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想和你做朋友》 1、初见 咖啡 咖啡店。 “你好,还需要加餐吗?”服务员在靠窗卡座前站定,打开菜单,看向座位上划手机的女孩。 女孩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没两下,一个简单的q版小人头显现出来,她听见声音,回神“啊?”一声,扫了眼桌子。 两杯满杯咖啡,三块切块蛋糕,面前还有一杯刚刚空杯的奶茶。 “我可以,不点了嘛?” 女孩蹙眉仰头,肉嫩的脸蛋上因长时间趴着印出一片红痕,杏眼圆溜溜地,黑眸荡着水光,眨巴眨巴地,像某种小动物。 服务员见她身上穿着校服,有点心软,余光却看见老板在收银台虎视眈眈,只得带着职业假笑:“当然可以。我们店靠窗卡座一次消费限时一小时,我现在帮您把东西打包?” “别!”女孩忙说,“再来一块提拉米苏。”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合上菜单离开。 方栖乐松了一口气,甩了甩压麻的手臂,再次查看时间。 已经快下午4点了,手机都快没电了,欣欣怎么还没来? 她没有手机,也不知道人到哪了?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家咖啡店是县城里最火的网红店,装修有格调,味道一绝,上座率特高,老板为了提高翻台率,特地把靠窗出片位置设为限时卡座。 而方栖乐从下午一点就开始坐着,画了不知多少个小人头,为了留住欣欣点名要的卡座,她每隔一个小时就点一次餐,今日的零花钱都花超额了。 方栖乐小脸拧巴着,左右瞅了瞅,店里人很多,门口甚至还有人等位。 她焦躁不安地乱瞄,正巧与收银台工作的店老板视线对上,方栖乐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胡乱扒拉手机,嘴里无意识地咬着吸管。 手机还剩12%的电,店里充电宝机器又坏了,欣欣要是再不来,座位真的要保不住。 “你好,您的提拉米苏,请扫码支付。”服务员端来盘子和二维码。 方栖乐一扫,呆住,弱弱地:“我能现金和微信分开支付吗?” 服务员:“可以。” 方栖乐付完钱,看着手机里可怜的余额,拉住服务员,咧嘴笑:“姐姐,我能换个位置嘛?” 在服务员的帮助下,方栖乐换到普通卡座,位置偏角落,旁边还有一棵大发财树,视野不算好,但也不算坏,因为旁边最角落处还有一个位置,被茂密的树叶遮挡大半,如果不是位置上坐着人,还真看不出来那有个位置。 甜品和咖啡放到桌子上,方栖乐拉开凳子坐下。 这里空间比较小,方栖乐拖着凳子挪来挪去,“咚”地一声,凳腿磕碰到什么东西。 方栖乐连忙低头,一只红底漆皮高跟鞋歪倒在一旁,看起来贼精贵的亮面皮上有道浅浅的灰尘。 掉落的高跟鞋上面,一支光-裸的脚掌悬在半空中,纤细有力的小腿带着脚掌慢慢晃动。 显然高跟鞋是被她碰掉的。 “对不起对不起……”方栖乐忙捡起高跟鞋,抬头就道歉,视线朝发财树后看过去,身形微顿。 发财树后面坐着一个女人,身着v领黑色丝纺连衣裙,头顶红棕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微微低头,堪堪露出薄唇和挺鼻。 听见方栖乐的道歉,她没动,依旧朝向桌子上的电脑,左手虚握着一杯冰美式,修长的食指无规律地轻点杯壁,发出清脆地“叮”响。 清寡的薄唇紧闭,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方栖乐总感觉那她的眼睛在透过帽檐盯着自己。 她仔细看了下高跟鞋,侧面有道浅浅的划痕,眉头瞬间耸拉下来,嘴角紧抿在一起。 这鞋一看就很贵,零花钱保不住了啊!! “姐姐,对不起。”方栖乐眼尾下垂,“这鞋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用。”女人嗓音清冷,语调平缓,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方栖乐眼眸一亮,这么好? 生怕对方反悔,方栖乐双手递回鞋子,咧嘴笑,露出两颗尖尖虎牙:“谢谢姐姐,姐姐你人真好。” 女人嗯了声,伸手勾回高跟鞋,没着急穿,手臂懒懒地垂在凳子一侧,领口因动作滑开一些,半边锁骨显露出来。 见方栖乐还站在原地,她懒散地往墙后一靠,微微抬下巴,似乎问她,还有事? 方栖乐慌乱转过身,杏眼眨了眨。 刚才那个,好像,似乎,是蕾丝吧。 耳朵有些发烫,方栖乐端起凉透咖啡猛喝一口,拍了拍自己的脸。 方栖乐!都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也许是因为心虚,方栖乐有些不自在,眼睛滴溜溜地转,如坐针毡,即使店内环境嘈杂,也无法让她忽略身后女人的存在。 欣欣怎么还没来啊! “叮铃——” 店门打开,方栖乐忙看过去,进来一对情侣。 她叹口气,掏出手机,都已经四点了,欣欣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们定的位置,凭什么不能坐?”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方栖乐望过去,是刚才那对情侣,女生挎着名牌包,站在靠窗卡座旁与人争论。 服务员闻声赶来,沟通几句,女生脸色难看,瞪了男友一眼,跟着服务员走到方栖乐旁边的位置。 刚坐下,女生便开始抱怨:“我只是让你打电话定个位置,这么简单的事,你都能忘,你到底天天在想什么?” 瘦猴一样的男友拉开凳子坐下,掏出手机刷视频,外放声音贼大:“忘了就忘了,坐哪不一样?” “这是坐哪的问题吗?!” 方栖乐头压低,手指快速滑动手机屏幕,聚精会神听着,嘴角忍不住勾起八卦的笑容。 “你能不能别闹了?”男生有些不耐烦。 “我闹?!你再说一遍!” “啧,行,我错了,行了吧。” “你什么态度!” 女生猛地站起身,碰倒椅子,咣当发出巨响。 店内忽然安静,客人被吸引看过去,店老板也察觉到,准备上前劝架。 店门“叮铃”打开。 “小乐——” 一直偷听的方栖乐抬头,叶欣站在门口向她招手,一时间店内的视线全投过来,方栖乐头皮发麻,连忙招呼叶欣过来。 许是怕被人看笑话,情侣泄了气,女生放下名牌包,叮嘱男友看包,自己去洗手间。 叶欣被拉到位置上,微微皱眉:“小乐,不是让你定靠窗位卡座吗?这里光线不好,不好出片呀。” 方栖乐还在为刚才的事尴尬,招手让叶欣低头。 叶欣不明,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一口,皱眉,“这什么啊,都凉了。” 叶欣叫来服务员,重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服务员看了看她一旁的方栖乐,微笑说;“十八元,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叶欣自然拿过方栖乐的手机,解锁,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欣欣。”方栖乐遮住二维码,为难道,“我今天零花钱用完了,要不你用现金吧。” 叶欣嘴角微扯,收回手机:“那等会吧,先把你点的咖啡喝完。你看你,点这么多咖啡,也不喝,都凉了。小乐,下次不能这么浪费。” 方栖乐不满:“还不是因为你。说好一点集合的,你看都什么时候了,我等你好久。” 叶欣见她有些生气,抓住她的手讨好:“对不起,小乐,我中午放学碰到我妈了,你知道的,我妈妈一直不同意我读高中,想让我成年就嫁人……” 想起叶欣糟糕的家庭,方栖乐不免心软。 叶欣紧紧抓着方栖乐的手,眼泪打转,声音都有点抖:“她今天竟然带了一个男人到学校门口堵我,非要拉着我去吃饭,那人还对我……小乐,要不是我跑得快,我都不敢想……” “什么?!”方栖乐怒火冲上头,猛拍桌子站起来,“那男的在哪呢?!我带你报警!” “不行的,小乐。”叶欣摇头,“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相信的!” “那你……” “我没事,小乐。”叶欣晃晃她的手,安慰她:“我平时都住校,只要不出学校,就不会被抓住。” 方栖乐杏眼满是担忧:“可你不能总是不出校门啊……” “我有你啊,小乐。”叶欣歪头看着她笑,直顺的长发微微洒落下来,蹭着方栖乐的手背,“还记得我们约好的吗,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们会一起毕业,一起去毕业旅行,一起上大学,以后还会在一个城市工作。你还说过,你会一直保护我的对不对?” 方栖乐不禁坐直身体,回握叶欣的手,眼睛亮晶晶地,重重点了点头:“嗯!” 话题绕过去,叶欣站起身,朝方栖乐腼腆一笑:“小乐,我今天穿了你送我的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的!”方栖乐不停点头。 叶欣身上的浅蓝色连衣裙是她生日时方栖乐送的,是个轻奢品牌,不算便宜,方栖乐足足肉疼了半个月。 但两人逛街时,叶欣摸着这件裙子爱不释手,试穿上,眼泪汪汪地,说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穿裙子。 叶欣是自己转学后交到的唯一朋友,方栖乐一咬牙,向爸爸透支了零花钱。 其实这件连衣裙尺寸只有均码,风格轻熟,并不适合正直青春期发育的叶欣,特别是掐腰设计的蕾丝布料,显得她有些肿。 叶欣捏着裙角坐回位置上,头发挽到耳后:“还是小乐你最好,我来的路上遇到陈瑶,她说我裙子丑,还说我故意碰瓷我喜欢的女明星,烦死了。” 方栖乐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想起陈瑶不由皱眉:“你别搭理她,就当她放屁。” “我当然不在意,但被别人说多了也烦啊。”叶欣打开手机,熟练搜索,找出一个视频,“小乐,你看,就是这个女明星,她特别漂亮。” 方栖乐凑过去,视频是一段电影片段,十秒的女主个人剪辑。视频里,女主身着淡蓝色连衣裙,站在大雨中,浑身淋湿,但她却在笑,明明很灿烂的笑容,却让人心碎。 视频上飘着弹幕“姐姐好美”“呜呜呜心疼姐姐”“姐姐亲亲”“姐姐应该是想到现实的遭遇心疼啊啊啊”。 视频很快看完,方栖乐一脸认真看向叶欣,安慰她:“欣欣,别生气了,陈瑶纯放屁,你一点也不像她。” “……是吗?”叶欣干笑两声,想了想,“那你能不能帮我去跟陈瑶说,以后别那么说了,我怕被别人听见,到时候学校里的人传我像女明星,好烦啊。” “嗤——” 身后传来一声讥笑,不重,俩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方栖乐回头,是那个姐姐。 她依旧懒散地靠墙坐,一手搭在凳子扶手上,一手握着玻璃咖啡杯,双腿交叠,姿态松散。 方栖乐想起被她蹭掉的高跟鞋,视线下落。 黑色漆皮高跟悬在半空,红底鞋面正巧搭在发财树的树叶上,随着女人的动作,鞋面轻点叶尖,绿叶簌簌颤抖。 “哒!” 高跟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栖乐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女人的眼眸。 她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帽子,黑发微卷,如勾的发尾贴着冷白面颊,明明是如此浓艳的一张脸,露出狭长的凤眼却如结了冰霜,眸中裹着些许揶揄和嘲弄。 “好看吗?”《 》 2、冲突 报警 方栖乐盯着女人精致的面庞有些出神,脑子里只回荡着姐姐好美姐姐好漂亮,一点也没听见她语气不善。 她侧过身坐直,眼中满是真情实意:“好看。” 女人挑眉,薄唇扬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小乐,她是谁呀?”叶欣温柔细语地,眼睛往女人那瞄。 她看得清清楚楚,女人面前的电脑是最新款,旁边摆着两台大疆gopro,特别是手腕上的链条,闪着碎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方栖乐什么时候认识的有钱人? 叶欣忍着嫉恨,唇角抿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小乐,介绍一下……” 话没说完,女人忽然站起身,走过来,叶欣下意识抬头看,笑容瞬间凝固。 女人身材高挑,踩着高跟鞋估计有一米八几了,她并没有在两人身边停下,快速经过时,吝啬地瞥了一眼。 漂亮的凤眼微挑,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如结了层冰,投向她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只是一闪而过,如电光火石般,却让叶欣心中一紧。 她后背僵直,双手不自觉握紧。 方栖乐抓了抓头发,嘿嘿笑:“我不认识啦。不过这个姐姐人超好,刚才我碰脏了她的鞋子,她都没让我赔。” 叶欣想起刚才女人的眼神,扯了扯嘴角。 方栖乐没注意叶欣的脸色,视线一直跟着女人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卫生间门口,方栖乐才收回视线。 她挖了一勺提拉米苏,边品尝边想,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要是能做我的朋友就好了,这样我就有两个好朋友了。 叶欣整理好心思:“小乐!你怎么开始吃了,我还没有拍照呢。” 方栖乐连忙道歉,自荐充当摄影师,又连连保证给叶欣拍出片。 “这边,这个角度”“后面的字母拍上”“等下,我站起来”“这张要侧面,咖啡和蛋糕也要拍进去” 叶欣指挥着角度,方栖乐重复蹲下站起,再看手机,还剩2%的电量。 方栖乐敲敲酸胀的大腿:“欣欣,我手机快没电了,你先看看拍的行不行?” 叶欣拿过手机翻翻,还是有些不满意,左右看了看,眼睛一亮:“小乐,我们去那里。” 方栖乐顺着她的视线,是刚才那对情侣的位置,男生不知道去哪了,两人的位置只有一个名牌包放在桌子上。 叶欣一屁股坐到位置上,方栖乐小声劝:“欣欣,这有人。” 叶欣不以为然,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将头发挽到耳后,调整姿势:“我就拍张照,你动作快点,咱们拍完就走。” 方栖乐左右看看,还想再劝,叶欣已经找到最佳角度,招呼她:“小乐,快点。” 方栖乐无法,只好照做。 照片拍完,叶欣拿过检查,满意点头,这个角度正好把包拍进去。 “再来几张。” 方栖乐拧着眉头,一边听叶欣的话拍照,一边观察那对情侣有没有回来。 “小乐,帮我换杯咖啡。” “哦。” 方栖乐一心两用,端起咖啡杯,看也不看递过去:“给你。” “咚——” “啊!”叶欣突然尖叫。 手机掉落,咖啡杯也摔落在地,陶瓷杯碎成几片,棕色的液体溅得满地都是,特别是叶欣身上的连衣裙,被泼洒了大半咖啡液,脸上也被溅到几滴。 “欣欣!”方栖乐顾不得捡手机,抽出纸给叶欣擦脸上的咖啡渍。 叶欣捏着裙角,瞪她:“方栖乐!你干什么!” “我,我……”方栖乐有些无措,她刚才扭头递咖啡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打了她手肘一下,手臂脱力,才没拿稳。 店里这么多人,俩人拍照的时候也有人从旁边经过,想来应该是有人撞到她了。 “方栖乐,你怎么连咖啡都端不稳!” 叶欣责备的话语让方栖乐很不舒服,特别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周围这么多的视线看过来,她下意识想反驳:“不是我……” “我的包!” 一道身影冲过来,猛地推开叶欣。 是那对情侣。 女生拎起沾染咖啡液的名牌包,满脸心疼。 情侣男生走过来,打量两人:“谁干的?” 叶欣退后半步:“不是我。” 男生见方栖乐身上穿着校服,小眼微眯:“小丫头,我女朋友这包,我一万三买的,你说怎么办?” 方栖乐捡起手机,屏幕碎了,开不了机,也不知道是摔坏了还是没电了,正心疼呢,一听男生的话,急了:“什么怎么办?咖啡不是我弄洒的!” 男生看向叶欣,叶欣听见价格后就吓懵了,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你看我自己裙子上还被泼到了。” 她躲到方栖乐后面,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小乐……” 女生拿纸巾不停地擦拭包包,却没用,咖啡液滲进内胆里,包已经废了。 她又心疼又气,转头见方栖乐身上的校服,张了张嘴没说话。 男生咄咄逼人,方栖乐吓得后退半步,无助地看向四周。 周围的客人全是看热闹的神态,店老板走过来,嘴里劝着“好好说好好说“。 方栖乐深吸一口气,将叶欣护在身后,双手握紧,强装镇定:“姐姐,咖啡不是我洒的,是刚才有人碰我,你如果不信,可以让老板查监控。” 叶欣脸色微变,抓住方栖乐的手臂:“小乐!” “行,就查监控!” 咖啡店的监控视频就挂在墙角,店老板很快调出视频。 画面上,叶欣坐在靠近名牌包的位置上,端着咖啡杯摆弄姿势,方栖乐在旁边咔咔拍照。 男生冷笑,鄙夷地看着两人。 方栖乐被他看得脸臊红,虎牙紧咬着,身体绷直,盯着监控视频。 视频放到叶欣让方栖乐端咖啡,画面里方栖乐扭头拿咖啡,叶欣却偷摸摸地打开名牌包。 “哼,还是个小偷啊。”男生视线上下巡视叶欣,冷嘲热讽,女生听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欣欣。”方栖乐不敢置信,转头看身后的叶欣。 叶欣垂头,没吭声,肩膀却微微颤抖。 方栖乐咬咬牙,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监控。 监控中,方栖乐递了咖啡过去,叶欣因心虚被吓到,猛地一抬手,手背正巧打到方栖乐的手肘,然后手机和陶瓷杯打落,咖啡四溅。 视频看完,男生抱臂看着两人:“学生是吧,学校里没教你们偷字怎么写吗?” 方栖乐羞愧地低头,虽然事情不是她做的,但叶欣是她的朋友,在她的理念里,做朋友做错事就要一起承担。 “姐姐,对不起。”方栖乐向女生道歉,手抓住叶欣的,说,“我朋友不应该擅自动你的东西,但是我朋友并没有偷东西,你不要污蔑她。” “没偷东西?”男生瞄了眼方栖乐手里的手机,前两天出售的最新款,低配版也要近一万,另一个女生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不便宜。 男生心中有了数,拿过女朋友的包,扒拉两下:“那包里的项链呢?项链怎么没了?” 女生纳闷:“什么项链?” “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本来想给你惊喜的。”男生朝叶欣发难,“肯定是你刚才偷的,赶紧拿出来!” 叶欣大惊:“我没有偷!” “那项链怎么没了?” “我怎么知道!”叶欣带着哭腔。 女生眉头皱起,总感觉不对劲。 “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男生指着监控视频,“视频里就只有你接触了包,摸包时还是背对着我们,赶紧拿出来!” 方栖乐看向叶欣,叶欣连连保证自己没有偷。 方栖乐再次选择相信她,坚定地站在她面前,脊背绷直,直视男生,咽了下口水:“视、视频里确实拍到我朋友碰了你们的包,但没有拍到她偷东西,你如果认为她偷了你的项链,那你最起码要先证明你的包里,确实有你说的那条项链,否则,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诽谤污蔑。” “小丫头,嘴还挺利索。”男生不依不饶,“我劝你们最好赶紧承认,不然等我搜出来,我就没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方栖乐仰着头瞪他:“没偷就是没偷!” “还狡辩。”男生眯起猥琐的老鼠眼,上下巡视俩女孩,“看你们手里的东西和打扮,不像是没钱的,不会是想赖账吧。还是说,你们的钱来路不明?” 男生以为自己真相了,对着俩人指指点点:“你们这种学生妹我见多,一个个不好好学,就知道拍照发视频博眼球,爱慕虚荣,为了点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方栖乐瞪大眼睛,怒火冲天,像被激怒的恶犬,直接开骂:“你才虚荣!长得跟个老鼠一样,说话也像死老鼠一样臭!” “小丫头片子!” 男生破防,捋起袖子就要动手。 叶欣吓得尖叫,抓着方栖乐的衣角蹲在她后面。 方栖乐也慌得不行,手机下意识扔过去,害怕地闭上眼,伸手猛地一推。 “砰——” “啊!” “咚!” 想象的疼痛没有到来,方栖乐睁开眼睛,却见那男生被她推的连连后退,瘦弱的身板撞向巨大的发财树,堪堪停下,跌坐在地上。 而种植在大花瓶里的发财树晃悠了几下,稳稳当当。 方栖乐张了张嘴,又撇嘴,真弱啊。 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女学生推倒,男生气急败坏,窜起身,低骂一声,泄愤地狠狠踹树干一脚,扭头冲方栖乐挥拳过去。 “行了!”女生制止男友,看向方栖乐问,“你们是叫家长,还是赔钱?” 叶欣脸色煞白,眼泪哗哗掉下来,蹲在地上,哀求着:“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哥哥,我们知道错了呜呜呜。” 方栖乐也为难,她手里没有这么多钱,偏偏妈妈今天回来,不能偷偷向老爸透支零花钱,如果叫家长的话,妈妈知道了,她就死定了。 方栖乐犹豫着:“姐姐,我们能不能分期……” “呜呜呜,姐姐,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叶欣忽然哭声放大,直接跌坐在地上,楚楚可怜,“哥哥,我还是学生,是个未成年,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周围的看客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见叶欣哭成这样,窃窃私语。 男生被叶欣这副模样气笑了:“你哭个屁啊!我女朋友一万块的包被你毁了,项链被你偷了,我还被你们打了,我们都没哭,你装什么装!” “我没偷东西!”叶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店的客人都围了过来,店里没法正常做生意,店老板没了耐心,也劝叶欣赶紧把偷的东西拿出来。 方栖乐尴尬得不行,拉着叶欣让她起来,谁知她哭得很惨了,像是被男生的语气吓到,一抽一抽地。 而且现在不仅仅是赔钱的问题了,事关叶欣的清白,方栖乐想了想,说:“我要报警!” “报警?”男生眼睛飘忽,“小姑娘,你们还在上学吧?万一罪名做实,打人,偷东西,你们档案上可是会受影响的。” “我们是清白的。”方栖乐低头找手机,才想起手机开不了机。 她看向四周想求助,但每个人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方栖乐看向店老板。 店老板不太赞同,警察一来,他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小姑娘,算了吧,本来就是你们的错,赶紧让你朋友把项链拿出来,赔钱了事。” 方栖乐没想到店老板也这样。 