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都不是人》 1、第 1 章 “你的意思是,有个姑娘把本座的无间门给毁了?” 空旷阴凉的大殿上方的黑色石椅上,一松松垮垮穿着寝衣的男子一手撑额,看着下方跪趴在地上的手下,语气淡淡。 跪在地上的那人愚笨,没听出来男人字里行间里的冷漠,只知道顺着字面意思,进一步解释道:“确切地说,是一对母子。” “哈。” 男子本已有些兴味索然,闻言没忍住轻笑出声。 “还是个带孩子的姑娘。” 跪在地上的人终于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抬头,刚想窥视一眼上方之人,却在下一刻,瞬间化为了灰烬。 到死也没能看一眼这位立于整个魔界之上,天魔仅存的真正的血脉,统治了他们万年的魔尊大人是什么模样。 殿外。 “这门什么材质?怎么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 离殿门最近的玄泽无语地看着支棱着耳朵,企图窃听的同僚,好心提醒。 “别做无用功了。” 敢在尊上面前搞鬼真是不要命了。 “你还是赶紧想想待会儿进去了怎么狡辩吧。” 竖着狼耳的半妖半魔,闻言“唰”地一下炸开了毛,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已经有人进去了吗……” 玄泽这回连个眼神都欠奉,魔界等级森严,就那种低等魔也配直接面见魔尊?这会儿怕不是胎都投完了。 果然,狼耳半魔刚说完,就听见大殿里传来一道声音。 “滚进来。” 音落,五米高的殿门徐徐打开,玄泽瞥了一眼里头,没有看到人影,只有地上的一小撮灰,随着打开门后的穿堂风一并散了个干净。 * “漫漫~我想吃这个~” 一个四五岁大,粉雕玉琢但穿得像个红包的小男娃指了指身旁。 苏漫漫看看小宝脚边死状凄惨的尸体,伸手把小不点儿拉开。 “宝宝~不可以~” 小红包气势汹汹,“哼!” 苏漫漫生在红旗下长在种花家,即使一朝穿来了无法无度的修仙世界,也还是保持着对生命的敬畏。 谁知捡了个儿子是个连人肉都馋的异食癖。 苏漫漫推着小家伙的小肩膀,把人推到魔晶石旁边,“吃你该吃的,别一天到晚瞎惦记。” 也不怕消化不良。 小宝嘴上哼哼唧唧,倒是没耽误手上功夫,吭哧吭哧地去挖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水晶一样的石头。 苏漫漫瞥了一眼乖乖干活的小宝,重新把目光放在尸体上。 修仙者没那么容易死,没气儿了并不一定没救。于是苏漫漫蹲到尸体旁边,指尖轻触尸体的额头,注入真气。 半晌,收回手,轻叹口气。 难怪小宝问她呢,魂儿都没了,确实已经死透了。 苏漫漫施法,把尸体装进“遗体专用”的芥子荷包里。 这里是魔洞,魔界开启的通往人间界的通道,如今人间妖魔横行,众修士为了阻挡魔界,前赴后继地寻找并摧毁魔洞。只是魔洞出现之地必有诡异发生,因而牺牲在魔洞的修士也不在少数。 魔洞的核心是魔晶石,没了魔晶,魔洞便会消失,但是深入魔洞找到魔晶之前,必要先解决诡异才行。 苏漫漫不知这些修士有没有亲朋,只是不忍他们无名无姓地消失在这里。 他们为人间而死,理当被人间铭记。 苏漫漫收好荷包,一低头,小宝正贴在她腿边“嘎嘣嘎嘣”地啃着魔晶石,仰着小脑袋眼神发亮地看着她。 “给我的吗给我的吗?” 储备粮? 苏漫漫闻言,狠狠弹了一下小宝的脑门,警告道:“王程锦。” 小宝自知说错话,却没想到会挨打,顿时拿在手上的魔晶石都不要了,扔了就要去抱苏漫漫,发了红的脑门也顾不得了,整个人都试图挤进苏漫漫身体里一样,抱着苏漫漫扭着小身子。 嘴里哼哼唧唧地讨好着,“娘亲~” 苏漫漫心道,你可真是“有事好娘亲,无事苏漫漫”,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苏漫漫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去把魔晶装起来,回去了。” 意思就是尸体的事儿翻篇了。 小宝自然听懂了,立马松开手,拿着自己的芥子小荷包,乐颠儿颠儿地去捡石头了。 魔洞外。 顾渊懒洋洋地跨坐在一匹巨大的白狼身上,手里头翻着一本杂记,正看得入迷,站在旁边的玄泽突然道:“尊上,人出来了。” 顾渊抚着书页的手指微顿,轻轻抬眼,一双眸子如墨如夜,又好似岑寂无波的深潭。映出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顾渊合上书,“啪”地拍了白狼一巴掌,语气淡淡。 “看看,就是那对孤儿寡母?” 被顾渊一脚踢回原形的白狼,原本头也垂着耳朵也耷拉着,一听这话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神直直看向远方,确认就是那两个人后,激动地人话都不会说了,就知道“嗷呜嗷呜汪”,果不其然,又招来一巴掌。 “闭嘴。” 顾渊把书丢给玄泽,从白狼身上下来,仔细看了两眼刚出魔洞的两人。 小“孤儿”四五岁大,跟着他娘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竟然也不哭不闹,一只手给他娘提着裙摆,另一只手不知道拿着什么零嘴儿,啃得津津有味。 另一个说是“寡母”,其实看着就是个小丫头,穿着身窃蓝色的合欢襕裙,大袖衫和披帛一个不少的穿戴着,完全不像是刚从血呼啦次的魔洞里头出来,反倒像是出门踏青连绣鞋底子都不肯沾脏的千金小姐。 娇气得很。 白狼记吃不记打,又幻想着狗仗人势,凑到顾渊腿边告状:“尊上!就是这个女魔头!” 心肠歹毒、杀魔如麻,毁了他们好多个魔洞,甚至还有一扇魔尊专用大门! “放屁!” 顾渊一脚踹过去。 “她是女魔头,我是什么?小仙男吗?” 顾渊懒得再理这蠢材,挥手把这没脑子的东西打发走:“滚滚滚滚滚,什么玩意儿。” 玄泽没有管溜到十里开外了的白狼,看了一眼前头马上走远了的两人,请示道:“尊上,不如我……” 顾渊抬手止住了玄泽的话,“不用,本座亲自会会他们。” 顾渊虽是魔尊,但因为位置坐得太稳,凌驾于众妖魔鬼怪之上太久,所以并不管魔界的事情。 就连魔界入侵人间界一事,也是魔界的几位大魔和大妖谋划的,顾渊听过了就算知道了,原本没打算插手。 偏偏有人胆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魔界虽与人间界隔绝,但他多年前为了来人间玩乐,设置了只有他能开启的无间门。幕后之人或许以为无间门和魔洞一样会生诡异,才引诱着那对母子毁了其中一扇。 殊不知无间门岂是那只容低等魔族通过的魔洞能比的?数千年都无事的门突然就出毛病了,这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怼到顾渊脸上了。 这顾渊哪里忍得了,挑衅魔尊的人都得死! 顾渊迅速回了趟魔界,玄泽跟在后边,以为顾渊要一口气杀光大魔一了百了,正打算递刀,就见他们一向只着黑衣的魔尊大人,换了身修士最常穿的白袍出来。 玄泽有眼色地把手上的刀换成玉冠,难得好奇,道:“您这是?” 顾渊喜欢凡人的生活,却讨厌繁文缛节,想到自己绝妙的计划里头,他寻常修士的身份不能少,顿时有些不耐烦,“啧”了一声,用玉冠把头发束了起来。 “本座去探探那对母子,你留在魔界找找看是谁不想活了。” 玄泽会意,意思就是您去玩,我看家,顺便找出幕后黑手留给您杀一杀。 玄泽低头应“是”。 * 苏漫漫带着小宝从魔洞里出来后,趁着周围没人,清点了一下小宝挖出来的魔晶石。 这个魔洞开启的时间短,里头的魔晶大部分能量充足,足够小宝吃一段时间,而且解决了诡异、摧毁掉魔洞还有赏金可领,正可谓事半功倍、稳赚不赔。 苏漫漫领着荷包鼓鼓、走路酷酷的小宝进城去领钱。 悬赏魔洞的有两种,一种是在魔族入侵后,由修仙门派组成的仙盟,为了鼓励散修共同抵御魔界而发布的任务。另一种则是在因魔洞而出现诡异的地方,多由被害者家属发布的悬赏。 苏漫漫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一向接的都是私活。 得知魔洞已毁、诡异已除,发布悬赏的酒楼掌柜好一阵哭,把说好的灵石拿给苏漫漫后,又拉着苏漫漫非要让她留下吃席——以庆祝他们终于又能太太平平过日子了。 苏漫漫推脱不过只好答应,顺便提起她从魔洞里头带出来的那具尸身,想让掌柜的辨认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对方的师门或者亲朋,否则她就只能在城外找一块地埋了,立个木碑写上“抗魔英雄永垂不朽”。 饶是掌柜的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死状惨烈的尸体吓了一大跳,好在掌柜的虽然不认得人,但是认得衣服,指着衣摆处用银线绣出的山水,道:“这像是仙缪宗的弟子服。” 仙缪宗乃修仙门派之首,号召各派成立仙盟共同抗敌就是仙缪宗领的头,如今仙盟的主要战力都投在两界交界的无尽海,以抵御魔界的全面进攻,能腾出空来解决魔洞的都是各家各派的弟子。 苏漫漫听闻是仙缪宗,心里一顿。 她穿过来后并没有原身的记忆,只是偶尔有个自称是“爹”的人通过传音玉符联系她。 苏漫漫生怕被当成是恶意夺舍的邪修,每次都不敢多话,而那个当爹的也是个话少的,因此穿过来一年多了,她也只知道她爹在无尽海抗魔,且是仙缪宗的。 “您可知道如何能联系上仙缪宗?” 苏漫漫心虚,对外一向自称散修,况且她能联络得上的人只有她爹,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继续问掌柜的。 这掌柜的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告诉苏漫漫仙宗子弟都有两盏灯,一盏命灯,一盏魂灯,人死则命灯熄,魂飞则魂灯灭。 如今这人已死,待仙缪宗的人发现,自然会寻来为弟子收尸。 苏漫漫闻言则更是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绕着仙缪宗的人走。 谁知道真正的苏漫漫的命灯魂灯还亮着没? 虽然她自己也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毕竟她还能借着别人的身体好好活着,而“苏漫漫”则不知所踪。 她不是非要占着这具身体不可,只是如果现在被发现了,她怕“苏漫漫”的亲友会直接杀了她。 苏漫漫不想死,她想尽快修炼,修炼到起码能在把“苏漫漫”的身体还回去后,自己或是可以回到原世界,或是有个真正的容身之处。 掌柜的主动揽下这事儿,亲自把尸身送往义庄去暂时存放,苏漫漫则领着小宝到前头酒楼吃席。 修士多辟谷,苏漫漫在外头混得久了,也体会到了不用吃饭的好处,不过如果有现成的可吃,自然也是欣然接受。 王程锦这个小兔崽子就不一样了。 这里的凡人把什么都吃的小宝当成怪异,从现代而来的苏漫漫虽然知道有一种叫异食癖的怪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真世界的缘故,她带着小宝尝试了一切可以尝试的东西,最后发现,只有魔界产的魔晶石可以让小宝饱腹。 否则就得不停进食。 所以食谱上只有石头的小宝,完全吃不出席面的美味来,小手一个劲儿地掏着自己的小荷包。要不是苏漫漫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人前吃魔晶,小宝早就开啃了。 “尝尝,这可是掌柜的自己种的菜。” 苏漫漫一有机会,就利用填鸭式投喂试图叫小宝恢复正常人的饮食。 “这是酒楼自己养的鸡。” “这是外头山上野生的菇。” 小宝发现自己的小碗没一会儿就被堆得冒尖尖了,低着头玩小荷包,假装看不见。 苏漫漫夹鸭翅的筷子顿了顿,眯了下眼,盯着小宝威胁道:“王、程、锦。” 小宝偷偷摸摸想拿魔晶的小胖手一僵,老老实实松开了荷包。皱着眉头、撇着小嘴、苦着小脸,抓着小勺子舀了个小肉丸,每次都只用牙齿啃下来一点点,放嘴里再嚼好一会儿。 半天过去,鸽子蛋大的丸子只受了皮外伤。 苏漫漫差点儿被气笑,觉得是时候开启棍棒教育了。 坐在旁边的大姐估计是早就注意到了看起来白胖可爱的小宝,见状一把拉住苏漫漫的手,一边亲切地教苏漫漫,“哎呦,大妹子,这么小的孩子可打不得,不好好吃饭多半是零嘴儿吃多了,他那个荷包我看就是装零嘴儿的吧?这我就不得不说说你这个当娘的了……”,一边给小宝使眼色。 小宝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精,知道自己站在了挨打的边缘,马上抱着小碗埋头苦吃,吃完了还把空碗朝苏漫漫的方向推了推,嘴巴甜甜:“娘亲~我要吃鸡腿~” * 城外官道上,苏漫漫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拿过小宝的荷包挂在了自己身上,嘴里的话温柔又决绝,“我觉得刚才那位大姐说得对,孩子不吃饭多半是贪嘴,这个以后就由我来保管了,我们按需供给……” 痛失粮仓的小宝宛如晴天一霹雳,黑晶葡萄一样的眼里瞬间就蓄满了水儿,要掉不掉的样子可怜极了。 苏漫漫差点儿就心软了,结果小宝突然动了动鼻子,猛地转头,苏漫漫顺着小宝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就在前头不远处,路边倒着一白衣男子,不知是死是活。 苏漫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小宝猛地挣开她的手,抡着两条小短腿,朝着白衣男子的方向跑得飞快。 苏漫漫大惊,荷包还给你就是了!那可不兴吃啊! 没想到小宝冲过去后,竟然一把扑到了白衣男子的身上,小嘴一张,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边哭边嚎:“爹爹呀!” 当了这么久小宝娘亲的苏漫漫:??? 躺在路边装死,突然无痛当了爹的顾渊:???《 》 2、第 2 章 顾渊差点儿就装不下去了。 堂堂魔尊大人从未受过这种污蔑!简直过分! 苏漫漫也觉得随地认爹太不合适了,赶紧把小宝从人身上薅下来,确认白衣男子没被小宝压断气儿,用食指狠狠点了一下小宝的脑门。 “你真是……”哪儿来的爹啊。 苏漫漫怕伤了孩子的心,忍着没直接说出口,气得又捏了捏小宝的脸蛋儿,直把小家伙捏得咿咿呀呀。 她在王家庄遇到小宝的时候,因为同村的人都惧怕他的异食癖,所以小宝自己一个人在山野荒林里头野蛮生长。 小宝的亲生爹娘早就去世了,只有后头认的一个干娘就是她,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无师自通,还学会给自己找爹了! 苏漫漫把侧倒着的男子翻过来,白衣男子黑绸锦缎般的墨发顺势滑了下去,露出一张极好看的脸来。 真是弯眉似剑、凤眼如画,鼻如悬胆、唇似芙蓉,肌肤胜雪、貌美如花。 苏漫漫:“哇!” 王小宝:“哇!” 苏漫漫:…… 一个反手把小宝拉到身后,不叫他心存妄想,自己则伸手探了探男子的脉门——顾渊自然不可能叫她探出来什么,并且因为方才小宝的那一声“爹”,刺激地魔尊大人忘记了“重伤”这一设定,因此苏漫漫的指尖在顾渊手腕上按了几按,也没判断出来这人伤得到底是轻是重。 苏漫漫收回手,看着地上昏睡的男人陷入了两难。 若是轻伤,她便赶一赶夜路,快些到最近的镇子里请人来救治,想必也不耽误。若是重伤,那么对方大概已经不省人事了,那她救一救,也不会暴露自己。 苏漫漫正犹豫不决,感觉有人拽住自己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苏漫漫低头,果然是小宝。 仰着的小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服轻轻晃了晃,嘴里乞求道:“娘亲,你救救爹爹吧,救救爹爹吧……” 苏漫漫顿时头疼欲裂,这到底是你哪儿门子的爹呀! 只是看着悲伤得格外真心的小宝,苏漫漫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 虽然不知道这个野爹是哪里冒出来的,但自己这个娘却是实打实的奶了一年的孩子,实在是不忍心看小家伙难过成这个样子。 苏漫漫拿帕子给小宝擦了擦脸,语气温柔但表情严肃,“我可以救他,但是你知道怎么说吧?” 小宝本来紧闭着眼睛嘴巴,小脸皱成一团地乖乖任由苏漫漫动作,闻言唰地睁开眼,小嘴巴忙忙排练上了,“爹爹你终于醒了!娘亲给你吃了一颗玄参丹你才好的,你记得以后要还给娘亲哦。” 苏漫漫的额角抽了抽,好歹没有吃里爬外,不过倒是提醒了苏漫漫。 “你给我把‘爹爹’这两个字改了。” 小宝嘟着嘴不乐意,可爹爹本来就是爹爹呀。 只是眼看着他不妥协就不打算救人的狠心娘亲,和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可怜爹爹,王小宝决定忍辱负重。 “好的嘛。” 苏漫漫瞥一眼小宝,不太相信这个小家伙这么听话。不过既然决定了救人,就不好再耽搁,否则万一男人突然自己醒了,或是有人路过就麻烦了。 苏漫漫从芥子戒指里取出一把名叫绣花的匕首来,这把匕首还是她精挑细选试出来的,可无痛出血,最适合她这种动不动就需要咬破手指出点儿血的人了。 苏漫漫用绣花划破左手食指指腹,趁血滴到地上浪费了之前,把手指戳进了男人的嘴里。 顾渊只觉得突然有个又软又热的东西挤开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碰到了牙齿,只那一下,就瞬间收了回去。 速度快到顾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了幻觉。 可怜见儿的,如果这是真是的,那魔尊大人短短半刻钟,就被侮辱了两次! 荒唐!无礼!难以置信!简直大胆! 顾渊唰地睁开眼,就要让这对母子付出代价,舌尖却突然尝到了一点儿腥味。 是血,却非人非妖非仙。 一个眨眼,顾渊就又换了心思,重新套上了自己设定好的皮,按照计划往下演。 “我这是?” 标准一个文弱儒雅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 苏漫漫没料到这人醒得这么快,几乎是她刚抽回手指,对方就醒了过来。苏漫漫一惊,甚至来不及抱怨“早知道你自己能醒我何苦挨这一刀子”,条件反射般把手背到身后,藏起还在流血的手指。 男人清醒瞬间眼底露出来的冰冷,也只当是自己心慌意乱时的错觉。 “li……” 苏漫漫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你晕倒了,我们刚来你就醒了。” 至于什么爹爹不爹爹的争论,那是从来没有的。 苏漫漫还是蹲着的姿态,因此在说到“我们”时,原本在苏漫漫身后的小宝,趴在苏漫漫的肩膀上高高地探出一个小脑袋瓜来,嘴里还给自己配了音,“锵锵~” 苏漫漫微笑着站起身,把“锵”着出来的小宝“啪”地拍了回去。 整理了一下裙子,学着先前见过的女修士的模样,端庄又疏离。 “既然公子醒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听到这话的小宝差点儿又哭出来,眼泪汪汪地抿着嘴,揪着苏漫漫的裙子,站在原地不抬脚。 给顾渊争取到了阐述借口的时间。 “咳咳。” 以示虚弱。 “夫人心善。” 先把高帽子给戴上。 “我家住东洲。” 离这里可远。 “出门历练却不知深浅,先前碰见一桩诡异,是我不自量力,虽解决了诡异摧毁了魔洞,却也受了重伤。” 是除魔卫道的小可怜没错了。 “幸好遇见夫人和令郎,才避免了死在这荒郊野岭。” 顾渊没有站起来,而是半靠在了树干上,头上的玉冠也歪了,原本雪白的锦袍也脏了,说了这么两句话唇色也白了。 好生凄惨。 苏漫漫本来就是容易心软的人,前世没事儿还要去做义工呢,这会儿看见白衣男子这样子,再加上身后的小宝听一句拽一下她,差点儿张口就要邀人同行。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小心被碰到,疼得苏漫漫一激灵。 顾渊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神色松动,张嘴似要说什么,下一秒却突然轻蹙了下眉,那难开的金口只发出了个气音儿,就又合上了。 顾渊:……小小年纪怎能如此无情? 还好我不要脸。 “我自知给夫人添了麻烦,只是如今我难以独行,这里又离最近的城镇有段距离,眼下除了请求夫人帮忙以外,竟再无他法。” 顾渊轻轻抿了下唇,垂了垂眸子,小扇子般的眼睫竟然还颤了下,把一个困窘难为又脸皮薄的世家公子演得入木三分。 苏漫漫伪装出来的冷漠摇摇欲坠。 顾渊再接再励,“只怪我贪生怕死,不想一个人死在这不知名的野地里。不敢多劳烦夫人和小公子,只求允许我同行到下一个镇子,好歹有了人烟,我就是死了,也有义庄收尸,不至于落到畜生走兽腹里头。” “公子莫要泄气。” 眼看着这人丧到就差留遗言了,苏漫漫哪儿还能不答应,就如对方所说,最多同行到下个城镇,他能安心养伤,自己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我方才查看你的伤势,并无大碍。” 其实并没有看出来个子丑寅卯,但我的血可不是白喝的,也就比活死人肉白骨差那么一点点。 “离这儿最近的镇子应是不远,两日便能到,我们……”走快些就行。 苏漫漫看着这半天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把话换成了,“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吧。” 顾渊的脸上三分欣喜七分歉意,“是我耽误你们了。” 苏漫漫摇摇头,耽误不耽误的倒是不要紧,就是她既担心又疑惑,这人刚醒来时到底有没有察觉那一点点的血腥味,手指上的伤口藏不住,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怀疑。再就是小宝不能在人前吃魔晶,怕是得饿两天肚子了。 苏漫漫低头看看身子被自己挡在了后边,脑袋还不放弃地伸出来看他“爹”,都快伸成小乌龟了的王小宝。 算了,这小家伙估计饿着也是快乐的。 “公子可起得来?既要露宿,还是进林子里头为好。” “夫人叫我顾渊即可。” 魔尊大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更何况这世上又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名。 顾渊装作“我虚弱但我坚强”的样子,缓缓起身,“这几步路还是能走的。” 坐在地上的时候看不太出来,顾渊站起来后,苏漫漫才发现这人竟然比她足足高出一个脑袋和一个脖子。 苏漫漫:“哇!” 王小宝:“哇!” 顾渊看见面前的一大一小都仰着头,用一模一样的动作、表情,对着自己发出一模一样的感叹,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真像是亲母子。 苏漫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脸上有些窘态,为了掩饰尴尬,强行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苏漫漫,这是小宝。” 苏漫漫拉着小家伙的手,警告似的轻捏了下。 你敢叫爹试试。 比起娘亲救了爹爹,而且还愿意让爹爹跟他们一起走,不能喊爹都不算事儿了,王小宝已经非常知足,声音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顾渊叔叔~我叫顾小宝~” 王家村早就是老黄历了,当儿子的就是得跟爹姓! 苏漫漫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她呢!《 》 3、第 3 章 “呜,呜呜,呜呜呜……” 苏漫漫看着不远处那个背对着自己,抽抽搭搭的小背影,头疼。 乱认爹还乱改姓,王小宝成功凭借一己之力换来了第一顿毒打——其实也没有非常狠,就是被拍了几巴掌屁股。 但这轻轻的几巴掌对小小的心灵造成了大大的伤害! 今天一整天受的委屈一股脑地全都涌了上来。 不能吃魔晶而且还被逼着吃了饭,明明就是爹爹却只能喊叔叔,想跟爹爹姓顾结果被娘亲揍了! 蹲在树下的小宝越想越伤心,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愣是在脚底下哭出了一个小泪湖。 苏漫漫也很心疼,她今天也是第一次揍孩子,打完就后悔了,终于知道为什么人说“打在你身疼在我心”,更何况还是在外人面前,不知道会不会伤到小家伙的自尊心。 苏漫漫越想越后悔,幼崽能有什么错呢?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男人。 