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听风录》 第一千八百八十五章 苦衷 被玉清欢一语道破心事,萧溪水洒然一笑,道:“玉大当家果然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萧某的心思,既如此,那能否请玉大当家将面具摘下,让我等一睹尊容呢?” 杨狰骤然握紧双拳,墨色长衣无风鼓荡,冷声道:“姓萧的,你别太过分了!既然大哥说要助你,必然不会食言。你要真是个聪明人,就该见好就收;若再这般得寸进尺,莫说相助,以后但凡你敢踏入我们连天水寨的地盘一步,我杨狰保证让你有来无回!” 这些威胁的话对萧溪水丝毫不起作用,他没有理会杨狰,转而走到玉清欢面前,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他那张写满忧惧与不安的“恐脸”,神情专注,就好像天地间万物都已消失不见,唯独只剩下了这一张面具。 面具上有两个瞳仁大小的孔洞,孔洞后面有一双眼睛。那是玉清欢的眼睛。明亮、漆黑、有神,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 萧溪水想从这双眼睛里发现些什么,但凝视良久,却一无所获。 他灵机一动,突然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玉大当家,你吃过臭鸡蛋没有?” “臭鸡蛋?”玉清欢明显愣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萧溪水突然出手,一把抓向面具,其速度之快,当真如惊雷掣电! 虽然两人近在咫尺,但玉清欢早有防备,也不必动手,只将身形一晃,人已飘然远退。 杨狰见萧溪水向玉清欢出手,哪里还忍得了?飞步向前,一拳轰出!拳劲刚猛无俦,竟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击萧溪水头部要害! 拳未至,罡风袭面,竟有一种火辣辣的灼痛感! 这是火拳吗? 萧溪水暗暗心惊。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红的拳影在他眼中慢慢放大……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以为有东门夜雨在场,杨狰绝对不敢动手,可是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他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呢?他难道不懂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道理? “住手!” 东门夜雨大喝一声,飞身纵起,一剑刺向杨狰后心! 他想使围魏救赵之法,逼杨狰收拳自救,可杨狰是个不怕死的,杀心既起,又岂有收回之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罢了! “给我死!”杨狰怒吼,声震灵堂。 “三弟不可!” 玉清欢飞身来救,奈何相距太远,眼看杨狰的拳头就要击中萧溪水,而东门夜雨的剑即将刺入杨狰后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突然入场,飞起一脚,踢中杨狰右腕,致使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发生偏移,擦着萧溪水的鼻尖打了过去,好在有惊无险。 萧溪水逃过一劫,急忙纵身跳开。 杨狰本就有前冲之势,又被重重踢了一脚,收刹不住,踉跄前冲,被赶来的玉清欢接住。 东门夜雨将木剑插回腰间,走到小菊身旁,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拍着她的脑袋,笑眯眯道:“干得不错,主人有赏,想要什么?” 小菊不假思索道:“想要你成熟一点。” 东门夜雨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这个容易,等会儿我睡着了,你找根结实的绳索,将我捆起来,架在火上烤一夜,保管外焦里嫩,十分成熟。” 小菊哭笑不得,道:“不是这个成熟!” 东门夜雨含笑点头,道:“我知道,故意逗你呢。” 萧溪水走过来,摸了摸被拳风刮红的鼻子,道:“小菊,刚才多谢了,要不是你,只怕我已经……” 小菊微微一笑,道:“萧掌门客气了,是你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过碰巧赶上了而已。” 看着小菊天真无邪的笑容,萧溪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堂堂一派之主,居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小女子来救命,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虽说事情因他而起,可他不过是想摘下玉清欢的面具,并无害人之意。反倒是杨狰,乘人不备出手偷袭,而且一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两相比较,谁更恶劣,不言自明。 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萧溪水仍心有余悸。他转头望向杨狰,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心道:“好一个‘炎山鬼见愁’,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萧溪水能从诸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功当选浣花剑派的掌门人,靠的可不是女人!” 玉清欢将杨狰扶正,道:“没事吧?” 杨狰神情凝重,低声道:“这女娃子不简单。” 玉清欢往小菊那边瞥了一眼,道:“怎么说?” 杨狰将颤抖的右手抬起,尝试握拳,但使尽了全身力气,都没能成功。 玉清欢眯起眼睛,心道:“往日三弟与人肉搏,打得满身是血,手都不曾抖过,如今只是被踢了一脚,就抖得握不成拳,这小菊到底是什么来路,竟有如此能耐?” 杨狰将右臂垂下,低声问道:“大哥可有看出她的底细?” 玉清欢摇了摇头,轻声道:“看她这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就算得高人指点,没有经年累月的苦练,也很难磨砺出这般骇人的脚力。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能被东门夜雨选为剑侍,常伴身侧,又岂是寻常人物?且不管她来历如何,你都不要再出手了。虽然这里是连天水寨,可东门夜雨喜怒无常,真把他惹急了,这世上只怕还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狰虽然愤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道:“一切都依大哥的意思便是。” 玉清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前去,朗声道:“萧掌门,方才我三弟向你出手,确实是鲁莽了,好在没有酿成大祸,希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萧溪水冷笑一声,道:“玉大当家这话说得轻巧,刚才若不是小菊及时出手,只怕我萧某人现在已经走过奈何桥了。诚然,先出手的人是我,可我只是想摘下你的面具,并无害人之心。他呢?趁我不备,突然出手偷袭,而且一上手便是杀招,摆明了是想置我于死地!你难道仅凭这么一句话,就想把这件事揭过去?” 玉清欢眸光微敛,沉声道:“那依萧掌门的意思,该当如何?” “唰”的一声,萧溪水拔出青莹剑来,剑尖轻颤,斜指地面,高声道:“我萧溪水不惹事,可也不怕事!我那两个弟子无端死在烟雨湖里,你们连天水寨至今都没有给我一个可靠的说法!你玉清欢若真有诚意,就把面具摘下来,咱们坦诚相见,共商后事,如此,杨狰之过,可既往不咎。你若执意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没得说,我今日便在这里,与姓杨的一决高下!无论谁生谁死,皆是个人命数,其他人不得干预!” 杨狰闻言大怒,指着萧溪水叫道:“姓萧的,你真以为老子怕你?你想跟老子分高下,见生死,好,老子成全你!不过,这里是七弟的灵堂,不宜动武,你跟我到外面来,我保证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连天水寨!”说罢,当先走出灵堂,正打算往东边那片晒网的开阔处去,突听“砰”的一声,回头一瞧,灵堂的大门居然被人给关上了。 杨狰愣了一下,急忙折返,拍着门板喊道:“谁把门关了?大哥,你在里面吗?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外面还在下雨啊!” 玉清欢将三道门闩上好,向门外喊道:“三弟,这里交给我便好,你回去歇息吧。” “大哥,你开门啊!” “萧溪水,你这龟儿子,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你这懦夫!怂蛋!生儿子没得骨头!” …… 灵堂内本就阴暗,关上大门后,天光绝断,恍若黑夜骤临。 玉清欢从墙边货架上取来一对白烛,将供桌上那两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换下,又蹲在瓦盆前为冯易烧纸钱,口里说道:“萧掌门,我一直有个疑问,我们一没来往,二无仇怨,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呢?在你徒弟遇害之前,你就曾多次在会上提议,要取消我会主的资格,还要将我们连天水寨逐出同天会……你这样做,仅仅只是因为我没有亲自去巴山城出席会议吗?坦白说,我不觉得亲身过去,跟委派别人前去,会有什么不同。只要所去之人,能够代表我们连天水寨,这样不就够了吗?为什么非要会主亲去不可呢?” 萧溪水盯着玉清欢那张在火光的照耀下好似燃烧起来的“悲脸”,道:“你为什么总要找人代替,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吗?” 玉清欢烧完纸钱,站起身来,道:“如果我说有,你们会相信吗?” 萧溪水盯着他,但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东门夜雨走过来,道:“你有什么苦衷,只管说出来,我可以替你做主。” 玉清欢道:“我的苦衷不能说,只能看。” 东门夜雨道:“怎么看?” 玉清欢将右掌覆在面具上,停滞片刻,而后将面具缓缓摘下。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八十六章 假面 灵堂。 玉清欢缓缓摘下面具,昏黄的烛光先是照亮了他的眼睛,随着面具下移,又漫上了他的脸。 烛光摇曳,他脸上光影浮动,神色难辨。 在看到玉清欢的“真容”后,东门夜雨、小菊、萧溪水三人顿时呆若木鸡,半晌不能言语。 灵堂内死寂无声,只有供桌上那对白烛不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瓦盆内纸钱燃尽,火光熄灭,周围又暗了几分。 “当啷”一声,青莹剑突然自萧溪水手中滑落,坠地。 东门夜雨被这声音惊醒,率先回神,道:“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是的。”玉清欢握着刚摘下的面具,手掌微微颤抖,“看到我这张脸,你们一定很失望吧?” 东门夜雨两眼发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竟然……竟然……竟然……” 他竟然一连说了三个“竟然”。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玉清欢将目光投向萧溪水,道:“萧掌门,你现在是否已经明白,我为何不愿去巴山城出席会议了吧?” 萧溪水神情木然,道:“是的,我明白了。” 玉清欢继续追问道:“那你以后还会因为这件事针对我吗?” 萧溪水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木然退却,道:“不会了……我保证。” 玉清欢微微一笑,道:“那便多谢了。” 东门夜雨走到玉清欢面前,抬起手来,看样子是想拍玉清欢的肩膀。玉清欢察觉到了东门夜雨的意图,急忙后撤,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东门夜雨没拍着肩膀,就顺势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道:“玉清欢,你老实说,小时候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不然,你怎么长得这样丑?你丑就丑吧,还丑得这么另类,到底是随了谁啊?你别怪我说话直,我实在忍不住了。看看你这下巴,怎么跟屁股一样还分瓣了?还有你这香肠嘴、龅牙、兔齿、朝天鼻、三角眼、连心眉、塌额头……最该说的还是你这张面皮,又枯又黄,还皱巴巴的,就跟晒到八成干的橘皮似的,真是活见鬼了,你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一般来说,男人只要占了其中一样,就会被归入丑男之列;占两样的丑名传遍乡里;占三样的要是没有殷实家底,基本上就是光棍命了;占四样的闻所未闻;你倒好,仅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丑相都给集齐了,你是想召唤丑神吗?我东门夜雨这辈子就没服过谁,今天我算是服你了!请受我一拜!” 他居然真的拜了下去。 玉清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行礼,口里说道:“东门剑主身份尊贵,不该对玉某行此大礼,快请起来吧。” 东门夜雨刚直起腰来,就被小菊从背后捅了一拳。 他回过身来,揉着后腰叫道:“小菊,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有这么对待主人的吗?你这叫以下犯上,懂不懂?要是按本朝律法来治罪,这可是要杀头的!” 小菊吐了吐舌头,道:“那要是按主人你的规矩来呢?” 东门夜雨咧嘴一笑,道:“罚你这个月再多给我炮制十斤小鱼干!” 小菊伸出右手,五指箕张,道:“五斤!” 东门夜雨眉头一皱,道:“八斤!” 小菊将大拇指蜷起,道:“四斤。” 东门夜雨着急道:“六斤,不能再少了!” 小菊又将食指蜷起,道:“三斤。” 东门夜雨一咬牙,道:“成交!” 他弯下腰,又向小菊附耳道:“小菊啊,出门在外,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我现在好歹是同天会的会首,你一会儿戳我一指,一会儿又捅我一拳,让人家看见了,我颜面何存?单是丢我一个人的脸,倒也罢了,就怕连同天会的脸一块儿丢了,那就不好了。” “知道啦!”小菊白眼一翻,“那我以后动手,背着点人就是了。” 东门夜雨摆了摆手,道:“随你怎样,只一点,下手轻点,要是把我打残了,端汤喂药,受累的还是你。” 小菊抿嘴一笑,小声道:“主人,玉大当家长成那样已经很不幸了,你还这样奚落人家,太不道德了,快去给人家道……” 东门夜雨将小菊的身子扳过去,在她背上一推,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一边儿玩去。” 推走了小菊,东门夜雨清了清嗓子,又向萧溪水喊道:“萧掌门,你不是一直想看玉清欢的真面目吗,现在你已经得偿所愿了,就没什么想说的?对了,我记得以前你说过,你曾意外捡到过一册相面的书,叫啥名来着,好像叫《三天学会相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应该已经学成了吧?你给玉清欢瞧瞧,他这面相如何,是吉是凶?” 萧溪水弯腰捡起青莹剑,用衣袖小心擦拭着,口里说道:“玉大当家天生异相,是吉是凶,此乃上天注定,萧某岂能妄加评判?不过,我倒是有替东门剑主你相过面,只是结果不太好,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东门夜雨嗤笑一声,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我东门夜雨从懂事起就开始打抱不平,早积够了八辈子的阴德,不论是相面、摸骨、看手相,还是测字、烧龟甲、分蓍草,都只能是吉,绝不可能有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溪水微微一笑,道:“的确不是凶……” 东门夜雨明显松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 萧溪水接着说道:“而是大凶!” 东门夜雨一个箭步蹿上前,急问道:“有多大?” 萧溪水略一思量,将手掌挡在嘴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可还记得紫兰轩的老板娘?比她的还大!” 东门夜雨哈哈大笑。 小菊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一拳直击腰窝。 笑声戛然而止。 东门夜雨一手扶腰,一手揪着萧溪水的衣领,含泪道:“萧溪水,你这鳖孙儿是故意的吧?以后再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就让你去跟冯易做伴,听到了没有?!” 