叶欣还坐在地上哭,独她自己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四周投来的目光。 方栖乐双手握拳,肩膀微缩,杏眸颤动着,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我报警了。” 女人清冷的嗓音如一汪冰泉,浇落在焦灼的大地,躁动被沁灭。 方栖乐随众人的视线看过去,是刚才的漂亮姐姐。 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侧对着方栖乐,长腿交叠,红底漆皮高跟鞋随意晃动,身体毫无形象地歪靠着吧台,左手修长的手指夹着手机把玩,右手捏着小夹子,正往玻璃杯里加冰块。 她没有看方栖乐,似乎刚才的热闹还不如手中的冰块有意思。 可方栖乐却像有了靠山一样,咬了咬牙,腰背挺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仰头瞪男生。《 》 3、姐姐 丢钱 警局调解室。 方栖乐拉着叶欣缩在角落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简瑛靠着座背,手指撑着额角,低头漫无目的地划手机。 坐在她对面的情侣吵得面红耳赤,男生责怪女生为什么偏要来这咖啡馆。 女生气急:“怎么又是我的原因了?如果不是你冲动,会碰到别人的东西吗?” “我那还不是因为你!” “行了。”警察制止俩人的争吵,“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这位男士碰坏了简女士的电子设备,简女士要求照价赔偿,两位还是商量一下怎么赔钱吧。” 女生深吸一口气,忍下怒火:“简小姐,请问您要求赔多少钱?” 对面停止争吵,简瑛才抬起头,淡淡地:“六万。” “什么!你抢钱啊!”瘦弱男生跳起来,“什么破东西,要六万!警察,她这分明是讹钱!” 简瑛没理会男人跳脚,打开手机递到警察面前。 警察看完一遍,递给情侣,俩人凑近仔细看了下,脸色大变。 手机里是收据,前三天的日期,新鲜热乎,一台顶配笔记本电脑和两台大疆,总价值近七万元。 “那、那也不值六万,现在电子产品,一到手就贬值。”瘦弱男子连连敲桌子,“你这明明是想讹钱。” 简瑛也不恼,煞有其事地点头:“有道理,那我现在要求照物赔偿。” 按原物件重新买一份,价格比六万还贵。 男人脸色难看,眼睛转了转,看向方栖乐,“她!是她推的我!如果不是她推我,我不会碰到你的东西,赔偿她也有一份!” 方栖乐被指着,连忙站起来,想摆手解释,但又想到自己确实推了他,小脸拧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她。” 简瑛重新靠回椅背,眉心微蹙,有些不耐。 “怎么不是她?”男人指着方栖乐,“警察同志,就是那个丫头推我的,店里有监控,你可以查,六万块钱,这丫头至少要赔一半!” “我、我不知道……” 方栖乐无措地站在原地,视线不自觉看向简瑛。 简瑛双腿交叠,指尖快速敲击椅子扶手,看上去很烦躁。 警察调来监控,仔细看了视频。 视频中,男人被方栖乐推倒后,撞向发财树,发财树晃了几下,枝干恰巧碰到简瑛桌子上的咖啡杯,但没倒。 但好死不死,男人犯见非要踢一脚,正好是这一脚,杯子倾倒,咖啡洒得满桌都是,电脑和两台大疆没能幸免。 女生看完视频,气得狠踹男友一脚。 男人脸色铁青,坐回位置上,想耍赖:“我没钱。” 简瑛没生气,站起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显示主人的耐心告罄。 “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 “等一下!”女生叫住简瑛,“我们赔钱。” 男人跳起来:“我哪有钱赔!” 女生只好打了几个电话筹钱,又在平台上借了一些,终于凑够,准备扫码给简瑛。 男人见不用自己掏钱,松了一口气,但眼见女朋友的钱就要进别人口袋,心里难受,灵光一闪,伸手制止:“简小姐,我们凑这么多钱也不容易,我看你也不是缺钱的,能不能再少一点。” “要不然,你看这样行不行?”男人指着方栖乐和叶欣,“这俩丫头欠我一个包和项链的钱,我估摸着也要七万块钱呢,你找她们要。” 方栖乐:“你胡说!欣欣根本没有偷你东西!” “小丫头闭嘴!”男人威胁她,“一会再找你算帐!” “哎哎,干什么呢,这是警察局。”警察警告男人。 男人讪笑,继续跟简瑛商量:“简小姐,你看这样行不?你放心,多出来的钱我一份都不会要,都是你的。” 简瑛收回手机,抱臂,轻呵一声,视线上下扫视男人,然后又像是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避开,冷嘲:“你是真白痴还是假聪明?” “什么?”男生被骂愣住。 简瑛下巴朝沾染咖啡液的名牌包仰了仰:“一个假包……你想讹钱?” “假包?”女生脸色一变。 男人跳起来:“什么假包!你懂不懂什么是牌子?!” 女生见男友如此,心里了然,破口大骂:“你送我假包!”说着拎起包狠狠甩出去,连带着送上俩巴掌。 “别动手别动手!”警察赶忙拦着。 女生气狠了,警察差点没拦住,男人脸上抓出不少血印子,巴掌打得啪啪响。 —— 下午六点,方栖乐和叶欣走出调解室,在接待室的座位上等着签和解协议。 情侣女生趴在接待台写协议,嘴里骂骂咧咧。 “狗垃圾,老娘当初真是眼瞎,看上这么个破烂东西,浪费老娘的青春。” 警察边指导她写协议,边劝告:“注意言辞,这里是警察局。” 女生:“没事,警察同志,我骂狗呢。” 警察:“……” 女生写好的协议书走到方栖乐面前,一改刚才的态度,笑嘻嘻地说:“小妹妹,协议写好了,签字吧。” 方栖乐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不予追究的说明。 她犹豫几秒:“姐姐,这会不会不太好,确实是我们弄坏了你的包,还有你的项链也丢了……” 虽然是个假包,但也是有价钱的。 “一个假包而已,不值当任何人为它付出,项链更是莫须有。”女生摆手,将刚才打前男友打坏的包包扔进垃圾桶,“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 方栖乐也不客气:“那谢谢姐姐!” 方栖乐和叶欣签完字,这场闹剧总算落下帷幕。 调解室门被打开,警察和简瑛一同出来:“简女士,你这边的需求我们已经了解了,如果后续有其他想法,可以随时跟我们联系。” “谢谢。”简瑛道谢,并没有改主意的意思。 瘦弱男人跟在后面,一见到女友,哭丧着脸求救:“亲爱的,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滚一边去!”女生厌恶地甩开他,“谁是你亲爱的?少恶心人,你自己闯的祸,凭什么我赔钱,滚蛋!” 男人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分手!”女生指着男人,“不仅分手,你还要把老娘这些年在你身上花的钱全都吐出来,不然,法庭上见!” 女生放下狠话,潇洒离开。 男人来不及追,旁边简瑛签完字,修长的手指,递过去一张名片:“我的律师十分钟后会联系你。” 说完,不等男人接过,手指微挑,名片落在男人脚边,转身离开警局。 事情告一段落,提心吊胆的叶欣松一口气,她拽了拽方栖乐的衣袖:“小乐,时间不早了,你送我回学校……哎!小乐,你去哪?” 话没说完,方栖乐忽然跑出门。 “姐姐,等一下!” 方栖乐小跑追出门,本以为简瑛已经走了,却见她站在警局门口。 六点钟,夏日余晖照映过来,她站在霞红色之中,微低着头看手机,发丝被染成橘红色,听见方栖乐的声音,回头。 方栖乐走近,不知怎么有些扭捏,手指拽着校服衣角,仰头看她。 “那个,姐姐,刚才谢谢你帮了我们。” 道谢完,觉得自己没什么诚意,于是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尖尖的小虎牙露在外面。 简瑛居高临下地看她,眸光闪过一片红,是落日。 女孩身后是如血橙般的落日,澄黄色调映着女孩面颊,红彤彤一片,炫丽夺目。 简瑛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晚霞落入女孩晶亮的杏眸,竟像一轮太阳,让人头晕目眩。 她按灭手机,收回视线,眸光清冷,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姐姐再见!” 方栖乐朝她的背影用力挥手,看着女人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渐渐拉长。 —— 将叶欣送回学校,再回到家时,天色已经转灰。 庭院大门紧闭,窗户没有亮光,走前悄悄挂在门锁上的狗尾巴草还在,这说明她走后,家里没人进出。 妈妈大概率回来后,一直睡到现在。 方栖乐为自己灵活的小脑瓜感到自豪,趴在大门上,小声朝院子里“嘬嘬”两声。 话音刚落,一条小黄狗狂甩小短腿,晃悠悠挪过来。 “小金蛋。”方栖乐伸手解下小狗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院门。 小狗一见到方栖乐尾巴就摆个不停,等她进门,爪子扒拉着她的裤脚往上爬。 方栖乐把小狗抱在怀里,小心关上院门,蹑手蹑脚到墙根处。 “小金蛋,有没有听姐姐的话,好好站岗呀。”方栖乐边哄小狗,边做贼似的左右瞅,见没人,放下小狗,拍拍它的脑袋,手指一挥。 小狗立刻明白,坐直圆滚滚的身体,像模像样地警惕四周。 方栖乐移开墙角的石头,墙角露出一个洞。 这是搬新家第一天方栖乐发现的,估计是房子年久造成,不过正和她意。 晚上趁着家里人睡了,找了个小铁锹捣鼓一番,从此变成了方栖乐的私房小金库。 方栖乐拿出口袋里仅剩的两个钢镚,准备放回小金库,一边伸手掏,一边默算自己的存款,心里正美着,忽然眼神呆住。 空的? 再摸摸,还是空的! 方栖乐干脆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往里一看—— 天塌了! 钱钱钱钱钱呢?!《 》 4、金蛋 嫌疑人 方栖乐现在想发疯。 碎石子散落在脚边,脸又往洞口挪了挪,里面连个钢镚都没有。 不死心扒拉几下,方栖乐彻底懵了。 要不是这墙角就有棵焉巴的狗尾巴草,她都以为自己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就老年痴呆,记错了参照物。 她的钱呢?! 杀千刀的!! 她攒了整整一年六个月零八天!一共四千七百二十五、三块!! 太阳已经休息,方栖乐白嫩的脸蛋却像被晒得一样发红发烫,心头一团火。 屋里没动静,她不敢声张,气得左右乱瞅,抓起蹲在脚边的小狗,恶狠狠低声:“说!到底是谁?!” 小狗哼唧一下,两只小爪子搭在她手背上,疑惑看她。 方栖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小狗夹腋下,气冲冲进屋。 方女士今天刚从北京出差回来,浑身满是上班族的戾气,方栖乐不敢触霉头,脱掉鞋,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 她从书桌缝隙后面扒拉出一张绿票子,凑到小土狗鼻下,威胁它:“小黄子,好好闻,不然没有饭吃。” 小狗嗅了几下,咕扭落地,小短腿在木板上劈啦啪啦地,一转眼跑没了。 方栖乐追上去,一路跟到厨房,小狗摇着尾巴冲橱柜下的缝隙“汪汪”两声。 “小声点。”方栖乐轻拍狗脑袋,跪趴下,脸贴着地板往缝隙里瞅。 缝隙估摸也就两厘米宽,天黑看不清楚,手也伸不进去,方栖乐找了根衣架掏。 伸手一搂,裹着灰尘的十几个硬币丁零当啷地跑出来。 嗯?她有存这么多硬币吗? 正纳闷,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方栖乐。” 方栖乐心中一颤,默念保佑,身体僵硬地回头,看清人后,彻底死心。 “妈……” 方颜这周去北京出差五天,今天快十二点才到家,饭都没吃,闺女也没关心,累得倒头就睡。正做着美梦,就被门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一开门,就看见一人一狗撅着屁股趴地上,人爪和狗爪把她精心挑选的奶白瓷砖上蹭得全是泥灰。 方颜深吸一口气,默念‘高三了高三了’,咬牙切齿微笑:“你在,干什么?” 方颜女士在家是一把手,掌握财政和话语大权,方栖乐怵得狠,特别是她今年升高三,方女士给她立了一揽子“不能”,一周零花钱不能超过八百,不能熬夜到十二点半,不能弄脏房间,不能养宠物,不能让奶奶单独出门…… 这会儿犯了这么多戒,方栖乐吓得腿都软了。 她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狗,一人一狗瑟瑟发抖:“妈,我我……” 看着一地的钢镚,顶着方女士凌厉的眼神,方栖乐差点绷不住,根本来不及思考,刚准备痛哭流涕认错,卧室门打开,方爸爸穿着睡衣出来。 “爸!”方栖乐见到救星,拼命朝方爸爸使眼色,想求救,突然“扑通!”一声。 “老婆!”方爸爸笔挺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错了——” —— “妈,喝茶,你最爱的栀子花茶。”方栖乐沏好茶,端到方颜面前,又殷勤地跑到沙发后面,边给方颜按摩,边往茶几旁瞄。 茶几上整齐摆放着硬币,顾期正用毛巾一一擦拭:“六百三十二,六百三十三……” 方栖乐佩服,姜还是老的辣,她爸竟然在方女士的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硬币,如果她早点发现,并占为己有的话,那…… “方栖乐。” 美梦被打断,方栖乐赶忙“哎”了一声,咧着嘴讨笑。 方颜抿了口茶水,问:“你呢?” 方栖乐举手发誓:“我没有藏私房钱!” “我刚刚让你爸汇报这一阵子的情况,现在轮到你了。”方颜眼风一扫,“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哪有,我这是气的。”方栖乐眼珠一转,转移话题,“唉,真不是我说,爸,你这太过分了,妈妈管家多辛苦你是知道的,你怎么能藏私房线呢?” 说完还真情实意地深深叹口气,好像真的为方颜打抱不平,视线却直勾勾盯着茶几上的硬币,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颜无奈闭眼。 再一次自问,她到底怎么生出方栖乐的? 这丫头说好听点是天真,其实就是缺心眼,一点小心思全摆在脸上,明晃晃地,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一看就是好骗的。 偏偏心又软,学她爸攒私房钱,费老大劲藏了点钱,结果全花别人身上了。 唯一庆幸的是,她还有点时灵时不灵的小聪明。 方颜抿完最后一杯茶水,准备针对这几天的事一一问责:“你们……” 这时,大门打开。 “哎呦呦,这不是我们小金蛋嘛,奶奶抱抱。”顾老太太怀里颠着狗,嘴里哼着歌,满脸笑容走进屋,刚到玄关,见客厅里的情景,脸色一变,扭头就走。 方颜:“妈。” 老太太再次堆满笑容,回头:“闺女回来了?” 方颜无奈,老太太的老年痴呆症又犯了:“妈,我是您儿媳妇……” 老太太啊了声,一脸‘我有儿子的?’的疑惑表情。 方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茶杯重重放置茶几上,“哒”一声,三人一狗身体跟着一颤。 接下来一个小时,方女士听取了近几日家庭情况汇报,并针对各汇报问责后,提出建设性且不可反驳的意见。 会议结束,方女士吩咐重要事项,各部门一一响应。 顾期:“老婆放心,我一定把活干完!” 方栖乐:“妈妈放心,我一定监督爸爸把活干完!” 顾老太太:“闺女放心,我一定把客人招待好了!” 顾期:“妈,我是您儿子……” 顾老太太没搭理他,重新哼着歌,按照方颜的要求,把狗带去洗澡,不然金蛋就只能睡院子了。 方栖乐盯着方颜进了主卧,等门一关,出溜到茶几:“爸爸~” “没钱。”顾期还在跪着擦硬币,头也不抬,“这笔款项金额已上报,即将纳入家库。” 方栖乐手抚摸着冰凉的硬币,头凑到顾期面前,蹙眉撇嘴,可怜巴巴:“爸爸~~~” 顾期手一抖,看着与妻子如出一辙的眉眼,咬牙,闭眼。 方栖乐:“谢谢爸爸!”说完,张开双手,各抓一大把硬币,美滋滋跑回屋。 方栖乐数着硬币,分散到卧室不同的位置,翻开小本子记录金库金额,才猛地想起来她的大金库遭贼了! 匆匆把碎屏手机插上电,方栖乐打开卧室门,挪到顾期身后:“爸。” 顾期把硬币搂在怀里,警惕看她:“干嘛?” “没事呀,就是出去一下午,想爸爸啦。”方栖乐嘿嘿一笑,给顾期捶背,超绝不经意问,“爸,妈妈这次出差是不是很累?感觉她一回来家就睡觉。” “你妈妈都是为了这个家啊。”顾期看着紧闭的主卧,心疼地不行。 “那妈妈吃饭了吗?” “回来后一口没吃,说太累不想吃,我陪她一直睡到现在。”顾期站起来,“我去做饭,一会你妈醒了能有热乎饭。” 很好,确定了。 犯人不是方氏夫妻。 她下午出门时,方女士正好在洗澡,方先生在收拾行李,肯定没时间做案。 方栖乐跟着顾期进厨房:“爸,你平时画画,如果在裂开的屏幕上画,会不会不方便?” 顾期择菜的手不停:“你把新手机摔坏了,我要告诉你妈。” “哎,没有没有。”方栖乐赶忙摆手,讪笑着退出厨房,“我就问问,问问。” 下一个嫌疑犯。 “奶奶~”双手扒拉着门框,方栖乐冒个脑袋往里瞅,先奉承,“又学新歌了?真好听。” 老太太刚进县城的老年大学没几天,凭借实力进了合唱团,心里正美呢,听人一夸,更美了,哼曲变美声,洗狗的动作加重。 小狗不自在地汪汪两下。 方栖乐现在一看狗就生气,瞪它:“小黄子,不准叫!” 钱都看丢了,还好意思叫! 小狗哼哼两声,转身,屁股对着她。 老太太拍拍狗屁股:“小金蛋,又惹姐姐生气了呀。” 方栖乐只要生气,就叫小黄子,说这样解气。 方栖乐对着狗屁股翻白眼,转眼朝老太太笑:“奶奶,今天在学校里累不累呀?如果累,就早早回来休息,学上不上的无所谓。” “嘘——”老太太忽然警觉,小声道,“我闺女不让我逃课,别让她听见。” “所以,你今天回来家过?”方栖乐眯眼。 “我今天、我今天……”老太太边想边拿狗狗沐浴露往金蛋身上抹,已经第四遍抹沐浴露的金蛋发出抗议的汪叫,却被一巴掌拍屁股上。老太太忽然咦啊了声,“正月个里来是新春~” 老太太又开始唱起来了,方栖乐扶额,她怎么忘了奶奶有轻微的老年痴呆症,这毛病一阵一阵的,比如能记住戏曲的超长曲调和复杂歌词,却记不住厨房里正做饭的不是客人是儿子。 更不可能做到开院门时观察有没有狗尾巴草,关门时再把狗尾巴草放回原位。 方栖乐焉了吧唧回卧室,把自己狠狠往床上一摔,猛捶枕头。 她的钱啊啊啊! 她的四千七百二十三块钱啊! 她原本打算,存够五千,高中毕业后,就给欣欣买个手机当作毕业礼物。 这下钱没了,再攒钱肯定来不及买手机,欣欣自己又没钱,可上大学怎么能没有手机呢? 方栖乐翻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回忆下午掏钱时有没有被别人看到。 书桌突然嗡响,碎屏手机亮了。 方栖乐爬起来,手机自动开机,看来没摔坏。 迅速解锁,打开微博,登录自己的账号,方栖乐准备重操旧业——画画。 方栖乐画画都是她爸手把手教的,顾期做为知名漫画家,一年税后收入七位数,教出的女儿画风自成一体,只不过方栖乐平时要上学,出稿很少,微博上间歇性失踪,偶尔接个小几百块钱的小单,画个同人,粉丝才刚刚一万。 这会方栖乐蹲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先美滋滋回复了夸她好会画的粉丝,又一一打开私信看约稿。 翻找半天,一个名为“九九就久久”的粉丝私信刷到最新消息。 「太太理理我啊啊啊啊!真的很喜欢你的画风,我再加钱可不可以,1千5一张!〔兔兔哭泣.jpg〕」 方栖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打开聊天记录翻看,拧眉。 「吸吸可乐」:「宝宝抱歉,我刚刚看见私信,谢谢宝宝喜欢我的画。不过宝宝的要求,我不一定能做到耶,我没有自己做过人设〔大哭大哭.jpg〕」 「九九就久久」:「啊啊啊啊太太你终于回我啦!没事没事太太三次元最重要。」 「九九就久久」:「太太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画风,你可以慢慢画,我不着急的」 久久的需求是想一张原创稿,人物要求倒很清楚——25岁,女,稳重冷静且绝美,人物坐高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方栖乐画同人出身,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塑造人设,看着这一句文字,一头雾水。 「吸吸可乐」:「宝宝,不是我不想接,我没画过原创,真的一点灵感也没有〔大哭.jpg〕而且我还在上学,交稿期不定,真的对不起宝宝〔大哭大哭大哭.jpg〕」 「九九就久久」:「太太我可以等的,我不急,过年前就可以滴〔兔兔拜托.jpg〕太太~~」 粉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栖乐哪还好意思拒绝,更不要说这么大一笔稿费,便接了下来。 拒绝其他约稿后,方栖乐脚一蹬,连人带椅滑到电脑前,打开数位屏,连接电脑,然后,发呆。 啊……该怎么画呢? 以前画同人都有参照,原创没有人物参照,好难搞啊。 触控笔在指尖转动,方栖乐支着下巴盯文字思考,看着“绝美”两字,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夕阳下女人的身影。 绝美…… 她这十八年来接触的人,好像只有那位姐姐能用这个形容了吧。 而且她人也特别好,遇事冷静,还帮她解决了麻烦。 笔掉在书桌,方栖乐双手支着下巴,歪头出神,咧着嘴笑,明显心思全然不在画画上了。 要是姐姐做我朋友的话,哎嘿嘿~《 》 5、监控 早饭 “我不是慈善家。” 简瑛关上门,侧头夹着手机,边回话,边换上拖鞋。 简老太太带着老花镜坐沙发上背歌词,听见动静,手指点了两下。 简瑛意会,拐到厨房,将泡好的玫瑰陈皮茶一饮而尽,听着电话里的回复:“是,简小姐。另外,夫人刚才来电话,问您什么时候能发文回应。” 简瑛打开冰箱,只回一声冷笑。 电话那边:“明白了,简小姐。” 寻找无果,隔着餐厅,简老太太捏着歌词本喊:“别找了,酒都被我藏起来了。” 简瑛关上冰箱门,挂断电话。 手机拿在手里,简瑛走到电视机前,当着老太太的面,从电视机后面摸出一瓶麦卡伦,然后坦然自若走进卧室,修长的小腿一挑,房门紧闭。 房间没开灯,窗帘露出一道缝隙,小区的路灯照进来,屋内光线使人勉强能视物。 对简瑛来说正好,她不喜欢太亮,房间里的窗帘常年关着。 她换上舒适的睡衣,踢来椅子,泄力坐下,手机搁置一边,拧开酒瓶,倒出澄黄的液体。 常温的麦卡伦并不能满足味蕾,但老太太估计这会在门外虎视眈眈,简瑛放弃拿冰块的想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两排四台超宽屏电脑激活,卧房瞬间被屏幕银光照亮。 简瑛后仰,赤脚踩凳子,长腿屈起,手肘支着膝盖,视线落在屏幕上,酒杯在手中缓缓晃动。 随着指尖再一次敲击,屏幕变成一块块小格子,简老太太在其中一个小格子中背歌词。 简瑛把监控时间调整到出门时,打算慢慢观看。 十六个监控画面同时流动着,视频里的视角正是简老太太这座房子四周及屋内公共区域。 视频里的画面一切如常,与她刚来那几天没什么区别。 熟悉的掌控感再次回到手心,简瑛略微烦躁的心跳随着酒液,缓缓落下。 敲击键盘,视频加速。 