苏漫漫自以为隐晦地瞪了一眼顾渊,顾渊自然不可能没发现,但是魔尊大人心情好,所以大方地决定不予追究。 这母子俩,一个隐藏自己的身份,一个对着别人认爹,他真是好久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怎么能不让他高兴? 还好他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然岂不是要错过。 苏漫漫正忧愁着怎么哄小宝,就听夹杂在小孩呜咽声中,一阵突兀的“咕噜噜噜”。 苏漫漫微怔,转头看过去,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儿迷茫和不可置信。 你可是要修仙的人啊!难道不是吸风玄圃、饮露丹霄就够了吗?竟然还会肚子饿?!这合理吗?! 顾渊当然是故意的,因为魔尊大人一日要三餐,如今太阳快落山了,是时候吃晚饭了。 顾渊在脸上憋出两朵浅浅的红晕来,眼睑轻颤颤地垂了下,再抬起,羞赧地不多不少刚刚好。 并赶在苏漫漫拿出难吃的辟谷丸之前,柔弱地开口:“我自小身体不好,往日虽不说是顿顿山珍海味,也是食不可不精、脍不能不细的,如今虽然成了修士,但这毛病却改不掉,真是麻烦夫人了。” 苏漫漫呼吸一滞,终于意识到这个叫顾渊的男人恐怕是个大麻烦。好比顾渊要吃饭这件事的麻烦程度,就完全不亚于王小宝不吃饭。 苏漫漫只好起身准备去打猎,喊那个还在抽抽的小背影,“王程锦。” 小背影顿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悲伤。 苏漫漫把声音放柔,“小宝~” “王小宝~” 苏漫漫连着喊了几声,王·伤心·宝是铁了心地一动不动,可倔强。 苏漫漫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娘,也就刚当了一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顿时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偏偏万恶之源的顾渊就在旁边,她想跟小宝好好解释也不方便。 “不如就让他留在这儿吧。”顾渊善解人意道:“有我在呢,我会好好照看他的。” 照看倒是不用,王小宝身上有能联系苏漫漫的传音符,能瞬间传送到苏漫漫身边的传送符,以及各种各样防护为主、攻击为辅的符咒法器。 每一个都充满了老母亲沉甸甸的爱。 “小孩子偶尔也需要一点儿自己的空间,你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顾渊有理有据。 苏漫漫看着那个蹲在树底下缩成一团,又圆又可怜的小身影,犹豫了一下,“好吧,那就麻烦顾公子了,我去去就回。” 然后朝着那个小身影,“我走了哦?我真的走了哦?” 顾渊看着苏漫漫一步三回头,好半天才走出视野,不远处的那个小家伙似是也发现听不见声音了,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藏起来,整个团子看起来更难过了。 顾渊好笑地看着,心念一动,唤道:“顾小宝。” “顾”小宝噌地一下转过头,眼睛又黑又亮的,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些,就那么一闪一闪地看着顾渊。 你再喊我一声呀~ 顾渊神奇地看懂了小家伙的眼神,嘴角上扬,语气轻柔。 “小宝,来叔叔这里。” 音刚落,就见小家伙一刻不耽误,噔噔噔跑了过来。 顾渊照旧是佯装虚弱地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后头的树干,因此小宝跑过来后,非常自然地蹲在了顾渊旁边,嘴里还轻快道:“来啦!” 刚才离得有点儿距离所以看不出来,这会儿王小宝就差把脸怼到顾渊眼前了,顾渊才发现,小家伙的眼睛通红通红,远看着晶亮晶亮的,原来是泪水儿还没流完。 可真能哭啊。 顾渊伸手给小家伙擦脸上的泪痕,看起来又白又嫩的皮肤,摸起来更是如此,拇指擦过肉乎乎的脸蛋儿,甚至还有点儿弹。 人的幼崽都这么可怜又可爱吗?倒是比魔界那些一出生就能口吐芬芳惹是生非的东西顺眼些。 顾渊表面安慰道:“你娘打你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若是好好记住了,你娘也就不生气了。” 小宝撇了下嘴,他知道漫漫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漫漫是觉得自己胡乱认爹了,但这个又不能跟爹爹讲,因为漫漫还在生气。 但他又不想让爹爹觉得自己是小笨蛋。 小宝眼珠子转了转,口齿清楚条理清晰地说明,“我以前住在王家村,娘亲姓苏,爹爹姓顾。” 所以我姓顾姓苏姓王都行哒! 顾渊笑着点了点头,开始下套,“那你唤我爹爹,可是因为我也姓顾?” 小宝没想到爹爹听见自己叫他了,顿时开心得跟个什么似的,在不违背苏漫漫的意愿下,想到了个绝妙的回答。 “我叫你爹爹,我爹爹姓顾。” 你再想想呢? 顾渊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还有点子机智,于是直问:“你怎么能肯定我就是你爹?” “因为味道。” 小宝实诚地说。 顾渊一僵,差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地可鉴,他每日都用香汤沐浴、清泉淋洗,整个魔界再找不出比他更爱干净的人了!怎么可能有味道?! 魔尊大人顾不得矜持,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桂馥兰香、浅淡清雅。是了,“味道”又不一定是不好闻的,只是小孩子家家不懂熏香罢了。 谁知小宝看见顾渊的动作,摇了摇小脑袋,嘴里急忙说:“不是不是。” 小鼻子动了动,“不是这样的味道。” 小宝伸出两只手,由外往里,朝自己的脸上挥挥,闭上眼睛,努力做出整个人都在用力感受的样子,“是这种的。” 顾渊眼底飞快地划过暗光,不是用鼻嗅的气味,而是需要感知的气息。 例如修为高的人可辨出鬼怪妖精,而非人的同族之间,自然也可以相互辨认。 这人间界除了归墟山的那几个老头能认出他来,如今又多了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怎么可能! 顾渊不动声色,“你知道我是什么?” 故意连“人”都省略了。 王小宝哪里听得出来,他只当是爹爹不相信自己就是他爹,拉住顾渊的衣袖,小嘴绕地飞快,“我记得爹爹的味道!就是这种黑黑的,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差点儿和爹娘一起死掉了的时候,就是爹爹用黑沉沉救了我!” 小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巴巴地瞅着顾渊,等对方的反应。 顾渊在想小宝说的“味道”,若说他的气息是“黑沉沉”倒也没错,若真和他同出一源…… “黑沉沉”的事一时急不得,顾渊倒是发现了其他有趣的事儿,“你有几个爹娘?” 小宝没理解顾渊的意思,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嗯?” 冷漠无情的魔尊大人只好直接问,“你的亲生爹娘呢?” 小宝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虽然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知道爹娘超级爱他的! 声音闷闷的,“爹娘都饿死啦,没有东西吃,宝宝也差点儿饿死啦……” 人间向来多灾难,苦痛折磨无休时,倒也不意外。 顾渊没心没肺地想,不过终于让他搞清了这对母子的关系,他就说那小姑娘面嫩得紧,哪里像个妇人。 “那我能喊你爹爹吗?” 小宝期待地问。 苏漫漫收养了他,就成了他第二个娘亲,同理可得,顾渊用“黑沉沉”救了他,自然也是他第二个爹爹啦! 顾渊活了上万年,倒还真没有养过孩子,摸了摸小宝的脑袋,笑着点了头。 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人,我们这对父子说不定反而比你们母子更像些。 * 苏漫漫没打过猎,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连根兔子毛都没看见,反而还越走越深。 正想着要不就这么空手回去吧,顾渊喝了她几滴血,哪怕内伤惨重,想必今晚还是能活得过去的,那吃不吃饭也就没什么要紧了。 谁知脚下一转,刚打算返回,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苏漫漫原本就为了抓小动物隐了气息,这会儿更是藏得深了些。 有说话声从远及近。 “……刘家庄真有那么好?” “好不好不知道,好歹是个去处,总比咱两瞎晃荡着,万一哪天叫修仙的一刀宰了强……” “这倒是这倒是,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看着是孤儿寡母来送死的,结果那么厉害!” “卑鄙无耻的人类修士!还是咱们新来的不了解,听说在其他魔洞那儿已经传开了,说是有对扮猪吃老虎的母子俩……” 来人越走越近,苏漫漫没有火眼金睛,肉眼看不出妖魔鬼怪,向来都是等对方先发难的。 不过这两个估计因为是在林深处,又是天黑时,一个个都露出明显不是凡人会有的犄角尾巴。 苏漫漫看了看这两人手里提着的白胖兔子和长腿山鸡,非常满意。 等苏漫漫回去的时候,就发现她走时还在闹脾气的王小宝,这会儿竟然和顾渊排排坐着,一大一小亲亲热热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漫漫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方才听到的,“扮猪吃老虎的母子俩”已经在魔洞之间流传开了的事情,这会儿看见那好似父子俩的两个人,灵光一现。 可巧,顾渊正想在苏漫漫这里过一下明路,“我和小宝一见如故情投意合,小宝想认我作爹,我也想认小宝为子,希望夫人同意。” 苏漫漫一手兔子一手山鸡,心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行。” 顾渊猜到苏漫漫不会那么容易同意,只是没想到苏漫漫给出的理由竟然是。 “因为我准备当他爹爹了。”《 》 4、第 4 章 关于到底谁当爹这件事,顾渊暂时没有异议,苏漫漫已经答应到下个城镇之前都带着他,此时积极争取,不免显得过于迫切。 况且也不是没有收获,原因不论,起码知道他们现在需要一个“爹”了。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顾渊在苏漫漫的心里,终于从好看但麻烦的男人,变成了非常好看但极其麻烦的男人。 身为修士身娇体弱就不说了,竟然还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睡早起一日三餐! 苏漫漫怨念地看着不远处那一大一小,只见小的手上拿着两个草编的蚂蚱正打得激烈,大的拿着一个鸡腿撕着吃,自己一口还不忘给小的喂一口,看着倒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苏漫漫咬了一口手里头的鸡翅膀,有点儿酸。 顾渊走过来,把剩下的鸡从篝火旁拿开,从第一日苏漫漫把一只兔子一只鸡烤成黑炭后,料理这件事就交给了顾渊。 顾渊自认为通过这两天,已经充分地展示了自己当“爹”的能耐,况且明天再走不到镇子就过分了,眼看着苏漫漫还没有主动开口留下自己的意思,顾渊只好自荐。 “夫人可吃得习惯?” 苏漫漫点点头,凭良心说,这几日的伙食味道确实不错,她要是也有这么一手,不说天天,起码隔三差五解个馋,自己动手还不用担心没钱。 “辛苦你了。”苏漫漫说。 “倒也不辛苦。” 顾渊这话是真心,毕竟抓野鸡的人不是他。 “想来夫人一个人带小宝才劳累。我观察小宝虽然听话,但着实有些挑食。” 也不知是怎么吃得白白胖胖的。 苏漫漫闻言,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 “好在这几日作息饮食规律,我瞧着小宝吃饭还是乖巧的。”顾渊继续说道。他想要给人当爹,自然要以孩子为突破口。 苏漫漫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仔细一想发现不如不想,人家说得都是事实,只好继续点头。 这几日作息规律是真,毕竟她自从来到修真界后,起先是适应新世界就花了好久,然后便收养了王小宝,为了给小宝搞口粮,买各种符箓法器,还有自己的生活费,一直忙忙碌碌,还从来没有这么悠闲过。 再说王程锦吃饭乖巧,装魔晶的小荷包一直在她这里,这几天因为有外人在,苏漫漫是一个都没敢给小宝吃,按理说一直饿着肚子的王小宝该要闹了,偏偏顾渊不知情,只把小宝当普通孩子,一日三餐喂得勤快。 又偏偏王小宝大概是有爹饮水饱,这几天也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正常的苏漫漫都快认不出来了! 顾渊乘胜追击,“我不知道夫人遇到什么麻烦需要女扮男装。”自己当爹。 “只是如今修真界妖魔横行人人自危,寻常的装扮一眼便能看穿,不如不扮。如果花大力气耗费灵力维持,不说划不划得来,只说万一被人看破,到时候又是一场不好解释的麻烦。” “这……” 苏漫漫确实还没想那么多,她学艺不精修为又低,能带着小宝活到现在,一个是靠尽量避开人多魔壮的地方,另一个就是靠身上疑似是便宜爹施加的各种防护。 具体步骤大概是,先利用孤儿寡母的形象降低对方戒心,然后刺激对方出手,最后等对方自食恶果。 高效便捷、屡试不爽。 但是不知上限。 苏漫漫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试,她和王小宝的秘密又多,所以向来谨慎。这会儿听顾渊这么一说,已经被绕了进去,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再有道理也掩盖不住顾渊的真实目的——企图加入他们这个小家庭。 于是苏漫漫避而不谈,并试图白嫖对方的智慧,但因为业务不熟练,因此只好开门见山:“顾公子可有妙计?” 顾渊顿了下,倒也不是才发现这姑娘防外人防得紧,况且越是这样,岂不越是说明这母子俩有不同寻常之处? 顾渊打起精神,细细掰碎了给苏漫漫分析,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妙计不敢当,说到底你我三人同行就是最好的法子。一是夫人您现在需要掩饰母子二人独行的身份,若是加我一个,此事不攻自破。” “二是小宝的饮食习惯,夫人虽抱怨小宝不好好吃饭,可是据小宝说,夫人您自己往常三日也不食一餐,有道是言传身教,长此以往,小宝又怎能养成一日三餐的习惯呢?” 顾渊的话不急但密,关键是有理有据,让守着秘密的苏漫漫根本无法反驳。 “三是我出门历练,如今身受重伤……” 顾渊留意着苏漫漫的神情,看出苏漫漫脸上的松动,暗道心软可真是个美好的品质,然后语气微转,十分好看的脸上三分真诚七分可怜:“我虽然家传颇丰,自保不是问题,可独自一人到底多有不便,若是能跟夫人母子同行,大家相互帮衬真是再好不过了!” “真是再好不过啦!” 王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话听懂了几句不要紧,要紧的是给他“爹”当捧哏! 苏漫漫把手上没吃完的鸡翅膀塞进小宝嘴里,想堵住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家伙的嘴,已经在顾渊面前吃过东西的小宝手忙脚乱地把嘴里的鸡翅拿掉,急急忙忙发表声明:“我吃过啦我吃过啦!” 苏漫漫知道小宝的意思是,我已经表演过吃东西了不需要再吃一次。 顾渊不知内情,但是很会顺水推舟,用眼神示意苏漫漫:我说得没错吧。 苏漫漫确实被说动了,但是她还没想好怎么掩饰或是解释,她的血能治病救人,以及异食癖的王小宝只能吃魔晶石这两件事。 “到镇子以后再说吧。” 苏漫漫自知她的心眼没有这些活了百八十年甚至上千年的老东西多,因此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如今手上魔晶和灵石都充足,到了镇子上一时半会儿也不着急走,且容她再想想。 小宝生怕再被塞个腿了翅了的,抡着小短腿老早就跑远了。 顾渊失去了最强辅助,也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一向有耐心,珍珠固然美丽,但一点点撬开蚌壳的过程岂不更值得享受? 一夜无话,第二天苏漫漫几人终于到了三庄镇。 三庄镇顾名思义,因多年前由附近最大的三个村庄的人围聚做生意而形成,所以镇子虽然不大,但却十分繁华热闹又祥和。 这在魔界和修士打得火热,且波及得凡人的世界盛世不盛、乱世不乱的情况里,虽不罕见却也不多,叫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的苏漫漫看了就心生欢喜。 就连小宝也动了动小鼻子,有点儿惊奇地说:“这里没有臭臭!” 臭臭是指魔晶石的味道,小宝通常闻到味道的地方,要么附近有魔洞,要么有魔族。苏漫漫自然闻不到,不过猜测在王小宝的世界里,魔晶大概好似臭豆腐,闻起来伤鼻,但是好吃、爱吃。 得了小宝的肯定,苏漫漫的欢喜更上一层楼,顾渊看着苏漫漫眼里溢出来的笑意,稀奇道:“夫人为何这般开心?” 还不等苏漫漫回答,被顾渊牵着的“顾”小宝就积极举手,生怕他爹的话掉到地上了。 “因为没有臭臭就可以休息啦!” 休息就意味着只需要斗鸡走狗、游手好闲,且不用挖石头啦! 苏漫漫如果打算在这里修整几日,倒是正合顾渊的心意,只是:“臭臭是?” 他知道苏漫漫对他仍有提防,因此只问小宝。 苏漫漫对王小宝的智商充满信任,但她不知道“黑沉沉”的事,因此看见小宝走着路呢,就闭上了眼睛,还用一只小胖手努力给自己扇风挥挥。于是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双手齐上用手掌狂揉小家伙的脸蛋子。 “你又作什么怪呢?” 王小宝哼哼唧唧地从苏漫漫手里头挣脱,噔噔噔跑到顾渊的另一侧:“就是臭臭嘛。” 顾渊做出一手护着小家伙的样子,眼底飞快地划过暗光。 也就是说“臭臭”和“黑沉沉”相近,且王小宝都能感知。 顾渊真心实意地拍了拍小宝的脑袋以示夸奖,这小东西倒是怪好用的。 王小宝人小鬼大,每次犯了错改不改正另说,嘴上先把人甜个一下,此时便顶着两个被揉红了的小脸蛋,看似是跟顾渊解释,实则在夸苏漫漫:“娘亲超厉害的,上次有个臭臭门想伤害漫漫的小可爱,娘亲手都不用抬就搞定啦!” 王小宝此处的重点是身为“漫漫的小可爱”的自己,但是两个一点也不纯真的大人注意的地方则是“手都不用抬”。 顾渊不着痕迹地垂了垂眸,臭臭门应当是说被做了饵的无间门。 顾渊看了一眼苏漫漫垂在身侧的纤纤秀手,就那手指头上还有一个当事人自己解释说抓兔子被草划破了的小口子,实在是难以想象“不抬手就搞定”得需要何等的奇迹。 苏漫漫则觉得王小宝总算机灵了一回,她本就穿得仙气飘飘,此时故作高深,漫不经心地假装谦虚,实则威慑顾渊,说:“倒也没有,手还是抬了一下的。” 毕竟身上的防御阵法太过刺眼,为了不成为第一个被自己发出的光芒闪瞎眼的人,她不仅要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还得给王小宝遮。 但顾渊又不知道。 苏漫漫给了顾渊一个“你自己体会一下”的眼神,并试图自然随意地甩一下衣袖,结果因为迎面突来一股妖风,瞬间灌满了苏漫漫的大衫袖,差点把苏漫漫带上了天。 苏漫漫:“哎呀!” “小心。” 顾渊长臂一伸,几乎扣住了苏漫漫大半个腰身,又因事发突然,手掌也结结实实地紧贴着苏漫漫的衣服。旁人一眼看过去,倒是像一对儿既不见外、还有点儿登对的小夫妻。 苏漫漫纱制的披帛也被吹得乱七八糟,妖风过后,披帛一端落了地。 站在一边的王·旁人·宝看着,突然惊觉原来爹爹这种身份是来抢娘亲的!顿时哒哒哒一路小跑到苏漫漫身边,给苏漫漫提起沾了地的披帛。 并掷地有声地宣布:“我给漫漫提裙子!” 可比你重要!《 》 5、第 5 章 在三庄镇住了两三天,日子自然是要比露宿荒郊舒服得多。 唯一的问题就是苏漫漫在某日吃早饭的时候,突然发现王小宝瘦了! “有吗?” 顾渊看了看坐在他旁边乖巧喝粥的小家伙,对苏漫漫的话表示怀疑。 自从他知道苏漫漫非常在意王小宝是否好好吃饭后,为了刷这母子俩的好感,他哪次吃饭少了王小宝一口?更何况他才喂了几日?哪里就能瘦得一目了然了。 魔尊大人不高兴,魔尊大人觉得苏漫漫企图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他,从而给赶他离开留下合理借口。 “没有吧。” 顾渊看了苏漫漫一眼,然后给王小宝夹了个藕盒,用小家伙踏实地吃进了每一口饭的事实,证明苏漫漫只是慈母眼中多瘦儿。 苏漫漫还哪里顾得上管这个没眼力的野爹,她看着撇着小嘴一点一点啃藕盒的王小宝,当娘的心都疼了起来。 她以前就是逼王小宝吃正常食物,也从来没给孩子断过魔晶啊!如今小家伙天天黏着他“爹”,黏得都没空偷吃,苏漫漫原本还有些吃醋,这会儿看见王小宝瘦得都有下巴了,那还得了! 等王小宝嚼蜡般把那个藕盒吃完,苏漫漫就以要开始教孩子识字为由,把人提溜到了自己的房间。 苏漫漫从芥子荷包里拿出一个魔晶直接塞到小宝嘴里,既心疼又心恨:“我还当你真的转性,吃饭就行了呢!饿得不行也不知道悄悄来找我!” 小宝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得飞快,小手张着又从苏漫漫那接过好大一捧,险些兜不住,叮铃咣当地堆到桌子上,自己爬上板凳,碰不到地的小脚摇得可轻快。 边吃边说,哪个都不耽误:“我怕爹爹发现嘛~” 他虽然喜欢顾渊这个爹,但最爱的还是漫漫这个娘! 别看他这几天小尾巴似的跟在顾渊身后打转,但苏漫漫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告诉任何人,关于他吃魔晶和苏漫漫的血能救人的这两个大秘密,他王程锦可是一个字都没说过! 苏漫漫虽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放任王小宝偶尔跟顾渊单独相处的。但这会儿听小宝亲口又说了一遍,也不免开心,果然还是她养的好大儿! 苏漫漫坐在小宝对面,思索着怎么办。 她打算接受顾渊给小宝当爹的提议了。平心而论她觉得前几日顾渊分析的都对。所以她在“自己当爹带来的未知风险”和“顾渊当爹风险只有一个顾渊”之间,决定选择后者。 因为顾渊看起来真的很弱。 但是这人好像又有点子聪明。 不怕他来硬的,就怕他来阴的。苏漫漫突然一愣,那还担心什么? 不想告诉他秘密那就不告诉他呀,反正顾渊又打不过她。可既然顾渊不可能知道她和小宝的秘密,那就没有把柄用来阴她呀! 合情合理,优势在我! 苏漫漫想通了后只觉得整个人身心都舒畅了,小宝也刚好啃完了魔晶,心满意足地腆着小肚子,散发着跟苏漫漫如出一辙的舒畅。 苏漫漫怜爱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王小宝穿的还是几日前的红衣裳,他那个即将上任的野爹,孩子瘦了看不出来,孩子几天没换衣裳也看不出来。 “走,娘亲带你买新衣裳走!” 小宝其实对衣裳新不新的没有什么兴趣,不过他知道苏漫漫很喜欢,所以小宝也就把这个当作是和苏漫漫之间的游戏一样,每次都充分配合。 “好嘞!” 小家伙从板凳上“duang”地蹦下来,腰上挂着的小玉佩被甩了起来,“啪”地一下子打到了额头。 王小宝很少闹脾气,这会儿自己把自己打疼了,也只是“哎呦”一声,两只小手捂着泛了红的脑门“嘿嘿嘿”傻笑。 苏漫漫也对这个傻小子哭笑不得,把人拉过来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出血,又拿起那块罪魁祸首的玉佩,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玉石多脆,他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因此苏漫漫没有给小宝买过寻常玉饰,而带阵法的灵玉饰品溢价严重。所以王小宝戴在外头的只有一个金玉璎珞圈——防御的,和一个秘银的祥云手镯——传送的。 王小宝不知这些东西的价钱,只是因为没戴过所以小孩子觉得稀罕,顾不得疼,挤到苏漫漫身边,声音甜甜的:“今儿早上爹爹给我戴上的。” 