萧溪水强忍笑意,道:“再也不敢了,求会首大人放我一马。” 东门夜雨冷哼了一声,放开他的衣领,正色道:“玉清欢,你的苦衷我已知晓,以后你不想去巴山城出席会议,可以不去,我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麻烦。不过,你身为同天会的会主,有些责任你是推脱不掉的。烟雨湖是你们连天水寨的核心腹地,虽然你们并未设限,阻拦外人进入,但过往行人屡屡遇害,你这个大当家不闻不问,这说不过去吧?” 玉清欢垂首低眉,态度恭谨:“东门剑主说得是,以后玉某定会加强防范。” “只加强防范还不够。”东门夜雨微眯眼眸,语气突然加重,“我的意思是,烟雨湖里不能再死人了,你明白吗?” 玉清欢眼帘低垂,声音依旧平静:“在玉某创立连天水寨之前,烟雨湖里就时常死人。据我所知,绝大部分是过往行人到湖边汲水,不小心跌到湖里淹死的;有少数是被埋伏在路边树林里的强盗杀害,抛尸在湖里的;也有仇家相遇,大打出手……” 不等他说完,东门夜雨便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管以前怎样,既然你现在是连天水寨的大当家,你就有责任管好这里的每一件事。如果烟雨湖里再出现一个死人,我不管他是自己淹死的,还是被人杀死的,我都会算在你玉清欢的头上。别怪我严苛,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同天会是走不远的。如果你觉得我创立同天会就只是为了倚强凌弱,压榨百姓,攫取利益,那你就错了。我东门夜雨……算了,不跟你说这些。” 他沉默片刻,又道:“萧掌门的事就有劳你费心了。杀害冯易和汪犬生的凶手,你也要尽快查明。另外,管好你手下的人,若再出现像猫九命那样的败类,我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玉清欢将头垂得更低,道:“一切谨遵会首大人吩咐,玉某一定尽心竭力,为同天会效力!” —————— 雨夜。 某间静室内,玉清欢倚着矮几,手捧一册纸页泛黄的书卷,凝神细读。 几上青灯如豆,灯畔蹲着一尊铜猊小炉,两缕细烟自其镂空的双目中透出,悠悠袅袅,散入灯影。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三当家在外求见。” “就说我睡了。” “三当家说了,今晚见不到大当家,他决不回去。” “让他进来吧。” 脚步声远去。 过了一会儿,杨狰推门进来,见玉清欢坐在那里读书,心里莫名火大,道:“大哥,你还真沉得住气,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读书?” 玉清欢没有抬头,只淡淡说道:“我就知道,今晚你一定睡不着,果不其然。” 杨狰双拳紧握,咬牙道:“东门夜雨那样欺负人,你叫我怎么睡得着?大哥,我真不明白,以你的本事,为什么还要怕东门夜雨?论理,你们都是同天会的会主,虽然大家以他为首,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就可以凌驾于诸位会主之上!他来我们连天水寨,我们把他当贵宾对待,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难道还不够?他凭什么向我们发号施令?他算什么东西!” 玉清欢放下书卷,语重心长地说道:“三弟,我知道你愤愤不平,但以我们连天水寨目前的实力,是没法子跟同天会抗衡的。你最好收敛一些,若真把东门夜雨惹急了,他一气之下,将我们连天水寨逐出同天会,后果不堪设想。你若不知其中利害,那就看看云天行吧。他是什么来历,你应该清楚。‘沧澜剑神’云巅是他爷爷,‘刀仙’北冥清楼是他舅舅,他自己又是云门的门主,下辖三十六个堂会,门人近万,如今得罪了同天会,结果如何?他现在连一粒米都买不到,眼巴巴就要饿死了,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你警醒?”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我对东门夜雨表示恭敬,不过就是做做样子,又不是真心奉他为主,你又何必往心里去呢。” 杨狰踏前一步,道:“大哥想要韬光养晦,这我知道,可时机不等人呀!如今东门夜雨自己送上门来,正是天赐良机,咱们召集所有弟兄,一拥而上,将他杀了,会内再无人可与大哥匹敌,那么会首的位子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大哥头上。古人言: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必受其殃!大哥,机不可失啊!” 玉清欢长叹一声,道:“三弟啊,你以为‘巴蜀第一剑’就那么好杀吗?像他这种级别的高手,不是单靠人数堆叠就能杀得死的。我的确有与之一战的资格,若却不具备单杀他的实力。咱们群起而攻之,或许真能将他杀死,但我们的损伤又岂会小?这还是最好的结果。要是让他逃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是啊,风险与机遇并存,但贸然围杀东门夜雨风险太高,我们连天水寨可承受不起啊!” 送走杨狰后,玉清欢将面具摘下,又露出了那张极其丑陋的脸。 他拿来一面铜镜,将丑脸凑到灯光下,认真端详起来。 突然,“扑哧”一声,他笑了出来。 笑声娇媚,不似男子。 “东门夜雨,你聪明一世,居然被一张假面给骗过去了,真是个大笨蛋,哈哈!”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八十七章 打狗 近午时分,云天行、吴英雄、谢岚三人抵达了黄石镇。 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云天行连日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不禁展颜笑道:“一路行来都没看到几个人,我还以为这座镇子也荒废了,想不到里面居然这么热闹。” 吴英雄习惯性地拍了拍滚圆的肚皮,笑道:“我带你们走的是山道小路,那里常年有蟊贼劫道,看不到行人很正常。若是走大道,人多得只怕连马都跑不起来呢。” 谢岚斜了他一眼,道:“知道有蟊贼劫道,你还带我们从那里走,你安的是什么心?” 吴英雄哈哈大笑,道:“有你们两位大剑客在,还怕几个剪径蟊贼吗?” 谢岚收回目光,继续保持警惕,口里说道:“几个剪径蟊贼倒是不怕,就怕再引起别的事端,毕竟我们云门现在处境堪忧,还是小心为妙。” 吴英雄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座小镇规模虽然不大,但夹在两条官道中间,是过往商客歇脚打尖的绝佳去处,一向都很热闹。大批商客在这里逗留,使得这里的物价比外面要便宜一到两成,近处的人都喜欢到这里来囤货……爷爷,那里有间胭脂铺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给奶奶买几盒胭脂水粉?” 云天行听了这话,忍不住想笑,道:“你见谁家奶奶搽胭脂抹粉了?” 吴英雄厚着脸皮笑道:“别人家的奶奶都是老太婆,面皮蜡黄,满脸皱纹,必然不必再用什么胭脂水粉,可我吴英雄的奶奶还是个大姑娘。这世间又有哪个大姑娘是不爱美的?爷爷,你只管进去挑选,账我来付,就当是我这个做孙子的为奶奶尽孝了。” 云天行推了吴英雄一把,没好气道:“你都多大了,还整天把爷爷奶奶挂在嘴边,怎么一点都不害臊呢?以后可别再喊我爷爷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不等吴英雄张口,云天行立刻又道:“闲话少说,办正事要紧,我们要找的那位窦老板住在哪里?” 吴英雄踮起脚,手搭凉棚,朝前张望片刻,说道:“就在前面不远,大概再过两个街口,然后右拐进入富人巷,门户最大的那家就是窦宅。窦章世那家伙偏爱菊黄色,连大门也用黄漆刷过了,门外还蹲着两只石狮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时,从街边酒馆里走出来一个醉汉,脚步踉跄,满身酒气,云天行侧身避让,那醉汉却突然立住脚,指着云天行笑道:“你小子还挺懂事,不错,有前途!大爷我今天……心情好,赏你一个橘子,好好吃下去,不准吐出来,听到没有!” 说话间,他将手伸入腰间布袋,摸出一个橘子,硬塞到云天行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踉踉跄跄地走了。 吴英雄回头瞅了那醉汉一眼,有想揍人的冲动。 云天行看着手里不大不小的橘子,有些哭笑不得,道:“我这是走了什么运,莫名其妙就得了一个橘子。” 他正想剥橘子吃,谢岚伸手一挡,轻声道:“门主,这人来路不明,他给的东西怎么能吃呢?当心有毒!” 云天行哈哈一笑,道:“谢大哥,你忘了,我百毒不侵!” 他剥开橘皮,先掰了一瓣给谢岚,谢岚摇头拒绝,他又拿给吴英雄,吴英雄也不敢吃,他笑了笑,将橘瓣丢入口中,用力一咬,汁水四溅…… 谢岚小心问道:“有毒没?” 云天行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突然一弯腰,又将已咬破的橘瓣吐了出来。 吴英雄面色一变,道:“真有毒?” 谢岚急道:“吴副门主,你在这里照顾门主,我去把那醉汉追回来,问他要解药!” “别去!”云天行一把拉住谢岚,“橘子没毒,就是……太酸了!我从没吃过这么酸的橘子,牙都快酸掉了!” 吴英雄与谢岚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戴虎头帽的小男孩,大大的眼睛,红红的脸颊,看起来非常可爱。云天行迎上前去,蹲下身来,满脸堆笑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戴虎头帽的小男孩眨了眨眼睛,用十分稚嫩的口气说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云天行拍了拍小男孩的虎头帽,笑道:“阿良真乖,来,给你个橘子吃。” “谢谢大哥哥。”叫阿良的小男孩开心地接过橘子,也不急着吃,用通红的小手紧紧握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云天行站起身来,见吴英雄和谢岚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些奇怪,他连忙解释道:“你们别多想,我只是想教给他一个道理: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谢岚抱起手臂,道:“我看门主只是单纯地想增加受害者吧。” 吴英雄望着已经远去的“虎头帽”,满脸同情,自语道:“我相信即使过去三十年,这个叫阿良的孩子依然还会记得,曾有个满脸堆笑的大哥哥,给过他一个酸掉牙的橘子。” 云天行干咳两声,赶紧转移话题:“我听练堂主说,窦老板曾在蜀山堂李堂主手下做过事,是不是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当然是真的。”吴英雄正色道,“他以前只是个卖鱼的小贩,因为勤劳肯干,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后来不知怎么就染上了赌瘾,不仅把家底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李堂主帮他还债,他早被人打死了。 他与李堂主是同村人,又是儿时一起玩耍的伙伴,李堂主见他走投无路,便让他留在了蜀山堂。他跟着李堂主,学了不少经营的门道。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离开了蜀山堂,靠倒卖粮食、药材、茶叶等商品,积攒了一大笔财富。 多年商海沉浮,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想要成为蜀中巨富,就必须得有一个靠山。他最理想的靠山无疑就是同天会,可笑的是,人家根本瞧不上他,几次申请入会,都被拒绝了。 后来,李堂主带领蜀山堂的诸位兄弟,加入了咱们云门。窦章世加入同天会无望,便又找到李堂主,说想跟咱们云门合作。李堂主来找我商量这件事,我心想有钱不赚王八蛋,就同意了。这家伙人品虽然不咋地,倒也真有几分能耐,只短短一两年的工夫,就把身价翻了数倍,如今他已是这方圆百里之内最富有的人了。” 吴英雄摸了摸滚圆的肚皮,又接着说道:“他窦章世能有今天,多少是沾了咱们云门的光。我不指望他赌上身家性命,去违抗同天会的贸易禁令,但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他也不该去做那个出头鸟。本来其他商家都还在犹豫,要不要中断与我们云门的贸易往来,谁知他第一个跳出来,单方面中止了合作,你说人家能不效仿吗?” 云天行叹了口气,道:“同天会势大,他这么做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吴英雄不以为然,冷笑道:“就算他有苦衷,也不用这么急着跟我们撇清关系吧?他这么做,摆明了就是在向同天会示好!前几日,李堂主带我来找他,他连大门都不让我们进。李堂主气极,就在门外破口大骂。大概骂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他才开门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这么做,是受了同天会的威胁,实是迫不得已……爷爷,我说句心里话,这回就算你亲自过来,他也不会再卖粮食给我们的。他想加入同天会的心还没有死,现在正是表现的好机会,你觉得他会放过吗?” 云天行不自觉加快了脚步,道:“别的商家我们都见过了,他们都不肯恢复粮食供应,窦老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就算机会渺茫,我也要试一试。”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窦宅前。 正如吴英雄所说,阶前两只石狮蹲踞,雄姿傲然,威风凛凛;两扇紧闭的大门髹以黄漆,映日生辉,金光璀璨。 为表诚意,云天行打算亲自上前叩门,还不等靠近,忽闻一声犬吠,跟着便有一条黄毛大犬突然从石狮后蹿出,张牙舞爪,直扑而来! “好大一条狗!” 云天行不慌不忙,身形微晃,轻巧避过。那恶犬扑了个空,不等稳住身形,便又拧身来咬。云天行不想与它纠缠,将身一纵,倒掠丈余,衣袂翩飞,稳稳落地。 那恶犬不依不饶,张着血盆大口再度扑来,却被颈间绳索猛地拽翻在地。它翻滚起身,竭力前冲,即使绳索绷直,仍距人三尺有余,无奈只是龇牙咧嘴,狂吠不止。 吴英雄走上前来,道:“这是窦章世的爱犬,听说是他花了三百多两银子,从一个来自辽东的商人那里买来的,因为毛色油亮顺滑,故取名为亮仔。这恶犬生性凶猛,见人便咬,窦章世怕它伤人,平时都是关在后院那棵梨树下的大铁笼里,今天怎么拴到门外来了?” 他弯下腰,冲那恶犬摆了摆手,笑道:“亮仔,你不认得我了?几天前,我们见过面的。” 那恶犬吠得更凶了。 吴英雄自讨没趣,直起腰来,道:“看来窦章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谢岚道:“什么意思?” 吴英雄刻意提高了嗓门:“我的意思是,窦章世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故意把这条恶犬拴在这里,好迎接我们。” 谢岚听了这话,不由皱起眉头,道:“有没有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吴英雄冷笑了一声,“你们仔细看,这条恶犬的活动范围,刚好可以覆盖住门口那片区域。哪怕狗绳再短一尺,我们都可以去敲门,而不用担心被狗咬到,可偏偏就是正好,不长也不短,你还觉得这是巧合吗?” 谢岚思索片刻,道:“门主,既然窦章世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 云天行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窦老板,云门门主云天行求见,请务必出来一见!” 声音挟内劲发出,恍若洪钟,但窦宅内却寂然无声,仿佛无人居住。 云天行提一口气,又喊道:“窦老板,云门门主云天行求见,请务必出来一见!” 窦宅内依旧没有回应,只是“亮仔”吠得更急了。 吴英雄攥起拳头,想去揍“亮仔”,谢岚伸臂一挡,轻声道:“要打也得找根棍棒,这么空手上去,要是被狗咬了,以后发疯,还得赔一条命进去,不值当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英雄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云天行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开门,又提气喊了一遍。 依旧无人回应。 云天行苦涩一笑,道:“看来窦老板是执意不肯见我了。” 吴英雄气不打一处来,隔空骂道:“窦章世,你这乌龟王八蛋,亏你还知道自己没脸见人!我们只是来找你商量,又不会强迫你,用得着这样吗?跟我们云门有贸易往来的商家,我们挨个去了,人家都是热情接待,将我们门主奉若上宾,谁像你,来了两次,次次闭门不见,你是家里死人了吗?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走投无路,是谁收留了你,你还记得吗?要不是蜀山堂的李堂主,你他娘的早被人打死了!前几日李堂主来,你闭门不见,气得李堂主破口大骂,回去就病倒了;今日我们门主亲至,你又搞这一出,你他娘的是当缩头乌龟上瘾了吗?