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病美人被大佬娇养了》
1. 废物
四月的风携着东郊的暖意,漫过祈城临江仙高尔夫俱乐部的果岭。
精心养护的草坪宛如整块切割的一方抹茶丝绒蛋糕,柔软顺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草坪上,身着定制象牙白高尔夫套装的少女将长发高高竖起,压在遮阳帽下,纤细的身影格外惹眼。
“手!腕再放松点,沁沁。力道顺着杆身走。”
施沁轻咬着唇,深吸了两口气。
用力挥杆。
白色的小球划破空气,却堪堪落在不远处。
“呼……”
施沁失望地将球杆往旁边一扔,一张粉白的小脸皱巴着。
同样身着定制套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她身边,男人面容硬朗,眉毛粗长,眉心沟壑很深,看向少女时,扬起的笑容却中和掉了他的严肃,令他彰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
“沁沁,不要灰心,比上一次稳多了,进步很大。”
少女立刻撇起嘴,撒娇似的抱住男人的腰,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哎呀,爸爸!我不要学了,好累!胳膊都酸了!”
“好好,不学了,我们下次再来。”男人声音浑厚,语气宠溺,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旁边一道清丽的女声忍俊不禁地笑着道:“大哥,你这样可不行,沁沁可要被你惯坏了。”
施沁踮起脚,探出头对着女人做了个鬼脸,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俏皮:“略略略,臭姑姑!爸爸最疼我了。”
施励无奈地揽着女儿的腰,将女儿搂在怀里哄了一会儿,“好了,确实该休息了。芸芸,我们去车上歇会儿。”
施芸芸点了点头,细长的柳叶眉一拧,目光越过施励父女,往斜后方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
只见那被众人刻意遗忘的角落里,一抹单薄的身影沉默无言地陷在银黑色的轮椅上。
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深色衬衫长裤,身形瘦削、孱弱,黑色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低垂的眉眼,露出的小半张脸过分苍白,与那过长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着冷寂的气息,与这方天地的光鲜温馨格格不入。
施芸芸与施励默不作声地互换了一个眼神。
施励拍了拍施沁的肩膀,娇俏的女生从施励身上跳下来,小跑到轮椅前,横眉竖眼瞪着轮椅上的人,声音陡然尖锐:
“喂!扫把星,病秧子,愣着干嘛,没看到我的球掉在那边,快去捡回来啊!”
轮椅上的人纹丝不动,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施芸芸慢悠悠走过来,轻轻拉住施沁的手腕,语气带着假意的训斥:“沁沁,小珩是你哥哥,怎么跟他说话呢。”
“我才没有这样的哥哥!”施沁抱胸扬起下巴,一脸嫌恶,“哼,我有说错吗?就是他害死了勋叔叔和舒阿姨!”
“自己成了个没有用的残废,整天阴测测地跟个鬼一样赖在我们家,还不如死了算了!”
“沁沁。”严肃的男声打断了施沁的话,施励走过来,看到施沁不服气地瘪着唇,施励摇了摇头,转而换上温和的语气,对着轮椅上的人说:
“小珩,沁沁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你跟我们出来一天了,活动活动身体对你恢复有帮助。”
“这样,沁沁的球杆和球你去捡一下,等你捡回来,我们也该回家了。”
施沁眼睛亮晶晶的,得意洋洋地看着轮椅上的人。
施允珩这才缓缓抬起头,遮掩眉目的黑发向额侧滑落,露出那一张白到几近透明的脸。
施励的目光落在这张脸上,心里猛地一跳。看着这张完美融合了施勋和姜舒所有优势的脸,即使瘦到脱相,一脸病色,也依旧令他心惊。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俯视着这个身形和年龄都远远弱于他的少年,眼底有些阴鸷。
施允珩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地望着他,片刻后,他张开泛白的双唇,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好,我去捡。”
“伯、父。”
车祸时的浓烟烧坏了他的喉咙,如今每次发声,嗓子都会宛如刀割过一般疼痛难止,严重时还会咳出血来。
“伯父”两个字被那样含着血腥味的嗓子咀嚼过,咳血似的吐出来……施励用力折了下眉心。
所以,当施允珩挪动轮椅从他身边缓缓穿过时,他实在难以止住心中厌恨,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
施芸芸托住他的手臂,目光却跟着施允珩移动,声音压得很低,“大哥,你失态了。”
施励沉下眉,无言。
施芸芸低眉欣赏着自己刚做的美甲,笑着轻声道:“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废物罢了,留着他折磨着玩玩,权当解闷。怎么,大哥还怕他能折腾出什么风浪不成?”
施励盯着轮椅上病弱无依的一抹背影,拧眉道:“斩草不除根,总是个隐患。”
施芸芸笑了,“大哥,施氏都是我们的了,施老爷子躺床上昏迷两年了,早就成了活死人。”
“一个连大学都没读下来,在施氏没有任何根基的残废精神病,别说让他做点啥了,他现在出了施宅,连养活自己都成困难。”
施励表情依旧冷肃,寒声说:“他最近跟我提了不少奇怪的要求,包括这次跟我们出来。”
“那又怎么?”
“如果他是想跑……”
“跑?”施芸芸捂嘴施施然笑着,“一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残废,就算想跑,又真的能跑掉吗?”
施励想到什么,眉间皱褶稍有平坦。
“确实,他跑不了。”
“啊啊啊!”施沁的尖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病弱的少年手握着球杆的一端,将杆头死死插进了轮椅的车轮缝隙中。
伴随着轮毂的旋转,“咔嚓”的脆响传来,球杆应声而断。
施沁惨叫着扑了过去,一把抢过施允珩手中断掉的球杆,看着断做两半、已经无法恢复原状的球杆尸体,施沁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施允珩!你个贱人,这是我爸爸买给我的生日礼物!你竟然敢弄断它!”她含泪恨恨骂道。
额发重新遮住少年的眉眼,沉默以对、无动于衷的模样令施沁越发觉得这人面目可憎。
就是这个人,小时候她处处被施允珩压一头。
学习成绩比不过他,画画弹琴射箭也不如他。
施允珩又是施老爷子唯一一个亲孙子,走到哪里都带着继承人的光环,众星捧月,把她衬得像个跳梁小丑。
可现在不一样了,施家掌权人是她爸爸,她是施家名正言顺的千金,而施允珩,只不过是爸爸同情心泛滥,才给他一处容身之地的可怜虫罢了。
他竟然还敢跟她抢!
施沁紧咬牙根,突然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在了施允珩的肩膀上。
少年本就身体孱弱,被她这么一推,立刻重心不稳,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身体砸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沁没有停手,她握住断掉的球杆,杆头断口锋利如刀刃,对着施允珩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贱人!我让你折我球杆,让你跟我作对,我打死你,打死你,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个球杆一百多万,你赔得起吗?”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嫉妒我,嫉妒我有爸爸送我生日礼物,你没有。可那还不是你自己害的!是你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没人疼也是活该!”
跪伏在地上的少年身体猛地颤了颤,十指紧抓起保养得齐齐整整的草坪,指尖几乎嵌入了泥土里。
折断的球杆带着尖利的刺,几杆抽下去,少年的脊背上笼罩的白色衬衫很快氤氲出血色。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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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施沁几乎抽累了,施励走上前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责备道:
“沁沁!怎么能这么打哥哥!”
施芸芸上前扶起了施允珩,目光扫过他被血浸湿了的后背,感受到他抑制不住颤抖着的双肩,勾起了抹转瞬即逝的微笑,语气却是担忧和心疼:“小珩,你还好吧。”
“沁沁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来,姑姑带你去处理伤口。”
“明明是他先把我的球杆弄断了!”施沁泪眼模糊,不服气地跺着脚。
施芸芸正想说些什么,怀里的人却突然身体一沉,脑袋垂了下去,似乎晕了过去。
她顿时收敛了表情,把人往地上一扔,示意一旁的经理过来处理。
自己则怡然自得地站起了身,劝慰着自己的小侄女,“沁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精神有问题。”
“球杆坏就坏了,姑姑再给你买一副就是了,可别哭坏了身子。”她握住施沁的手,仔细看了看,“让姑姑看看,手打疼了没?都红了。”
两人哄着施沁离开了俱乐部,回了施宅。
*
施氏是祈城四大世家之一,现在的施宅,当年是按照施老爷子的喜好,参照中国传统士大夫宅邸风格修建的。
白墙黛瓦,曲径通幽,中式建筑雅致厚重、审美卓越,自从做主施氏集团后,施宅也自然而然成了施励的囊中之物,他对这处雕梁画栋的住宅是越看越喜欢。
佣人接到施励的指示,将施允珩带上了二楼的偏僻房间,草草处理了下背上的伤口,便把人扔在房间,关上了房门。
施允珩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窗帘紧闭,房门紧锁,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静谧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似的血腥味。
他于黑暗中静坐了许久,然后才循着记忆,摸索着打开了灯。
白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楼下的欢声笑语似乎也随着顺着门缝接踵而至。
是施励的妻子陈怡和他儿子施朗,施芸芸和她的丈夫林旭江似乎也在,五六道谈笑嬉闹的声线交织在一起,满是阖家欢乐的热闹温馨。
施允珩神色空洞,他扶着床站起了身,轮椅就在一旁,可他没有去坐,而是撑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外。
他的房间在二楼,从二楼下来,有十几阶木质楼梯。
楼下的笑语断断续续,像是一曲漫长的乐曲,又像一根细长的针,反复刺着他的神经,伴随着他每一步艰难的挪动。
佣人从他身边经过,无视了他艰难的步履,以及渗出鲜血的后背。
直到踩下最后一阶台阶。
餐桌上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施励放下了餐筷,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真切的关怀:“小珩,怎么自己起来了?你受了伤,该多休息会儿。”
一个女佣走过来,近乎机械性地将施允珩搀扶到了餐桌边坐下,另一个佣人低着头为他添了一份碗筷。
施励温声继续:“既然醒了,就一起吃点吧。”
“今天是你伯母亲自下的厨,这道孜然羊肉,是你伯母的拿手好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施芸芸坐在施允珩身边,瞥了一眼他的后背。
刚刚从楼上走下来,这么大动作,果不其然伤口又渗血了。
她扯了下唇。
施允珩的目光落在那块散发着孜然和油脂香味的羊肉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下,最终没有拿起那双为他特意添补的竹筷,只是静静地坐着。
陈怡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眼中浮现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正欲言语,施允珩却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餐桌,一瞬不瞬地看着正对自己坐着的施励,沙哑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响起:
“伯父。”
“我想复学。”
2. 犯病
分明是年轻的声线,却掺杂着几分化不开的沙哑。宛若抽条的新枝被硬生生用刀锋划破娇嫩的枝干,留下几道狰狞碍眼的伤疤,每一次颤动都带着细碎的疼痛。
施励抬起眼皮,望向青年蒙尘的眸子。
那双眼睛像是笼了一层灰色的雾气,分辨不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如他整个人一般,仿若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一具轻飘飘的躯壳。
清瘦的脸颊、泛白的双唇、单薄到撑不起衬衣的肩膀……一副早已不堪磋磨、摇摇欲坠的躯壳。
却在无声无息间,发出了一声充斥着自我意识的呐喊。
施允珩,想要复学?
施励在心中无声地冷笑。
施励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施允珩身侧,矮下身,将手搭在施允珩的右肩上,揽起那瘦削的肩骨,温声道:“小珩,怎么突然有了复学的想法?”
施允珩被那慈祥包容的目光笼着,灰蒙的眸子依旧死气沉沉,他又艰涩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复学。”
施励动作微顿,而后掌心落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他叹息一声,语气格外惋惜地开口,
“可是,小珩呀,你也知道你自己的身体状况。”
说着,他的视线状若无意地往下掠去。
餐桌上众人的目光均不约而同地跟随,落在青年包裹在灰色长裤下的左腿上,纷杂的几道目光中充斥着嘲讽、奚落、冷漠、厌弃。
施励的掌心缓缓移至青年的脖颈处,轻轻抚摸着他的喉结,神态语气都满溢着长者的怜惜。
“小珩,你现在腿伤未愈,路都走不了,嗓子也没恢复,说话也费劲。”
“前几天医生过来看诊,还说你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不见好转……”
“伯父也是担心你,”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柔,“生怕你这幅样子,去了学校,同学们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你,说些不好听的话……对你的恢复,又是雪上加霜。”
施允珩安安静静,没有说话。只是在施励手掌的力道下,不受控制地抬起了下巴,视线越过餐桌,扫过围坐在餐桌前的一桌人。
桌上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无比熟悉。
施家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传统,平日里无论再忙,跑到再远的地方出差或是游玩,每两三个月都要回到这方宅邸,小聚一场。
施家人多,团聚时总是格外热闹。
这样的传统一直沿袭到现在。
施励的声音继续落下:“所以,小珩,复学的事先放一放,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说,好吗?”
背上破开的伤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无数根锋利的针尖扎入肌肤纹理,密密麻麻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蔓延至鼓鼓作响的心脏。
施励的话还没有说尽,施允珩突然抬手,抓起了放在面前的瓷碗,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用力重重砸向了红木餐桌的正中心。
热汤四溅,碎碗齐飞,伴随着几声惊恐的尖叫,美好的晚餐时刻瞬间被打破,飞溅的汤汁烫伤了施沁和施朗的手臂,瓷碗炸开的碎片将陈怡的脸颊擦伤。
桌上的碗筷菜肴散落一地,一桌人乱做一团。
施励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失了反应。
直到女儿气愤的一声尖叫划破空气:“施允珩!你发什么疯!”