王小宝觉得这是爹爹喜欢他的证据。 苏漫漫觉得这是顾渊实施贿赂的罪证。 “娘亲~” 苏漫漫教过小宝不准收别人的东西,小家伙也看出来苏漫漫现在还不信任顾渊。因此既担心被骂,又还想继续戴着,抱着苏漫漫哼哼唧唧不撒手。 苏漫漫把小宝拉开点,把坠着玉佩的络子重新打过,长度调整地刚刚适合半大小人儿。 “就这么个心粗到天边了的爹,你还稀罕得不行。” 王小宝人小但是鬼主意多,苏漫漫不让他叫顾渊爹,他就听话地从不当面唤,但是背地里只跟顾渊在一起时就喊爹,只当着苏漫漫的面说起时也喊爹,凭借一己之力几乎已经把顾渊这个“爹”坐实了一半。 听见苏漫漫这么说也不反驳,倒是笑嘻嘻地伸手环上苏漫漫的脖子:“最喜欢漫漫~” 苏漫漫被柔软的小东西扑了个满怀,心里头也暖的不行,抱着小宝好一顿揉搓,对小家伙的示爱也充分回应:“我也最喜欢宝宝~” 母子两个抱在一起亲亲腻腻笑笑闹闹好半天,才收拾出门。结果一出门就看见顾渊。 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好巧。” 真巧还是假巧就不好说了。 好在苏漫漫已经决定接纳顾渊了,那顾渊的积极争取在苏漫漫眼里就是正确的、中肯的、合乎心意的。她刚才在房间里已经跟王小宝说了自己同意的事,因此这会儿轻拍了下小宝的后背,示意小家伙叫人。 王小宝可高兴坏了,噔噔噔冲过去,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爹爹!” 顾渊长臂一伸一把把小宝捞起来,单手托着小屁股把小家伙抱在怀里,闻言惊讶地看向苏漫漫。 发现苏漫漫不仅没有纠正小宝,反而正经地看着他,说道:“我同意你的提议了。” 就是那个你俩认个父子,我们组装个家庭,主要为了我后续斩妖除魔时伪装弱小。 顾渊终于成功获得身份,自然不会多问,并极快地进入角色,莞尔一笑,道了声:“漫漫。” 两个字被说得又轻又浅,像片羽毛不经意地掠过,撩得人心口一痒痒。 好在兴奋上头的小宝跟着喊了声:“漫漫!” 苏漫漫才略过刚才的那一点儿微妙,回道:“顾渊。” 有点儿生硬并且不太熟的样子。 苏漫漫抿了下唇,亏得有小宝也跟着玩闹地喊了声“顾渊”才不显得尴尬。 顾渊也为了展现体贴,转移话题,问王小宝:“和娘亲在房间里都做什么了?” 秘密仍然要保密,因此小宝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漫漫,一副以娘亲的回答为准的小模样。 苏漫漫牢牢记得主动权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于是看着顾渊,郑重声明:“不告诉你。” 是完全忘了自己说的教王小宝识字的借口了。 被苏漫漫一记直球险些打蒙了的顾渊:“……好。” 苏漫漫见顾渊果然识相,更觉得自己先前真是好多虑。修仙世界,优胜劣汰,她强她有理。 解决了最大的烦心事,苏漫漫在成衣铺玩了好一通奇迹小宝。与掌柜的约定把尺寸不合适的修改好后直接送到客栈时,半晌都静默无声的顾渊主动付了钱。 苏漫漫收回了掏荷包的手。 这个男人虽然当爹当得粗心马虎又潦草,但是慷慨大方又有钱。 苏漫漫悄悄记账,加一分。 成衣铺的掌柜的做成了这么一笔大生意,笑得眉飞色舞,自然也不吝啬说些好话:“您二人长得就不似凡人,小公子也跟那画上的小仙童似的,穿什么都好看。哪儿像我家那个皮娃子,这种好料子我是万万舍不得给他穿的,保管不出一天就得给我穿破喽……” 苏漫漫当娘的工龄已有一年,因此已经熟练掌握了家长闲聊,回道:“孩子都是这样,小宝也很淘气……” 似乎是为了验证苏漫漫的话,也可能是还对他那个刚名正言顺了的爹还有些新鲜,王小宝扯着顾渊的衣服就要往人身上爬。 顾渊弯腰单手把小家伙抱起来,和苏漫漫并列而站,一家三口虽然是上午才刚成立的,但看起来不是一般的能装人。 掌柜的当场就是一声“哎呦”,稀罕道:“您跟您夫君可真登对啊!就跟那戏文里头说的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一样样的,难怪能生出来这么好看的小娃娃!哎呦哎呦,您一家子莫不是从那九天之上下来游玩的神仙吧?……” 苏漫漫赶紧拉住抱着小宝的顾渊出了成衣铺。 聊孩子她还能接住话说上两句,聊夫妻可就不行了啊,她以前为了图省事都自称孀妻的,这也才刚成为“有夫之妇”没几个时辰呢!《 》 6、第 6 章 一家三口一起出门溜达了几个时辰,勉强从太不熟悉变成不太熟悉。 回去的路上,苏漫漫偶尔看到路边的糖果摊子上,在各式各样糖块里头竟然有一种和魔晶石长得极为相像! 苏漫漫当即就牵着小宝走过去,佯装惊喜道:“哎呀,小宝,你喜欢吃糖呀!” 被点到名的王小宝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精美的鸠车,原本正低着头兴致勃勃地研究到手的新玩具,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娘亲:“我……”不是,我没有,我只喜欢吃魔晶啊。 “娘亲就知道你想要!” 苏漫漫笑着拍了拍小宝的脑袋,根本不需要小宝的回答,兀自说道。 然后在王小宝不知所以的眼神里,七七八八买了一堆糖果,里头自然也有跟魔晶长得相似的那种。 顾渊对自己的新身份正新鲜着,前头无师自通学会了给孩子花钱——苏漫漫暂时还不肯接受他给自己买东西——后边又从路过的郎君娘子身上学到了主动拎包。 因此这会儿把拿着的风车泥人糖葫芦都换到了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去接那包分量看起来着实不小的饴糖。 结果被苏漫漫避开了。 顾渊愣了下,神色微动。 苏漫漫那浮于表面的演技骗骗不知人间险恶的魔族还行,却是哄不过戏精本精的顾渊的。 苏漫漫的心也轻轻一跳,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突然生硬。 平心而论,她一路上默许顾渊给小宝买东西、拎东西,都是为了以前辈的身份,在潜移默化中教育顾渊“爹爹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也不是你陪吃陪玩就能当好的”。 顾渊体没体会到她的用心良苦不知道,不过实际行动上倒是积极。 这就显得突然不配合了的苏漫漫有点儿可疑。 苏漫漫当着顾渊的面把那包糖放进装着魔晶的芥子荷包,冷静且认真地教顾渊:“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我怕他偷吃,所以由我来管理,这是大人的职责。”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从此以后魔晶荷包变成糖果荷包,她说王小宝吃的是糖果,谁还能硬说是魔晶? 魔晶石对修士有害无益,且只有没了魔晶石魔洞才会消失,所以并不在人间界流通。至于魔气,只要不在修为高的修士面前拿出来,谁能看得出来?如果不是王小宝说过一次,苏漫漫都不知道魔晶石上头还有这种东西。 她都看不出来,柔弱只能自理的顾渊肯定也看不出来! 苏漫漫坚信不疑、信心满满,当着顾渊的面抓了一把混着魔晶的糖出来,塞到王小宝手里,言简意赅:“吃。” 小宝手里正玩得起兴的鸠车被苏漫漫收走,转而代之的是手里的一堆花花绿绿。 小宝对魔气的感知敏锐至极,自然分得清哪些是他喜欢的,哪些是苏漫漫“让”他喜欢的。 小家伙不明白为什么好吃的魔晶里头要掺进去甜腻腻,但即使当着爹爹的面也能吃魔晶这件事,叫小宝一下子高兴了起来。 亲父子,就不该有秘密! 小宝立刻把什么鸠车鸠船的忘到脑后,不拘是魔晶还是糖果,抓起来都啃得嘎嘣脆。 苏漫漫对小宝展现出了一个爱吃糖的孩子的反应表示十分满意,伸手拿了一个白色的不知是什么糖,放进嘴里竟然有浓浓的奶香,苏漫漫心情大好,瞥见小宝手里头的存货,坏心一起,对小宝说:“小宝,你把那块粉色的给你爹爹尝尝。” 我这是为了进一步证明我们宝吃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糖! 苏漫漫心道。 小宝见苏漫漫吃了一个,又要他给爹爹也给一个,恍然大悟了一碗水要端平的大道理。积极主动,用短短胖胖的小手指拈起粉色的那颗,亲自递到顾渊嘴边,服务得周到又热情。 “爹爹,请吃~” 小孩儿体热,糖果又易化,王小宝拈在指尖的那块粉糖细看已经拉出透明的糖丝来了。 如果顾渊还是正常的,绝不可能没有发现,但他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王小宝嘴里嘎嘣作响的魔晶石。 顾渊张嘴吃进小宝孝敬的糖块,毫无防备间,一股难言的酸涩瞬间在舌尖爆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挺挺地朝上冲,撞得顾渊脑门都一疼。 顾渊狠狠闭了下眼,把万年都没流出来过的眼泪憋了回去。 “爹爹?” 小宝有一个瞬间好像又看到了“黑沉沉”,不自觉中学着顾渊的样子闭了下眼,再睁开眼“黑沉沉”已经没有了,爹爹也是平常的爹爹。 差点叫一块梅子糖陷害了的魔尊大人摸了摸王小宝的脑袋,这可真是一个好大儿。 顾渊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神情如常的苏漫漫,想必是笃定他认不出来混在糖里头的魔晶石,才这般理直气壮。 梅子糖之仇不共戴天,不可不报,必须当场就报。 顾渊挟小宝以吓漫漫,轻声哄道:“那个黑色的也给爹爹尝尝。” 方才还流露着欢快的一大一小齐齐一僵,顾渊心满意足。 小宝手里黑色的糖只剩一块,苏漫漫看不出真是糖还是其实是魔晶石,但是她看王小宝的反应就猜出肯定是后者。 小孩子听话一板一眼的从不多想,小宝虽然能在顾渊面前吃魔晶,但并没有得到苏漫漫的明话说可以告诉顾渊。所以在王小宝这里本来该是两件事,突然间变成了一件,小脑袋立时宕机,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顾渊话音刚落,就自己伸手拿走了最后一块魔晶。 顾渊在万众瞩目里照着王小宝惯常的吃法,只咬不舔,几声嘎嘣后,轻舔了下唇,评价道:“芝麻味的。” “对,对!” 小宝在这里充分发挥出小动物一般的敏锐,直觉此时必须得跟爹爹一起糊弄过去,没有理由。 王小宝发出坚定地声音:“就是芝麻味的!” “……是吗?” 苏漫漫狐疑地看了好几眼顾渊,有点儿子觉得不对。 顾渊微微一笑。 当然只是障眼法,甚至还不是高级的那种。魔晶方才已经被他碾成灰随手散在风里了。 倒是叫他确认了两件事,一是王小宝竟然真的以魔晶为食,二是这位小夫人的修为和她表现出来的一般无二,否则不可能看不破。 虚张的声势倒是厉害。 可见果然还是真实面目不简单。 顾渊有心让苏漫漫转移注意力,于是照着才将苏漫漫的话语,对小宝说:“小宝,你把那块粉色的给你娘亲尝尝。” 王小宝也一下子想起来自己今天刚领悟的端水之道。爹爹一个娘一个,爹爹第二个娘亲也得有第二个! 于是积极响应他爹,却比伺候他爹伺候得尽心多了,先是用小帕子擦了擦黏糊糊的手指头,擦干净了才拿起粉里透红的糖块,送到苏漫漫嘴边时还小大人一样的说:“漫漫,啊~” 苏漫漫给顾渊选这个是想用颜色调侃一下对方,并不清楚味道。更别说这会儿小家伙都递到嘴边了,一张嘴还会哄人得很。 苏漫漫用嘴接下糖块。 好~家~伙~~~ 苏漫漫当场就被酸哭了,哭得那叫一个泪眼婆娑、泪如泉涌、泪流不止。 还有点儿梨花带雨。 顾渊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了下,到底没有动作。 王小宝哪里见过苏漫漫这幅模样,再也不记得他爹吃魔晶的事儿了,拿着自己的小手帕就往苏漫漫跟前伸,着急地小脚直跺。 “漫漫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苏漫漫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酸麻了,把糖吐到王小宝拿着的手帕上,边控制不住地淌眼泪,边欣慰地摸了摸王小宝的头——真是娘亲的好大儿,想必我老了以后躺在床上,好大儿也不会嫌弃地给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苏漫漫拿过小宝手里的帕子,随地乱丢垃圾不好,所以只能先包起来装好,回客栈后再扔。 苏漫漫嘴里的味道一时竟然还消不掉,于是决定找间酒楼喝点儿什么汤汤水水的,好把嘴里的味道冲下去。 顾渊看了看天色,正好是用一日三餐的第三餐的时候,欣然同意,一家三口随意挑了间附近的酒楼走进去,结果刚在大堂坐下来还没点菜,一位掌柜模样的人笑着迎了过来。 “三位贵客福安,我老头打从后头一看,就知道您几位不似凡人,果不然,不光您二位好看,小公子也跟那画上的小仙童似的,您一家子莫不是从那九天之上下来的吧……” 苏漫漫惊讶,怎么你们三庄镇的店家都参加过同一个培训,背的是同一套夸人的话术? “何事?” 顾渊懒怠听这些没意义的话,用指节轻叩了下桌子,语气不重,却叫人莫名不敢再言语。 老掌柜管了一辈子酒楼,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也不是没见过不爱听好话的人,不理解但尊重嘛。 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赔笑道:“您二位是修士吧。”用的陈述句。 其实不是,但表面上可以是。 顾渊看了一眼掌柜,心道可真是奇了,他才多久没来人间界,多了对看不透的母子就算了,这是又让他碰上了个高深莫测的老头? “不瞒您说,我们这后头有只灵犬,能嗅出灵气。您一家子方才一进门,那灵犬就叫了起来,我们这便知道了。” 顾渊今儿个第二次用力闭了闭眼,只觉得他堂堂魔尊的一世英名迟早要毁在这些蝼蚁手里。不过就是条狗,竟然也叫他猜测了半天,简直该死。 顾渊又没忍住看向了苏漫漫,最该死的还是这对母子,若不是他俩不寻常,不然他乃何等气吞山河威风凛凛的魔界之主,怎么会变成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蠢货!《 》 7、第 7 章 “灵犬?狗狗?” 小宝跑到掌柜的跟前,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对方。 掌柜的心都化了,用哄小孙子一样的语气说:“是狗狗呢。小公子可想去看看?” “想!” ‘小公子’宝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过头来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娘。 苏漫漫哪里受得了顶着狗狗眼说想看小狗的纯真眼神,刚想让顾渊在这儿等等,她陪小宝去,就听掌柜的急忙道:“二位可一同移步到后边雅间。” 掌柜的人精,主要跟看起来就好说话的苏漫漫解释,说:“您有所不知,我们三庄镇有个规矩,因受了来往修士大人们的庇佑才能有现在这般安宁,所以凡是来三庄镇的修士,只要进到有灵犬的客栈酒楼,都能免费吃住。” 苏漫漫一奇,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富裕又慷慨的地方! 想是她选的那家客栈既没有灵犬,她又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从不主动显露自己修仙者的身份,再加上这回多了个顾渊,一日三餐又夜伏昼出的,任谁看都觉得是三个凡人,自然也不会提醒他们还有这么个福利! 掌柜的继续说:“我们家老爷又是格外尊敬各位修士大人的,每回来人都一定要亲自来拜见一番,叮嘱我们一定要将人请到后头最好的雅间里,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 掌柜的“嘿嘿”笑了几声,搓了下手:“正好小公子也想去后头看灵犬。您看……” 掌柜的把话说到这儿了,终于才看了一眼顾渊,不敢多看,只对着苏漫漫笑得谄媚。 苏漫漫非但没有什么不可,甚至已经在筹划着明儿一早就搬去有灵犬的客栈“吃”大户。 没打过工的人不知打工的辛苦,她往日不仅要给小宝搞魔晶,还得接单子斩妖除魔挣灵石养活自己,可艰难!自然能省就省。 苏漫漫看向顾渊,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叫得情深义重深情厚谊的:“顾渊~” 还有点儿王小宝喊“爹爹”的味道。 顾渊本不稀罕那么几道菜,更何况区区一介凡人竟然还妄想拜见魔尊大人,别说几道菜几壶酒,就是整一桌满汉全席也不行。 顾渊听着那个“渊”字半晌都散不尽的尾音。 “好。” * 满汉全席是没有,不过酒菜确实不错,比他们在客栈里头吃的不要强太多,可见术业的确有专攻。 小宝因为今天吃魔晶早就吃得饱饱的,再有这几日都“饿瘦了”的委屈,所以苏漫漫没有强求小宝吃饭,任由小家伙在庭院里头跟灵犬追着撒欢。 顾渊已经知道王小宝其实是靠吃魔晶石过活,所以可能根本不需要吃寻常食物。多少需要吃饭才能活着的孩子都不好好吃饭,更别说本就不需要的王小宝了,难怪吃个饭那么艰难。 不过他还是继续替母子俩打好补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说道:“孩子玩性大,这会儿忘了饥饱,等到晚上怕是会饿得睡不着,不如把剩下的酒菜打包了,也不浪费。” 抱着小酒壶再倒不出来一滴的苏漫漫觉得顾渊说的这番胡言乱语真是动听,频频点头,道:“你说得对!” “笃笃”两下敲门声。 苏漫漫应了声后,先进门的是方才的老掌柜,话还没说脸上的褶子里都挤满了笑,开口道:“二位仙人吃得可好?” 苏漫漫就是脸皮再厚也没有在白吃白喝还准备白拿后,还叫人家这么低三下四地称作“仙人”的。 “不敢不敢,您叫我苏修士就行,他姓顾。”苏漫漫指了下顾渊,“真是多谢贵店款待了。” 老掌柜笑着引出后边的人,恭敬道:“这位是我家老爷,姓李。在三庄镇是有名的大善人了,特来拜见二位修士大人。” 老掌柜让开位置,退到后边去。 转而进来的是一位虽绫罗绸缎大腹便便,却蔼然可亲,不说慈眉善目也是面容和善的,四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李老爷按照苏漫漫方才要求的,进门拱手,道:“苏修士,顾修士。” 顾渊懒怠理会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点了下头就算是维持人设了。 苏漫漫自然不同,她拥有基本的社交常识和礼仪,更别说这会儿还吃人嘴短,不过就是说几句好话,哪里就那么高贵了? 苏漫漫笑得眉眼弯弯,反客为主,道:“李老爷快请上座,还要多谢李老爷和三庄镇的这番善举呢。” 真是救贫穷修士——比如我——于水火。 李老爷作为生意人,当然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否则也不会特意前来了,何况今时又有点儿不同于往日,他刚好还有事相求。 简单寒暄之后,李老爷尝试说明来意。 “修士大人有所不知,我膝下只有这一女,从小娇生惯养不知人心险恶。如今被那穷书生哄了去,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撒着泼地非要嫁到刘家庄去。” 苏漫漫手捧着顾渊递过来的茶水杯,心道这李老爷说话倒是有趣。 “那刘家庄虽说是三庄之一,可有本事的哪个不往高处走,留在村子里头的能有什么出息?” 李老爷叹了口气,话头一转。 “要说如今刘家庄最热闹的事,就是祭典了。以往一年到头只年初祭祖是最盛大,到底是祖籍,镇上都有不少人回去一趟的。但从去年开始,几乎每月便有一次祭典活动,上巳清明就不说了,好歹是古来就有,前阵子听说竟然举办了一场祭祀月亮的!” 李老爷大概是觉得真荒谬,拍着自己的大腿道:“不是八月也不是十五的,缺胳膊短腿的月亮有啥好祭的!” 苏漫漫也不理解,不过想来既是原始的自然崇拜,那花花草草有人拜,没道理不完美的月亮就不准人家拜。 信仰自由嘛。 只是听李老爷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这和他那正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 李老爷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刘家庄可能有异,这般频繁举行祭祀活动,说不得是被什么妖魔蛊惑了!” “所以我想请二位仙人去趟刘家庄探个究竟。若是证实那穷书生是妖魔手下……不是,是刘家庄成了妖魔手下,那我那不孝女八成也就能死心了。” 哦~ 苏漫漫心道这位李老爷虽然讨厌那个书生,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光凭愿意请修士去刘家庄除魔这一点,就不愧于善人这个称号。 李老爷观察着苏漫漫的神色,试探道:“苏修士觉得如何?” 苏修士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顾渊看了一眼李老爷,又看了看已经完全陷入李老爷的逻辑里的苏漫漫,沉吟了一下,没有说话。 善人李老爷继续补充道:“当然,不敢叫仙人们白费脚力,这些只是路上要使的盘缠、辛苦费,事了之后另有重谢!” 苏漫漫看了一眼老掌柜拿上来的托盘,里头的灵石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苏漫漫:!!! 这种差事推掉了是要遭天谴的! 苏漫漫拉住李老爷的手,情真意切:“刘家庄的事就交给我吧!” * 李老爷名下不仅有酒楼,还有客栈。 不过苏漫漫已经答应了明天就出发,这个便宜暂时就先不占了。 星月交辉,灯火璀璨。 路上来往的人已经不多了,身穿留仙裙的少女和一位翩然俊逸的男子并排而行,男子怀中还抱着一穿着黑红紧袖衣裳的男娃娃,小脑袋深深地埋在男子胸口处,整个人都缩得非常圆! 苏漫漫伸手又从王小宝衣服上拿下来一根白色的狗毛,心累,“你还生气呢?该生气的是我好吧。要不是你爹抱你抱得快,我今天真的要揍你了!” 穿着黑衣服和狗玩哎!哪个给你的勇气? 苏漫漫心疼地继续摘狗毛,这还是今天刚买的新衣服,也不知那灵犬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咸了,怎么能掉这么多毛! 顾渊抱着闹脾气不理人的小宝,看苏漫漫手上忙活了一路,也不见效果。有心用清洁术直接清理干净,又猜苏漫漫不用大概是因为不会,为了保持自己弱于苏漫漫的设定,也只好忍着。 顾渊心里轻叹一声,这大概就是凡人所谓的柴米油盐家里长短吧。 除了浪费时间真是没有半点意思。 顾渊刚想用明天去刘家庄的事岔开话题,就见苏漫漫的芥子戒指突然亮了亮——有人正在用传音符联系的意思。 两人步子齐齐停住,顾渊意识到苏漫漫不自然地顿了下,却没能分辨出是怎样的情绪。 苏漫漫做了个深呼吸,清了下嗓子,然后“啊,啊”两下,仿佛在做声带测试,然后才郑重地把传音符拿出来。 “爹。” 顾渊瞳孔微震,抱着王小宝的手不由缩紧了下。 竟然还有个爹?! 亲生的?还是说又是在哪里认的? 这母子俩怎么回事?! 魔尊大人不高兴,魔尊大人想闹了。 不过在他闹之前,已经有人闹了起来。 顾渊怀里的王小宝听见苏漫漫喊人,“腾”地一下挺直了脑袋,小身子扑腾地顾渊差点儿没抱住。 只见小家伙够到传音符跟前,喊得声嘶力竭。 “外公!娘亲揍我!” 还没揍但是觉得马上了的顾渊:…… 还没揍但是决定得揍了的苏漫漫:……《 》 8、第 8 章 传音符对面的人不知道是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喊给震住了,还是在消化“娘亲揍我”这件惨无人道的事。 苏漫漫趁对面还没反应过来,急忙对着传音符辩解,超大声:“我没有!我还没有揍他呢!” “揍了!”王小宝背靠爹爹,这会儿还能诉至外公,可委屈坏了,“娘亲那天在林子里揍我屁股了!” 时间地点人物一个不少,清清楚楚不容抵赖。 苏漫漫瞬间沉默,明明到刚才为止,王小宝生的气都还是今天的,怎么张嘴一告状就告到了几天前。 真是唯小人难养也。 苏漫漫冷静地捂住还在絮絮叨叨描述那日挨揍过程的小嘴巴,用犀利的眼神示意顾渊把人赶紧抱得远远的。 然后走到一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重新喊了一声“爹”。 无尽海岸边,难得清闲的苏容听着那边的吵闹,一向少有情绪波动的眼里也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待那边安静下来,重新传来一声“爹”后,才“嗯”了一声,问道:“近来可好?” 苏漫漫听见苏容与往常一般无二的问话,悄悄松了一口气,和以往一样回答道:“挺好的。” 然后就是仿佛陷入时光轮回的,双方进行过不知多少次的对话。 “可有什么需要的?” “没有,谢谢爹。” “如今不太平,行走在外多注意安全。” “好的,会注意的。” “玩够了就回宗门去。” “知道了。” “以后不要打孩子了。”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 苏漫漫及时止住话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传音符,似是要透过传音符看一看对面说话的人到底是谁?说好的亲爹呢。 苏漫漫为自己正名,道:“我就打了那么一次,真的!就拍了两下!” 众所周知,汉语里头的“两”多是虚指,但王小宝没念过书,王小宝不知道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王小宝知道的是苏漫漫明明就拍了三下! 可见会数数的重要性! 窝在顾渊怀里的小家伙极力为自己抗争,扯着小嗓子纠正道:“三下!打了宝宝三下!” 传音符的收音太好,苏漫漫清楚地听见王小宝嘶吼完后,对面有一道清浅的笑声。 苏漫漫木着脸,把传音符塞给早就迫不及待了的小宝。 说吧,你们爷孙俩这般熟稔,一定有很多我的坏话要讲吧。 小宝急急抓过传音符,一张嘴就是“外公~~”,夹得不行。 然后根本不用苏容一句句提问,小嘴叭叭地就开始输出,区区三巴掌的事儿,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听得苏容都有些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像是自己挨了打一样。 苏容看着无风也无浪的,镜子一般的无尽海面,喟然一声叹,“这般能说会道,将来做个说书先生,倒也饿不死了。” “嗯?” 小宝没听懂,但他会抓重点,马上哼唧道:“不嘛。” 小手还不自觉得扣着顾渊衣领上金线绣的暗纹,“宝宝不要饿死嘛~” 顾渊对王小宝多少有点儿猜测,闻言轻轻拍了下小家伙的脑袋,换来一个特意仰起来给他看的甜甜笑脸。 顾渊也不经意勾了下唇角。 怀里的小人儿告完了状就算完,终于开始像往常一样,把自从上次通过话之后发生的大事小事,一件件都讲给苏容听。 记性真是非常好了。 顾渊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顿时觉得这个小漏勺抱得值了。 苏漫漫和顾渊并排走着,起先听着小宝一如往常跟苏容叭叭他们经历过的事,还觉得得亏养了这么个儿子,能帮她在苏容跟前插科打诨,然后等王小宝突然又情绪高涨,开口就是:“外公!我和漫漫那天捡到爹爹啦!” 苏漫漫:……!!! 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王程锦!” 大名王程锦的王小宝被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小手虚握着的传音符差点掉到地上,还是顾渊手疾眼快给接住了。 手里的传音符还亮着淡淡的微光,显示仍然在联络中,但是对面并没有传过话来。 顾渊看着紧张的苏漫漫,挑了下眉,意思是“我要打声招呼吗”。 苏漫漫恨自己学艺不精,不会禁言术,不然就直接叫这父子两闭嘴了,哪儿还敢让他打招呼。一把拿过传音符,强行作了结束语。 “爹爹再见!” “啪”地一下,传音符倏得就暗了下去,归于沉寂。 一阵清风吹过,安静无声。 苏漫漫把传音符收回去,开始逃避现实。 “走吧。” 苏漫漫安抚地拍了拍被吓呆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小宝。 “夜深了,赶紧回去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出发去刘家庄呢。” 顾渊忽视掉近处人家袅袅的炊烟,笑着回了声:“好。” 无尽海岸边。 苏容看着手里褪去微光,就好像一块寻常玉石了的传音符,半晌没有动作。 面前的海面忽然像是有风吹过,带起了阵阵涟漪,把倒映在海里的繁星搅得乱七八糟。 涟漪渐渐成波浪,苏容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人道:“云合仙君。” 苏容没有回头,而是看着泛波不止的海面,眸色微深。 来人当然不会在意苏容的冷淡。 当世谁人不知仙缪宗宗主苏容的大名,灵气衰微,如今能称仙君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这其中最年轻却修为又最高的,就是这位修了无情道的云合仙君。 无情道嘛,心如冰霜、冷漠矜傲,能理解能理解。 “可是又有不怕死的妖魔妄图渡海了?” 魔界与人间界共交际着同一片海,平常的无尽海乃无风无浪、无声无息,常人若试图越海,只会迷失在寂静无边、宛如死掉了一样的海上。 所以才说两界不通。 如今魔界企图吞并人间界,用邪门法子在人间各处打通了魔洞,虽不要紧,却跟家里住进了老鼠似的,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叫人难受得要命。 若仅止于此也就算了,偏偏也不知是人间界式微,还是魔界那头出了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竟然真叫他们找着了横渡无尽海的方法。 好在人间有云合。 来人看着苏容踏空而去,作揖而道:“谨祝,武运昌隆。” * 三庄镇,又是一夜安宁。天大明。 顾渊下楼时,昨晚还闹脾气的母子俩已经又亲亲蜜蜜地腻在了一起。苏漫漫吃包子要蘸醋,桌上的醋壶刚好又空了,不等人说,王小宝已经噔噔噔地跑去隔壁没人的桌子旁,把小醋壶拿过来,小手拎着小壶把,给苏漫漫的蘸碟里加醋。 “够了吗够了吗?” 一听就是热情友好服务周到的小伙计了。 “够了够了。” 苏漫漫非常配合,甚至还要求道:“再来点儿油辣子。” “好嘞!” 小伙计宝伸手去够,结果错误估计了自己手臂的长度,小脚都蹬了两下也没够着,上方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揭开盖子舀了半勺。 王小宝高高地抬起头一看,欣喜道:“爹爹!” 顾渊“嗯”了一声,把半勺油辣子放进苏漫漫的蘸碟,和颜悦色道:“够了吗?” 其实不太够的苏漫漫被一种奇妙的、好像欺负了别人家的儿子结果被对方家长当场抓获的罪恶感包围,老实道:“够了。” 让苏漫漫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是昨天那件毁于狗毛的黑衣服。 昨晚小宝闹脾气,回到客栈后就那么直接去了顾渊房里,跟顾渊睡了。而今天早晨苏漫漫还没醒来呢,就被小家伙的敲门声叫醒,苏漫漫起先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赶紧开门。 结果站在门口的王小宝举着那件焕然一新的小衣服,“锵锵~”给苏漫漫看。 沾满了白毛的黑衣服,竟然还能有弄干净的一天! 苏漫漫当场就脑补出,昨日夜深人静,床上的王小宝睡成小猪的时候,顾渊坐在绿豆大的油灯下,像一位辛勤的老母亲,一根一根从衣服上摘狗毛的场景。 简直可歌可泣令人动容! 所以苏漫漫主动把自己的小笼包子分过去一半,并试图抬高这半笼包子的身价。 “这是今天最后一笼包子,被我买到了。你尝尝。”可好吃。 顾渊今日确实起得晚了些。 不过当然不是为了摘狗毛,那种顾渊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就能解决的小问题不值得魔尊大人熬夜。 他是利用最近的一扇无间门回了趟魔界。 倒是把几天几夜没合眼,一直在工作的玄泽吓了一跳。 这么快就玩腻了? 他还没查出罪魁祸首可怎么办? 好在顾渊理都没理他,而是又一个闪身,去了魔宫的最底下。 说是底下,抬头却是一张天幕,上挂着点点璀璨的星宿,皆是混沌初开时的模样。又有脚下非沙非石的“大地”,似水粘稠又像雾缥缈,是最初的神与魔诞生的地方。 顾渊就立着这无尽的方寸之中,缓缓抬起手,掌心向外。 原本静谧无澜的空间随着顾渊的动作出现波动,头顶的“星”和脚下的“地”以顾渊伸出的掌心为点,似是要融为一体,在刚刚相碰的那一瞬,顾渊便合了掌,相融进程被强行终断,巨大的力量无处可去,刹那间爆发。 然后吹得魔尊大人的衣角“呼呼”作响了两下。 顾渊再伸开手时,手心上悬浮着一个像是加入了无数碎钻的,似水似雾,形态不定的东西。 这就是“黑沉沉”。《 》 9、第 9 章 等顾渊带着“黑沉沉”出来后,玄泽正候在入口处。 顾渊想起自己吩咐下去的事,“找到了?” 玄泽面不改色地回道:“有些眉目。” 顾渊“嗯”了下,对幕后黑手暂时兴趣不大,还是那对母子有趣些。 事实上没有丁点儿进展的玄泽当然不会自讨苦吃继续提起,他原本就是要报告另一件事的。 “白浪被人类修士捉走了。” 还差临门一脚就回了人间界的顾渊顿了下,“白浪是谁?” 按理说能报到他面前的名字,都是魔界有头有脸的大魔大妖大鬼怪,顾渊觉得他虽不管事,但也不至于连名字都没印象。 除非真的太菜了。 玄泽倒是对顾渊不记人的毛病习以为常。 魔尊活了太久,实力又几乎不可逾越,估计现在还以为其他种族的话事人还是那几个老家伙呢。 玄泽也不解释,“就是前几天来的那头魔狼。” 反正说不定魔狼族的族长马上就要换人坐了。 玄泽继续说道:“今夜他们又试图横渡无尽海,又叫打回来了不说,白浪还被活捉了去。” 虽然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渡海成功、到了人间界了。 顾渊想起了那头蠢东西,刚想说“管他去死”,突然一顿,眯了下眸子,想起今儿下午追着灵犬撒欢,玩得不亦乐乎的王小宝。 “……你安排着把人救出来吧。” 救出来以后给我儿子当狗正合适。 玄泽稍稍惊讶,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走个流程,他以为魔尊大人会说“管他去死”,那他只要去通知魔狼族准备后事就好——毕竟海都跨不过去谁还能救得了他呢,没想到这么个难办的差事落到了自己身上。 玄泽突然惊觉自己竟然有了怠惰之心,暗自反省,他要谨记上一代的教诲,跟在魔尊大人身边不能好的不学学坏的。 当下应“是”。 人间界,三庄镇,客栈,现在。 顾渊欣然接受了苏漫漫示好的半笼包子,一旁的王小宝从昨天分糖吃时就掌握了公平公正不偏不倚的技巧——爹爹有的娘亲得有,娘亲有的爹爹也得有! 于是急急忙忙去找人拿碗筷,亲自给他爹摆摆好,又给倒上醋,加上辣,嘴里还殷勤地问:“够了吗还要吗?” 把被抢了活儿的小伙计都给逗笑了。 一家三口和和乐乐地用完了早饭,苏漫漫伸了伸懒腰,精神十足:“走吧!” 王小宝十分熟练地从凳子上跳下来,跟在他娘后边做小尾巴,也神采奕奕的,说:“好哒!” 说完母子二人就要往出走,顾渊奇怪:“今日不是要去刘家庄?” 苏漫漫转过头看顾渊,也奇怪:“是啊。”我这不是在走了吗? 顾渊微妙地沉默了一下,唤来店里的小伙计,叫人出去租辆马车来。 他以前就发现这母子俩赶路全靠腿,不能御剑大概是因为修为不够,没有云舟可能是灵石不够。但寻常的马车又花不了几个钱,他实在是想不到用不了的理由。 所以苏漫漫主动告知,一脸无辜道:“我不会驾车。”还有点儿怕马。 再加上她和小宝的特殊情况,自然也不会请一个外人一路同行,可不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地走了。 魔尊大人倒是不怕马,但魔尊大人不可能让自己沦为马车夫,但他又比苏漫漫“弱”,御剑或云舟什么的自然也是不能的。 顾渊轻轻叹了口气,由衷地。 近来真是每一天都在挑战自我。 客栈的小伙计领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进来,热情道:“客官赶巧了,这老汉刚好要回刘家庄去,您几位要是不嫌弃,可以坐他的车去,我刚看了,都拾掇得可干净了!” 马车已经叫来了,而且已经多了一个顾渊,苏漫漫也没就那么在意和别人同行了。再有这老汉听起来像是刘家庄人,路上或许还能打听点儿刘家庄的事儿。 心情沉重的顾渊自然也并无不可——他说不定还得跟这老汉学习一下怎么赶车呢。 王小宝小小年纪只用过两条小短腿走四方,还从来没坐过马车,被顾渊抱上去后,先是钻进小小的车厢里挤在他娘身边闹了一会儿,发现除了摇摇晃晃又颠又簸以外,实在没什么意思,又钻了出去,挤一挤坐到了他爹和赶车老爷爷中间。 小小的一团被夹得可稳当! 赶车的刘老汉看得喜欢得不行,刚想摸摸,低头看见小家伙白嫩光滑的脸蛋和穿花纳锦的绸缎衣裳,更别说身上还戴着金和玉,又悄悄把手收了回去。 不过王小宝不知道大人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超厉害、会驾车的老爷爷想要摸摸他哎!手都伸出来了! 那不得给人家摸摸! 于是主动把小脑袋朝刘老汉靠了靠,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润润亮晶晶。 你快摸一摸呀。 刘老汉快被王小宝可爱死了,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孩子爹没有反对,终于伸手摸了下小宝的脑袋。 而王小宝则趁机偷偷把自己的小手搭在了驾车的缰绳上,自然也被默许了。 虽然使不上一点儿力、起不了半点儿用,但坐在车辕上,小腿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王小宝整个宝都欢快极了——他也是会驾车的人了! 顾渊理解不了一点儿当马车夫的快乐在哪里,他看着喜滋滋的王小宝,甚至已经在考虑能不能用昨晚带出来的那块“黑沉沉”,让王小宝一夜长成“王程锦”,从而取代他将要就任的马车夫一职。 苏漫漫习惯了步行赶路,虽然慢了非常多,但她又不赶时间,一路看花看草看王小宝踩影子,可不比坐在逼仄的车厢里有趣多了! 只是这会儿外头已经坐满了,苏漫漫只好退而求其次,把挂起来总是糊到脸上的车帘子摘下来,坐到车厢的最前头,勉强和大家凑在一起。 打听要从拉进关系开始,苏漫漫笑得可亲切,“大伯您是刘家庄人吗?” 刘老汉驾着马车拐了个弯,笑着应道:“是啊是啊。” 经常做拉车生意的人许是都很会聊天,不用苏漫漫继续问,就把自己十八代都抖落干净了。 “从我太太太爷爷入赘到刘家庄开始,到我爷爷那辈都一直是住在刘家庄的。后来临近的几个大庄子组了个市集,从货物买卖到建茶摊驻店,就慢慢成了如今的三庄镇,我家也是从那时候起搬离了刘家庄的。” 苏漫漫琢磨着这听起来像是差得远了,三代人都不在庄子上,也不知道对如今的刘家庄还了解多少。 苏漫漫问:“那您说回刘家庄是?” “摘枇杷去。”刘老汉笑笑,“老院子里头有棵枇杷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爷爷亲手栽下的,为的就是叫我记着自己是刘家庄人。” “头几年枇杷树只开花,不挂果,我每次回庄子都要闹,直到我七岁那年患了一场风寒,胃阴不足、久咳不愈,灌进去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可巧那年春日那枇杷树就结了果了,我一整个春夏都坐在枇杷树上吃枇杷,结果还真就吃好了!” 王小宝“哇”了一声。 刘老汉以为是小孩子嘴馋枇杷的“哇”,立马许诺进了刘家庄就带他们去老院子吃枇杷。 只有苏漫漫知道王小宝是在“哇”‘坐在枇杷树上’,这对一个从来没有爬过高高的男孩子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苏漫漫暂时顾不上管小宝,切入正题:“那您一年没回去了?我听说刘家庄这一年庆典活动多,也不知道好不好玩,还想去瞧个热闹呢。” 刘老汉并不意外,“我听小伙计说啦。” 而且他们刘家庄可从没听说过出了这神仙般的一家三口,自然不可能是去探亲。 “庄子里头搞的这些我倒是知道。不过我家就是按祖宗规矩和大伙一起凑了几回钱,平常家里的小本生意忙,也就没回来看过。” 苏漫漫没打听到什么有用信息倒也不失望,本就是凑巧碰上了能问两句而已。不过她听着听着心里却渐渐起了疑惑。 还能叫住在三庄镇里的同宗同族一起凑钱,一点儿也不避讳,听起来就是普普通通正大光明的祭典活动呀? 苏漫漫的疑惑暂时压在心底,赶车的刘老汉已经开始推销起自家的老院子了。 什么虽然久不住人但是三年五载就修缮一次可比住了人的房子还新,又有什么虽然不在庄子中心但是依山傍水院里还有棵枇杷树风景可好! 苏漫漫原本就不想住到别人正住的家里去,打算租个没人的屋舍,刘老汉的这个提议倒是正合心意,约定看过院子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租下来。 小宝竖着耳朵听见自己即将拥有一棵能爬的枇杷树,高兴地扭起了小身子,结果差点儿一头栽下去——还好被顾渊和苏漫漫一前一后地护住了。 顾渊长臂一伸,就把王小宝牢牢挡住,小家伙先是半个身子都连趴带挂在了他爹胳膊上,然后就被揪住后头衣领的手使劲一拖,整个人“唰”地被拉到后边,窝进了他娘的怀抱里。 苏漫漫被软绵绵的小东西占了满怀,警告地捏了下脸,然后把下巴放在小宝的头顶,随着马车的节奏一晃一摇,岁月静好地继续跟人闲扯。 大约走到日头高照的正午时分他们才看到刘家庄的模样。 刘老头忽然放慢了速度,跟另一头背着个背篓的人打招呼:“程锦啊!背书去了?” 听见自己大名的王小宝“嗖”地一下就把小脑袋伸了出去,苏漫漫抱都抱不住。 不过难得听到跟王小宝大名一样的名字,她也好奇,探头一看。 一个牛高马大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背着个估计能装一个苏漫漫再加一个王小宝的巨大背篓,像座山一样远远走来,走得近了甚至连太阳都遮住了。 黢黑黢黑的脸上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对着刘老汉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来。 一说话竟然斯文得很,“刘二叔安好,小生是背书去了。” 这句‘小生’一出,别说是苏漫漫,就是见多识广的顾渊也被惊了一惊。 又听刘老汉骄傲地介绍道:“这可是我们刘家庄出了名的大才子!前年考上秀才后,就连城里李老爷的千金都钦慕他嘞!” 昨日刚从李老爷那听说了李小姐和刘家庄穷书生的故事的顾渊和苏漫漫:…… 李家小姐真是品味独特!《 》 10、第 10 章 戏折子里头能叫千金小姐哭着喊着死也要嫁的书生,不说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都是文质彬彬仪表堂堂一表人才,才好跟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相配呀。 而这位刘姓书生,若不张嘴说话,旁人还只当是杀鸡宰牛种田锄地的庄稼汉子。 苏漫漫够得看了看刘书生背着的背篓,大概是里头东西多,背篓的盖子合不上,翘起来不少,正好能瞥见里头的纸张书本。 苏漫漫叹为观止: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么大一背篓的书,这书生竟然一上午就看完了!可见果真不是一般人! 赶车的刘老汉说道:“你那一背篓书都背了几年了?要我说,你每日去小树林子里头念书,只带你念的那本不就好了吗?何苦日日背得这么重。” 刘书生疑惑地颠了颠背篓,用粗狂地嗓音细声细语道:“多谢二叔关心,小生并不觉得重。” 所以这人不但有文化,还有好大一把子力气。 苏漫漫揉着自己怀里的这个“程锦”不由地感叹。 刘书生自然也注意到了马车上的一家三口,尤其是方才突然冒出来的,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可爱又惊奇地盯着自己看的小家伙。 “这几位是?” “我叫王程锦!” 小宝根本等不及,积极介绍。 刘书生听到“程锦”两个字也惊讶了一下,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小孩会那样盯着自己看了。 “我叫刘程锦。” 刘书生被王小宝的情绪感染,不由地学着孩子气的话自我介绍道。 刘老汉也没想到还有这般的巧合,也不禁笑出了声:“这还真是巧了,可见程锦真是个好名字……” 刘老汉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马车上的“一家三口”。 客栈里的小伙计给他介绍这份差事的时候只说这家人姓顾,方才路上闲聊时这位年轻的小夫人说自己姓苏,可怎的这孩子又姓王了呢? 一家三口竟然还使的三个姓?! 苏漫漫听完刘老汉的疑惑,自己也猛地顿住了。 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真相有点儿复杂且不可为外人道也,假话她一时半会儿还编不出来,有什么样理由能合理解释一家三口各姓各的这件事呢? “小宝跟他爷爷姓。” 坐在一旁的顾渊突然开口,几人的视线瞬间集中过去,王小宝也是。 他还只有外公,没有过爷爷呢! “我是顾家继嗣,如今顾家不缺儿孙了,小宝自然认祖归宗。” 顾渊面不改色地说完,苏漫漫不不知道‘继嗣’是什么,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刘老汉和刘书生已经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明显接受了顾渊的说法。 苏漫漫作为应该知道内情的“一家人”也只好把疑惑先收起来,摆出“就是这样”的表情。 罪魁祸首王小宝自从上次挨了打,已经不敢再擅自胡咧咧自己的姓氏,反正不管姓什么,他都是爹爹和娘亲最爱的小宝贝! 于是积极配合他爹:“对!就是这样!” 苏漫漫一把把王小宝高高举起的小手摁了下去。 大人迫于形势撒谎也就算了,可不能叫小孩子也跟着学坏了! 苏漫漫赶紧转移话题,道:“我们听说刘家庄的庆典热闹非凡,特地来看看的。” 谁知听了这话的刘书生脸色突然一变,不过只有一息的功夫,就又恢复了原样。 苏漫漫警觉了起来,甚至还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毕竟从那么一张黢黑的脸上看出微表情来,听起来就不太可能。 刘书生的语气倒是跟前头一样,没什么变化,说道:“虽说是庆典,但其实就是庄子上的人自己凑在一起祭祀而已,并没有多盛大,也请不起戏班子或是耍货的,怕是要让你们失望的。” 苏漫漫先前在路上跟刘老汉闲聊时,心底就出现的疑惑此时又翻了上来,只是这个疑惑和他们此行的目的有关,只能等没人时再跟顾渊商量。 因此这会儿只答道:“无妨。” 苏漫漫祭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来都来了。” 刘书生果然沉默,刘老汉也是耿直朴实的人,闻言既不替自己不了解的庆典说好话,也不着急自己租院子的生意可能会泡汤,反而说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摘完枇杷得下午了,你们可以先在庄子里头转一转。如果觉得没意思,下午就跟老汉我一起回城里,也不耽搁。” “那就麻烦老伯了。” 顾渊一口答应了下来。 苏漫漫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我们住几日再走”咽了回去,看向顾渊。 这人怎么好像笃定他们下午一定会跟刘老汉一起回三庄镇一样? 刘书生听了这话似是放了心,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跟刘老汉打过招呼后,背着背篓继续归家。 苏漫漫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别说背的是一背篓书,就是一只熊都不突兀的健壮身影,有点儿理解李老爷不肯叫自家娇滴滴的闺女嫁过去的心了。 不多时,他们终于到了刘老汉的家。 确实如刘老汉所说,一眼看过去就是个老院子,不过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站在院子外头就能看见的那茂密枝丫,以及上头多到数不清的澄黄澄黄的枇杷。 每一颗上面都好像写满了“我,好吃,美味,快来”! 连枇杷两个字都不认得的王小宝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哇!” 然后在刘老汉带着他娘亲参观房屋的时候,站在枇杷树下拉着他爹的衣袖央求着:“爹爹爹爹,你抱我上去好不好?小宝给爹爹娘亲摘最大最好吃的那个!” 但其实满树都是黄澄澄,小宝哪里知道枇杷要怎么挑,就是会叭叭着一张小嘴哄人罢了。 被哄的顾渊有九成的把握他们今儿就回三庄镇,所以这会儿不让小家伙摘上枇杷,后头也没机会再摘这棵树了,好脾气地从胳肢窝把人抱起来,放到一根粗粗的树干上。 