言辞的谢惟没有回答李见欢步步紧逼的问话,只是静静地仰起脸望着李见欢。
他周身散发的白光愈发耀亮,如流萤般飞舞。
然后,谢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主动伸出纤小的双臂抱住了李见欢的腰。
李见欢那时十七岁,身形高瘦挺拔,十二岁的谢惟身量只到李见欢腰腹上一点。
但谢惟努力踮起脚,把头和手轻轻靠在李见欢胸膛上,以请求般的语气轻声道:“不去……好不好?”
其实李见欢无心的玩笑言语还真把谢惟的心事给说中了那么几分。
谢惟不想要李见欢去寻花问柳,并非全然出自师尊曾要他监督这个生性散漫不拘的大师兄的责任感。
事实上,李见欢也从没有真的把这个小师弟的监督放在眼里,反倒老拉着他一起“破戒”,以欺负和逗耍这个小古板取乐。
谢惟说不想要李见欢去的时候,只是有意搬出师尊曾要他监督师兄的话,好有个正当的理由劝止他不要去。
那时的谢惟虽对情爱一事还很懵懂,但孩童的情感就是如此纯粹天真,见师兄要去勾栏院里和别人作乐,谢惟就会想到师兄以后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甚至和别人成婚。
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谢惟就觉得自己胸口又闷又堵,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谢惟不明白那种情绪从何而来,但他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李见欢和明昱脚步跨出客栈的门槛前,攥住了李见欢的手腕。
“怎么了?”李见欢难得见谢惟主动请求自己什么,他怔了一下,收敛了玩笑语气,认真地看向谢惟。
“我不想……师兄去。”谢惟轻轻咬着下唇,声音很小地回答。
“哦……”李见欢见谢惟也说不出个什么严肃的理由,只当是小孩子赶路黏人,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谢惟的头,“原来惟惟这是在和师兄撒娇呢?想要师兄陪着你?”
谢惟望着李见欢那双漂亮得摄人心魄的眼眸,脸颊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不行啊,师兄在山上被你管管就算了,若到了山下还不能出去潇洒潇洒,真的会憋出毛病来的。”李见欢笑着松开了怀里的谢惟,随手将谢惟柔软的发顶揉得凌乱。
“再说了,你不让师兄去找漂亮姑娘风花雪月,那你能做师兄的小姘头,给师兄暖床铺,乖乖躺下来让师兄睡吗?”
谢惟还不是很能理解李见欢说的话的意思,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借此藏起自己已经红透的脸。
“不说话,脸红什么?你觉得可以?”李见欢将谢惟的脸捧起来,接着逗他。
“我……”谢惟嘴唇嗫嚅了一下,依然没说话,只是红着脸,害羞地发着光。
“呵,但师兄没有睡小木头的癖好呀。”
李见欢和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戏的明昱对视了一眼,一双眼眸笑起来时显得分外狭长。
“好了,不逗你了。惟惟,乖乖回房睡觉,等师兄回来给你带点心还不行吗?”
“不要。”谢惟摇了摇头,上前攥住了李见欢的袖摆,“那我和师兄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
“那人家知道的以为你是我弟弟,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私生子,不搭理我了,怎么办?”
“惟惟你跟师兄跟这么紧,把师兄的桃花都挡掉了,师兄以后孤独终老了,你怎么赔师兄?”李见欢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谢惟窘迫局促的模样,“真想给师兄当老婆不成?”
“我……”谢惟嗫嚅了一阵,忽然鼓足勇气,攥着袖角看向李见欢,带着些稚嫩的童音答道,“到那时候,我给师兄暖床,我陪师兄一起睡觉。”
谢惟此言一出,李见欢和明昱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捧腹,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昱笑得眼睛泛泪,腰都直不起来了,“那敢情好啊,等小师弟嫁给大师兄了,就直接升辈变大嫂了,青蘅真人座下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只是不知宗门里有多少对大师兄芳心暗许的,还有在等着粉雕玉琢的小师弟长大的师姐师妹们,要伤心了。”
“大师兄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个貌美贤惠的少妻,不知我何时能喝上你们的喜酒啊?我看,就今晚怎么样?”
“平康里醉红楼的佳酿,我眼馋好久了,大师兄,新郎官,你得请客吧?”明昱用手肘拐了拐一旁同样笑个不停的李见欢。
“行啊,马上就去。”李见欢一边笑,一边随意地摆了摆手。
谢惟不知道这两人在笑什么,很迷茫地站在原地,攥着袖角不说话。
等李见欢笑够了,才走上前,用两手捧起谢惟的小脸用力搓了搓,“你个小屁孩,答应得倒快。但你知道什么是暖床,什么是一起睡觉吗?”
那个时候的谢惟对于“暖床”和“在一起睡觉”还没什么概念。
他想的是,师兄既然可以和一个陌生女人睡在一处,那为什么不可以和他睡?
谢惟的脸被李见欢搓红了,但他毫不挣扎,静静地望着李见欢,单纯懵懂地回复道:“暖床就是,师兄怕冷,我把外袍脱了睡到床榻上,把床睡暖了再给师兄睡。”
“……惟惟,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李见欢没忍住,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爱当跟屁虫那师兄就带着你一起去。不过先说好,小孩子不许喝酒,你只许去尝尝那里的糕点。”
“……哦。”谢惟见没能劝止李见欢,勉强接受了自己也跟着去的提议。
可刚到了地方,谢惟就后悔了。
勾栏院里丝竹淫靡、脂粉缠绵,李见欢因为生得俊美,擅谈吐交际,气度又潇洒不凡,一进去便被一众姑娘围着喂酒聊天,吟笑连连。
谢惟坐在远处的一张桌子后,两手捧着一碗清茶。
他沉默地望着被那群姑娘围在中央,正和她们嬉笑聊天的李见欢,神情很不高兴。
谢惟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一旁正在听姑娘弹琴的明昱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问道:“明昱师兄,你们往常也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明昱笑着看向谢惟,“是呀,小惟。这里的酒好喝,姑娘也最漂亮,不过,你太小了,还不明白。”
谢惟听了这话,胸口更闷了些,接着问出了自己很在意的问题,“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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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他,会在这里,和那些女人过夜吗?”
“那倒不会,”明昱笑着答道,“放心吧,惟惟,她们抢不走你的大师兄的。”
“他每回来,都真的只是随便玩玩,和花娘们喝喝酒聊聊天。我以前问他为什么,他说,谈情说爱太麻烦了,耽于美色会误他道心,影响他修炼的。”
“大师兄脑子里只有修炼,没有情爱,看着是个风流公子,其实可洁身自好了,我跟他这么多年的交情,从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子暧昧不清过。”
“又有天赋又不耽于声色玩乐,根本没打算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活嘛。”明昱望着远处的李见欢,感叹了一声。
听罢明昱的回答,谢惟的脸色好了些,“我知道了,谢谢明昱师兄。”
“不谢。”明昱笑着伸出手去摸谢惟的头,却被谢惟轻轻侧身躲开了。
谢惟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望着茶盏上的水汽螺旋发呆。
他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朝李见欢望去,在看见有个大胆的姑娘已坐到李见欢膝上,向李见欢讨要他手中已经饮过的酒后,谢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惟“豁”的一声站起,走向李见欢,用小小的身形拨开围着李见欢的那群姑娘,挤到李见欢身前。
“嗯?怎么了,惟惟?”李见欢已有了些醺然醉意,脸微微发红,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谢惟。
谢惟安静地站在李见欢面前,咬着下唇,眸光定定地望着李见欢。
谢惟看着李见欢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露出的,那对沾着酒液的精致锁骨,以及他衣襟上鲜红刺目的胭脂印,没说话。
一旁有姑娘笑着挥了下带着香气的手帕,向李见欢娇声问道,“这位小郎君也生得真好看,公子,是你家阿弟么?”
“嗯,是我弟弟。”李见欢笑着揽过谢惟的肩,“来,惟惟,和这些姐姐们打个招呼。”
谢惟没反应。
他苍白的小脸上脸色愈发难看,沉默地伸手夺过了李见欢手里的酒杯,在一众姑娘的惊呼声中,仰头将那杯残酒一饮而尽。
他被那酒辣得呛了好几下,襟口溅上酒渍,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谢惟冷冷地瞪了先前那个主动向李见欢讨他手里的酒喝的姑娘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了。
刚走出那间勾栏院没几步,谢惟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交谈声。
“小郎君他……好像生气了?”一个花娘问。
李见欢则是无奈地笑了笑,“小孩子嘛,黏我得很,爱吃醋耍脾性也正常,随他去。”
谢惟听了这话,脚步一顿。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委屈酸楚,眼泪无声滑落,又被夜风吹得冰凉,泪痕凝结在脸上,带起阵阵刺痛。
他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走回客栈去。
过了一晌,谢惟沉默地洗漱完,刚脱下鞋袜和外袍坐在榻上,揪着枕头和被子生闷气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惟惊异地抬起脸,见来者是李见欢,语气是掩藏不住的惊喜:“师兄?”
随后,谢惟马上敛去脸上的笑意,垂着头,以一种闹别扭的僵硬语气道,“……师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还要听曲子看跳舞吗?”
13.chapter13
“花娘唱曲跳舞哪有我的小师弟揪被子生闷气好看?”
李见欢手里拿着一囊酒、一个话本子,悠悠地在房间内的桌子后坐下。
然后,他笑眯眯地支着下颔,望着谢惟那还留有泪痕的小脸道:
“怎么还哭了?看来是真的又气又伤心了,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
“不生气了,惟惟。师兄知道,你是因为一个人被晾在那儿不高兴了。没事,你不高兴,那师兄就不在那里待了,到这儿来看会儿话本子,守着你睡觉。”
“这样可以吗,惟惟?”
“睡吧。”李见欢的语气不再像平日那样戏谑和漫不经心,听上去异常温柔。
“……好。”谢惟静静地看了李见欢许久,心中的委屈烦闷被李见欢轻飘飘的几句话淡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甜蜜和高兴。
师兄选了他。
师兄为了他,扔下了那些人。
谢惟一边想着,一边乖巧地侧身躺了下去。
他看似准备入睡了,眼睛却还偷偷睁着,无声地望着李见欢。
室内重归静谧,烛火轻晃,只偶尔有很轻的风声与翻书声。李见欢一边看着话本,一边喝着自勾栏院里带回来的酒。
李见欢的酒量其实不差,但今日在晚饭席间和勾栏院里实在是喝了太多,加之看话本一时看入了神,不知不觉间又将带回来的这一囊酒喝尽了。
李见欢手持话本,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越发困倦,握着话本便睡倒在冰凉的桌面上了。
本来一直在床榻上装睡,悄悄睁着眼看李见欢的谢惟,见李见欢醉倒在桌上了,担心夜间天冷,李见欢会着凉。
于是,谢惟窸窸窣窣地掀开衾被,从榻上起身,轻声走到李见欢身边。
谢惟试着去抱李见欢的胳臂,想带他去榻上睡,但两人体型相差太大,他不仅丝毫没将李见欢拽动,反而惊醒了醉倒过去的李见欢。
李见欢反手将谢惟拽进了自己怀里,让谢惟坐到自己腿上。
李见欢一边紧紧搂着谢惟,一边将下颔抵在谢惟肩上,在谢惟脖颈处蹭了蹭,嗅着谢惟身上浅淡的香气。
骤然与李见欢有如此亲昵的肢体接触,感受到李见欢呼吸时吐出的热息擦过自己颈边敏感的肌肤,谢惟紧张得脸颊发烫,在李见欢怀里轻轻挣扎着。
谢惟周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出洁白亮耀的流光,他咬着唇,轻声唤着李见欢,“师……师兄,你放我下去。”
意识并不清醒的李见欢听见谢惟在怀里小声嗫嚅后,双手捧起谢惟的脸,用那双蒙着一层雾翳,不甚清明的眼眸,迷迷糊糊地打量了谢惟一会儿。
李见欢忽地想起方才在话本里看的那几则神鬼志怪的故事,声音沙哑,梦呓般地开口道:
“……你是谁?你好漂亮啊,身上香香的,还会发光——你是仙女吗?”