窦章世,你瞒不过我,你极力与我们撇清关系,就是想讨好同天会,但是我告诉你,就你这副德行,即便加入进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信走着瞧吧!” 谢岚拍了拍吴英雄的肩膀,道:“算了,何必跟一条狗置气,我们走吧。” 三人离开富人巷,回到热闹的长街上,吴英雄越想越气,见街边有个樵夫蹲在那里卖柴,心中忽起一念:“那狗东西欺人太甚,若不回去打断它的狗腿,我回去准要病倒!” 他低着头,默默跟在云天行和谢岚后面,走了一程,突然停住脚步,在身上胡乱摸索了一阵,苦着脸道:“坏了,坏了,我的钱袋掉了,你们先走,我回去找找。” 云天行道:“一起去。” 谢岚赶忙将云天行拉住,笑道:“门主别去了,是他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让他自己找去,咱们去前面等他就是。” 吴英雄径直来到樵夫那里,将捆柴的麻绳解开,从中挑了一根趁手的木棍,随手抛了一块碎银给樵夫,道:“我只要这一根就够了,剩下的随你处置。这块碎银给你,不必找了。” 他握着木棍来到窦宅前,将“亮仔”打了个半死,然后指着门骂道:“窦章世,你这狗娘养的真不是个东西!我们门主为了巴蜀的百姓,敢向同天会宣战,你他娘的拴一条狗在外面羞辱他,你还算是个人吗?!你怎样对我吴英雄都没关系,你敢羞辱我们门主,我不会放过你!今日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等过了同天会那一关,我会慢慢跟你算这笔账!你等着吧!”骂了一通,觉得不够解气,又解开裤腰带,在金闪闪的大门上撒了一泡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窦宅深处,某个装饰华丽的房间内,窦章世斜倚长榻,手握酒杯,眼神迷离。 一位身段妖娆的年轻女子正在帮他捶腿,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房间内非常安静,只有外面吴英雄的叫骂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窦章世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等叫骂声完全消失,他才缓缓坐直身子,将酒杯放到一旁,单指托起那女子雪白的下巴,道:“碍事的家伙终于走了,怎么样,再来一次?” 那女子用纤掌抵住窦章世毛茸茸的胸膛,向后仰着身子道:“窦老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那些事。刚才你没听见吗,那个叫吴英雄的说要找你算账呢。” 窦章世抚摸着那女子娇嫩的脸颊,微笑道:“要找我算账,那也得有命才行。他们云门已被同天会逼入了绝境,不出三个月,他们一个个都得饿死,我有什么好怕的?虽然这样做确实有些不厚道,但我若不借这个机会,狠狠踩他们一脚,东门剑主怎会知道我的诚意?等同天会灭了云门,我再申请加入同天会,你说他还会拒绝吗?” 那女子听了这话,脸上笑容如花绽放,“嘤咛”一声,扑入窦章世怀中,柔声道:“窦老板,等你做了同天会的会主,可不能忘了人家呀。” 窦章世揽住美人纤腰,开怀大笑,道:“我怎么会忘了你,我还想让你做会主夫人呢,哈哈!”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八十八章 请客 大街上人声喧嚷,三人并肩而行。 云天行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人道:“咦!你们快看,那个人像不像我余叔?” 谢岚凝目望去,道:“是那个戴斗笠的吗?看身材和打扮确实有些像。不过,余兄不是有事要离开巴蜀吗,怎么会出现在黄石镇?” 吴英雄抚摸着滚圆的肚皮,笑说道:“一定是认错人啦!我太叔公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去买毽子。”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道:“嘿,朋友,我爷爷说你像他叔叔,转过身来,让我们瞧……亲娘咧!还真是我太叔公啊!” 云天行喜出望外,道:“余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余沽之同样非常意外,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几个。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别处去。” 余沽之摸出三枚铜板,放在摊位上,正要走,那小贩突然从摊位后面绕出来,又将鸡毛毽子抢了回去,还甩着手催促道:“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 余沽之愣了一下,道:“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里写得很清楚,鸡毛毽子三文钱一个,我付了钱,你又把毽子抢回去,怎么着,你还想坐地起价?” “这不是钱的事!”那小贩弯下腰,将摊位上那三枚铜板一一拾起,交还给余沽之,低声道,“同天会下过死命令,不许任何人卖东西给云门的人。我要是把毽子卖给你,万一被人家看到,报告上去,我这饭碗可就不保了!” 余沽之心里奇怪,道:“老板,我来这里可没说过一句话,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云门的人?我脸上有写吗?” 那小贩抬手向吴英雄指了指,怯生生道:“这位胖爷前几天来过,跟他一起来的那位爷我认得,是云门蜀山堂的李堂主。他俩在富人巷里骂了好一阵子。我听围观的人说,他是云门的副门主,比那位李堂主的级别还要高,好像是叫吴……吴……英莲,对就是吴英莲!” 吴英雄大叫道:“你耳背啊!谁是吴英莲,老子叫吴英雄!英雄豪杰的英雄!” 那小贩哆嗦了一阵,又鼓起勇气道:“谁管你叫什么,只要你是云门的人,我就不能卖东西给你!快走开,要是让同天会的眼线看到,报告上去,我没法儿交代!” 余沽之耐心解释道:“他是云门的人,可我不是。你卖毽子给我,并不违反同天会的规定。” 那小贩已有些不耐烦了,挥着手驱赶道:“不管你是不是云门的人,只要你跟云门的人在一起,我就不能卖东西给你!快走开,快走开,别害我丢了饭碗!” 吴英雄心头火起,道:“你不肯卖,我偏要买!”摸出一锭银子,抛在摊位上,指着说道:“把这些毽子都给我装起来,不论是鸡毛的,鸭毛的,还是鹅毛的,我全都要了!” 那小贩慌忙将银锭捡起,捧着送到吴英雄面前,哭丧着脸道:“吴大爷,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全靠这个糊口,您要是害我丢了饭碗,我们一家人可怎么活啊!求您发发慈悲,把这锭银子收回去吧。” 吴英雄不肯接银锭,只说道:“钱我已经付过了,快把这些毽子给我装起来,别耽误你吴英莲……啊呸!别耽误你吴英雄大爷的工夫!” 云天行上前接下银锭,交还给吴英雄,不忘叮嘱道:“强买强卖是土匪干的勾当,我们云门的人不做这种事。” 有人帮忙解围,那小贩自然感激,红着眼眶问道:“这位小兄弟,你也是云门的人吗?” 云天行抱拳道:“在下云门门主云天行。” 那小贩“啊!”了一声,一屁股蹾在了地上。 —————— 午间,一行四人来到汇丰楼吃饭,一楼大堂客满,四人上到二楼,见角落里恰好有空位,便过去坐了。 小二过来招呼,吴英雄点了菜,又要了一壶酒。待小二转身离去,云天行倾身向前,小声道:“余叔,你不是要去寻墨家的人吗,怎么会出现在黄石镇?” 余沽之将斗笠摘下,倚在墙边,轻声道:“我原是想离开巴蜀,可到了剑门关,发现关口已被蜀王府派兵封锁。守关的士卒个个披坚执锐,刀戟森然,根本不容人靠近。我又去寻找别的出路,可结果都一样,所有出入巴蜀的通路全都有重兵把守。我出不去,只好回来。路过黄石镇,肚里饥饿,就进来打个尖。适才看到街边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觉得挺好玩,就想买一个送给彩蝶,不想就遇见了你们。” 他握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又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云天行把来黄石镇找窦老板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又道:“其他粮商那里我也都去过了,他们畏惧同天会,不敢再卖粮食给我们。蜀山堂的存粮相对较少,勉强还能撑一个月。但听李堂主说,堂会内人心浮动,已有不少怨言,若再不解决缺粮的问题,恐怕会出现不可控的局面。青竹堂的情况略微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出入巴蜀的通路全被封死,向外无法求援,在内又被孤立隔绝,看来我们云门真的已经穷途末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余沽之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天行,在回来的路上,我听到一个消息……” 云天行道:“什么消息?” 余沽之小声道:“玉蟾帮的钱帮主被人杀了。” 云天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谢岚低声道:“他是同天会的会主,谁敢杀他?” 余沽之正要开口,忽见小二端来了饭菜,忙又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等小二摆好饭菜,转身走远,他才继续说道:“凶手是谁,目前还不清楚,只知道人是在巴山城里被杀的。有人说凶手是‘九枝山鬼’,也有人说钱帮主是被会内同僚给暗杀了,还有许多离奇的说法,但听来都不大靠谱。不过,钱帮主已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云天行思索片刻,说道:“巴山城城防严密,我认为九枝山鬼潜入城内行凶的可能性不大。如果真是九枝山鬼所为,他为什么单找钱帮主下手,而不去杀别人?很明显,这是一场带有目的的暗杀行动。如果我所料不差,钱帮主被杀的真正原因,应该是他给我写密信的事情泄露,然后被灭口了。” 谢岚低声道:“门主的意思是,杀害钱帮主的凶手是同天会内部的人?” 云天行点了点头,道:“钱帮主既然死在了巴山城里,凶手自然就是同天会的人,这一点应该不会错。只是,我想不通,钱帮主向来小心谨慎,他送过来的密信都是别人代笔写的,又没有署名,而且我都是阅后即焚,怎么会被人发现呢?” 吴英雄从竹筒里抽出筷子,每人分了一双,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先吃饭,菜都冷了。” 四人默默吃饭,小二突然跑过来,将桌上的饭菜往托盘里收,吴英雄一拍桌子,喝道:“你这不长眼的,我们还没吃完,你收什么桌子?!” 那小二赔笑道:“这位大爷请息怒,不是小的不长眼,是老板吩咐小的这么做的。刚才有位客人跟我们老板说,你们几位都是云门的人,若不将你们赶走,就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让我们汇丰楼关门歇业。我们老板没办法,只好让小的来将你们几位的饭菜收走。我们老板还说了,这是同天会的命令,不敢不从,还请几位爷多多担待。为表歉意,这顿饭我们老板请客,几位爷只管走就是,不必再付账了。” 吴英雄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饭吃一半,又遭人驱赶,他如何忍得了?站起身来,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抡拳便要打。云天行霍然起身,右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吴英雄如遭千钧压顶,双膝一软,又跌坐回长凳上。 云天行转向小二,道:“你们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占人家的便宜。这顿饭总共多少钱,你说个数,我照付。” 那小二仍道:“我们老板说了,这顿饭他请客,几位爷只管走就是,不必再付账了。” 话音刚落,一个虬髯大汉站起身来,高声道:“小二,你们老板明知他们是云门的人,还要请他们吃饭,难不成你们汇丰楼是想勾结云门,与同天会为敌吗?” 那小二听了这话,唬得面无人色,连忙摆手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们老板只是不想怠慢了来这里的每一位客人,所以才说要请客,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敢与同天会为敌。” 那虬髯大汉大喝一声,道:“你这厮还敢狡辩!老子是同天会的会众,七天能来这里吃八顿,也没见谁请过客;他们云门的人一来,你们便要请客,这不是勾结云门,与我们同天会为敌是什么?去把你们老板叫过来!他今日若不给我一个说法,你们汇丰楼就等着关门吧!” 听到“关门”二字,小二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敢有片刻犹豫,慌忙飞奔下楼,找老板去了。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八十九章 放生 汇丰楼的老板名叫俞致才,因少时迂讷,教书先生便送了他一个表字,唤作“少痴”。 这俞少痴原是个读书人,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屡试不第,迫于生计,在黄石镇开了一家小饭铺。 让人意外的是,小饭铺的生意出奇地好,不过三两年工夫,夫妻俩就赚了一大笔钱。两口子一合计,既然干这行能赚大钱,也别考什么功名了,干脆死心塌地干到底。 于是,夫妻俩就将这几年积攒的家底全都投入进去,在黄石镇的中心地带,开了这家汇丰楼。 在黄石镇,比汇丰楼规模大的酒楼至少还有三家,但若论生意红火,没有哪家比得上汇丰楼。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他家的饭菜口味出众?还是因为他家的酒水格外香醇?都不是。汇丰楼生意红火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老板娘长得贼漂亮。 来汇丰楼的客人大都很含蓄,明明都是冲着老板娘来的,一个个死不承认,非要编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吴英雄就是一个很含蓄的人。在进汇丰楼前,云天行就曾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吃饭?吴英雄的回答是:“汇丰楼的烈火牛肉味道绝美!”然而,点菜的时候吴英雄并没有点烈火牛肉。 俞少痴来到二楼,未及开口,便听那虬髯大汉嚷道:“俞老板,你明知他们几个是云门的人,还要为他们免账,这是想勾结云门,与同天会为敌吗?” 俞少痴的言行中虽仍带着几分书卷气,可开饭铺酒楼这么多年,他什么人没见过?他知道这人故意寻事,不过是想赚点小便宜,当即笑道:“这位爷说笑了,就是再借给俞某八百个胆子,也不敢与同天会为敌啊。他们几位虽是云门的人,但既然进了汇丰楼,那便是我们汇丰楼的客人。我让小二撤掉他们的酒菜,是对客人极大的冒犯,为表歉意,才不要他们付账,并无其他用意。还望这位爷口下留情,莫要向上报告这件事。”说罢,回身向小二吩咐道:“你快去后厨,将刚熏好的鹿腿切一盘,再拿一只肥鸭,来给这位大爷下酒。” 那虬髯大汉眯起眼睛,道:“俞老板,大家都说你精明,可在我看来,你比谁都迂腐。你公然违抗同天会的命令,与云门中人勾结,这可是死罪啊!你仅凭一盘鹿腿和一只肥鸭就想了事,这未免太过天真!” 俞少痴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影响到汇丰楼的生意,于是放低姿态,赔笑道:“那依客官的意思,俞某要怎样做才好呢?” 那虬髯大汉抱起胳膊,乜斜着眼道:“若只有我一人在,怎么都好说,可今日我们石爷在场,你若还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那就太不把我们石爷放在眼里了。” “石爷?”俞少痴转过头,见虬髯大汉对面还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穿一身栗色团花蜀锦袍,束一条宽幅赭色嵌玉带,面容修饰整洁,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在他面前放着一只金丝笼,笼里关着一只金丝雀。他正用牙签挑着一小块牛肉,去喂笼里的金丝雀,可那鸟儿对牛肉毫无兴趣,只是歪着小脑袋呆立不动,即便牛肉送到嘴边,它也懒得瞧上一眼。 这位石爷名叫石虓,是“长乐未央”的大老板臧图海的手下。臧图海开设的赌场遍布巴蜀各地,但他通常只负责把控大局,真正负责赌场运营的是他手下六个得力干将,合称作‘六煞神’。石虓便是其中之一。 在同天会诸位会主面前,石虓或许并不显眼,但在黄石镇这种小地方,石虓的名头可谓是家喻户晓。 像俞少痴这类生意人,天天与人打交道,哪些人值得巴结讨好,哪些人不可得罪,他们比谁都清楚。石虓是经营赌场的,虽然用不着巴结讨好,但他背后有“长乐未央”,再往上还有同天会,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俞少痴不敢怠慢,急忙转身,向石虓作揖行礼:“俞少痴不知石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石爷海涵。” 石虓眼帘低垂,只顾逗弄金丝雀,根本不理人。 