王小宝机灵地先是用脚试探了两下,确定脚底下的树干稳当,才松开顾渊,开始自己激动人心的采摘工作。 等苏漫漫跟着刘老汉绕了一圈回来,站在树下的顾渊怀里头已经抱了好些枇杷。 澄黄透亮的就不说了,竟然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泛了黑点的、被鸟啄过被虫吃过了的。 苏漫漫知道王小宝不可能是为了吃所以摘下来的,于是更好奇了,拿起一个乍看之下品相很好,转面之后就发现有黑点的枇杷,问小宝:“你要这个做什么?” 小宝得了新的乐趣,很愿意跟人分享——尤其是他已经跟爹爹分享过一遍了,自然也不能漏了娘亲。 指着枇杷上的黑点点很有自己的想法:“这个是枇杷的脸。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嘴巴!” 苏漫漫顿时就明白了,顾渊怀里抱着的不是枇杷,是孩子的天真和想象! 苏漫漫一下子搂过王小宝,觉得这个儿子终于越养越正常了,激动地抱着人好一顿揉搓。 边揉还边不忘鼓励式教育:“王程锦你好棒啊!你怎么这么聪明!” 对他娘的话一向坚信不疑的小宝闻言当然觉得自己果然非常聪明非常棒! 还不忘他哄爹爹帮他上树的借口,拿出他私藏的、觉得最大最黄最好吃的枇杷献给他的好娘亲。 “看!给漫漫留的!” 苏漫漫感动地一塌糊涂,母子俩又抱在一起亲热了好一阵。 刘老汉走到还站在树下的顾渊身旁,艳羡道:“公子真是好福气啊!夫人蕙心兰质,小公子也冰雪聪明的,小小年纪还这么孝顺!” 顾渊怀里还给王小宝抱着枇杷,手里握着一个黑不溜秋被王小宝一脸惊喜地递给他,说跟他们父子俩一样的黑枇杷。 微微笑道:“的确是好福气。” 王小宝沉迷在爬树摘果子的乐趣里,苏漫漫说要去村庄里逛逛,王小宝也不去。顾渊也不在,王小宝只能站在树下,等刘老汉用竹竿把枇杷敲下来时腾腾腾跑过去接住,或者捡起来,或者被砸到。 倒也玩得开心。 苏漫漫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邀顾渊一起去转转——主要是想一起探讨一下她发现的疑点。 田间小路坑坑洼洼并不适合散步,不过路边的花花草草长得肆意开得繁茂,增添了不少的野趣。 正午时分,苏漫漫其实并不想走远,刘老汉的院子在刘家庄边上,站在外头正好可以把大半个村庄收入眼中。 苏漫漫看着鸡鸣狗吠,一片祥和的刘家庄,转头看向暂且不论修为高低、好歹也是修士的顾渊,真诚道:“你觉得刘家庄有妖魔吗?” “没有。” 顾渊抬了下眼皮,纡尊降贵般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刘家庄,很快就把视线收了回来,有些恹恹。 日头这么毒,还到了午饭时间,什么大事值得这会儿子说? 苏漫漫听到顾渊的回答,顿时苦了脸,“所以李老爷说的话都是骗我们的?” 难怪她遇到刘老汉之后开始觉得不对。 刘家庄虽听说现在没落了,可到底是三庄之一,镇上多少人的祖宗宅地都在这儿,村里常住的人口谁家不同镇上刘姓的大户沾点亲带点故? 如果真如李老爷所说的出了什么异常,哪儿轮得到姓李的找人营救? 想必姓刘的排都还排不过来呢! 苏漫漫又想起了到三庄镇的第一天,小宝就说没有“臭臭”,明明那个时候就知道这附近没有妖魔了,怎么后头就给忘了呢? 可苏漫漫不明白,“李老爷到底图什么呢?”还给了他们好大一笔钱! 顾渊提醒道:“李小姐。” 苏漫漫想起‘表里不一’的刘书生,震惊:“李老爷想让我们骗李小姐?!” 刘家庄的人被妖魔蛊惑了=刘书生也被蛊惑了=李小姐被刘书生蛊惑了。 所以李老爷花钱想请的不是舍生忘死的驱魔斗士,而是有修士之名的演员。甚至不惜有可能得罪三庄之一的刘家,反正只需要他们走个过场,能骗过深闺里的小姑娘就够了。 苏漫漫一时不知该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还是“无毒不丈夫”。 见苏漫漫终于明白了,顾渊也省了口舌解释,正好提起:“回去用午饭吧,下午早些出发,赶天黑前还能回到三庄镇。” 顾渊觉得按照刚才的流程,这个发展简直就是顺理成章。 谁知苏漫漫看着路边身姿摇曳的小白花,脸上浮现出犹豫。 顾渊有不好的预感。 耳边想起苏漫漫的声音。 “不如我们还是住个几天吧。” 顾渊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被晒晕了所以出现了幻听。 就见方才还消沉了下去的苏漫漫,突然元气满满,“来都来了嘛!”《 》 11、第 11 章 苏漫漫一家三口最后还是留在了刘家庄,并和刘老汉约好三天后来接。 顾渊起先非常不乐意,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么无趣的地方?他都已经想好接下来去哪一个魔洞了,好让他赶紧见识一下这母子俩的本事,再验证一下王小宝和“黑沉沉”的关系。 但苏漫漫很有职业操守,觉得钱都收了,不管妖魔是真是假,流程还是要认真走的,反正在哪儿闲着都是闲着的话,刘家庄和三庄镇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而且王小宝还没有玩够。刘老汉摘枇杷的时候特意留了几根低处挂果的枝丫没有动,可以让小宝近距离观察这几日枇杷果的变化,黑斑有没有变成有趣的图案啊,鸟儿喜欢吃哪一个啊,诸如此类,末了还能叫小宝垫着脚就能够着,可以说是十分贴心了。 王小宝自然舍不得。 顾渊无法,只能妥协。 住的问题解决了,等下午饭点儿一到,被晚风带来的饭香菜香开始在鼻尖萦绕的时候,苏漫漫终于意识到还有顾渊要吃饭这个大问题。 中午是蹭了刘老汉带的饼,喧香软糯美味可口好吃得很。可如今人已经回了,饼自然也是没有了的。 苏漫漫看着坐在摇椅里竟然没有摇起来,手里拿着个黑枇杷像是在端详从哪里下口的顾渊,一把捞过数蚂蚁的王小宝。 “走,给你爹化缘去!” 觉得身下的摇椅可能年久失修快要散架,正打算起身的顾渊闻言一顿,偷偷用法术把椅子稳住,整个人看起来依旧躺得很安稳。 苏漫漫偷偷看了一眼顾渊,见对方把黑枇杷收了起来,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手牵着王小宝,用空着的手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 这哪里是给你认了个爹,明明就是给我找了个祖宗。 苏漫漫经常和小宝捏着玩,王小宝又听不到他娘的腹诽,只当是惯常的亲子活动,于是笑嘻嘻地试图躲开。 苏漫漫被小宝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母子俩一路边笑边闹走进了村子。 苏漫漫拉着王小宝在一户人家门口站定,浅浅闻了一下,土豆炖排骨的香味可明显。 不知人间美味的王小宝无动于衷,有辟谷丹的苏漫漫却还是可耻的咽了两下口水。 也不知这家人炖了多少,愿不愿意卖他们一碗。 苏漫漫先是在院子外头敲了敲门,发现声音不够大,只好丢掉小仙女的矜持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有人吗”,半晌也不见人出来,想起中午看见刘老汉去别人家讨水时,是直接走进院子,然后再敲房门的。 想是屋子纵深比较深,这村里的习惯都是这样。 于是默默告了声罪,牵着小宝走进了人家的院子,站在正屋门前敲了敲,喊道:“请问有人在吗?我是跟着刘二叔来的。” “嘎吱”一声响后,木门被拉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葛衣的农妇。 也不知道是不是晚间的日头不明亮的缘故,照得那妇人看起来面色泛黄、唇色泛黑、两眼无神,再加上许是屋子里头没有点灯的缘故,仿佛整个人都站在一片偌大的黑暗里,冷漠又恍惚地等待着即将被被吞噬。 苏漫漫顿了一下,才笑着解释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期间王小宝不礼貌地动着小鼻子像是在嗅什么,巴掌大的小脸上竟然还做出复杂又迷惑的表情,被苏漫漫摁头道了个小歉。 苏漫漫把王小宝赶到一边去,干嘛呢这混小子。 好在那妇人并不在意,也不冷漠。听见他们是特意来参观祭典的,甚至还热情地说明天晚上就有一场,到时候她可以带他们一起去。 苏漫漫从这位春燕大婶手里接过盛得满满的一碗土豆炖排骨,十分感激地答应了下来。 干农活的人嘛,忙碌了一天看起来槁项黄馘精神不振岂不是很正常?又不是谁都像那位姓顾的大爷似的,不仅要吃,还得挑。 苏漫漫领着孩子端着饭回到老院子的时候,顾渊跟她离开前一样,坐在西风斜阳里安静的好像一幅画,只是身下的摇椅换成了一张躺椅。 苏漫漫找了一张小案几,开始展示自己“化缘”的成果。 “土豆炖排骨小鸡炖蘑菇,醋溜白菜小炒青菜,还有一道西红柿蛋花汤。”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搭配合理营养均衡,简直厉害! 顾渊看着桌上口味不一的菜眸光微动,问道:“你是从哪家得来的?” 苏漫漫把王小宝摁到座位上,刚给小家伙手里塞进一双筷子,闻言抬头看过去,回道:“自然是好几家。” 也就是他们得了李老爷的赞助才能这么奢侈,寻常人家谁能顿顿都吃好几道菜?又不是家里有矿! 苏漫漫说完又觉得顾渊不像是会多此一问的人,顿时有些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顾渊给王小宝还有苏漫漫各夹了一个鸡腿,轻笑一声:“寻常饭菜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说完就动筷吃了起来。 苏漫漫看顾渊吃得没有犹豫,也就放下心来,她自带百毒不侵,倒是无所谓,把儿子吃坏了可就不好了。 王小宝陪着他娘亲出去的时候可积极,从没“要过饭”的小东西只觉得新鲜好玩,等要完了回来,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要来的饭都是要吃的! 王小宝震惊!王小宝不敢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自讨苦吃”吗?! 王小宝搬着小板凳就坐到了顾渊的右手边去。 小案几是长方的,这么一来,王小宝就从苏漫漫的旁边变成了苏漫漫的对面——还是最远的两端。 苏漫漫差点儿被气笑,眯了下眸子,她算是看出来了。小孩子是最会欺软怕硬、看碟下菜的,她看王小宝吃饭看得紧,王小宝一到饭点儿就离她远远的。 顾渊是新爹上任,还在积累好感度的阶段,对小家伙是十二分的放纵,王小宝就知道借着顾渊的势避开自己不想吃的饭了。 这还得了! 苏漫漫眯了下眸子,王小宝如今有爹有娘父母双全了,他们的教育不一致可不行,对孩子不好。 于是苏漫漫盯着啃排骨的顾渊,轻咳一声,然后抬抬下巴示意对面那个看着鸡腿玩筷子的小朋友。 父子俩的动作齐齐一顿。 顾渊优雅地剔下一块排骨肉,夹给小宝:“好好吃饭。”《 》 12、第 12 章 第二天,苏漫漫原以为今天出去“要饭”的只有自己了,没想到小宝还愿意跟她一起,不由地觉得小家伙倒是学聪明了。 既然痛苦的事情已经注定无法避免,那何必还要放弃痛苦之前的快乐呢? 苏漫漫看着碗里端着三个水煮蛋的小宝,觉得自家孩子真是大智若愚。 吃吃喝喝的一天很快过去,傍晚临近,老院子的门被人敲响,苏漫漫开门后,来人正是他们昨天“要饭”要的第一家,叫春燕的婶子。 婶子家里可能过得是真辛苦,连着两日都面色不好,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好在看着还有点儿子精神,像是因为即将举行的祭祀而在兴奋。 苏漫漫记得约好的事,转身叫那坐在不知道从哪儿又找来的新摇椅上的父子俩出门。 顾渊带着换好衣裳的小宝出来时,婶子的眼神亮了下,不禁道:“你们一家三口可真是……” 听得多了的苏漫漫已经学会了抢答,窘道:“神仙一般的人物哈。” 婶子拉着苏漫漫的手轻笑道:“是了是了,可不就是神仙模样!” 几人跟着春燕婶一起走,苏漫漫这才知道在刘家庄的另一头有一大片空地,有戏台也有祭台,是专门用来办庆典祭祀活动的。 离他们住的刘老汉家的院子可有段距离,一路上春燕婶正好给苏漫漫他们做介绍。 “你们来得可巧,前段时间我们刚好祭完了山林草木,今儿个开始正要祭太阴和星宿呢!” 王小宝本来边走边绕着顾渊踢石子,突然听见了自己没听过的词语,“噔噔噔”小跑到春燕婶跟前,仰着小脑袋好奇地问:“太阴是什么?星宿是说星星吗?” 春燕婶还挺会教孩子的,先是肯定了小宝的猜测,指着天上稀疏可怜的几颗星说:“星宿是说星星。” 然后反问:“你知道白天挂在天上的是什么吗?” 王小宝积极回答:“是太阳!” 春燕婶笑着点了点头,夸王小宝:“对的!”然后又问:“阳的反义是?” 这个王小宝就不太确定了,犹豫地答:“阴?” “真棒!”婶子甚至还给王小宝竖了个大拇指,“太阳的反义是太阴,太阳是白天挂在天上的,那太阴是?” 王小宝抬头朝天上望去,一脸惊喜地欢呼:“是月亮!” “对喽!” 春燕婶也陪着小宝一起笑了起来。 苏漫漫在一旁看着,简直叹为观止。 这也太寓教于乐了吧! 要是自己,这对话绝对不超过一回合就结束,所以苏漫漫用胳膊肘捣了下顾渊,示意顾渊学着点儿。 被殃及到的池鱼顾看了一眼越来越大胆的孩他娘,抿了下唇,没有反驳。 傍晚悠长而入夜却极快。 等苏漫漫他们一行人走到祭典的地方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不过月亮才爬了一半的路程,不仅离正空还有老半截,自己也只有细细弯弯的一小牙。 真真是凉月如眉挂柳湾,露似珍珠月似弓。 正应了李老爷说的,不是八月也不是十五,残月疏星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祭拜的。 可见一点儿都不讲究。 还不吉利。 不过刘家庄的人显然不这样想。正式的祭祀开始之前,就已经有几个戏伶在台子上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不太好听,八成主打地就是一个热闹。 比起这个,另有一处空地上有两个侏儒俳优的表演可就有趣多了,击鼓说唱、乐舞谐戏,竟然还有点儿上古巫觋的味道。 苏漫漫牵着小宝看得正着迷,就听身旁的顾渊轻轻地“嗯”了一声,尾音有点儿长,有点儿疑惑,转瞬却又淡然了。 苏漫漫侧头微仰,看向顾渊,嘴角还挂着看俳优时的笑,但没完全笑,卡在那里带上了疑惑。 顾渊看着只觉得他儿子的娘亲的这一个表情,可比那不知所谓狗屁不通的俳优表演有趣多了,微微一笑,实话实说道:“无事,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至于苏漫漫理解得有趣是指什么,就不关他的事了。 苏漫漫拉着小宝跟着春燕婶转悠了一圈,觉得这祭典虽然算不得盛大,热闹得也有些勉强,但看着确实普通。 普通就意味着正常,正常就意味着无事发生。 苏漫漫满意地点了点头,哄骗李小姐的事暂且不论,刘家庄无灾无难没有妖魔真是再好不过了! 毕竟平安是福,平凡是本,平淡才是真! 苏漫漫为了应景,特意买了一根糖葫芦强行塞进小宝手里,吃不吃不要紧,重要的是别人家的孩子都拿了。 等到正式的祭祀开始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头了,月牙儿倒是依旧不明也不亮,虚虚弱弱地吊在黑沉的夜空。 地上的火把反而烧得旺,照得这一大片地方亮堂堂的。 方才的戏伶和俳优都不见了,众人围聚在祭台下,苏漫漫一家因是外来人,不好意思越过人家这么多姓刘的挤到前面去,春燕婶也陪着一起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也就看见了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还敢姗姗来迟的刘书生。 走得近了,苏漫漫和刘书生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苏漫漫不好意思质疑对方迟到,刘书生倒是心直口快,直接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用词之精准,语气之惊讶,尴尬得苏漫漫险些脚趾扣地,“唰”地就转头去看顾渊。 自己的锅自己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如果不是昨天顾渊给了刘书生他们下午就走的暗示,又怎么会叫人家今天这么惊讶。 顾渊哪里是屑于跟不相干的人解释不相干的话的人。 堂堂魔尊大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关穷书生屁事,真是一个眼神都欠奉。 苏漫漫已经渐渐察觉顾渊看似儒雅有礼——比如对着救了他的她和小宝,实则高贵冷艳——比如对着没有“用处”的普罗大众——的真实面目。 不过问题不大,佛祖还有两面的像呢,哪儿能要求人只有一面,只要不是人面兽心之徒就无妨!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王小宝。 苏漫漫赞许地拍了拍小宝的头,然后保持微笑看向刘书生。 没错,就是这样。刘程锦,你先能回答上来我家王程锦的问题再说! 王小宝其实并不是故意的,他是真心疑惑,所以当刘书生低头,对上那双单纯又好奇的双眼后,一下子就沉默了。 刘书生看了看正跟苏漫漫打听他们怎么认识的春燕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着被周围高高的大人包围了起来,拼命踮了踮脚尖也不可能看到前面的小宝,说:“要举高高吗?” 苏漫漫闻言惊讶地看过去,和粗犷的体型不同的斯文的说话方式也就算了,竟然还会叠词词! 王小宝瞪大了眼睛急忙点着小脑袋:“嗯!” 刘书生看向苏漫漫,苏漫漫还记得这位书生昨天背了好大一背篓的书,有这把子力气抱一个王小宝自然摔不着小家伙,于是点头同意。 完全忽略了站在另一边的一位名正言顺的老父亲。 顾渊扫了一眼刚才还在扒着他的腿往身上爬,这会儿子坐在别人怀里笑得可甜的小东西,又看了看说话对象从那位妇人转成这个壮汉书生的苏漫漫,不高兴地抿了下唇。 这母子俩真是一样的三心两意朝秦暮楚喜新厌旧,呵。 苏漫漫从刘书生那里得来的信息,并没有比一路上春燕婶说的多多少,只是刘书生话里话外都像是在说刘家庄的祭典活动没什么有趣,近来又多,就更不值得稀罕,要玩还是去别处的好。 苏漫漫起先以为是这书生排外,可他态度又还挺好。想起今儿祭典活动上明明有唱大戏的和侏儒俳优,昨天初见时刘书生却说没有,苏漫漫愈发搞不明白了。 也不用等苏漫漫想明白,前头祭台上终于开始了。 先上台的并不是看起来就德高望重一把胡子的老人家,而是看着和刘老汉差不多年纪,放到人群里一抓一大把的寻常老伯。 说话倒是差远了,张口祖宗闭口后代,一会儿讲前世之苦现世之报,一会儿说转世轮回来世可期。 苏漫漫虽是穿越而来的,却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从没有深究过这些东西,这会儿听着,凭借着浅薄的印象,只觉得和什么佛家道家说的都大差不差。 那老伯据说是刘家庄的里长,好一通神神叨叨的铺垫之后,终于步入正题,准备开始祭拜太阴,并强调祭拜的过程中倘若出现神迹,也万不可喧哗,以免扰了太阴之神。 然后就是常见的祭品,鸡鱼肉蛋猪头羊蹄,由庄子里一个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或端或抗,一一摆到了祭台上,那祭台也是有趣,竟然恰好在此时出现一团绿莹莹的火光,晃晃荡荡地飘在半空中。 刘家庄的村民们“唰”地一下就跪了下去,肃穆地可怕。 苏漫漫没被突然出现的鬼火吓着,倒是被这些人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竟然真的跪得毫不犹豫,十分虔诚。 修仙者就连真正的神迹仙法也见得多了,哪里看得上这区区鬼火。 苏漫漫万万也没想到这竟然就是刘家庄人眼里的“太阴之神”。她左右看看,就连一路带他们过来的春燕婶都跪得结结实实,恨不得五体投地,也就没人发现他们一家都站着。 还有一个抱着王小宝的刘书生。 虽然苏漫漫怀疑是因为怀里有个小累赘,刘书生才没有跪下去的。 不过有趣的是,尽管周围只有火把照明,尽管刘书生的脸依旧黢黑,苏漫漫却莫名从那上头看出了“脸色一黑”。 这次苏漫漫仔细看了两眼,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就是不知道这书生是“黑”自己没跪下去,还是“黑”这些跪下去的刘家庄人。《 》 13、第 13 章 第一夜的祭祀结束后,已近子时。 春燕婶本就像是体虚,折腾到这功夫,先前又是好一通跪拜,幸亏有个孔武有力的书生在,不然苏漫漫他们一虚一弱一小的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刘书生背着春燕婶走在前边,顾渊单手抱着熟睡了的王小宝走在后边,落后一步的苏漫漫看得有趣。 不用羡慕别人家的程锦厉害,等他家的程锦长大后指定更孝顺! 顾渊猜不到苏漫漫在笑什么,他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等玄泽把那头蠢狼救出来后,赶紧弄过来给王小宝当坐骑,不然总叫他抱着算怎么回事?他是来人间找乐子的,又不是给这小东西当轿夫的! 顾渊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漫漫,无孩一身轻的小娘子拿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走一路甩一路,甩得路边草丛里本已休息了的夏虫好一阵窸窸窣窣,罪魁祸首还兀自笑得开心。 偶尔有被扰得厉害了的虫子突然跳出来,落到了苏漫漫的绣花鞋上,这回换成小姑娘被惊得一声轻“啊”,惊慌失措得连蹦带跳,既厌恨极了那虫子,又舍不得脱了那绣着粉莲绿荷的绣鞋,半晌过去才踢掉虫子,末了还蹲下去仔细看看绣鞋有没有弄脏。 真是又娇又俏,哪里像个给人当娘的。 顾渊抱着怀里这一团柔软的小东西,脖颈处更是亲密地感受着轻轻的暖暖的呼吸。 顾渊换了只手抱王小宝,王小宝的姿势被换的更舒服了,软软地哼唧了一声,睡得可香甜! 算了,那头蠢狼也不知是怎么摸爬滚打着长大的,皮糙肉厚粗枝大叶还缺心眼,哪里能伺候得了这么娇气的小东西。 刘书生把春燕婶一路背回了屋里,出来后,苏漫漫本想就地告别,各回各家,没想到刘书生竟然又说要送他们回老院子。 苏漫漫一时无言,你先前质问我们怎么还没走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亲切。 “不敢劳烦。” 顾渊难得同刘书生开口说话,言语中并无失礼,却有着十分的冷漠。 刘书生不论外表如何,内里却是个实打实的书生,按理说听了这般拒绝的话就该知难而退了,谁知竟半点不让,甚至回了一句叫苏漫漫都得厚着脸皮才能说出来的话:“并不劳烦。” 即便是在暗淡的月光下,都不用苏漫漫仔细瞧,一眼便能看出顾渊那张俊美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明明嘴角的弧度变都未变。 苏漫漫赶紧打圆场,“也不用送到家,不是还有段路相同嘛,正好结伴走一阵。” 顾渊的眼神一下子转到苏漫漫身上,凉凉地看着对方,并不作声。少焉,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 怀里抱着酣眠的王小宝,仿佛挟持了一个人质。 人质他娘赶紧追了上去。 等离春燕婶家有一段距离了,周围也暂时没有别家,一直默默走路的刘书生突然说道:“我明日去三庄镇,正好可以送你们一家回镇上。” 苏漫漫觉得这书生可真奇怪,又没人说要走,他就先说要送。顿时觉得顾渊方才那句“不用劳烦”真是客气了,怕他再顶回来一句“不劳烦”,苏漫漫直接道:“我们明日不走。先前同刘二叔约好了,过两日再来接我们。” 还会给带几个饼,现烙的,可暄软。 刘书生面上看着粗犷,内心大抵是真的纤细,听见苏漫漫已经计划好了,抿着唇不再纠缠,但是一看就知道还在想这事儿。 苏漫漫听刘书生说要去三庄镇,登时就想到了镇上那位用花言巧语和真金白银把他们忽悠来“驱魔”的李老爷,和李老爷家那位非刘书生不嫁的娇小姐。 这故意棒打鸳鸯、破坏别人感情的事苏漫漫自然不会做,反正李老爷明确提出的诉求里头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一项,到时候不管是在谁的面前,刘家庄有妖魔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她不可能作假。 