李见欢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也不安分。
他一只手掌贴着谢惟的腰抚摸了一把,便去碰谢惟身上那素白寝衣的衣带,另一只手则顺着谢惟的脖颈滑下,直直地探进他半敞着的领口。
“师……师兄!”
谢惟被李见欢桎梏在怀里这么亲密暧昧地触碰着,浑身一激灵。
李见欢掌心因常年练剑生着薄茧,抚过谢惟肌肤时,带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谢惟紧张得不行,伸出手,试着轻轻推了李见欢一下,但完全推不动他。
“别乱动。”
李见欢收拢手臂,将怀里发着光的谢惟搂得更紧了些,轻声呓语着:“奇怪……为什么抱着你,感觉好舒服啊。”
“你不想我碰你那我不碰就是了,你乖乖的,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话毕,李见欢将手收回,只虚虚环着谢惟的腰。
谢惟迟疑了一下,不再挣扎了,任由李见欢抱着自己。
李见欢见谢惟真的乖乖地让自己抱了,轻轻哼笑了一声,很自然地在谢惟额头上吻了一下,“宝贝,你好乖呀。”
李见欢嘴唇的温软触感一触即分,谢惟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风暴掠过,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师兄……亲他了?
真亲他了?
谢惟还没能从被李见欢亲了额头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耳垂便又被李见欢给轻轻咬了下。
接着,他听见李见欢在自己耳旁道:“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跟了我?我疼你,对你好……”
李见欢的声音低沉沙哑,分外撩人,他一边轻声呓语,一边随手扯下自己腰间的一枚青玉玉佩,挂到谢惟脖颈上。
“这个给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谢惟一愣,微微低头看着自己颈前的青玉。
他双颊发烫,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正不知该作何反应时,李见欢突然合上了两眼,又在趴在桌面上睡倒了。
谢惟深吸一口气,从李见欢腿上下来了。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李见欢连拖带拽地弄到榻上,刚给李见欢盖好被子,结果睡梦中的李见欢直接一个翻身,便将谢惟压在了身下。
李见欢因宿醉一场,颇觉头晕恶心,但不知为何,好像只要将这个小小的,发着光的人搂在怀里,那种不适感便被轻易驱散了,整个人仿佛被温水包裹着一样舒适。
因此,他将谢惟死死地搂在了怀里。
谢惟整个人被李见欢从背后抱着,试着轻轻挣扎,但完全动弹不得。
他又怕动作太激烈将李见欢弄醒了,所以索性不再挣扎了。
谢惟静静地缩在李见欢怀里,听着自己胸口如擂鼓的心跳声,浑身僵硬地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也有些困意袭来,慢慢合上了眼。
当夜,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而眠了。
第二日清早,晨光熹微时,李见欢还没醒来,只是终于肯把怀里的谢惟松开,胳臂没搂他搂得像昨夜那么紧了。
一身寝衣的谢惟散着半长的头发,快速离开了床榻。
刚走出几步,谢惟忽然看见自己颈前空荡荡的,脚步一顿。
他回头一看,昨夜李见欢醉酒后戏言赠给他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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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玉佩”,落在了枕头上。
谢惟知道自己不该把这回事当真的,师兄昨夜只是喝醉了,但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着唇走回了榻边。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走了枕头上那枚玉佩。
……
耳边气流与风声呼啸渐大,带起阵阵耳鸣与刺痛感,李见欢的思绪因此回到了现实。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真的开始怀念和谢惟之间的往事后,觉得真是见了鬼了,赶忙逼自己收回了心神。
-
飞舟继续向北,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沉入了一种近乎纯黑的深蓝。
北境的夜晚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寒冷。即使飞舟外围的防护结界隔绝了大部分寒气,弟子们还是能感觉到温度在明显下降。
李见欢搓了搓胳臂,走进弟子们聚集的舱内避风。
他甫一进舱,便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瞬间锁住了他。
李见欢顺着那视线望去,看见了柳红拂。
柳红拂咬着唇,看着李见欢的眼神很复杂,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幽怨。
李见欢扯了扯唇角,移开了目光。
柳红拂的事他早就抛诸脑后了。
当初接近她,纯粹是因为柳红拂曾向谢惟表白过心意,李见欢为了给谢惟添堵,对那些喜欢谢惟的人从来是又争又夺,不惜花大力气勾引。
如今膈应谢惟的目的已经达成,这些儿女情长的戏码,在他眼中只显得幼稚又可笑。
柳红拂近日用通讯符给李见欢传的消息,他都没有理会,他不再找柳红拂,也不让她再靠近自己。
李见欢抱着手臂,径直略过了柳红拂,去到了另一头。
他看见谢惟正静静地站在舟首,身形挺拔如松,那身雪白的衣袍在稠暗的夜色中像是在自行发光般,很是惹眼。
李见欢目光在谢惟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正准备不动声色地挪开时,感受到身后李见欢的视线的谢惟突然转过身来。
李见欢的脚步轻到无声,但谢惟的感知非常敏锐,他对李见欢的气息极其熟悉,且又随时留意着,故而李见欢和他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谢惟便已经察觉到了。
谢惟朝李见欢微微点了点头,平静地出声唤道:“师兄。”
李见欢没料到谢惟会突然转身和他打招呼,惊愕了一瞬,然后冷淡地“嗯”了一声,就在原地坐下,不再往前走了。
谢惟也将脸转了回去,静静地望着飞舟前方那颜色越来越浓黑的云层,一双深邃的冰蓝色眼眸在暗夜中显得愈发明亮。
他衣袂随风翻飞,掩在广大的月白袍袖下的手掌内正躺着一枚温润的青玉玉佩。
这玉佩质地很普通,样式也简单,却被保存得极好,已过多年,仍光洁如新。
谢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玉佩光滑的表面,指腹细细描摹过玉身上的每一道,因为这些年来时常精心拂拭,对他而言已无比熟稔的纹路。
最后,谢惟又缓缓收拢手掌,将那枚玉佩紧紧地攥握在了掌心。
14.chapter14
飞舟在行经一片荒芜的山脉上空时,放缓了速度。
前方,浓重的雾气开始弥漫,那不再是山间寻常的白色水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雾中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闪动,仿佛有活物在其中游弋。
在这雾气笼罩下,即便以修士的目力,也只能看清数丈之内的景物。
“我们已进入北境腹地。”谢惟清冷的声音在飞舟上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前方乃是鬼章谷外围的‘迷瘴区’。此地雾气有毒,能侵蚀人灵力,扰乱神识。所有人运转护体灵光,集中精神,不得分散。”
弟子们闻言,纷纷依言照做。各色灵光亮起,将飞舟映照得如同白昼中的一颗彩珠。
李见欢也运转起护体灵光。混杂着魔气的灵力在体内奔涌,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色中流转着几缕隐约的黑气的护罩。
他刻意将魔气压制到最低,使其看起来只是因他灵力紊乱而导致的色泽异常。
飞舟缓缓驶入了浓雾之中。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感。
弟子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先前的兴奋与期待被一种面对未知凶险的凝重所取代。
一进入雾区,李见欢便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黏腻湿冷,丝丝缕缕地试图渗透他的护体灵光。
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似乎混杂着无数细碎的低语声——像女子凄婉的歌声,又像是孩童的嬉笑。
这些低语听不真切内容,却无孔不入,直接钻进脑海里,勾起人心底潜藏的阴暗、恐惧、欲望,让人心烦意乱。
李见欢体内的魔气也在此刻突然被唤醒,变得躁动起来,仿佛被这雾气中的某种东西吸引着。李见欢心中一惊,连忙凝神压制。
现在,他必须同时对抗两种力量:一是外界雾气对灵力的侵蚀和心智的干扰;二是体内魔气因环境刺激而产生的躁动反噬。
两者相加,让李见欢经脉中似有千万根冰针在反复穿刺,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痛楚。
李见欢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全部意志都用于镇压这内外的双重侵袭。
其他弟子显然也不好受。不少人脸上露出不适和挣扎的神色,护体灵光在雾气侵蚀下明灭闪烁。
“稳住心神。”谢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中似乎注入了一丝清心凝神的奇异力量,如同冰泉淌过燥热的心田,让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雾气中的低语是幻听,不要被其迷惑。”
李见欢背倚舱壁,他听着这声音,将眼睛掀开一条缝,无声观察着那道在浓雾中依旧挺拔的白色身影。
谢惟始终静立在舟首,身姿如松,一身雪白衣袍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醒目得有些突兀。
他手指轻轻按着腰间的映月剑,剑柄处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将一切靠近的浊气都驱散。
那人总是这样,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能保持这种近乎完美的冷静和从容。
李见欢扯了扯唇角,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听雾里那些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呼唤着他名字的细语。
飞舟在浓雾中穿行了一个多时辰。
那些雾气翻滚涌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与不祥。即使有护体灵光隔绝,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混乱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弟子们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抵挡雾气侵蚀耗费了大量心神。
一晌后,前方雾气深处,忽然亮起了两星红光。
那红光幽幽闪烁,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飞舟的方向。
“戒备!”谢惟的声音陡然凌厉。
所有弟子瞬间绷紧神经,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时间,众人手中法器出鞘,灵光暴涨。
然而,那两点红光只是闪烁了几下,便缓缓隐入雾气深处,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一股更加阴冷、更加不祥的气息,却在飞舟周围弥漫开来。
这红光过后,李见欢感到体内的魔气沸腾到几乎要失控。
李见欢死死攥紧手掌,指甲陷进掌心,温热的血液渗出,带来几丝真实的痛感,勉强压住了那股疯狂的躁动。
队伍中其余一些心志不太坚定的弟子,即便有灵力护体,额边也已冷汗涔涔,不得不靠近站在舟首的谢惟,躲在他周身那圈纯净白光带来的庇护下。
谢惟凝望着方才那红光消失的方向,神情专注,灵识如水银泻地般向前方蔓延,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拔剑出鞘,剑声铮鸣,所过之处,靠近的污浊雾气如同冰雪遇烈阳般悄然消融退散,为飞舟行进开辟出道路。
谢惟主动调动灵力时,身上发出的白光愈发炽盛,将围在他身边的人悉数包裹在其中。
李见欢见所有人都下意识聚拢在令人感到安心和可靠的谢惟身边,在心中无声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主动远离了人群,去往舟尾,与前方那团令人安心的白光保持着一段刻意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飞舟似乎穿越了某个灵力紊乱的区域,舟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这一下颠簸,让李见欢体内被他强行压制住的魔气猛地一窜。
李见欢闷哼一声,唇边瞬间渗出黑红色的血迹。
李见欢刚用手将那血迹揩了揩,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平静地望过来的冰蓝色眼眸。
站在舟首的谢惟不知何时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他的身上。
谢惟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挣扎。
李见欢心中一震,抬手擦去唇角的最后一点血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冷眼瞪了回去,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谢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李见欢。那一瞬间,李见欢在谢惟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的情绪。
很快,谢惟便转回了身,继续执剑破雾,为飞舟开道,只留给李见欢一道孤直的背影。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道白色的,发着光的背影是如此惹眼。
李见欢凝望着谢惟的背影,在心魔的鼓动下,一种混合着憎恶、毁灭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的情绪,在李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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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疯狂滋生。
李见欢想象着谢惟周身的白光熄灭,想象着他被这片黑暗吞噬、染污的模样,一股战栗般的快意窜遍全身。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伴随着一阵令人悚然的窸窸窣窣声,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激射而出,直扑飞舟前部!