那虬髯大汉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们石爷正要去巴山城见我们大老板,路过这里,特意来照顾你们汇丰楼的生意,不想竟撞见你俞老板与云门中人勾结……这要是传到同天会诸位会主的耳朵里,莫说这汇丰楼要关门歇业,只怕你俞少痴的脑袋都得要搬家喽!” 俞少痴听了这话,心蓦地往下一沉。他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他们硬要指控自己勾结云门,与同天会为敌,他是没法辩解的。毕竟云门的人进入汇丰楼吃饭,这是事实;他给云门的人免账,这也是事实。在场有这么多见证人,他想赖都赖不掉。 其实,最让俞少痴头疼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石虓恰好在场。石虓不是一般的普通会众,而是同天会的骨干,是能够与诸位会主说得上话的大人物。要他替自己遮掩,谈何容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事已至此,纵使再难,俞少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毕竟这关乎身家性命,马虎不得。 他思忖片刻,又将腰弯下少许,轻声道:“方才他们几位进入汇丰楼并未言明身份,小二只当是普通客人,就过去招待了。在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后,我立刻让小二撤掉他们的饭菜,并请他们离开。至于免账一事,那不过是出于对客人的礼貌,并无其他用意,还请石爷明鉴。” 那虬髯大汉闻言大怒,喝道:“俞少痴,事到如今,你还要辩解!你当石爷以及在场的诸位都是瞎子吗?难道非要让石爷将你就地正法,你才肯认罪?!” 一听到“就地正法”四个字,俞少痴哪里还站得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使劲弯腰垂首,连声道:“小人认罪,小人认罪,小人不该让云门的人进入汇丰楼,更不该为他们免账,请石爷大发慈悲,千万饶过小人这一次……” 那虬髯大汉见俞少痴认了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我们石爷一向仁慈,轻易不会与人为难。但你公然违抗同天会的命令,与云门中人勾结,这可是重罪!我们石爷若要为你开脱,少不得要承担风险……俞少痴,你是个聪明人,这话里的意思,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俞少痴岂会不明白?他们想借故敲诈,但俞少痴不知道他们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胃口有多大,于是便故意装傻充愣:“小人愚钝,还请大爷明示。” 那虬髯大汉见众人都在往这边看,不好张扬,走上前去,将俞少痴扶起,低声道:“俞老板,我是你们汇丰楼的常客,看在这层关系上,我给你指一条明路。最近我们石爷心情不好,你要是能拿得出石爷喜欢的东西,石爷心情一好,还能不帮你?” 俞少痴小心问道:“就是不知石爷有什么喜好?” 那虬髯大汉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石爷平生只喜欢三样东西:白玉、美人、金丝雀。不拘哪一样,只要你拿得出来,我们石爷便可帮你渡过难关。” “白玉、美人、金丝雀……”俞少痴吞了口唾沫,但仍感觉喉咙又干又涩,好像有个大鹅蛋卡在了嗓子眼里,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让他感到窒息。 石虓喜欢的白玉,绝不是普通的白玉,而是极为罕见且珍贵的羊脂玉,通常有价无市,他一个小镇酒楼老板,去哪里给他找羊脂玉?还有这金丝雀,其罕见珍异程度,并不比羊脂玉差上多少。这两样东西对他而言,都太过遥远,几乎不可能得到。 至于美人……妻子那温婉动人的笑容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俞少痴如遭雷击,一把推开虬髯大汉,在心中咆哮起来:“不!她是要伴我走过一生的人!我曾对天发誓,要与她白头偕老,永世不离!我怎么可能把她送给别人?我怎么可能让石虓这个大淫棍去触碰她圣洁的躯体?不,不要……” 这可怕的念头如毒刺扎破皮肤,让俞少痴瞬间清醒。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石虓此番前来,根本不是为了吃饭,而是冲着他的妻子来的!今日恰好有云门的人来,让他抓到了把柄;就算云门的人不来,他也会故意制造事端,以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石虓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就在这黄石镇上,原有一家叫福寿记的点心铺子,生意极其红火。福寿记的老板姓李,是个很有本事的年轻人。他有一个妻子,长得貌美如花,大家都夸他有福气。后来不知怎么,他突然迷上了赌博,把家底输得一干二净,就连福寿记这块金子招牌都被他折价变卖了。即便倾尽所有,仍不能偿还赌债。迫于无奈,他与债主石虓签下了典妻契。 契约上写得明白,妻子典给石虓两年,可为石虓生儿育女,期间两人不得见面。两年后妻子回归家庭,剩余赌债,一笔勾销。就在他签下典妻契一年后,他的妻子为石虓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最后疯掉了。 如果你来黄石镇,遇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突然拦住你,哭着劝你不要赌博,然后将鼻涕眼泪抹你一身,没错,那一定就是福寿记的李老板。 至于他的妻子,因不愿照顾发疯的丈夫,两年期满后,她选择继续留在石虓身边。听说后来她又给石虓生了一个女儿。 那个疯掉的李老板经常从汇丰楼前经过,俞少痴可怜他,每次见到,都会拿些吃的给他,然后目送他单薄的身影,一歪一扭地消失在人海中。 有人说,李老板当初迷上赌博,就是石虓设局引诱的结果。 如今旧事又要重演了吗? 俞少痴紧紧攥起拳头。 刚被推开的虬髯大汉又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俞老板,如果这三样东西你都拿不出来,我还有一个主意。再过几日,我们石爷的老母亲要过八十大寿,你让老板娘过去,给她老人家敬一杯寿酒,再说一些吉利的话,我们石爷一高兴,还能不帮你吗?” 俞少痴猛然抬头,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虬髯大汉,一字一字道:“她是我俞少痴的妻子,她哪里都不会去!” 那虬髯大汉将脸凑近,冷声道:“俞老板,你可得想清楚了,你公然违抗同天会的命令,勾结云门中人,那可是死罪啊!” 俞少痴咬了咬牙,仍道:“她是我俞少痴的妻子,她哪里都不会去!” 那虬髯大汉冷哼了一声,转身来到石虓身边,弯下腰来,轻声道:“石爷,这姓俞的不开窍,咱们去巴山城告他一状,看他这汇丰楼还怎么开得下去!” 石虓站起身来,冷冷瞥了俞少痴一眼,伸手去提桌上的金丝笼。这时,一个腰悬双剑的年轻人突然走过来,先一步将金丝笼捧起,笑道:“哇,是金丝雀哎,好漂亮!你怎么忍心把它关在笼子里?这太残忍了,还是让我把它放生吧。” 未征得石虓同意,这年轻人居然擅自拨开锁扣,打开笼门,将金丝雀放生了。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九十章 挑衅 飞出鸟笼的金丝雀,绕着房梁转了一圈,旋即穿窗而去。 窗外,鸟鸣呖呖,欢快动听,仿佛在庆祝新生。 室内,一片死寂。 在场之人个个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黄石镇,居然有人敢主动招惹石虓这个煞星,还放生了他的金丝雀,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刚才还悲愤不已的俞少痴,此刻眼中满是同情。他将云天行拉到一旁,附耳低声道:“小兄弟,你闯大祸了!你可知道这位石爷是谁?他是‘长乐未央’臧大老板座下‘六煞神’之首,人送外号‘石扒皮’,手下照管十二间赌坊,是本地有名的太岁老爷,你怎么敢惹他?” 俞少痴偷偷瞥了一眼面若寒霜的石虓,又小声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把他的宝贝金丝雀给放了……就是想不开要寻死,也没你这么干的。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自求多福吧!” 云天行将金丝笼交到左手,右手探入腰间暗袋,取出一块碎银,掂了掂,说道:“俞老板,你不必告诉我他是谁,其实我早已知道了。”将碎银递到俞少痴面前,又道:“你有你的待客之道,我也有我的行事规矩。你不想慢待客人,我也不想平白受惠。这是我们四人的酒饭钱,应该够了,请你收下。” 俞少痴不敢接,目光有意无意瞥向一旁的石虓。 对他来说,这块碎银无异于烫手山芋。他若接下,那便等于是允许云门的人在自家酒楼吃饭,这明显违反了同天会的命令;可若不接,那便是请客,有勾结云门的嫌疑…… 好像不论接与不接,他都免不了要受罚。 两害相较取其轻,违反同天会的命令总比勾结云门,与同天会为敌要好些吧?至少可以免却通敌的死罪。俞少痴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接下了这块“烫手山芋”。 云天行走到石虓桌旁,将金丝笼放归原位,又抽出腰间双剑,横放桌边,随后自顾自坐下来,看着满桌丰盛菜肴,啧啧道:“你们只有两个人,却要了满满一桌子菜,能吃完吗?要不要让我来帮你们分担一点?” 石虓默然无语,但冷眼中杀机已现。 “不拒绝,那便是答应了。”云天行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目光快速扫过满桌菜肴,见正中那只青花瓷盘里盛着许多肉片,色泽暗红,纹理细密如织,上面还淋有不知名的酱汁,看着就香,以为是吴英雄之前提到的烈火牛肉,便夹了一片,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这味道……应该不是烈火牛肉吧?” 吴英雄凑上前来,弯腰笑道:“爷爷,你刚才吃的是驴肉——五香酱驴肉,这个用竹签串起来的才是烈火牛肉。” 他将盛烈火牛肉的盘子端到云天行面前,又耐心介绍道:“这烈火牛肉选材讲究,必须要用新鲜的里脊肉,顶刀切成小丁,或大小均匀的薄片,再用老酒、姜汁、辣椒粉、胡椒面、孜然等料腌上一刻钟,用竹签穿好,然后放到木炭猛火上急燎,眼见着肉边翻卷、油星子噼啪乱爆时,赶紧撒上秘制调料,用炭火余温激发出香气,这样就可以吃了。不过,这烈火牛肉最好带着烟火气趁热吃,冷了味道可就差远了。” “想不到这烈火牛肉居然有这么多讲究,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且不管他是冷是热,石大爷好意请客,咱再嫌他的菜冷,那就太不厚道了。”云天行放下筷子,拿起一串烈火牛肉,自顾自吃了起来,边吃边点头,“不错,不错,即便冷了,也是人间美味!” 一旁的石虓脸色铁青,但依旧没有任何动作。此刻,他大概快要气疯了。在黄石镇,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么无礼。这个年轻人不但放生了他视若珍宝的金丝雀,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他面前,一脸享受地吃着本该属于他的美食,这分明是在挑衅! 俞少痴心思细腻,早就注意到了石虓神色的变化,急忙小跑过来,哭丧着脸道:“祖宗,都什么关头了,你还有心思吃?你就是寻死,好歹找个没人的地方,要是被打杀在这里,我还怎么做生意?趁石爷还未发作,你赶紧逃命去吧!” 吴英雄走过来,将俞少痴一把推开,高声道:“都是你,害我爷爷没吃饱,现在又跳出来搅局,坏我爷爷兴致,真没一点眼力见!现在请客吃饭的是这位石大爷,不是你俞老板!既然你不肯卖东西给我们,那就闪开,再胡搅蛮缠,小心我揍你!” 俞少痴听了这话,心头一震,暗道:“难道这年轻人故意去吃石虓的东西,是在帮我脱罪?” 一念及此,他由衷感激,但不免又有些担忧:“石虓背后有‘长乐未央’,再往上还有同天会,你们主动招惹他,真的明智吗?” 那虬髯大汉一直在等石虓的命令,可左等右等,石虓只是冷眼旁观,并未给出任何指示。他可没有石虓那么好的耐心,忍无可忍,上前道:“好小子,你有胆!放走了我们石爷的金丝雀,居然还敢坐到这里来吃白食,真是不知死活!今日若不将你砍成九九八十一段,以后老子就跟你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桌角用力一拍,震得满桌盘碗叮当乱响,汤水倾洒,肉丸乱滚。桌沿那把鬼头刀应声跳起,他反手一抄,握住刀柄,顺势一记斜劈,直斩云天行脖颈! 刀势凶猛,快若惊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抹寒光,不待反应,颈下已多了一柄森冷长剑。 剑尖微颤,直指咽喉。 “把刀放下!”谢岚语气冰冷,不容违逆。 那虬髯大汉无奈只得松手,鬼头刀铿然坠地。 在他身后,余沽之一手负后,一手握剑,剑尖直指后心。 斗笠遮住了眼睛,但见他嘴唇微启,低语道:“如果你死了,我可以拿你的刀去卖钱吗?” 谢岚瞥了一眼地板上的鬼头刀,轻笑道:“他这把破刀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两个明显的豁口,丢了都没人捡,你拿去卖给谁?” 余沽之伸指把斗笠往上一顶,露出眉眼,缓缓道:“昨日路过一家武器店,见门外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店开业,武器大甩卖!’,我正觉得无聊,就进去看了一眼。老板过来搭话,说他家卖的都是翻新后的旧武器,价钱公道,很多手头不宽裕的江湖人士都喜欢去他那里选购武器。另外,店里还回收各种旧武器,数量不限。像他这种鬼头刀,不管雕饰得如何华美,一律按斤称重计价。哦,对了,如果送过去的旧武器计价超过一两银子,老板还额外赠送一次抽奖机会。” 谢岚惊讶道:“还能抽奖?” 余沽之笑着点头,道:“是啊,抽到一等奖可以在他店里随便选一样武器,额外再给配一个装武器的匣子;二等奖是一把制作精良的短匕,额外再送一块磨刀石;三等奖是二十枚梅花镖,额外再给配一个锅铲……” “等一下!”谢岚打断了他的话,“一等奖武器配匣子,二等奖短匕配磨刀石,这很合理,三等奖梅花镖为什么要配锅铲?” 余沽之眉毛一挑,道:“这我哪里知道,老板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谢岚道:“好吧,当我没问,你继续说。” 余沽之继续道:“听店里一位常客说,这三个奖都很难抽到,一般只能得参与奖,奖品是二斤小米。” 谢岚强忍笑意,道:“余兄手气一向很差,就算他这把破刀计价超过了一两银子,你最多也只能抽二斤小米。” 余沽之无奈耸肩,道:“聊胜于无。” 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净在那贬低自己的祖传宝刀,那虬髯大汉肺都要气炸了。他现在被两人拿剑指着,是生是死,全由他二人决定,他即便愤怒,可又能怎样呢? 吴英雄抚摸着滚圆的肚皮,晃晃悠悠地走到虬髯大汉面前,咧嘴笑道:“火气这么大,莫不是烈火牛肉吃多了?我爷爷不过放生了一只鸟,又吃了你们几片肉,你就要砍死他;可这位石大爷呢?他设局诱人赌博,害得人家倾家荡产,又逼人家签下典妻契,名正言顺地霸占人家的妻子,还让人家为他传宗接代……你说,这畜生不如的东西,该不该千刀万剐?” 那虬髯大汉冷笑一声,道:“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我们石爷一向光明磊落,何曾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吴英雄收敛笑容,道:“当真没有做过?” 那虬髯大汉道:“没有!” “啪!”的一声,吴英雄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又问道:“到底做过没有?” 那虬髯大汉咬了咬牙,道:“没有!” 吴英雄见他死鸭子嘴硬,心头火起,默默挽起袖管,一连扇了他三记耳光,又问道:“到底做过没有?” 那虬髯大汉已被扇得口角流血,但仍梗着脖子叫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就是打死我,也还是没有!” “啪!” “没有!” “啪!” “没有!” ……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九十一章 报应 看着手下已被打得满脸是血,一直保持沉默的石虓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云天行,冷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们几位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云天行咬下竹签上最后一片烈火牛肉,细细咀嚼,吞入腹中,这才抬眼看向石虓,淡淡道:“石爷觉得这很过分?” 石虓紧握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却异常平静:“无缘无故把人打成这样,这难道还不过分?” 云天行放下竹签,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肉丸,放在嘴里,边吃边说道:“石爷现在是不是很愤怒?有没有一种快要疯掉的感觉?