至于李家小姐嫁不嫁,李老爷的头疼不疼的,就不干她的事了。 苏漫漫心道刘书生明天去三庄镇想是为了见心上人,她记得李老爷那日说过,为了断掉女儿的念想,已经把人送到外家去了。她怕这书生扑了个空,好心提醒道:“你明天去了三庄镇也是见不到李小姐的。我听李老爷说,他已经把女儿送去了外祖父家,短期内怕是都不打算接回来了。” 正沉思的刘书生先是一愣,条件发射般张嘴就回道:“我明日不去三庄镇,也并没有要见清婉的打算……” 刘书生说到一半,表情突变,看起来竟像是有些激动,又死命压抑着,勉强镇静地问道:“您二位可是修士?可是李家请您来的?李老爷请您来之前可有说什么?是不是说了刘家庄有异?” 刘书生的这番话全然不似他的表情一样镇定,简直就是连珠炮,不仅苏漫漫惊呆了,前头走着的顾渊都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刘书生。 苏漫漫还没想好先从哪里答起、怎么回答才好,就听刘书生又是一句疑惑:“可是我方才听春燕婶说你们这两日一日三餐,顿顿都没落过……” 何止是顿顿不落,春燕大婶的原话是“早中晚饭定时定点,四菜一汤绝不重样,甚至已经跟附近的几户人家提前预定下了明儿的灌汤包和卤猪蹄,尤其是那猪蹄,都应好了要给卤上足足一夜!” 苏漫漫无法反驳,因为他们确实吃了,每一口都很实在。 苏漫漫试图挽救形象:“修士也是人,当然也能吃饭。” 所以做人不能这么肤浅,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刘书生信了,于是当场朝着苏漫漫和顾渊行了个跪拜大礼,方才见“太阴之神”都没跪的人,这会儿“扑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砸到地上,两手着地,拜头至地,行了个稽首跪拜。 刘书生呼道:“还请仙人救救刘家庄!” 顾渊怀里的小宝被突然拔高的声音差点儿吓醒,小身子猛地一抖,半迷瞪着眼睛,嘴里黏黏糊糊地喊了声“爹爹?”。 顾渊熟练地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把人重新安抚地睡着,不闪不避地抱着儿子受完了全礼。 反倒是苏漫漫给吓到不能动弹,上一次有人朝她行这么大的礼,还是王小宝认娘的时候。 苏漫漫语无伦次道:“什,什么?谁,谁救谁?” 顾渊听到刘书生的话,眼底倒是飞快地划过一丝暗光,再抬眸,里头已了无痕迹。 苏漫漫伸手去拉刘书生,“你先起来,快起来再说!” 那一定没拉动,跟块巨石似的,简直稳。 苏漫漫求助地看向顾渊,顾渊看着苏漫漫拉着刘书生衣服的手,面色不虞,冷声道:“你若再不起来认真说事,我们现在便离开刘家庄。” 不讲理,但有用。 刘书生起身,又朝苏漫漫几人拱手,道:“昨日初见我便觉得您一家子不似凡人,像是那九天之外下来的神仙,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还请仙人救救我刘家庄吧。” 苏漫漫这辈子听到的“神仙”二字,都没有在三庄镇地界这短短几日多。你们三庄的人夸人的词儿可真贫瘠。 “刘家庄可是出了什么事?”苏漫漫问道,就她这两天浅浅地观察来看,分明是个民风淳朴饭菜好吃的地方。 刘书生似是对苏漫漫的疑问惊讶又困惑,“仙人难道没注意到今晚祭典上出现的那个邪神?” “……你还是叫我苏修士就好。”苏漫漫窘道,又问:“你是说那团鬼火吗?” 虽然又绿又荧光,但也不至于就成了邪神嘛。 刘书生苦笑一声:“我开始也当只是鬼火。” 好歹也是读了十几年的书,考上了秀才的人,不敢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总比别人知道的多些,更不会因世道艰难妖邪横行,就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约莫一年前结束游学,先是在镇上待了半年做教书先生,意外同李家小姐相识相知,为了能娶到心上人便辞了教书的活计,回到庄子上静心念书,以求来年一举夺魁,再娶娇妻。 哪儿想回来后才发现,偌大的一个刘家庄,竟然早就被邪神蛊惑侵占了! 按照刘书生所言,邪神还不只一两个,最早是一年多前说要祭拜的河神,也不知是哪儿门子的祭祀方法,竟花了整整一月时间,硬是把村东边那条小河给填掉了! 明明少了条河,众人从此吃水打渔都成了难事,却一天到晚地直欣喜道“方便了方便了,这下子就方便了”。 此后至多两月便换一位“邪神”,或是烧山毁林,或是铲麦拔秧,反正是祭什么就毁什么,拜哪里就拆哪里。 半年前就连祖宗祠堂都烧掉了! “至于那邪……鬼火。”刘书生舔了下唇继续道:“我原在书中看到过,说是人死后会产生鬼火,并不经常出现,且伤不着人。” “可我回来这半年的时间,且不说那鬼火每次祭祀都会出现,甚至还烧伤过不肯祭拜他的人!” 这就有意思了。 苏漫漫知道鬼火其实是燃烧的磷,偶尔出现实在正常。可次次都那么赶巧就不可能了,况且又是在露天的场地,浓度如何能达到烧伤人的程度呢? 再说祭祀一事,苏漫漫万万没想到以前的那些祭祀里头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事,今儿祭拜的是月亮,想是摘不下来才毁不掉,所以特意选了一弯残月。 苏漫漫越想越头疼,一会儿觉得对魔啊邪啊分外敏感的小宝说过这里没有“臭臭”,一会儿觉得这刘家庄可能真的有点儿什么只是小宝闻不出。一会儿仔细回想今天看到的鬼火,怎么看都像是自然现象,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修为不到家才没看出法术的痕迹来。 苏漫漫又想起他们最初是因为什么来这里的,问道:“你既然怀疑刘家庄藏有邪神,为什么不告诉镇上姓刘的大户,反倒是李老爷请修士前来?” 刘书生苦笑道:“早离了庄子的寻常人家也就算了,已是高门大户的同宗同姓怎么可能不知道族里的事儿?不但没阻拦过,甚至要什么给什么,我如何敢信?” “便在一次同清婉的相会中,同她说了此事。是清婉说她有法子,叫李老爷请修士前来,我劝不过,也问不出,因此至今还不知清婉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 苏漫漫哪里说得出口,李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要嫁给你,装作着了魔似的,李老爷当然得怀疑你有问题,这可不就进一步怀疑到刘家庄身上了吗? 虽然李老爷的本意是想给你安个欲加之罪。 苏漫漫看着刘书生,难得多嘴说一句:“将来你若和李小姐成了,务必好好对人家。” 这么机智的姑娘可不多见!《 》 14、第 14 章 翌日,顾渊起来时家里只剩一个衣服穿反了的王小宝,光着脚在饮驴的水槽里蹦来蹦去。 昨儿后半夜下了雨,原本空空的水槽里可不就积了水。 这可是小宝求了苏漫漫两三天都没能实现的愿望,哪儿想到今天早晨起来就突然有了!而且漫漫不知干什么去了还不在,可不就正便宜了王小宝! 等顾渊抓着小宝后边的衣领子,把人从水槽里提溜起来时,小家伙已经湿到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了,不仅两条裤腿湿得透透,一双小脚都已经泡到发白起皱,惨不堪言。 魔尊大人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张嘴就要训斥,却正好对上王小宝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硬生生顿住了。 一大一小对视着,小宝个机灵鬼,直觉不好便马上扯出个甜甜的笑脸来,小手揪着顾渊的衣角就开始认错卖乖:“爹爹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啦!不要生气好不好嘛……” 愣是堵得顾渊把都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提着小东西甩了甩水,终于知道为什么苏漫漫经常捏小宝的脸了。 这么个小人儿,明明直把人气得头晕脑胀牙痒痒,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可不得找个法子发泄一下! 顾渊右手提着一只王小宝,用左手先是学着苏漫漫的样子捏了捏小宝的脸,手感好是好,只是太软了还不敢用力,明明是惩戒却把把小家伙捏得“咯咯咯”直笑。 顾渊不满意,对着王小宝露出来的小脑门轻轻就是一弹。 “哎呀!” 小宝脑门一疼——但不是非常疼,两只小手赶紧给捂住,挡得严严实实,偷偷觑着他爹的脸色,夸大感受:“痛哦~” “就是要叫你知道疼。” 顾渊进了屋就立刻把小宝湿淋淋的裤子给扒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地上,然后把人放到床上。 “疼了才能长记性。” 小宝光着屁股,倒是自己知道往被窝里钻,裹着红花绿叶纹样的小被子只露出个小脑袋,冲着顾渊甜甜的笑。 顾渊正考虑要不要对小家伙用法术,就听外头的院门“嘎吱”响了起来——苏漫漫回来了。 父子二人齐齐一惊,都瞅见了对方脸上的慌张。 顾渊当机立断,把王小宝捞出来挥手就治好了那双小脚丫,小宝惊奇地动了动脚趾,确认了这双一眨眼就变白嫩的脚丫就是自己的! 然后顾渊又是一个响指,小宝瞬间就换了身衣裳——是之前顾渊不知道苏漫漫为什么要放在他这,现在终于知道了的其中一套。 “……不会还在睡吧?” 苏漫漫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顾渊甚至能感知到苏漫漫的手已经搭到了门上,下一刻就会推开他面前的这扇房门。 焕然一新的王小宝被他爹放到了地上,已经完全没在怕的。 顾渊却突然眼神一凝,瞥见了刚才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的湿衣服。 “吱——” 顾渊生平第一次觉得推门声竟然能这么刺耳。 苏漫漫进屋,看着齐刷刷站在屋里的父子俩,疑惑道:“做什么呢?” 都起来了还不出门透气、拥抱太阳,赶紧开启美好的一天! 顾渊几乎是在苏漫漫开开门的刹那,动了下手指,把地上的罪证消弭于无形。 就是声音有点儿哑:“什么都没做。” 顾渊说完看了一眼小宝,罪魁祸宝绷着小脸点了下脑袋。 跟娘亲分享爹爹的厉害固然可喜,但叫娘亲知道了自己不听话才令人害怕。 “是吗?”苏漫漫觉得这两人都不太自然,但她手上还端着东西呢,没功夫注意父子俩的眼神官司。 喊小宝帮她拿一下,她好把小案几拿出去放到院子里,然后把端回来的东西一一摆上。 “昨儿晚上下过雨,天清气朗的,坐外边吃饭最舒服了。” 苏漫漫坐到小宝吭哧吭哧搬来的板凳上,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顾渊给几人盛粥,见状奇道:“倒是你,这么早做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苏漫漫从顾渊手里接过粥碗,一手拿勺子在碗里转着圈地搅着,一手撑着下巴,心累道:“我绕着刘家庄走了整整三圈!” 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还顺路去约好的人家里买了早饭!就是没看出来刘家庄哪儿不对! 昨晚听完刘书生说的话,回来后苏漫漫本就马上想跟顾渊一起探讨一下,正所谓你有一个想法,我有一个想法,只要我们交换一下,那每个人就会拥有两个想法! 结果顾渊以深更半夜我困欲眠为由,拒绝了苏漫漫。 苏漫漫哪里睡得着,辗转反侧了一晚上,鸡刚叫就起了床,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从天刚蒙蒙亮转悠到太阳升上来老半截,实在走不动了这才回来。 苏漫漫搅着粥的勺子停了下来,看着对面的顾渊充满希冀地猜测道:“你说会不会还是我们想多了?” 刘书生前头连着一两年都不在庄子上,说不定就是在这期间,刘家庄改变了一下习俗而已嘛。 顾渊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去看了被填的河、被烧的山,可是有发现邪魔或是法术的痕迹?” 苏漫漫刚想诚实作答“我不确定”,因为她确实修为不够并且进步之缓慢简直犹如鹅行鸭步。 然后突然想起自己先前为了威慑顾渊,树立的修为高深法力高强的形象,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换成了:“我没发现。” 所以如果真有什么,那一定不是本人不够强,而是对方太狡猾。 顾渊对苏漫漫的真实水平心知肚明,并很享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于是肯定道:“我也没发现。” 这话确实不假。 虽然苏漫漫觉得顾渊非常之弱,但顾渊总归也是个修士,还是个身上带了不少宝贝出门历练的修士。 闻言顿时精神了起来,“我就说吧!” 紧接着更头疼了:“那到底哪儿有问题?” 顾渊给不好好喝粥的小宝夹了块葱油饼,用眼神示意,再学着苏漫漫玩勺子他就立马告状。 脆弱的父子联盟瞬间瓦解。 顾渊继续和苏漫漫说话,“既然和妖邪魔怪没有关系,那不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苏漫漫犹豫了下,“人?” 顾渊“嗯”了下,不再多言。 天灾人祸他见得多了,尤其是人做起恶来,花样可不比邪魔少,还偏爱讲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最是无聊。 他对刘家庄又有什么“苦衷”“内情”,可谓是半点儿不感兴趣。 苏漫漫在顾渊这里确定了方向,打定主意去找一趟刘书生,昨夜毕竟匆忙,说不定刘书生那还有什么细节没有说。 一侧头又看见偷瞄自己的王小宝,被自己发现后小家伙迅速低头,大口喝粥大口吃饼,乖得不行。 苏漫漫知道小宝是在“自觉”给她看,顿时被逗笑,伸手揪揪小耳朵,嘴里可劲儿夸:“哎呦,我们宝今天怎么这么乖!真是太让娘亲放心啦!” 小宝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就着苏漫漫的花式夸夸完成了朝食任务。 苏漫漫也两三口吃完了饭,在院子里陪小宝观察了一上午枇杷与树,趁着还没到正午,天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拿着顾渊“洗”好了的盆盆碗碗,牵着小宝出了门。 把盆碗还给她买朝食的那几户人家,顺便打听了一下刘书生家的位置,苏漫漫带着小宝绕到刘家庄外围再往过走。 小宝疑惑地回头看看,然后问苏漫漫:“去哪里呀?” “就去你程锦哥哥家。” 刘书生成功凭借昨晚的“举高高”成为程锦哥哥,收获了一个程锦弟弟。 苏漫漫蹲下来跟小宝讲话,这是母子俩之间要进行严肃对话时的方式。 苏漫漫正经道:“小宝,你再好好闻一闻,有没有臭臭。” 虽然有点儿对不起儿子,但再没有比王小宝更好用的“妖魔探知器”了。 苏漫漫为了保险起见,决定还是带着小宝在刘家庄溜上一圈,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又补充道:“跟臭臭相似的也行。” 小宝认真点了点头,然后没等苏漫漫站起身来,就积极道:“有闻到哦!” 苏漫漫一惊,直接破了音,“真的?!” 小宝见苏漫漫紧张的样子,也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为了不“谎报”军情,跟他娘确认道:“相似的也行?” 苏漫漫郑重点头,小宝不喜欢苏漫漫严肃紧张的样子,主动拉起手,故意软软地说话:“好像只有一点点,咻的一下就没了。” 一点点,还好像,还“咻”就没了。 仅供参考都不太行。 不过苏漫漫还是多问了句:“你在哪儿闻到的?” “都有哦。”小宝看着苏漫漫,“好几次。” 小宝闻到“臭臭”从没有过间断式的,苏漫漫掂了掂小宝身上的普通荷包,怀疑道:“你是不是这两天魔晶吃多了?” 她心疼王小宝前头饿瘦了,就给小家伙买了个寻常的荷包,装着掺了糖的魔晶石。寻常的荷包不隔味儿,苏漫漫怀疑王小宝闻到的是他自己身上的“臭臭”。 “是吗?” 小宝觉得那味道和“臭臭”其实不太一样,尤其是第一天去春燕婶婶家时闻到的,但他不会描述,苏漫漫又这么一说,他就放弃了。 “好吧~” 王小宝笑嘻嘻地摸了块糖要喂给苏漫漫,反正爹爹和娘亲都很厉害,他只要每天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啦!《 》 15、第 15 章 刘书生自幼父母双亡,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再加上后来考上了秀才,就索性把自家的田地都分给了村里人,只有门前留了一亩,种了些果蔬供自己日常食用。 良田金贵,多数人只在自家院中开了一块菜地,少有拿整整一亩地种菜的。苏漫漫瞅着跟排兵列阵似的,长得整整齐齐的黄瓜辣椒西红柿,对刘书生的印象又丰满了一些。 看这些即将丰收的果实,没想到刘书生还是个种植的好手。 苏漫漫想着刘书生是个读书人,可能会跟刘家庄其他人的习惯不同,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擅自闯入。 于是站在半掩着的院门口,朝里头喊道:“刘书生?刘书生?” 等了一下不见来人,苏漫漫正犹豫要不要进院子再叫人,就见小宝把脑袋挤进门内,扯着小尖嗓子,“程锦哥哥!我是王程锦呀!程锦哥哥!” “来了来了。” 院子里头“嘎吱”一道开门声,随后就是重重的脚步声。 “快些进来,不必客气。” 小宝听了这话就毫无顾忌地推开了门,噔噔噔朝刘书生跑了过去,半点不嫌自己手里头的小枇杷寒碜,嘴上甚至还“锵锵”地给配了个音。 当是个什么宝贝一样的,要送给刘书生。 苏漫漫都不知道小宝什么时候还带了枇杷出来,可显得比两手空空的苏漫漫会做人。 刘书生不但不嫌弃那枇杷又小又丑,收下后反而还把自己门口的菜地都许诺出去了。 直言小宝和苏漫漫若是有需要的话,尽管摘。 王小宝一下子就精神了,他从祸祸枇杷树里头得了趣,不吃,但是爱看爱摘。 苏漫漫哪里能不知道这小家伙想什么,立时敲打,只准看,不准伸手,也不许给踩坏了。 把小宝打发走后,接过刘书生递过来的茶水,进入正题。 “我想请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可疑之处?” 刘书生沉吟半晌,才道:“我不知算不算是可疑,每月全庄一齐祭祀结束后,在当月满月的晚上,里长会带着几个人再去山里祭一次。” 那山里原是祖宗祠堂所在,且每回跟里长一起去的人并不固定,说是夜里去也并非偷偷摸摸,要不也不能叫刘书生碰见。故而刘书生只当是整个祭祀的其中一环。 苏漫漫也说不上来可疑不可疑,只能说在事情明朗前,质疑一切。 于是同刘书生商量,怎么能彻底弄清楚里长带人去山里是怎么祭祀的——或者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刘书生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倒也不难。” “嗯?”苏漫漫疑惑。 刘书生放下茶盏,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因考上了秀才,所以在庄子上有些薄面。起初回来时,里长就要我同他一起去,是我不喜欢庄子如今的这般祭祀,才拒绝了。” 后来更觉得村民们是被邪神蛊惑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随了大流,但是也不可能主动提出要去。 刘书生看着苏漫漫,说:“我这次同里长说一声想去,应该是没问题的,等十五结束回来后,我便立刻去寻您,告诉您山里头的事情。” 如果可以苏漫漫当然想亲自去,只是想也知道去宗祠祭祀,不可能带她一女子,还是外人。 只能同意刘书生的办法,且为了以防万一,苏漫漫从芥子戒指里头取出一件防护的法器,这时候就显示出她修为低的好处了,斥巨资买来的法器,使用门槛都可低,就算是纯纯的凡人也能用。 刘书生双手接过,感激道谢。 苏漫漫摆摆手,钱是一点儿也没,法器是半点儿不少。 刘书生虽然收好了法器,但其实并不担心自己出什么事情。他跟苏漫漫解释道:“那山里虽然以前是宗祠所在。”如今早就被烧没了。“但过了山岗,另一面却是族学。” 这族学原先是没有的,三庄镇整个镇子连带着三庄,都是做生意起家,满打满算也数不出几个读书人来。还是刘书生考上了秀才后,刘家庄这才有了培养后代念书识字的意识。 尤其是已经在镇子上有头有脸了的刘姓大户,更希望家里能出个文化人,好遮遮满身铜臭,将来也好跟隔壁状元镇做亲家。 所以为了叫适龄的孩子们专心念书,特意把族学建到了祖宗祠堂附近。既偏远清幽,又能震慑住那些个皮猴子。 “这么说,去族学里念书的孩子不少?”苏漫漫问道。毕竟镇上姓刘的人家都有不少把孩子送来了。 “正是。”刘书生答道。他若不是要专心准备下场应试,也是更愿意去族学里头教孩子们的。 苏漫漫听着刘书生的感慨,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你一定能成为一位好先生,有几个小崽子敢在这般魁梧有力长得凶的先生跟前捣乱? 苏漫漫又同刘书生多聊了两句,得知那族学不但特意建得远,还是全日制封闭化管理,孩子们连同从外头请来的先生,还有过去照顾饮食起居的族中老人们,一年只新春时节回一次家,寻常若不是急病大事,那是出不得进不去。 看这架势是准备培养上十来八九个状元榜样没错了。 苏漫漫准备走时,刘书生出门相送,苏漫漫站在田埂上喊那个完全看不见身影的小家伙。 “王小宝,回家了!” “漫漫,救命啊!”小家伙的声音又悲又惨。 苏漫漫奇怪,若真遇到危险了,小宝身上的防护应该有反应才是,她不可能毫无所觉。若是遇到了连防护法器都来不及开启的危险,又哪儿还有叫小家伙呼救的空儿。 苏漫漫听着声音,正要下地去找,一落脚这才发现触感不对,又湿又滑又软,苏漫漫低头,不仅看到了自己一脚踩出来的泥坑,还看见了旁边一溜串整整齐齐,直通玉米地的小脚印。 是了,昨夜下了雨,田里可不就变得泥泞,亏王小宝还能一路走进去,喊得这么凄惨,八成不是摔了就是陷进泥坑了。 苏漫漫可以用生命来保护王小宝,但不能穿她新买的绣鞋进泥地里捞人。 苏漫漫先问:“你受伤了没?” “没有。”但声音可委屈。 苏漫漫放下心来,稳住王小宝:“别担心,我这就叫你爹爹来救你。” 小宝竟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吸了吸鼻子,难过又乖巧,“要快一点儿哦。” 已经陷进小泥坑里头好久了! 苏漫漫拿出传音符,正要联系顾渊,就见刘书生已经二话不说下了田,步履稳当又迅速,宽慰苏漫漫道:“不用担心,我这就去把小宝抱出来。” 传音符只闪了一下就被苏漫漫收回去,看着刘书生健壮的背影,心道也不是不能理解李小姐喜欢刘书生。 实在是个粗中有细、敏锐认真的人。 小宝果不其然是一脚踩到小泥坑里去了,两只小脚脚踝以下陷得死死的,仅凭小家伙的力气根本拔不出来不说,拔着拔着还没站稳,又一屁股坐到了泥地里,这下可惨,整个宝都叫泥给糊了,也就他程锦哥哥不嫌弃,还把小家伙抱了出来。 苏漫漫先是看了一圈小泥人,确认没有伤到后,毫不留情捧腹大笑,边笑边用帕子好歹把一张小脸先给擦了出来。 “叫我看看是不是我家的崽,别让我弄错了哈哈哈。” 小泥人生气难过又委屈:“坏漫漫!” 苏漫漫看着只有正面的脸上干净了的小宝,伸手捏了下小家伙的鼻头,“脏宝宝。” 王小宝一向被苏漫漫打扮得光鲜亮丽粉妆玉砌的,只被人夸过“可爱”“好看”,从没听过半点坏话,人生第一次的挫折教育来得猝不及防,急忙催他娘,“不脏不脏,娘亲给弄干净~” 苏漫漫自然是要把脏宝宝洗涮干净,不过得回家再弄,于是跟刘书生道谢后,拉着小宝告别。 小宝着急,还脏着呢,怎么还不给弄干净? 提醒他娘:“不咻啪吗?” 苏漫漫拉着的小手上全是泥,差点儿又想笑,没注意听小宝说话,“什么?” 小宝用另一只小泥手做演示,嘴上给配音。先是一挥,“咻”,然后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啪”。 抬头期待地看着苏漫漫,这样你就会得到一个全新的宝宝啦! 苏漫漫必须没看懂,笑出声来,“你干嘛呢。” 小宝全然忘了跟他爹的统一战线,小嘴叭叭地飞快,条理清楚逻辑清晰充满崇拜地讲述了一下早上的事情。 重点当然在最后的“咻”“啪”上。 苏漫漫牵着小宝听完不由顿了一下,犹疑道:“你是说你爹爹会清洁的术法?” 这么便利的法术苏漫漫当然学过,但只学会了一点儿。非常鸡肋,不如不用。 苏漫漫心道,难道是因为我不擅长而顾渊正好擅长? 正这么想着,前面走来一个身穿白衣,长身玉立的美男子,还不等对方走近,小宝就挣开苏漫漫,小腿抡得飞快,一路奔过去,边跑边喊:“爹爹呀!” 