蓦地,指尖顿住,视线落在左下角的格子。 不知被什么东西碰到,原本斜对着院门的监控偏了角度,邻居家的院子拍得一清二楚。 简瑛无意监视别人,准备关闭那个监控,突然,一个女孩闯进画面。 指尖收回,监控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女孩身穿校服,怀里抱着一条黄狗,鬼鬼祟祟地左右瞅,做贼似的背对监控蹲到墙角,黄狗被放下,然后趴地上撅着屁股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一会,女孩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像是有什么乐事,笑得虎牙都露在外面。 一直走到院门,女孩脸上的笑容都没消失,她关上院门,揪了根狗尾巴草擦门上,然后蹲下,隔着院门抚摸狗头,嘴里说着什么。 简瑛打开监控声音。 “……要好好站岗哦,不然姐姐回来打你小屁股!” 女孩俏皮宠溺的话语,经过监控处理有些失真,简瑛深抿了一口酒,继续盯着视频。 女孩扔给小狗一个小零食,甜甜地哄,“乖乖的,爱你哦~” 甜腻的话语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女孩蹦蹦跳跳的身影在监控一角消失,视频画面中仅剩一条小黄狗。 回放还在继续,屏幕银光微微闪动,照着女人纯黑眼眸,映出诡谲的光芒。 简瑛按灭监控视频,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 昨晚有些喝多了。 简瑛想,不然今天起床头不会这么晕,更不会看见监控里的人一大早就出现在自己家阳台上。 阳台藤编座椅上,俩老太太各带着老花镜,看着歌词本,对唱《孟姜女哭长城》。 “莫咬我夫范~山梅啊,这是啥字呀?” “……嗯,是己吧。” 顶着一头炸毛自来卷的女孩凑过去:“奶奶,这是杞。” 女孩怀里还抱着条黄狗,窝坐在小马扎上,边撸狗边陪两老人晒太阳。 她时不时低头捏捏狗爪,瞪着杏眼对小狗说着什么威胁的话语,小狗哼唧两声,迫于她的淫/\威之下,没敢动,躺平任撸。 简盼央听见屋内动静,转头看见是简瑛,介绍:“安安,这是乐乐和顾奶奶,隔壁刚搬过来的邻居。这我外孙女,简瑛。” 方栖乐抱着狗扭头,杏眼瞬间睁大,猛地跳起来,嗓音清脆:“姐姐!” 简瑛歪靠着厨房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饮而尽,脑袋总算清醒一些。 她叫了声顾奶奶,再看向女孩,声音微哑:“你好。” 方栖乐的笑容快从脸上溢出来了,自来卷的头发蓬松披散着,阳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 方栖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漂亮姐姐再见,而且还是在姐姐家里。 姐姐穿睡衣的样子好美,姐姐身材好好皮肤好白,姐姐刚起床懒洋洋的样子好有魅力,还有姐姐的名字……简瑛,简瑛 真好听! “姐姐,下午好呀~” 方栖乐眼尾笑弯,金蛋感受到主人的欣喜,冲着对面的女人讨喜般“汪汪”两声。 已经下午啊。 简瑛点头回应,搁下水杯,转身进厨房。 方栖乐下意识上前一步,又止住,瞄了眼两位老人。 顾山梅拉着简盼央对歌词,见她看过来,老年痴呆症犯了,以为她要捣乱:“哪来的小孩,边上玩去。” 简盼央朝方栖乐摆摆手,拉着顾山梅:“山梅,你这句唱得不对。” 方栖乐乐颠颠走进房间,在吧台前站定,没敢靠太近,隔着一段距离往厨房里瞄。 简瑛背对着她,在冰箱里找着什么,丝绸睡裙仅靠两条细细的带子挂在女人曼妙的躯体上。 方栖乐再一次感谢自己的妈生眼,让她拥有裸眼一点五的视力,清晰地看见简瑛后背两片凸显的蝴蝶骨。 找出两片面包,放进微波炉,等待空档,简瑛倒了一杯果汁。 玻璃杯放到吧台,拉来高脚凳坐下,简瑛一手支下巴,一手滑动手机,似有察觉,抬眸看对面。 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方栖乐慌忙低下头,手里不自觉加重力气,金蛋脑袋被她撸得直翻白眼。 过了会,方栖乐偷偷抬头,简瑛的视线已经回到手机上,她胆子又大起来,抬眸看她。 简瑛似乎并不在意形象,姿态懒散,左肩倾斜着,睡衣肩带随着动作滑落,微旋的发尾勾在肩头,浓黑的发丝与冷白调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方栖乐忽觉眼晕,向一旁挪开,视线恰好落在简瑛胸膛。 那里白花花一片,两颗小小的黑痣点缀在上面,随着女人的呼吸,如同两艘在波涛汹涌的大浪中上下起伏的小舟。 这下不仅晕,还眼热,很陌生的情绪。 方栖乐无措地眨眨眼,看着厨房黑色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一头刚洗完吹干的自来卷在炸毛,一身毫无品位的短袖短裤运动套装,胸前塌塌的,脸颊挂着因半夜偷吃零食而长出的肉,怎么看都像个没品味的小瘪菜。 于是,方栖乐把这种情绪理解为羡慕,羡慕简瑛的美貌和身材。 那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把姐姐发展成朋友啦。 方栖乐调整好情绪,露出大大的笑容,准备搭话:“jie……” “叮!”微波炉停止工作,简瑛站起身走进厨房。 方栖乐话到嘴边没说出来,泄了气。 白色陶瓷盘上孤零零两片吐司,再抹点果酱,搭配冰凉的果汁,这就是简瑛的早饭加午饭了。 方栖乐看得只觉牙冷,厚脸皮凑过去:“姐姐,你的面包看起来好好吃呀,我可以尝尝嘛?” 简瑛握着玻璃杯抬眸看她。 方栖乐被看得脸矂红,讨要别人的饭吃,真得好丢脸啊。 她强装镇定,嘿嘿笑着:“我拿炸丸子跟你换好不好?新出炉的,特别好吃。” 虽然炸丸子无法做为一天第一餐补充营养,但总比空腹喝冷果汁好吧。 “不用。” 简瑛嗓音恢复清寒,没有刚起床时的哑意,透着平日的不近人情。 她起身端着盘子离开。 方栖乐哦了一声,默默垂下头。 嗑哒一声,眼前推过来一个瓷盘,上面躺着一片没抹果酱的吐司。 方栖乐抬头,简瑛重新坐到对面,喝了口沁凉的果汁。 “谢谢姐姐!” 虽然吃饱饭来的,但姐姐请吃饭怎么没能不吃呢。 方栖乐三下五除二吞下吐司,不忘夸夸:“姐姐做的吐司很好吃!” 简瑛头也没抬:“便利店买的。” 方栖乐:“姐姐真会买!” 抹果酱的动作一顿,简瑛瞥她一眼,又收回,没说什么。 方栖乐夸完觉得自己没诚意,姐姐都示好了,她怎么能不回报呢? 方栖乐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阳台跑,在简盼央耳边说了什么,老太太点头同意,她又啪嗒啪嗒跑回来。 经过客厅,似想到什么,啪嗒啪嗒回阳台,把金蛋放下,然后啪嗒啪嗒钻进厨房。 厨房门临关上前,方栖乐露出脑袋:“姐姐,一会就好哦。”缩回去,门紧闭。 简盼央这座房子自简瑛来之前,一直是她一人住着,简瑛来后,也只把自己关卧房,偶尔采风时才会出门,屋内很少有声音。 特别是现在这个点,简瑛抬头,已经快3点了。 往常简盼央会去老年大学,她才刚醒。 而这会,阳台上是咿呀婉转的黄梅戏,厨房锅碗瓢盆噼里啪啦,连院子里的夏蝉都要来凑热闹。 …… 方栖乐端着餐盘出来时,吧台的位置已经空了,碗筷被洗好搁置一旁,大理石台面上洒了几滴水珠。 俩老太太练习结束,顾山梅在玄关处换鞋,见方栖乐出来,咦了声:“乐乐,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 “我闺女让你给我送吃的?”顾山梅脱掉鞋,走过去,拿起餐盘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老了,你微波炉叮时间长了吧。” 顾山梅见她撅嘴,“还不让说了。盼央啊,你尝尝,火腿是不是老了。” 简盼央摘下老花镜:“吃老火腿练咬肌,唱歌能更清透。” “真的?”顾山梅拉着方栖乐,“走走,去超市买火腿去。” 方栖乐跟着奶奶走出简家院门,垂着头,踢飞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砸向路边的梧桐树,惊扰歇斯底里的夏蝉,金翅振飞。 顾山梅:“好大的马蜂啊。” 方栖乐信以为真,把奶奶往身后一拉,随手薅一把路边杂草,一通乱甩:“奶奶赶紧跑回家!” 待看清,方栖乐扔掉杂草:“奶奶,你还是把老花镜戴——” 话音戛然而止,方栖乐仰头看向前方。 简家房子二楼窗户旁搭了个梯子,简瑛正侧坐在二楼窗台边,一条腿悬在外面。 她换了身衣服,工装背心和短裤,冷白皮肤暴露在阳光下,白得惊人。 应该是在修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老虎钳和螺丝刀,长发随意夹起,几缕发丝垂在锁骨处。 修好东西,工具搁置一旁,简瑛坐正身体,左腿曲着,右腿依旧悬在外面。 午夏的阳光有些刺目,她抬手遮太阳,低眸避开阳光直射,就这样,看见了方栖乐。《 》 6、朋友 电影 晚上六点。 方颜调整好身体,在晚餐时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 “我辞职了。” 方栖乐捧着大火腿啃正欢,听见女王发言,习惯附和:“恭喜恭喜。” “我不打算再找工作了。” 方栖乐到嘴的肉差点惊掉出来,这可真是个重大决定啊。 打方栖乐记事起,方颜女士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且跳槽无数。 他们一家人,跟随方颜女士的脚步,不知道搬了多少次家,方栖乐不知道转了多少次学。 顾山梅举手:“同意!闺女好好休息,工作多累呀,不干不干。” 方颜:“妈,我只是不找工作了,不是不工作了,我计划歇一阵子后,自己创业。” 顾山梅:“同意!创业当老板,我闺女是大总裁。” 顾期不停夹菜:“老婆多吃点,吃饱才有劲创业。” 方颜问:“你们有什么意见?” 三人齐齐摇头,该吃饭吃饭。 没人敢对方颜的工作有意见。 咽下嘴里的火腿肉,方栖乐抬眸,小小心翼翼问:“那我们以后还搬家吗?” “这房子买下来了。”方颜说,“至少你上大学前,不会再搬家。” 方栖乐眼睛发亮,把最爱的鸡腿夹给方颜:“妈你多吃点,好好休息,创业才有劲!” 方颜女士一向说一不二,行动力又极强,方栖乐记得她初中时,中午饭桌上方颜说准备换工作搬家,结果晚自习一结束班主任就通知她明天不用来了。 晚上是顾期来接她的,方颜带着顾山梅下午的时候就飞去了新城市,留父女收拾行李搬家。 这座城市方栖乐待了一年多,在学校里的朋友也结交好几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方栖乐措手不及,都来不及和朋友告别。 飞机上方栖乐看他爸争分夺秒赶稿:“爸,妈怎么不先带你走?是不是不喜欢你了。” 顾期一巴掌拍她肩膀上:“不准挑拨离间我和你妈的感情!” 说是一巴掌,其实也就轻轻一拍。 方栖乐皱了皱鼻子,眼尾红了,扭头看窗外。 幼稚地想,你们让我和朋友分开,我就挑拨你们的感情。 换城市,换学校,搬新家,朋友逐渐没了消息,再换城市,再换学校,再搬新家……如此反复。 方栖乐不知道自己加了多少好友,更算不清楚多少好友默默删了她。 兜兜转转这几年,她从没有一个知心长久的朋友。 不过现在没事了,她不会再转学,可以和欣欣一起读完高三,一起考大学,或许,她真的可以拥有一个长久的朋友。 方栖乐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咱家谁赚钱?” 顾期瞥过去:“你什么意思?” 方栖乐恍然,夹个鸡翅过去:“没啥意思,爸辛苦了,您多吃。” 这也不能怨方栖乐,顾期的稿费全都是打在方颜卡里,家里日常开销自然由方颜承担,顾期打理琐事,方栖乐的零花钱也是方颜定期发放,搞得她每次都会把顾期给模糊化。 “钱的事不是你该关心的。”方颜筷子搁下,“你现在升高三了,是最关键的时刻,心思放正,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不要有。” 方颜女士长年忙于工作,很少管方栖乐的事,平日里都是顾期在操办,这会突然这么严肃,方栖乐心里莫名不安,火腿肉都不香了。 “我听说你新转学过来就交了个朋友?”方颜问。 一提到自己的朋友,方栖乐打开了话匣子:“她叫叶欣,人很漂亮成绩也很好,开学时还帮我搬桌子,我没有新书,她还让我和她看一本……” 方颜等着她絮叨完,淡淡评价:“听起来人不错。” “那当然,而且欣欣很可怜。”方栖乐一想到这,就气得牙痒,“她妈妈是个老封建,不让她上学,不给她掏学费,班里的同学看不起她,孤立她……” “都是一群势利眼!”方栖乐愤愤总结完。 顾期瞥了眼老婆的脸色,对方栖乐叮嘱一句:“乐乐,交朋友要擦亮眼睛。” 方栖乐拍胸脯:“放心,我转那么多次学,有过那么多同学,我老江湖了。” 方颜不置可否,她太了解自己闺女什么脾气了。 六年级时交了个朋友,人家其实只看中她出手大方,哄着她往外掏钱,甚至傻到每月给别人零花钱,就因为人家说“永远的朋友需要金钱的维持。” 这傻丫头信了,拿了不少顾期的私房钱。 顾期准备拿钱给方颜买礼物时,才发现钱少了,还以为自己藏私房钱又被发现了,方颜用这种方式警告他,抱着方颜痛哭流涕地道歉。 方颜查了一下,这才发现。 自此,方栖乐的零花钱便被方颜掌控,并且规定了数额,就是防止方栖乐又犯傻。 方颜说:“有时间把你朋友带家里坐坐。” “嗯嗯嗯。” “我听你爸说,你手机坏了是不是?” 方栖乐偷偷瞪顾期一眼,顾期没看她,正给老婆剥虾。 方栖乐打哈哈:“就磕了下角,哈哈。” “新的给你买好了。” “啊?” “在茶几上,这次用小心点。” 方栖乐伸脑袋往客厅一看,果然有个崭新的手机包装。 “妈妈万岁!”方栖乐双手举起,“我明天早上给您做早餐。” 方颜毫不客气:“我不吃糊掉的三明治。” 方栖乐辩解:“不是糊!只是火腿有点老。而且,谁说我要做三明治了?” “你还会做其他的?” 好吧,她不会。 晚饭吃完,方栖乐回房拆新手机。 下午顾期做了大扫除,屋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趁手机充电下载软件的空档,方栖乐打开窗户通风,然后蹲到电脑椅上,望着数位屏上的人物轮廓发呆。 简老太家二楼那一幕,让方栖乐灵感迸发。 她回到家后,来不及换鞋,把自己关进屋里。 触控笔落在数位屏,行云流水,几根线条之后,人物轮廓便显现出来。 “女人坐高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方栖乐不知为何会把简瑛与这句话相匹配,更不知自己为何无法再落笔。 电脑屏幕上只有零散线条勾勒的女人身形,没有五官。 提笔,落下,却不知如何下手。 方栖乐撅嘴,触控笔挂在鼻子和嘴巴之间,脚一蹬,电脑椅转半圈。 又把灯调暗,试图在黑暗中找灵感,然而,没用。 唉算了,也不是什么急事。 灵感就跟做数学题一样,没有就是没有,不会就是不会。 方栖乐不再纠结,往床上一躺,拿过新旧手机,准备传资料。 传输完,打开各个软件,检查是否有遗漏,微博热门推荐跳出一个话题—— 【获国际奖女演员表示可以谅解】 话题后带着一个火红的‘爆’,惹人眼球。 啥玩意? 顺势点进热搜榜,铺天盖地同款话题一条条砸出来。 【新晋小花片场遭霸凌】 【白曼直播哭了】 【白曼霸凌】 【抵制霸凌,严查内娱】 …… 方栖乐猛地坐起身,手指刷刷刷往下翻找。 白曼是谁啊?谁霸凌谁啊?! 往下翻找数十条,才找到一条。 【白曼称拍戏时遭导演pua】 后面紧跟着几条话题。 【电影《我不是女孩》】 【国内微电影首次入围奥斯卡金像奖短片奖项】 【最有潜力的新生代女导演】 方栖乐点开词条一看。 这不是欣欣说的那个女演员嘛,原来叫白曼啊。 再往下翻,各个词条下的发言全都是白曼的粉丝,言语激烈地控诉女导演,方栖乐看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 干脆去外站搜个吃瓜总结,再从床头柜捞出一袋鱿鱼丝,方栖乐盘腿坐床上,边嚼边吃瓜。 嘴里鱿鱼丝没嚼完,瓜吃透了。 前阵子奥斯卡公布了入围奖项的短片,其中一部是国内短片《我不是女孩》。 有心人士查了下,发现导演是女生,而且才刚刚毕业,这部短片既是她的毕业作也是她的处女秀。 此消息一出,如一块石子砸入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短片在各大平台转发,各官媒集体发文赞赏短片,片中各演员粉丝量暴涨,尤其是女主角的饰演者白曼,粉丝量一周的时间内从十几万涨到百万。 网友剪辑出短片中白曼个人演技高光视频,其中点赞和转发量最高的就是叶欣给方栖乐看过的片段。 ——白曼站在雨中微笑。 网友纷纷嚎叫【姐姐好美演得好好】【握草这演技绝了】【内娱独一份】【这演技,内娱有救了呜呜呜呜】【小说里的坚韧小白花具像化了啊啊啊】 白曼这段演技确实很好,方栖乐却感觉有些怪怪的。 她平时画同人的关系,需要保证人物不ooc,对人物面部表情的把控非常严格,人物五官上的一些细微变动都有可能造成人物性格的变化。所以她每次画画时,都会把原人物放大,一点点地勾勒线稿。 视频暂停,方大画面。 方栖乐总算知道哪里怪了。 太刻板了,白曼的表情像是在模仿一个公式。 就好像她前方有个人在做表情,她对照着做出同样的表情。 不过可能是她感觉错了,毕竟人家可是拿国际奖项的演员。 耸了耸肩,方栖乐手指一滑,视频自动播放下一个。 白曼的第二个人演技高光剪辑。 画面呈灰色调,有一座大山,女主从山脚爬上去,她短发劲装,身形不稳,屡屡摔倒,却屡屡爬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再次摔倒后,她体力不支趴在地上,镜头推进—— 女主背已佝偻,喘息声如布条撕裂,山间烈风阵阵。 她渐渐闭上眼。 忽然,画面中的一角亮了,红光倾泻在她身上,眼皮翕动。 她抬头望去,是日出。 女主再一次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脱掉了身上的衣服,皮鞋,假发…… 太阳缓缓升起。 女主身穿衬裙,长发在空中飞扬,赤脚走在白昼的路上。 电影戛然而止,画面骤黑。 屏幕上打出几行字。 【主演:白曼】 【导演:安】 呜呜呜呜呜,方栖乐狠狠擤了把鼻涕。 虽然这段剪辑从始至终只拍了女主的眼睛和背影,但……太好哭了呜呜。 方栖乐来了兴趣,决定把这部短片看完。 来不及擦眼泪,嘴里叼着没啃完的半条鱿鱼丝,方栖乐跳下床准备关窗拉窗帘,好好享受刷片的乐趣。 趿拉着拖鞋跑到窗边,手伸出去拉窗把手,无意瞥过去,身形猛地一顿,方栖乐瞬间呆住。 简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窗前,还是那身工装背心和短裤,头发随意夹起,微挑的凤眼依旧清寒。 “姐……” “啪嗒”一声,嘴里的半条鱿鱼丝掉落在地。 方栖乐还没反应过来,吸了吸刚才没擤干净的鼻子。《 》 7、上门 不一样 啪嗒啪嗒出了房间,方栖乐边擤鼻子边捋头发,等到客厅,大门刚刚打开。 开门的顾山梅:“外孙女,你啥时候出去的?赶紧回屋睡觉!” “奶奶奶奶!” 纸巾精准投进垃圾桶,方栖乐一手去推顾山梅,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朝门口的简瑛比划,“我奶奶这,哈哈哈……” 然后低声,“奶!你没外孙女,赶紧进屋!” “你才没外孙女!”顾山梅甩开方栖乐,不知哪找的扫帚拎手里,朝简瑛喊,“咋还不回屋,找打是不是?” 啊啊啊啊啊我滴奶呀! 方栖乐倒吸一口气,僵在原地,连余光都不敢往门口瞥。 “有事找您。”简瑛语调平缓,没听出来生气的意思。 方栖乐微微侧头瞄过去。 简瑛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一身装束裹着成熟的躯体,经头顶夜灯修饰,玲珑曲线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流畅。 又瞄了一眼,手臂那块,是肌肉吧? “啥事?”顾山梅又转换一个思路,“送礼呀?” 方栖乐眼睛从简瑛胸脯上移开,这才看见她手里拎的塑料袋。 简瑛提了提:“给您送的补品,还有……练歌服。” “哎呦哎呦,这礼好。”顾山梅接过塑料袋,扒拉出练歌服往身上套,给人晾一边。 “姐姐不好意思,我奶奶有轻微的阿兹海默症。”方栖乐从玄关拿出拖鞋,“你进屋。” “不用。”简瑛补充一句,“袋子里的海鲜,需要冷冻。” 说完,转身离开。 方栖乐蹬掉拖鞋:“姐姐,我送……” “方栖乐。”有人叫住她。 方栖乐边换鞋边往后看,“妈,啥事?” “是谁?” “隔壁邻居,哎回来说,我去送人。” 再抬头,简瑛已经出了院门,方栖乐只得隔着院子喊一句:“姐姐再见!” 顾山梅拿完练歌服就把塑料袋扔一边,透着海鲜腥味的水洒了一地,顾期赶忙拿消毒水和毛巾,蹲在地上擦。 “方栖乐,愣着干嘛,抬脚。” “哦哦哦。”方栖乐回神,垫着脚离开顾期的清洁区域。 方颜依靠着楼梯台扶手,看着方栖乐的神态,若有所思:“乐乐,今晚要不要和妈妈睡?” 方栖乐万岁:“好!!” 顾期惨叫:“啊??” ———— “回来了?”简盼央肩膀上裹着薄毯,坐沙发上看最近热门的狗血撕逼情感大剧,听见关门的动静,动都没动,“东西送到了?” 简瑛换鞋,嗯了声。 “有没有说是海鲜,要冻上。” “嗯。” “山梅在家吧?” “嗯。” “东西不是给山梅的吧?她记不住。” “嗯。”简瑛走到阳台,“那个小女孩在。” 电视里的男主角正撕心裂肺地质问女主角‘我替你养了三个孩子到底哪个是我的?!’简盼央坐直身体聚精会神,没注意听她在说什么,问:“谁?” “乐乐。” 剧中女主哭泣摇头,男主震惊三孩竟无一个崽是他的,简盼央啧啧称奇。忽然想到什么,蓦地抬头。 简瑛已经进了一楼客卫,磨砂玻璃门紧闭,淋漓水声渐渐响起。 简瑛从客卫出来时,老太太已经上楼睡觉了。 丝绸睡衣裹着女人高挑丰满的躯体,泼墨般的长发还余些水汽披散在身后,简瑛一手拎脏衣服,一手拿毛巾擦拭头发,发丝被拨弄着,微旋的发尾偶尔勾着肩胛骨的黑痣,极致白与黑交错,欲/色撩人。 偏偏欲的主人如深潭映月,清寒得让人心慌。 脏衣服连同毛巾一起扔进洗衣机,正要关盖,伸手一摸,从洗衣机里摸出一瓶没喝完的山崎。 老太太藏东西的地方越来越刁钻了。 酒水快要见底,简瑛没拿杯子,拧开瓶盖仰头抿一口。 洗衣机运作发出嗡响,简瑛倚靠着机身,酒瓶垂在身侧,视线穿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绿化带。 小区路灯照着院门口的一株小梧桐树,树影倒映在对面楼上,远看像一个爆炸狮子头。 辛辣的酒液从口腔刺激到胃部,热意意外快速上脸,估计是昨夜宿醉的影响还没褪去。 简瑛轻蹙眉,打开阳台的窗户,夜夏晚风铺面而来。 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狮子头倒影。 很有意思的形状。 像邻居的小女孩。 女孩鼻子和眼尾通红,长长的羽睫忽闪忽闪地,苹果肌上挂着俩行泪水,嘴角叼着不知名食物,自来卷的头发炸开,像个炸毛小狮子。 她应该是在哭,可眼中没有一点伤心,也没有极度的狂喜。 或许,都有? 职业习惯,对于有意思的人物形象,简瑛都会多多留意。 她清晰地记得女孩亮晶晶的杏眸,却无法辨清其中蕴含的情绪。 惊异,懊悔,欣喜,愤愤,迫不及待……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情绪。 窗外夏蝉惊叫起,打破夏夜宁静。 ———— 方栖乐和方颜一起睡觉的次数并不多,主要因为方颜是工作狂,不是加班到很晚回家,就是回家加班到很晚。 