那是一种形似蜥蜴,却通体透明、口中滴落着腐蚀性涎液的魔物——雾蜥。
它们速度快如闪电,爪牙闪烁着幽绿的寒光,显然带有剧毒,攀着飞舟舟壁而来。
“小心!!”
“结阵!!!”
惊呼声与呵斥声同时响起。弟子们反应极快,瞬间靠拢,法器光芒亮起,组成简单的防御阵型。
谢惟并未回头,手中的映月剑随意向后一挥,一道状如月弧的剑气罡风横扫而出,精准无误地掠过那几头雾蜥。
谢惟剑气过处,雾蜥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们躯体从中断裂,伤口处光滑如镜,竟无半点污血溅出,很快便化作飞灰,消散在雾气中。
危机霎时解除,弟子们松了口气,看向谢惟的目光更加崇拜和敬畏。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袭击吸引时,飞舟舟尾,异变陡生!
一头体型稍小、颜色几乎与周围雾气融为一体的雾蜥,竟悄无声息地从李见欢身后的阴影中钻出,张开腥臭大口,直啮他的后颈!
这雾蜥偷袭的角度极其刁钻,时机狠辣,显然是早有预谋。
若是往常,以李见欢的修为和警觉,即便心神不属,也断不至于被这等魔物近身。
但此刻,他正忙于压制体内躁动的魔气,以及心底那些受这雾气影响生出的阴暗情绪,对外界的感知难免迟钝了几分。
“师兄!”
最先感知到了什么的谢惟猛地回头看向李见欢,见李见欢性命受到威胁,谢惟脸上那面对任何人和事都平静淡漠的表情瞬间碎裂,被紧张和惊慌取代。
谢惟嗓音沙哑,冲李见欢大喊了一声,因为着急甚至有些破音。
谢惟的呼喊与那雾蜥利爪带起的腥风同时扑来,让李见欢悚然一惊。
李见欢来不及多想,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一股阴寒刺骨的灵力自他丹田猛地爆发。
然后,李见欢迅捷地回身,运起魔功自行反击。
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魔气,凶戾地抓向那头雾蜥的头颅!
“噗嗤!”
一声闷响。那雾蜥的头颅如同脆弱的瓜果般被李见欢五指洞穿,腥臭的黏液和破碎的骨渣溅射开来。
那雾蜥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抽搐着向后倒去,迅速腐烂融化,融进雾气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解决了那头险些要了他性命的雾蜥后,李见欢依旧保持着回身出爪的姿势,微微喘息着,意识有些恍惚。
很快,李见欢反应过来,他看着自己沾满污秽、还缭绕着几丝未散的黑色魔气的手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方才用了魔功。
在众目睽睽之下!
15.chapter15
李见欢猛地抬头,一阵心惊肉跳,目光惊慌地扫向前方。
还好,舟尾与舟首相距甚远,且前方的大部分弟子方才还在心有余悸地讨论着雾蜥的突然袭击,似乎并未留意到只有李见欢一个人的舟尾。
同时,李见欢与那雾蜥的交锋也极其短暂,众人的反应没谢惟那么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只看见李见欢击退了雾蜥,却未看见他是如何击退的。
但是……谢惟呢?
李见欢看着方才谢惟所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李见欢觉得自己心脏都漏跳了一拍,手脚开始一阵阵地发冷,意识有些恍惚。
李见欢正准备僵硬地扭转脸,去搜寻谢惟所在时,一道白色的灵力光幕将他笼罩,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
雾气散去,方才远在舟首的那道雪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飘然落在李见欢身前。
李见欢不过眨了下眼,便对上了那双正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冰蓝色眼眸。
谢惟手握映月剑,也微微喘着气,额边同样渗出了劫后余生的冷汗。
方才见那雾蜥偷袭李见欢时,谢惟下意识的身体反应便是拔剑瞬移到李见欢身前。
还好,他没事……
谢惟庆幸地松了口气,收剑回鞘。
然后,谢惟的眸光,透过昏暗的雾气,落在了李见欢那只尚未收回的,萦绕着魔气的手掌上。
谢惟的眼眸依旧平静,却如同冰冷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了李见欢此刻所有的惊慌与狼狈。
与谢惟对视后,李见欢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脑门,只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谢惟的视线之下。
李见欢猛地敛尽手掌魔气,想将手收回,却在快要将手藏入袖中前,被谢惟攥住了手腕。
谢惟用的力道其实不大,但来自化神修士的钳制,照样让修为不过金丹大圆满的李见欢难以挣脱。
李见欢放弃了挣扎,仰脸与谢惟对视,眼中翻涌着惊疑不定的情绪和更深的怨恨。
为什么又是谢惟?
为什么每次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总是谢惟?
李见欢冷冷地望着谢惟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审判。
以谢惟的性格,他会马上向众人揭露他修魔,然后联合所有人将他当场诛灭吧。
现在的他并非谢惟的对手,何况要真动起手来,这飞舟上的其余人更是想都不用想,定是站在谢惟那头的。
他该怎么办?
紧张、惊惧的情绪在李见欢心中翻涌,他有些绝望地看着自己另一只没有被谢惟擒住的手掌,玉石俱焚的阴暗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谢惟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洁净无瑕,周身散发的柔和白光将一切黑暗污浊都驱散。
谢惟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握着李见欢的手。
“握够了没?”
谢惟这种反应让内心本就焦灼的李见欢觉得异常烦躁,李见欢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再握下去,我都要以为我们两个有一腿了。”
谢惟沉默地看着李见欢,那眼神很复杂,但并非厌恶或冰冷的审视,是李见欢读不懂的情绪。
可这种持续时间太长的沉默,让觉得自己命运悬而未决的李见欢倍感窒息,很不好受。
李见欢指甲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就在李见欢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心底的凶戾情绪,想要先下手为强时,方才急运魔功的灵力反噬突然到来。
李见欢胸口一阵绞痛,脸色发白,猛然吐出一口污血。
他忽觉力竭虚弱,一个重心不稳,身体向后倒去,眼看要跌落在地时,一直沉默不言的谢惟,动了。
谢惟伸出手,稳稳地环住了李见欢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打横抱起。
感受到怀里李见欢的身形格外单薄,重量轻得吓人后,谢惟微微蹙起了眉。
而被谢惟拥入怀里的李见欢,闻到谢惟怀中那温暖干净的香气时,先是一愣。
随后,李见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剧烈挣扎着,眉宇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不需要你可怜……放开!”
面对极其抗拒自己靠近的李见欢,谢惟这回没有再让步,难得在李见欢面前流露出了自己强硬的一面。
谢惟一只手不容分说地将李见欢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则把李见欢的头摁在自己胸口,不让他挣出自己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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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
然后,谢惟无视李见欢的挣扎和抗拒,开始强行对李见欢施展治愈法术。
“师兄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这样,”谢惟顿了顿,从来平静的声音带着些微怒气,“我很生气。”
“如果连疗愈的时候都还不肯乖的话,往后,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师兄,照管师兄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想如何作践就如何作践,关你什么事?谢惟,你凭……”
李见欢听了谢惟这话,更加怒不可遏,但后半句“凭什么管我”尚未说出口,唇喉里又有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溅在谢惟素白洁净的衣襟上,将那片布料彻底染红了。
见李见欢连连吐血,谢惟脸色又沉了好几分。
谢惟垂眼看着自己襟上鲜红的血痕,强压着心中的火气,用指腹温柔细致地拭去李见欢唇边的血渍,接着道:
“我知道师兄讨厌我。”
“所以,师兄如果不想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话,就别再作践自己了。”
谢惟话音刚落,李见欢便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
李见欢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谢惟的手指却已强硬地按住了他的脉门。
一股温和纯净的光系灵力顺着谢惟手指接触处流入他的经脉,如同春日的暖流,瞬间驱散了些许阴寒与刺痛。
但李见欢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能感觉到,除了疗愈,谢惟还在探查他的灵力。
方才谢惟完全没有提及他修魔的事,反而只在意了他的伤势。
这反应让李见欢觉得很奇怪,明明谢惟应该看见了他手上的魔气才是。
但谢惟不说,李见欢便还心存一丝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心法,将体内所有魔气死死压制、藏匿在丹田深处,只让那些尚算纯净的雷水灵力在经脉表层流转。
然而这种刻意的压制更加剧了内息的紊乱,让他的脉搏跳动得异常急促。
谢惟的手指在李见欢清瘦的腕口停留了片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李见欢一眼,眸光晦暗不明。
“师兄灵力波动剧烈,可是前些年历练留的旧伤未愈?”
谢惟不动声色地惦念着李见欢身上的旧伤,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16.chapter16
“不劳师弟费心。”李见欢强行从谢惟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声音冷硬,“只是被刚才那只雾蜥吓着了而已。”
听李见欢这么说,谢惟也不再坚持问询。
待疗愈法术结束后,谢惟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擦过李见欢腕上肌肤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惟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怀里的李见欢,撤掉了灵力光幕。
谢惟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轻语:“应该快到营地了,师兄再坚持片刻……如果仍觉得不适,随时唤我。”
李见欢盯着谢惟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方才和谢惟那短暂的接触而生出的……安心和依赖?
李见欢狠狠眨了下眼,将这个念头驱散。
然后,李见欢抱着手臂,朝那道雪白的身影冷冷开口,“你什么意思?谢惟,你是在可怜我吗?”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副高高在上地对别人施舍怜悯的模样,很恶心?”