施励瞳孔骤缩,陡然低下头,与施允珩淬了冰一般的眸光相撞。
施允珩握紧了空荡荡的掌心,指骨用力到几乎泛白,纤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死死注视着施励。
那眼神让施励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明知答案,却还要开口来问,这无疑是对他的挑衅。
施励心头一紧,忍不住握住了施允珩的肩膀,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直到那张脸上露出熟悉的痛苦的表情,施励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扩散。
施励松开手,不明所以地嗤笑了一声。随后招呼佣人过来。
“小珩他又犯病了,带他回房间休息,看好他。”
两个佣人在施励的示意下,快步上前,粗暴地抓住施允珩的手臂,硬生生将人从座椅上扯了起来。
施允珩背上有伤,左腿行动不便,跟不上佣人的脚步,几乎是被拖拽着往楼上走去。
施励站在原地,神态漠然地看着自己狼狈不已的小侄子。
“小珩。”他突然开口。
佣人机敏地停下脚步。
施励微微眯着眼睛,淡声沉稳地说,“过两天就是你父母的忌日了,到时我会带你一起,过去祭拜他们。”
被佣人压制着行动的青年没有任何反应,可肩背间无声的颤抖却落入施励的眼底,诉说着他的痛苦和愤怒,令施励积压的烦躁一扫而空,心情大好。
桌上的狼藉很快被清理干净,施励安抚着受惊的家人,快速赶来的家庭医生依次为施沁、施朗和陈怡处理着烫伤和擦伤的伤口。
施沁和陈怡对施允珩意见很大。
施沁一边吸气喊痛,一边咒骂施允珩。陈怡安慰着女儿,回想起桌上施允珩的表现,也情不自禁地埋怨起施允珩不懂礼数、没有教养。
施励听着妻女的诉苦,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倒是施芸芸笑意盈盈,语气轻快地宽慰道:“嫂子,沁沁,稍微理解一下啦。毕竟刚刚大哥也说了,马上就到小珩父母忌日了,他心情不好,情绪失控不也是情有可原嘛。”
这话一出,施沁和陈怡一下子消了气,嘲弄地冷哼了声,安静了下来。
“哐当!”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巨响,紧接着,又是好几声断断续续的碰撞声,陶瓷、玻璃摔碎到墙面地上的响声刺耳无比。
“又来了。”施芸芸捏了捏太阳穴,无奈地笑笑,“这孩子精神不稳定,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其他人对这种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恶厌烦的表情。
施励挥了挥手,让几人分别回去休息,他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楼上不时传来刺耳的声响,在这方偌大的宅邸中格外清晰,施励像是在享受一曲动听的大提琴曲,眉目间充斥着愉悦。
他宛如一位胜券在握的猎人,悠然欣赏着掌心的猎物,困兽般的垂死挣扎。
*
施励心情不错,吩咐两位佣人上前为他沏茶。
茶香袅袅间,管家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躬身道,“施董,孙总拜访。”
施励:“让他直接进来吧。”
孙庆现在是施氏集团下控股上市公司的一把手,又在集团董事会占有一席之地,是施励上位后亲自提拔的,眼下正是施励身边的红人。
孙庆一进施宅,就听到楼上“乒铃乓啷”的动静,声音刺耳无比。却见施励听着这吵闹的声音,却面色红润,神态悠然。
孙庆快步走到施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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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问好,得到施励的点头后坐了下来。
他简单汇报了下公司近期的业务进展,将施励的决策明里暗里夸赞了一番。
楼上的声响渐渐歇了。
施励挥退了佣人,自己摆开茶具,慢悠悠地沏着茶,孙庆坐在对面观察着他的动作,见施励抬手,孙庆赶忙起身接过施励亲自倒给他的那杯茶。
两人谈论起日常。
孙庆见他心情不错,便提了些轻松的八卦:“最近许家那位大公子风头很盛啊,这才刚接手他爸的部分产业,就开始到处大手笔地搞投资。前两个月刚在拍卖会上拿了块三个亿的地皮说要做地产,今天又有消息说,他要投资什么未来产业,手笔大得很。”
施励:“许家家大业大,足够他挥霍一段时间了。”
孙庆羡慕不已,“许江晟也是宠他这儿子,就这么看着他折腾,真不怕他把许家几十年的积累败光。”
施励眼神微冷,轻嗤一声,意味不明地说:“毕竟是独子,又是亲儿子。”
孙庆陡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自觉搓了下手,尴尬地转移话题:“听说许泽川想搞一个祈城的企业家联盟,过段时间先办个商业酒宴,探探大家意向。”
“施董您,收到请帖了吗?”
施励微微颔首:“刚收到。”
他想起那份请贴上的邀请名单,嘲弄地低笑了一声,“他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庆有些疑惑:“您的意思是?”
施励抬了抬下巴,孙庆顺着他的示意抬头看去,正对上楼上那间隐在阴影里、刚刚歇了动静的卧室。
孙庆了然道:“听闻许泽川和施允珩一直不怎么对付。”
“那您……打算让施允珩参加吗?”
施励嘴角扯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孙庆知晓了施励的意思,点了点头,他又挑起一个话题:“最近祈城倒真是热闹。您听说了吗,如今又有个姓陆的新贵冒出来,听说才不过26岁,在商场上的手段却是非常了得。”
施励没什么兴趣,随口一问:“他是什么来头?”
孙庆摸了摸下巴,摇头道,“我也派人查过,听说是草根出身,家里往上几代还是农民,没什么背景。”
施励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
“祈城是个好地方,年年都有所谓‘新贵’冒出来,哪次不是折腾个一年半载就没动静了,没背景没根基,再能折腾也成不了大气候。”
孙庆笑着附和道:“是啊,要论常青,还得是咱们施氏。”
施励端详着手中的茶盏,脸上凝着笑:“这姓陆的做什么生意?”
“说是搞什么新材料研发。”孙庆稍稍上前,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非常受祈城地方器重,上面单独跟他会见了好几次。”
施励有些来了兴趣,“许泽川搞的宴会,他受邀了吗?”
“是受邀了,不过参不参加就不一定了,这人一直没在公众面前露过脸,最近这些公开的商业场合,也从没见过他的身影。”
施励冷笑:“派头倒是不小。”
“就是故作神秘罢了,”孙庆道,“这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前总喜欢打造一些特立独行的个人形象,做起事来却大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更何况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年轻,更是不足为惧了。”
施励但笑不语,指尖摩挲着杯沿。
两人畅谈一夜。
3. 遗孤
祈城东城区的公墓。
在连绵的春雨滋润下,茵茵青草绕着肃穆的黑色墓碑生了一圈,沾染着晶莹的雨珠。
施允珩跪坐在碑前,细致地清理着墓碑周围的杂草。
施励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落在墓碑上镌刻的一双佳人姓名。
施勋、姜舒。
他的好弟弟,好弟妹。
清理好了墓地,施允珩将亲手挑选的白菊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碑前,他抚摸着碑上的凹凸不平的字迹,眉目柔软下来,少见地弯起了嘴角,棕色的眼睛里也难得一见地落进了些神采,透出几分往日的清亮。
施允珩蜷在墓碑前,低垂着眉眼,轻声诉说着:“爸爸妈妈,你们,在天上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我,想我的话,就到我的梦里来呀。”
“……我好想你们,爸爸妈妈。”
他低下了头,额发垂落,遮掩住眼底的神色,“但是,阿珩……现在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尽管声音很小,却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施励的耳朵里。
视线在那团瘦弱的身影上流转,他只觉得这已然落在他掌心的施氏“遗孤”,简直如轻易便可以被碾死的蚂蚁般脆弱,任他拿捏,任他折磨。
施励怀着一种折磨猎物的畅快心情,走上前来,对着墓碑开口:“弟弟,弟妹,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珩的。”
施允珩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施励便上前一步,握住施允珩的小臂,稍一用力,便将人硬生生扯了起来。
“地上凉,小珩。”施励温声细语。
施允珩重心不稳,在大力的扯拽下,几乎是摔在了施励身上。
接触到施励的肩膀,施允珩像受惊的鹿一般猝然弹开,施励却好心情地捏紧了他的手腕,将他束缚在身侧,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小珩,你腿上有伤,还是让伯父扶着你吧。”
施允珩肩膀抖了下,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抑住情绪,他侧开脸,冷漠地说:“该回去了。”
“急什么?”施励摇摇头,“好不容易一起来看你爸妈一次,怎么这么着急离开,他们会伤心的。”
施励揽住施允珩的肩,迫使他一起看向墓碑。
施允珩有些不堪地错开了视线。
“不想让你爸爸妈妈看到你这幅样子?”施励残忍地戳穿他的心思,语气戏谑。
施允珩没说话,无声咬紧了唇角,墓碑上的字眼逐渐模糊,泛白的薄唇被牙齿咬得愈发苍白,直至有血丝渗出来,染上唇瓣。
施励好心情地转过头,俯视着漆黑的墓碑,颇为怀念地开口,“弟弟,我记得你在世时,最看好小珩和虞家的千金虞愿,一直希望他们两个能够修成正果。”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的确是相配。”
“哎,实在是可惜,现在看来,这桩婚事恐怕是成不了了。”
他怜惜地抚摸着施允珩的后颈,语气悲悯,却字字如刀,“小珩,虞家前段时间向我递了退婚贴。”
施允珩抿唇不语。
“小珩,我知道你们曾经两情相悦。只是,如今你这幅样子……当然,伯父作为你的至亲,自然不会嫌弃。可,虞愿年轻漂亮,家世斐然,该有更好的归宿。”
“所以,我自作主张,答应了退婚。”
退婚已经是前几天的事情了,但施励一直没有告诉施允珩,就是为了在今日,让施勋和姜舒好好看看,他们千娇百宠的儿子,如今过得是怎样凄惨。
即使拼上性命救下施允珩又如何,这曾经风光无限的小少爷,终究还是躲不过他赋予的命运。
跌落泥潭,再怎么挣扎,如今的施允珩也配不上原本可称之为“珠联璧合”的天之骄女了。
施励低头观察施允珩的反应。
一张生得顾盼生辉的脸早已失了往日风采,灰败又麻木。
“对了,还有件事。”施励享用着施允珩的痛苦,“你的高中旧友许泽川,小珩还记得吗?”
施允珩的双眼依旧如死寂的沉潭般,无波无澜。
施励自得其乐,好心情地继续:“有他父亲的支持,泽川混得风生水起,也算在祈城商界做出了一番事业。”
“在祈城这一圈儿的贵公子哥里,他可是风头无两。”
“小珩,我记得以前你也还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可是各方面都被你压的喘不过气来,还嫉妒你和虞愿走得近,因妒生事闹了不少笑话。”
“哈哈,他现在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说到兴起,施励不禁抚颊畅笑了起来,欢愉的笑声刺破墓园的寂静肃穆。
施允珩眸色灰寂,等到施励的笑声收尾,才应了一声:“伯父,我记不得了。”
施励轻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他还记得你。”
“这不,递到家里的邀请函,特意注了你的名字,让我一定要带你去参加他办的商宴呢。”
施允珩眉心皱了起来:“……拒掉。”
施励笑笑:“我已经让人去回了话,说我定会带你去参加的。”
“我不去。”
施励怎会在意他的想法,语气隐含威胁与讽刺:“小珩,不是你自己向我提出的请求吗?想让我多带你出去走走。”
“你现在精神不稳定,又是个瘸子,这样的名声在外,难得有人不嫌弃你,邀你参加活动。”
“这次拒绝了,那伯父,可真是拿不稳下次带你出去,是什么时候了。”
施允珩胸口起伏起来,长久未修理的长指甲嵌入皮肤,发白的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几近爆发。
施励见他这副状若疯癫的模样,便知回去后他又要大闹一场,不禁讽刺地摇了摇头。
“去宴会前好好让佣人给你打理打理,免得在外被人笑话,落了施家的脸面。”
话落,施励把人丢在原地,自己先行回到车里,又放下车窗,冷眼瞧着施允珩在无人搀扶的状况下,跌跌撞撞地挪动着残破的身体,艰难地朝车的方向走来。
他找施允珩的主治医生确认过,施允珩的这条左腿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思及此,施励心里又多了分报复的快感。
曾经在施勋身上尝过的屈辱,他如今要让施勋最疼爱的儿子,一一体味。
艰难地回到施家,施允珩无力地躺在冷清的卧室里。
他蜷起身,双眸紧紧闭起,眉心皱在一起,神态不安而焦郁,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林邵云还依稀记得,这间卧室原本是施家的杂物间,没有配备单独的浴室,连家里佣人住的房间都比这宽敞。
前两天又被施允珩在情绪失控时一顿乱砸,如今卧室里只剩下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橱。
被施允珩砸碎的摆件装饰,还没有替换上新的,小小的房间更显得简陋不已,没有丁点儿人气。
佣人们得了施励的暗示,又嫌弃施允珩晦气,平时打理收拾房间也会忽视这一间,长久未整理,整个房间更显得破败不堪、死气沉沉。
林邵云眯了下眼,慢步走到施允珩身侧。
施允珩比前两年清瘦了不少,从背影上看已然瘦如少年人身形,只可惜完全没有少年人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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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邵云在床沿坐下,施允珩背对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瞥见他窄瘦的下巴。
林邵云噙着一丝温文尔雅的微笑,指尖拨开遮掩他容颜的凌乱碎发,指腹在那尖尖的下巴上轻轻摩挲,动作带着几分暧昧的亲昵。
掀开他的上衣,被施沁用棒球棍抽在背上的伤没有得到妥善的照养,留下了纵横丑陋的几道疤痕。
“何必要这么倔强,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施允珩没有反应。
“我说了,只要你服个软,我可以带你离开。”林邵云的指尖沿着疤痕轻轻划过。
施允珩终于睁开眼睛,声音冷漠:“你能取代施励?”
林邵云指尖顿了顿,“舅舅他深谋远虑、年富力强,虽然才能不如你爸爸,但如今施氏在他手上,不是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吗?”
“再者,他至少姓施。”
施允珩突然开口:“废物。”
林邵云被他尖锐的言语刺中,眸色微寒,他掐住施允珩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施允珩,你如今什么境地自己不清楚吗?我是废物,那你是什么?”
掐的用力了,施允珩面上显出一缕痛色,林邵云方才卸了力道,转而捏着他的下颌,微微逼近他的面颊。
“你也清楚,如今整个施家唯一对你好的人,也只有我了。”
“没有人会为了你得罪舅舅,更何况是取代他。”
“我虽然做不到你想要的,但是,至少可以护你无虞,只要……”林邵云垂眸盯着施允珩苍白的双唇,眼底流露着不加掩饰的欲.色。
施允珩冷笑了起来,他用力甩开在自己脸颊上的不安分的手。
“恶心、变态。”
林邵云清俊的面上浮现一丝扭曲和不甘,他紧紧盯着施允珩,即使面目全非、形容枯槁,他还是能从这张脸上窥得几分往日的风采。
哪怕是枯萎的花,他也想摘得。
林邵云将人轻松压制在床上,怀里的身躯瘦削只剩骨感,却还是令他意动不已。他低下头,温柔黏腻的声线如蛇一般缠绕着施允珩。
“就算我现在在这张床上上了你,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滚!”施允珩睁圆了眼睛,惊怒不已,眸中尽是反感和屈辱,几乎压制不住对他的恶心之意。
出事之前,林邵云和施允珩虽然算不上亲昵,但至少兄弟相亲,不见疏离。
可自从林邵云对他表示了这方面的企图,施允珩对他是百般抵触。
这个时代同性恋情虽然尚未被法律认可,但在世俗层面上,接受程度已然很高。
但或许是施允珩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接受的也是正统的男女婚恋教育,他的性取向……总归是不太合他的意。
林邵云看着施允珩眼底毫不遮掩的抵触,慢慢松了力道。
虽然施允珩如今任人拿捏,想得到这个人也是轻而易举,只是……强迫来的,终究有些脱离了他的本意。
反正施允珩身在施家,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救施允珩于水火之中。
徐徐图之,也为时不晚。
林邵云恢复了往日如世家公子般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慢慢整理好施允珩凌乱的衣襟,将一旁的薄被拉过来替他盖上。
“小珩,过两天我再去定制一些你喜欢的摆件过来,你的卧室里太空了,显得冷清。”
“我知道你不喜欢寂寞。”
他轻笑了声,“心情不好的时候,砸了也无妨。”
林邵云慢悠悠地走了。
施允珩睁着眼睛,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身体不受控制,颤抖了许久。
4. 重逢
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垂落,万千灯光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流动的星河,映着四周墙壁与支柱上的玉石浮雕越发璀璨。
侍者穿着笔挺的燕尾服穿行于人群中,托盘中的香槟、红酒点缀起觥筹交错、巧笑嫣然的热闹场面。
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许泽川已然成为人群的焦点,被与会的宾客簇拥在中心。
他身着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装礼服,衣料细腻顺滑,织入银线暗纹,举手投足间有细碎光芒闪烁,将那张桀骜不羁的俊美脸庞衬得越发夺目。
“泽川,我听说你办这次宴会的目的,是想组个祈城的企业家联盟?”说话这人是一向跟许泽川玩得很好的白家大少爷。
许泽川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啊。”
“就这么简单?不是想通过这个企业家联盟,搞点大动作?”那人笑眯眯地调侃。
许泽川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神秘地压低声音:“别急,待会你就知道了。”
“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熟稔地碰了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淹没在笑谈中,许泽川回问:“你怎么有兴致来祈城?”