方栖乐一路蹦跳着上楼进了主卧,被子枕头往大床上一扔,又蹦跳着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方颜正坐床沿看平板,眉头紧皱,方栖乐一蹦到床上,凑过去。 “《我不是女孩》!妈,你也看过这个电影?” 方颜扭头看她:“你看过?” “还没有,刚准备看呢。”方栖乐往夏被里一钻,“妈妈妈,我们一起看呗。” “好。” 电影看完,方栖乐哭得稀里哗啦,拿过妈妈递过来的纸巾狠狠擤一下鼻涕:“呜呜呜女主太勇敢了,她好棒。” 方颜轻轻拍她的背,等闺女哭完,问:“你觉得这个女主角演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纸巾习惯随手扔地上,方栖乐犹豫下,“好像,又有点怪怪的。” 方颜眼神扫过去,等方栖乐捡起纸巾扔垃圾桶里,才悠悠问:“哪里怪。” 方栖乐讪笑着爬上床,把女主雨中哭泣的表演想法说出来,又把进度条拉到最后:“还有这个,爬山这一幕,我就感觉,嗯……这人是白曼吗?” 方颜意外挑眉,拉着进度条把最后一幕看了一遍又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等妈妈看完,方栖乐好奇问:“妈,我看微博上说,白曼被这个电影的导演霸凌了,是不是真的呀?” 方颜的工作是公关,进入职场后一直深根这一块,各行各业都接触过,辞职前的职位是某知名公关公司的经理,主要负责娱乐板块,想来这次微博上的瓜,妈妈最清楚。 方栖乐瞪着眼睛等待妈妈喂瓜,方颜按灭平板,拍了拍她的脑袋,关灯:“睡觉。” 方栖乐撅嘴,却不敢反抗,钻进被窝后睡不着,翻了几个身:“妈。” 方颜:“怎么了?” “没事。” “妈。” “什么?” “你睡了吗?” “……没有。” “嗷嗷。” “妈。” “……嗯。” “你快睡了吗?” “……没。” “哦哦。” “妈。” “……” “妈,妈,妈?妈妈~” “方栖乐!” “我睡了睡了。” 灯打开,方栖乐龇牙看着方颜,嘿嘿嘿地笑。 方颜打开平板,点开一个视频,递给方栖乐:“看过这个了吗?” 视频是白曼和女配参加访问节目时的剪辑片段。 主持人问:“曼曼觉得在整个电影拍摄过程中,觉得最困难的是什么呢?” 一袭白裙的白曼愣了下,眼神闪烁,支吾:“我,应该不算……不算。” 主持人追问:“看来曼曼确实在拍摄过程中有过艰难的时刻,是具体是哪方面呢?真是好奇,粉丝们也很想知道呢。” 场外粉丝纷纷尖叫回应主持人。 白曼整个人似乎有些紧张,嘴角的笑也带着苦涩:“算了,还是不说了。” 这表现一看就有事,主持人穷追不舍,粉丝呐喊鼓励。 女配接话:“曼曼,你不要再忍了!我说,曼曼在剧组一直被欺——” “不是!真不是,导演她……”白曼打断女配的话,笑容勉强,“她只是性格如此,对大家严厉一些而已。” 视频结束。 方栖乐眉头拧成小山:“……然后呢?” 方颜:“采访结束后,全网都知道白曼在拍摄《我不是女孩》期间被导演霸凌。” “这么快?” 方颜沉默片刻,“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方栖乐小声猜测:“是妈妈认识的人吗?” 方颜:“是。” “那白曼真的被霸凌了吗?” “目前无从查证。” “如果那个导演真的是冤枉的话怎么办?网上好多人都欺负她。” 方颜沉默。 床头柜的时钟哒哒轻响,方栖乐问:“所以,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才辞职的吗?” 方颜将平板放回床头柜,灯再次熄灭:“道不同,自然无法继续相处。” 道不同,不相为谋。 理念不相同的人,不可在一起共事,甚至相处。 那性格不一样的呢? 方栖乐盯着天花板,手指一下下挠被角,许久,问:“妈妈,如果两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有机会成为朋友吗?” 方颜侧头:“你是说你的朋友叶欣?” “不是。”手指甲掐进被角,方栖乐有些支吾,“就,刚认识的一个人。” “怎么不一样?” “她……”方栖乐回忆着,虎牙不自觉咬着下唇,“比我高,比好看,比我聪明,还……特别勇敢。” 越说,方颜的表情越严肃。 她从未听过方栖乐这样的语气,小心翼翼又似乎带艳羡?好似她口中的那人是什么不可亵渎的存在。 方栖乐一直是一个钝感力强又心软的孩子,她很少会因为他人的话语或区别对待而伤心,没太反应过来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她的心是幸福的,所以她总是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妙的。 即使被伤害,也无报复心思,哭一场或宣泄一番,便又活蹦乱跳了。 “方栖乐。”方颜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我觉得这个人不值得你去和她结交。” “啊?为什么?”指尖不小心扣到皮肤,刺得方栖乐一激灵。 “你不需要一个令自己自惭形秽的朋友。”方颜伸手敲敲她的脑门,“方栖乐,听好了,我方颜的女儿不准有自卑的想法。你要记住,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看最聪明最勇敢的女孩。” “妈妈,疼。”方栖乐揉了揉脑袋,往方颜怀里一钻,“好嘛好嘛,我知道了。” 方颜警告完,又让她再三保证不会放低自己而讨好别人,才放过她。 方栖乐嘻嘻笑着,指甲却扣着皮肉没有松开。 可简瑛和其他人不一样啊。 虽然不清楚她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一袭黑裙从众人中站出为她解围的简瑛,仅有两片面包却仍旧分她一块的简瑛,坐高台从高处俯视她的简瑛…… 方栖乐唇角紧抿。 真的,好像和她做朋友啊。《 》 8、人不错 向日葵 一觉无梦睡到天亮,方栖乐难得放假期间起个大早。 等做到饭桌前时,方颜刚跑步完洗澡结束,这会坐在餐厅查看邮件,顾期则系着围裙热豆浆。 见方栖乐出来,顾期举着锅铲:“方栖乐,以后不准你跟妈妈睡觉!” “凭什么!”方栖乐盘腿坐凳子上:“你说得又不算。” 顾期掀开方颜的裤脚:“你自己看看,你给我老婆踢成啥样了?” 伸头凑过去,方颜小腿上果然有一块青紫,方栖乐见妈妈不反驳,气势弱下一半:“不,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顾期说,“你妈今早亲口说的!我就纳闷了,小时候你睡觉挺老实的,怎么长大了睡觉就跟猴一样。” 方栖乐哪知道自己睡觉啥样呀,到底心虚,嘀咕着:“那我下次注意点嘛。” “没有下次!” “行了,吃饭。”方颜从邮件中抬头,夹起个煎蛋放进方栖乐的碟子里,问:“你奶奶呢?” 阳台门打开,顾山梅哼着曲儿进来,怀里抱着一盆三角梅:“闺女啊,你看这是啥?” “哪来的?” “盼央送的。” 方颜皱眉,方栖乐嘴里嚼着煎蛋解释:“是邻居奶奶,简奶奶。” 方颜又看向顾期,顾期将豆浆分好,解释说俩老太太是在老年大学认识的,关系很好。 方颜点点头:“昨晚来送海鲜的女人是她孙女?” “不是,是外孙女。”方栖乐咽下煎蛋,“她叫简瑛,刚刚大学毕业,就是那个最厉害的传媒大学。” 方颜:“你跟她很熟?” 筷子猛地插进小笼包,方栖乐闷闷地:“就,还好。” “我今早跑步遇到她了。”方颜说。 方栖乐抬头:“她也去晨跑了?在哪?” “你也想去?”方颜瞥她。 “嗯……还是算了。”方栖乐讪讪。 方颜习惯早晨五点半起床跑步,这时间起床又跑步的,简直要她命。 小笼包被戳了又戳,方栖乐还是没忍住问:“妈,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方颜抿了口豆浆,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邮件。 “就,人啊,你感觉她这个人怎么样?”方栖乐捏着筷子转来转去。 方颜注意力集中在邮件信息,眉头紧皱着,没注意方栖乐扭捏的表情,打完最后一个字,回:“挺好的,除了不好相处外,挺优秀的。” “那,那你觉得。”方栖乐不知怎的,紧张得不行,手心都有点冒汗,眼神飘来飘去,“我要是,和她做朋友的话……” “可以。” “真的?!” 小笼包被彻底解肢,方栖乐眼睛一亮,像是得到某种认可。 方颜盖上电脑,双手交叠:“我觉得不错。” 毕竟简瑛她是见过的,举止行为能看出很有教养,比方栖乐以往交过的那些所谓朋友不知道好多少。 特别是,人就在隔壁,如果方栖乐受欺负,也方便找回场子。 “那,那我一会、晚点去找她出去玩。”话说着,被肢解的小笼包囫囵进肚,豆浆一饮而尽,方栖乐趿着拖鞋就往外跑。 “乐乐,换睡衣!”顾期举着锅铲喊。 折返,跑进卧室,啪地一声关上门。 ———— 八月末的夏天闷热地人喘不过来气,今天却难得有点风。 撕心裂肺的蝉鸣变得悠扬,与莎莎树叶合奏一起。 简瑛走跑完步回来,一身淋漓,感受微风拂过。 靠近院门,一声清亮的嗓音传出来。 “简奶奶,你看这样正不?” 简家院子里,方栖乐穿着明黄色的背带裤,脚下雨靴也是黄色,头顶宽大草帽,站在院中荒地中,一手扶着向日葵,一手拎着小铲子。 一向讲究的简盼央竟换了身轻便衣服,蹲在泥土里拔野草。 她听见女孩的声音,晃悠着年迈的身体站起来,指挥女孩:“再往左边点,对对,就那。” 方栖乐往左边挪了挪,余光撇到院外,踮起脚尖,小铲子举起来,扬起一层泥土。 “姐姐!” 院门打开,简瑛握着矿泉水瓶,在荒地边缘的水泥地站定。 方栖乐放下向日葵小跑过去,站在泥地边上,草帽下的眼睛发亮:“姐姐,我和奶奶在收拾花园。” 这栋两层小洋楼自买下后,就一直是简老太独居,院子从未打扫过,开发商设计的院中花园更是一到春夏便长出连片的野草,等秋冬到来,又是一片荒芜。 但这会,花园的杂草被拔掉一半,两株高大的向日葵躺在地里,等待被种植。 而从小到老一向大家闺秀作风的简盼央戴着草帽,小铲子锄地的动作比女孩还快,额头冒汗,布满皱眉的脸上却满是笑容。 简瑛点点头,算是回应。 脚踩了两下,左手在裤缝蹭蹭,方栖乐仰头。 姐姐真的好高啊,都穿平底鞋,怎么自己才到她锁骨下方位置。 姐姐今天竟扎了个高马尾,戴着灰色运动发带,黑色运动背心和瑜伽裤裹着高挑身材,整个人又飒又美。 俩人面对面站,离得极近,近到方栖乐能感受到简瑛缓缓吐出呼吸。眼神不自觉瞄向他的胸脯,有些呆了。 好、好挺啊。 人已经离开,方栖乐愣了会才回神,莫名有点渴,还热。 她扶了扶帽檐,好大的太阳啊,难怪热。 “乐乐。”简盼央扶着腰。 方栖乐回头,跑过去,扶简老太站起来:“简奶奶,您没事吧?我扶你坐着歇会吧。” 简盼央瘫坐在藤条躺椅上,摘下草帽扇风:“哎呦,人老喽,干点活腰酸背痛地。” 方栖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刚想说话,阳台门打开,简瑛换了工装背心走出来:“人老就老实歇着。” 不等老太太反驳,她边带上劳保白手套,边走进荒地,弯腰抓住一片野草,一甩胳膊,拔出一大片。 简老太握茶杯的手举到一半:“哎你——” “奶奶,你喝着。” 方栖乐一溜烟跑了,雨靴踩飞泥土,险些落进老太太的茶杯里。 简盼央侧身躲避,刚要说什么,就见明黄色的身影又窜回来,拿走草帽,又溜没了。 “姐姐,给你帽子。”方栖乐双手递草帽,视线落在简瑛露在外面的双臂,阳光下的冷白调皮肤晃得人眼晕,她低头,看着脚下不知明的野花,“太阳毒,容易晒伤皮肤。” 简瑛直起身,抬头看了眼,接过:“谢谢。” 这两顶草帽是前几天方栖乐去城南玩时买的,麦秆做的传统老物件,帽檐宽大,头围无法调整,只一根绳子穿过两侧。 绳子滑,不好打结,方栖乐和简老太费了些时间才系紧帽子。 见简瑛将草帽戴上,方栖乐自告奋勇要帮她,手伸到半空,简瑛修长的手指灵活打了个结扣。 简瑛顶着草帽侧头:“怎么?” “没有没有。” 泥地里不好走,方栖乐甩着雨靴回到向日葵边,蹲下继续挖坑。 挖着挖着,五指张开,眨眨眼,又握紧。 唉,怎么姐姐的手都比我好看呢?又长又细又白的。 我这手,越看越像某动画小猪的爪子。 羡慕地轻哼一声,方栖乐继续埋头挖坑。 没过一会,抬了下帽檐,偷瞄,低头挖坑,再偷瞄。 反反复复,简瑛微微往这边侧了下头,方栖乐一惊,慌乱收回视线,铲子用力,泥土飞起。 忍不住再次偷瞄。 简瑛蹲在半人高的野草丛里,身影若隐若现。 方栖乐抿着下唇,该怎么开口呢? 直接问。姐姐,我想和你交朋友,可以嘛? 还是。唉,我看咱俩干活挺搭的,交个朋友吧! 不行不行! 对了,她以前都是怎么跟别人交朋友的来着? 吃个饭,玩个游戏,加个好友,好像就成了。 可如果是简瑛的话,这样会不会太随意了。 毕竟,她和别人不一样。 “需要挖多深?” 头顶突然响起女人平淡的声线。 “啊?”方栖乐抬头,又顺着简瑛的视线向下看,“啊!” 她走神多久了呀,坑都挖这么深了,竟然没发现。 这下姐姐不会觉得我连个坑都不会挖吧。 “向日葵就是要种深……”方栖乐猛地站起身,话说一半,眼前发黑。 糟糕,起猛了。 “怎么?” 甩了甩头,感觉好点,方栖乐继续瞎扯:“挖深点,向日葵能活长久。” 简瑛眉头微不可见地轻挑,“我来吧。” 她不知从哪里拿的铁锹,一铲一挑,瞬间一个大坑:“这样够吗?” “啊,够了够了。” 方栖乐扶起一株向日葵,根部小心放进坑里,简瑛将土重新铲进去。 有了简瑛的帮忙,两株向日葵很快种好,一大一小。 大的那株比人还高,方栖乐站在两株向日葵之间,伸手拍拍向日葵。 有蜻蜓飞来,落在向日葵花蕊中,方栖乐朝旁边招手:“姐姐,有蜻蜓!” 蜻蜓被惊起,扇动翅膀飞走,方栖乐望过去,却感觉蜻蜓越飞越近。 “咦,这蜻蜓怎么变大了呢,天……也转起来——” 话音截然而止,方栖乐倒在泥地里,眼前一切天旋地转地,视野消失前,一片碧绿蓝天中只有简瑛的面容,她张了张嘴。 姐姐,是在叫我吗?《 》 9、晕倒 感谢 再次睁眼,眼前是一片发白的天花板。 方栖乐坐起身,脑袋一片空白。 “醒了?” 闻声转头,简瑛握着水杯走过来,水杯放茶几,“温度刚好。” 方栖乐懵懵地拿过水杯,抿了一口,咸的? “盐水。”简瑛坐一旁沙发上,拿起药箱翻找东西,“你中暑了,需要补充电解质。” 又抿了一口,方栖乐脑袋这才开始运转,自己正躺在简奶奶家的沙发上。 她中暑了? 好像是。 不过,她应该是晕倒在泥地里,那自己又是怎么到沙发上的呢? 双手紧握水杯,视线左右摇摆,瞥向简瑛。 她还穿着工装背心,大臂肌肉随着手上动作微微鼓起,流畅的线条下藏着未可知的力量。 不会,是姐姐抱她进屋的吧?! “咳。”方栖乐清了清嗓子,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杯壁,“那个……” “乐啊!”阳台门砰地被撞开,顾山梅哀嚎着闯进来,一见方栖乐,扑过去,“我的乐啊~~” 这声调。方栖乐嘴角抽搐:“奶!” 顾山梅摸了摸方栖乐的手臂和大腿,都在,松了口气:“乐啊,不是说你都躺地里了吗?” 简盼央匆匆进屋,还喘着气:“山梅山梅,乐乐只是晕——嗯,醒了啊。” 简老太扶正老花镜,坐到沙发另一侧歇气。 简瑛侧头看她,简老太说:“乐乐爸妈不在家,就山梅一个人,不叫她叫谁?” 简瑛收回视线,继续翻找东西。 “奶奶,我没事。”方栖乐解释,怕顾山梅反应太大,说,“我就是睡着了,突然睡着的。” 顾山梅瞪她:“肯定又熬夜玩手机了。” 方栖乐干笑两声。 一个小药瓶子放置茶几,简瑛盖上药箱:“解暑的药。” “谢谢姐姐。”方栖乐看都没看,拧开一饮而尽,整个五官都扭曲了。 一看,藿香正气水! 方栖乐吐了下舌头,瞧见简瑛拎起药箱起身,嗖地站起身:“姐姐等下——啊!” 一声惊叫,方栖乐蹲在地上,双手环抱自己,眼神惊恐:“谁,谁把我的裤子脱了?” 她就说怎么感觉自己那么轻松呢! 她现在下半身只有一条小内裤,连脚都是赤着的。 想起早上爸爸妈妈说自己睡姿差,再想到自己躺在简瑛家沙发,穿着小内裤四仰八叉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 心中发出尖锐的爆鸣,方栖乐脸红得像番茄,眼泪汪汪地,像要哭。 “是我。”简瑛看过去,却愣住,女孩缩成一团,嘴角下撇,像个可怜的小动物。 她张了张嘴,生平第一次向别人解释:“你中暑,需要散——” 话未说完,方栖乐瞬间掉了眼泪,也不出声,就蹲在那里,看着她默默地哭。 剩下的话,哽在喉咙。 “哎呀,咋哭了勒。又想睡觉?”顾山梅说着要她拉起来。 方栖乐哭着摇头,死死抱着自己的双腿不松手。 简瑛站在原地:“抱歉。” 方栖乐哭得更狠了,抽噎着喘不过来气。 简瑛眉头拢起。 简盼央也上前,和顾山梅一起去拉方栖乐,却没拉动。 方栖乐“哼嗯哼嗯”地哭,话不成句:“裤,裤,哼嗯……裤,嗯,子……” “安安,去拿条你的裤子来。”简盼央瞪简瑛一眼。 简瑛像是刚反应过来,抬脚要去卧室,却被拉住裤脚。 方栖乐一手紧紧环住自己,一手死命拉住简瑛,哭着朝她疯狂摇头:“呜呜呜呜,呜呜……” 顾山梅:“说啥呢?” 简盼央也不懂。 简瑛垂眸,盯着方栖乐哭花的小脸,说:“她要自己的裤子。” 好一番折腾,方栖乐穿上了自己的裤子,重新体面做人。 她双腿并拢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搭膝盖,头低得像只鹌鹑。 一瓶戴着冷气的椰子水放置视野中的茶几上,头顶传来简瑛的声音:“刚才,抱歉。” 方栖乐摇了摇头,然后把头压得更低了。 简瑛站在茶几对面,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女孩炸毛的头发和通红的耳朵。 俩人一站一坐,无言。 顾山梅跟简盼央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一大袋子:“乐,走了。” 方栖乐蹭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小跑跟上。 跑到阳台,突然折返,拿起茶几上的椰子水,拐个弯经过简瑛,小声且快速地:“谢谢!” 然后,一溜烟没了影。 之后几天,方栖乐躲在屋里不出来。 简盼央带着简瑛拜访过一次,拎了一堆东西,说是感谢方栖乐帮忙整理花园,也对方栖乐中暑的事道歉。 那天顾期陪顾山梅出门散步,方颜接待两人,与简瑛聊了两句,惊叹其学识,心中越发支持方栖乐与她来往。 两人坐了一会,方栖乐迟迟没有出卧室,方颜皱眉敲了敲门:“乐乐,赶紧出来,客人都等着呢!” 屋内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椅子摔倒,过会方栖乐嗡声隔门传出来:“我、我不舒服。” 无法,方颜没再叫她。 俩人没坐多久,起身离开,方颜送她们。 这个小区的所有二层小洋楼房型都是同种样式,房屋正大门侧对着院门,出大门后要拐个弯,拐角正好是一楼大卧室的窗户。 简瑛随着外婆的脚步,经过窗户时,似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 窗户紧闭,屋内遮盖的窗帘无风自动。 “我婆婆以后就麻烦您了……以后常来坐坐。” 方颜送客人到院门外,回身关上院门:“别看了,人都没影了。” 方栖乐把脑袋从窗户外缩回来,嘿嘿两声。 “别傻笑。”方颜隔着窗户,伸手敲她的脑袋,“不是想和人家做朋友嘛?这是干嘛?” 方栖乐捂着额头:“我这不是,生病了,不方便见客嘛?” 方颜眉间蹙起,她最烦人畏畏缩缩的样子,张嘴想要教训,“啪!”地一声窗户关上,窗帘再次拉紧。 “我头晕,睡觉了!” ———— “山梅的手可真巧啊。”简盼央手捧狗头形状的窝窝头剂子,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瞧。 简瑛从厨房出来,一大碟热好的狗头大馒头放置岛台:“你要的五个馒头,吃完。” 简盼央扶了下老花镜,对比一下手中小巧可爱的面剂子和碟中比拳头还大一倍的狗头馍馍,默默站起身。 老太太将手里的剂子放进冰箱,回身经过岛台时随手拿一个狗头,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屋内回荡着狗血情景大剧男女主撕心裂肺的声音,简瑛敲了下岛台:“外婆。” 简盼央稳坐沙发,动都未动。 老太太竟耍赖起来。 简瑛有些意外。 她与简盼央一同生活的时间不久,仅幼时住在一起过,印象里简盼央凡事讲究体面,每每出门定要装扮一番,大家闺秀的气质流露在举止之间,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坦坦荡荡。 极少像今日这样。 好像,也不算少。 她搬进来那几天,外婆就时常嘴里念叨着山梅,还有,乐乐。 阳台传来撞门的声音,老太太不动如山。 简瑛走过去,打开阳台门,没人。 低头,一只土黄色的小狗坐在门口冲她吐舌头。 “汪汪!” 简瑛一眼认出,是隔壁的狗,记得应该叫金蛋。 金蛋见人没反应,又汪叫两声,用狗头蹭她的脚,抖了抖短尾巴,示意人看自己后背上的小书包。 简瑛蹲下,拉开书包拉链,里面有一个粘好的信封,封面上用正楷写着:【简瑛姐姐收】 手指捏着信封,抬眸看向隔壁。 两幢楼之间有一堵围墙,站这里,只能看见二楼的部分。 裤脚的撕扯感将简瑛视线拉回。 金蛋见人又看向自己,双腿站立起来,两个爪子拜了拜,仰头“汪汪!” 简瑛这才注意到金蛋脖子上系了一小块骨头。 解开绳子,金蛋跳起来啊呜一口咬住,然后叼住骨头,扑腾着小短腿,一溜烟跑了。 简瑛起身,看着小黄狗跑出院门,向左转弯。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信封,静静听。 咔哒,院门打开又关上。 哗啦,窗户打开。 然后是狗叫声和女孩轻语夸赞,离太远,听不真切。 晃了晃信封,有丁零的声音,撕开一抖,叮铃哐啷洒了一地。 全是硬币。 简瑛手指顿了下,打开信封,里面还有张卡片和一张绿钞,卡片上小狗吐舌头样式的图案,上面仅有两行字。 【谢谢姐姐那天救了我!真的超级感谢!】 【感谢人:方栖乐。】 落款旁被画了个小人,小人五体投地,头顶四个大字:无敌感谢! 弯腰将硬币一一捡起,和五十元绿钞凑一块数了数。 一百二十八块三毛八。 有零有整的。《 》 10、惊变 跟踪 方栖乐在家整整窝了一周,感觉自己还是没脸出门。 她也是服了自己,八月末的夏天,干嘛非要穿那条明黄色的背带裤,那裤子一点也不透气,她衣柜里又不是只有那一条好看的裤子。 还、还配了双同色雨靴。 啊啊啊老天爷啊! 自己怎么那么蠢! 穿什么雨靴啊,怎么不穿棉靴!干脆利落把她热晕到医院,也好过被简瑛脱裤子! 一想到自己穿小内裤,四仰八叉的模样被简瑛看到,方栖乐就想拿头撞墙。 “别撞了。”方颜吃完早餐,瞥了眼对面的方栖乐,“一会桌子让你撞个窟窿。” 方栖乐抬头,额头红一片,没精打彩:“妈,我好惨啊。” 方颜不为所动,打开手机,递过去:“还有更惨的。你明天提前开学。” “啊?!” 翌日下午。 学校门口的冰淇淋店。 “小乐,吃冰淇淋。”叶欣拿来俩杯圣代,在方栖乐对面坐下。 方栖乐接过放面前,手支着下巴看窗外,满脸哀怨:“唉!” “叹什么气啊。”叶欣打开方栖乐的手机摄像头,仰头与圣代自拍一张,低头检查,比较满意,准备小修一下,“小乐,我之前下的软件呢?” “啊?哦。”方栖乐回神,翻开书包,拿出旧手机递过去,“我换新手机了,正好这个没用,给你用吧。不过屏裂开一角,但不影响使用的。” 叶欣看着手中的新旧手机,同种款型,连颜色都没变。她咬了下唇,问:“为什么要换手机呀?” “因为屏裂了啊,我画画不方便。妈妈就重新买了一个。” 她记得方栖乐的手机刚买不到半个月,近一万块的手机,仅仅裂屏,使用不方便,就要重新买新的。 手指不自觉用力,叶欣嘴角扯出一抹笑:“不用了小乐,我不能随便要你的东西。” “没关系啊。”方栖乐咬了口圣代的尖尖,“反正我也不用了,你又没有手机。而且你没手机好不方便啊,我都联系不到你。” “我不要。”叶欣把手机推回去,低头舀圣代。