听了这话,谢惟脚步一顿。
谢惟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李见欢一眼,语气认真,“……我从未觉得你可怜。”
说完这句话后,谢惟便转身回到舟首了。
李见欢僵立在原地,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即便明昱急奔过来,揽住李见欢的肩关心方才他被雾蜥袭击的事,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
李见欢凝望着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心神不宁地咀嚼着方才谢惟那句话。
不觉得他可怜……是什么意思?
谢惟是在嘲讽他为了变强不择手段,被歪门邪道反噬也是咎由自取的意思吗?
而且,比起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李见欢更在意的其实是谢惟到底有没有看见他用了魔功。
按理来说他应该察觉到了才是,可他为什么不当场发作,还要默默地替自己瞒着?
就在这时,谢惟似乎察觉了李见欢心中所想,用神识传音对李见欢说:
“若师兄有魔气失控之兆,我自会出手制止。”
听着识海里谢惟那平静从容,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偷偷修炼魔道的语气,李见欢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
——原来谢惟是凭自己化神修士的实力和自信,根本就不把堕魔的他放在眼里?
出手制止……是指自己魔气失控后,他会亲自出手诛灭他吗?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谢惟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李见欢脑海中反复回放。
李见欢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袖中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源于后怕,而是源于秘密暴露的恐惧和一下被看穿所有肮脏底细的羞耻。
李见欢没有回复谢惟的传音,默默地收紧了手掌,指甲陷入皮肉,刮出白痕。
-
被雾蜥袭击的插曲过后,众人更加警惕。
四周的雾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腥臭,那灰黑色的雾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笼罩着飞舟的浓雾终于渐渐散开,眼前豁然开朗。
飞舟在距离鬼章谷谷口尚有数十里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开始缓缓降落。
这地方三面环着嶙峋山壁,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砾石,几座简陋的石屋错落分布,其间零星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叶片呈暗红色的怪异植物。
营地已经有人提前布置——几座简易的石屋错落分布,中央空地上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悬挂着白玉京的宗门旗帜,旗面在风中翻飞。
“下舟。”谢惟下令。
飞舟缓缓落在营地中央。弟子们纷纷跃下舟身,脚踏在坚实的砾石地面上,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当他们目光触及营地旁那块黑色的石碑时,心又提了起来。
那石碑异常庞大,碑身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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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众人的注意力并未在那碑上停留太久。
“此地便是我们在鬼章谷外围的临时营地。”谢惟站在众人前方,声音清晰。
“秘境入口位于山谷深处,据推算,下一次开启将在三日后。这三日,我们便在此处驻扎,同时探查周边情况,熟悉环境。”
谢惟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周,扫过李见欢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后,停顿了一瞬,然后接着道:
“营地已布下基础的防护阵法,可抵御寻常妖兽侵袭。但此地阴气极重,时刻保持警惕,入夜后切勿单独外出。每日轮值守夜,具体安排稍后公布。”
弟子们齐声应诺,开始有序地分配石屋,整理行装。
李见欢选了位置最偏僻的一间石屋,离其他人都有一段距离,然后一言不发地独自前往了。
石屋内部极为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一个打坐用的蒲团。墙壁上镶嵌着几颗照明用的月光石,发出微弱的柔光。
李见欢关上门,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背倚着冰凉的石门,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
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李见欢剧烈地喘息着。
虽然有谢惟施展的治愈法术,但同时对抗雾瘴侵蚀和强行压制魔气,其消耗远比李见欢想象的大。
一口淤血忽然涌上,被李见欢强行咽下,但喉间依然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李见欢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透过石屋狭小的窗缝,望着外面在夜色中跳跃的火光。
他看见谢惟站在篝火旁,正与几位负责阵法的弟子交谈着什么。玉微宁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谢惟。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谐,而他,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局外人。
李见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地想起方才谢惟握住他手腕时,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阵敲门声响起。
17.chapter17
“见欢,是我。”明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见欢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起身开门。
他看见明昱端着一个食盘站在门外,盘上是一碗米粥和几样简单小菜,还冒着热气。
“看你没出来用饭,给你送点吃的。”明昱笑了笑,很自然地走进石屋,将食盘放在石桌上。
“谢了。”
李见欢低声道,他重新关上门,跟在明昱身后。
石屋内仅靠月光石照明,光线很是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
“方才在雾里……你没事吧?”明昱在桌边坐下,打量了一下简陋的石屋,又看向李见欢苍白的脸色,试探着轻声发问。
“没事。”
李见欢回答得很简短。
听李见欢这么说,明昱眉头微蹙:“可你脸色真的很差。是不是之前的伤还没好?要不要我去请小……谢师弟过来给你看看?他是光系,治疗方面……”
“不用。”
听明昱提起谢惟,李见欢想起飞舟上谢惟强行给自己治疗的事,心情烦躁,当即打断了明昱,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冷硬。
然后,李见欢沉默地伸出一双瘦筋毕露的手,将粥碗捧起,温热从掌心传来。
他垂眼望着碗中升腾的热气,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时,他因为被师尊青蘅真人当众教训,觉得丢了面子,独自躲起来生闷气时,明昱也是这样,揣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来找他。
无人知晓白玉京的天才大师兄背地里其实非常嗜甜,从糖糕到甜水无一不爱,也因此,他幼时老长蛀牙,被师尊勒令不许碰甜食。
但明昱很惯着李见欢,总是悄悄帮他“走私”各类甜甜的点心。
用油纸包好,再小心翼翼地揣进衣服里,贴着肉放,以免凉了。
那时李见欢看着明昱从怀里把贴身放的点心掏出来,还异常嫌弃。
明昱无奈地捶了李见欢一下,“诶哟,少爷您可别嫌弃了,也就是老奴我肯劳心劳力地伺候您老人家那张成天吵着要吃甜的的嘴了,要是被青蘅真人发现了,我也得挨顿胖揍。”
嫌弃归嫌弃,李见欢从明昱手中接过的点心,从来都吃得很香甜。
他一边吃,一边揽着明昱的肩说等本少爷他日飞黄腾达了,定不忘携你。
眼前,明昱听李见欢说话的语气如此生硬,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见欢,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我们是朋友,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明昱,”李见欢没有回答明昱的问题,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明昱怔住了,显然没料到李见欢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看着李见欢缓缓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朋友。如果你做错了,我会劝你回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尽力帮你。”
听明昱这么说,李见欢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如果……已经回不了头呢?”
明昱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李见欢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染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和担忧。
“见欢,”明昱轻声说,“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经历着什么,但我知道你心不坏。你只是……太要强了。但是有时候,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并不是软弱。”
李见欢看着明昱真诚而担忧的脸,心中微微一颤。
但是太晚了。
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儿时那样可以轻飘飘地说出口的,诸如被师尊当众打了手心伤了自尊,或者修炼上又遇到了点小瓶颈的烦恼。
如果明昱知道他修魔,那后果……李见欢不敢深想。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
“我累了,想休息。”
最后,李见欢什么也没有说。他垂下眼,手指绞着袖摆,避开了明昱关切的目光。
明昱看着李见欢,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李见欢的肩膀:“那你吃点东西,早些歇息。”
“对了,”明昱走到门口时,像突然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纸包,塞到李见欢手里,“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李见欢接过那个尚还温热的纸包。
“疗伤的灵药,还有……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
李见欢将纸包拆开,发现里面装着一瓶上品灵药,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纸包。
李见欢将那个小纸包也拆开,发现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糕。
他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块,然后惊异地看向明昱,“还是热的……你从哪弄来的?”
明昱别有深意地看了李见欢手里的桂花糕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趁热吃。不过,要先把饭吃了再吃点心。你老是只吃点心不爱吃饭。”
明昱推门出去前,再度回过头,对李见欢郑重地说,“见欢,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谢谢。”
李见欢望着明昱的背影,语气认真。
门轻轻关上。
明昱走后,李见欢没有动饭菜,指尖拈起一片桂花糕送进嘴里,缓慢地咬起来。
他另一只手握着那瓶灵药,掌心能感觉到瓶中液体微微的凉意,透过瓶身还能看见液体泛着荧光,确实是疗伤的上品灵药。
这时,李见欢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方才被自己拆开后随手搁到一旁的,用以装盛灵药和糕点的外边那层纸上。
那纸上详细交代了这灵药该如何服用。
等李见欢看清纸上的字迹后,脸上表情一滞,停下了咀嚼桂花糕的动作。
这两样东西不是明昱送的。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认出了字迹的主人。
-
那到底是多少年以前,李见欢已经记不大清了。
那日,他和明昱两个人下山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他们依然没有乖巧安分地直接返回宗门,而是去喝酒玩牌。
结果两个人都喝得大醉,人事不省。
李见欢半夜觉得冷,迷迷糊糊地从牌桌上醒来,才发现小师弟谢惟用传讯符给他传了好多话。
一开始是很平常地询问,师兄,你们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发现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后,谢惟的语气变得有些失落,又过了一晌后,变成了极其着急的催促:
“师兄,你们快回来!”
“师尊突然来住处找你,看见你不在,他说,今天他就坐在这儿等你,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发传讯符你一直没回,我想下山给你报信的,但是师尊非要和我下棋,不许我走……”
“师兄,师尊他……好像很生气。”
完了。
听完谢惟的传音后,李见欢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他一拍脑门,暗道不好。
青蘅真人素来严厉,李见欢小时候顽皮犯了错,被他拿着藤条撵得满院子跑。
最后,李见欢被他收拾了一顿,一边哭一边跪着抄门规,门规抄完后不仅腿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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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也连着好几天都抬不起来。
因此,李见欢从小就很怕他。
听谢惟说青蘅生气了,李见欢赶紧用冷水抹了把脸,然后扛上尚在昏睡的明昱返回山门。
李见欢把明昱扔在他自己的榻上,然后战战兢兢地回到了他和谢惟的住处。
李见欢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心虚地迈进院子里时,讶然地发现青蘅并不在院子里。
只有谢惟,正背靠着院里那棵老银杏,安静地睡着。
李见欢这才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看着谢惟安静恬淡的睡颜,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给他披上。
“……师兄?”感觉到有人给自己披外袍,谢惟醒了过来,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出声唤道。
“惟惟,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冷不冷?师尊呢,走了吗?”李见欢伸手摸了一把谢惟的头,心存侥幸地问。
谢惟没告诉李见欢自己是在树下坐着等他回来等睡着了,只回复了后一句:
“师兄,师尊他今日等了你四个时辰,没见着人影。他说他上了年纪等不动了,既等了四个时辰,就让你把门规抄四十遍。”
“……多少遍?”
李见欢傻眼了。
白玉京的门规足足有数百条,从头至尾抄上一遍他都嫌手酸,四十遍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师尊还说……要我监督师兄抄门规。”谢惟望着李见欢披在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脸颊微微泛红。
当夜,李见欢勉强耐着性子抄完了一遍,便将笔甩到一旁了。
正坐在李见欢对面,一边看书一边监督他的谢惟看了李见欢一眼。
李见欢绕到谢惟身边,手搂着谢惟的胳膊,下巴靠着谢惟的肩,道,“好惟惟,师兄手好酸,不抄了好不好?”