“特意来为你捧场。顺便……来看出好戏。”
许泽川挑了下眉。
两人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线在身后响起,“泽川,多日不见,你如今当真是春风得意啊。”
许泽川转过身,手中酒杯微微凝滞,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说话的施励,而是他身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色西装,只是仔细一瞧,便发现不是量身裁制,肩线过宽,裤腿冗长,并不十分合身。
黑发尽数被梳到脑后,用发蜡固定住,漏出光洁的额头,肤色是久病般的白皙,眼底似有淡淡青色,看上去倒也整洁干净。
只是发尾粗糙,发型简陋生硬,皮肤也干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幅造型的敷衍了事。
施允珩被施励推着,来到众人面前,在人群三三两两的注目与窃窃私语下,施励笑着说:
“小珩,泽川是你的高中同学,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今天我特意带你过来,重新认识一下老朋友。”
许泽川盯着他看了两秒,上前一步,俯下身来,嗤笑了一声,道:“哟,这还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施允珩吗?”
施励压着一抹直达眼底的笑,退后了一步,温和地说:“小珩,你和泽川好好聊。我也去那边跟几个老朋友叙叙旧。”
他松开了轮椅,朝某个方向扬了下手,便自然地隐入了人群,与旁边的人畅谈起来。
许泽川丝毫不顾及周围的窃窃私语,言语间尽是对眼前人的奚落:“你怎么沦落成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看,看看。”
他啧了两声,绕了轮椅走了两圈,矮下身,抓住施允珩的头发,硬生生迫使他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大半都是熟人,祈城就这么大,而施家在祈城家大业大。
眼前的男男女女,不是来自施氏集团的合作伙伴、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就是来自和施家有私交的家族子弟。
……
“看看你这副阴柔的样子,”许泽川掐着他的脸蛋,从头到脚地评价,“头发留这么长,脸这么尖,身上一块肌肉没有吧?你现在哪里像个男人?倒像是缺男人疼了。”
他语气不掩嘲讽,“怪不得虞愿会取消你们两个的婚约。”
许泽川的话音未落,周围的笑声已经不约而同地涌了起来,饱含着耻笑和嘲讽,一声声砸在施允珩的身上。
施允珩定定看着许泽川,沉默了半瞬,才轻声开口:
“所以,虞愿现在喜欢上你了吗?”
许泽川顿时被噎了一下,怒火丛生,他抓住施允珩的衣领,又气又恼,从齿间挤出声音:
“没有,不过早晚的事而已,用不着你来操心。”
许泽川冷笑着,“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施允珩,算你走运,我爸那个老不死的,看你长得还不错,打算娶你回家,做我第六位后妈。”
他逼近施允珩的脸颊,压在他耳侧咬牙道:“你就好好尝尝被老男人在胯.下玩弄的滋味吧!”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试问在祈城,谁不知道许江晟的大名。
除了他在生意场的威名,更令人津津乐道、八卦满天飞的,是他混乱不堪的私人作风。
许江晟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在原配妻子去世后,却是陆续娶了五个老婆,被祈城的娱乐媒体戏称为“五纳姨太”。
但这前五位老婆不仅不闻其名,如今更是个个下落不明,圈内有传闻许江晟性癖古怪,前几个“姨太”都是被他性虐而亡。
第五位“姨太”这才“失踪”了不到半年,许江晟竟然又要娶新“姨太”。
要娶的还是施允珩,一个小他二十多岁的男人!
简直就是劲爆新闻。
众人嘲笑的声音不禁一时停滞,哑然望向这可怜的施家遗孤,纷纷露出同情的目光,仿佛已经预见了施允珩的结局。
于施允珩而言,这简直是凌辱。
施允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指尖冰凉,摇了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许泽川得意地俯视他,盯着他颤抖的瞳仁,戏谑地说,“施允珩,你的好伯父早就替你答应了。”
“今天晚宴结束后,施家应当就会着手为你筹备婚礼了。”
他抬手敲了敲施允珩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腿,佯作怜惜地摇了摇头:“可怜啊,你如今腿都瘸了,想跑,也跑不掉了。”
“还是乖乖进我许家的大门,好好伺候我们父子,伺候舒服了,说不定还会疼疼你。”
施允珩用力拍开许泽川的手,双眼揉进了血丝,用力发出嘶哑的声音:“滚!”
许泽川俯视着他,冷哼了一声,“看你能叫嚣多久。”
他直起身,微微仰着下巴,一身奢华得体的西装衬得他如同王子一般,水晶吊灯的光芒更成为他的映衬。
他边拍手,边大步流星地向宴会厅中心走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感谢各位今晚赏光,今天邀请大家,除了叙旧,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施允珩被遗落在原地,所有人都有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仿佛怕靠近了就会沾染上病毒一般。
施励慢步从人群中走出,逡巡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细细欣赏着他的绝望。
施允珩天之骄子,自然有自己的骄傲,被一个可以作为他父辈的老油条娶回去当所谓的“姨太”,简直是凌迟一般的羞辱。
“为什么?”施允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宴会厅的喧嚣淹没。
施励望着台上做着演讲的许泽川,却并未错过施允珩这一句质问。
“嗯?”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愚蠢的问题,嗤笑道:“为什么?小珩,这还需要问吗?”
施允珩抿着唇,面容惨白。
施励便耐心地解释:“小珩,你知道吗,许泽川弄的这个宴会,不只是为了什么企业家联盟。”
“他爸已经跟地方谈好了,共同设立文旅基金会,你知道伯父如今在竞标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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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旅项目……”
“许江晟答应我,投资10个亿,合作共建在江城的古城修复项目。这个条件,我无法拒绝。”
“前提是,施许两家联姻。”
“许江晟年纪大,名声不好,沁沁还小,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自然不能让她去。施家也没有其他适合的人。”
“小珩,你已经如此了,再做一些牺牲,也是……为了施家。”
“许江晟说了,他接受你嫁过去,说会好好待你的,就像待他其他几个老婆一样好。”
施允珩抓握着轮椅的扶手,眸中已经湿润,神色悲凉,他嗓子刺痛,想说什么,却已然发不出声音来。
施励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好好玩会吧,我还有事要谈,结束后带你回去。”
于是,施允珩身边彻底没了人。
众人都在仔细听着许泽川关于设立基金会的演讲,这于今日在场的每个人而言,都是有利可图的香饽饽。
施允珩望着璀璨至几近刺眼的灯光,周遭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褪去,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
逃。
不想再忍受如今的折磨,不想面对即将而至的屈辱,不想看到熟悉的面孔,不想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想逃走,逃走。
施允珩心口焦躁难安,他抖着手推动笨重的轮椅,费了半天功夫将自己挪到了宴会厅僻静的角落。
偌大的落地窗外,修剪整齐的花园被今夜的暴雨打湿,暖黄的灯光氤氲不清,远处乐队演奏的爵士乐也难辨曲调、支离破碎。
暴雨摔进廊中,路滑难行,施允珩丢了轮椅,踉踉跄跄地扶着高耸冰凉的墙往外跑去。
虽然已经太久没有出过门,可这样的宴会厅他从前出入过无数个。
他循着记忆判断出设计与布局,扑进暴雨中,朝着出口半摔半爬地冲去。
只是,施励早就为了防止他逃跑,在他身边设下了所谓“保镖”。
身后,几道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穿透雨幕,步步逼近,施允珩哀恸绝望,心知不可能逃走,随之膝盖仿佛被冰冷的春雨再次刺伤,陡然一痛,令他径直跌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膝盖跌在大理石上,施允珩吃痛地伏在地上。
黑发被暴雨冲刷,黏在额前与脸颊。
雨水灌进嘴里,施允珩想撑着爬起来,却猛地打滑,又重重摔回去。
身后纷杂的脚步声渐渐清晰,施允珩已然无法动弹,他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发黑,每一道呼吸都带着咸腥的哽咽。
他苦涩又绝望地想着。
难道他的后半生,只能如施励所愿,这般狼狈又凄惨地过活吗?
妈妈拼命将他救下,他却只能苟且偷生。
这样的一生……
暴雨还在继续,可落在背上的雨水却悄然止歇。
一只黑色的皮鞋映入眼帘,在昏黄的光线下泛出冷硬的光泽,鞋尖微微抬起,又稳稳落下。
施允珩微微怔忪,混沌的视线往上挪。
笔直的裤线包裹着修长的小腿,再往上,是剪裁精良的西装下摆。
来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沿压得很斜,拢住了施允珩的大半个身子,男人身上黑色的西装逐渐被暴雨濡湿,却仿佛浑然不觉。
几个保镖已经来到了施允珩身后,却似乎在忌惮什么,没有直接将施允珩抓回去,犹豫着开口:
“这位先生,您是……”
恍惚间,施允珩听到一声宛若叹息的呼唤,自伞下传来。
“小少爷,你失约了。”
5. 订婚
施允珩被抓回了施家,被锁在卧室里,不允许踏出房门。
狭小的房间里不时传来尖锐的砸东西声、嘶哑的哭泣声,惹得整个施宅都不安宁。
施允珩要“嫁”给许江晟的消息,早已在前几日宴会结束后便不胫而走,施家的佣人眼观眼、鼻观心,不敢多嘴,私下里却是议论纷纷,言语间尽是对这个落魄少爷的唏嘘和八卦。
这会儿,房间里的动静刚消停了,施沁便趾高气扬地甩开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光线昏暗,施允珩靠着床沿,小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床被上,凌乱的黑发铺散在上面,遮着他的面容。
深春季节,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施允珩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了无生机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腕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若不是还在微微颤动的肩头,施沁简直以为他已经死掉了。
原本想来奚落教训他一番,施沁见到这幅死寂的场面,被吓得心脏收缩,酝酿好的话已然哽在喉头,来意瞬间忘得干干净净。
“喂!施允珩!”她强装镇定地叫了一声。
床边的人没有反应,施沁走近了两步,微微前倾身子,观察他的状态。
地上的青年突然拱了下手臂,吓得施沁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施允珩,你有毛病吧!吓死人了!”
但施允珩又没了动静,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施沁直愣愣地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马上要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老男人,估计很快就会被折磨致死吧。
但想想往日里她受的委屈,心里的窃喜又涌了上来,“施允珩,这都是你应得的,是你的报应!”
说罢,她实在忍受不了这阴冷压抑的氛围,快步跑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嘱咐门口的保镖,“你们可看好了他,再让他跑出去一次,我让我爸解雇你们!”
保镖本就畏于施励的威严,连连称是。
施沁小跑着离开了,一直站在走廊拐角处的林邵云缓缓走了出来。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抬脚想走进去,却被门口的保镖伸手拦住。
“林少爷,实在不好意思,施先生特意吩咐了,”保镖露出为难的神色,“尤其不允许……您和他见面。”
林邵云神色一暗,沉默地看了房门几秒,没有纠缠,转身离开。
他来到施励的书房门口,敲了下门。
“进来。”施励的声音中气十足。
林邵云扣门的手握起,而后妥帖松开,他轻声推开房门,来到施励的书桌前。
施励正把玩着新收的墨宝,桌上摊开的宣纸上,浓墨写着遒劲的两个大字:
“逍遥”。
墨迹新鲜。
林邵云露出讽刺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而后温和地笑说:“舅舅的书法更精进了,和上次那书法大家的墨迹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哈哈,过奖了。主要是这笔用的顺手。”施励抬手示意他坐下,“邵云,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邵云却没有入座,站在书桌对面,观察着施励的表情。
“舅舅,我只是在想,您把施允珩送给许家,虽然他难有好处境,可总归不是放在您眼皮子底下看着……您,真的放心吗?”
施励扯了扯嘴角,瞥他一眼,眼底有几分审视,仿佛看穿了他一般。施励笑了笑,话中有话地说:“邵云,你担心的是这个吗?”
他往前倾身,打量着林邵云,“我看,你是求而不得,心有不甘吧?”
林邵云面上浮现一丝被戳穿心思的窘迫,他沉默了片刻,索性不再掩饰,继续道:“舅舅既然知道,为何不成全我呢?”
施励哼了一声,眼中有几分不屑,“原本也不是不可以。借你玩玩,再丢给许泽川一家。”
“但是许家传话过来,说想在正式结婚之前,先把婚定了,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许江晟的面子,我不得不给。这几天里,施允珩不能出差错。”
林邵云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外甥觉得有几分蹊跷。”
“万一施云珩若是借这个机会跑了,舅舅该怎么做?”
施励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跑?他确实有可能跑。”
“但是,”他看着林邵云,笃定地说:“就算他跑了,也会自己乖乖回来的。”
*
订婚当日。
施励带着陈怡来到和许家约定好的酒店。
许江晟说想要低调一点,订婚宴从简,无需招呼一众亲朋好友参与,不要过分张扬。
施励心里门清。
许江晟除了娶第一个老婆时是大操大办,剩下几个全都是简单走个过场就娶回去了,甚至没几个人知道那几个老婆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说白了,哪里是娶妻,不过是养个情人当成消遣玩玩罢了。
施允珩面上还是施家的少爷,许江晟如此敷衍了事,施励却也懒得和他计较。
施允珩还没进许家,就被如此轻待,以后日子必然不会好过。
施励乐见其成。
因此,这所谓订婚宴,施励只带了陈怡一个人前来。
车子刚刚停稳在酒店门口,两个保镖从跟随在后的商务车上下来,手脚利落地将车子里的人拽了出来。
那人被裹在厚实的大衣里,被两个高壮的保镖夹在中间,整张脸也被遮掩在压低的帽子下。
施励深深瞧了他一眼,吩咐两人,“把他带到我订好的三楼套房里。”
“别忘了我来之前交代你们的事。”
“是。”
两个保镖架着人先行进了酒店,施励也恰好收到消息,许江晟已经到了。
施励不禁笑了声,挽起陈怡的手,“夫人,走吧。”
他感慨不已,“也是时候,代我们的弟弟弟妹,好好尽一下为人父母的职责了。”
在侍者的指引下,施励和陈怡来到了许江晟订好的包厢门口。
侍者恭敬地推开包厢门,躬身引导他们入内,施励刚一进门,便注意到坐在圆形餐桌前的男人。
男人侧身对他,眉骨锋利如裁,鼻梁高挺,唇线凉薄,肌理紧实的小臂搭在桌沿,包裹在黑色西装的衣袖下,周身弥漫着沉默内敛的气场。
听到动静,那双黑眸扫过来,深邃看不清任何情绪。
施励很少见到如他这般年轻的男人能有这般沉稳的气场,暗暗赞叹了声,却心生疑窦。
许江晟……不在?
桌前的男人缓缓起身,施励注意到,男人身材颀长高大,目视一米九有余,灯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透出一股常年锻炼的力量感。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极具压迫感。
施励不禁眯了下眼。
倒是男人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语气平静无波:“施董,我是陆遂。”
陆遂?这个名字倒是耳熟,施励最近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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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在内在外听到无数人提到这个名字。
祈城不少与他交好的世家朋友陆续跟他抱怨,听闻陆遂来祈城发展不过半年,已然如日中天。
好几个跟风搞新兴产业的朋友,都被他抢去了生意,此人行事霸道冷酷,雷厉风行,已经在祈城站稳了脚跟,甚至风头压过几个常青企业。
施励对所谓新兴产业不感兴趣,总觉得回报周期太长,无利可图。
因此,还未在生意场上和这人交过手。
未曾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里碰面。
“原来是陆总。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幸会幸会。”
陆遂向前倾身,主动与他握手。
“施董客气了。”
见他不失礼貌,施励还算满意。
陈怡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陆总,许董呢?怎么不见他。”
陆遂解释:“许董病了,让我替他出席订婚宴。”
陈怡难掩惊讶,下意识看向施励。
这订婚宴哪怕再敷衍,身为订婚的当事人自己不出面,反而让人代为参加,也真是闻所未闻。
陈怡心里嘀咕,但想到许江晟答应的十个亿,还是笑着说:“既然有陆总代为出席,想必也是一样的。”
入座后,双方寒暄几句。
交谈中,施励见他气质卓绝,谈吐不凡,心里忍不住赞叹几句。
“那么,”斟酌了一会儿,施励道,“许董答应我的事……”
陆遂不改其色:“许董和您的约定,自然还是作数。”
施励笑了,集团一把手突然变动,虽然未露疑云,但在股市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股价几乎腰折。
再加上这两年里大规模扩张,施氏如今现金流不多,这几个竞标的文旅项目,亟待现金流输血。
陆遂反问:“许董要的人,不知施董带来了吗?”