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说没手机不方便……唉?你怎么哭了?”方栖乐半张着嘴,愣住。 叶欣摇头,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方栖乐挠了挠头,有些无措,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欣欣,你怎么了?” 叶欣接过纸巾擦眼泪,依旧摇头不说话,低声哭泣。 周围吃冰淇淋的学生视线被吸引,方栖乐怕遇到认识的人,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方栖乐再次低声劝:“欣欣,你别哭了。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没有回复,只有不停地眼泪。 方栖乐突然感觉好烦啊,干脆吃着冰淇淋,看向窗外。 脑海不自觉想,简瑛会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哭呢? 想想都不可能的啦! 她看起来稳重冷静,像是什么事都不会引起情绪波动。 嘴里含着冰淇淋,脑中浮现出简瑛的眼睛。 在漫画中,凤眼的主人往往代表着多情轻妩,可姐姐的眼眸清寒,轻轻瞥过来,气势十足,让人不敢僭越半步。 过了一会,哭声停了,叶欣抬眸看方栖乐一眼,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小乐,我不应该这样的。” 方栖乐咬着木勺“啊?”了一声。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自己很需要手机。”叶欣抽噎一下,“但是,但是我心里很难受。自从我们成为好朋友后,同学们背地里都说,我是因为看上你的钱才跟你做朋友的……” “他们胡说!”方栖乐一听,心中满是愧疚。欣欣本来因为家庭原因就很敏感,自己竟然觉得她烦,真不应该。 “欣欣,你别在意,我相信你。” “怎么可能不在意。”叶欣擦了擦眼泪,“你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说我的,说我虚荣,爱装,还骂我不要脸呜呜呜……” “谁说的?”方栖乐一听,那还得了,捋起袖子,“欣欣你告诉我,我、我告老师去!” 叶欣拉住方栖乐的手,边哭边摇头:“所以,这个手机我更不能拿了,如果让同学们看到我用你的旧手机,还是坏的,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说我坏话呢。” 方栖乐一拍脑袋,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茬:“对不起啊欣欣,我没想到。其实我本想给你买个新手机的,但是我的钱被……要不,一会我带你去把屏幕修了,再换个手机壳,别人要是还问,就说这手机你借别人的,行吗?” “可是,我……” “就这么定了!”方栖乐说,“如果还有人说闲话,你就跟我说,我帮你干他!” “小乐,你真好,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 “呦呦呦,这牌坊立的,可真大呀。” 方栖乐回头,立刻警惕起来:“陈瑶,你干嘛?” 陈瑶单间背包,身后跟着几个同伴,大多数没穿校服,看起来流里流气的。 她手里握着甜筒,朝方栖乐翻白眼:“吃冰淇淋啊,眼瞎啊。” 身后同伴哈哈大笑。 “你才瞎!”方栖乐仰头看她,“我是问你,你刚才说那句话,是想干什么?” “随便说说喽。”陈瑶走到叶欣面前,突然靠近,紧紧盯着她的脸,“啧啧啧,真哭了啊,这演技,能拿奖了。” 叶欣脸通红,心里咬牙切齿,身体瑟缩一下,声音弱弱地:“陈瑶,你、你想干什么?” “你离她远点!” 方栖乐冲上去将人推开,手上用了十足的力。 “啊!”陈瑶惊叫一声摔坐在地上,看着掉在身上的甜筒,大吼,“方栖乐!” 同伴将陈瑶拉起来,上前几步,俨然要找回场子。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学校门口!”方栖乐害怕地后退,把叶欣护在身后,眼睛乱瞄,想找机会逃跑。 陈瑶拦住同伴,擦了擦身上黏糊的冰淇淋,见方栖乐的样子,气笑了:“方栖乐,你这胆子,还想帮别人出头?” “你管我!”话说得硬,但看见陈瑶身后的同伴,方栖乐声音发抖,“那个,对、对不起,我赔你钱,给你买身新校服。” 陈瑶甩掉纸巾:“谁稀罕你的臭钱!” “那你想怎么样?”方栖乐身体紧绷,“打、打架可是犯法的。” “谁说我要打你了?蠢死了。”陈瑶翻白眼,摆手,“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再说……”她瞄了眼方栖乐身后的叶欣,厌恶撇嘴,低声,“反正你已经遭报应了。” 说完,一甩马尾,领着一众人离开冰淇淋店。 长呼一口气,方栖乐拍拍胸口给自己压惊。 等瞧不见陈瑶一行人的身影,叶欣拉着方栖乐的手:“小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陈瑶真的太过分了!” 方栖乐舀了勺冰淇淋:“嗯……还好吧。” 陈瑶也没把她们怎么样吧,充其量就,吓唬了她一下? “什么还好,她简直就是个痞子!”叶欣愤愤不平地说。 “哎呀,不说了,欣欣我带你去修手机吧。” 俩人就近找了个手机维修店。 半个小时后,方栖乐和叶欣走出手机店,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心痛不已。 这修手机也太赚钱了吧,换一个手机屏就将近一千块。这一周的零花钱又超额了。 “小乐,谢谢你。”叶欣手指摸着光滑的屏幕,爱不释手。 “干嘛客气呀。”摆摆手,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我试卷还有三张没写呢!啊,明天就要交,欣欣,我要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宿舍吧。” 方栖乐抬脚就要跑,却被叶欣一把拽回来。 “小乐,你快看那!” “啥呀?嗯,陈瑶?” 马路斜对面,陈瑶站马路牙上,双手抱书包,同面前的三个男生说话。 男生都没有穿校服,破洞牛仔裤和紧身短袖,一头五颜六色的杂毛,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 叶欣抓住方栖乐的手臂,眼睛微眯:“哎呀,陈瑶怎么会和那种人在一块。” “朋友,吧?”方栖乐不太确定。 “走了走了走了。”叶欣捣了捣方栖乐。 陈瑶跟着三个男生离开,拐进一条小路,很快不见身影。 叶欣眼中难掩兴奋:“小乐,我们去看看。” 方栖乐被叶欣拉着,跟了两条街后,进了一个五金市场。 天色渐晚,五金市场的店铺大多关门落锁,零星有几个行人。 方栖乐有些担心,劝道:“欣欣别跟了,我们回去吧。” 叶欣强拽着方栖乐不松手:“一会,我先看看。” 方栖乐唇角紧抿,心里越来越慌,总感觉要出事。 果然,出事了。 方栖乐躲在垃圾桶旁边,听着不远处的吵骂声,大气不敢出。 陈瑶怒吼:“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艹,劳资就动你怎么了?怎么了!” 男生似乎动了手,接着是有人摔倒的声音。 方栖乐背靠垃圾桶不敢看,掏出手机准备报警,眼角一瞥。 叶欣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摄像头,镜头对准陈瑶。 方栖乐怕她被发现,边拉她边用口型让她别拍了。 叶欣挣脱着推方栖乐一把,方栖乐跌坐在地上,正巧看见巷口坐在地上的陈瑶。 她背靠墙壁,仰头瞪三个男生。 领头红毛男生捡起陈瑶的书包,边翻找边骂:“真以为自己考上县城高中就能飞了?一个杀/人犯的女儿,装什么装,呸!” 杀、杀/人犯? 方栖乐手一抖,手机差点摔掉地上,下意识看向叶欣,却见她还在拍摄,嘴角勾起,笑容诡异。 来不及再拉叶欣,方栖乐划开手机想报警,关键时刻人脸识别不灵了,手也抖得不行。 她一边着急解锁,一边观察巷口的情况。 那边红毛男生从书包里找出一叠钱,把书包扔在陈瑶的脚边,吐了口唾沫数钱:“就这些?城里人也不是很有钱啊,一个班的班费就这么点。” “把钱放下。” “什么?” “我让你把钱放回去!” 陈瑶突然硬气大吼,方栖乐抬头一看,惊住。 刀刀刀、刀! 陈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水果刀,靠墙站起来,双手紧握水果刀,直指对面三人。 三个男生也惊住,站在原地没敢动:“陈、陈瑶,胆子大了,竟然敢动刀子。” “少废话!把钱放回去,不然我捅死你们!”陈瑶喝声威胁,“你猜,杀/人犯的女儿有没有学过怎么杀/人呢?” 手机终于解锁,方栖乐却犹豫了,震惊地看着陈瑶。 三个男生似乎被吓到,没敢擅动,四人僵持不下。 突然,“咚”地一声巨响,所有人浑身一颤。 陈瑶侧头,惊讶地看着连同垃圾桶一起摔趴在地上的叶欣,以及她身后的方栖乐:“你们怎么……啊!” 趁着陈瑶打岔的空档,红毛男生夺过她手中的水果刀,刀尖指着她:“陈瑶,你敢对老子动刀子!” 陈瑶背紧贴着墙壁,一脸惊恐。 方栖乐把叶欣拽起来,见到这一幕,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朝男生喊:“喂,那红毛!” 红毛男生看过去,只见一个手机砸过来,侧头躲过,又一个书包飞来,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身后两同伴赶忙扶他。 机会! 方栖乐拉起叶欣,朝陈瑶大喊:“跑!!”《 》 11、救美 埋胸 “追、追来了吗?” 方栖乐蹲在一辆货车后面气喘吁吁。 陈瑶胆大伸头:“没有。” “呼——” 狠狠长吁一口,方栖乐瘫坐在地上,心脏因刚才的逃跑在狂跳。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五金市场的路灯明明灭灭,三人逃跑的方向是市场最里面,商铺早就空了,周围偶有家养狗的叫声。 陈瑶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啊?”方栖乐指了指自己,超小声,“你问我?” 陈瑶:“不然呢,不是你让我跑的嘛?” “那、那我也没让你往这边跑啊。”指了指四周,“这里都没有人。” “那你说往哪跑?” 方栖乐:“我怎么知道?!” “小乐。”叶欣拉了拉方栖乐衣袖。 “怎么,对了,欣欣,你赶紧报警。”刚才新手机和书包一起献祭,想想都肉痛。 叶欣拿出黑屏的手机,欲哭无泪:“刚才摔倒,手机摔坏了。” 方栖乐小声啊了下,看向陈瑶。 陈瑶耸肩:“我手机在书包里。”而跑得时候压根没来得及拿书包。 完蛋。 三人面面相觑,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方栖乐提议:“往人多的地方去吧,找人求救。” 陈瑶点头:“我知道哪人多,跟我走。” 叶欣犹豫:“可是……” “可是个屁,不走自己待在这!”说完,陈瑶拽着方栖乐弯腰跑走。 叶欣咬牙跟上:“等等我。” 拐过两道弯,远远见到有家还亮着灯的五金店,三人欣喜。 突然,三个男生从五金店对面街口出来,见到三人:“在那!站住!” 方栖乐三人一惊,掉头就跑。 可越往里人越少,方栖乐心一横,一手抓一个,掉头往回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救命!” 陈瑶愣了一下,也跟着方栖乐一起大喊救命。 对面男生被方栖乐和陈瑶这一嗓子喊愣住,下意识看向周围,见没人,立刻上前。 叶欣被迎面来的三个男生吓懵了,以为方栖乐傻了,边惊叫边挣脱开方栖乐:“方栖乐,你疯了,放开我!” “欣欣!” 手背被叶欣狠狠掐了一下,方栖乐吃痛松开,回头见叶欣踉跄几步,看了她一眼,转身独自一人向市场深处跑去。 方栖乐和陈瑶很快被拦住,红发男生推了陈瑶一下:“还想往哪跑!” 身后蓝毛提醒:“哥,跑一个。” “不用管,这两个就够了。”红毛掏出水果刀,刀尖指着两人,“你们俩,还挺能跑啊。” 方栖乐下意识张开手臂,像以前保护叶欣一样把陈瑶拦在身后,刚想说话,一把被人拽到后面。 “陈大壮,你有什么事冲我来。”陈瑶把方栖乐推到后面,“钱你拿走,我不要了。” “呦呦呦,胆子大了。”陈大壮拿着水果刀,刀背拍在陈瑶的脸上。 方栖乐在后面看得腿打哆嗦,瞄了陈瑶一眼,见她面不改色,被刀拍在脸上,眼都不眨一下。 真是淡定啊,如果陈瑶抓她的手能再轻点就好了。 她的手被抓得好痛啊。 但痛归痛,方栖乐一点也不敢吭声,眼睛乱瞄,不忘记叫人求救。 服了,这么大个五金市场,怎么没个人影啊!! 突然,远处五金店有人出来,男性的身材,应该是老板听到声音出来看看情况。 方栖乐欣喜,张嘴想呼救,蓦地顿住,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老板身后走出来一个女人身影,竟然,是简瑛! 姐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未喊出的话吞进肚子里,刚才还期待有人发现自己的渴望瞬间转变。 方栖乐看着锋利的水果刀,身体直打哆嗦,心里不断祈祷,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可余光里的身影越来越近。 方栖乐的视线随着女人移动,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白短袖,长发随意披散,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身上,细长的影子随着她的靠近逐渐变短。 陈瑶还在和三个男生对峙:“你放她走,我可以保证,以后每个月都会给你钱。” “现在开始说好话了,刚才不还想捅死我吗?”红毛男生甩着水果刀,贱兮兮地,“来来来,你捅死我捅死我。” 身后男生哈哈大笑。 这会换方栖乐抓陈瑶的手了。比陈瑶的手劲还大,心提到嗓子眼,不停地给靠近的简瑛使眼色。 快走啊!快走!别过来! 方栖乐急得不行,就差喊出声来,怕打草惊蛇,硬生生忍住。 但三个男生还是发现有人过来。 陈大壮侧头,上下打量简瑛:“别凑热闹,一边去。” 简瑛像是没听到,视线下移看了眼陈大壮的脚,眉头微挑,像在审视,或是在测量。 “喂,聋子啊你。”陈大壮晃了晃水果刀,威胁,“赶紧滚!” “哥!”旁边男生忽然拉住他,眼神示意,“她手里有东西。” 方栖乐也跟着看过去。 简瑛手里竟然拎着一个榔头,有成人拳头那么大。 榔头垂在身侧,昏黄的路灯照亮她半张脸,简瑛漫不经心抬眸,眸光森寒。 “你、你想干什么!”陈大壮后退半步,一转刀锋,正对简瑛。 方栖乐下意识喊:“姐姐!” 简瑛朝她那边轻轻一瞥,语气毫无波澜:“放人。” 意外地,刚才还狂跳的心竟然平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简瑛冷静的神情感染,方栖乐不再感到害怕,心中涌出一股毫无道理的信任。 她相信简瑛可以救她。 “你说放人就放人啊!”陈大壮挥舞水果刀,向简瑛猛地逼近。 方栖乐几乎尖叫出声:“姐姐小心!” 只是一瞬间,简瑛猝然抬手,榔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到陈大壮拿刀的手腕,“咔嚓”一声骨裂。 不等陈大壮发出惨叫,突然腹部受到重击,接着身体腾空,犹如被一道巨大的力量甩出去,重重砸在身边的同伴身上。 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方栖乐瞬间呆滞,还不等她有反应,一条长腿从她眼前飞踢出去,将剩下的男生直接一脚踹飞。 方栖乐此刻如同摄像头,跟着简瑛的动作机械转头。 她看着简瑛,收腿,后撤,稳住身形,动作潇洒,干净利落。 “受伤了吗?”简瑛问。 方栖乐已经怔了,满脑子都是,姐姐好帅好飒好酷好棒好厉害…… “方栖乐方栖乐!”陈瑶推了推她。 “啊,啊?”方栖乐回神,眼睛还盯着简瑛。 陈瑶无语:“人家问你有没有受伤。” 方栖乐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踮起脚,跨过地上哀嚎的三人,方栖乐走到简瑛面前,仰头看她,眼睛亮亮地:“姐姐,你好厉害啊!” 简瑛没回应,寻目光找刚才扔出去的榔头。 她看向红毛脚边,走过去,黑色马丁靴将人踹翻过身,踩着红毛的肩背,弯腰捡起榔头,再转身,挑眉。 “有事?” “没事没事。” 方栖乐摇头。 她真没事,只不过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兴奋,也无法控制自己把目光从简瑛身上离开,更管不住自己的腿脚跟着她。 简瑛走一步,她跟一步,简瑛踹人一脚,她踹人两脚,简瑛转身,她后退。 “方栖乐,你的手机!”陈瑶从陈大壮身上搜刮出一堆东西。 接过手机,方栖乐瞬间哭丧着脸。 屏幕又又碎了。 回去估计要遭受三堂问审。方栖乐气得给三个杂毛一人一脚。 店老板姗姗来迟,见地上的三人,问简瑛:“小姑娘,身手不错啊,学过?” 方栖乐跳回来看她。刚才简瑛那架势帅她一脸,心里确实好奇地不行。 简瑛没回,榔头在手里垫了垫:“砸坏了,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了。”店老板大方摆手。 “不用,我……” “我买!”方栖乐一把将榔头夺过来,抱在怀里,“老板,多少钱,我买了。” 简瑛侧头看她。 方栖乐抱着榔头笑:“我家正好缺个榔头,嘿嘿。” “认识啊。那不用。”店老板说,“你姐是吧,她刚才在店里买不少东西,榔头就送你们了。” 方栖乐突然急了,跺了两下脚:“不是不是,她不是我姐,我、我们不是,哎呀!” 店老板奇怪地看她,陈瑶也停住掏陈大壮兜的动作。 方栖乐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她就是不想让别人误会自己和简瑛的关系。 最起码,不想让别人认为,俩人是姐妹。 “反正不是。”方栖乐把榔头揣校服兜里,“老板,你说多少钱,我出。” 说着,拿出手机,顿住。 ……她忘了手机摔坏了。 “一起算我帐上吧。”简瑛掏出手机,想到什么,问方栖乐,“报警了吗?” 方栖乐说没有。 简瑛点头,按下报警号码。 “别、别报警。”陈大壮躺在地上威胁,“陈瑶,别让她们报警,不然我把你的事都说出来!” 陈瑶张了张嘴,神情犹豫。 方栖乐上前恨恨地踹他一脚:“闭嘴!” 然后迅速跳回简瑛身边。 要不是这货,她的手机才不会摔坏,气死了! 电话接通,简瑛叙说这里的情况。方栖乐伸着脖子听,垫脚在简瑛耳边小声补充什么。 简瑛顿了下,看她一眼,继续说:“……对,持刀抢劫未成年人并进行言语威胁,嗯,人已经制服……在五金市——” 身体突然被撞了一下,伴随着女孩尖锐的惊叫。 “姐姐!” 简瑛踉跄一步,回头,女孩惊恐的面庞占据整个视野,她甚至看到女孩因害怕而瞬间放大的瞳孔。 一道银光闪过,几乎是下意识,简瑛一手握住方栖乐的手臂拽向自己,一手扔出手机,挡住那道银光。 “叮!” 手机和水果刀双双摔落在地。 偷袭的陈大壮黔驴技穷,扑上去:“我跟你拼了!” 简瑛眸光闪过一抹寒光,搂着方栖乐脚尖一转,再次一个飞踢,将人精准踹飞。 此时方栖乐已经无心欣赏简瑛飒爽的身手,她一脸呆滞,呼吸也停了,眼睛直勾勾地注视前方。 好挺。 好、好弹。 “没事吧?”简瑛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胸口的方栖乐。 “什么?”方栖乐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手臂。” “嗯?” 方栖乐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右臂,一道细细的伤痕正缓缓往外冒血丝。 ! “疼疼疼疼!!”《 》 12、受伤 创可贴 警察局接待室的凳子上。 方栖乐瘫坐着,眼神微愣,脸颊红红地,整个人有些呆。 调解室门打开,简瑛和警察走出来。 “……谢谢配合,后续如果有进度,我们会和你的律师联系。”警察盖上文件。 简瑛将手中的笔还回去:“辛苦。” 转身,看见凳子上的方栖乐,走过去。 方栖乐从简瑛一出来,视线就不自觉落在她身上,见她过来,霍地站起身,小声唤她:“姐姐。” “你朋友呢?”简瑛问。 “还没出来。” 方栖乐看向另一间调解室,刚才她做完笔录后,陈瑶被单独留下。 简瑛点点头。 “姐姐,你坐你坐。”方栖乐坐回凳子,拍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接待台一位警察姐姐喊:“方栖乐。” “这这。”方栖乐伸头。 “过来看看这些是不是你的东西。”警察姐姐拿出一个书包。 “好的。” 方栖乐趴在台面上仔细检查了下手机,完全死心。 真的摔坏了,比上次更彻底,屏幕碎得不成样子。 又扒拉一下书包,书本没少,但。 “姐姐,我的榔头呢?” “现在不能拿走,那是证物之一。” “那我什么时候能来拿?” 忙碌的警察姐姐抽空看她一眼:“你是学生吧?为什么会携带榔头?” “……刚买的,我课桌上有铁钉。” 警察姐姐上下打量她:“过几天会打电话给你。东西确认好,签字。” “好的好的好的。” 连点了几下头,又确认自己留的电话没有错,方栖乐背好书包,边签字边转身:“姐姐,你的东西有没有……人呢?姐姐?” 警察姐姐确认她签字完成,拿回文件:“刚才那个女士吗?她走了。” “走了?!” 方栖乐跑到警局门口,街道空无一人,夏夜还无常地下起了细雨。 怎么走了呢?怎么不说一声呢? 方栖乐抓紧书包肩带,踢飞脚边的石子,转身进屋。 走到接待台,借了警察姐姐的手机,拨打顾期的号码。 铃声响了两声,接通。 “爸,我是乐乐,我……” “方栖乐!”顾期焦急地怒吼从电话里传来,“这都放学多久了!你人呢?手机还敢关机,是不是又在外面鬼混?信不信我告诉你妈!” 方栖乐拿远手机,看了眼正在忙碌的警察姐姐,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爸爸爸爸爸,我在同学家写作业呢,手机路上不小心摔坏了,我、我一会就回去。” 顾期那头静了几秒时,隐隐传来方颜的声音,过一会,顾期压低声音说:“你妈已经怀疑了,赶紧告诉我哪个同学,我去接你。” 她上哪扯一个能帮她撒谎的同学啊。 可如果实话实说,她半个月内进两次警察局,还是和朋友一起,妈妈知道了,肯定会限制她交友的。 方栖乐手指抠了抠接待台上的大理石,小声撒谎:“不、不用了,我已经从同学家出来了,正准备走呢,哈哈。” “不行,太晚了。”电话那边传来换衣服的窸窣声,“你找个超市进去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真不用,我还要再买资料,你别来。”方栖乐急得直跺脚,恰巧,警局玻璃门打开,简瑛拎着塑料袋进来。 方栖乐眼睛一亮,边跑过去边快速说:“啊,我碰到简瑛姐姐了,她说她带我回去!” 方栖乐撞进简瑛怀里,一手拽着她的衣领,一手拿着手机伸到简瑛耳边,眼睛眨啊眨地暗示,嘴上比划着“求求求求”地口型。 简瑛被她撞得微微后仰,又被她抓着衣领低头,话筒里的声音还在表达不满。 她顿了一下,开口:“你好……” 话音刚落,手机撤回,方栖乐松开她,捂着话筒飞速说:“听见了吧?我一会就到家,手机是借的,别打回来!” 挂断电话,方栖乐松了口气。 还了手机,转身,简瑛已经坐到凳子上。 方栖乐坐到她身侧,指甲抠了一下指腹,一点点往简瑛那边挪:“姐姐。” 