顾渊叫这喊自己爹的小泥人吓一跳,仔细一看,小家伙只剩一张脸能看。 满身是泥的小宝抱着顾渊的腿:“爹爹!快咻啪!” 顾渊马上就听懂了,先是一顿,然后看向了走过来的苏漫漫,苏漫漫是半点儿也多想不起来的人,且小宝成这样,也有她没看好的责任,讪讪道:“小宝说你会清洁术,那就麻烦你给弄干净吧。” 顾渊眸子微动,转瞬只剩同往常一般无二的清浅笑意,点点头:“自然。” 然后随手打了个响指,脏宝宝就变回了干净宝,连带着顾渊刚才被小宝蹭脏的衣服也变干净了。 苏漫漫第一次对顾渊露出羡慕又欣赏的眼神。 真是实用的男人!《 》 16、第 16 章 顾渊看到苏漫漫对他施展的清洁术,露出一脸艳羡,没忍住说道:“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苏漫漫哽了下,不想暴露自己“学过,但没学会”的事实,于是点了点头,心道,看顾渊做得这么简单,说不定她从前学过的其实是错的呢。 一家三口相携往回走,小宝一手牵爹一手牵娘,变干净了后也完全不长记性,走三步就要跳一下,每次差点儿又跳进水坑的时候,都靠他爹眼疾手快,把整个宝提起来,一而再地,反而叫小宝得了趣味,当成了父子俩之间的玩乐。 苏漫漫看顾渊脸上没有不耐烦,也就不阻止小孩子玩闹,问顾渊,“你怎么会过来?” 她带着小宝出门的时候,这人还一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十分无聊的模样,躺在枇杷树下的摇椅上一晃一晃。 顾渊看了一眼苏漫漫手上的芥子戒指,“传音符方才亮了一下,我猜想你许是有事叫我,便赶来了。” 至于为什么赶得如此慢慢悠悠、从容不迫,是因为他给王小宝的玉佩并没有反应,因此顾渊估摸着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还是秉持着为人“夫”、为人“父”的自觉出了门。 简直敬业。 苏漫漫也对顾渊的进步表示了真诚的赞美,并像夸小宝一样狠狠夸了顾渊,争取让顾渊从“当好爹”这件事里头感受到充足的情绪价值。 再加上旁边还有个王小宝跟着他娘一唱一和,小嘴叭叭地好生能说,听得顾渊险些头大,无奈道:“差不多就行了。” 这么殷勤,我都要怀疑你们母子俩是不是有图谋要不轨。 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顾渊脑海里刚闪过这般念头,就听和他一宝之隔的苏漫漫突然道:“刘家庄的事一时半会儿还弄不清,我决定再住半月。” 苏漫漫一杆子支到半个月后不是没有理由,刘书生说满月时分里长才会带人去山里头祭祀,今儿才初五,离十五满月还有足足十日。再多算上五日,能在十五日内把刘家庄的事处理清楚,就算是不错了。 只是在顾渊看来,苏漫漫此番实在是多此一举,佛祖尚且都不渡人,只叫人自渡。既然已经明晰刘家庄的事同妖魔鬼怪皆无干系,实乃人祸,苏漫漫便是能救他们一次,难道还能救得了一辈子吗? 顾渊刚要劝苏漫漫不如换个地方实实在在地斩妖除魔——也好叫他“见识见识”。 就听苏漫漫补了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王·应声虫·宝点点小脑袋,重重地“嗯!”了一声。 小手还在荷包里头乱翻着,他最近有了个新玩法,从糖、石两掺的小荷包里盲摸一块出来,吃到嘴里才知道是哪个。 因为才只会数到十,所以便数着自己十次里能有几次吃到魔晶。若是多于五,就奖励自己再吃一块;若是少于五,就补偿自己吃两块;若是打了平手,那就更妙了,得吃三块以表庆祝! 顾渊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拿这母子俩没辙,只怪他出场人设没选好,前头为了方便接近对方,扮了个温良恭俭让的好人,和魔尊大人的本性全然相反、截然不同,如今也只好吃“做好人”的苦。 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儿子后头也“嗯”了一声,心里却开始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去哪里浪一圈子才好。 苏漫漫已经多少有些看出来顾渊的性子和他表现出来的并不相同,不过不愿管凡人“闲事”的修士倒也不少,这一点在世家里又尤为常见,所以苏漫漫只当顾渊家传如此,况且她除了王小宝以外,从不勉强别人! 因此,当顾渊同她说“物华虽可爱,乡思独无聊”时,虽不知道三庄镇是他哪儿门子的乡,苏漫漫还是表示了理解,然后请原本约好来接他们的刘老汉,只接了顾渊回去。 她和小宝则继续租住在老院子。《 》 17、第 17 章 顾渊刚走时,苏漫漫还觉得只不过是回到了以前母子二人相伴的时候而已,等小宝一会儿要追狗,一会儿要掏鸟后,苏漫漫后知后觉,有了爹的王小宝的娱乐生活竟然已丰富至此! “你最近都过得这么快乐?” 苏漫漫牵着小宝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问道。 “是啊是啊。” 小宝手上捏着刚才薅下来的几朵小花,其中有一个是蒲公英,王小宝最近才发现蒲公英的奇妙之处,一边忙忙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一边抽空回答了下他娘的话。 苏漫漫心道,难怪这小家伙越来越难带,既然你们父子相处地如此和睦,想必读起书来也一定事半功倍吧! 就从少儿必读的“三百千”开始,这个“蒙求”那个“蒙求”也安排上,足足有两卷三十篇的《笠翁对韵》也必不能少。 苏漫漫摸摸小宝的脑袋,这么大好的脑瓜子可不能浪费了。 小宝还不知道自己的前路有啥,此刻轻松又快乐,成功吹光了蒲公英后,仰着小脸满脸期待地问他娘:“今天去谁家呀?” 俨然一副亟待翻牌子的模样。 看得苏漫漫没忍住敲了下小家伙的脑袋:“……不要说得我们好像上门去打秋风一样。” 虽然从连吃带拿这个结果来看是这样没错,但苏漫漫还是有好好付钱的。而且她真实的目的其实是打探消息。 起初几天,苏漫漫怕打草惊蛇,所以一边陪小宝玩闹,一边并不敢随意扩大在刘家庄的交际范围。直到某日,苏漫漫掰着手指头一数,距离月圆的日子就剩五六天了,而她还一无所获! 苏漫漫惊觉守株是待不到兔子的,坐以只能待毙。一味地等刘书生卧底成功带消息回来不可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得主动出击,深入群众,打入内部。 具体的方法就是,苏漫漫领着王小宝,王小宝拿着小礼物——或是几朵路边采的野花,或者从后山林子里摘的不知能食不能食的野果——母子俩厚着小脸皮,挨家挨户地拜访。 俗称串门子。 顾渊走后就剩苏漫漫和王小宝,孤儿寡母的形象简直叫人放心,更别说这才是母子俩最擅长的角色。于是苏漫漫带着小宝不出三日,就在刘家庄混了个如鱼得水。 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这母子原本就是刘家庄的人呢。 等串完了今天的门子,王小宝的“宝贝”就又多了一件。他捏在手上的小花花先是送出去了,然后就被回赠了一个竹编的精致小花篮,里头正好插着先前那几朵可可爱爱的小野花。 王小宝可喜欢!回家的路上还留意着要再薅几支花儿,好装扮他新得的小篮子! 苏漫漫松开牵着小宝的手,叫小家伙尽情去挑路边最美的那一朵。 她则趁着这时候,整理了一下近几日观察所得。 首先,确实如同刘书生所说,家家都不见适龄的孩子——只有同小宝一般大的,或是年纪更小的——应该都是去了山里头的族学念书。 其次,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刘家庄大部分的村民们都像是日子过得可辛苦的模样。如刘书生那样有精气神的寥寥无几,反而是身体消瘦,面容憔悴的人真不少,最典型的就是寡居的春燕婶。 苏漫漫原先以为是生活不易操劳所致,后来却意识到刘家庄应该是有镇上的同宗同姓扶持的,家家户户过得并不艰难,想她第一天来时,春燕婶还炖了排骨呢。 最后,苏漫漫发现刘家庄里的空院空屋像是比一般的村落要多些。倒是应了李老爷那句“有出息的都离开了”,虽如此,苏漫漫还是在小宝的望风下,偷偷潜入了一二空屋。奇就奇在,屋子已不住人,里头的诸如锅碗瓢盆、薄厚衣服却都还好好放着,全然不像是搬了家或是离了世的模样。 苏漫漫把手边一直不停地扫到自己的狗尾巴草掐下来,插到了小宝的小花篮上。 这几天虽说不是一无所获,但硬要说和刘家庄有违常理的祭祀还有“邪神”有关系,却还是有点儿勉强。 苏漫漫看了看天空,那头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呢,这头几近圆满的月亮已经攀了上来,一红一白,一冷一热,一阴一阳,竟能相安无事的挂在同一片天上。 和这地上人间的模样当真是天壤之别。 苏漫漫下定了决心,只串门子还是不太够,如今刘家庄地界内,她没去过的地方就只剩那山里头的宗祠旧址和族学了。 后天就是满月,宗祠满月祭一事交由刘书生。她明日就去族学看看,正好她一向随身带着王小宝,如果被问起来,就说是想让即将念书的孩子提前来熏陶熏陶。 正所谓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理由真是可正当! 翌日。 苏漫漫为了不引人注意,白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小宝东家浪浪、西家转转,赶在小宝又要撵人家的鸡前,结束了今日份的串门。 因为惦记着要去族学,所以从别人家出来时天色还尚早。 方才强行被剥夺了娱乐的小宝本来还在生气,突然发现走的不是回家的路,顿时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左右环境,问苏漫漫:“去哪里去哪里?” 苏漫漫不知族学那边是什么情况,而且若方便的话,她还想趁着没人顺道去看一下被烧毁的宗祠。 苏漫漫蹲下身来,看着小宝正色道:“要去做正事,明白否?” 这话是他们每次准备进魔洞前,苏漫漫一直说的。 小宝顿时了然,学着他娘的表情,小脸一绷,重重点头,用小奶音严肃地应道:“明白!” 说完后一秒就破功,又笑嘻嘻地牵住了苏慢慢的手,苏漫漫也笑着牵回去。 强调一下“正事”只是为了做个心理准备,若真有危险他们却是不在怕的。苏漫漫至今还没遇到过,能打破她的防护,哪怕只破一点儿的对手! 日头渐渐西斜,这山虽说是不大,却意外的树木丰茂、杂草丛生,通往族学的小路虽然在,但看模样就知道鲜有人过。 苏漫漫拉着走走跑跑跳跳的小宝,终于赶在日落前找到了刘书生说的“山岗后头”的族学。 母子俩齐齐停住脚步。 草色烟光残照,败井颓垣断壁。 苏漫漫轻轻地推开虚掩着的大门,沉重的“嘎吱——”声像是被死死扼住咽喉久久不得呼吸的人,在终于解脱后,发出的一道长叹。 院内杂草丛生,正中间的太平缸沿上有残荷枯叶的轮廓,缸里积着前些天下雨时的水,缸底沉着森白的鱼骨,和几块格外好看的石头。 小宝跟着苏漫漫走南闯北,再荒芜凄惨的地方也见识过,发现没有危险,就只想着玩,央着苏漫漫给他把那几块惹眼的石头捞出来。 小家伙不懂这般场景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石头也是曾经被人珍之又重、小心翼翼地放进缸里,同鱼儿作伴的。 苏漫漫摇了摇,示意小宝不准动任何东西。 小宝这才察觉到苏漫漫不同以往的神情,紧了紧牵着他娘衣角的手,乖巧跟着,不敢再多言。 苏漫漫一间屋舍一间屋舍的看过去,里头既有案几椅凳,也有笔墨纸砚,和刘家庄的那些空屋一样,若说是主人家下一秒就会回来也不为过。 只是门框墙角上头的蛛网,陈设物件上面的灰尘,强调着无人的时日已久。 苏漫漫回忆刘书生说起族学时的话和神情,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知道族学早就荒废多时的模样。 也就是说,要么,是刘家庄还没有人知道族学如今的情况。要么,就是刘家庄的所有人骗了刘书生一个。 “漫漫?” 小宝拉了拉苏漫漫的衣衫,见人反应不大,又整个人贴了上去,抱着腿仰着脑袋,嘴里轻轻地喊“娘亲~”。 小宝很少见苏漫漫这幅神情,小宝很担心,小宝还是喜欢一直笑着的漫漫。 苏漫漫突然被儿子甜了一下,先丢下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牵起小家伙的手,让王小宝闻一下有没有“臭臭”。 小宝认认真真地跟着苏漫漫闻了一圈,结束后,把脑袋当成拨浪鼓的摇,“没有哦。” 能施展这么大面积的术法,叫这么多人一齐遭难的,无论是修仙的手段,还是妖魔的伎俩,留下的痕迹没个一年半载不会轻易消退。 苏漫漫不觉得“没有”是没有发生,而是说明族学之难至少发生在一年以前。 一年前,又是刘家庄不同寻常的祭祀的开始。 这可不是单凭巧合就能解释得通的。 苏漫漫摁住小拨浪鼓,终于被逗笑了,牵着小宝决定去那个宗祠看看。 宗祠倒是和刘书生描述的一般无二,连同祖宗牌位一起被烧得那叫一个干净,只有从地上黑焦的印迹能看出来,这里曾经伫立着一栋建筑。 再往旁边一些的地方,有一间新盖起来的屋子,从外头看不出来是给人歇脚的,还是临时搭建的小祠堂。 苏漫漫只好告了声罪,带着小宝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被吓一跳,小小的屋子里,高高的案台上,竟然供奉着一怒目金刚,苏漫漫不怕妖魔不怕鬼怪,却最怕这种明明就是物,却偏要弄得似人非人的东西。 叫人一时觉得只是死物而已,一时又觉得马上就会活过来一样。 苏漫漫的呼吸都窒了一息,拉着小宝正转身要走,却只听背后的门突然重重地被关上,虽然没有落锁的声音,但苏漫漫却从最后吹进来的凉风里,感知到了一丝阵法闭合的波动。 从未被关过小黑屋的王小宝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迷茫地看着苏漫漫:“出,出不去了?” 被,被关起来了?!《 》 18、第 18 章 苏漫漫也没想到,她终日打雁,今日竟叫雁给啄了眼。 只想着别人若是主动攻击,她身上的防护自会开启,再加上又是百毒不侵,一向不说是横着走,也是无所畏惧的,要不怎么敢修为平平还领着个孩子到处闯荡呢。 却忘了她的技能是被动的,也就是说如果像这样,只是单纯地被关起来的话,那些个金光闪闪、牛气哄哄的防御,是一个也使不出来。 苏漫漫企图用毕生所学,打开这扇看起来没有半点威胁的门,王小宝在一旁挥舞着小拳头给他娘助威。 苏漫漫花里胡哨一通操作,看起来简直凶猛如虎,结束后,小宝噔噔噔小跑到门口,推了推门,没推动。 苏漫漫怀疑道:“你是不是没用力?” 小宝从不质疑他娘,更何况他娘刚才放出的那些花招可好看,五颜六色的,打到门上的响动可大,噼里啪啦的,怎么想都不可能没用,一定是门太重,自己的力气太小,才没推开。 小宝让开位置,期待地看着苏漫漫把手放在门上,推了下。 无事发生。 “漫漫?”小宝疑惑,漫漫的力气也太小了吗? 苏漫漫看着纹丝不动的大门,把手放下,转身拿了个蒲团坐下,开始思考如何是好。 这间佛堂显然不是一般人建造的,恐怕这一整个都是法器,所以才这么牢固。她刚才故意把动静弄得那么大,可外头那个把门关上的人却没有半点儿反应。要么是对这间屋子的厉害充满信心,要么就是那个关门之人其实没什么本事,所以不敢露头。 苏漫漫更倾向于后者。 小宝看了看打不开的门,和带着蒲团坐得离丑金刚远远的、突然陷入沉思的娘亲,机灵地没有多嘴。 而是学着苏漫漫的样子也抱了一个蒲团,跑过去跟苏漫漫的放在一起,跪坐在上面,小身板挺地可直,两只小手抱着苏漫漫的胳膊,紧紧挨着不说,小脑袋还非要偏一偏,凑到苏漫漫眼前去,眼神亮晶晶,说:“不如叫爹爹来救我们吧!” 苏漫漫顿了下,才意识到还有这么个办法。 只能说她单打独斗习惯了,而且从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困境。 苏漫漫点了点头,从芥子戒指里取出传音符,注入灵力,传音符亮了一下,很快重新暗了下去。 苏漫漫神色一凝,接连尝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方才还在考虑,要是顾渊来不了或是离得远,她是等等顾渊,还是联系她爹。 这会儿却已经完全不敢再犹豫,见无法联系顾渊,当即换了传音符,转而联系苏容。 她既然能被意外困住,也不难想万一有法术能意外打破她身上的防御。 不能赌不能赌。她可还带着孩子呢! 好在传音符不仅有好坏之分,和传音双方的修为高低也有关系。苏漫漫和顾渊用的是修为一般的修士间用的一般的传音符,和修为高的苏爹爹用的则是又贵又好的那种。 所以在几次注入灵力后,传音符终于能维持住那一点儿昏暗的光亮,就是听得还不太真切。苏容传来的那句“怎么……了”里,像是还有刀剑碰撞的声响。 苏漫漫刚喊了一声“爹”,就听见传音符那头好大一声“轰!”,一下子就把苏漫漫要说的话全都堵回去了。 苏漫漫意识到苏容此刻怕是正在无尽海同魔族斗法,一时不知该感慨“爹爹好爱我”,还是“这么要紧的时候你竟然还有空接传音符”。 门外头突然传来声音,苏漫漫迅速起身,顺手把小宝拉到自己身后,紧紧盯着那一扇木门。 “……把东西放进那间小佛堂里就行,我去找刘员外,跟他说说话……” “好。” 一个巨大的黑影站在了门口,只见那黑影抬手落在门上,轻轻一推,木门“嘎吱”应声而开,露出一个背着背篓的刘书生来。 “漫漫?”传音符那头大概是得了几息的空档,声音有些微喘。 苏漫漫迅速回道:“我想给小宝找几本开蒙的书,不急,您忙完了再说。注意安全,不要受伤。” 说完把传音符递到小宝嘴边,小宝虽然不知道说好的叫爹爹来救怎么变成了外公,但不妨碍小家伙贴心嘱托:“注意安全,不要受伤哦!” 苏漫漫“啪”地一下把传音符挂断,挂断前隐隐听到苏容的轻笑,想来应该糊弄过去了,要是因为她这通联络,叫苏容分了神受了伤,她可就罪过了。 刘书生还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里头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漫漫也没想到这门竟然如此草率,任你里头搅个天翻地覆也开不开,从外头只要是个人,随手一推就能开开。 不过门既已开,苏漫漫也就不着急了,只是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儿,刚要喊刘书生一起离开,就见刘书生轻摇了下头,把身后的背篓放下来。 “我是和里长一起来的,后头还有其他人,都是为了提前把祭品先运过来。” 刘书生把背篓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继续道:“就这么离开,怕是会直接撞上,不好解释。” 苏漫漫一噎,难道只能绕远路,从山里头走了吗? “只能委屈苏修士和小宝了。” 刘书生把背篓倒过来抖抖干净,然后放正。 苏漫漫看了看那又空又大的背篓,又看了看刘书生,艰难道:“你是说……” 刘书生两手已经做出了抚着背篓的模样,认真道:“我借口落下东西,背着这个回庄子里,如此,即便是路上碰见了其他人,也不会起疑。” 苏漫漫被说服,提了提自己的裙子,跨进了背篓里蹲坐好,小宝也被刘书生抱进来,坐在苏漫漫怀里头,母子俩挤在一起竟然刚刚好。 刘书生合上背篓的竹盖子,这下更看不出、想不到了。 苏漫漫坐在里头,只觉得背篓被背起的时候微微颠了一下,后头刘书生背得简直稳当,顿时觉得自己没选择从山里头走回去真是太明智了。 平常时候走也就走了,毕竟迷个几天路也不碍事,如今刘家庄的异样浮出水面,可不能再耽搁了。 刘书生背着背篓出来时,里长并不在附近,想是去寻那位刘员外还没有回来,正好省了一通解释,少了一道风险。 背篓里头,苏漫漫摁住兴奋的王小宝,小声叮嘱“不要乱动也不准出声”,小宝还记得他们是来做“正事”的,于是认真地点点头,两根食指相交,在嘴上比了个叉。 苏漫漫无声地笑了一下,也学着小宝的样子,在嘴边比了个叉。 下山的路上果然遇到了其他人,苏漫漫在背篓里听着,刘书生就如同说好的那样,简单解释了两句,其他人果然也没有起疑,就叫刘书生顺利过去了。 在背篓里待着,人反而变得迟钝,苏漫漫算不来过了多长时间,也辨不出耳边的虫鸣和鸟叫该是到了哪块地方,刚想到可以数刘书生的步子来估摸走了多远,又发现前头既然都没数,后头数了也是白数。 好在刘书生走得并不慢,苏漫漫一边和小宝相互捏手玩,一边胡思乱想了会儿,突然间就听见刘书生推开院门的声音,紧接着没走两步,背篓就被放了下来。 苏漫漫听见刘书生说:“苏修士,我们到了。” 苏漫漫推开头顶的盖子,缓缓站起身来,入目便是熟悉的枇杷树,已经被摘光了果、只剩了叶。 是他们这段时日住的老院子没错了。 原来自己出门的时候没锁院门。 苏漫漫没看见刘书生,脑袋转了个儿,才发现自己是背对着人家的。 刘书生也果真是个书生,站得离背篓有得有三米远,垂着头低着眉合着眼,坚决不看到半点儿不该看的,比如姑娘家大跨步跨出背篓的模样。 苏漫漫觉得这刘书生实在有趣,比外表看上去要知书达礼,在小屋的时候却能事急从权。 好品质好品质。 苏漫漫把小宝抱出来,打开房门,请刘书生进屋说话。 刘书生猜想苏漫漫应该是有什么发现,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苏漫漫给刘书生倒上茶水,先是跟人道了谢,小宝正好端着家里仅有的几个果子过来,跟在他娘的话后边甜甜地道谢。 刘书生笑着摸了摸小宝的头,听完苏漫漫简单地说明被人关在那间小佛堂的前因后果,沉声道:“我只知道那小佛堂同样是一年多前盖起来的,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本事。” 门只是从外边合上而已,里头的人竟然就逃脱不得。 佛堂法器事小,族学之事才是重要。苏漫漫抿了口茶,斟酌着开了口,把自己和小宝看到的学堂的模样,大略说了下。 已经叫刘书生如雷轰顶一般,惊慌失措无所适从。 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到桌上,里头的水全洒了出来,刘书生却像是不知道烫,甚至还想用手把水接起来,装回杯子里去。 苏漫漫叫小宝赶紧去拿抹布。 刘书生几次试图握拳,都没握起,发狠了心要止住颤得不行的双手,一咬牙却听见上下齿碰撞的“咯咯”声。 原是整个人都在发颤。 刘书生深深地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把整张脸都死死地埋在手心里。 有几个瞬间,苏漫漫甚至听不到刘书生的呼吸声了。 小宝擦干净桌子,看了看刘书生,又看向她娘。 苏漫漫摇了摇头。 半晌过去,刘书生慢慢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可怕:“会不会只是失踪?” 苏漫漫理解刘书生的心情,却不能给出不负责任的回答。 苏漫漫没有作声。 刘书生闭了闭眼,曾经只看四书读五经的眼里,多了些苏漫漫曾经以为自己看惯了的东西。 刘书生道:“事到如今,那满月祭究竟是做什么,我一定会亲眼看个明白。到时还请苏修士除掉邪神,救我刘家庄其余百姓!” 苏漫漫看着刘书生的冷静,劝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却听刚才去洗抹布的小宝突然说:“春燕婶婶,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 19、第 19 章 苏漫漫和刘书生的心齐齐一跳。 苏漫漫起身,将半掩的门彻底打开,看见站在门口仅一步之遥的春燕婶。 春燕婶正拿着个小馒头要递给小宝,听见声响抬头看去,见是苏漫漫,顿时笑着说:“我今儿下午蒸了些馍,想起小宝上次说喜欢,就想着趁热给你们娘俩送来。” 小宝说喜欢当然不是喜欢吃,而是喜欢那小兔小狗小猪的造型,只是苏漫漫从不许他浪费食物,他若伸手去拿了,喜欢够了就得吃掉。 所以这会儿很是犹豫,他今天已经在别人家“吃”过饭了,实在是不想再吃。 谁知春燕婶非要把小馒头塞进小宝手里,边塞边夸:“哎呦,你看看这孩子可真懂事,没有当娘的同意都不敢接呢。快拿着快拿着,婶婶给你的怕什么!” 小宝被馒头强行碰了瓷,嘴上还记得说“谢谢婶婶”,脚底下却抹了油似的溜得飞快。 程锦哥哥还在,快拿给刘程锦吃了就不能算在他王程锦头上啦! 苏漫漫想知道春燕婶子几时来的,听到了多少,故意先不主动去接装着馍的篮子,而是跟春燕婶瞎掰扯。 春燕婶指着院子里放着的,那个标志性的大背篓,问:“那是程锦的背篓吧,我们村可再找不出第二个那么大的喽哈哈。” 苏漫漫今儿可算是知道,这村里随意进别人家院子这个习惯的坏处了。 笑着答道:“是,这几日有空我就想教小宝识字念书,可小宝不听话,他爹爹又去别处忙了,我就请了刘秀才来替我管教管教。” 正好,刘书生手里拿着小宝硬塞给他的小馒头走了出来,先跟春燕婶问了好,然后同苏漫漫说道:“小宝这个年纪读《大学》还是早了些,《弟子规》就很好,既能识字,也能学些道理。” “有劳先生了。”