“那是自然,现在就在楼上套房。”施励说着,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不过,小侄子为了这次订婚宴,可是精心准备了一番。”
“许董没来,怕是浪费了他这番心意。”
陆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神色难辨。
他语气不变,“不会浪费。”
施励撞上他的眸光,不禁扬了下眉,笑言:“那我就替我这小侄儿放心了。”
桌上交杯换盏,施励喝的痛快,面色很快红润起来。
陆遂隔空与他碰杯,面不改色地将一杯又一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施励大声称赞道:“陆老弟酒量不错,下次约上许董,我们把酒畅谈一番。”
陈怡见施励醉的不轻,生怕他说错话,便将人半扶了起来,“让陆总见笑了。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施励将酒杯扔到桌上,身子摇摇晃晃,满身酒气,手指指着楼上,笑着打趣:“时间是不早了,陆老弟赶紧上楼去,我给你准备了大礼,可不要错过。”
陈怡连忙捂住了他的嘴,难为情地朝陆遂点了点头,扶着施励离开了包厢。
陆遂站起身,目视两人离开,平静的目光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指节用力压住施励席间递给他的房卡,小臂间隐隐有青筋浮现。
陆遂独身来到楼上,用房卡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静谧无声,光线暧昧,弥漫着浓郁的香薰味道。
他一步一步走到卧室前。
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而后缓缓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6. 堪折
门被推开的瞬间,浓郁暧昧的香气便毫无预兆地涌入口鼻,味道浓郁甜腻。
陆遂的脚步甫一进门,便堪堪停住。
柔软的大床上,散落着新鲜妖冶的玫瑰花瓣,一片赤红的花海中央,施允珩陷在蓬松的被褥中。
他只着一身薄纱似的半透明长裙,布料轻薄透光,纤细的身形被勾勒得隐隐若现。
裸.露在外的脚腕白皙纤细,被一根鲜艳的红色缎带紧紧缚住,缎带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漂亮的结扣,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床楞上。
一条浅色的缚带同样缠在他的眼睛上,只露出清瘦明晰的小半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色,呈现一种病态的靡丽。
陆遂的脚步声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轻不可闻,但床上的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顿时绷紧了身体,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肩骨在薄纱下凸显出清晰的轮廓,紧促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细微的颤音。
他宛若一只受惊的幼兽,被剥去了所有铠甲,露出脆弱的肌肤,惶然无助,又带着没有攻击力的警惕。
这是施励精心准备的礼物,献给今晚的“客人”。
这是施励想对来人说的话。
施允珩,是他亲手堪折的玫瑰,亲手摘下,精心修剪,变成最诱人无害的模样,等待着来人的任意攀折、享用。
陆遂压低了唇线,眼底翻涌过晦暗的情绪。
只匆匆瞥了一眼,他便挪开了视线,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陆遂走到床边,蹲下身,长指触碰到缚在脚腕上的红色缎带,缎带丝滑柔软,却依旧将施允珩的脚腕勒出了一圈红痕。
陆遂压住眉心的折痕,动作轻柔地解开了红色缎带。
刚刚打开带结,就见施允珩压在身后的双手,也缠绵出一根缎带,另一端萦绕在床头的栏杆上。
陆遂的眸色加深了几分,他沉默无言地侧身,继续解开缚在床头的缎带。
指尖刚触碰到绳结,颈侧突然迎来一道凌厉的风,风里缠着淡淡的香气,却锋芒毕露。
陆遂眼疾手快,本能地抬手,握住了那把几乎抵到他喉尖的水果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立即涌出,滴滴答答地顺着刀刃流下,滴落在白色的纱裙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红梅。
陆遂低下头,看着被缠住双眼的施允珩。
少年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刀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将刀刃往前送,指节用力到泛白,带着抵死不从的凶狠。
掌心传递出尖锐的疼痛,陆遂面上没有显露出痛色,眼中反而隐隐浮现出欣慰,他低叹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
“小少爷。”
又是这道声音。施允珩微微怔忪。
药性渐渐散发,像是一只只蚂蚁,啃食着他的精神和理智。
施允珩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这样叫他了。
这个称呼和所代表的身份,大概早已随着那场令他痛失一切的车祸,也一起埋葬了。
缠绕在眼睛上的束缚被那绕至颈后的大掌轻轻解开。
长久处于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光亮难以适应,施允珩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清晰,令他终于看清了声音的主人。
一张陌生的脸。
那双深邃黑沉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眸中弥漫着令他难以理解的情绪。
拿刀的手逐渐没了力气,施允珩不敢放松,可精神越是紧绷,神志便越被侵蚀,药性悄然弥散,体内营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传遍四肢百骸,令他浑身发软。
陆遂握着刀刃,慢慢将刀从他手中拿出,扔在远处的地毯上。
掌心被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依旧流着。
施允珩无力地倒在床上,腰腹渐渐涌起无法消解的热气,小小的火团在身体各处生了一簇又一簇,磋磨着他的神经末梢,他蜷了下脚趾,喉咙间情不自禁地溢出一声闷哼。
陆遂的视线一直没有落在他身上,他脱下外套,裹住他只着轻薄纱裙的身体,含着体温的西装混着淡淡的清香,驱散了周遭甜腻的味道。
“我带你去医院。”声线沉稳宁静,莫名令人安定。
施允珩意识微微松懈,没有再挣扎。
陆遂慢慢将人扶起,手臂圈住他的腰肢,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酒店楼下,一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等候在门口,车前站着一个黑色西装男。
见陆遂抱着人出现,黑色西装男立马弯腰,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目不斜视,没有丝毫的探究。
陆遂将施允珩的脑袋轻轻按在胸口,俯身坐进车里。
黑色西装男关紧车门后,绕到驾驶座,刚坐下,便听到了老板的吩咐:“去医院。”
“是。”
后排。
施允珩窝在陆遂膝上,泛着晕红的身躯轻轻颤着,药性全然裹挟了意识,只剩下身体的本能渴望。
陆遂从储物格里取了条薄毯,替代外套裹住施允珩的身体,他将外套放在一旁,找出纱布,迅速处理了下掌中的伤口。
紊乱的呼吸逐渐变得湿热,施允珩胡乱喘着气,慢慢抓着陆遂的领带爬了起来,身体燥热情动,本能地寻找一丝清凉,他无意识地蹭着陆遂沾了湿气的衬衫。
陆遂稳重的身躯被他压着,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平稳的呼吸不禁乱了一分,喉结滚动,下意识握住施允珩的纤细腰肢。
施允珩感受到腰间的触感,又情不自禁去蹭他的掌心,陆遂加重了些力道,下一秒又堪堪松开。
那瘦得几乎摸得清几根肋骨的腰,令陆遂脸上添了几分冷静和阴郁。
施允珩已然失了清醒,他不知如何消解身体的燥热和心头的焦郁,只潜意识觉得紧贴着的这副健壮的身体触感很好,体温温热,散发着诱人清冽的香味。
他焦急地扯着陆遂的衬衫,脸颊埋下去,胡乱地咬着陆遂的脖颈和喉结,断断续续、斯斯艾艾无意识地轻哼着,宛若撒娇,又像在轻泣。
他蹭开身上柔软的毛毯,隔着西装面料,坐在陆遂的大腿上,身体紧紧贴着,试图驱散那灼烧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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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燥热。
但终究不懂任何章法,只是胡乱扭动,他越发难受,眼眶慢慢红了。
陆遂压住浑浊的呼吸,他环住施允珩的腰,抚住他的后颈,将人压在胸前,不让他乱动。
他闭上眼睛,抵住施允珩湿软的黑发,“小少爷,再忍忍。马上就到医院了。”
施允珩被限制住行动,身体的燥热越发难忍,忍不住挣扎了几下,却无从抵抗陆遂的力道,被牢牢桎梏在他怀中。
他难受得哭了起来,眼睛涌出滚烫的眼泪,穿过薄薄的衬衫,烫在陆遂的胸口。
陆遂呼吸发紧,唤了一声:“小少爷,快了,很快就好了。”
施允珩摇着头,哭得气喘吁吁,意识模糊地抗拒着他的怀抱,又依赖他的体温。未被限制的双手胡乱抓着陆遂的后腰,未经修剪的指甲在他腰上刮出一道道伤痕。
陆遂闭了闭眼睛,凑到施允珩的耳边,心绪翻涌,又低低唤了一声。
“阿珩……”
声音缱绻,恍若隔世。
怀里的身体骤然失了动作,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热泪一遍遍浸湿他的胸口。
陆遂拥住他,眉间闪过痛楚。
可是下一秒,施允珩的胸口骤然间剧烈起伏起来,苍白的唇瓣翕合颤动着,他攥紧了陆遂的领带,指节用力到泛白。
“哈……”
呼吸声急促而痛苦,隐含濒死般的窒息感。他仰着脸,眼泪汩汩地从眼眶中溢出。
“额……”喉间艰涩地溢出一道呻吟。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过呼吸的反应。
陆遂果断地抬起手,以掌心覆住施允珩的口鼻。
施允珩眼中不断涌着热泪,急促的呼吸突然变得艰难,被遮住的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他用双手扒着陆遂的手掌,却无法推开。
那只手掌,覆住他下半张脸,岿然不动。
生理性的挣扎令他几乎掉落下去,身体却被陆遂的另一只手掌从背后稳稳撑住,再次贴坐到他的腿上。
陆遂面色发沉,“阿珩!慢点呼吸。”
施允珩听不清他的声音,昏沉沉地用力摇着头。
陆遂打开车窗,一股清凉的夜风灌进车内,吹散了车内的炙热。
“呼气……吸气……”陆遂加重了语气,遍遍引导他。
“唔!”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施允珩含泪,潮湿的眸子无助地望着陆遂。
呼吸的节奏被迫放慢,施允珩手上的力气渐渐消散。
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只有两个人听得清晰的,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陆总,医院到了。”
车子停在急诊楼下,西装男恭敬地打开车门。
陆遂将晕在怀里的人抱紧,手掌覆住他的发顶,弯腰走下车,快步迈入急诊大楼。
施允珩很快被送进了急救间。
陆遂站在门外,迟迟未动。
他慢慢张开掌心。
掌中一片潮湿,似有余温。
分不清是眼中的泪水,还是唇间的津液。
7. 报恩
施允珩被轻柔的暖意包裹着,迷迷糊糊地醒来。
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熟悉的冰冷,首先入目的,是一盏高悬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散发着柔和的暖橘色光芒。
施允珩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才挪开视线。
躺在身下的床铺带着陌生柔软的质感,浅青色的薄被丝滑温暖,轻轻覆在身上。
床边立着一张简约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两本书,一盏造型精巧的台灯,和一个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
视线渐渐拉远,一张偌大的窗户被米白色的窗帘遮住,从缝隙里落进几缕细碎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施允珩掀开薄被,身上穿着宽松的浅灰色棉质睡衣,他缓慢地坐了起来,伸脚踩在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毯上,绒绒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刚一起身,双腿便不受控制地发软,径直跌在了地上。
好在地毯厚实绵软,没有摔疼,施允珩托起虚弱无力的身体,一点点撑着身子慢慢挪到了窗边。
用力拉开窗帘。
映入眼帘的,是几缕垂柳的新枝,柳枝上的嫩芽已然绽开,抽条成一片片鲜嫩的翠绿色柳叶,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影影绰绰。
阳光在柳枝的半遮半掩下,探进窗里,温柔地照拂着施允珩的身体,在他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施允珩沐浴在春色中,慢慢睁大了眼睛,怔忪地望着窗外的春景。
这是哪儿?
他是怎么来到这的?
“你醒了。”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施允珩下意识绷紧了精神,缓缓转过身,便见男人站在门口,手中托着一张餐盘。
男人也在看着他,黑眸深邃。
男人身量很高,挺拔颀长,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施允珩也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看清男人的脸。
与那高大的身材相称,他有着一张俊美却生人勿近的脸,线条冷峻,眉目深邃,唇线凉薄。只是黑漆漆的眸子锁在他身上时,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静,并没有令他感到冷冰。
施允珩盯着他看了几秒。
“和我订婚的人,是你。”
陆遂瞳仁微动,没有直接回答,说:“你的手上有东西吗?”
施允珩不解地眨了眨眼,张开白皙干净的手掌,手中空无一物,他摇了摇头,困惑地回答:“没有。”
陆遂面上浮现轻不可察的笑意,宛如冰川微微破开的裂缝,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
他也朝着施允珩伸出了手掌,说:“我也没有。”
施允珩微微恍然,眉眼松动了几分。
他又问:“你是谁?”
这次,视线中的陆遂似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快速掠过一丝复杂难懂的情绪,快得未让施允珩抓住。
他听到男人的声线再次响起,微微沙哑,清晰地传入施允珩的耳中。
“陆遂。登陆的陆,遂心如意的遂。”
“陆、遂。”施允珩将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舌尖划过这两个字,感觉有些熟悉,但细细追溯回想,确是一片令人惶恐的空白。
施允珩脸色有些发白,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陆遂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施允珩身边,下意识伸出手,动作到一半却陡然停滞下来,缓缓收回。
“你身体还没恢复,要多休息,让我扶你回床休息吧。”
施允珩望着陌生的房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这是你家吗?”
“是。”
“你是怎么……”施允珩按了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面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记忆只停留在他被施励的保镖押进安排好的套房,被强行喂进了一杯不知名的辛辣液体,换上屈辱的裙子,被栓在床上。
后面的事情,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施允珩心口泛起熟悉的焦郁,意识再次变得有些浑浊,他控制不住情绪,声音陡然变得急促,颤声追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施励呢?这是你和他的交易吗?”