简瑛双膝并拢,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拆开。 一盒防水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 方栖乐瞪大眼睛:“姐姐你受伤了?” “没有。” 在方栖乐质疑的眼神中,简瑛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手臂。 嗯? 方栖乐侧头,看见手臂上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 原来姐姐是为了她买的呀。 “谢谢姐姐!”方栖乐嘴要咧到太阳穴上了,捋起本就到大臂的袖口,侧坐过身,把伤口正对着简瑛。 简瑛递东西的动作一滞,抬眸看她。 方栖乐见她迟迟不动,低头看看她手机的碘伏和创可贴,又抬头看看简瑛面无表情的脸。 恍然,却没动作。 “姐姐。”方栖乐维持着姿势,眨眨眼,“我够不到。” 若是前几天,方栖乐绝对不会让简瑛帮她擦药贴创可贴,但今天简瑛救了她,就像女神一样从天而降,救她于惊险,护她在怀里。 都这样了,怎么不能算朋友呢。 伤口往前送了送,方栖乐甚至埋怨似地小声催促:“姐姐。” 简瑛眉心一跳,凝视她片刻,低头拧开碘伏。 棉签蘸着冰凉的碘伏,轻柔擦拭伤口。 方栖乐感受着皮肤传来的凉意,眼睫闪了两下。 两人离得太近了,简瑛微低头时,沾了水汽的发丝垂落,发尾轻扫她的皮肤,又麻又痒。 对呀,外面下雨了,所以,姐姐是淋着雨出去买创可贴的? 笑容加深,方栖乐心情愉悦,甚至想哼歌,视线不自觉下移,突然顿住。 简瑛穿得是白短袖,刚才淋了些雨,布料有些透,此刻胸前的衣服粘着湿意紧贴肌肤,隐隐透着圆弧的轮廓。 方栖乐视线与简瑛的胸口平行,她看着两道美丽诱人的圆弧曲线,随着简瑛的呼吸缓缓起伏。 方栖乐脸通红,她想起简瑛救她时,自己扑进她的胸膛。 她、她好像埋胸了。 轰地一声,脑袋像是被炸开一半,一小时前的画面,连同彼时的触感全都记忆犹新。 脸要烧起来了! 想要收回视线,往旁边瞥了瞥,却又控制不住移回。 哎呀!她在干什么啊! 羞赧至极,不等简瑛贴完创可贴,方栖乐赶忙撤回手臂。 “我我我我自己来,自己来。”一手胡乱把创可贴贴好,一手挪动自己往另一边坐了坐,然后圈住自己的手臂。 简瑛手在半空中顿了下,有些莫名女孩刚才还热切的模样,此刻却如同煮熟的虾一般,蜷缩在凳子上。 没做多想,起身将手中的脏棉签扔进垃圾桶,走向接待台,询问自己的物品是否可以拿走。 方栖乐缩在凳子上,还在为自己偷看的行为感到羞愧,警告自己又嘀咕了几句后,视线不受控制从手臂之间溜出去。 哇,姐姐身材好好啊。 怎么一条简单的深色铅笔牛仔裤穿在姐姐身上,就那么好看呢? 方栖乐买过铅笔牛仔裤,无一例外不是穿不上,就是显得腿型很丑。 好不容易硬穿上,腰部松垮垮地,大腿根部的肉肉却被挤凸出来,走路还蹭来蹭去的,难看死了。 可简瑛的腿修长笔直,牛仔裤完全包裹,将近乎完美的腿型修饰地淋漓尽致。 方栖乐想起简瑛踹飞人的样子,一看就是腿部有肌肉的,不像她,腿上的肉都软绵绵的,有时候刷剧时她会自己捏着玩。 调解室门打开,一脸严肃的陈瑶跟着警察走出来,见到方栖乐,惊讶:“你怎么还在这?” 方栖乐拍拍腿上被自己捏痛的肉,站起来:“等你啊。” 陈瑶更惊:“等我干什么?” “送你回家啊。”方栖乐一脸理所当然,“你好了没?” 陈瑶一副你有毛病的表情:“你送我回家干什么?” “废话!”方栖乐同样表情:“送你回家就是送你回家,什么干什么?” “不是,你、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家?” “因为天黑了啊。”方栖乐指指外面,“哦,还下小雨了。” 陈瑶眉头紧皱,唇颤了颤,没再说话。 等陈瑶签完字确认好自己的物品,方栖乐在路边打了个车。 拉开车门,犹豫要不要叫简瑛一起坐,却见她已经坐进副驾驶。她眨眨眼,和陈瑶一起坐后排。 “师傅,去……”方栖乐扭头,“你家在哪?” “我住校。” “哦哦,去一中。” 汽车缓缓行驶,绵绵细雨落下,车窗上散着细密的雨滴。 方栖乐时不时偷瞄后视镜,在座位上蹭来蹭去,像是被针扎一样。 “方栖乐。”陈瑶突然喊她。 “嗯?”方栖乐调整位置瞄后视镜,终于找到一个角度能看到简瑛,她闭着眼。 姐姐在睡觉。 “方栖乐。”陈瑶又叫她一声,“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问你什么?”方栖乐收回视线,小声说。 陈瑶抿了抿嘴:“就是,在五金市场的事……” “嗷嗷。”方栖乐点头,反问,“你想让我问啥?” 陈瑶唇微动,盯着她几秒,突然背对方栖乐:“你不问就算了。” 嗯,怎么还生气了呢? 方栖乐耸了下肩,说:“谢谢了。” 陈瑶转头:“什么?” “谢谢你啊。”方栖乐解释,“你当时不是帮了我嘛,就那红毛拿刀指着我的时候。” 陈瑶想了一会,才意识到方栖乐指得是,陈大壮拿刀时,她把方栖乐拉到身后。 可,这算什么帮啊! 心里有股难言的酸涩,陈瑶盯着方栖乐,表情复杂。 “不过我已经报答你了,你看这么晚我还送你回学校。”方栖乐突然警惕起来,“我可没有多余的钱回报你啊!” 前排闭目养神的简瑛缓缓睁开眼,掏出碎屏却功能无碍的手机,手指随意划拉两下。 陈瑶觉得眼睛酸胀,再次扭身背对着她,轻骂一句:“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方栖乐扒拉陈瑶的肩膀,“喂喂,我听见了,你是不是骂我?” 陈瑶没搭理,依旧背对着她,任由方栖乐怎么戳她肩膀都没动静。 没劲。 方栖乐小声“切”了下,抱臂扭头,也背过身去。 雨势渐渐大了,雨刷器甚至来不及刮除挡风玻璃上的雨幕,车速降下来,车内无人再说话。 简瑛按灭手机,抬眸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片刻后,视线缓缓移开。《 》 13、雨伞 有意思 汽车在一中门口刹停,雨势渐渐变小。 “走了。”陈瑶推开门,不等方栖乐说话,嘭地关上车门。 司机扭头:“还去哪?” 方栖乐看着陈瑶的身影进了校门,回头看了下副驾驶。 简瑛依旧闭着眼。 她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师傅,等我五分钟。” 说完,冲进雨幕。 方栖乐回到车上时,简瑛正低头回消息,听见车门声,侧头。 “姐姐,你醒了?我去买伞了。”方栖乐拎着一个塑料袋,抖抖伞上的雨水,关上车门。 “买完了?” “嗯嗯。” 简瑛点点头,对司机报了小区地址。 汽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雨势突然变大。 方栖乐撑开伞,有些后悔。 她只买了一把,主要是手上现金剩不多了,也想着雨不大,和姐姐共撑一把伞,还能拉近两人的关系。 这下好了,这么大的雨,一个人撑伞都会被溅湿。 车门关上,简瑛抬脚大步往小区走,黑色马丁靴踩到一个小水洼,雨水四溅。 “姐姐,等一下。”方栖乐一步跨做两步跑上去,手臂抬高,将简瑛遮在伞下。 简瑛放慢脚步,抬手抓住伞把手。 手机铃声响起。 方栖乐双手握住伞,手腕上还垂挂着塑料袋,说:“姐姐,我来打伞吧,你接电话。” “不用。”简瑛将伞柄握在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提醒,按灭。 方栖乐松了手,两人并肩走着,头顶的伞面被雨打得噼里啪啦,雨滴在路面溅起,很快打湿裤角。 方栖乐低头看着路面,小心落脚,生怕踩到水洼。 简瑛的手机再次响起,她瞄了眼,又按灭。 接着,再次响起,似乎她不接就不停一样。 方栖乐抬头,瞧见简瑛似乎皱了下眉。 电话接通,简瑛声线微冷:“什么事?”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简瑛回:“跟你有关系?” “不用。” “不需要。” 方栖乐直觉她心情不好,也无意听别人的电话,往旁边侧了侧。 “……时间还早,我自己会安排。”简瑛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紧握伞柄,往她这边看瞥了下,抽空说:“过来点。” 方栖乐啊了声,见她看向自己,才反应过来在和自己说话。 “哦哦。” 往伞里走了两步,抬头看她,杏眼眨啊眨地,似乎在说。这样可以吗? 简瑛突然停下脚步,伞倾斜。 方栖乐整个人被拢在伞下,看见雨水打湿简瑛的肩头。 “姐姐,你……”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大声嚷叫的声音:“……啊啊啊啊谁啊谁啊,安啊,你旁边是不是有人??这么晚了,谁啊谁啊是谁啊?” 简瑛不耐侧头,话筒拿远,冷声:“闭嘴。” 电话里叫声不停:“快说快说……” 嘟地一声,电话挂断。 方栖乐双手抓着书包带,小声提醒:“姐姐,你的肩膀湿了。” 简瑛侧头看了眼,没在意,握着伞柄的手往前递了下:“到了。” 嗯? 方栖乐弯腰,往伞檐外看,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简瑛家院门口了。 她接过伞柄,高高举起:“姐姐,雨太大,我送你进屋吧。” “不用。” 简瑛拉开院门,跨步进院子,转身,关门的手顿住。 方栖乐跟着进了院子,一手高举雨伞,将两人遮在伞下,一手拎着塑料袋垫了垫,犹豫片刻,说:“姐姐,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简瑛嗯了声,没动,等她继续说。 手指弹了弹塑料袋,眼睛不自觉飘忽,方栖乐有点心虚:“那个,我跟我爸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半路遇到你的,所以……”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意思却明显不过,想让她帮她撒谎。 简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还有事吗?” “啊?没、没了。”方栖乐退出院子。 简瑛点点头,关上院门,转身走向房门。 方栖乐站在院外,隔着栏杆和细密雨幕,怔怔地看着简瑛。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简瑛走到阳台门檐下,接听。 电话那边似乎又问了一遍,简瑛边换鞋边不耐地回:“是邻居。” 轰隆一声巨响,夏夜雨天的惊雷震得人心惊。 简瑛下意识抬头,院外已经空无一人。 ———— “方栖乐!” 一进屋,方栖乐被顾期吼叫吓到。 “竟敢这么晚回家还不报备,造反是不是,信不信我扣你零花钱!”顾期一边责骂她,一边把方栖乐拉到厨房,看了眼楼梯口,低声快速说:“快快快,对个口供,你到底去哪了?” “都说了去同学那写作业了。”方栖乐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顾期怀里一推,“看,我买的资料。”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方栖乐随手拿了块岸台上的鸡蛋饼,咬在嘴里,转身往卧室走。 顾期小声喊:“先洗澡换衣服,湿衣服扔洗衣机。” “嗯嗯嗯。”方栖乐头也不回,挥挥手。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方栖乐坐床沿吹头发。 头发吹一半,方栖乐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两圈。 邻居!怎么就是邻居呢?! 虽然她俩确实是邻居,但、但怎么能只是邻居呢! 烦躁地跺了两下脚,方栖乐直接盘腿坐地上,后脑勺抵着床沿,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顶的灯明亮,看久了眼晕。 方栖乐又想起简瑛救自己的场景,脑海中如同放电影一般,画面一帧帧地闪过,到关键时刻,大脑自动暂停,回放。 简瑛走向她的步伐,搂着她肩膀的手,踢飞坏人的长腿,以及,曲线完美的圆弧形状…… 霍地一下抬头,方栖乐手脚并用爬到电脑椅上,蹲坐着,拿起触控笔在数位板上滑动。 半个小时过去,方栖乐狠狠往后一仰,电脑椅转一圈,回来。 三张完整的人物线稿呈现在电脑上,是一个女人。 女人长发,身材高挑,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女人的姿态很帅气,一张抬腿飞踢,一张暴力膝击,一张脚踩男人,低头俯视。 方栖乐的线稿依旧流畅传神,仅靠线条便能将人物特点及动作的爆发力展现出来。 只是,没有五官。 三张人物都没有五官。 方栖乐打开文件夹,找出之前的存图,是前一阵子的粉丝约稿。 四张图整齐排列在电脑屏幕,方栖乐久久凝视着,抬笔,又落下。 还是画不出来。 即使脑海里想着简瑛的模样,方栖乐依旧无法落笔。 她叹了口气,跳到床上,顶着一头半干的卷毛埋枕头里,手猛地锤了一下。 怎么就是邻居呢?! 她俩经历这些都算不上朋友,到底怎么才能算朋友啊! 像那个电话里那样吗? 方栖乐清晰听见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话咋咋唬唬地,跟简瑛很熟的样子。 不,应该特别熟。 不然,姐姐也不会一边不耐烦,一边忍受着回那人的电话。 方栖乐唇角紧抿,心里没由来一股委屈感。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蹲在电脑前,打开主页搜索——【如何交朋友?】 页面缓缓滑动,方栖乐看得仔细。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不对,都不对。 什么吃饭看电影聊八卦的,没有一个适合姐姐的。 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 从浴室出来时,放在桌上的手机还在震动。 简瑛头顶着毛巾,接通:“再打来,我就拉黑了。” “别别别。”那茗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放心,我真有事,说完就挂。” 简瑛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擦试头发,走进卧室:“说。” “网上的事啊,你真不打算回应?现在传你传的可疯了,我找人去看了电影官博私信,那叫一个乱啊。”那茗啧啧两声。 “别说废话。”简瑛坐到电脑椅上,手机开免提,放在一边。 “我就是想问你,你对这事打算怎么处理。你跟姐妹说一声,我好做准备啊。”那茗说。 “不用做准备。”简瑛弯腰打开书柜,捞出一罐黑啤,打开,仰头灌一口。 “不做准备?”那茗顿了下,“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回应?” 简瑛沉默。 “那你就任由网上那些人骂你啊!”那茗急了,“服了,你回一趟老家真当是隐居啊?你知不知道他们说得多过分?我以为你这段时间没动静是憋大招呢,合着你是瘪气了是吧。” 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凉意散去,一股淡淡的灼热涌上头脑。 简瑛仰头靠着电脑椅,抬手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监控。 “行行行。”那茗说,“你不回应就不回应呗,不过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啊。” 简瑛:“知道。” “不说这事了。”那茗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过一阵子奥斯卡颁奖,你作为获奖导演不是要去走红毯吗?” 简瑛提醒:“提名。” “提名很牛了好吧。”那茗说,“我跟你说,你妈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来了,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她想让你带白曼一起走红毯。” “哎,不是我说,网上都闹成那样了,她还想让你带白曼一起,她这不是故意的吗?也不想想,你俩往红毯上一站,国内网友还不把你骂死,估计都能给你开盒了。” 手指在键盘上轻点,调整监控时间,简瑛等那茗说完,回:“我不回去。” “不回来?那直接去加州?也行,到时候我先去找你……” “我不去奥斯卡。” “啊?为什么?” 监控画面飞速快进,简瑛盯着画面,说:“没意思。” “什么?”那茗沉默两秒,缓了下,“喂喂喂,姐妹,那可是奥斯卡啊,有多少导演多少电影人,拍了一辈子,连奥斯卡的边都摸不到,你跟我说没意思?凡尔赛有些过了啊。” 指尖敲击键盘,监控画面正常播放。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女孩撑着黑伞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装有几本学习资料的塑料袋,她望向院子几秒,接着一道惊雷响起,女孩瑟缩一下,像只被惊扰的小动物,抖了抖肩膀,转身,消失在画面边缘。 那茗还在电话里叨叨:“那你说什么有意思?电影,监控,酒精,还是那啥啥啥邻居?” 嘟地一声,电话挂断。《 》 14、交易 冰淇淋(修) 周末两天,方栖乐窝在家没出门。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方颜女士针对她半个月内摔坏两个手机的恶劣事件,进行了强烈批评。 为了惩罚她,方颜决定一个月后才给她买新手机,这阵子就让她用上次旧的。 方栖乐连连称是,并做了深刻检讨,为表真情实意,她自觉洗了两天的衣服。 顾期震惊了,拿着锅铲就上楼找方颜。 周日晚饭期间,方栖乐还给家里四人一狗盛饭。 方颜女士当即决定撤销惩罚,让顾期明天就出去买新手机。 方栖乐夹了块大鸡腿给方颜,表示殷勤,又假客气了下,美滋滋等明天的新手机。 饭后,等方颜上楼,方栖乐抱着顾期的腿痛哭,成功又又又又从顾期新攒的私房钱里搜刮一圈后,乐颠乐颠地跑回屋。 ———— 周一早自习结束。 方栖乐拉叶欣跑到厕所后面的拐角处。 俩人蹲下,方栖乐正准备开口,叶欣握住她的手,哭起来:“小乐,那天晚上真的吓死我了,我不是故意自己一个人跑的,我、我是去叫人了,真的,但我带人回来时,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呜呜呜小乐,真的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没事。”方栖乐拍拍她的肩膀,“我没怪你,那种情况,肯定是能跑一个是一个,你放心,以后那几个杂毛肯定不会再出现了。” 叶欣收了眼泪,抽噎两下:“那就好,你没事就好。” “你手机带了吗?”左右看了看,没人,方栖乐小声说,“这两天我想了下,你还是把那天拍的视频删了吧,那是陈瑶的隐私,你不应该拍的。” 叶欣点头:“我知道,视频已经没有了。那天手机不是摔坏了嘛,我拿去修了下,人家说里面的数据没了。” “那就好。”方栖乐放心下来,站起身要走,又蹲下,“手机给我一下。” 叶欣皱眉:“你不相信我?” “啊?不是,我俩不是还没加微信嘛?这两天我都没法联系你。” 叶欣想了想:“那你写纸条给我吧,手机忘桌洞了,我等放学再加你。” 方栖乐点点头,站起身,敲敲发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出去。 “方栖乐!” 陈瑶突然从拐角另一侧冒出来。 方栖乐扶着墙:“你干嘛?吓我一跳!” 陈瑶抱臂,上下打量她:“你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你管我!”方栖乐瞪她。 她现在还记得,陈瑶无缘无故骂她神经病这事。 罕见地,陈瑶没继续和她怼,神情扭捏:“那个,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你跟我一起出去买早餐。” “我才不去。”方栖乐学她的样子,抱臂仰头,“有事就在这说。” 陈瑶直接上手拉她:“磨叽,走!” “哎哎哎你这人……” “放开小乐!”叶欣猛地窜出来,推陈瑶一下。 陈瑶踉跄几步,松手:“叶欣,你有毛病是不是?” 叶欣不知哪来的劲,一把将方栖乐拉自己身后,大声说:“陈瑶,你不能欺负小乐!” 陈瑶莫名:“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我都看见了!”叶欣声音越来越大,“别以为你认识几个外校的,就能随便欺负人,这里是学校,你要是再找小乐的麻烦,我就告诉老师。” 来上厕所的学生见有热闹看,把三人围成一圈,听完叶欣的话,看着陈瑶低头窃窃私语。 方栖乐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她拉住叶欣的衣服,连忙解释:“不是,没有,陈瑶她没欺负我。” “小乐,你别被她吓到。”叶欣义正严辞,“我一定不会让她把你拉走的。” “不是,我俩闹着玩……” “好啊。”陈瑶上前两步,直视叶欣,威胁说,“你现在就去告诉老师,如果你不去,我不仅把方栖乐拉走,我还把你拉走。” “去啊!” 陈瑶突然大声,叶欣肩膀抖了下,没吭声。 “哎别别别……” 方栖乐开口要劝,上课铃突然响起,陈瑶谁也没搭理,冷哼一声,甩着马尾走出人群。 课上,方栖乐咬着笔帽发呆,想了想,写了个纸条,传给叶欣。 叶欣打开看了眼,团团扔桌洞,没回。 下课铃打响,方栖乐拉住要走的叶欣,却被她一把甩开。 纸团扔在方栖乐身上,叶欣冷声说:“我不可能去跟一个杀人犯的女儿道歉!” “叶欣!”方栖乐脸色一变,盯着叶欣,“你太过分了!” 叶欣抿了下嘴,做回位置上,趴在课桌又哭了。 前桌同学拿着水杯过来,问:“你俩说什么呢?什么杀/人犯的女儿?” 方栖乐第一次没去哄叶欣,跟前桌说:“新出的悬疑剧,里面杀人凶手的女儿可惨了,叶欣看哭了。” “是嘛,哪部剧啊,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下次告诉你。” 囫囵应付过去,方栖乐坐回座位上,手指绕着笔,身侧叶欣哭泣的声音让她有些烦躁。 整整一天,方栖乐都没和叶欣说一句话。 下午放学,一中门口的冰淇淋店。 方栖乐一手拿一个全家福圣代,挤出排成一圈的队伍,走回位置,陈瑶正坐在座位上跟别人聊天,周围围了一圈人,一起说笑,有没穿校服的,也有穿校服的。 他们叫她瑶瑶,看起来关系很不错。 方栖乐挤到自己的位置,手中的圣代杯往前递了递:“给你。” 陈瑶接过,跟朋友打招呼说自己有点事,朋友点头,散了。 “一放学就来拦我,找我什么事?”陈瑶毫不客气舀了一大勺,冷地嘴直吸溜。 方栖乐叼着冰淇淋上的巧克力棒:“不是你说有事跟我说吗?” “哦,我现在不想说了。”陈瑶拨了下马尾,又过来一个人,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忘了过几天的生日聚会。 陈瑶说好,转回头看向方栖乐,马尾甩了两下,“轮到你了,找我啥事?” 臭屁! 方栖乐艳羡地在心中嘘了下,说:“跟你道歉。上午欣欣误会你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有些心急,所以推了你一下。” 陈瑶阴阳怪气出声:“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是不是叶欣犯法你也替她坐牢?” “哎你这人说话……”方栖乐忍了忍,“欣欣是我朋友。” 