苏漫漫笑着点点头,暗示无事。 刘书生便还是用“祭祀用的东西落下了”这个借口,背着背篓离开了。 “说起祭祀,明儿就是满月祭了呢。” “我刚才也听说了。”苏漫漫佯装单纯好奇地说:“前段时间的太阴祭不仅本乡的,我们这样的外来人也能参加,怎么这满月祭就这么神秘?” “害,倒也不是神秘。”春燕婶拿出一个豆沙包叫苏漫漫尝尝看,“原本祭拜完天地鬼神后,就该轮到老祖宗了。只不过是对能去宗祠的人一向要求颇多,别说我们这样的女人,就是村里头那些个不务正业的男娃子,也是不许去的。” 苏漫漫咬了口豆沙包,入口既有面皮的香,也有豆沙馅儿的甜。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常做给小孩吃的缘故,甜的有点儿过了。 春燕婶继续说道:“不管是哪个祭祀,都是为了保佑咱们将来能过上好日子的不是?” 苏漫漫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随口回答:“将来的事说不准,现在的好日子还是得靠自己努力才行。”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嘛。 春燕婶的笑微微僵了一下,轻叹口气,道:“如今这世道妖魔这么多,除了认命哪儿还有办法。” 小宝突然噔噔噔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木头老虎,给苏漫漫和春燕婶展示他从老虎的机关肚子里取出的小老虎。 可真是设计得巧妙有趣! 他们上午去的那户人家没有小孩,家里却有几样耍货儿,苏漫漫看着觉得新,主人家却只说是从前亲戚小孩的,非要送给在外头可会装人王小宝。小宝这阵子才得了空,仔细研究他新到手的玩具。 这会儿小宝两只手各拿着一大一小两只木老虎,举得高高的跟人分享,等着人夸。 春燕婶眼里心里都盛满了笑,疼爱地摸了摸小宝的脑袋。 “这么点儿小人儿,得活在一个新的、好的世界里头才行啊。” * 刘书生从苏漫漫暂住的老院子里出来后,先装作去取忘记的东西,然后才沿着原路返回山里。 乍闻族学噩耗他险些崩溃,好赖想着还有村民被蛊惑,还有大仇未报,才强撑着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等他再次回到山里后,小佛堂的门大开着,里头已经放满了明日要用的祭品。 被烧光了的祠堂旧址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里长,另一个衣着打扮明显要富贵些的,应该就是那位刘员外了。 刘书生心里暗忖,知晓佛堂奇异之处的必定是常来之人。 里长先前是和他一起来的,关门将苏修士和小宝困住的应该不是他。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刘员外了。 刘书生走到二人跟前,行礼问好,心里头揣摩着若是被问起小佛堂里的人该怎么回答。 没想到里长只说其他人帮他带话了,知道他是回村里取落下的祭品,既然取来了,就赶紧去小佛堂里放好。 听起来像是完全不知道佛堂里下午困着两个人。 刘书生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刘员外,那刘员外也只笑着和他打招呼,顺带聊了几句诗文,没有半点异色。 刘书生想着许是自己弄错了,还有其他人在他们来之前来过,边思索边背着背篓进了小佛堂,刚要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就听见“啪嗒”一声,门从外边被关上了。 刘书生心里头狠狠一“咯噔”,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惊忧。 他缓缓站直身子,看着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庄子里去的最多的人家就是里长家,也是里长看出他有读书的天分,才说服庄子上的人凑钱供了他这么多年。 如今把他关在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黑屋子里的也是里长。 门关上了,外头的人影却没有马上走掉。 刘书生喊了声:“亮叔。” 这两个字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那样,风一吹就得散。 自从刘书生长大后他再没听过这声“亮叔”,里长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程锦啊,我问你,这段时日住在你刘二叔家院子里的,那个姓苏的女娃娃,是修士?” 刘员外给他描述下午那阵小佛堂里头的动静,可吓人。 刘书生没有作声,几息后,声音沙哑着,反问道:“亮叔,族学还好吗?” 好或是不好,不过是简单的一两个字,刘书生却久久等不到回答。 刘书生闭了闭眼,刚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听门外的里长突然道:“程锦啊,不要担心。” “咱们庄子好着呢,娃娃们也好着呢,只要一样一样带过去,就会好起来的……” 里长渐渐走远,声音也越来越听不清楚。 只剩那宛如魔怔了一般的呢喃回荡在耳边,听得叫人心底发寒。 * 春燕婶下午惦记着住在刘老汉家的那对母子,尤其是那个被养得冰雪可爱的小娃娃,每每都会让她想起她的小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去那头世界,见到孩子。 现下正好有时间,她便蒸了些小孩喜欢的馍,特意放了好些稀罕的白糖,蒸出来不仅味道甜,模样也别致好看。 春燕婶拎着篮子朝老院子走去,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却看见有人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若是旁人她还看不清是谁,但那么结实的身体背着那般大的背篓的,只有他们全村的骄傲——程锦一个。 春燕婶觉得稀罕,这小子读书读得可死,寻常只有女眷的家里那是连门都不肯路过,今儿怎么转了性了? 想到那姓苏的小夫人天仙儿似的模样,春燕婶一拍大腿,这混小子,莫不是看人家夫君去别处忙事儿了,不在,就想趁机献殷勤吧?! 这可不行! 旁的不说,他也不看看自己哪里比得过人家那神仙样儿的夫君呦! 春燕婶急急走到老院子门口,一偏头却正好看见了苏漫漫和小宝从大背篓里出来的场景,鬼使神差地,刚落在门上准备推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等两大一小进了屋,春燕婶也跟着进了院子,同样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而是站在门口细细听着里头的说话。 她听见这外来的母子俩被不小心关在了前头法师留下的佛堂样的法器里;听见程锦喊“苏修士”;听见他们说庄子的祭祀这里不好那里不对;听见这苏修士说她去了族学,那里头根本没人。 听见程锦和苏漫漫商量要“救”刘家庄。 明明他们马上就能得救了。 春燕婶觉得里长和员外他们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他们的苦心的。 程锦走后,她和苏小娘子多聊了两句,苏小娘子果然年轻单纯,还不知道如今这个吃人的世道的厉害。 她看着同她的小天儿一样可怜可爱的小宝,下定决心,决不叫这样天真的娃娃留在这样可怖的人世间。《 》 20、第 20 章 十五月圆日。 苏漫漫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鸡鸣狗吠声,对着东边刚刚升上来的圆圆太阳,伸了一个懒懒的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有点子困。 苏漫漫昨晚上几乎没睡。 但修仙之人本就不需要睡觉,要不是这段时间跟顾渊在一起,按照凡人的作息生活惯了,她根本就不会困。 可见由奢入俭之难,享乐使人堕落,都是顾渊的错。 苏漫漫趁着初升的太阳还不晒,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这套拳法的名字虽然不清楚,但一招一式倒像是刻在了身体里,苏漫漫每次打完后都神清气爽,自觉应该是打得挺标准的缘故。 “你怎么只空比划,不念口诀?”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苏漫漫一大跳,脚下一个没踩稳,重心一偏,眼看着人就要脸朝地摔下去。 后头及时伸出一只手,握住苏漫漫的胳膊,把人拉住了。 苏漫漫站稳,转身。 古人云,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苏漫漫不过是在心里偷偷腹诽了一句,后患就来得这般快,还刚好叫当事人给撞上了。 可见作了古的人说的话,定都是其经验之谈,必有其道理所在。 顾渊的衣袂上似还带着朝露,把人扶稳后就松了手,几日不见倒是半点不觉得生分,嘴上讨嫌道:“怎么迷迷糊糊的。” 苏漫漫看着沐浴在晨曦里,愈发显得容光焕发的顾渊,回嘴道:“是是是。是不如您老栩栩如生。” 顾渊被苏漫漫的奇妙形容逗笑,倒是没再问什么口诀不口诀的。 苏漫漫趁机反问道:“你怎么今日回来了?” 倒是刚好赶了个巧。 没想到顾渊轻笑了声,似是话里有话,道:“昨儿在三庄镇偶尔听到,说今天刘家庄要办一场盛大的祭祀,凡是得了空、愿意来的人,都可以来。” 苏漫漫的心狠狠一坠。 “我便搭了个顺路的车回来了。” 顾渊说完似乎还嫌不够,又继续道:“我看着从镇上过来的人可不少。尤其姓刘的人家,几乎是拖家带口一起的。” 苏漫漫越发疑惑,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明明昨天春燕婶还说,满月祭在宗祠举行,什么样的人能去都是有讲究的,结果一夜之间就全然不同了。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对。 顾渊看苏漫漫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一张本就不大的脸皱得五官都要挤在一起了,不高兴地伸手。 多大的事儿,也值得这般烦恼? 像先前弹小宝的脑门一样,弹了苏漫漫一下。 “哎呀!” 苏漫漫条件反射地抬手就捂住了无辜受难的额头,眼睛不禁睁得浑圆,不敢置信地瞪着顾渊。 这表情和王小宝简直一模一样、如出一辙、一脉相承。 顾渊终于满意了,赶在苏漫漫从“你竟敢打我”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强烈的谴责之前,故意把话题换到正事上。 “你这几天可查清楚刘家庄的事了?” 苏漫漫偷偷吐槽,你是哪里来的老干部吗?真是好大的一股子官味儿。 然后老实摇头:“没有。” 苏漫漫听着外头从早晨起来就没停过的嘈杂声,想必那些人就是顾渊说的特意从三庄镇上赶来的。 苏漫漫把自己这两日的所得统统告诉了顾渊,不指望着顾渊能一下子揭开谜底,能提供个思路也是好的。 “所以昨天下午,刘书生又连夜去了后山祠堂?” 顾渊笑着问道。 “是啊。” 苏漫漫不知道哪里好笑,想起顾渊总不待见刘书生,这会儿提起来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苏漫漫猛地一紧张:“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昨天就该坚定地阻止刘书生的。 顾渊轻摇了下头:“这我可不知道。” 看见没穿外衫没穿鞋,眼睛一亮,嘴里喊着“爹爹”,飞奔着朝他跑来的小家伙,还是一样的笑脸,却瞬间慈祥了起来。 “我只是笑时机不巧。李老爷今日刚好来刘家庄,要亲自捉妖拿魔,他就成了主祀人之一。” 简直是端着把柄往人家手上递,无论最后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只要李老爷想,那捕风捉影还不容易吗? 完全就是白送。 顾渊伸手捞起跑过来的小宝,把人抱在怀里,摸了摸小东西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父子俩你一句“睡得好吗?”我一句“睡得超棒!”,真是非常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了。 * 苏漫漫一向不擅长主动出击,所以一整天除了在庄子里转了转,想看看来了哪些人、来了多少人以外,并没有敢多做什么。 顾渊更不着急,当真像个特意跑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似的,只带着他家小公子满庄子的斗鸡撵狗、爬树摘桃。 小宝搂着只牙都没长齐的小狗崽,觉得怀里头软乎乎、热烘烘的,难怪他娘总喜欢这么搂着他。 小宝秉持着娘亲感受过的快乐,爹爹也一定要感受一下的想法,于是抱着小狗往顾渊的方向挪了挪,眼神亮亮地看着他爹。 快抱抱我呀~ 顾渊知道小宝有热爱分享的好习惯,他当然也不会辜负孩子的好意,于是伸手,摸了摸王小宝。 怀里的狗头。 因为想着自己的事情,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小宝脸上的目瞪口呆。 顾渊离开的这几天,先是去确认了一下所有的无间门。本打算挑个位置有点儿偏的,他一次都没用过的,搞点儿诡异,把苏漫漫吸引过来,好叫他见识见识无间门是怎么无了的。 结果弄到一半,他突然想起那母子俩赶路全靠脚力的事。一个绣鞋脏了都要耽搁半天,一个小短腿抡得再快也跑不了几步,还妄图叫他给当马车夫。 顾渊顿时艰难地闭了下眼,挥了下衣袖,把刚准备扎营驻寨搞事情的诡异化成了灰烬,又挑挑选选半天,重新找了个位置合适的做诱饵。《 》 21、第 21 章 诱饵安排好了,顾渊又难得想起正经事,把玄泽叫来询问。 一是查狗胆包天、敢利用无间门引他出手加入战局的幕后黑手。 玄泽十分恭敬地回:“有些眉目了。” 二是去把那头渡海不成反被抓的蠢狼救出来,因为大小正合适给王小宝当坐骑。 玄泽非常恭敬地回:“有些进展了。” 顾渊久违地坐在他的魔尊宝座上,看着殿下的玄泽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顿时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又从四面八方折回,全方位嘲讽玄泽。 顾渊道:“所以,这么长的时间,你是找好自己葬哪儿了吗?” 玄泽心下一凛,毕恭毕敬:“启禀尊上,第一件事确实有些眉目,只是那幕后之人实在胆小,属实不太好抓。” 做人下属的,能力好不好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得会说。 比如对完全没有头绪的工作,汇报的时候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再比如提到阴险狡诈不好办的敌人时,只说对方胆小以显魔尊威名。 顾渊果然点了点头,算是勉强认可了这番借口。 玄泽继续粉饰:“至于第二件事。” 玄泽顿了下,话还没说出口,胸前的伤口就已经隐隐作痛。还好他出门没带心脏,不然真得叫那人一剑给捅死了。 玄泽道:“抓了白浪的那人族修士十分厉害,听闻已是半仙之身,属下与他交战一着不慎落了下风,没能逼他们交出白浪来。” “哦?”顾渊原本半倚着,闻言坐起身来,颇有些兴趣道:“果真已是半仙?” “是。”玄泽垂首回道。 否则以他的修为,即使强行渡无尽海在先,也不可能被寻常修士伤到——哪怕是人族自己夸上天的、那些所谓天之骄子。 “倒是有趣了。” 顾渊倚回靠背上:“本尊当初就说闭门造车不可取,那几个老头子还不信,非要在归墟山不问凡尘潜心修炼,势要成为王诩之后飞升的第一人。” 顾渊笑得越发开怀:“结果这才多久?就叫个毛头小子领先一步了哈哈……” 玄泽拱手称“是”,没有纠正魔尊大人和人族时间观念上的不同。 对顾渊来说没过多久,于人世间,哪怕是修仙之人来说,也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更别提自那个叫王诩的飞升已上千年,他们当然着急。 顾渊笑着笑着又忽地停了下来,眯起眸子看向在下面站着的人,突然意识到了关键所在:“所以,交给你的两件事连一件办成的都没有?” 玄泽不敢狡辩。 但是敢转移话题:“属下听闻,那抓了白浪的人族修士,手上曾有两盏琉璃灯。” “嗯?” 太久没听过这个词,以至于顾渊甚至一下子没想起来是个什么东西。 玄泽提醒道:“人间界南海龟蛇岛的那位的天灯。” 上古时期,四方神兽生而为仙,均离了人间世界去往神仙之地,独玄武一人生性暴躁,仅因一盏元宵花灯险些屠尽天下凡人。故而被上界天道禁锢住,困于人间界,以一灯一卦为罚,直至九九八十一道方可抵罪,重返天界。 那可请玄武卜卦的灯就是天灯,又因质似琉璃,所以也叫琉璃灯。 万万年间统共只现八十一盏,玄武已卜了多少卦、收回了几盏灯不得而知,往后还会出现几盏、在哪里出现更不可知。这就显得那半仙的人族修士能得两盏是个古来少有的稀罕事儿。 尤其是在顾渊曾经找了近千年还没找着一盏的情况下,简直令人嫉妒。 顾渊沉吟,虽然他自认不可能打不过一只老玄武,但他是对王八卜卦感兴趣,又不是对打架感兴趣,所以这琉璃灯的程序不能少。 只是这些东西向来讲究命数,一人一灯一卦皆是冥冥注定。正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如果强行违逆天道,就是他也得付出代价的。 若非如此别说一盏,就是八十一盏顾渊也抢来了。 就听玄泽继续说道:“据言,那修士几十年前曾提了一盏,已经去过了龟蛇岛。” 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就意味着那修士自己的灯早就用掉了吗?如今还私藏着的那盏,定是哪个还没灯的可怜人的! 比如早就苦苦寻觅了多年的魔尊大人呀! 顾渊喜上眉梢,这段时日他在人间界待得无趣,玄泽在魔界办事也不利,他差点就要顶着脱层皮的苦难去天界溜达找乐子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灯,可真叫人欢喜! 玄泽趁机道:“尊上寻灯时,若看见了白浪那蠢货,不妨顺手救一救?” 顾渊想了下,没有毛病,正好可以直接送去给王小宝。 玄泽看着顾渊瞬间消失在宝座上,轻出了一口气。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却说顾渊利用无间门,只一步就到了无尽海对岸的人间界,找到了众修士驻扎的地方。 他按着玄泽打听来的情报,摸到了据说是那半仙的修士的营帐,可巧人并不在,虽然有结界,但对顾渊来说如同虚设。 顾渊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琉璃灯不是凡物,不可能被芥子空间所收,所以一定在屋子里。 顾渊施了个小法术,很快辨出琉璃灯的所在,拿起那个木盒刚要打开,只听外头突然一道凄厉的狼嚎狗叫:“嗷呜!” 正做坏事的顾渊,毫无防备地被吓出一个激灵,手一松,木盒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隐约可听见里头传出“丁铃当啷”的声音。 顾渊难得心一沉,伴着外头声嘶力竭、惨绝人寰的“嗷呜嗷呜汪”,拾起木盒,然后打开。 里头七零八落一堆碎片。 碎得可彻底。 完全看不出曾经是盏灯。 顾渊“啪”地就把盒子盖上了。 一定不是我摔的。绝对和我没关系。这不可能是我的灯。 顾渊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后,生气地甩了一下衣袖,愤而离去。 就这,一摔就碎,还配叫天灯?! “师尊?” 路遥远看着捏着魔狼后颈,突然怔了一下的苏容。 苏容微微皱了下眉,待他仔细查探时并没有发现异样,仿佛刚才那刹那的违和感只是错觉。 “嗷呜嗷呜嗷呜汪汪汪!” 苏容才松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也可能不是错觉,而是叫这东西给吵的。 路遥远也受不了了,不是说是魔界的大将吗?怎么巴掌还没落到身上呢,就叫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虐狗呢。 况且这玩意儿到底算狼还是算狗,还不一定,真的要拿去送给他的那不满五岁的小侄儿吗? 论讨人喜欢的本事,根本比不过他们仙缪宗山下农户家里头刚出生的土狗崽子好吗? 简直可爱! 苏容经这么一闹腾,也觉得不合适了。 他就是打架的时候突然看见了,顺手就抓了回来,也没想过五岁大的孩子能不能把几百岁的魔狼当狗养这件事。 这会儿准备叫大徒弟带去,才发现原来不合适。 路遥远松了口气,就算小宝儿能养得住,他这一路怕是也压不住。 赶紧转移话题:“师妹如今在哪儿呢?” “灵郡三庄镇。” 苏容想起这两次同苏漫漫的联络,微一沉吟,然后叮嘱路遥远:“你师妹性子单纯,带着小宝虽安全不成问题,但恐叫外头的人给哄骗了去,你这次过去可要看仔细了。” 路遥远顿了顿,所以小师妹在继领回个儿子后,又准备要领回个妹夫了吗?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比她那些一见林下山的女修就脸红的师兄们强太多! * 顾渊手上揉着小狗头,小宝吸着小狗身子,好好一条清清白白小奶狗,被父子儿子吸得生无可恋、可怜吧唧的。 把小狗借给王小宝抱抱的小姑娘心疼得不行,小小声但坚定:“你们不要抱太紧了啦,它会不舒服的。” 顾渊不屑地把手收回来,最近怎么什么东西都这么娇气,人间界迟早要完。 小宝有些不舍地把小奶狗还给人家,眼巴巴地看着小姑娘抱着小狗跑远了。 顾渊突然就想起自己忘记了的事儿。 算了,等下次他得了空,白浪若能活到那时候,他就亲自去、专门去,把它捞出来,以解他儿子养狗之馋。 “哎呦,小宝你怎么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和你娘半天!你这是跟谁……” 拎着个篮子的春燕婶原本一脸焦急,等看清楚跟在小宝旁边的是顾渊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迅速挂满了笑。 “这不是小宝他爹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早上。” 顾渊轻笑,可巧他原计划的乐子已经摔得支离破碎了,就叫他好好瞅瞅这刘家庄里头的秘密够不够新鲜吧。 顾渊笑道:“您找我夫人是有什么事吗?” 春燕婶不知怎么,对面的男人明明笑得跟天仙儿似的好看又和善,她却“唰”地一下起了竖起了满身的汗毛,眼角瞥到一旁好奇地垫着脚的小宝,才勉强笑着挤出话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蒸了些花馍馍,想起小宝喜欢,就去老院子给他娘俩送,结果谁都不在家,我这一着急,就赶紧出来找了。” 春燕婶特意把篮子揭开给顾渊看,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 在旁边努力踮脚的小宝也终于看见了篮子里头,春燕婶婶确实每次都会用这个给他装好玩好看的——好不好吃不重要! 不过今天,小宝有些奇怪,仰着小脸满脸天真地看着春燕婶,说:“婶婶,这个馍馍你昨天送过了呀!” 春燕婶拎着竹篮的手一紧,“是,是吗……” 小宝以为是真的在问自己,顿时回答地超大声:“是哒!” 有理就要声高! “那,那是我记错了……”春燕婶躲开顾渊似笑非笑的视线,强调自己的理由:“对,就是我记错了,我送的人家一多,就给忘了……” 昨天的花里胡哨的馍小宝还没看够,所以也不眼馋春燕婶篮子里的其他馍,听见这话,还好心催促:“那婶婶你赶紧给其他人送去吧。” 这么可爱的模样,要让大家一起来欣赏! 春燕婶却又不急了,借叮嘱小宝,告诉顾渊。 “今儿晚上有满月祭,可热闹了,不仅有好吃好喝的,还放焰火哩,你可要跟爹娘一起来啊!” 焰火小宝知道,就是“biu——嘭!”了以后大家“哇”的那个东西! 小宝欢快点头,他喜欢有趣好玩的! 春燕婶见顾渊也笑着跟小宝一样点了头,这才放心似的笑了,没忍住道:“好在你回来得及时,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才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