施允珩压抑不住身体的颤抖,指尖紧紧抓握住旁边的窗帘,身体摇摇晃晃。
陆遂伸手,握住他的小臂,温热的体温隔着睡衣沁入他的肌肤。
他沉声说:“是你父母。”
施允珩骤然抬起脸,与他四目相对。
那眼神宛若落水的人看到了唯一一根救命的浮木,又仿若落逃已久的小兽,终究落在猎人的枪前。
期冀中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的一句话,牵动着施允珩的全部精神,这令陆遂屏住了呼吸。
陆遂喉间发紧,迎着施允珩的目光,他默了一瞬,继续说:“他们对我有恩,曾委托我好好照顾你。”
“对你有恩……照顾我……”
施允珩喃喃重复着他的话,抓着窗帘的手慢慢卸了力,眼中涌起泪水,视线被滚烫的水汽模糊,却依旧生生望着陆遂,摇摇晃晃的身体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陆遂伸手接住了他轻如羽毛的身体。
他闭了闭眼,轻轻将人抱起,放在了床上。
施允珩已经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陆遂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苍白脸颊,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眼,指尖却在距离那肌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来。
良久。
他低声自语:“不是的。”
*
几个小时后,施允珩再次醒了过来。
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体内。
这次他没有跑下床,被陆遂扶着坐了起来,身后靠着一个柔软的靠枕。
陆遂端过温好的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施允珩的嘴边。
施允珩乖乖张开嘴,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陆遂喂给他的粥。米粥软糯,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不适。
吃了几口,施允珩便吃不下了。
他没什么精神,陆遂问他要不要看手机,他摇了摇头,拿过床头上的书,翻看两页,便昏睡了过去。
就这样昏昏醒醒过了两天,施允珩的状态才明显好转起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他坐在陆遂不知何时给他准备好的轮椅上,第一次踏出了卧室门。
与施宅截然不同,这是一幢现代风格的独幢别墅,建在祈城东郊的山腰上,远离城区的喧嚣,风景秀美,宁静悠远。
附近是一片高档别墅区,名叫聆岚山庄,祈城的富人多有在这山庄里置办的房产,以前父亲也在这买了一套别墅,闲时带着他和妈妈一起过来小住几天,欣赏下青翠掩映的别致风景。
陆遂的别墅坐落在山庄最好的位置,从别墅里出来,远山可佻,草木清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施允珩坐在轮椅上,出神地看着春意盎然的山景。
“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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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允珩控制着轮椅转过身来,见陆遂站在不远处,身姿笔直修长,手臂上搭着一张薄毯,清晨的阳光撒在他身上,少了几分疏离感。
施允珩说:“为什么这么叫我,你又不是爸爸雇佣的人。”
陆遂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迈步走上前来,将薄毯搭在他的腿上。
“早上冷,你身体还没好透,小心着凉,先回房间吧。”
“嗯。”
施允珩没有反驳,被他推着回到卧室。却拒绝了陆遂的搀扶,用力攥着把手,把自己从轮椅上挪下来,坐到床上。
陆遂看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骨节,说:“指甲长了。”
施允珩将双手伸到面前,打量着自己几乎有一厘米长的指甲,他扬起头,脸上浮现一丝赧然。
陆遂眼睛浸了丝笑意。
几分钟后,陆遂坐在他的床沿,握住递到自己面前的一只手。
施允珩的手指修长而白皙,上面错落着一些细小的伤痕,比之陆遂的手掌,要细腻柔软许多,指间温度也更冰凉。
陆遂捏住其中一根纤长的指节,将指甲钳调整到合适的方向。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施允珩的目光落在陆遂的侧脸上,阳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认真修剪指甲的模样,令他越发添了成熟与沉稳。
施允珩看着裹住自己手指的一张大掌,掌心的温热沿着相贴的肌肤慢慢弥漫,温暖了他微凉的指节。
“你真的认识我爸爸妈妈?”
“嗯。”陆遂专注地修剪他的指甲,温声回答。
“那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陆遂动作一顿,而后继续修剪着他的指甲。
施允珩见他沉默,也未纠结,父母的关系网复杂,虽然做什么事总会带上他,但总归有他接触不到的人和事,他不认识陆遂,也正常。
“爸爸妈妈对你有什么恩情?”
这次,陆遂没有沉默,慢慢说道:“他们送我出国读书,让我接受了我原本没有条件接受的教育。”
施允珩怔住。
他低下头,眼神暗淡了下来。
陆遂换了只手指,继续修剪,他道:“我已经在和祈大交涉,商议让你复学的事情。”
施允珩抬起了头,眼睛里散落着光亮,“真的?”
陆遂停下动作,侧过脸,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骗你。”
施允珩情绪好了起来,乖巧地将另一只手也递到陆遂面前。
他又语气轻快地追问:“真的是爸爸妈妈委托你来照顾我的吗?”
陆遂抿了下唇,却见施允珩因他的神色波动而变得有些紧张,便松开了唇线,承认说:“是。”
“你父母对我恩重如山,所以,我会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养好身体,这样才有精神回到学校,对吗?”
施允珩点了点头。
“以后你不要那么叫我了,就叫我名字……叫我允珩好了。”
陆遂抬眼看向他,眼中浮现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他应道:“好。”
施允珩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漂亮:“那么,我该怎么叫你呢。”
“你今年多少岁了?”
陆遂:“26。”
“那我叫你哥哥好了。”
“陆哥哥。”
8. 身份
趁着天气明媚,陆遂带着施允珩到了医院。
他通过关系请了国内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来为施允珩做了一次彻底全面的身体检查。
诊室里,仪器运作的声音规律起伏,与医生的低声交谈交织在一起。
施允珩安静地躺着,神色宁静,偶尔眨一眨眼。
陆遂驻足在门外。
会诊结束后,秦屿把陆遂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低头翻看着手中厚厚的诊断报告,片刻后才抬眼看向陆遂。
“病人的左腿受到重创,又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腿骨已经自行畸形长合,幸好生理机能尚没有退化,还有矫正治愈的几率。”
“这是手术方案,你看看吧。”秦屿将案桌上的文件递给陆遂。
“不是大手术,风险有,但不高,关键在于术后的康复训练。”
秦屿声音沉了几分,“在诊察时,我的同事发现,病人有轻微的躁郁倾向,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对他的术后康复十分不利。”
“对于这样的病人,康复训练往往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
秦屿一字一句道:“即使这样,也依旧有可能成效甚微。”
陆遂将手中文件一页页看过去。
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在空气中慢慢弥散,纸张翻过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遂翻到了尾页,合上文件。
“准备手术吧。”
秦屿挑了下眉,又将手中的手术同意书递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字。”
陆遂接过签字笔,并未迟疑,签下自己的名字。
“对了,他背上的伤,炎症已经彻底消下去了。”
“你按这张处方单去开药,每天早晚各一次,厚涂在疤痕周围,持续一个月,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还有,这是治疗他嗓子的药,也要坚持服用,急不来。”
陆遂接过那几页处方单,收好。
“谢谢。”
秦屿动作一顿,双手抱胸轻笑着说:“放心,这人情不是给你的,是要算到小珩头上的。”
陆遂没有接话。
秦屿又问:“他现在住在你那?”
“是。”
“以什么身份?”秦屿朝他甩了甩刚刚签过字的那张单子,与病人关系那一栏签下的“哥哥”两个字力透纸背。
他挑眉道,“未婚夫?还是,哥哥?”
陆遂迎上他轻佻却隐含质问的神色,薄唇抿起,没有回应。
无声的僵持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蔓延开来,气压逐渐低沉。
还是秦屿先服了软,无奈地笑起来:“好吧,既然你能费心费力从施励身边把他救出来,这种事情,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离开医院后,陆遂驱车带着施允珩去了市中心的商场,挑了许多舒适合身的衣服和鞋袜。
施允珩行动不便,试衣服试鞋子都是陆遂在旁边帮着。
回到家时,已是晚上。
理发师已经候在别墅里。
理发师手艺不错,搭配施允珩质地柔软的黑发,减掉他额角和脑后多余的长发,保留了他额前和颅顶的长碎发,精心修剪出的发型自然清爽,与他饱满圆润的头型极为相称。
镜子里的少年,五官精致白皙,棕色的眼睛宛若琥珀剔透,下巴微尖,依旧瘦得有些脱相。
别墅有三层,原本只有陆遂一个人住。
施允珩住进来后,为了更好的照顾他起居,便雇了几个手脚麻利、心思细腻的佣人,负责收拾房间、打扫卫生和做饭。
陆遂擅长做饭,只要有时间,他还都会亲自下厨。
他正在厨房忙碌着,徐姐忽然从外面走了过来,有些窘迫地攥着双手,说:“陆先生。”
陆遂刚刚吩咐她去给施允珩上药,才过去短短的几分钟,人便回来了,定然是施允珩那边出了些状态。
他停下手中动作,“怎么了?”
徐姐难为情地说:“施少爷说男女有别,不愿意在我面前脱衣服……”
“说一定要您过去,才愿意涂药。”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陆遂将正在处理的鱼肉放在碗里,解下围裙,转身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洗了几遍手,再拿干净的毛巾擦拭干净。
他交代道:“徐姐,你把剩下的鱼处理干净,炖个鱼汤,轻淡一点。”
“诶,好嘞。”徐姐连忙应下。
陆遂推开卧室的房门。
暖黄的灯光柔柔辉映,施允珩用薄被将自己卷成了一只“蝉蛹”,嵌在床的中心。
听到开门声,施允珩将被子扒开一个小口,探出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声音轻轻:
“你来啦。”
陆遂走近,坐到床沿,“徐姐为人可靠,也很细致,她来给你涂药,也觉得不合适吗?”
施允珩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闷声说:“她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羞赧。
“但是,总归是异性呀,又不是其他地方,要脱了衣服的,怎么能让她看我一个男生的裸.体。”
陆遂垂下眼,目光落在一旁置物柜上的药膏上。
喉间有些干涩,陆遂滚了下喉结。
他沉默了片刻,说:“那让徐姐叫我过来,是放心让我为你涂药吗?”
施允珩从枕头里抬起头,笃定地看着他:“当然啦。”
“……只是又要麻烦你了。”
陆遂对上施允珩清澈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摇曳,明亮璀璨,大抵是真的对他产生了足够的信任。
陆遂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柔软与酸涩交织在一起,渐渐汇成一道汩汩的流水,温热混沌。
他伸手拿过药膏,冷峻的眉目被温和的笑融化。
“来吧。”
为了方便涂药,施允珩挪到床沿,乖乖伏在陆遂膝上。
身上的丝绸睡衣顺着肩膀滑落下去,露出线条漂亮的肩胛骨,以及遍布伤痕的后背。
深浅不一的伤痕渐渐结痂,宛如蜿蜒的蜈蚣攀爬在细腻稚嫩的肌肤上,衬得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陆遂的眸色变暗,深吸了口气。
他拿过一旁的酒精棉,围绕着道道伤痕擦拭过一遍。
酒精冰凉,施允珩不由得发出轻轻的颤抖,嘶了一声,却没有乱动,将枕头往怀里塞得更紧了些。
酒精擦拭过后,陆遂拧开药膏的盖子,剜了一块乳白色的药膏。
先是抹在自己掌心,慢慢揉着化开,才按压在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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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珩的后背上。
沿着伤痕的纹路,指腹和掌心微微用力,缓慢地揉开。
“唔……”
施允珩发出一声细碎的的闷哼。
陆遂动作停顿,“弄疼了?”
施允珩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没有,只是……有点痒。”
“那我轻一点。”
陆遂放轻了动作,但力道轻了,那微糙的指腹蹭过细嫩的肌肤,留下的触感却越发明晰。
施允珩忍不住躲着他的手掌,腰肢无意识摇晃。
陆遂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恢复了原本的力道。
“允珩,忍一忍。”
涂药的过程格外慢长,施允珩逐渐适应了陆遂掌心的触感,抓住他的衣摆,随意把玩着,神色倦怠慵懒。
陆遂清楚在这种情形下生出别样的心思究竟是多么混账和不应该。
可横亘在他膝上的腰,陆遂的一只手便可丈量。
就是这纤细柔软的腰,曾痴痴缠在……思绪罪恶地被拉回那一日的车上。
施允珩一定记不得了。
秦屿说,施允珩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为了自我保护,大脑自动选择遗忘了与过去有关的一些人和事。
那天他被喂下的药药性强烈,也存在让人间歇性失忆的副作用。
于施允珩而言,那定是屈辱至极的回忆,若是萦绕心头,必然不会毫无芥蒂地向他做出亲昵的举动。
“哥哥。”
陆遂恍然一惊,骤然清醒,一声“哥哥”令他所有的心思湮没。
他闭上眼睛。
难以启齿的异常尽数沉入湖底,浑浊翻涌的脑海,逐渐风平浪静。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清醒。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施允珩略含倦意的脸颊上,语气平稳温和,“怎么了?”
施允珩仰头看他,“哥哥以后每天都帮我涂药,好吗?”
“好。”
“不过不需要每天,允珩的伤,涂药一个月就能好了。”
“嗯!”施允珩点了点头。
陆遂继续说道:“你要好好吃饭,调养好身体,秦屿已经帮你安排了手术,等身体养好一点,就能做手术了。”
“手术后,你的左腿,也会恢复正常的。”
施允珩在治疗腿伤上态度很积极,闻言,他不禁撑起身子,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陆遂的腰。
“谢谢哥哥。”
陆遂手上沾着药膏,举在半空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药已经涂好了,你躺好,不要乱动,等药膏吸收掉再睡。”
施允珩表现得格外乖顺,乖乖听话躺了回去。
这些天他精气神已经恢复了不少,脸上病色略有消散,多了几分鲜活。
他躺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下,抬头询问,“哥哥,你的家人呢,这么多天了,除了几个阿姨,都没有见其他人来这。”
“我母亲……很早就不在了,父亲在外地处理事情。”
陆遂语气轻柔:“等他回来,他会来见你的。”
施允珩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是……他没有再追问,只轻声道:“好。”
9. 饭局
施允珩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时间还没过去两天,陆遂便收到了施励的邀约,邀请他参加一场饭局。
陆遂没有拒绝。
施励组的私人饭局,设在祈城一家高端会所里。
包括陆遂、许江晟在内,参加饭局的有十几个人,多是祈城有头有脸的名流豪门。
陆遂甚少在外露面,更是几乎没有出席过这种场合。
他一踏入包厢,卓尔不凡的长相和冷冽出众的气质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只是一听到施励介绍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陆遂”后,原本好奇打量的目光,几乎瞬间变了色,不少人笑意僵在脸上。
在座的大多出身豪门,多的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富三代,手中的财富大都依赖祖辈的积累。
但这些人大都也不满足顶着家族的光环,总想打出些自己的名堂来。
即使个人能力不强,依赖原始积累的财富和权势,天然优势下,不说是大有作为,也能混得有声有色。
陆遂的存在格格不入。
他是这个饭局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人。
出身普通,无权无势,却在一夕之间成为不容小觑的商界新贵。
有小道消息称,其涉足的新材料产业似乎已与军方达成合作,因此颇得地方器重和厚爱。
新材料上下游链条复杂,牵涉产业复杂,在场不少人与陆遂有着明里暗里的竞争关系,却一一被陆遂的风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饭桌上,一轮一轮的酒敬过去,几人一边称赞着陆遂的“年轻有为”,一边在心中暗暗忌惮着。
施励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许江晟,右手边坐着陆遂。
今天这个局是他组的,虽然察觉桌上的风云涌动,施励却不以为意。
一是他自己也瞧不上某些坐吃山空、脑中空空如也的豪门二代,二来,如今陆遂于他而言,可并非对立关系。
别人的小心思,他没有理由费心。
施励端起酒杯,笑着握住许江晟的手,“许兄弟,看你脸色红润,身体可是完全恢复了?”
许江晟扬眉大笑,他年过半百,鬓角虽然有些发白,但却看不出沧桑,倒是眉眼间留着和许泽川如出一辙的轻狂和桀骜。
“好透了,一点事儿都没有。”
施励点点头,画风一转,“我那小侄在你家可住得惯?”
“他性子闷,脾气也不太好,没给你惹事吧?”
许江晟扬扬下巴,笑得意味深长:“这事你该问陆老弟。”
施励挑眉,目光在两人中间逡巡了一圈,“嗯……许兄弟是什么意思?”
“允珩如今啊,在陆遂那住呢。”许江晟笑眯眯地说,却撞上陆遂瞥来的一道冰冷的视线,噎了一下,硬生生把笑声给咽了回去。
“……许兄弟莫不是在开玩笑?”施励神色微变。
许江晟被酒呛了一口,猛地咳了起来,施励见状,上前拍着他的后背,“许兄弟喝慢点。”
许江晟摆摆手,咳了几声顺过气来。
“没事,没事,喝急了点。”
施励见他平复下来,才收回了手,他眼珠动了动,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我侄儿现在是在陆老弟那里?”
许江晟没看陆遂的眼睛,干脆道:“是啊。”
施励:“这是……?”
许江晟解释道:“施兄弟,你不知道,我这人有严重的强迫症。”
“订婚那天我没来,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和你侄儿订婚的又不是我,我有什么义务带人回去。”
“看着也是让人膈应。”
说这话时,许江晟感觉有一道阴冷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他硬着头皮继续道:“所以,这人嘛,我就送给陆遂了。”
施励心道,那不是你安排陆遂替你来订婚的吗?