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看着云天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石虓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低吼道:“让他停手!” 云天行用筷子扶正被震歪的酒壶,缓缓道:“我可以让他停手,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石虓咬了咬牙,道:“我根本没做过他说的那些事!” 云天行依旧面无表情,道:“你不承认?” 石虓嘴硬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要我承认什么?” “明白了。”云天行站起身来,走到吴英雄身旁,“可以了,不必再打了,你就算打死他,他都不会承认的。在他眼中,忠诚比性命更重要。” 吴英雄摸出一块手帕,先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仔细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气喘吁吁道:“这家伙嘴还真硬,打得爹妈都不认得了,居然还不松口,我倒有点佩服他了。” 云天行转向虬髯大汉,肃然道:“你是一条汉子,我佩服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你效忠的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人,你为他尽心尽力,甚至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死后就会赢得忠诚的美名吗?不,你错了。这不叫忠诚,这叫助纣为虐!没有人会用‘忠诚’来形容罪恶的同党!” 那虬髯大汉突然瞪大了眼睛。 云天行凝视着他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继续道:“你知道人与动作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吗?你不回答?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好,我来告诉你,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是:动物全靠本能,而人有道德良知和是非观念。如果你明知这件事是错的,却还要去做,那就是坏。帮凶跟元凶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如果非要找出一点不同,那就是五十步笑百步。所以,别指望我会同情你。在我眼里,你跟他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沽之拉下斗笠,遮住了眉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心道:“云兄,你看到了吗?天行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以前你总担心他没人照管,会误入歧途,如今看来,他不但没有忘却你们夫妻当年的教诲,更已有了自己的人生体悟,真让人欣慰啊!” 俞少痴盯着因愤怒而不住发抖的石虓,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在他的印象里,石虓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要是搁在以前,有人敢这样挑衅,他早掀桌子了。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无论这少年怎样挑衅,石虓一直没有向他出手,而且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在尽量保持克制。这很不像石虓。能让石虓这种人突然变得有耐心且克制的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这少年来头很大,大到连石虓都不敢招惹,而且石虓应该已经猜到了他的来历或身份。不然,他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 石虓的确已经猜到了。 一个腰悬双剑的年轻人,身边跟着数位一流高手,又是来自云门,如果不是数日前,在巴山城内,当着同天会一百多位会主的面,公然向同天会宣战的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纵使石虓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却也只能装傻,因为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他恐怕连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对一个敢在巴山城内大闹一场,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来说,他石虓这种连台面都上不去的二流角色,又算得了什么? 云天行走回到桌边,将太阿、赤鳞双剑先后别回腰间,随口道:“石爷,能否请教一个问题?” 石虓强忍心中怒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请说。” 云天行直言不讳道:“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却不肯承认错误,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石虓微微一笑,道:“他不肯承认错误,那只因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云天行摇了摇头,道:“不对,他不肯承认错误,只因他还想继续错下去。” 石虓默然。 云天行神色淡漠,继续道:“犯错并不可耻,可耻的是知错不改。在我看来,这大概可以分成两种情况:第一种,意识到自己有错,单纯只是嘴硬,或者拉不下脸来认错——这种人通常良心未泯,还有得救;第二种,犯错却不知有错。这种人通常讲不通道理,而且不见棺材不落泪,有的即便见到了棺材,也仍坚称自己没错。这种人是无药可救的。石爷是以上哪一种情况呢?” 石虓眼神冰冷,道:“你觉得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天行不假思索道:“依我看,石爷当属后者——只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会低头认错。这并非真心悔悟,而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求生的本能。因为你知道,再不认错,可能会死。像你这样的人,往往心存侥幸,一两次犯错未受到惩戒,就错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制裁。但是很不幸,你今天遇到了我。” 石虓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道:“遇到你又怎样?” 云天行双掌按在桌面上,倾身向前,低声道:“信不信我在这里把你杀掉?” 石虓听了这话,脸色倏地一沉,但转瞬又笑逐颜开,摇头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云天行道:“你又知道了?” 石虓拉开长凳,自顾自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缓缓道:“据我所知,你讲仁义,修道德,不会随便杀人;不像我,没什么道德观念,向来只论以拳头论输赢。如果有人惹到我,我当场就可以将其打杀,而且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你不同。在动手之前,你一定会反复思索,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这样就杀掉一个人,会不会太过草率?我杀掉他,他的家人一定很难过吧?就算你狠下心来了,将我杀死在这里,等回去了,你也会因为这件事,辗转难眠,甚至痛苦不堪。我太了解你这种人了。” 他握住壶把,正想倒酒,云天行突然伸手过来,将酒壶按下,说道:“你自以为很了解我,但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石虓只好将手缩回,笑道:“是吗?” 云天行取来刚才用过的酒杯,一边执壶倒酒,一边说道:“我不会随便杀人,那只是因为我尊重生命,而且深知成长不易,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杀人。如果你真的已经无药可救,而你的存在又只会为他人带来伤害,那么,杀掉你便是正义之举,我挥剑为正义,染血又何妨?” 石虓面上笑容更浓,道:“既为正义,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云天行放下酒壶,握起酒杯,看着石虓,冷冷道:“在动手前,我想让你亲口承认你所犯下的罪行。我想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你有罪!你设局害人,拆散别人的家庭,霸占人家的妻子,还逼着她们为你传宗接代——你目无王法,禽兽不如!” 石虓眼神坚定,淡然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云天行将杯沿凑到唇边,慢慢饮尽杯中酒,朗声道:“我数到三,如果石虓还不肯承认他做过的那些缺德事,你们就杀掉他这位忠诚的仆从。” 谢岚点头道:“明白。” 余沽之嘴角上扬,道:“这把刀我要了!” “一。”云天行伸出一根手指。 石虓眯起眼睛。 “二。”云天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桌面下,石虓紧握双拳,但仍无动于衷。 满场死寂。 众人屏息凝神,都在等云天行喊“三”,但他始终没有伸出第三根手指。 他放下酒杯,回身看着满脸血污的虬髯大汉,有些同情地说道:“看到了吧,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人。说句比较扎心的话,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他只关心自身的荣辱得失。你死了,他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他只会在心里笑你傻,又傻又蠢,简直就是一只大蠢猪。你甚至还不如那只金丝雀的一根羽毛。接受现实吧,不要再麻痹自己了。在他眼里,你的死,以及你信守的忠诚,根本一毛不值!” 那虬髯大汉像是突然被闪电击中了,壮硕的身躯猛地一颤,然后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石虓,炽烈的眼神中极为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怒意。 云天行抬手按住剑柄,又向石虓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吗?我们青竹堂有一个负责烧火的老头,他姓窦,我们一般都喊他老窦。他有一个傻儿子,名叫窦蔻……” 一听到窦蔻这个名字,石虓的脸色明显变了。 云天行注意到了这一变化,继续道:“有一天,窦蔻的好朋友突然找到他,说心里烦闷,想让窦蔻陪他去喝酒解闷。两人关系极好,窦蔻不好拒绝,就陪他去了。喝完了酒,那朋友便将窦蔻拉到‘长乐未央’的赌坊里。窦蔻是个本分人,不会赌,也不敢赌,只在一旁看着。但见朋友一直赢,钱袋子越来越鼓,窦蔻心里也痒痒。 那朋友见窦蔻动了心,便撺掇他下注。窦蔻经不住诱惑,就试着下了一注,没想到居然赢了。握着刚刚赢来的银钱,窦蔻突然迷茫了……平日里,他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赚不到几个钱。在这里,不到一个时辰,就赢了足足有十两银子。他辛苦忙碌一整年,都赚不了这么多。窦蔻彻底迷失了。 那一日,他从无到有再到无,输得倾家荡产,最后就连自己的祖宅都抵押了出去,可仍资不抵债。窦蔻没有办法,只好签下了典妻契。当日,他的妻子就被人从家中接走了。 窦蔻的老母亲眼睁睁看着儿媳妇被人带走,气得吐血,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老窦把儿子打了一遍又一遍,但木已成舟,即便打死他,又能怎样?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总还得靠他为老窦家延续香火。爷俩都是老实人,不敢问你要人,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最后,小的变成了傻子,老的变成了酒鬼……这都是你害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云天行说的都是事实,石虓无法否认,思量片刻,说道:“我承认,是我买通了窦蔻的朋友,引诱他去赌博,可他若本心坚定,又怎会入局?你只把一切全都推在我身上,这样岂非有失公允?” 云天行冷哼了一声,道:“你不用狡辩,论心论迹,你都罪无可恕!窦蔻没能经受住诱惑,是他不对,但这不是你逼他签下典妻契的理由!十年啊,人这一生中有几个十年?他新娶了一个媳妇,还没来得及为老窦家开枝散叶,就被你给抢走了。他自己犯傻,现在已经得到了报应。你呢?作恶多端,反而多子多福,这难道就是你的报应?显然不是。” 最后这四个字语气明显加重,石虓正在体会其中的深意,突然,一股寒意袭身,他心头一凛,急忙抄起一双筷子,护在身前。 云天行冷冷一笑,松开大拇指,被推出半指长的赤鳞剑又滑回鞘中,道:“拿一双筷子来挡我,你在侮辱谁?放心,我不杀你,就算要杀,也不该由我来动手。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该来的报应迟早总会来的。” 他按剑走到虬髯大汉面前,见对方目光躲闪,笑道:“别紧张,我不杀他,自然也不会杀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为这种人拼命,到底值不值得。最后再送你八个字:忠若向邪,诚已非真。”说罢,拍了拍虬髯大汉的肩膀,转身离去。 吴英雄、谢岚、余沽之三人相继跟上。 走到楼梯口,云天行突然停住脚步,又向满脸是血的虬髯大汉喊道:“我差点儿忘了,你刚才说过,今日若不将我砍成九九八十一段,以后就跟我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得算话啊!从今往后,你就姓云了。” 姓云? 虬髯大汉愣住。 在云门青竹、蜀山两个堂会中,姓云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叫云天行,是云门的门主。 石虓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九十二章 弹琵琶的青衫女子 出了汇丰楼,云天行不着急返回青竹堂,而是放慢脚步,在热闹的街市上闲逛,心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得给红漪买点什么才好。 余沽之与谢岚落后半步,并肩而行,闲谈之余不忘小心戒备。 走过两个街口,不见吴英雄跟上来,谢岚回身望去,见他远远跟在后面,眉头紧锁,好像有什么心事。谢岚走过去,有些担心地问道:“吴副门主,你没事吧?” 吴英雄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爷爷为什么不杀石虓呢?这不应该啊,以爷爷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应该不会放过他才对。” 谢岚同样觉得奇怪,想了想,说道:“可能门主另有打算吧。” 吴英雄喃喃道:“会有什么打算呢?” 谢岚说不上来。 吴英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快步赶上前,与云天行并肩而行,借机问道:“石虓道德败坏,害人不浅,爷爷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将他除掉?” 云天行脚步不停,目光快速扫过街边摊位,随口道:“放心,他跑不了。” 吴英雄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笑道:“是了,爷爷不在汇丰楼动手,准是怕坏了俞老板的生意。也对,人家有心给咱们免账,咱们总不好让他难做。再说了,那里人多眼杂,不好下手,还是等石虓出了镇子,咱们再将他截住,杀之而后快。不过,这黄石镇有东西南北四个出入口,分别连通四条道路,如果他要去巴山城,多半要走北边那条道,爷爷怎么一直往东走?” 云天行从摊位上收回目光,笑道:“我只说他跑不了,可没说要亲自动手啊。” 吴英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道:“咱们不自己动手,难道还会有人替咱们杀人?” 云天行含笑点头,道:“有的,有的。” 吴英雄想不出谁会代为出手,又好意提醒道:“爷爷,要杀石虓,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若让他躲到巴山城里龟缩起来,再想杀他,可就难了。” 