陈瑶冷哼:“我不接受。” 方栖乐指指她面前的圣代杯:“冰淇淋你已经吃了。” “你!我吐给你行了吧?”陈瑶扣嗓子,一副要吐的样子。 “啊啊啊你好恶心!”方栖乐后退几步。 “呵。”陈瑶仰下巴,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笑!”方栖乐坐回来,义正言辞,“按道理,你也应该和欣欣道歉的。” “我凭什么道歉!”陈瑶猛地一拍桌子。 方栖乐吓一跳,发现陈瑶脾气是真的大,一言不合就噼里啪啦的。 方栖乐缩了下肩:“你、你之前嘲笑过她,还骂她。” “你哪只眼看见我骂她了?”陈瑶连拍两下桌子,邻桌的人看过来,方栖乐挥挥手让陈瑶小声点。 陈瑶不理:“你说,我骂她什么了?!” 方栖乐急了,也站起来:“周五,也是在冰淇淋店,我都听见了。” “哦。”陈瑶坐回位置上,整理下马尾,“我那不叫骂,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方栖乐气急,又忍住,“陈瑶,欣欣从来没有为难过你,你为什么总是和她过不去?况且,你对她做的事,说的话,本来就不应该。而且、而且,你这样做,学校里的人都说你……” 方栖乐的声音越来越小,陈瑶接过:“都说我是混混。” 方栖乐头压低。 “既然大家都说我是混混,不学无术。”陈瑶顿了下,抱臂看她,“想要我道歉,在教室门口拦我时说一声就好啊,为什么要请我吃冰淇淋,还要跟我说这些话?” 方栖乐捣了捣圣代,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陈瑶并不坏,至少没有叶欣嘴里说的那么坏,而且她一直记得陈瑶那晚帮自己的事,所以不想和陈瑶的关系搞僵。 “反正我不会去道歉的,你死心吧。” 陈瑶跳下座位,甩着马尾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回来,捞起圣代杯,瞪方栖乐一眼,走了。 陈瑶握着圣代杯跟门口的朋友聊天,没一会,感觉有人拉她,回头:“干嘛?” 方栖乐指指她手里的圣代:“即使你不接受道歉,但还是吃了我的冰淇淋,你要帮我个忙。” 俩人又回到冰淇淋店,这次选个拐角位置坐。 陈瑶吃完圣代杯,打断方栖乐:“停停停,你说了半天,其实就是看上一个人,想和她拉近关系是吧?” 看、看上? 应该算是吧,想和简瑛做朋友,也算是另一种看上吧。 握紧已经化成水的圣代杯,方栖乐怔怔地点头。 “用你一贯的风格呗。”陈瑶舔舔嘴,“给钱,送礼物。你对叶欣不就是这样嘛?” “她不一样!”圣代杯被捏得咯哒响,方栖乐低头小声说,“而且,我给过了……” “哈!”陈瑶一副果然的表情,“没用是吧。” “少说废话。”方栖乐抬头,“冰淇淋已经吃完了,你告诉我,你、你是怎么交那么多朋友的?” 陈瑶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的圣代杯。” 真黑啊。 方栖乐点头:“成交!” “首先呢,人和人的关系是处出来的。”陈瑶摇头晃脑地说,“你要和她常见面,不然时间长了容易生疏,聊天不要网聊,容易聊死,见面聊,但不能太过也不能太生硬,要润物无声地接近她,然后了解她的人以及生活……嗯?你干嘛呢?” 方栖乐翻开小本子,埋头狂写:“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记下来。” 陈瑶凑过去,指导:“你这写得不对,我说得是……” 俩人在冰淇淋店一直呆到天黑,方栖乐心满意足,回到家时还意犹未尽。 拆开新手机后,先把陈瑶和叶欣的微信加上,然后洗了澡,整理小本子上的笔记。 过了一会,打开微信。 可乐无气泡:【要每天都见面吗?】 陈瑶秒回。 遥不可及:【前期的话最好是。】 可乐无气泡:【狗狗点头.jpg】 迅速换上新买的明黄色格子连衣裙,路过镜子时发现刚吹干的头发炸毛起来,梳了梳,扎俩小辫,嗒嗒嗒往门口走。 走一半,想起陈瑶说不能太生硬,想了想,换下新衣服,院子里拿过铁锹挖向日葵。 方栖乐没开院灯,头顶一个矿工灯,蹲花园向日葵丛里埋头苦干。 金蛋听到声音,蹬着小短腿跑过去。 方栖乐拍拍狗头:“小声点,别叫。” 一人一狗捯饬半个小时,把一株小向日葵移植到花盆里。 借口找好了,重新换上新裙子,方栖乐捧着花盆蹑手蹑脚走出院门。 金蛋紧跟她,一人一狗来到隔壁院门前,停下。 院门紧闭,从外面看窗户黑漆漆地,应该已经熄灯了。 方栖乐蹲在院门口,恼怒地咬唇。 她真是一时脑热,竟然忘了时间,这会都十一点多了,姐姐肯定都已经睡了。 金蛋蹲在她脚边,疑惑地汪叫一声。 “别叫!” 方栖乐踢它屁股一下,再看看手里的花盆,眉头纠结成山。 向日葵多次移植会影响寿命,可现在移植的话,总不能不经过同意就进别人家的院子。 “怎么蹲在这?”头顶忽然传来清淡的声音。 方栖乐仰头,眼睛一亮:“姐姐!” 金蛋:“汪汪!” 夏夜,一人一狗蹲院门外,路边杂草丛中偶有青蛙呱叫,风一吹,扬起女孩唇角的碎发,飘荡的裙角蹭到向日葵,微微摇摆。《 》 15、啤酒 骗人 “进来吧。”简瑛打开院门,率先进去。 方栖乐站起身,小步跟在她后面。 晚上小区的路灯只留几盏泛着昏黄,借着这微弱的灯光,简瑛拉过简盼央的藤条躺椅,在阳台门前坐下,手中的塑料袋轻轻搁地上,发出玻璃轻碰的声音。 方栖乐抱着花盆,把旁边小马扎踢过来,与简瑛隔着一个小矮几,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估计晚上的原因,简瑛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脚上踩着拖鞋,分明很随性的衣着,清寒面容一称,却让人感觉不出随意,倒像是这身专门搭配过一般。 简瑛没问她来做什么,从塑料袋里找了一下,本想拿麦卡伦,看了眼女孩,换了瓶黑啤。 咔嗒一声,气泡嗤响。 “姐姐,你喝得什么?” “可乐。” 骗人。 方栖乐撇嘴,黑底白字的“啤酒”两字,她看得很清楚。 “我能喝一口吗?”方栖乐咂了下嘴,她从小到大还没有尝过啤酒的味道,有些好奇。 简瑛单手捏着啤酒罐,侧头,女孩双膝并拢坐在小马扎上,花盆放膝盖,腰背挺直,双马尾垂在锁骨处,特乖巧。 “小孩不能喝。”简瑛仰头灌下半罐。 方栖乐不满:“我不是小孩,我六月的生日,已经满十八了。” 简瑛轻嗯了一声,没接话。 金蛋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回到主人身边,看见旁边的塑料袋,好奇地拱了拱。 “呀,金蛋!”方栖乐放下向日葵,捞起金蛋,拍了下它的屁股,“不准乱动姐姐的东西!” 金蛋委屈地汪一声,缩在她怀里不动。 简瑛喝下最后一口啤酒,看向脚边的花盆:“新买的花吗?” “不是,我刚移植的。”方栖乐重新捧起花盆,递过去,“姐姐,送你。” 花离得很近,近到简瑛的视野被向日葵占满,她微微歪头,看向日葵后的女孩:“现在?” 小区路灯闪了闪,照在两人脸上忽明忽灭。 方栖乐讪讪收回手,嘿嘿两声:“其、其实,向日葵晚上移植最合适,你想啊,白天有太阳,它要转头吸收阳光,晚上移植不会耽误……” 话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方栖乐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哈哈两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服了,方栖乐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易拉罐咔嚓捏扁,落入旁边的垃圾桶。 “我来吧。”女人嗓音依旧清寒,或许喝了酒的缘故,尾调微扬,莫名撩人。 方栖乐抬头,简瑛已经站起身,向她伸手,等了会,见她没反应,侧头看她:“嗯?” 方栖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勾了一下,后脑勺有些麻,怔怔地把花盆递过去。 简瑛接过花盆,拎起地上的小铲子,赤脚进了花园。 方栖乐缓过神,站起身:“姐姐,我来帮你。” “别动。”简瑛轻声说。 方栖乐顿住脚步,站在原地,迟疑地看她。 金蛋汪汪两声,跳进花园胡乱蹦哒。 简瑛走到两株向日葵中间,蹲下,花盆放地上:“种这里可以吗?” 原来是让她看位置呀。 方栖乐挪了下脚步,双手比成相机形状,兴致勃勃地指挥:“左边点,再左边,不对不对,太过了,右边点右边点……” 来来回回几遍,总感觉位置不好,不是不够中间,就是可能照不到太阳。 简瑛放下花盆,缓缓站起身。 觉得自己有点磨叽了,方栖乐有点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哈哈,姐姐,你想种哪里?” 简瑛弹弹手背上的泥土:“都行。” 跟没回答一样嘛。 方栖乐鼻子皱了皱,视线把整个院子都巡视一遍,依旧拿不定主意。 要不,随便种了。 可心里又不想,不想把自己送给简瑛的东西随随便便地放在某个角落。 “汪汪!” 金蛋在泥土里肆意打滚,滚到花园边缘,啪嗒一声摔翻两圈,站起身冲远门叫唤。 方栖乐眼睛一亮:“就种门口吧,院门旁。” 简瑛没问为什么,走到院子旁的角落,蹲下铲土。 这个位置有点靠院墙,背光,方栖乐走过去,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光,与她面对面蹲下。 金蛋趴在向日葵旁,撅着屁股摇尾巴。 “好了。”简瑛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方栖乐放下手机,拍了拍土壤,又拍了拍小向日葵的花蕊,嘀咕了一句。 简瑛没听清:“什么?” “我说。”方栖乐仰头,手电筒的亮光从她身侧照过来,一阵风吹过,裙摆与碎发扬起。 “以后这棵向日葵,每天都会迎接姐姐回家。” 明黄色的连衣裙散开,在灯光照射下,如绽放的花苞,女孩于花苞中央,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眼眸亮如星星。 少女的肌肤嫩到能掐出水,仰头时展露出纤细的雪颈,简瑛眼睛眨了下,落在她的肩头,那里透着健康的红晕。 视线不留痕迹地收回,简瑛拎起铁铲,走出花园。 “汪汪汪!” 金蛋围着向日葵跑圈,方栖乐怕她踩到花,挥手赶了赶。 教训完金蛋,回头,简瑛已经躺到藤椅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搭在藤椅外。 方栖乐走近,才发现简瑛又开了瓶酒,上面写的全是她不认识的字母。 拢了拢裙子,方栖乐坐回小马扎上,视线随着躺椅晃动着。 “姐姐。” “嗯?”握着酒瓶的手垂着,没喝,简瑛轻轻嗯了声。 “你很喜欢喝酒嘛?” 藤条躺椅轻微晃动,偶尔发出吱呀声在空荡的夏夜庭院里回响。 许久没听到回复,方栖乐皱了下鼻子,懊悔自己话多,不是说了不一开始就聊太深嘛。 她张了张,想解释说自己就随便问问,藤椅蓦地停下,酒液在玻璃瓶中晃动,她似乎听见简瑛轻叹了口气:“没有,之前只是无聊。” “那现在呢?”方栖乐下意识接。 话落,咬了下唇。暗骂自己怎么那么多话。 简瑛坐起身体,赤脚踩在水泥地,手肘抵着膝盖,微微垂头,发丝倾泻,遮住她大半张脸,没有说话。 方栖乐手指搓了下衣服,眼眸转来转去,想找个话头跳过这个话题。 阳台檐下一片寂静,金蛋玩累了,汪汪两声,跑到主人脚边吐舌头。 简瑛偏头,看向金蛋旁边的一双脚。 女孩穿着一双漆皮凉鞋,露出白皙的脚踝,前后蹭了蹭。 职业习惯,简瑛立刻判断出,这是紧张的表现。 她在因为什么,而紧张? 顺着脚踝向上,视线一寸寸打量。 明黄色的布料,嫩白的肌肤,轻抿的嘴角,婴儿肥的脸颊……最后望向女孩的眼睛。 简瑛觉得今天的酒有些烈,不然不会失了一名导演人的素养。 因为一瞬间拎起的心跳,而无法解读出女孩眸中的情绪。 “姐姐?”方栖乐眨眨眼,摸了下自己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打开手机摄像头一看。 !什么时候蹭到的泥啊! 简瑛就这样盯着她,等她擦掉脸上的泥土,说:“你明天不上学吗?” 嗯? 看了眼时间,方栖乐眼睛突然瞪大,嗖地跳起来:“这么晚了?!啊啊啊啊明天要上早自习!” “姐姐我回家了,再见!”漆皮凉鞋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响,跑一半,折返,拎起金蛋的后颈,急急地又说了声:“姐姐再见!金蛋说再见。” 金蛋被扼制住后颈:“汪汪汪!” 简瑛坐在藤椅上没动,视线追着女孩的身影,一直到院门外。 她听见哒哒哒地响声跑远,顿住,又渐渐近了。 简瑛依旧看向院外,女孩毛绒绒的脑袋冒出来:“姐姐,晚安哦!” 哒哒哒地响声再次远了,随着一声大门关闭的声音,消失。 院子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寂然,简瑛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仰头喝下一大口。 并不是因为无聊,而是觉得烦躁。 她无法判断出他人的情绪,却在刚才的那一刻进行了自我剖析。 可内心却如本能般,反抗作为一名导演人的习惯,没有对剖析结果进行解读。 反而像是在害怕,将它扔在某个角落,刻意忽视。 这种无法掌控自我的感觉,让简瑛无所适从,甚至内心闪过一丝恐慌。 酒瓶重重搁下,站起身,赤脚进屋。 熟练打开电脑屏幕,调出监控画面,简瑛仰靠着电脑椅,看着监控中跳动的场景,深深吐出一口气。 熟悉的掌控感回来,压制住心底无法理解的浮躁。《 》 16、酒吧 喝酒 早自习后,校门口的小摊位上。 “咋样咋样?”陈瑶啃着包子,兴致勃勃地问方栖乐,“你跟那谁见面了?进度如何?” 方栖乐吸着豆浆:“什么进度啊,昨天刚开始,这才第一天。” “对对,不能急。”陈瑶点头,“那你坚持住啊,先多见面,等对方习惯了,你再多聊聊。” “行!我今天下午放学再去找她。”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方栖乐站起身拍拍手,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陈瑶握拳:“加油!” 小摊贩旁路过一个学生,过来打招呼:“呀陈瑶,今晚的聚会改下周六了,去新开的酒吧,你知道吧?” 陈瑶:“啊?为啥?” “要上晚自习了啊。”那人说,“你们班没通知吗?学校说我们高三了,即使暑假补课期间,也不能减掉晚自习。可恶!高三牲没人权。” 方栖乐忙问:“三节课都上?” 不仅三节课,高三晚自习四节课,放学时间是晚上十点五十。 顾期接方栖乐到家时,快十一点半了,简家的院门紧锁,屋内一片漆黑。 第二天早晨,方栖乐五点半起床去上早自习,从院外看进去,简家屋内的窗帘都没开。 连续一周过去,陈瑶与方栖乐再次相约包子铺。 “……所以,你不仅这一周没见到人,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陈瑶一口啃下半个包子,“你这,天崩开局啊。” 方栖乐歪靠着墙壁,手握豆浆杯,嘴里咬着吸管,没精打采地哼哼两声。 “这下连天都没得聊了。”陈瑶也愁眉苦脸,“这咋进度没法推进啊。” “其实。”方栖乐慢慢坐直身体,“那天我晚上我们聊了一会。” “聊得啥?” “就,简单的问好打招呼。”方栖乐吐掉吸管,”然后她问我明早有没有课,我说晚安,就酱。” “你真是块朽木。”陈瑶叹息,“难得机会,你打探一下情况啊,比如人家的喜好什么的。” 喜好? 姐姐好像比较喜欢喝酒。 方栖乐咕噜喝完豆浆:“然后呢?” “当然是投其所好啊。”陈瑶说,“借着对方喜欢的东西,加深话题,拉进关系。” 方栖乐恍然,扔掉豆浆杯,猛地拉住陈瑶的手:“再加一个月的冰淇淋,你帮个忙。” “什么?” “下周六聚会,你带上我。” 周六晚上,方栖乐站在酒吧门口,望着头顶古风样式的字体大招牌,无言。 陈瑶从店门走出来:“我靠!” 方栖乐怀抱一个礼盒,拉了拉小吊带:“不是说,酒吧吗?” “是酒吧啊。” “那这?” 方栖乐指指面前的古风招牌,小篆体的四个大字“弋青酒馆”,大门是红木的,旁边还摆了两个石狮子,没有电视中的奢靡感,反而有股用力过猛的古风味。 “不然呢?”陈瑶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可是学生唉,那种酒吧就是想进也进不去啊。” “你不早说!”方栖乐把礼盒扔她怀里。 为了迎合场合,她特地打扮了一下,拿出压箱底的花吊带、小热裤,还编了花辫子,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她连妆都要上全套。 方栖乐揪了揪头发上的黄色发带:“要不,我还是回去换个衣服吧。” “换什么衣服啊,就这超好看!走走走。”陈瑶抱着礼盒,推搡方栖乐进去。 店内比门外味还冲,木头房梁,木桩座椅,木头桌子,上面还雕刻着花纹。 酒吧内放着古风轻音乐,客人还挺多,大多穿着便服。 “这边。”陈瑶带方栖乐进了一个包厢,说是包厢,其实就是隔断间,还不是用木板而是用珠帘隔开,稍微仔细一些,就能听见隔壁人的谈话。 包厢里都是同龄人,大多穿着校服,坐中间的女孩一身公主纱裙,显然是聚会的主角。 陈瑶放下礼盒,介绍:“我同学,没见过世面,我带她来玩玩。” 方栖乐懒得跟陈瑶计较,打了声招呼,把礼盒递过去:“你好,我叫方栖乐,这是送你的礼物,生日快乐。” 女孩人很大方,道了声谢,跟陈瑶说悄悄话:“你哪找的?” 陈瑶不明所以:“什么?” “她啊。”女孩指指方栖乐,“看起来好乖的妹妹,是不是你骗来的?” “喂喂什么妹妹,她我们一中的,别瞎指。” 方栖乐凑过去:“怎么了?” “没有没有。”女孩人很热情,招呼她坐下。 人到齐,开始唱生日歌,蜡烛吹灭,主角一一分了蛋糕,没一会,有人起哄要喝酒。 “哇,我等着就是这个!来来来!” “别吧,明天上学呢。” “啧,酒吧不喝酒来干什么?别扫兴,姐妹们,这瓶我吹了!” 仰头,几大口灌完,众人拍手叫好。 方栖乐分到一小杯啤酒,抿了一口,咂咂嘴,不太好喝。 她拉了下陈瑶。 陈瑶停止起哄,回头:“干嘛?” 方栖乐低头,小声说:“这里有没有好喝的酒?” 陈瑶瞪大眼:“不是吧,没想到你还是个酒鬼?” “什么啊。”方栖乐拍掉她放自己肩膀上的手,“我就是好奇。” 陈瑶挠挠头,她其实也没怎么喝过酒,顶多知道奶啤和普通啤酒的区别,没感觉什么好喝不好喝的。 想了想,指着桌上五颜六色的酒瓶:“鸡尾酒吧,挺甜的。” 伸手捞过几瓶,方栖乐仔细研究了下,什么青柠蜜桃草莓苦瓜乱七八糟的口味都有。 每瓶倒了一点,尝尝味。 嗯,怎么说呢,挺甜的,也挺怪的。 但她总觉得不够。 旁边拼酒的众人闹上头了,有人提议,混着酒喝,于是红的啤的彩的倒一起,味道不知道怎么样,但颜色方栖乐觉得特好看。 跟陈瑶要了一杯,试了下,龇牙咧嘴地咳了几声。 脸迅速变红,嗓子火辣辣地,来不及跟陈瑶说一声,往厕所方向跑。 方栖乐捧两把冷水泼脸上,对着水池咳得不行,抬头看镜子一眼,脸涨得通红。 “……你这话说得不对。”身后传来女人清冷平淡的声音,有些熟悉,方栖乐忍下咳嗽,仔细听了下。 “你想表达请求,说出的话却让我反感,这会起到反作用。” 说话的人走进厕所,斜靠着墙壁,单手插兜,语气毫无波澜地跟人通电话。 确认了,真的是简瑛。 方栖□□过镜子看着她,角度问题,简瑛没看见她,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怒吼。 吼声很大,方栖乐站在原地都能听出对方的声音,虽然听不清罢了。 简瑛却面无表情,应该是不甚在意,等对面吼完,她声线平缓,像是剥离打电话的角色从第三者的角度评价:“表达能力和自我控制太差。” 电话那边滞了下,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方栖乐都听见了。 “简瑛,你简直有病!” 毫无情绪起伏地挂断电话,抬头,与镜子中的人双目相对。 手机捏在指间,简瑛直起身,看着她。 厕所洗手池顶的白炽灯亮得人无处遁行,简瑛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冷淡却直白,瞧得人不自觉心虚。 方栖乐想解释“我没有偷听”,张了嘴,咳嗽喷出来,一个接一个。 简瑛叫住路过厕所门口的服务员,要了瓶矿泉水,递过去。 方栖乐接过,急急仰头喝两口,才喘着气:“谢谢姐姐。” 喉咙缓过劲,酒也开始上头,方栖乐觉得脸滚烫,眨眨眼,感觉厕所的灯太亮了,晃得人眼晕,有点站不稳。 简瑛嗯了声,走到水池旁,手机放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洗手。 手机震响,方栖乐余光瞄到,是一个微信视频。 水流声哗哗响,简瑛没抬头:“帮忙挂掉,谢谢。” 方栖乐哦了声,伸手挂掉。 下一秒,手机又震响,这次是电话,显示一串号码。 方栖乐再次看向简瑛,却见她眉头微蹙,想了下,沾了水的手指划了一下,接通,还开了外放。 “简瑛!别以为你得了奖就了不起了,你再怎么厉害,你都要叫我一声妈!”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喊完,喘了一会,“再通知你一声,下个月你必须陪曼曼去加州,听见了吗?”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听别人母女吵架,方栖乐有些无措,想着要不直接走开,可醉意上头,人就懒了,靠着洗手台呆呆地看向简瑛。 简瑛抽了张纸,站在垃圾桶旁擦手,见方栖乐看过来,说:“再帮一下。” 方栖乐顿了两秒,反应过来,再次挂掉电话。 纸巾团团扔进垃圾桶,简瑛走过去,拿回手机,划开打字,抽空看她一眼:“好点了吗?” 方栖乐人还靠着洗手台,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摇摇喝剩一半的矿泉水瓶,笑:“好多了,谢谢姐姐。”末了,打了个酒嗝。 简瑛按灭手机,看过去,方栖乐嘿嘿笑两声,脸通红,连耳朵都泛着粉色。 视线从方栖乐泛红的颈部移开,简瑛把手机放回兜里:“下次不要混着酒喝,容易醉。” 说完,转身离开厕所。 方栖乐乖乖回知道了姐姐,被酒精麻醉的脑袋慢半拍,顿了几秒反应过来,追上去:“姐姐你看见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呀?你坐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倒豆子似的,简瑛没回,放慢脚步,领着人回到自己的小包厢。 跟着简瑛坐下,方栖乐像进入新环境的小动物似的,上下左右都瞧瞧,又打了个嗝,话不停:“姐姐,你刚刚就在我旁边哦。嗯?你是来拍照打卡的吗?” 面前的桌子上除了一瓶叫不上名字的酒外,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两台大疆和空的酒杯。 简瑛坐下后,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像是要点单。 方栖乐往她那边挪了挪,然后瞄简瑛一眼,又挪了挪,再瞄一眼。 简瑛没看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有事?” “唔。”方栖乐咬了下唇,指指大疆,“这个拍得清楚吗?” “还可以。” “拍人呢?” 简瑛点好单,按灭手机,抬眸:“你想拍照?” 方栖乐收回手指,绞了两绞,朝她眨眼,无声地问可以嘛?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数据保存,简瑛想了想,问她:“想用哪个?” 方栖乐呼出一口热气:“哪个好用?” 