不过许江晟一向行事出人意料,作风离奇。
施励如今刚从他那里拿到好处,也不好说他什么。
他看向陆遂,眼中隐隐有几分探究,“陆老弟……”
陆遂将施励递到他面前的白酒一饮而尽,神色不动,从容地启唇:“施董,您的礼物,我笑纳了。”
施励又挑了下眉。
礼物二字,让他不仅回忆起了订婚当日的场景。
“切!”身侧一道轻浮的声音响起,是许江晟的。
施励没在意这道声音,反而对陆遂的说法有些在意。
“礼物”么?
虽然和陆遂见过两次面,一些隐秘的事已经心照不宣,也从周围人那里听闻过陆遂的做派,但施励终究对这人不够了解。
这人言辞谨慎,喜怒不形于色,为人更是深不可测。
施允珩放在陆遂身边,合适吗?
推杯换盏间,见陆遂面不改色,施励有了想法。
他放下酒杯,随意地提到:“所以说,现在算是陆老弟和我侄儿订婚了?那后续的正式结婚,陆老弟打算怎么安排?”
“算不得订婚。”
陆遂语气淡淡,毫无波澜地说,“婚期,再议。”
施励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起来。
“好啊,小珩性子急躁,人又敏感,恐怕不是个适合照顾人的。”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唤了等候在那的人走到身边。
许江晟见状,兴致盎然,拍手称赞,“施兄弟本事大呀,这么漂亮的美人都能被你找到。”
来人穿着一身性感的吊带短裙,衬得身形窈窕柔软,一张脸更是生得国色生香,眉目间透着些媚意。
她走到施励身边,目光落在陆遂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艳,含羞带怯的模样一时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这美女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演过什么电影来着。”许江晟摸着下巴问。
施励笑道:“许兄弟好眼力,这可是当红的演员,胡晴,在圈里名气不小。”
他说着,看向陆遂,将胡晴推到陆遂面前。
“陆老弟,再送你一份礼物如何?小晴可不只是长得漂亮,服侍男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许江晟吹了个口哨,宛如个混不吝的小年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陆遂指尖转动着手中的空酒杯,语气依旧平静,“施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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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不相瞒,我已经心有所属。”
“哦?”施励微微惊讶,随即挥了挥手,示意胡晴先走开,“陆老弟有心上人,我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不妨说来听听。在场大家都是人脉广的,说不定有人认识,还能帮忙撮合撮合。”
陆遂:“多谢施董美意。”
“不过对方对我没那个心思。”
“况且,我与他相距甚远,施董怕也是鞭长莫及。”
许江晟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遂一眼,笑着调侃,“没想到陆老弟这么年轻的一个大帅哥,不仅不近女色,还搞暗恋那一套啊。”
施励暗自思量着,“那,我侄儿……”
许江晟拍拍他的肩膀,睨了他一眼,笑道:“施兄弟不会是想把允珩要回去吧?”
许江晟的话提醒了施励。
施允珩是他为了拿到许江晟的十个亿,作为交易的牺牲品,许江晟怎么待施允珩,把人送给谁,是许江晟自己的事。
现在因为送给了陆遂,他就把人要回去,岂不是明摆着打许江晟的脸。
施励敛了神,笑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只是陆老弟心里有人,我怕自己小侄儿受了冷待,又要闹了,还要给陆老弟添麻烦。”
许江晟又跟他胡乱扯起其他的话题来。
话语间,陆遂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神色微变,接起电话。
挂掉电话后,陆遂直接起身,“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你们继续。”
施励正欲起身,许江晟却拉住他的胳膊,戏谑地说:“施兄弟,你说陆遂这么着急走,是你侄儿有事,还是他心上人有事呢。”
施励默然,收回了视线。
陆遂匆匆赶回住处,刚一进门,离客厅最近的房间里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来不及换衣服,大步走到施允珩的卧室门口。
几个佣人堵在门内,面色焦急,手足无措。
徐姨见陆遂终于回来,宛若看到了救星一般,赶忙将他迎过去,激动地说:
“陆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施少爷他,他……”
门口大开的卧室里,满地狼藉,水杯、台灯、书籍、抱枕,零零落落地丢了一地。
幸而铺满了厚实的地毯,玻璃和瓷器摔在地上,也没有碎裂。
施允珩站在中间,睡衣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纤细的脚腕和手腕,凌乱的发丝遮掩下,瞳仁不住地颤动着,双眸通红。
徐姨着急地说:“施少爷原本好好睡着,不知怎么就突然醒了过来,闹着说要回家。”
“可这不就是施少爷的家吗?他要回哪里去啊?”徐姨满腹疑惑地继续述说着。
“天又黑了,我们不敢让他乱跑出去,只能拦住他。”
“施少爷突然就发了脾气,说着什么‘你们都一样’,‘坏人’……在房间里摔起东西来,怎么也不让我们靠近。”
陆遂看着施允珩。
他颤颤巍巍地站着,手里抓着一个陶瓷杯子,呈防御的姿势,浑身带刺着盯着门口的众人。
陆遂紧紧注视着他,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10. 回家
一众佣人连忙退了出去,最后离开的一位贴心地想要将门带上。
可就在门轻掩上的一刻,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惊慌恐惧的叫声,宛若被掐住脖颈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求救。
“不要关门!”
“我不要留在这里!”
声音尖利嘶哑,急切又绝望。
关门的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浑身一抖,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再有动作。
施允珩的目光越过陆遂,颤抖着盯着半阖的房门,盯着从客厅倾斜而入的一缕白色的光芒。
他踉跄着想要挪动脚步,费尽力气抬起没有知觉的左腿,飞蛾扑火般,不管不顾地靠近那丝光源。
可残缺的双腿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瘦削的身体宛若狂风裹挟下,扑朔着坠落的秋叶,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坠去。
陆遂大步上前,将差点跌在地上的施允珩稳稳拢进怀里。
施允珩身体颤抖得厉害,接触到陆遂温热有力的怀抱,却像是触到了滚烫的烙铁,身体剧烈震颤了下,猛地用力推了陆遂一把。
“放开我!放开我!”
施允珩依旧盯着泄入房内的那抹光源,仿佛那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他的力气于陆遂而言几乎是蚍蜉撼树,撼动不了分毫,陆遂更用力地将他抱紧。
施允珩呼吸越发急促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见没有推开陆遂,他咬紧了牙根,脸色布满惊慌与愤怒,抬手朝着近在咫尺的肩膀狠狠捶打下去。
“放我离开!放我离开!我要回家,回家!”
凄厉的嘶吼穿透卧室,几乎传遍整个别墅,令人心碎的绝望回荡不休。
等候在外的一众佣人听着这声嘶力竭的哭喊,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脸色凝重地沉默着。
肩上落下的拳头不重,但少年人虚弱的力道,却像重锤一般,一声声敲击着陆遂的心脏,蔓延出无数刀剜般的钝痛。
陆遂俯下身,双臂交叠,环住施允珩纤细的腰。
难以挣脱的怀抱引来了施允珩更加愤怒的反抗,施允珩指尖泛白,拳头打得酸痛发麻。
见捶打无用,他又抓住陆遂颈后的黑发,用力拉扯着。
陆遂岿然不动,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施允珩神色逐渐凶狠,混沌的视线中,晃过拉扯间裸.露出的一小块肌肤,他拧紧了眉,朝着陆遂颈侧的那块肌肤重重咬了上去。
耳侧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施允珩咬得重,牙齿几乎嵌进肉里。
不出几秒,唇齿间便蔓延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浓郁的腥味唤回了他的神志。
施允珩慢慢松开嘴,涣散的目光在被他咬破皮的伤口上凝滞。
深深的牙印之上,渐渐有鲜红的血丝渗出。
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
施允珩神色恍惚又茫然,鸦羽般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戾气消散后,唯留深入骨髓的恐慌难安。
他下意识抓着陆遂的衣领,喃喃重复着,“我要回家,我该回家了……”。
清澈的瞳仁中悄然浮现一层潋滟的水光,施允珩的语气焦躁惶然,“回家晚了,爸爸妈妈会担心我的。”
陆遂浑身一震,心脏像被蛰了一下。
他缓缓矮下身,大掌裹住单薄的一双肩头,目光撞上湿气氤氲的眸子。
施允珩抓住他的衣服,近乎哀求地说:“求求你了,让我回家吧,我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陆遂伸出拇指,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拭去他脸庞上滚落的泪水,炙热的掌心捧着他清瘦冰凉的脸蛋。
“阿珩。”
湿漉漉的眼珠颤了颤,无助地望向他。
陆遂喉头用力滚动了下,压住心头的滞涩酸胀,声音极尽了所有温柔,低低响起。
“阿珩,爸爸妈妈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呢。”
“你在哪里,他们的家就在哪里。”
施允珩呆呆地看着他,呼吸声逐渐掺入了哽咽。
“他们一直都在你身边,祈祷着,祝福着,盼着他们的阿珩能快点好起来,渡过幸福的一生。”
施允珩抿着泛白的双唇,眼眶中裹满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泄阀一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他伸出双臂,抱住陆遂的脖颈,牢牢抓紧。
紧绷在喉间的弦“啪”地一声断开,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施允珩放声恸哭了起来。
陆遂抬手,慢慢抚过他的后颈,揉着他湿软的黑发,任由他发泄出所有痛苦的、不安的、愤怒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施允珩哭声渐歇,呼吸不稳地抽噎着。
陆遂就着拥抱的姿势,托住施允珩的后臀,将人整只抱了起来。
他轻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想要将人放在床上。
施允珩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陆遂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只得换了个姿势,侧坐在柔软的大床上。
施允珩趴在他身上,紧紧圈着他的脖颈,脑袋埋在他胸口,湿热的泪水遍遍渗进衣襟,由滚烫变得温凉,又再次染上湿热的温度。
门外的佣人悄悄关上了房门。
哭声渐渐微弱了,陆遂依旧抱着施允珩,垂下头,指尖拂过他的额间,慢慢拨开已然湿透的发丝。
施允珩紧闭着双眼,湿润的脸庞贴在胸前,压出一团湿红的脸蛋,浓密的羽睫上颤颤挂着晶莹的泪珠。
屋内暖黄色的光线在他眉前晕染,抚平了眉心的折痕。
陆遂漆黑的双眸安静倒映着施允珩渐渐入睡的模样,右手依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缓慢而轻柔。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施允珩的眉心。
一室宁静。
*
第二天清晨,日光熹微。
施允珩醒了,尚未睁开眼,便感觉身下的触感与平日睡的床有些区别。
很难用柔软形容,却也不像地板那般冷硬,硬的有些硌人,可那份来自肌肤的温暖却令人留恋。
施允珩蓦然睁开眼,入目是被扯得变了形状的领带。
以及深色衬衫下一方赤.裸结实的胸口。
施允珩眨眨眼,瞳仁颤了颤。
视线往上,是陆遂那张俊美冷峻的脸,此刻双眸微闭,凌厉的眉眼线条在晨光的修饰下略显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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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视线往下,是被施允珩压着的腰腹和大腿。
西装散在床上,深色衬衫的纽扣松开了几颗,勾勒出块块挺拔的腹肌,流畅完美的人鱼线隐入腰带之中。
长裤被压出了一些皱褶,小腿搭在床外,一双黑色皮鞋尚未脱下。
施允珩慢慢收回视线,鼻尖微微皱起,凑近陆遂颈间嗅了嗅,嗅到了一丝尚未消散的酒精味道。
而那颈间赫然印着一对深刻的牙印和血痕,令施允珩昨晚的记忆渐渐回笼。
是他,咬了陆遂,是他,朝着陆遂肆意捶打发泄,是他,抱着陆遂痛苦流涕了半天。
施允珩神色瞬间僵硬,呼吸急促了些,脸颊泛起薄红,眸中闪过难堪和羞耻。
他慢慢挪动身体,从陆遂身上爬下来。
陆遂也在此时睁开了双眼,搭在施允珩腰间的手习惯性地拍了拍。
“醒了?”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些初醒的喑哑。
“……嗯。”
施允珩避开他的视线,垂下了脑袋。
陆遂坐起身,手臂和大腿因长久的支撑而微微发麻。
施允珩轻轻抬眼,悄悄探出视线,落在陆遂身上。
见他略感不适地揉捏着自己僵硬的胳膊,施允珩神色有些囧然,他抿了抿唇,语气失落地开口。
“对不起。”
陆遂停下动作。
施允珩低着头,“是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真的精神有问题。”
时时感觉心口被水泥一样的重物堵塞着,焦郁萦绕在胸口难以排解,他总是不分场合地暴躁发怒,好像只有这样那种不适才能缓解一二。
施家人总骂他精神有问题,请来的医生也断定他有精神病,或许他真的精神失常了,明明已经二十岁了,反倒不如年少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样的自己真是糟糕透了,他不再讨人喜欢,人人都厌弃他这幅模样。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施允珩蓦然抬起眼来,难过地看着陆遂,“求求你不要赶我走,也不要讨厌我。”
陆遂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可怜极了,眉心皱起的一刻也将他的心脏用力揪紧。
陆遂伸出手,掌心触及他的脸蛋,又痉挛般收紧,才复张开。
“允珩,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永远不会赶你走。”
“我不会讨厌你,相反,我……”
陆遂缓缓呼出一口气,眸色深深地注视着施允珩,一字一句地说:
“喜欢你。”
施允珩用双手握住了陆遂的胳膊,并未深究这句话中潜藏的汹涌的情意,只堪堪汲取着令他心安的力量。
他扑到陆遂怀里,搂住陆遂的脖颈,鼻尖皱了皱,带着哭腔唤道:“陆哥哥。”
陆遂滞在半空中的手停顿了下,落在施允珩单薄的肩上,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允珩只是病了而已。”
“我们好好养病,养好了,还要回学校上学,对嘛。”
“嗯。”施允珩乖巧地应了声。
他抱着陆遂,靠在他怀里,身体逐渐柔软放松,一副依赖的模样。
11. 利用
施允珩还有三天就要上手术台了。
临到手术前,施允珩变得越发沉默。
傍晚。
施允珩控制着轮椅,缓缓挪到别墅一楼左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个偌大的庭院,引了些山泉水过来,筑成了一座小巧的人造瀑布,水流潺潺,晕开一层层涟漪。
山石堆积了几座小型假山在侧,青灰色的石面上缠着些绿色的藤蔓,几朵粉紫色的牵牛花在蔓间悄然绽放,在晚风下轻轻摇曳。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
施允珩将掌心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透过指间的缝隙痴痴望着那几朵牵牛花。
徐姨走近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并未出声打扰。
这段时间以来,徐姨看出他精神状态不太好,总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自己待着。
施允珩却主动开了口:“徐姨。”
施允珩很少主动跟她们说话。
徐姨一愣,有些受宠若惊,随即连忙应了一声。
“哎,徐姨在呢。”
施允珩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牵牛上,声音轻轻,“我精神不好,前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徐姨越发惊奇了,她往前挪了半步,有些动容地应道:“施少爷,你说这些可就见外了,哪里有什么麻烦,都是我们该做的。”
施允珩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不该朝你们发脾气,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徐姨是乡下过来的,来祈城前,家里人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凡事多忍耐。说要小心伺候大城市的雇主,蜜罐里长大的少爷小姐们,脾气骄纵,看不起他们这些乡下来的,是很常有的事,要习惯才是。
于是这些年来,徐姨兢兢业业,伺候了一个又一个雇主,遭受了不少白眼,凭着自己的踏实和细致,拿下了公司金牌保姆的称号。
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贵的机会,被陆遂选中,高薪聘用。
刚来的时候,徐姨不清楚施允珩的来历。
只被交代,在这座别墅里,她唯一要照顾好的,不是陆遂本人,而是眼前这个人。
但跟其他佣人在这桩别墅里一起工作久了,也从零星的闲谈中,隐隐听到些传言。
他们说这位施少爷,便是祈城顶级富豪家族施家的小少爷,是原定的施家继承人,不知比以前她伺候的雇主金贵多少倍,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
可父母骤然离世,他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在那个遥不可及的圈子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甚至厌弃至极的存在。
可是,徐姨实在想不明白,施允珩哪里就招人厌弃了。
他没有以往那些雇主的少爷脾气,大部分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或是躺着,出神地望着某处。
那晚的凄厉嘶吼回荡在耳边,徐姨只觉得心疼,这个骤然失去双亲的孩子,恐怕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磋磨。
徐姨听着施允珩的道歉,眼眶一热,眼含热泪地看着他,哽咽道,“施少爷,你别这么说。”
“其实,大家都很担心你。”
施允珩转过身来,眉眼微微弯起,蜿蜒出一丝轻柔的笑意。
这似乎是施允珩住进别墅后的第一个笑,轻淡如水,却为原本就眉眼如画的五官深深渲染了一笔,变得熠熠生辉,漂亮得简直令人心惊。
他看着徐姨,温声道:“徐姨,我没事的。”
徐姨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忘了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磕绊又激动地“哎”了一声。
徐姨推着他回到卧室,施允珩轻声问了一句:“陆遂还没回来吗?”