云天行随手抛耍着刚给彩蝶买的鸡毛毽子,缓缓道:“那石虓虽然人品低劣,但到底是同天会的骨干,杀他容易,可杀他之后会带来何种后果,实难预料。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怂恿同天会对我们动武。如今出入巴蜀的通道全被封死,我们没有外援,单靠青竹、蜀山这两个堂会的人手,跟同天会硬碰硬,根本毫无胜算。为了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我想还是不要由我们来杀石虓比较好。” 吴英雄明白云天行的意思,正欲追问,有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突然从一旁小巷里冲出来,行人纷纷避让,吴英雄没有留意,被那乞丐拦腰抱住,顿时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钻入鼻孔,令人窒息。 “你奶奶的,这么宽的路,非要往你吴大爷身上撞,还不快起开!”吴英雄用力推搡,但那乞丐用两只鸡爪般的黑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裳,一时竟挣脱不掉。 那乞丐将脏兮兮的一张脸埋进吴英雄的胸膛里,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二舅啊,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家吧,别再赌了!” 听那乞丐喊吴英雄二舅,云天行愣了一下,小声问道:“你亲戚?” 也不知这乞丐多久没洗澡了,身上臭气熏天,吴英雄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是个孤儿,哪来的亲戚?” 谢岚走上前来,打趣道:“还说不是,我都听到了,他刚才喊你二舅。” “真是活见鬼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外甥!”吴英雄揪住那乞丐的头发,往后一拉,“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二舅,别胡缠,快松手!” 那乞丐流着两道清涕,仰面哭喊道:“三舅啊,你别再赌了!婶婶跟人家跑了,姐姐蹲在地头挖苦菜,我的阿花不见了……别赌啦!” 云天行与谢岚相视一眼,均想这人说话颠三倒四,莫不是个疯子?见吴英雄自己挣脱不掉,两人过来帮忙。才将那乞丐拉开,谁知他将身一转,又把云天行给抱住了。 吴英雄腹大腰圆,双臂不能环抱,反而容易分离;云天行腰细,被那乞丐拦腰抱住,十指交叉,好似固住了一般,怎么都拉不开。 云天行无奈,只好用手掌抵住乞丐的额头,免得像吴英雄那样弄得满身都是鼻涕眼泪,口里说道:“他怎么比莉莉姑娘还黏人啊!” 余沽之哭笑不得,道:“臭小子,以后别说这种话,要是让莉莉姑娘听了去,准要气哭。” 四人正无计可施,一个拄拐棍的老汉弓着腰走过来,笑眯眯道:“你们这样用蛮力是没用的,他力气本来就大,现在发了疯,力气涨了何止一倍,别说你这样一个文弱少年,就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被他这样抱住,也休想挣开。” 云天行若全力施为,想要挣脱束缚,并不困难,只是怕运起功来,会将这人伤了,所以才没敢使力。听老汉这样说,他赶忙问道:“老人家可有法子将我们分开?” 那老汉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只需向他承诺,以后不再赌博,他自然就会松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天行感觉有些冤枉,道:“可我没有赌博啊。” 那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仅存的两颗黄牙,认真道:“不管你有没有赌博,你都要这样说,不然,他就会一直这样抱着你,直到筋疲力竭。莫忘了,他是个疯子,你跟他较劲,吃亏的总是你。” 没办法,云天行只得按老汉的说法,向那乞丐承诺,自己不会赌博。令人意外的是,他刚说完,那乞丐就松开手,又去纠缠其他路人了。 “果然有效!”云天行惊喜万分,“老人家,你怎么知道这个法子有用?你认识他?” 那老汉长叹一声,道:“何止我认得,这条街上有哪个不认得他?你们这些外来人不知内情,他原是福寿记的老板,姓李……福寿记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一家很有名的点心铺子,就开在这条街上。来黄石镇的人,还没有不知道福寿记的。刚才那个人就是福寿记的李老板……” 他扶着腰,直了直身子,警惕地张望了一番,这才又弯下腰,低声说道:“石扒皮看上了他新娶的婆娘,暗中设局,把他诱进赌坊,输得倾家荡产,即便将福寿记这块金字招牌抵押进去,仍还不清赌债,最后被逼无奈,签了典妻契。后来,那婆娘给石扒皮生了一个儿子,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就疯掉了。可能是受到的打击太过沉重,他看见生人就抱上去,还劝人家不要赌博。他人虽然有些疯癫,但善良的本性还在。唉,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老汉摇头叹息了一阵,又拄着拐棍,弓着腰,一歪一扭地没入了人潮中。 已经疯掉的李老板并未远去。此刻,他正抱着一个牵马佩刀的长脸汉子,嘴唇翕动,只是声音被喧嚣掩盖,但仍能清楚地看见,他瘦弱的背脊正在微微颤抖。 他与窦蔻有着相同的遭遇,不同的是,窦蔻变成了傻子,无知无觉,整天只会傻笑;而他,却要为那一时的贪心,背负一生的枷锁,终日煎熬,生死不能。 他明明还活着,但为什么看起来比死还要痛苦?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石虓! 云天行望着那道邋遢的身影,一双黑瞳骤然变成了金色。须臾,金芒退却,黑瞳恢复清明,但眼底却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侧过头,向吴英雄吩咐道:“回去后立刻派人去调查,我要知道石虓到底签了多少份典妻契,霸占了多少良家女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用白纸黑字列出来。此事要紧,速办!” 吴英雄点头应下,并再次提醒道:“爷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石虓自己送上门来,当真要放他离开?” 云天行眯起眼睛,沉声道:“放心,他跑不了。” —————— 一行四人出了黄石镇,一路向南,行不到十里,遇一条小河拦路。云天行见上游不远有一座石拱桥,便引众沿河上行。到了桥头,众人各自下马,牵着马缰先后登桥。 晴空万里,流水潺潺。 在石桥拱顶的石栏上,坐着一名青衫女子,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纤指轻挑慢捻,奏出舒缓曲调,与桥下潺潺流水相应和,闻之令人心安。 云天行牵着马,从她身旁经过,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但见那女子朱唇轻抿,眉眼低垂,一味弹奏琵琶,并未对他投去的目光做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安然静坐,神情专注,一袭青衫随风微荡,青丝漫卷,似已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之感,令人不忍惊扰。 四人先后牵马走过,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这里的宁静。 下了石桥,四人正待上马,琵琶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时而如金石裂帛,时而如寒泉漱玉,铮铮切切,动人心魄。 云天行精通音律,从这急促的曲调中听出了不寻常。他蓦然回身,殊不料吴英雄、谢岚、余沽之三人,连同马匹居然全都不见了,坐在拱顶石栏上弹奏琵琶的青衫女子同样消失无踪。 琵琶声消失。 流水声消失。 鸟鸣消失。 …… 万籁俱寂。 云天行茫然四顾,目不见一人,耳不闻一声,天地空阔,好似只有他一人,就连身边的白马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云天行从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天行,你长大了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天行惊疑不定,道:“是谁?” 一个身后佩刀的绝美女子从石桥上走下来,左袖空空,随风摆荡。 云天行看到来人,双眼圆睁,满脸惊愕。 “娘?!”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九十三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来人正是北冥清涟。 她下了石桥,径直向云天行走来。 阔别多年,她还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云天行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竟不觉泛起了泪花。 “当年那个围着桌子转圈只能看到头顶的小家伙,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啊!” 北冥清涟笑着走过来,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揉捏他的脸颊,却在半空突然顿住——眼前的身影已高出她许多,原本胖嘟嘟的小圆脸已经拉长,而且轮廓分明——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不及桌面高的小孩子了。 北冥清涟痴痴地望着他,良久才道:“娘还能像从前那样……抚摸你的脸颊吗?” 抚摸二字说得太含蓄了。她可不是抚摸,准确来说应该是揉搓捏拉,像极了面馆老师傅拉面的那套动作。 她先轻轻捏住一边脸颊,慢慢拉起,等到达极点,再慢慢放回,再拉起,再放回……如此往复。 有次余沽之见了,就忍不住提醒道:“嫂嫂,你总拉一边脸颊,以后会长偏的。”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把云澜喊过来,两边一起拉…… 想起这些日常趣事,云天行鼻头发酸,有些想哭,但还是忍住了。他紧紧抿起嘴,用力点了点头。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北冥清涟那张绝美的脸上漾开了灿烂的笑容,如同暮春时节盛开的蔷薇。 她缓缓抬高仅有的那条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上他的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揉搓捏拉,就只是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便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柔声道:“分开了这么多年,娘一直都很想你。你……有没有想过娘?” 云天行重重点头,哽咽道:“一直都很想,很想很想。” 北冥清涟欣慰一笑,眼波愈发温柔,又问道:“娘不在的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生病了可有人照顾?” 这些话就像一把软刀子,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明明已经痛彻心扉,却不会流血,只会流泪。 云天行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颤声道:“娘,你放心,我过得可好了。你离开后,爹爹带我到处游逛,每到一处,便要给我买糖葫芦。一次买三支,爹一支,我一支,剩下那一支是娘的,但娘不在,也让我吃了。我还认识了好多朋友,他们待我很好,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跟我分享。爹离开后,一个姓李的大善人收养了我,成天家大鱼大肉,都快把我吃吐了。再后来,我游历江湖,结识了很多新朋友,还莫名其妙成了云门的门主,下辖三十六个堂会,门人近万,一个命令下去……” 不等他说完,北冥清涟一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柔声道:“跟你爹一个性子,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只会笑着说没事没事……怎么会没事呢?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生病了没人照顾,被欺负了没人替你出头……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别逞强了,想哭就哭吧,娘的肩膀给你靠。” 十多年来积攒的委屈与辛酸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云天行不再压抑情绪,放声大哭,一如儿时被人欺负后,扑到娘亲怀里哭诉时的情景。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谁又能想到,这个伏在母亲肩头痛哭的少年郎,数日前曾在巴山城内,连败数大高手,又公然斩落会旗,向同天会宣战……世人只道他是剑神传人,剑锋所指,无所畏惧,却不知那看似乎无坚不摧的锋芒背后,藏着的不过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倔强的孩子。 眼泪濡湿肩头,北冥清涟不觉红了眼眶,手掌有节奏地拍打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动作轻柔,一如当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已经停止。 云天行走到河边,蹲下身来,捧水洗了把脸。北冥清涟抬起手臂,用衣袖为他擦拭脸上的水渍,还不忘打趣道:“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即便沦落凡俗,仍是这般清逸出尘,就是不知将来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呢。” 云天行难得害羞起来,红着脸道:“娘,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啊?” 北冥清涟眨了眨眼,笑道:“两者皆有。”擦完了脸,又好奇问道:“天行,你老实说,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她叫什么名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漂不漂亮?家里有几口人?” 云天行有些难为情,搔了搔头,道:“是有个喜欢的姑娘,她……她叫红漪,涟漪的漪。她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一切恰到好处。她或许没有娘这么漂亮,但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总能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鼓励,让我有继续前行的勇气。她父母去得早,是姐姐把她带大的。在她心里,姐姐是非常重要的人,可能比她的生身父母还要重要……” 北冥清涟突然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脸认真地说道:“天行,你记住,如果以后她这样问你:‘如果我跟你娘同时掉进水里,你只能救一个,你先救谁?’你就说先救她,娘会洑水,自己就能游上岸,不用你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天行心中一阵感动,道:“娘,你是北冥家的人,对吧?” 北冥清涟明显愣了一下,道:“你……都知道了?” 云天行点了点头,道:“前几日,我见过北冥清歌了。他没有点破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却帮我摆脱了很大的麻烦。有关娘的过去,我是前不久才从余叔那里知道的。要不是北冥清歌突然出现,我想余叔应该还会继续隐瞒下去。” 北冥清涟叹息了一声,道:“我们刻意隐瞒这段过去,只是不想你因此而受到伤害,毕竟这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与你无关。我们曾无数次设想,如果你知道了这段过去,会不会对北冥天刀府心生怨恨?会不会找上门去讨要说法?会不会成为北冥天刀府的敌人?我们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管怎么说,你身上都流着北冥家的血,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沉默片刻,又继续道:“其实,这些是是非非,很难简单地用对错来评判。我们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出当时认为最正确的选择。