其实两个都是一个型号,只不过一个新一个旧,外表看不出区别,只是简瑛觉得她可能需要选择一下。 方栖乐问完,接着一个酒嗝,坐着的时候身体都在晃,显然不能指望她能做选择。 简瑛保存好新大疆的数据,递过去,见她低头摆弄,简瑛没再说话,视线落回电脑上,处理自己的事情。 没过一会。 “姐姐~” 耳旁传来女孩软软的嗓音,简瑛侧头,她不知什么时候挪得更近了,两人之间此刻只有两拳的距离。 方栖乐一手撑着沙发,一手拿着大疆,倾身过来,将这两拳距离拉得更近,仰头朝她瞥着嘴,语气像是在撒娇:“姐姐,我不会用。”《 》 17、拍照 听话 她应该是喝醉了。 简瑛视线从女孩嘟起的唇上移开,望向虚空的某处顿了顿,嗓音依旧清淡:“按前面的按键就可以。” “哪里呀?”女孩找不到,语气里带着些埋怨。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简瑛抬起离方栖乐最近的左手,想帮她按按键,突然,身体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 方栖乐借着她抬手的动作,钻进她怀里,头靠着她,大疆往前递了递,无辜地眨眼:“到底哪里呀?” 简瑛今天穿得衬衫,中途喝了酒的缘故,有些热,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方栖乐此刻便靠在她肩头,说话间,混着酒气的滚烫气息铺洒在锁骨处,毛绒绒地脑袋在简瑛颈部蹭了两蹭,两人的发丝勾缠一起。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滞住,轻轻落在桌面,长臂形成一个弧度,与方栖乐的身体隔开一小截距离。从另一个角度看,却像把女孩圈在怀里。 简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声调清冷:“你喝醉了。” 被酒精侵蚀的脑袋接收不了信息,方栖乐还想着手里的大疆怎么用,听她说话,小小地嗯了一声,脑袋又蹭了下:“什么?” 简瑛吐出一口气,微微后仰,搭在桌面的手有些僵。 “您好,您点的热牛奶好了。” 服务员拨开珠帘,放下热牛奶,抬头时,顿住。 包厢里的灯故意开得昏暗,老板主要营造氛围,那种看不清隐隐约约的感觉,多暧昧啊。 而此刻包厢里的人更暧昧,身材高挑的女人坐最里面的沙发位置,怀里窝着一个女孩,说是女孩,是因为她太过青嫩,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能看出女孩肌肤是健康的粉白。 她在女人的颈项不舒服地哼哼两声,嗓音软,听起来像在撒娇。 服务员站在原地没动,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一道凌厉的视线投过来,女人单手抚着女孩的头,压低,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服务员被看得浑身一凛,不好意思地道歉,退出包厢。 珠帘落下,哗啦啦响,方栖乐被声音转移注意力,微微抬头。 简瑛抬起手,声线依旧冷淡,带点意味不明地不耐:“坐好。” “嗯?”方栖乐撑着身体坐直,扭头看看还在晃荡的珠帘,又看看身边的简瑛,身体摇晃两下,又软下去,这次直接倒在简瑛的胸膛。方栖乐扬起脸,露出尖尖的虎牙,笑:“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简瑛天没黑就在这坐着了,带着设备,给老板一笔无法拒绝的金额,在保证不对外传播后,坐在角落包厢,打开摄像头,记录素材。 而简瑛发现方栖乐是在听见隔壁包厢的两个女孩悄悄说话。 ——“……好乖哦。” ——“……一中的。” 没有任何思考的,简瑛侧了下头,看见了方栖乐。 穿得很清凉,一个人坐在沙发最外面,也不说话,捣鼓着桌面上的酒瓶,有人跟她说话,便笑着回几句,然后继续研究酒瓶。 确实很乖。 喝酒也不会,跃跃欲试地倒一点点,嘬一口,咂咂嘴,小脸皱起来。 可偏偏不自量力,非好奇五颜六色的酒液,毫不意外呛到,在厕所咳得不行。 简瑛想起在厕所见到她时,女孩咳得不仅脸涨红,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因为酒精和剧烈咳嗽泛着粉色。 吊带热裤裹着女孩正在发育的青涩身体,一股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像只水蜜桃。 “坐好。”简瑛没回答她,手掌搭在方栖乐的后颈,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将人推坐直身体。 方栖乐被迫坐起来,头还歪靠着简瑛的肩头,跟没骨头似的,软哒哒挨着简瑛。 没法,简瑛只好捏着她后颈做支撑,另一只手捞过玻璃杯,递给她:“喝了。” “什么啊?”方栖乐偏头,像小动物一样嗅了嗅,皱鼻,坐在沙发上扭来扭去,表示抗拒,“不是酒,我不喝!” 简瑛眉心一跳,嗓音微沉:“听话。” 下一秒,方栖乐僵住身体,含着水汽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她。 两人相视僵持着,简瑛捏着她后颈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蓦地,方栖乐打了个酒嗝,接过牛奶,仰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简瑛松开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层薄汗,衬衫后背被浸湿一片。 “喝完了。”玻璃杯放回桌面,方栖乐抱着大疆看她,“能拍照了吗?” 简瑛看了眼时间,估算了一下,伸手帮她按了下按键,注意力回到笔记本电脑上,进行最后收尾。 身边人安静没几秒,又猛地扑过来,撞得她微微向旁边一侧,这次直接揽住她的脖子,脸颊贴着脸颊。 “来,姐姐,笑一下,咔嚓——” 画面定格,简瑛甚至来不及坐直身体。 不等简瑛说话,方栖乐松开她,低头摆弄大疆,不满地嘟嘴:“啊,都糊了,姐姐,你怎么不笑啊。” 简瑛坐直身体,抻了抻衣领,不耐:“别闹了——” “再一张!”方栖乐再次扑过来,又是脸贴脸,咧着嘴喊茄子。 喝醉的人是听不进去话的,挣扎无果,中途又碰倒酒杯,连着被拍几张后,简瑛有点任命地闭上眼睛。 然后,感觉手指爬上她的脸。 方栖乐正用手指扒开她的眼皮:“姐姐别睡,拍完照片再睡。” “方栖乐!”陈瑶掀开珠帘,急得直喘气,“你怎么跑这来了?你乱跑什么啊,嗯?你在干嘛?” 陈瑶怔在原地,看着包厢里的场景,嗯,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是方栖乐喝得脸通红,爬到女人身上,整个人压住人家,手还扒拉着别人的脸,时不时嘿嘿嘿地笑,活像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小流氓。 再看看良家妇女,这不是五金市场战斗女神姐嘛? 此刻战斗女神被方栖乐压制住,连衣领都被扯开,衬衫下摆卷到腰腹,露出一截精致的马甲线,头发乱糟糟地,整个衣衫不整。 桌案上一杯倾倒的酒杯,酒液撒了一片,漫出来,顺着桌沿哒哒地滴落。 陈瑶瞬间脑补出一场大——方流氓强硬灌酒,女神誓死不从,方流氓恼羞成怒,想要霸王硬上弓,女神屈辱反抗。 陈瑶一激灵,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呢,就女神那战斗力,踹飞十个方栖乐都轻轻松松。 女神一手按着沙发撑住身体,一手强硬拿开方栖乐的手,掀起眼皮瞥过来:“麻烦帮个忙。” “哦哦。”陈瑶直接双手卡住方栖乐的手臂,将人从简瑛身上拖拽下来。 方栖乐:“谁啊谁啊!” 陈瑶差点被她一个甩手打到,从身后死死擒住她:“别动了!你喝个酒怎么力气这么大。” 简瑛脱身,站在桌子旁边简单抻直衣服。 “她喝醉了。”简瑛看向陈瑶死死抓住方栖乐的手臂,抬手扣上领口的衣扣,“麻烦照顾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陈瑶没注意她语气中反客为主的意味,也没想过人明明是她带来的,麻烦是怎么个说法? 陈瑶摇头躲着方栖乐乱挥的手:“啊啊啊,你爪子,方栖乐我要是毁容了,你就完了——” 水龙头哗哗响,简瑛抽了张纸沾湿,一点点擦拭胸前衣服上的酒液,然而白衬衫洒上威士忌不好清洗,擦了一会,没了耐心,纸巾扔进垃圾桶。 掬了两捧冷水,胡乱泼到脸上,双手撑着台面,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带着审视。 脸有点红,头发有点乱,衬衫有点皱,眼睛,有点不一样。 仅一瞬间,简瑛躲开镜中自己的眼眸,看见锁骨处有点红。 领口解开,直至露出深邃的沟壑,果然,一道红痕从锁骨处蔓延向下,至深处,应该是刚才方栖乐闹人时,手里的大疆手柄不小心蹭到了。 胸口处的皮肤嫩,竟蹭掉了一层皮,看着有些骇人。简瑛身体前倾,抬手碰了下,疼地倒抽一口气。 有人从厕所隔间出来,站在水池旁洗手,眼睛不自觉往旁边瞥。 身侧的女人身量高挑,长腿笔直,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更显比例惊人,一身简单的浅色牛仔裤白衬衫被她穿得像是设计师精心描绘的手笔。 明明看起来清冷的女人,此刻正对着镜子,衣领半敞,胸脯半露,发丝凌乱散开,手指点着胸口,疼得凤眼微眯,整个人散发着欲气。 “那个,要帮忙吗?” 简瑛站直身体,面容清寒,纤细的手指扣上衣扣,白衬衫遮住胸口的红痕,嗓音清冷,透着明显的疏离感:“不用。” 凤眼恢复往日的冷意,简瑛把衣领抻直,下摆沾了几滴酒液,干脆解开几颗衣扣,系了个漂亮的结扣。 即便被拒绝,视线也忍不住往旁边瞥,这样的女人,不像小县城里的人,感觉如果现在不搭话,以后一定不会再遇见。 那人张了张嘴,没等说出口,简瑛抬脚转身,边走边将袖口挽到手肘处,然后抬手挽起头发,鲨鱼夹随手夹住,踩着高跟鞋离开洗手间。 回到包厢,里面空无一人,桌面像是被收拾了一下,东西摆得规整,酒液也擦干净了。 叫来服务员问了一下,简瑛拿了东西,走出酒吧。 “……这我哪知道,反正我到的时候你正强迫人家呢,衣服都给人扒开了,啧啧啧,那叫一个劲爆哇。” 酒吧门口,陈瑶和方栖乐一人叼着一根冰棍,蹲石狮子后面吹风。 喝了牛奶的方栖乐酒醒了些,最起码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听闻咬下一大口冰棍,牙冻得直哆嗦:“你你你你开玩笑吧。” “我陈瑶在江湖上一向说一不二,从不开玩笑。”陈瑶拍胸脯,“不过这姐到底是谁啊,你之前说不是你姐,看样子比我们大不少,唉,你哪认识的,看你刚才那猴急样,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方栖乐猛地瞪大眼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惊跳起来:“胡胡胡说!” 陈瑶:“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随、随便说说啊……”方栖乐嘴里叼着冰棍,也不吃,怔在原地,脸还红着,她眨眨眼,像是看见什么还在反应,突然瞳孔放大,冰棍掉在地上,伸手推陈瑶一下:“你胡说!” 推完人,一溜烟跑了。 陈瑶一屁股坐地上:“唉,你上哪去!这咋还动手呢,到底醒没醒酒啊……” 拍拍屁股从石狮子后面出来,看见酒吧门口的人,顿住。 简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头顶昏黄的酒吧门头灯落在她的肩头,凤眼低垂,掩下眸中的情绪。《 》 18、观察者 证明 夏夜,蝉歇了嗓,青蛙藏在草丛深处,继续吟唱夏天的序曲。 方栖乐蹲在草丛边,一手怀抱小腿,下巴抵着膝盖,另一手揪来一把狗尾巴草,嗖嗖嗖地往地上扫。 “有灰。”一双高跟鞋在身侧停下。 不用抬头,方栖乐就知道是谁,扔下狗尾巴草,扭头就要跑。 “去哪?”简瑛叫住她。 方栖乐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手指绞了两绞:“我随、随便转转。”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简瑛走到院门前,开锁,推门,站在原地朝方栖乐示意,“进来。” 方栖乐侧过身,瞄她一眼,又低头:“不用了,有点晚了,不好打扰——” “最近小区里有野猫疯狗出没,听说咬伤不少人,都是半夜在外面瞎溜达的。”简瑛漫不经心地说。 话落音,方栖乐嗖地一下进了院子。 简瑛关门落锁,拎着托特包走向阳台门,弯腰换鞋的空档,见方栖乐在自己身后站着。 简瑛:“你可以在藤椅上躺一会。” 方栖乐:“哦。” 简瑛拎着水壶和一次性水杯出来时,却没见院子里的人,藤椅空荡荡摆在一边。 倒是院门口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你说是不是?姐姐肯定是生气了,她都不让我进屋,还用野猫疯狗吓我,而且说话还凶凶的。”声音停了一瞬,换了个强调装严肃,学话,“有灰,去哪,进来……唉,不过也怨我,喝酒误事啊。” 水壶搁置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哒声,惊到蹲院门口跟向日葵发牢骚的方栖乐。 方栖乐慢半拍地回头,咧嘴笑:“姐姐。” 不知道蹲别人家里说坏话会被发现,却知道见了人叫姐姐,看来酒还没完全醒。 “过来。”简瑛拆开一次性水杯袋子,倒满一杯温水。 方栖乐慢慢站起身,一点点挪步过来,站在简瑛面前,歪头看她。 简瑛拿起水杯递过去:“喝水。” 方栖乐接过,喝水。 “喝一半。” 方栖乐放下水杯,看她。 “吃药。” 方栖乐拿过简瑛手心里的药片,吞下去,后知后觉:“什么药?” “泻药。”简瑛面无表情地回,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方栖乐瞪大眼睛,接过水杯,撇嘴:“姐姐骗人。” 见方栖乐喝完水,简瑛拧紧药瓶,对她的控诉置之不理,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栖乐张了张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简瑛,觉得惊奇。 从她一开始认识简瑛时,就知道她话少,对谁都是一副疏冷的模样,说话自带客气,想着应该是性格使然。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像是静谧已久的冰湖蓦然有了生气,湖面一隅被拨开,露出湖底不为人知的一面。 简瑛站在阳台檐下,晚风吹着面颊,拂走眉间的燥意,可随着而来的,是心中愈发难捱的烦躁,她抬头拨了拨耳侧的发丝,有点想喝酒。 侧眸瞧见女孩正盯着自己,简瑛闭了下眼,算了。 “不舒服?”再次睁开眼,方栖乐还盯着自己,简瑛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没有。”方栖乐捏着空纸杯,唇角紧抿,“姐姐,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话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方栖乐头低垂,手中的纸杯被捏扁。 简瑛没说生气,也没说不生气,问:“为什么要喝酒?” “就、就好奇呀。”脚尖点了两下,方栖乐微微侧过身子。 她依旧低着头,精心梳理的卷发沿着脸颊缓缓滑落,发尾勾缠着女孩肩头上的细吊带,小热裤只到大腿根处下面一点的位置,大腿肉肉地,脚尖点一下,腿肉就跟着颤两下。 简瑛移开视线,看向某处虚空:“酒精不是好东西,别乱好奇。” 这话带点家长训诫的意味,方栖乐不满:“那姐姐不也喝酒嘛?” “我是大人。” 方栖乐真生气了:“我也不是小孩!” 纸杯被捏成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简瑛蹙眉,只觉得这小孩比她剧组里的演员还难管。 她呼出一口气,算了,也不是她家的小孩。 “嗯。” 嗯?嗯是什么意思,明显的敷衍嘛,还不是把她当小孩。 “你看我。”方栖乐一步跨到简瑛面前,打开手机翻找,“我身份证,已经满十八岁了,你再看我这个子。” 向后退一步,双手从头比划到脚, “一米六四。你再看我这身材……” 原地跳两下,又转了个圈,挺了挺胸,撅了下屁股,“你有见过,这样,这样,还有这样的小孩吗?啊?” 简瑛靠着阳台窗户,闭上眼。 “姐姐,姐姐,你闭眼干嘛?”喊了两声,没人应,方栖乐急了,“简瑛!” 简瑛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 方栖乐立刻怂了,双唇紧抿,双手背在身后,不敢与她对视。 不就喊了一下名字嘛…… “你头晕吗?”简瑛问。 ?扯开话题是不是,我说我不是小孩,你问我是不是头晕,这就是拿我当小孩啊。 “我不晕!你看着我,我……yue!”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窜出来,方栖乐连忙捂住嘴,一点也忍不了,蹲到花园旁就狂吐。 胃里的酒水全都一股脑全都吐出来,方栖乐有气无力扶着旁边的花瓶,唇色惨白。 “吐完了?”盛满温水的空纸杯递过来,“喝点水。” 方栖乐接过,抿一口,气若游丝地抬头看她:“姐姐,你给我吃的真是泻药吗?为什么我是从上面出来,不是从下面出来?” 简瑛:“……” “起得来吗?”简瑛站在她身侧,一手拎着水壶,一手垂着,低头看她。 有点腿麻。 方栖乐看着简瑛垂下的手,下意识想要拉一下,但想到她刚才说自己是小孩,心里憋着气,双手撑着膝盖,自己站起来。 方栖乐拖着发麻的腿,一拐一拐地走到藤椅,仰头,四仰八叉地躺下。 除却呕吐的过程很难受外,胃里的酒水吐空后,脑袋清醒不少,转得也快了,方栖乐躺下后第二秒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躺姿,迅速绷紧腰腹,双腿交叠,回忆网上御姐风的美女拍照姿势,像模像样地学。 简瑛拿铁锹铲了几捧土,将呕吐物遮住清理,扭头见方栖乐的坐姿,眉心微蹙。 坐没坐相,看来酒还没吐干净。 简瑛拿起矮几上的药片:“再吃一颗?” 方栖乐蹭地坐起来,双腿并拢,手放膝盖上,乖巧微笑:“不用了,谢谢姐姐,我现在感觉很好。” 简瑛没放下药瓶,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已经醒酒。 方栖乐咧嘴笑了笑:“嘿嘿。” 简瑛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目光与她平视。 嘴角的笑容渐渐呆滞,方栖乐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 简瑛的眼睛是很标准的凤眼,眼尾上扬,眼睫长而弯,多情轻抚,可偏偏目光凌厉直白,像是能穿透人心。 方栖乐看着她眼尾的长睫扇动,心脏不自觉跟随着节奏跳动,手心冒汗,手指不自觉蜷缩。 简瑛看着她的眼睛:“证明一下。” “怎、怎么证明?” “为什么要给我钱?” 方栖乐怔了一下:“什么?” “上次你让金蛋背个书包送过来的。”简瑛还记得那串数字,“一百二十八块三毛八。” 方栖乐想起来了:“为了谢谢你啊,我还写了贺卡,上面的小人是我画的,怎么样?好看吧。” “为了谢我。”简瑛说,“为什么是钱?不是其他的东西。” “因为我那时候只有钱。”方栖乐回忆一下她刚才说的数字,“一百二十几来着,哎呀,记不清了。我那时候手里最重要的只有这些钱,就只能给你这些了。” 说到这,方栖乐又想到那天穿小内裤躺简瑛沙发上的窘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夏风轻柔抚过脸颊,良久,方栖乐感觉自己的头被人扒拉了一下。 她疑惑抬头,简瑛已经站起身,一手拎着水壶,一手胡乱摸摸她的脑袋:“十一点半了,你该回家了。” 方栖乐一惊,这么晚了? 她猛地从躺椅上窜起来,往外跑,边跑边摆手:“姐姐再见!” 院子再次恢复静谧,青蛙也睡下了。 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简瑛拎着水壶走进阳台,她没开灯,绕过客厅,将水壶放到岛台,抬头时,身体明显一僵:“外婆,你知道晚上穿白裙子出没的都是什么吗?” “放心,你这脾气,即便是鬼也懒得搭理你。”简盼央扶了下老花镜,伸手摸索着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拿水壶干什么?” 简瑛划卡手机,点下智能按钮,餐厅缓缓照亮。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简老太喝完水,看她:“刚才是乐乐那孩子?” 药瓶随手放岛台,简瑛坐在高脚凳上,垂头打字:“嗯。” “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 “还好。”简瑛注意力放在手机上,随口回。 “她还是个孩子,性格又单纯。”老花镜后的眼睛直白锐利,简盼央盯着简瑛,“别拿你以前那套祸害她。” 简瑛手指一顿,按灭手机,看向简老太太,有些诧异。 书香门第出身的简盼央孤傲了一辈子,自女儿结婚后,便一直独居在这个小县城里,逢年过节不回北京,女儿离婚后再婚都没出过县城,也很少过问小辈的事,连简瑛高二那年宣布出柜,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地,老太太听了,也只说了句,“又没犯法,操那心干什么。” 简瑛欲解释,简老太赶在她之前说:“你也就在这呆一阵子,但我在这住了几十年了,估摸着还剩个十年,山梅人很好,乐乐是个好孩子,后面这十年,我想过得快活点。” 老太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简瑛心里明了:“好,我知道了。” 简盼央扶着楼梯上楼,简瑛看着她佝偻年迈的身躯,心中有股难言的涩意。 自小时候出事后,简瑛与父母的关系便疏远很多,高二出柜后,母亲离婚再嫁,父亲移民国外,简瑛唯一有联系的亲人就只有简盼央,她的话,简瑛自然要顾虑。 洗完澡,怕吹风机吵到楼上的简盼央,简瑛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仰头靠在电脑椅上,头发垂在半空等待晾干。 趁着这个空档,简瑛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排划过去,全是人物名称。 点开“乐乐”的文件,下滑。 乐乐。 十八岁。 外地转学,高三在读,成绩未知。 母女强人,父职业未知,奶奶老年痴呆。 性格活波但略微胆小,不太聪明,易受骗(注:可能与家庭有关,待探究。) 紧张时会要吸管,抿嘴,抠手指,踢石头,皱鼻子,眨眼(注:小动作很多,形成原因值得探究。) 人物疑惑点: 1.送零钱作为感谢礼。(注:意外地发现,人物行为的背后原因可重点探索。) 2.观察者思想出现短暂失控,酒精无法压制。 3.该人物似乎与其他观察对象不同。 ——其他待定—— 人物可研究性:三颗星。(待定) 退出文件,手指左划,简瑛看着红色的删除标识,落下的指尖犹豫顿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