徐姨一边收拾着床上散落的书籍,一边道:“陆先生说今天公司有点忙,会晚点回来。”
她看着施允珩垂下的眼睫,怕他失落,又补充道:“小少爷放心,陆先生特意交代过,说会回来陪你一起用餐的。”
施允珩望向床头柜旁放着的白色药箱,琥珀色的瞳仁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他大约知道陆遂晚归的原因。
几天前,他向陆遂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见爷爷。
虽然施允珩的父母在颇为青春的年岁的里就生下了他,但施允珩的爸爸施勋却是爷爷老来得子。
尽管爷爷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可他向来注重运动锻炼,集团又早早丢给了施勋打理,生活轻松自在,身体一直保养得不错。
在两年前,还是相当健康,精神也矍铄。
只是,施允珩的父母车祸身亡那天,爷爷惊闻噩耗,急火攻心,当时就昏了过去。
此后两年里,更是一直重病昏迷,躺在病床上,靠着仪器和药物维持生命,至今仍未有清醒的迹象。
自施励彻底掌控施氏后,施励便再也没有允许他见过爷爷。
据林邵云说,爷爷被安置在祈城的一家私人医院中,医院院长与施励来往甚密,早已被其笼络。
林邵云说施励原本想让爷爷“病逝”,可施氏在祈城关注度太高,原董事长施勋的亡故,实控人的更替,已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导致施氏在一年的时间里蒸发了超百分之五十的市值。
施励不敢再冒险放出爷爷离世的消息。
施氏是爷爷的父辈打下的江山,在爷爷手中发展至鼎盛,然后传承至他的父亲施勋。
虽然爷爷早已不过问集团业务,但他的存在,如同施氏的定海神针,在祈城商界的地位和威望更是难以一言蔽之。
因此,施励只得将爷爷禁锢在病床上,不允许他离世,也不允许他醒过来。
施允珩想见爷爷一面。
陆遂答应了。
并许诺在他术前,会让他和爷爷见面的。
施允珩不清楚陆遂的来历和实力。
但他清楚施励。
尽管外界都说他的父母是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谈起时只道天意弄人。
可施允珩坚信,根本,没有所谓意外,那分明是施励精心策划下酿成的“人祸”。
施励是爷爷的养子。
爷爷和奶奶早年间苦于迟迟没有孩子,便在福利院领了两个孩子,在膝下抚养。
这两个孩子,便是如今的施励和施芸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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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收养施励和施芸芸后不久,奶奶便怀孕了,怀了父亲。
爷爷奶奶一直觉得这是他们收养孩子、行善积德的福报,所以即使有了亲生子,对待施励和施芸芸,依旧视如己出,一如既往地给予亲生子女的待遇。
施励和爸爸向来兄友弟恭,亲密和睦,对他这个名义上的“侄子”,也格外宠爱。
施允珩从未察觉过施励的野心和嫉妒,或许在爷爷决定将继承权交给爸爸的一刻,或许还要更早,那颗种子便早早种下了。
可施励藏得太深了,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蛰伏了这么多年,直到施允珩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一天,才以最残忍的方式,骤然撕碎了这所谓的亲情面纱。
施励或许没有父亲那般出色的商业天赋,可一定比父亲心狠手辣。
如今他执掌施氏,即使因父亲的离世施氏元气大伤,已然大出血,可依旧如日中天、根基稳固,在祈城的影响力不亚于往日。
陆遂……
陆遂的公司,施允珩查了下,是在半年前才入驻祈城的。
尽管短短半年时间,公司却势如破竹,发展势头极为强劲,已然炙手可热。虽然还未上市,但估值近五百亿。
崛起的速度可谓恐怖。
可是,与庞大的施氏相比,依旧显得显得势单力薄,并不足以抗衡。
再说陆遂本人,施允珩在记忆中搜寻了一圈,并未想起过有什么举足轻重的陆姓大家族。只还隐隐有些印象,以前父亲身边的管家,似乎姓陆。
大约真如网上的传闻一般,陆遂原本就是没有什么背景的普通人,靠自己的天赋和能力取得如今的成就。
他真的能利用陆遂,绊倒施励,夺回施氏吗?
或许……他这次提出的请求,能为他印证一二。
施允珩的掌心搭在没有知觉的左腿上,手指慢慢缩起、蜷紧,眼底浮现了一丝茫然。
陆遂说,他是受了爸爸妈妈的恩情,是为了报恩,才来照顾他的。
那么,自己现在,是在……挟恩图报?甚至还要利用对方的感恩之情,来让陆遂为自己涉险?
恩情再重,也早晚有还完的一天,更何况他这样索取似的求报。
施允珩用力攥紧了掌心,熟悉的刺痛感没有传来。
他举起手掌,十指放松,慢慢展开在面前。
施允珩目光微怔。
指甲被陆遂修剪得圆润漂亮,早已不是可以刺伤自己的利器了。
陆遂对他,真的很好。
施允珩不知该庆幸还是伤感,这份特别的爱护,并不是为他,而是他已逝的父母。
陆遂。
“允珩,我回来了。”
人还未到,熟悉的低沉嗓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施允珩抬起眼睛,注视着门口,直到那抹高大的身形出现在视线中。
脱下的外套一同带走了身上的冰凉夜色,陆遂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大步走到施允珩面前。
优越挺拔的身形矮下来,蹲在施允珩面前,带来了令他惊喜的消息。
“允珩,明日,我带你去明湘医院。”
“见你的爷爷。”
12. 爷爷
明湘医院。
这家医院的医疗条件在祈城算是拔尖的,因为医疗水平高,服务又是精细妥帖,就诊环境私密性强,再加上还是私人医院,医疗费用向来十分高昂。
寻常人家鲜少能支付得起明湘医院的治疗开销,因此,明湘一般是祈城富人圈层的选择。
住院楼建得气派,装修豪华,如果不是那几个鲜红的“住院部”大字,根本看不出是医院的大楼。
内部修建得更是与五星级酒店相差无几。
这里的病房清一色全部是单人间。
电梯停在十八楼,这层楼静悄悄的,没有几个病人入住,走廊里也没有护士,透着股冷清感。
顺着走廊走到尽头,便是施老爷子的病房。
打开房门,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遮住了午间的阳光,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药水的味道,只隐约看到病床的轮廓。
“咔哒。”
陆遂按下墙壁上房灯的按钮。
随着白炽灯惨白的光线亮起,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施允珩眯了眯眼,猝然握紧了轮椅扶手,呼吸也跟着滞涩了几分。
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陈设布置极为简陋。
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沟壑纵横,无力闭起的双眼周围爬满了褶皱,双侧面颊也凹陷下去,皮肤蜡黄,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施允珩迟迟不敢上前,他几乎无法辨清老人的面容,无法将眼前这面目全非的老人与自己的爷爷联系起来。
他不敢认。
可是,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他的爷爷。
施允珩抓着轮椅,缓缓上前。
爷爷穿着一身陈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爷爷虽然年过七旬,可是他身材高大,腰板正直,即使年老了身高也未见萎缩。
可如今躺在床上,薄薄的病号服罩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印出了清晰可见的锁骨和肋骨,瘦得吓人。
床上隐隐有异味传出,若有若无,飘进鼻翼里。
施允珩心里一沉,用力向前倾身,将病号服拉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才发现老人身上已经长了褥疮。
那味道正是创口红肿溃烂而传出的。
施允珩呆滞地看着那嵌在老人身上的可怖褥疮,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的爷爷一向最注重体面,年纪大了也不忘锻炼身体,保持身材,喜欢穿中山装,半白的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梳起。
爷爷总跟他说以后老了,去了地府,还要风度翩翩,把奶奶迷得三迷五道,再做一世夫妻。
爷爷怎么能忍受自己成了这幅模样。
“爷爷……”施允珩俯下身,抱紧了老人瘦削的身体,凹陷的肌肤裹不住骨头,硌得人生疼。
爷爷喜欢在他抱过来时,笑着抚摸他的头发。
可如今却不再回应他,只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施允珩没有哭很久。
他很快止住了哭声,用手指蹭干净眼泪。
他红着眼睛,却变得异样平静,闷声不响地将老人的衣服换下来,生涩艰难地将人翻了个身。
施允珩接过陆遂递来的湿毛巾,擦拭干净爷爷的身体,然后蘸起药水,涂抹在溃烂的褥疮上。
褥疮是长期卧床,无人照料才会有的。
施励对外宣称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为爷爷诊治病情,一直精心照顾爷爷左右,结果爷爷却是无人问津,身体被磋磨成了这样子。
这个该死的混账!
等药水干了,施允珩给老人穿上新的衣服,将带来的新被子盖在人身上,掖好被角。
他趴在床头,眼巴巴地看着爷爷苍老的面容。
“小珩,”秦屿气喘吁吁地出现,越过陆遂走到施允珩身边。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施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秦屿缓了口气,才道:“院长已经被安排到了运城,要在那待一年,明湘现在由我兼副院长。”
“我会调几个医生和护士过来专门照看你爷爷,如果你想,也可以将你爷爷转到我名下的医院去。”
秦屿下意识看了陆遂一眼,“只是……”
这样一来,未免会让施励起疑。
施允珩摇了摇头:“先让爷爷留在明湘吧。”
他握住老人干瘦褶皱的手,“这个褥疮,可以治好吗?”
秦屿:“可以,这不算大问题。只要伤口持续用药,有人一直照看,勤翻身,保持清洁,会好的。”
“拜托你了,秦屿。”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我爷爷,有苏醒的可能吗?”
秦屿摸了摸后脑勺,“我刚接手明湘,施老爷子的资料还没拿到,需要点时间,才能确定。”
施允珩点了点头,看着爷爷苍老的脸庞,目光逐渐坚定。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爸爸妈妈的死不是意外,我一定会找出施励残害爸爸妈妈的证据。”
“爷爷,你要快点醒来呀。阿珩需要你。”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执拗和疯狂。
秦屿听着,不禁皱了下眉头。
明湘里不乏施励安排的人,三人没有久待,很快驱车离开了医院。
车上,秦屿坐在副驾驶。
陆遂和施允珩坐在后排。
秦屿还在回想着病房里施允珩的那番话。
施勋夫妻车祸身亡的消息,其实是半年前才对外公布的。
施励的说法是,怕施勋死亡的消息会造成施氏集团的动荡,所以,先完成了控制权的平稳转移,等施氏与施勋关系几乎剥离时,才放出消息。
尽管如此,施氏还是因此受到了重创,股价跌的惨不忍睹。
但至少,不至于大厦将倾,大权旁落,施氏还牢牢掌控着施家人手中。
与施勋夫妻身亡消息一起放出的,还有车祸现场的监控录像及当时的事故调查结果。
监控中,施勋的车原本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只是迎面而来的大货车突然失控,冲向了载着一家三口的轿车。
大货车载的是易燃危险品,虽然速度不快,还是将小轿车撞翻变形,两辆车几乎同时失火冒烟。
一分钟后,小轿车的车门处出现了一个女性的身影,略显娇小的身体浑身是血,抱着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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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年轻男生,艰难地爬出了车门。
据警方的事故调查,施勋在车祸发生的瞬间就当场身亡。
而姜舒则拼尽全身力气在把昏迷的施允珩拖出了车子,跟他一起倒在离车两米开外的位置,姜舒送医后抢救无效身亡,而施允珩也昏迷了三个月之久。
两辆车被烧成了灰烬,几乎什么也没留下。
事故调查说是大货车司机车子刹车系统年久老化,正好脚刹处卡了个矿泉水瓶,没有及时刹车,才酿成了这场悲剧。
令人唏嘘的是,货车司机也这场事故里丧了命。
警方将这起车祸定义为意外,因为视频和处理结果都公之于众,被大众反复观看琢磨,因此,并未有什么质疑的言论传出。
施允珩如今却说是施励害死的施勋夫妻?
其实,秦屿也是在陆遂将施允珩带出施家后,才知道施允珩在施家被苛待已久。
在这之前,他只知施允珩在父母亡故后便性情大变,不怎么出门,也几乎不再跟他来往。
与施允珩有过接触的人都对他嫌恶不已,说他疯了。
秦屿不知道这其中竟有施励的功劳。
他和施励打过几次交道,施励给人的印象一向不错,为人亲和,平易近人,在施勋这个弟弟死亡后,还因过于悲痛进了几次医院,博了不少人的同情。
施老爷子竟然也受其害,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难道施勋夫妻的死真的和施励有关?
可是那起车祸已经过去两年,警方也做了调查,出了结果,所有的证据摆在明面上,接受了公众的审视,没有什么异常。
那个大货车司机和所在的运输公司也都接受过详细的调查,没有发现和施家有任何往来关系。
这……
秦屿从后视镜往后看去。
施允珩安静地靠在陆遂肩上,双眸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轻垂,双手抱着陆遂的胳膊,颇有些眷恋依赖的模样。
秦屿目露忧虑。
不管是不是意外,施允珩如今精神状态不佳,马上就要接受手术和康复治疗。太过执拗于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对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没有任何好处。
秦屿挣扎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小珩。”
“已经过去的事不要太过纠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身体,好好生活,知道吗?”
施允珩闭着眼,没有回应。
可秦屿知道他没有睡着,听到了自己的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陆遂一眼,用眼神递给他一道暗示。
“陆遂,你说呢?”
陆遂抬起手,宽厚温热的大掌拢住施允珩的侧颈,指腹摩挲着掌下柔软的黑发,令施允珩舒服得往他肩上蹭了蹭。
他垂眸看着施允珩,淡淡开口:“允珩想做的,我都会支持。”
“……”
秦屿噎了一下,露出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
他动了动唇,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想起一件事。
陆遂半年前才从国外回来。
秦屿望着窗外,说:“手术已经准备好了,安排在后天。”
13. 左腿
“爸爸!”
施励刚刚回到家,迎面而来的便是女儿面含嗔怒的呼喊。
“乖女儿,谁又惹你了,生这么大火?”
施沁双手叉腰,跺着脚,脸颊鼓起,眼睛里皆是恼怒,“爸爸!你还笑得出来!”
施励脸上笑意盈盈,他刚飞往江城参加了古城项目的开工剪彩仪式。
这个项目,被他以远低于预期的成本拿下了,前景和收益十分可观。这算得上是近期最大的收获,他怎么能不高兴。
他走上前,自然地揽住女儿的肩膀,语气无奈又宠溺,“沁沁跟我说说,这又是怎么了?”