或者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是造化弄人罢了。我们不想将这段恩怨延续至下一代,更不想你受此牵累,所以才选择隐瞒这一切。天行,你能明白我们的一番苦心吗?” 云天行点了点头,道:“娘,我明白的。我不怪你们。” 北冥清涟将脸凑近,道:“真的不怪?” 云天行转头望向远处风景,平静道:“在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确实有些生气,总觉得你们不该对我隐瞒实情。但后来一想,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怎样做呢?我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想到这里,气就消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又道:“娘,我得走了。” “走?”北冥清涟蹙眉道,“你要去哪儿?” 云天行收回视线,道:“当然是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 北冥清涟一脸茫然,道:“天行,你糊涂了?这里就是现实世界!” 云天行摇了摇头,道:“管先生说过,音乐能够调动人的情绪,同样能够让人沉迷。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那名青衫女子用琵琶声制造出来的幻境。你并不是我娘,你只是盗取了我的记忆,幻化成了我娘的模样。所以,你看起来是这样的年轻。岁月会改变人的容貌,但却不会改变记忆。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让我再一次见到了,我一直都想见的人。” “北冥清涟”微微一笑,道:“既然你早已识破,为何还要……” 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已被利剑贯穿。 那是一柄红色的剑,鲜红如血。 云天行神色悲伤,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口里呢喃道:“管先生教过我怎样识别幻境,也教过我怎样离开幻境。他说,只有将幻象彻底消灭,才能从幻境中脱离。对不起,余叔他们可能会有危险,我必须得走了。” 伤口没有流血,而是发生了扭曲。 扭曲范围急速扩大,只片刻间,就蔓延至整个天地间。 琵琶声再现。 流水声再现。 鸟鸣再现。 …… 云天行缓缓睁开双眼,见那青衫女子依旧坐在石栏上弹琵琶;吴英雄、谢岚、余沽之三人如木桩般立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缰绳,但都是低着头,闭着眼,眉头紧锁,显然已深陷幻境之中。 云天行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吴英雄面前,抬起手来,正想将他拍醒,忽然想起管先生曾说过一段话:“如果你身边的人不幸陷入幻境之中,最好不要强行将人唤醒,这很可能会让他迷失其中,再也醒不过来。最好的办法是解决掉声音源头,这样幻境自会破解。” 想到这里,云天行收回手来,深吸一口气,飞身掠向石桥,直奔那弹琵琶的青衫女子而去。 同时,石桥彼端,一人握剑而来。 乌鞘如墨,白衣胜雪。 衣袂飘飘,卓尔不群。 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跨出,身形便横移两丈,身法诡异至极。 “这么快就破了罗音的迷心幻境,你果真有些能耐!那便让白某来领教一下剑神传人的高招吧!”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九十四章 迷心幻境 云天行飞身掠上石桥,拇指轻弹,赤鳞剑脱鞘飞出。 “去!” 他纵身跃起,一脚踢中剑首,赤鳞剑化作一道赤芒,疾射向石栏上那抹青影! 那青衫女子依旧低眉弄弦,全然没有防御或闪避之意,眼看就要被破空而来的飞剑连人带琵琶一并贯穿,但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闪入场中,横剑一挥,只听“叮”的一声响,赤鳞剑被击出桥外,旋空斜坠,似又在半空搭出了一条赤色弧桥。 “嗯?还有帮手!” 云天行无暇细看来人模样,纵上石栏,借力一踏,飞身掠出石桥,一把抄住赤鳞剑,正想倒纵回去,那道白影突然鬼魅般出现在上空,大袖一挥,一道凛冽剑光迎头劈下! 云天行避无可避,只能举剑挡架! “叮——” 两剑相交,火星迸溅! “呦,居然挡住了,还真让人意外。不过,像你这种泥鳅,还是待在水里更合适。给我下去!” 一股沉猛劲力当头压下,云天行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身形急速下坠,眼看便要掉进河里,他急中生智,忙使出一招“鹞子翻身”,同时一掌拍向河面—— “砰!” 河面炸裂,溅起无数水花! 云天行借力转向,双脚擦着河面,倒滑出两丈多远。未等势尽,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河中一块青石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滞涩。 那白衣剑客执剑立在石栏上,嘴角微扬,口中喃喃自语:“有点意思。” 云天行提剑一指,喝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白衣剑客将长剑一振,唰的一声,收入鞘中。他在石栏上坐下来,随意拍打着望柱顶端石狮的脑袋,微笑道:“我可不是来交朋友的,你不必问我姓名。你只需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现在还没有。算了,不跟你说笑了,我来这里,只是想请你去见一个人。” “谁?”云天行好奇问道。 那白衣剑客抬手往东方一指,道:“我家先生就在那边等你,希望云少主能够赏脸,随我走一趟。” “你家先生是谁?”云天行继续追问。 “我家先生……”那白衣剑客把头一歪,似是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真要说起来,我家先生与你还有些渊源,但他不让我多嘴。你若对他的身份感到好奇,可以直接去问他。我的职责只是把你带过去,仅此而已。” 云天行往吴英雄那边瞥了一眼,见三人依旧如木人般立在那里,显然还未从幻觉中脱离,心下很是担忧,收回目光,又向那白衣剑客道:“我不认识你,不会跟你走。你若有事,可以在这里说。” 那白衣剑客解下拴在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抬袖一抹嘴巴,说道:“我说过,我只是来请人的,想见你的是我家先生。他就在前面不远。你沿着河堤一直往东走,很快就会看到一座凉亭,我家先生就在那里等你。你最好快些随我过去,我可不想让他等太久。” 云天行轻轻哼了一声,道:“我说过,我不认识你,不会跟你走。” 那白衣剑客拿酒葫芦碰了碰额头,道:“早知道你这么难请,我就不来了。不过,既然答应了要帮他请人,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带过去。你愿意跟我走,那最好;要是不愿意……” 云天行微眯眼眸,道:“不愿意便怎样?” 那白衣剑客扭头望向吴英雄等三人,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道:“要是不愿意,我就将他们三人全都杀掉,然后再打断你两条腿,把你丢在马背上,再带你过去。你一定也不想我这样做吧?”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又自言自语道:“年轻人要学会审时度势,没苦硬吃,那不叫硬气,那叫缺心眼。” 流水潺潺,云天行站在河中青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衣剑客,心中所想却是如何解救身陷幻境中的三人。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毁掉琵琶,或者直接将那青衫女子杀掉。他刚才已经试过了,但没能成功。这白衣剑客实力很强,要想越过他,破坏琵琶,或者杀死弹琵琶的人,绝非易事。不打断琵琶声,若强行将三人唤醒,又非常危险…… “该怎么办好呢?”云天行陷入了沉思。 那白衣剑客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笑说道:“你是在担心他们三人的安危吗?放心,他们只是被罗音拉入了迷心幻境,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刚从幻境中脱离,应该很清楚,那里面没有任何危险。正相反,那是一个美好的地方,每一个进入到幻境里的人都会美梦成真。这不是玩笑话,真的会美梦成真,我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他仰起头,望着蓝天,似是在自言自语:“至于会在幻境中遇到什么,那要看你最想要得到什么。如果你渴望财富,你会在幻境中拥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任你怎样挥霍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你渴望权力,你终会戴上耀眼的王冠,端坐于金銮大殿之上,接受百官朝拜,听万民山呼万岁;如果你渴望得到某位心仪女子,那么毫无疑问,她会死心塌地爱上你。你们会白头偕老,幸福一生,绝不会有中途变心的情况出现。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其实,这迷心幻境就像一面能够映照出人心欲望的镜子,欲望越深,陷得就会越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收回视线,转头望向云天行,又继续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三人在幻境中遇到了什么,但不难看出,他们已经深陷其中。幻境里虽然没有危险,但对于深陷幻境中的人来说,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曾经有个乞丐,误打误撞入了迷心幻境,从里面出来的当晚,便自己撞墙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撞死吗?因为在幻境中,他美梦成真,当上了一国宰相,位高权重,富可敌国。据他自己说,光妾室总共就有十八房,个个貌若天仙,忠贞不二,就连家里打杂的丫鬟婢女,都有西施、昭君那般模样。他一日三餐,不是龙肝凤髓,便是山珍海味;穿的是江南织造特贡的上品绸缎,戴的是波斯暹罗远运而来的玛瑙翡翠;出门八抬大轿,邻里拜送;入户儿女成群,笑脸相迎……他在幻境中拥有了他渴望得到的一切。 然而,离开幻境后,他所拥有的那些美好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每日为了填饱肚子而发愁的乞丐。寒冬腊月,北风呼啸,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深巷里,用那双红肿冻裂的双手,极力拉扯着早已无法蔽体的单薄衣裳。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似秋蝉临终前发出的哀鸣。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处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更无人讨取果腹之物。两边高墙内,不时传出女子的欢笑声,以及让人馋涎欲滴的酒肉香气,这愈发让他难以忍受。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体验过了荣华富贵,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样凄惨的人生了。所以,在那个雪夜,他特意选了一堵极为厚重的高墙,使尽全身力气,加速助跑,然后一头撞了上去。 鲜血如梅花般在高墙上绽放,他的生命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每一个进入迷心幻境中的人,都要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但我不认为有谁能够真正战胜它。” 琵琶声还在继续。 曲调中听不出一丝杀意波动,但内中却蕴藏着无限杀机。 可怕! 太可怕了! 它不杀人,只诛心! 不知不觉间,云天行握剑的手心里已满是冷汗。 他之所以能够从幻境中脱离,是因为先前受过“八指神弹”管平仲的指点。如果管先生没有教过他这些东西,他无法在幻境中分辨真假虚实,会不会也像他们三人那样深陷其中?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白衣剑客站起身来,重新将酒葫芦拴回腰间,双手负后,高声道:“我讲这则故事给你听,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们三人已经深陷其中,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处境就越危险。你想继续这样耗着,我奉陪到底,但一切后果,均由你自己承担,毕竟选择权在你。当然,你也可以不顾他们的安危,赌上性命来杀我,但我保证,只要你有这样的举动,我会先斩下他们三人的首级,然后再打断你两条腿,决不食言。怎么样,是赌命一搏,还是乖乖随我去见我家先生?” 云天行露出一丝苦笑,道:“我还有得选吗?” 那白衣剑客微笑摇头。 云天行往吴英雄那边瞥了一眼,还是放心不下,但现在这状况,已经别无选择了。他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可以随你去见你家先生,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能保证他们三人的安全。” 那白衣剑客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只是来请人,无意伤人。我若真有害人之心,当你从幻境中脱离,见到不会是三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三具无头尸体。” 他跳下石栏,走上河堤,道:“随我来。” 云天行收剑入鞘,纵身上岸,快步跟了上去。 ? ?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安健康,万事顺遂,美梦成真!!!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九十五章 柳先生 河堤上,那白衣剑客双手负后,大步走在前面,看似漫不经心,毫无戒备,实则体内气机运转,步步生莲,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 他腰间拴着一个盘得油亮的酒葫芦,随他步履一颠一摇,活似一个醉酒小童,踉跄随行,摇头晃脑,煞是有趣。 云天行盯着这酒葫芦看了一路,发现上面不但刻了字,还用朱笔涂红了,非常显眼,不是一个常见的“酒”字,而是两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字——马尿。 他不禁好奇起来,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在自己的酒葫芦上刻下“马尿”二字? 他刚才喝的到底是酒还是马尿? “冒昧请问……”云天行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开口了,“你这葫芦里装的到底是酒,还是马尿啊?” 那白衣剑客放缓脚步,回头笑道:“你觉得呢?” 云天行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的第一感觉是酒,但里面装的若是酒,按道理来说,你应该会在葫芦上刻一个‘酒’字,为什么要刻‘马尿’呢?难不成这里面装的真是马尿?” 那白衣剑客解下拴在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才缓缓道:“世间诸事,合宜最当,过犹不及。就拿这世间的礼法来说,礼法之用,所在为何?吾窃以为,礼以养德而向善,法以止罪而去恶,够做到这样,那便够了。可偏偏有人借礼法之名,行尊卑高下、奴役百姓之实,还要我们将这种不平等当成是理所当然,简直可笑至极!这完全背离了礼法的初衷。真正合宜的礼法,应该让人如沐春风,而不是如戴枷锁。 试想一下,如果你坐在那里喝酒,忽然有个人过来指责你,说你执壶的姿势不够端正,所用酒碗尺寸太大,饮酒声音太响,举止太过轻狂……你听了这些话,还有心情喝酒吗? 一样的道理,我的酒葫芦是用来装酒的,只要它能够装酒,那便够了,你管它外面刻的是什么字!再说了,谁规定葫芦里面装酒,外皮上就非得刻一个‘酒’字?我偏不!我就要刻‘马尿’,就要站在那些不合宜的礼法规矩之外,狠狠地嘲笑他们,看他们能奈我何!” 云天行很欣赏他这种不拘礼法,率性而为的性子,但一想到对方很可能会是自己的敌人,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他打心底里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 如果可以,他更想与之成为朋友。 