谢惟转脸过去,就看见李见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闪着明亮潋滟的光,正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谢惟被那双眼眸被晃了心神,一时间有些怔住了,没说话。
见谢惟没反应,李见欢伸手牵着谢惟的衣袖晃了晃,继续软磨,“惟惟,师兄好累,好困啊……”
“惟惟……你最好了。”
谢惟看着比自己大了五岁,但能如此自然地向自己撒娇的师兄,沉默地点点头,同意了。
直到很后来,有一日,青蘅真人将一沓纸还给李见欢,说他字迹不但工整,还大有进步,认错态度还算端正,下次不许再犯。
李见欢愣愣地望着那一沓纸上娟秀的字迹,这才发现,原来那次师尊要自己抄的四十遍门规,最后是要上交给他的。
谢惟没告诉他,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生熬了几天,帮他把另外三十九遍补齐了。
李见欢得知事情真相后,专程去找了谢惟,“惟惟,你怎么不说啊?师兄心里过意不去,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师兄补偿给你。”
“灵石,仙草,或者法器,都可以。”
谢惟思考了一会儿,看着李见欢说:“那我想吃面。”
“面?”李见欢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道,“怎么突然想吃这个?听上去好寒碜啊,能不能有点追求?”
“师兄忘了,今天……是师兄的生辰。”
“我想陪师兄吃一碗长寿面,还想吃桂花糕。”
谢惟静静地看着李见欢的眼睛,说。
李见欢的心霎时柔软了一片,揉了揉谢惟的头说,“好。”
……
那张纸上熟悉的字迹,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见欢心底溅起层层的涟漪。
他独自坐在石桌前,望着手里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桂花糕,久久未动。
18.chapter18
夜渐深了,营地陷入寂静。只偶尔有篝火声和值夜弟子巡逻的轻微脚步声响起。
李见欢仰面躺在石床上,手搭着额头,却毫无睡意。
谢惟在飞舟上说的话,以及假明昱之手给他送来的灵药和桂花糕,让他的心很乱。
他在石桌旁独坐了许久,最后还是服下了那瓶灵药,然后躺到了石床上。
北境本就是魔族辖地,空气中的灵气稀薄混乱,阴寒的魔气分外浓重。
李见欢体内的魔气本因环境的刺激而异常活跃,但可能是在这里待得久了,也可能是因为那瓶灵药,魔气不再像之前那般躁动不安,甚至隐隐有种如鱼入水的适应感。
这感觉让李见欢精神一振,连日来因强行压制魔气所带来的疲惫和不适,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不知何时,李见欢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阵极轻微的、环佩叮咚的声响,还有隐约的、喜庆的唢呐乐声。
这些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李见欢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内衫。
屋内一片漆黑,月光石不知何时熄灭了。
窗外,万籁俱寂,连篝火声和巡逻弟子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见欢不知道自己听见的声音是因为做梦还是因为确实存在,于是坐在床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方才那乐声消失了。
但就在他稍稍松懈的瞬间——
“嗒。”
几声极其轻微、仿佛水珠滴落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来自窗外。
李见欢缓缓起身,赤足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间营地周围起了暗红色的浓雾,像一只巨大的红茧,包裹着这片营地。
透过这雾气,李见欢看见,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点暗红的灰烬。
方才还围坐在篝火旁的人已经散去,只有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静静矗立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仿佛一只沉默窥伺的巨眼,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然后,李见欢视线一转,看到了那块巨碑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色。
那应是一小片布料,像是从衣物上撕扯下来的,颜色艳红如血,在灰白砾石和黑色石碑的映衬下,刺目得惊心。
而更让李见欢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在那片红布旁边的地面上,依稀有几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脚印。
很小,很秀气。
像是女子的足印。
那脚印朝着营地中央的方向,延伸了两步,然后……凭空消失了。
李见欢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死死盯着那抹红色和那几个脚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嘭嘭的闷响。
就在这时,李见欢忽地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他视线循声望去,发现营地边缘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营地,面朝山谷方向,一动不动。
从身形看,像是此次秘境探查同行的某个弟子,但李见欢想不通谁会在这种时候独自站在那里。
李见欢蹙着眉细看,发现那人影的站姿有些古怪——身体微微前倾,头部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诡异地蜷曲着。
更诡异的是,李见欢丝毫察觉不到那人身上的灵力波动。
就像是……一具空壳。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李见欢取出传讯符,正准备提醒值夜弟子,那人影却忽然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面孔朝向营地方向。
月光本被浓厚的阴云遮蔽,只能勉强勾勒出山峦狰狞的轮廓,却在此刻恰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空白的面孔。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平坦的、惨白的皮肤。
就像是他的心魔最初的模样。
李见欢呼吸一滞。
下一刻,那人影如同雾气般消散,原地空无一物。
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见欢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营地边缘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砾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是幻觉吗?还是是雾瘴导致的心神恍惚?
李见欢不敢确定。
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已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营地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随即是许多法器出鞘的鸣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李见欢稍微整理了一下穿戴,然后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暗红色的浓雾,冰冷地扑面而来。
此时空气中的灵气已然稀薄到近乎于无,弥漫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
李见欢看见营地的西侧闹哄哄的,一片混乱。几名值夜弟子正围在一间石屋前,神色紧张。
“怎么了?”李见欢快步走了过去。
一名值夜弟子脸色发白,手往石屋内一指:“季青师兄他……他不见了。”
李见欢朝屋内看去——石床上被褥微乱,似是小憩后起身,随身佩剑和储物袋均未带走,唯独人不见了踪影。
李见欢记得这季青和自己是前后脚拜入的白玉京,季青性格腼腆内向,平日沉默寡言,但是个修炼刻苦、本分踏实的人。
很快,谢惟也赶到了,满场的混乱很快被他镇住,他站在石屋门口朝里一望,眉头微蹙。
“何时发现的?”谢惟问道,声音依旧冷静。
“就刚才,我巡逻经过时,发现门虚掩着,往里一看,人就不见了。”值夜弟子声音有些发抖,“可我半个时辰前来巡查时,季青师兄还在屋内打坐。”
谢惟走进石屋,仔细探查了一圈。
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灵力波动的残留。
谢惟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石床边的地面上——那里有几滴暗红色的粘液,散着淡淡的腥气,还未完全干涸。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液体,眉心微微蹙起。
“是血。”谢惟站起身,眸光转冷。
谢惟走出石屋,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弟子们:“所有人立刻清点人数,检查各自居所。两人一组,不得单独行动。”
弟子们迅速行动起来。片刻后,结果出来了——除了季青失踪,其他人都在。
但诡异的是,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人看到季青离开石屋。
一个活生生的修士,就在营地阵法保护下,在众人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恐慌开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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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间蔓延。
李见欢想起自己方才所见,只觉脊背一阵发寒。
“师兄,”谢惟察觉到李见欢的表情似乎有些惊惶,转身朝李见欢走近了些,将他完全笼在自己的身影下,“怎么了?”
李见欢微微仰头看了谢惟一眼,想起那灵药和桂花糕,语气没平时那么带刺冷硬了,平静地向谢惟讲述了自己方才所见。
谢惟听罢,点了点头,出屋查验那块石碑及营地边缘。
但却一无所获。
连李见欢当时望见的那片红色绸料与脚印都消失了。
谢惟返回人群,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有东西潜入营地,避过了防护阵法。”
谢惟的结论让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更重的阴影。
能在化神修士布下的防护和众人警戒下悄无声息地带走一名弟子,这“东西”的实力和诡异程度,远超预估。
这时,明昱站了出来,主动讲述了他所了解的有关鬼章城遗迹的传闻。
众人听罢,气氛愈加紧绷窒息。
随后,谢惟迅速做出了应对安排:增派值夜人手,并在每间石屋外加设了预警禁制,等天亮后,立刻组织搜查。
-
此夜,众人皆难以入眠。
尽管谢惟已经加强了防备,增派了值夜人手,但季青平白失踪带来的那种无形无影的威胁感,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见欢回到自己的石屋,关上门,背倚着冰冷的石门站了许久,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季青的失踪,窗外的红布与脚印,还有雾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喜乐声……一切都好像指向明昱当时在飞舟上随口提起的传闻。
一夕之间覆灭的城邦,被“咒”缚住的生灵,误入秘境后自相残杀的外来者……
鬼章城的传闻,也许并不只是传闻。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
李见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在季青的石屋外,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阴冷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体内的魔气,有那么一丝相似。
李见欢甩甩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散。
他盘膝坐下,试图调息,却心烦意乱,难以入定。
-
翌日清晨,天幕上还挂着一弦残月,远远望去,只是一块微弱的光斑,吝啬地洒下一点光,勉强勾勒出营地的轮廓。
营地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过几丈,山谷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光点若隐若现,如同野兽的眼瞳。
谢惟按修为与资历将弟子们分为四组,以营地为中心,向四个方向进行探查。
他尤其强调,探查范围不得超过营地三里,且必须时刻保持联络玉符的畅通,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回撤。
李见欢被分在与明昱、柳红拂以及另外两名内门弟子一组,负责探查西北方向。
谢惟自己则带领玉微宁等几人,前往最靠近山谷深处的东北方向。
临出发前,谢惟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李见欢身上。
谢惟的眸光在李见欢眼下的青黑停留了一瞬,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平静道:“此地凶险,务必谨慎。”
李见欢避开了谢惟打量他的视线,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带队出发。
19.chapter19
五人的身影很快没入西北方向的浓雾中。
雾气粘腻湿冷,附着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寒。
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混杂着砾石的灰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寂静。
李见欢和明昱走在最前面。李见欢手指轻轻按着腰间的剑柄,明昱手中则握着一枚探测用的罗盘法器,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却并不指向固定的方向,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着。
柳红拂紧随其后,手中捏着一张火红色的灵符,符纸上的纹路发出微弱的光,驱散着身周的一小片雾气。
另外两个弟子缀在队伍末尾。
五人走了一段路,总能听见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又像是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雾里好像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队尾一名叫周岳的弟子忍不住低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别自己吓自己。”走在他身边的秦桑轻声呵斥道,但他自己的手也紧张地按着剑柄,指节泛白。
柳红拂深深地看了前方李见欢的身影一眼,心绪复杂。
即便李见欢近日待她很冷淡,但此刻在这诡异的环境里,她却又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这个曾经熟悉、能给人以安心感的大师兄。
李见欢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方雾气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吸引了。
那似乎是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碑,形状与营地边缘那块相似,但要小得多。
石碑表面爬满青了黑色的苔藓,隐约可见一些斑驳的刻痕。
“前面有东西。”明昱也注意到了,停下脚步,示意众人戒备。
五人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石碑的细节逐渐清晰。
那并非普通的石头,材质与营地里那块一样,是一种光滑的黑色石料。
苔藓之下,确实有刻痕,但并非文字,而是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随意划下的痕迹。
李见欢的目光移向石碑底部。
那里,苔藓有被蹭掉的痕迹,袒露出下面石料的本色。而在那痕迹旁边,留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血迹。
新鲜的血迹。
李见欢蹲下身,蹙眉细看,指尖快要触碰到那污渍时,身后忽然传来周岳的一声惊呼。
“谁在那里?!”