一株粗壮垂柳的枝条上,缠绕着一条狗尾粗细的白花蛇,它昂首吐信,死死盯着即将从树下经过的两人。 这种白花蛇毒性极烈,据说被它咬中后,若不采取任何救治措施,走不出五步,便会毒发身亡,所以白花蛇又名五步蛇。 白花蛇的毒素还是炼制七步断肠红不可或缺的一味原料。 那白衣剑客仰头喝酒,恰好发现了上方潜藏的危险,当即用脚尖踢起一枚石子,不偏不倚,正中白花蛇头部。 这一着看似轻巧,实则暗含深厚内劲。 那条白花蛇被石子击中,立刻从柳枝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那白衣剑客看都没看它一眼,径直从蛇身上跨了过去。 云天行低头瞥了一眼,见整颗蛇头都已被打烂,心头暗吃一惊:“难怪它不动,原来早被打死了!” 绕过蛇尸,云天行抬眼望向白衣剑客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那白衣剑客没事人一样走在前面,随口问道:“进入迷心幻境后,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按理说,你不该那么快就醒过来。” 云天行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那白衣剑客转过身来,一边倒退行走,一边用酒葫芦轻轻敲打手心,大胆猜测道:“脸上没有失望的神色,但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悲伤……这种神情我见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他见云天行的眉梢突然颤了一下,立刻又补充道:“这个人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对吧?” 云天行抬起头来,神色明显不悦,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那白衣剑客见他只是不肯开口,便觉兴味索然,回过身去,恢复正常行走,口中喃喃自语:“明明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年,心思竟这般深沉……”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扭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目光迷离,似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突然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久,他才挥了挥衣袖,继续道:“罢了,少年心事,本就难猜,我又何必再提那些陈年旧事。走吧,凉亭就在前面,我家先生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两人沿河堤继续前行,远处一座凉亭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 凉亭内,一位身披雅青大氅的中年男子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青石圆桌上刻有纵横十九道细痕,横平竖直,交织成一方棋枰。黑子白子云落其间,如两军对垒,杀机四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指间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凝聚在棋盘上,久久不动,似已石化。 微风抚动林梢,发出沙沙声响。 凉亭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只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能不能先请你离开一会儿?” 那白衣剑客似是有些意外,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跟他谈话,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那中年男子转过脸来,神色平静,道:“我只是想单独跟他谈一谈,没有别的意思。” 那白衣剑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那中年男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向云天行微笑道:“请过来这边坐。” 云天行四下看了看,目光所及,除了已经走远的白衣剑客,并无他人,他这才走入凉亭,在那人对面坐下来,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就像一位端坐于军帐内,听下属禀报军情的大将军。 他故意摆出这种姿态,只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对方。然而,那中年男子并未在意他的整体气势,就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俊秀的脸庞,默默无言。 云天行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云天行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那人这才回神,尴尬一笑,道:“抱歉,是我失态了。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噢,对了,我姓柳,年纪大你许多,以前曾在私塾里教过书,你若不介意,可以称呼我一声柳先生。”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 生路 “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柳先生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如一粒石子投入云天行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前不久,北冥清歌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北冥清歌口中的“故人”,他后来才明白,指的正是自己的母亲——北冥清涟。 母子血脉相连,形神相似,本不足为奇。可柳先生口中的“朋友”又是谁?怎么会跟自己很像?到底只是凑巧长得像,还是另有隐情? 这不禁让云天行想起白衣剑客刚才说过的一段话:“真要说起来,我家先生与你还有些渊源,但他不让我多嘴。你若对他的身份感到好奇,可以直接去问他。” 再回想方才柳先生望向自己的眼神,云天行隐隐有种感觉——那目光深处,必定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而这段过往,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虽然只是一种直觉,但云天行的直觉,一向很准。 林间风起,树叶摇落,簌簌有声。 柳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习惯性地裹紧氅衣,问道:“你会下棋吗?” 吴英雄、谢岚、余沽之三人还身陷在迷心幻境之中,形势危急,云天行哪还有心思下棋?他本想干脆地说“不会”,但回想起眼前人望向自己时的复杂眼神,他又不禁犹豫起来。一番天人交战后,他如实说道:“棋艺不高,但勉强还能落个两三子。” 柳先生将指间那枚黑子放回棋盒,道:“你用黑子,试着落一子看看。” 云天行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目光缓缓扫过棋盘,他发现黑子大势已去,几无回旋余地。凡可落子处,不是诱敌深入的陷阱,便是徒耗气力的虚着。他凝神思索良久,却始终寻不到一处能够破局的着点。 柳先生笼起手,眼睛盯着棋盘,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前黑子遭白子围剿,已被逼入了绝境,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不过,在这盘棋局中,黑子尚有一条生路,你若寻得出来,便会有一次反攻的机会,到时柳暗花明,胜负犹未可知。” 不知不觉间,云天行的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还是没有找到柳先生所说的那条“生路”。 柳先生抬起眼,望着他的脸,忽然沉声道:“为什么要向同天会宣战?对你来说,这是下下之策,无异于自寻死路。人人皆知趋利避害,而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云天行将那枚黑子放在拇指指甲盖上,轻轻一弹,黑子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回棋盒,他笑了笑,说道:“柳先生,你该不会是东门夜雨请来的说客吧?” 柳先生直言不讳道:“能请动我的人不多,他东门夜雨还没这个资格。” 云天行微眯眼眸,道:“连‘巴蜀第一剑’都请不动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直说来意吧,我的朋友处境危险,我可没心情陪你在这里打哑谜。” 柳先生略显苍白的脸上露面一抹笑意,道:“你这脾气到底是随了谁,就是你……算了,咱们言归正传。我此番找你来,其实是想为你指明一条生路。同天会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们云门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离开吧,离开巴蜀,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这样兴许还能寿终正寝;若像现在这样,顶着‘剑神传人’的称号到处惹事,我敢保证,你一定活不长久。” 见云天行沉下脸来,柳先生挥袖拂去飘落在棋盘上的枯叶,又继续道:“莫要以为有了北冥天刀府这个靠山,你就可以任意妄为。现在的北冥天刀府早已不复往昔,就算‘刀仙’北冥清楼尚在人世,他也不是天下无敌。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他应付不了的。哪怕你爷爷云巅尚在人世,也绝不是那人的对手。” 云天行站起身来,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柳先生微微一笑,道:“这里来去自由,你又何必问我?” “告辞。”云天行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 柳先生并未起身相送,只是扭头望了一眼亭外负气而走的少年,道:“鸡毛毽子不要了?” 云天行停住脚步,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又折返回来,见鸡毛毽子掉在了刚才坐过的石凳旁,弯腰捡起,又走出了凉亭。 柳先生拈起一枚黑子,眼睛注视棋盘,口里说道:“能不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云天行停住脚步,但并未回身,道:“你问。” 柳先生轻轻落下指间黑子,道:“如果有一天,那些受过你帮助的人反过来指责,甚至是辱骂你,你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云天行连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不会后悔。” 柳先生又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道:“我不是要你马上回答。等哪天我说的如果真实发生了,请你务必再慎重考虑一下这个问题。那时候你要是后悔了,可以再到这里来找我。记住,那是你最后的机会,要是错过,你们云家就要绝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天行蓦然回身,望着凉亭内拈子自弈的中年男子,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先生轻轻咳嗽了两声,又拈起一枚黑子,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是什么人,也不重要。天地为枰,众生为子,一着生,一着死,执棋者我,然我亦是局中人。” 此番落子,砰然有声。 两只麻雀先后飞入凉亭,落在石桌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柳先生从随身口袋里抓了一把粟米,洒在桌面上,任由两只麻雀啄食。 他转过头,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喃喃道:“真像啊!” —————— 临近石桥,白衣剑客撮了一声口哨,那弹琵琶的青衫女子听到哨声,立刻跳下石栏,抱着琵琶走下石桥,向两人迎面走来。 与云天行错身时,她突然停住脚步,问道:“你在幻境中遇到了什么?” 云天行转过头,望着她那双闪着微光的狭长眼眸,道:“你很想知道?” 那青衫女子点了点头。 云天行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就不告诉你。” 那青衫女子柳眉一挑,回过身来,望着已经走上石桥的佩剑少年,银牙紧紧咬起。 白衣剑客失声大笑,道:“你就不该问他。这小子看着年轻,心机可深着呢。大概也只有像柳先生那样的聪明人,才能真正读懂他的心思吧。” 那青衫女子的视线随着云天行的身形慢慢移动,口里说道:“他不该那么快就醒过来。我想知道他在幻境中遇到了什么,好根据具体情况来调整曲调节奏,要是以后再对上,可不会让他再有脱身的机会了。” 白衣剑客叹了口气,道:“所以,他才不肯告诉你啊。” —————— 吴英雄、谢岚、余沽之三人都已醒了过来。 谢岚和余沽之还好,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并无大碍。吴英雄的情况有些糟糕。他双膝跪地,撅着屁股,伏在地上,就跟死了爹妈似的,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谢岚和余沽之面面相觑,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苍天啊!你为何这般作弄我,明明马上就要登基,成为一国之主,统御万民,你早不打雷,晚不打雷,偏偏在这个时候……你还我江山美人,还我万千子民啊!” 云天行在吴英雄身前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家伙的梦想原来是当皇帝啊。” 吴英雄不知羞臊,狠狠地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说道:“登基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只差一点儿,我就能当上女儿国的国王了,谁知天上突然降下一道紫雷,把我的爱妃……爱妃……我那遭雷劈的爱妃呢?你们谁看到我的爱妃了?爱妃?我的爱……” “啪!” 云天行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吴英雄被打懵了,叫道:“爷爷,你打我干甚?” 云天行挽起袖管,道:“我不打你,我怕你想不开去撞墙啊!”说完,又狠狠扇了他两记耳光。 吴英雄被打的两颊红肿,捂脸哭喊道:“爱妃,你在哪儿?快来拜见太太上皇!” 云天行直起腰来,向站在一旁发愣的谢岚和余沽之招了招手,道:“这家伙入戏太深,已经分不清真假虚实了,你们也过来帮忙,一直打到他清醒为止。” 三人围住吴英雄,一顿拳打脚踢。 吴英雄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不住哭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不当女儿国国王了,我今生今世就给你当孙子!你们下手轻点儿,我这小身板……哎呦娘咧,谁踢裆了?!爱妃,快来救朕!” —————— 对岸河堤上,一男一女并肩而行。 听吴英雄发出杀猪似的嚎叫,那怀抱琵琶的青衫女子皱了皱眉,说道:“他们三个下手这么重,就不担心会把人打死?” 白衣剑客双手负后,昂首笑道:“打死了好啊,打死我们省心。这头肥猪武功虽然不咋地,但经营头脑一流。云门能有今天,还真多亏了他。他要是死了,云天行如断一臂,对我们蜃楼有益无害。” 他深呼吸一口气,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有点后悔,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斩掉他们四人的首级呢?” 那青衫女子抬头望向掩映在林木间的那座凉亭,低声道:“如果殿主大人这么做了,柳先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白衣剑客转过头,望着对岸桥头那边还在打闹的四人,喃喃道:“还好没有冲动啊。” 喜欢江湖听风录请大家收藏:()江湖听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