所有人瞬间转身,法器出鞘,灵光大涨。
只见后方浓雾中,隐约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的,背对着他们,身形看上去很是熟悉。
“季……季青师兄?”秦桑声音发颤。
那人影依旧不动。
明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季师弟,是你吗?如果是,就应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那人影的轮廓似乎也跟着微微晃动,显得不太真实。
柳红拂捻起指尖灵符,火光一闪,一道火矢射出,穿透雾气,直射向那人影的后心。
但,火矢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人影,打在后方的一块岩石上,炸开一小团火花。
而那人影,在被火矢洞穿之后,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了几下,缓缓消散了。
又是幻象。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鬼地方……”周岳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我们……我们回去吧?”
“才出来不到一个时辰,现在回去怎么交代?”秦桑虽然也害怕,但强撑着反驳。
明昱看向李见欢,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李见欢的视线却重新回到了那块石碑上。刚才那人影出现的瞬间,他霎时感觉到石碑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那灵力阴寒躁乱,还与他体内的魔气隐隐产生了共鸣。
这石碑有问题。
“先检查一下这块石碑。”李见欢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
“大师兄,这石头看着邪门得很……我们还是别碰了吧?”周岳劝阻道。
李见欢没有理会,伸手按在了石碑表面。
这石碑触手冰凉刺骨,仿佛不是石头,而是万年寒冰。
在李见欢手与那石碑接触的刹那,他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息正顺着他的手掌,试图侵入经脉。
也许是因为体内的魔气能与这石碑沟通,他眼前突然浮现了大段黑红色的血字。
这段文字看上去是古语,读来很是艰涩拗口,李见欢只能根据零碎的片段大致推测。
这碑上记载了那座鬼章城遗迹中,被“咒”束缚在城中的生灵,是如何引诱外来生魂的——雾中嫁鬼。
鬼章城如今已是座彻底的死城,但每隔百年,秘境便会发生异动,重新现世。
每到这时,鬼章谷中便会终日大雾弥漫,难见天日。
有“东西”会趁着这雾气出来,引诱生魂进入鬼章城中。
而这“东西”,具体指的是一支无脸的送亲队伍,他们抬着花轿,奏着喜乐,行走在雾中。
若是迎面撞上了那队伍,须立刻闭目凝神,不可对视,更不可应答任何呼唤。因为那花轿中的“新娘”会挑选新郎。
被选中的人,据说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景象”,会听到“新娘”的私语……然后,被其迷惑,失去心智,慢慢变得不像自己。
最后,他会在起着浓雾的夜晚,自己走向鬼章城,与“新娘”合卺成婚,成为鬼章城新的“居民”,永世困在那里。
李见欢觉得毛骨悚然,狠眨了一下眼,眼前那段黑红色的血字便消失不见了,仿佛他刚才所见,只是幻觉。
李见欢将覆在石碑上的手收了回来。
“怎么样?”明昱和另外三人围着李见欢,关切地问。
见他们这种反应,李见欢知道,方才他们应是没有看见那段血字的。
他向众人描述了一下自己方才所见,其余几人面色变得苍白凝重,也试着去触碰了那碑,但,毫不例外,那碑没有任何反应。
“回去吧,”李见欢掸了掸衣袍上的细尘,若有所思地望着四周流动的乳白雾气,朝着来路迈开步子,“雾越来越大了,此地不宜久留。”
几人跟在李见欢身后,迅速沿着来路返回。
回程的路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愈发强烈。
雾气中似乎总有影子一闪而过,他们耳边也时不时响起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走在最前方的李见欢看似沉着冷静,实则满腹心事。
秘境之内,若只是妖兽或魔修,他尚可一战。但这种涉及诅咒、怨魂的诡谲之事,最是防不胜防。
更何况,他如今修炼魔功,心魔缠身,精神本就脆弱,面对这种侵扰人心智的劫祸,若是遇上,他能守住心神吗?
李见欢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回到营地时,其他几组也陆续返回了。
傍晚,营地中央的篝火再次燃起,但围坐的弟子们没了昨日的轻松,个个面色凝重,沉默寡言。
食物的香气也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谢惟召集众人,汇总探查信息。
东北方向的谢惟一组发现了更多类似的黑色石碑,呈某种规律分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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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种阵法的节点。
东南方向的一组遭遇了几只低阶的、受阴气侵蚀而变异的妖兽,所幸无人受伤。
西南方向的一组则在一片洼地中发现了一些破碎的、年代久远的法器残片,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似是血一样的污迹。
所有人都带回了一个共同的信息:鬼章谷这片土地,处处透着不祥。
谢惟听着各组的汇报,面色沉静,只是在听到李见欢一组遇到的那个雾中幻影,以及石碑传递的信息时,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些石碑,可能是某种封印的一部分。”谢惟缓缓道。
“古籍有载,上古时期,有大能以‘镇魂石’布阵,封印邪祟。若此地真是鬼章城遗址,这些石碑的存在,或许是为了封锁城中怨魂不得外出。”
“那季师弟的失踪……”玉微宁忍不住问。
“可能与石碑有关。”谢惟看向营地边缘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营地这块巨碑,可能是阵眼之一。”
“秘境即将现世,石碑的封印减弱,以致邪祟,也就是雾中的无脸送亲队乘机出现。昨夜……季师兄的石屋离石碑最近。”
此言一出,几名住得很靠近石碑位置的弟子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那……那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扎营?”有人提议。
“不可。”谢惟摇头,“此地是谷口唯一相对安全,且有天然屏障之处。贸然移动,可能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今夜起,所有石屋加强防护禁制,住处靠近石碑的人搬到营地中央区域。”
安排妥当后,众人各自散去。
李见欢回到石屋,却没有立刻休息。他盘膝在蒲团上打坐,有些心神不宁。
白天他触碰石碑时,碑上残留的阴寒灵力与他体内的魔气共鸣的感觉,让他既恐惧又……隐隐有些兴奋。
他能感觉得到,这谷中的阴气怨念对他修炼魔功大有裨益,若在此地修炼魔功,定比在充满纯净灵气的白玉京更有效果……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李见欢强行压了下去。
这太危险了。在此地修炼魔功,无异于引火烧身。一旦失控,不仅会暴露,更可能被谷中那股诡异的力量注意到。
不知不觉,夜深了。
李见欢躺到石床上,睁着眼望着石屋顶部。
外面很安静,连守夜弟子的脚步声都轻不可闻。但他知道,这种安静之下,潜藏着未知的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李见欢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吟唱般的声音。
那声音似远似近,飘忽不定,旋律哀婉凄切,像是送葬的挽歌,又像是……出嫁时的喜乐?
“喜乐”两字涌上脑海后,李见欢霎时敏锐地想起了白日所见的那段血字,猛然坐起身。
声音似是从石碑方向传来的。
李见欢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与星光比昨夜更黯淡,整片营地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唯有那块黑色巨碑,在夜色中泛着一种幽幽的暗红色光泽。
空气中的吟唱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李见欢凝神细听,试图分辨其中的含义,但那语言太过古老晦涩,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就在这时,李见欢看见石碑旁再次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一次,那人影是正对着营地的。
依旧没有五官,但身形轮廓……极像失踪的季青。
然后,李见欢看见,那人影抬起一条僵白的手臂,缓缓地,朝营地的方向招了招手,动作僵硬而诡异。
李见欢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20.chapter20
李见欢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正想出声示警,却看见营地中央,有一间石屋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屋内走出,步伐缓慢而拖沓,径直朝着石碑方向走去。
李见欢认出了那个身影——是周岳,白天和他同组探查的弟子。
周岳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梦游一般,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石碑,走向那个对他招手的人影。
值夜的弟子呢?预警禁制呢?
李见欢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应该在营地各处巡逻的值夜弟子,此刻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雕。
他们的脸朝向石碑方向,眼神同样空洞。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只有那瘆人的吟唱声,依旧在夜色中幽幽回荡。
李见欢来不及多想,当即推门冲出石屋。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岳走向那个明显是在引诱他的招手人影。
“周岳!停下!”李见欢低喝一声,同时伸手去抓周岳的手臂。
但就在李见欢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周岳的瞬间,周岳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没有光采,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周岳望着李见欢,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只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面部扭曲。
下一刻,周岳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反手攥住了李见欢的手腕。
他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李见欢的腕骨生生捏碎。
与此同时,石碑旁那个酷似季青的人影,骤然化作一股黑气,朝着李见欢猛扑而来。
此地空气中的灵气异常稀薄,调动灵气需要一定时间,倒是李见欢体内的魔气受到刺激,瞬间就沸腾了。
李见欢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放开对魔气的压制,用魔功反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纯净皎洁的白光,如同破晓的晨曦,撕裂了浓稠的黑暗。
白光所过之处,黑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消散。抓住李见欢手腕的周岳浑身一震,眸中的黑暗褪去,身体软软倒下。
雾气里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营地边缘,谢惟手持映月剑,剑身流淌着月华般的光芒。
他雪白的衣袍在夜风中轻扬,周身散发出柔和却强大的光系灵力,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
谢惟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李见欢身上,“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李见欢低头揉着自己被周岳攥得发红的手腕。
谢惟点点头,视线扫过倒地的周岳和周围如同大梦初醒、茫然四顾的值夜弟子,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所有人都醒了?”谢惟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中响起,依旧沉静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到营地中央集合,立刻。”
李见欢扶起昏迷在地的周岳,看着身前谢惟持剑而立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又一次被谢惟救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一直乖巧安静地跟在自己身后,受自己保护的孩子,突然变得这么强大,强到能挡在自己身前,多次救自己于险境的呢?
……
-
谢惟十五岁那年,在一次演武场上的寻常对练中,第一次出剑抵挡住了大师兄李见欢那霸道凌厉的剑式。
他还凭借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于最后关头,剑气一扫,震得李见欢后退半步,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那时的李见欢是什么神情?
惊愕当然是有的,但很快便归于平静了。
李见欢随手用指腹揩去唇边那抹血色,抬眼看向忐忑又雀跃地握着剑的谢惟,非但没有恼意,反而笑了起来。
“厉害啊,惟惟,”李见欢声音里带着激战后微微的沙哑,却满是赞赏,“多日不见,长进了这么多?”
被心中神明般的大师兄这么一夸,谢惟又是欣喜又是紧张,心跳如擂鼓,羞怯得手足无措,红着脸连连摇头,声音很轻:
“没有……是师兄让我,我差得远,不及师兄万一……”
谢惟说得语无伦次,头埋得很低,慌乱地掩饰着自己眼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恋慕与向往。
李见欢走过来,很随意地拍了拍谢惟紧绷的肩膀,“这么谦虚做什么,你长进就是很大啊,肯定下了苦功夫吧?”
李见欢顿了顿,笑意微敛,带上些许认真,“不过,下次,师兄可不会留情了。”
谢惟悄悄抬起头,看见日光穿透林梢,落在李见欢如画的俊美眉眼间,他脸上笑容明亮又温和。
李见欢那一笑让谢惟魂牵梦萦,更为了李见欢那一句随口的夸奖与期许,谢惟修炼得几近走火入魔。
他想要变得更强,强到有资格与师兄并肩而立,强到师兄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身上。
直到后来,又一次宗门大比,谢惟于万众瞩目下再次将李见欢从高台上击落。
演武台上罡风未散,混合着尘土与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谢惟站着,手中长剑低垂,剑尖犹在轻颤,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心绪激荡如沸水。
他望着数步之外半跪于地的人,紧张无比。
李见欢以剑拄地,另一手按在胸前雪白的衣襟上,那里正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殷红。
他垂着头,散落的几缕乌发遮住了侧脸,只有唇角的一抹血痕红得惊心。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喧嚷。
“谢师弟!是谢师弟赢了!”
“连大师兄都……真是后生可畏!”
“这么多年,宗门大比的魁首终于换人了!”
那声浪裹挟着震惊、赞叹、羡慕,几乎要将演武台掀翻。
无数道或羡或妒的目光钉在谢惟身上,他却浑不在意,眼里只有他对面的那道白影。
比试结束的那一刹,谢惟下意识走近李见欢,想要去扶他。
“师兄,你没事吧?”谢惟的语气和眼神充满了紧张和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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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然后,他指尖刚要触及李见欢的衣袖,便被李见欢冷淡地挥开了。
“……恭喜啊。”
李见欢自己用手背蹭了一下唇角的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李见欢脸色有些苍白,侧脸线条紧绷,他听着从场外落入耳中的,那些对他发出的唏嘘与讽嘲,眼神冰冷复杂地看了谢惟一眼。
李见欢的声音不高,被人群欢呼声盖过大半,却听得谢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然后,李见欢没有多停留一秒,白影一晃,人已如一片被疾风卷落的云,径直掠下高台,眨眼便没入广场边缘的人潮与殿宇阴影之中,将那漫天的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谢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蜷起手指,他指节捏得发白,掌心却全是冰凉的汗。
台下的人群簇拥过来,七嘴八舌,恭喜的,探询的,好奇的,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在他眼前晃动,声音嗡嗡作响,谢惟却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只记得李见欢那片迅速消失的雪白衣角,和那个冰冷淡漠的眼神。
就在这时,台下有另一道身影急急追着李见欢离开的方向而去,是明昱。
风将明昱焦灼的劝慰声送了过来,清晰地刺入谢惟耳中:
“见欢,见欢你等等我!别难过,只是一时失手,凭你的实力,下次一定能赢回来的……”
李见欢没有回头,只是有些躁怒地回复:“啰嗦什么,输了就是输了!走了!”
谢惟缓缓抬起眼,望向李见欢和明昱离去的那个方向。
廊柱掩映,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空旷处,发出呜呜的低咽。
谢惟不明白,为什么他赌上一切、燃烧所有终于换来胜利,他真的比师兄强了,终于有资格与师兄并肩,师兄也终于会正眼看他,但这却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高兴?
手里的映月剑,突然沉得他有些握不住了。
-
被无脸人蛊惑心神的周岳被救回后,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谢惟亲自以光系灵力为周岳驱散体内阴气,又给他喂下数枚清心凝神的丹药,他才在次日傍晚悠悠转醒。
醒来后的周岳记忆模糊,只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听到了一阵很轻的吟唱声,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对于自己走向无脸人、攥住李见欢手腕的事,他毫无印象。
当他听说昨夜发生的诡异事件后,脸色惨白如纸,后怕不已。
翌日,谢惟带着全员一同外出,寻找失踪的季青的下落。
队伍行进了半日,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停下休整。
在经历了同伴失踪、夜间无脸人招手的悚然事件后,众人的精神已绷紧到极限。
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次雾气的异常流动,都能引来一片惊弓之鸟般的戒备。
众人小坐了一会儿,此地雾气的颜色忽然转变,从灰色变为一种近乎桃粉的颜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与之前那种腥腐阴冷的雾气截然不同。
“小心,这雾有些古怪。”
谢惟微微蹙眉,出言提醒,将手中映月剑的剑柄握得很紧。
21.chapter21
弟子们闻言纷纷屏息,加强自己周身的护体灵光。
然而,这雾气似乎并无攻击性。它只是轻柔地缠绕上来,透过众人护体灵光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
几名弟子吸入少许雾气后,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出现短暂的迷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隐秘的、关于自己倾慕对象的旖旎念头。
“稳住心神!这雾应是‘情瘴’,是最低等的魔物‘情鬼’释放出的,不会伤人,但能牵动人的情思和心绪。”玉微宁轻喝了一声。
她自己也微微晃了晃,脸颊发烫,眼前似乎闪过谢惟清冷的面影,但很快被她以意志力压下。
这“情瘴”对于道心稳固、心中无情无欲的修士而言,不过是片刻的脸红心跳,很快便能化解。
唯有心中对某人有着深沉、近乎疯魔的执念的人,才会大受影响,身中雾瘴里的情毒,对恋慕的人做出不受自己控制的事。
明昱晃了晃脑袋,笑说:“什么鬼东西,弄得人心里毛毛的。”
周岳则有些尴尬地偷看了柳红拂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了轻微反应,但都很快控制住了,并未失态。
除了一个人。
谢惟。
最初,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是蹙了蹙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似乎在驱散某种不适的干扰。
但渐渐地,他持剑的手,指节开始泛白,手背上隐有青筋浮现。
那双总是清澈剔透、映照万物却仿佛什么都不入心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冰。
那些平日被他压抑到极致的滚烫欲念在他眸中翻涌,仿佛快要奔泄而出。
然后,谢惟转过脸,目光缓慢地、一寸寸地,移向了一个人——
李见欢。
李见欢丝毫未受情瘴影响,正站在一块巨石前,低头思索着这几日接连遇上的诡事,并未第一时间察觉谢惟的异常。
直到一股灼热的,近乎拥有实质的视线钉在他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侵略性和混乱气息,李见欢才猛然警觉地抬头。
然后,他和谢惟四目相对。
李见欢心脏骤然一缩。
此刻的谢惟,眼神混沌而炽烈,如同盯住猎物的凶兽,又像溺水之人看见了唯一的浮木。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欲念,让李见欢感到陌生,甚至……一丝寒意。
这是谢惟?
那个永远纤尘不染、高高在上,仿佛没有凡人情绪的谢惟?
“谢师弟?”
玉微宁也发觉不对,试探着轻唤,声音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惟。
但谢惟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几步开外那个素白的,清峭如竹的身影。
谢惟凝望着李见欢那张阴郁苍白,带着警惕和厌烦神色的俊美的脸,看着他那生着小痣的高挺鼻梁,那总是吐出刻薄言语、此刻却微微抿着的淡粉的唇……
水灵根修士大多天生容颜昳丽,李见欢的长相则又可称其中的佼佼者。
谢惟年少时初见李见欢,便没能轻易移开目光,何况是暗自恋慕他多年之后。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惟凭借化神期修士的恐怖身法,瞬移至李见欢身前!
“谢惟!”李见欢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闪避反击。
但他到底反应不及,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谢惟已至李见欢身前,一只手如铁钳般狠狠攥住李见欢试图挥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则“砰”地一声,重重撑在李见欢耳侧的石壁上,碎石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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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
一股灼热到骇人的气息,混合着谢惟身上清冷的松雪气息,还有情瘴甜腻的香味,将李见欢彻底笼罩。
谢惟将李见欢压倒在了石壁上。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谢惟滚烫的吐息喷洒在李见欢脸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灼热火焰的冰蓝色眼眸,死死地锁着李见欢,里面的疯狂与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明昱张着嘴,忘了反应。玉微宁和柳红拂脸上都是一片茫然,一个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一个手里的灵符落到了地上。
其他弟子更是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李见欢脑中一片混乱,手腕被攥得生疼,谢惟身上异常的高温和混乱的气息让他心惊。
他看着眼前谢惟那张总是平静无波、如冰雪雕琢的脸上,竟漫上了罕见的、近乎妖异的绯色,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挣扎起来。
“谢惟!你疯了是不是?!”
“放开我!你是不是中了那情瘴的招,把我看成玉微宁了?你看清楚!我是李见欢!”
李见欢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大庭广众下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因这荒谬情景而产生的惊惶。
“玉微宁”三个字,似乎短暂地影响到了谢惟混沌的意识。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苦和挣扎,这个名字和他心中翻腾的欲念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李、见、欢……”
谢惟一字一顿地,声音低哑认真地念出这个,这么多年里,他无数次悄悄喊着自渎的名字。
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岩浆中捞出,带着将人灼伤的热力。
然后,在李见欢惊骇的目光中,谢惟低下头,猛地伸手扣住李见欢白皙的后颈,往前一带,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22.chapter22
那不是温存的,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而是攻城略地般的掠夺。
谢惟捧着李见欢的脸,灼热的唇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狠狠地碾磨着李见欢的唇,和他齿舌交缠在一起。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那些被谢惟死死压抑了多年的妄念,被情瘴无限放大,如荆棘破土,疯狂滋长。
两人气息相缠,除了情瘴的甜腻,还有谢惟身上那股纯粹光系灵力被欲念污染后的、邪异而暴烈的气息,一股脑地涌向了李见欢。
“唔——!!!”
李见欢双眼瞪大,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还不待李见欢反应过来,他敏感的上颚便被谢惟寸寸舐吻,不一会儿就被亲得有点喘不过气,不受控制地轻声呜咽起来。
这细微的呜咽声落入谢惟耳中,将他因情瘴燃起的欲念催得更为猛烈。
谢惟一手紧紧钳住李见欢挣扎的双手,另一只手用力锢住李见欢的腰,将他拥在怀里,身躯与他紧紧相贴。
谢惟的唇离开李见欢被亲得水光潋滟的薄唇后,还极缠绵用情地吻过李见欢的额头、眼睫、脸颊,以及他脸上那两点小痣。
“师兄……”
一声声极低哑的,裹挟着深沉欲念的呼唤,从谢惟唇间溢出。
两人青丝与雪发相缠,谢惟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
李见欢感觉到那热息喷洒在自己脸上,被谢惟强行摁着亲了这么一阵,他腿一阵阵地发软,要向后倒去时,又被谢惟用力揽回了怀里。
李见欢连挣扎怒骂都忘记了,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谢惟亲了他。
而且李见欢还感觉到,什么东西正硌着自己的小腹。
谢惟对着他竟然……
起反应了。
这认知所带来的冲击,远比被谢惟强吻本身更让李见欢神魂俱震。
恶心?荒谬?还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情绪?
李见欢不知道,但他回过神来了,开始剧烈挣扎,抬起膝盖狠狠地顶向谢惟腹部。
化神期修士的躯体强悍,李见欢这一击并未给谢惟造成什么伤害,却让谢惟动作一顿。
趁此间隙,李见欢用尽全力,猛地将谢惟推开,自己也踉跄后退数步,背抵着冰冷的石壁。
李见欢抬起手,用力揩过自己双唇上的水渍,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吼道:“谢惟!你……”
被李见欢推开的谢惟,脸上有一瞬的迷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时明时暗,看着冷静剔透,深处却依旧涌动着骇人的、近乎痴迷的暗流。
还不待李见欢说完话,下一刻,谢惟似是很不满被李见欢推开,再次伸出手,将李见欢往自己怀里一拽。
然后,谢惟掐着李见欢的腰,又对着李见欢吻了上去。
他强硬地吻上了他肖想了千万遍的微凉柔软,堵住了李见欢还未说出口的,那些刻薄、嘲讽的恶语。
但下一秒,谢惟忽然觉得唇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
李见欢并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在最初的震惊僵滞过后,立刻毫不犹豫地、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谢惟强行侵入的嘴唇上!
谢惟痛得闷哼一声,却未曾退开半分。
他反而像是被这疼痛和血腥刺激得更加疯狂,趁李见欢因咬啮而微微张开双唇的瞬间,更加深入地吻了进去。
这是一个彻底失控的、狂乱暴烈的吻。
咸涩的血腥气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迅速弥漫开来,血液顺着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彼此紧贴的下颌、颈项,留下温热湿黏的痕迹。
李见欢的喉咙里压抑着愤怒的呜咽,被谢惟锢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怒火。
谢惟感觉出来了李见欢的憎厌和愤怒。
可情毒如沸,焚尽理智,李见欢越是抵触他,反而越是催生出他更深的绝望和侵占欲。
谢惟无视李见欢的抗拒和撕咬,近乎自虐地加深了这个血淋淋的吻,手还探向了李见欢的衣带。
在衣带被谢惟解落前,李见欢凝聚起周身灵力,猛地一震!
谢惟本就靠一股狂劲支撑,被这全力一震,终于松脱了钳制,踉跄着向后跌去。
新鲜的空气涌入,李见欢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脸色异常苍白,唯有眼尾是红的,双唇被谢惟亲得又红又肿,也磕破了口子,血迹斑斑。
李见欢沉默地抹了抹唇上的血迹,看着指腹上蹭下的暗红,没说话。
谢惟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唇角还在淌血,唇上留有深深的齿痕。
他记得方才接吻时李见欢那厌恶愤怒的眼神,心中那股狂乱、不顾一切的欲念退潮后,留下的只是冰冷的空洞与绝望。
谢惟身体微微摇晃着,脸上那不正常的绯色迅速褪去,转为虚弱的苍白。
谢惟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冷汗如瀑,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谢师弟中了瘴气里的情毒……”
远处,玉微宁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声音有点抖。
“虽然不知为何……但中情毒者,心中执念越深,毒性就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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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毒,必须……必须与人交.合欢好,或忍受洗筋伐髓之痛,强行剥离。”
玉微宁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情鬼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低等魔物,借瘴气释放出的情毒对寻常修士的效果都有限。
可是谁能想到,看着如此清冷端方、完美无瑕,道心稳得不能再稳的谢惟,心中竟藏着对某人如此疯狂炽烈的爱意与欲念?
李见欢愣了一下,也听明白了。
他看着谢惟痛苦蜷缩的身影,刚才被强吻的愤怒和恶心感还残留着,但更多的是一种觉得荒诞的茫然。
即便这样,他依然不觉得谢惟心中恋慕之人是他。
谢惟……对他?
那个他嫉妒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认为夺走了自己一切的师弟,心底深处,竟对他藏着这种心思?
那些看似平静的注视,那些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那些不合常理的容忍甚至维护,难道都不是虚伪,不是嘲讽,而是……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自认自己并没有能让谢惟那样的人爱成这样的资本。
李见欢觉得悚然,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谢惟应是受雾瘴影响,心智迷乱,将自己错认为他心上人玉微宁了而已。
而且看谢惟这个受情毒极深的模样,明显是对玉微宁情根深种啊……
就这么喜欢玉微宁?
李见欢觉得心情复杂,说不上来为什么。
谢惟这样一个活得这么顺的人,能有什么执念什么心魔?
就算深爱玉微宁也不必如此吧,玉微宁一看就也是喜欢他的啊?
又不是求而不得,还一副卑微苦恋的模样,搞得这么夸张。
李见欢看着地上神情痛苦的谢惟,竟有些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愤然情绪。
若他有谢惟那样的修行天赋,早就得道飞升了,谁还顾得上什么情情爱爱的?
耽湎于情爱的人,最没出息。
而且,谢惟喜欢玉微宁喜欢成这样就算了,怎么连人也能亲错?
“那现在……怎么办?”明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干涩。
“让谢师弟和大师兄交.合……那显然不可能。”
“可是洗筋伐髓,而且是替一个化神期修士洗去入体的情毒,也非易事……”
替谢惟洗髓的人选,一定要有足够强的修为。而且,水容万物,水灵根至清至柔,是最适宜净涤毒素、洗筋伐髓的属性,乃是共识。
于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李见欢身上。
23.chapter23
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自己后,李见欢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这些人平日当他不存在,眼里只有谢惟,现在谢惟有难了,倒是一个二个都想到他了?
要越阶洗髓,施术者自身会承受巨大的反噬风险,搞不好还会修为大跌,经脉尽毁。
他欠谢惟的吗,凭什么要他承受这样的风险去救谢惟?
明明谢惟刚才还……还那样对他,让他嘴唇破了条口子不说,还当众丢了脸!
李见欢平生最讨厌做谁的铺路石,更讨厌被旁人的要求裹挟着去做什么事,因此心中一阵躁怒。
李见欢本想冷酷无情一点,径直转身离去,把谢惟扔在原地不管。
反正又不是非要洗髓,既然与人交合也可以,这里爱慕谢惟的红颜,甚至是蓝颜都不在少数,谁心疼谢惟,自己把他领走就是。
但在李见欢迈步离去前,他低下头,看见了坐在地上的谢惟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了谢惟从来挺拔的脊背此刻难受地弯曲着,汗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灰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师兄。”意识并不清醒的谢惟仰起脸,声音哑得不行,轻轻弱弱地,一声声地唤着李见欢。
此刻,谢惟满心满眼,都只能看见他眼前这个人。
他试着伸出手,轻轻攥住了李见欢的袍摆。
李见欢瞥着谢惟苍白虚弱的脸,听着他嘴里一直在无意识嗫嚅着,重复地唤自己师兄。
谢惟难得流露出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让李见欢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李见欢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谢惟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有回生了场大病,也是这样蜷缩着,脆弱又可怜。
是他这个从来都不靠谱的师兄,笨手笨脚地将谢惟抱在怀里照顾了一夜,哄了一夜。
谢惟说好冷,李见欢就把外袍脱了把谢惟裹住,紧紧地搂在怀里。
谢惟用小小的手抓住李见欢的衣襟问他,“师兄,我难受……我会不会死?”
李见欢愣了一瞬,然后温柔地摸了摸谢惟的头,“笨蛋。”
“师兄在,不会的。”
“你就是被无常勾了魂,师兄也会握剑杀到地府,把我的小师弟带回来的。”
“哦……”谢惟乖巧地点点头,把脸靠在李见欢胸口,安心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即便睡着了,他嘴里也一直在小声嗫嚅着,喊着师兄。
李见欢一边温柔地应着,一边将怀里这个瘦瘦的,小小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搂得更紧,指尖理着他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
思绪回拢,李见欢看着眼前无比虚弱的谢惟,看着他眼里痛苦挣扎的神色,忽然狠不下心,做不到冷淡地离去了。
李见欢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谢惟,骂这起着情瘴的鬼地方,还是骂他自己。
然后,李见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不适的情绪,走到谢惟面前。
谢惟似乎有所察觉,艰难地抬起眼。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因剧痛而失去焦距,却在看到李见欢走近自己时,固执地想要凝聚。
“师兄……”
谢惟唤李见欢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颤抖。
“行了,听见了,别喊了。”李见欢冷冷道,语气烦躁,“一天净给我找麻烦。”
李见欢伸出手,不是去扶谢惟,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束水属性灵力,点上谢惟眉心,“我没给别人洗过髓,可能会疼。”
“不过,疼也忍着点吧,谁让你这么没出息,爱你的玉师姐爱成这样。”
李见欢冷声道。他不再犹豫,将指尖那股带着净化之意的水色灵力,注入谢惟识海。
“唔……”
谢惟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体猛地绷直,向后仰去,却被李见欢的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别乱动。”李见欢说。
然后,李见欢的灵力如同冰针,顺着谢惟的经脉逆行而上,搜寻、剥离那些已经与谢惟的本源灵力、甚至神魂产生粘连的桃粉色情毒。
每剥离一丝,都如同在生剐血肉,剧烈的痛楚让谢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溢出血沫。
而李见欢同样不好受。
他的修为远低于谢惟,强行越阶为化神修士伐筋洗髓,如同蝼蚁撼树。谢惟体内浩瀚精纯的光系灵力,以及那诡邪的情毒,疯狂反噬着他。
“噗——!”
仅仅半盏茶工夫,李见欢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谢惟胸前的衣襟。
李见欢眼前阵阵发黑,经脉如同被寸寸碾断,丹田处传来枯竭般的剧痛。
“见欢!”明昱惊呼,想要上前。
“别过来!”李见欢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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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止了明昱的动作,声音嘶哑。
他不能停。一旦中断,前功尽弃,谢惟可能被情毒彻底吞噬神智,他自己也会被两股力量彻底冲垮。
李见欢喉腔里已满是血腥味,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将灵力地输送进谢惟体内。
他手指微微颤抖,那股灵力却异常稳定而执着。
输送灵力的间隙,李见欢看着谢惟的脸,没来由地想到,自己好像只有在谢惟处于弱势的时候,才能勉强表露出一点难得的温情。
如果谢惟真的只是一个天资平庸的,柔弱的小师弟,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随着洗髓进行,谢惟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半睁着眼,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见欢唇角不断溢血,脸因吃痛显得有些狰狞,却丝毫不肯放弃。
谢惟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感动与爱慕。
不知过了多久。
谢惟体内最后一缕桃粉色的情毒,被李见欢的水色灵光包裹住,艰难地剥离出来,在空气中“嗤”的一声轻响,化为青烟消散。
李见欢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
但他没有摔倒在预想中的冰冷地面上。
一双纤长的手臂,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稳稳地接住了他。
是谢惟。
谢惟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深处残留着惊涛骇浪后的余烬。
被浑身亮起流萤般的白光的谢惟拥入怀中时,李见欢迷迷糊糊地想着,今日这一切都太荒唐、太离奇了。
谢惟当众强吻他,还对着他硬,已经很荒唐了。
不过,他竟然舍命救了谢惟,更荒唐。
洗髓结束后,很多人围了过来,关切的目光更多是落在谢惟身上。
都这样了,谢惟依然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李见欢忽然觉得,眼前谢惟那张脸真是太可恨了。
他恨得牙痒痒。
李见欢突然很想恶狠狠地咬谢惟一口,最好拽下块皮肉来。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又怕把方才谢惟中了情毒和自己接吻的旖旎事越描越黑了。
最后,李见欢只是恨恨地叼起谢惟鬓边的一缕雪色发丝咬碾了几下,“你方才是不是又在发光?”
“下次认准了人再亲……麻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