“还能有谁!”施沁扬着下巴,撇了下唇,神色幽怨。
“你都不知道,你出差的这段时间,施允珩那个贱人去做了手术。”
“你之前明明说过他再也走不了路,一辈子都是个残废了!他怎么会有上手术台的机会!”
闻言,施励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眸色沉了沉。
这段时间他虽然远在江城,可并非没有掌控祈城这边的消息。
施允珩上手术台做了腿部手术这件事,他自然也有所听闻。
派去跟踪的私家侦探反馈说,如今施允珩住在陆遂的别墅里,别墅里时常传来压抑隐忍的哭声,听着格外凄惨。
这倒并不令人意外。
自从车祸后,施允珩变得格外敏感脆弱、易躁易怒。往日在施家时,便是受不了一点刺激,稍有不顺便随地发疯,惹人生厌。
想来他这样暴躁易怒的性情,到了陆遂那里,也不会好过。
可陆遂将他送上了手术台,特意请医生来医治他的腿。
陆遂对施允珩,到底是一时新鲜的怜悯,还是存了真心思呢。
陆遂深居简出,施励与他的接触也不过寥寥两三次,着实难以摸透这人的脾气秉性。
而最令他在意的还是施允珩。
这小崽子已经离开施家两个多月,竟然没有主动提出要回来。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施允珩脱离他的掌控,虽然谅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总归不是件好事。
施励心里琢磨着。
施沁还在继续抱怨,“还有,爸爸你不是说施允珩要嫁给江家那个老头子吗,为什么没嫁成,反而跟了那个叫陆遂的。”
虽然陆遂甚少在外露面,但在祈城的圈子里,已然流传起了他的传说。
施沁听小姐妹们说,陆遂本人十分年轻俊美,只是性格冰冷无情,在商场上行事狠辣、雷厉风行,让她们家里长辈十分难做。
小姐妹还分享给她别人偷偷拍下的照片,照片不知传了多少手,画质相当模糊,还只拍到了半张侧脸。
可尽管如此,那定格在镜头前的模糊侧脸线条锋锐,下颌线清晰性感,充满了成熟男人的诱惑力。
再加上他的传言赋予的魅力,一张照片看得施沁心跳莫名加快。
她忍不住嫉妒施允珩。
竟然阴差阳错跟陆遂住在了一起。
听闻陆遂心里住着个忘不掉的白月光,因此不近女色,无论是温柔小意,还是火热泼辣,都敬而远之,态度冷漠。
施允珩这种破烂的性格,在陆遂身边肯定很不讨喜。
就算一时迷惑了陆遂,也早晚自食恶果,惹恼对方,被陆遂从家里赶出来。
施沁恶狠狠地想着。
施励冷笑了一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沁沁,你多久没见你允珩哥哥了。”
施沁愣了一下,随即横眉道:“爸爸,你说什么呀,谁稀罕见他!”
“他动了手术,出于礼貌,你也该上门探望一下。”
施励作为长者,不便主动出面。
可施沁作为和施允珩同龄同辈的妹妹,以探望哥哥的名义去见一见施允珩,却是名正言顺,无可置喙。
正好也借此机会,探一探陆遂和施允珩的真实情况。
施沁后知后觉明白了施励的意思,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好吧,那我就去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过得有多凄惨。”
*
距离上手术台,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施允珩左腿上打了石膏,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今天,腿上的石膏终于拆掉了。
施允珩坐在床边,双手紧握着柔软的床沿,他怔怔看着与右腿并排踩在地毯上的左腿。
石膏拆除后,左腿仿佛无恙,与右腿几乎看不出区别。
可是,只有施允珩知道,他的左腿依旧没有任何感知。
施允珩眸色发紧,他掌心用力,慢慢撑起自己的上半身,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一步以外,陆遂笔挺高大的身形如松如竹,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了床的支撑,施允珩明显感觉右腿的负担一下子加重了许多,左腿无知无觉,令他的心逐渐沉入了谷底。
“哥哥,我真的……可以吗?”
不安的目光求助似地落在陆遂身上。
陆遂轻声道:“可以的。”
他张开双臂,语气像哄孩子一样,“允珩,走过来试试。”
施允珩强撑着身体,他用力攥紧了睡衣边缘,在陆遂耐心的劝诱下,试图提起左腿。
可是,左腿依旧纹丝不动,无法感知、无法控制。
施允珩难以自抑地升起一股恼恨来,他咬紧牙根,腰上用力,想要强行扯起左腿。
但身体瞬间失衡,重心一歪,猝然向前栽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未传来,施允珩跌进了陆遂的怀抱里。
施允珩面容难堪,一股暴躁的情绪似要压制不住,发作出来,只是陆遂抚摸着他的侧脸,将他安抚了下来。
“允珩,别着急。我们再试试。”
施允珩压住急促的呼吸,推开陆遂的怀抱。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提腿往前迈出,但是,一步也还未迈开,他便又跌倒了,重重摔在陆遂身上。
这次,没等陆遂出声安慰,他便再次撑起身体,推开陆遂的搀扶。
迈步向前。
摔倒。
起身。
就这样走走摔摔重复了七次。
施允珩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承压过久的右腿战栗不停,可左腿依旧像是摆设一般毫无反应。
施允珩气喘吁吁,目光凝重地凝视着那条可恨的左腿,突然抬手,用力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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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难掩愤怒和焦虑。
陆遂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
施允珩抬起眼,眼眶泛红,他挣扎起来,抗拒着陆遂的桎梏,嘶哑的声音充斥着不甘与难过。
“没有用!根本就没有用!”
“我的腿好不了了,施励说的没错。”
他又重复了一遍,嗓音哽咽,目光空洞:“我的腿好不了了……”
“允珩!”陆遂握住他的双肩。
施允珩垂下脑袋,难以压抑的难过泛滥在整个躯壳中,“怎么办,我好不了了。”
“不会的。”
陆遂单手捧起施允珩的脸蛋,拇指拭去脸颊上滚落的泪水。
“允珩,我从来都相信你。”
“你比任何人都坚韧、勇敢,拥有远胜于我的自信。”
“允珩,坚持下去,好不好?我会陪着你的。”
施允珩怔怔看着陆遂深邃如潭的双眸,他不知陆遂对他的信任从何而起,明明他们只是相识不过两三个月的陌生人。
可是,他这样坚定的望着自己,令他恍然间慢慢有了,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错觉。
泪珠扑簌簌地涌出来,施允珩抱住了陆遂的脖颈。
“哥哥,我害怕。”
爸爸妈妈走了,爷爷也昏迷不醒,施家人都厌恶他。左腿残疾,不能自理,也没有人在意他,他成了被遗弃的那个人。
他已经品尝了太久孤独的滋味。
他害怕再也不能站起来,害怕一个人入睡,害怕这世上无人记得他。
可是,陆遂记得他。
陆遂回抱住他的身体,将他慢慢拢进怀里,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抱了起来,回到床沿上坐下。
“允珩,康复本就是很难一蹴而就的事,更何况你的腿隔了两年才接受治疗,太久没有使用,想要重新站起来,更要慢慢来。”
施允珩坐在他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晕开一片片潮湿的印记。
陆遂伸手去擦,可他的眼泪却仿佛流不尽一般,怎么也擦不干净。
“慢慢来,不要急,好不好?”
施允珩轻轻点了点头,将眼泪蹭在他的掌心。
“等你的左腿彻底恢复了,我还有件礼物要送你。”
“什么礼物?”施允珩抬起泪水潋滟的眸子,看着他。
陆遂眼中浮现一丝深沉的笑意,摸了摸他的头发,“暂时保密。”
施允珩眨了眨眼。
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战栗的身体慢慢平复了过来,陆遂的一只大掌撑在他背后,另一只手伸出指尖,仔细拭去他脸颊和眼睑的泪水,以及鼻尖上的汗珠。
“今天先到这里,你歇一歇,等明天,我们再继续。”
施允珩伸出双手,抓住他的手掌,纤细柔软的双手紧贴着他的掌心。
“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吗?”
陆遂看着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湿润,雾气氤氲,或许是太过漂亮,以致生出了些蛊惑的味道。
两人的脸颊离得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便多了些潮湿与黏腻。
“当然。”
“只要,允珩想要。”
14. 涟漪
快入夏了。
聆岚别墅处在山腰,山间草木褪去春色,长得郁郁葱葱,目之所及皆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青翠。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客厅里传来。
装着几株新鲜百合花的瓷瓶被摔在地上,在地毯上扑通通笨重地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徐姨的脚边。
“嗳!小少爷,你可要当心一点啊!”
徐姨心头一跳,抹了抹手心里渗出的冷汗,急慌慌地将地上的花瓶捡起来。
幸好陆先生早有考量,为了方便施允珩在整个别墅里活动,别墅里施允珩所能及的地方都铺上了羊绒地毯。
这易碎的瓷器被摔在地上,也完好无损。
施允珩站在方桌旁,紧蹙着眉心,眉眼间尽是难以掩饰的烦闷与焦郁。
他的康复训练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
但是,未见一点成效。
左腿简直像是一截不属于他的木头,不管他怎么努力,从来没有任何反应。
无力和绝望如藤蔓一般,在他心头反复滋长,死死缠紧他的神经。
“徐姨,麻烦你把我的轮椅推过来。”
施允珩喉咙发紧,他强行压住躁郁的情绪,声音沙哑地开口。
“哎,好。”
徐姨赶忙将轮椅推过来。
施允珩扶住轮椅把手,撇开徐姨的搀扶,自己坐了上去。
他抿着唇,闷声不响地控制着轮椅,径直往卧室方向移动。
轮椅车轮碾过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徐姨跟在他身后,瞅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心中忧愁。
她踟蹰了半晌,见施允珩果真要把自己推回卧室,忍不住小跑上前,伸手抵住了卧室门。
徐姨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小少爷,秦医生特意叮嘱了,您每天要至少活动四个小时。”
“今天满打满算,您才活动了两个小时,还不够时间呢。”
施允珩心烦地说:“根本没用。”
“什么康复训练,我不要做了。”
“怎么会没用呢,”徐姨挡在他面前,“哪怕只是多站一会儿也好啊,小少爷,我陪你再练会儿。”
施允珩别开脸,闷声道:“我不要。”
“徐姨,陆哥哥回来了,你就跟他说我今天活动够了四个小时。”
“这……”徐姨脸色犯难,“小少爷,这哪里是跟陆先生交不交待的事情,徐姨是希望小少爷您能快点好起来啊。”
“小少爷,你就听我一句劝,我们再活动一会儿。”
施允珩沉默了。
片刻,他再次开口:“徐姨,让开吧。”
“我想歇会儿。”
他语气疲惫,令徐姨心生不忍。
做康复训练的这段时间,施允珩情绪波动极大,时常表现出躁怒不安的状态。
佣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往日里都是陆遂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今天陆遂有事外出,才交代了她照看。
挣扎了半晌,徐姨望着施允珩沉默郁卒的小脸,担心激化了他的情绪,还是犹豫着挪开了身体。
施允珩推着轮椅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徐姨立在门口站着,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不禁怨怪自己笨嘴拙舌,委实不知该怎么哄施允珩听话。
陆先生虽然寡言,但在安抚施允珩这件事上,却很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她根本学不来。
*
卧室里。
施允珩躺在床上,用轻薄宽大的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柔软的布料贴着肌肤,凸显出他蜷缩的身形。
他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
不一会儿,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双脚踩在地毯上,施允珩呼了口气,再次挣扎着站起来,咬着牙尝试着控制左腿向前迈出。
可仅仅一步,于常人而言无比简单的动作,于他而言却是难如登天。
施允珩重重摔在了地上。
传来的重响惊动了依旧站在门口的徐姨,她敲了敲门,语气担忧又焦急,“小少爷,你怎么了?还好吗?”
施允珩抓住地毯,爬了起来。再次尝试,依旧是重重摔倒。
徐姨见没有回应,正欲推门进去。
重物坠地的声音接二连三传来,紧接着是砰砰哗哗,东西被扫落在地上的声音。
徐姨推门的手停住了半空中。
这段时间里,徐姨和其他佣人几乎习惯了,每隔个两三天,这样的声音便会在这幢别墅里响起。
为了避免施允珩磕碰到,陆遂已经将别墅一楼所有施允珩能碰到的物件都用软布包裹了棱边和四角。
包括施允珩卧室里的床、柜子、窗台。
施允珩房间里也没有放置易碎品。
但是,未免太空荡,看着冷清,还是布置了些不易损坏的盆栽、壁画、书籍,床上还放置了几只毛绒玩具。
再加上全屋铺了地毯。
总之,施允珩再摔再砸,也不会伤了自己。
徐姨深深叹了口气,放轻脚步,慢慢走开了。
*
夜晚。
陆遂回到别墅,徐姨迎上来,一边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一边一五一十地讲述着今天发生的事。
山间雾气浓重,陆遂回房间换了一套衣服,才推开了施允珩的房间。
房间里亮着灯,暖色的灯光晕染而下,照亮了凌乱的房间。
地毯上到处是被丢掉的物件,狼藉地布满了一地。
陆遂弯下腰,将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放到原来的位置。
床尾,一只棕色的卡皮巴拉大毛绒玩偶脸朝下贴在地上。
陆遂单手抓了起来。
施允珩的床铺得厚实,施允珩躺在中间,整个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中。
陆遂坐在床边,垂眸看他。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施允珩终于长了些肉,不复之前的清瘦,脸颊的弧度变得柔和清晰,也有了健康的血色。
唇色也不再苍白如纸,泛着微微的红润,像是春日里绽开的桃花。
黑色的发丝宛如绸缎,柔软而光泽,垂落在枕头上。
陆遂用掌心的卡皮巴拉拨开几缕垂在他眉心的碎发。玩偶的绒毛在他白皙的肌肤上蹭了蹭。
“睡着了?”
施允珩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
陆遂唇线扬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卡皮巴拉的鼻子继续在施允珩的脸蛋上游走。
施允珩伸手抓住毛茸茸的卡皮巴拉,抱在怀里,不满地睁开眼,瞪着陆遂,皱眉道:“哥哥知道我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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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还要吵我。”
陆遂低笑了一声,“不是说要等我回来吗?怎么先睡了。”
施允珩被他一提醒,想起了今早陆遂出门时,他答应陆遂,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饭。
他的目光略有躲闪,眼睫颤动了几下,小声道:“好吧。”
“其实我没有睡着。”
陆遂摸了摸他的头发,话题一转,“徐姨说你今天只活动了两个小时。”
提及此,施允珩烦躁地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肯说话了。
陆遂从背后看着他,眸色温柔如水。
“允珩。”
“复学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年九月份,你就可以回到祈城大学继续读书了。”
施允珩骤然睁开了眼睛,瞳仁颤动着。
“所以……”
“我恢复不了了!”施允珩抱紧了怀里的卡皮巴拉,出声打断了陆遂的话。
他拧紧了眉心,眸色被痛苦覆盖:“根本就没有用,秦屿在骗我,我的腿好不了了。”
“会好的。”陆遂语气平静。
陆遂伸出双手,转过他的身体,令他正视自己,一双深黑色的眸子锁住施允珩的目光。
“允珩。”
“起来,我陪你。”
*
卡皮巴拉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凌乱的卧室里已然恢复整洁,只是,宁静无人。
屋外,一楼的客厅灯火通明。
陆遂站在客厅里,沉沉的目光落在与他相隔不远的男生身上。
施允珩呼吸紊乱不已,长时间的支撑将他的力气耗尽了大半,脸颊因疲惫泛起了些许薄红色。
伴随着一声闷响,施允珩再次跌在了地上。
他不喜欢陆遂在旁边一直扶他,所以陆遂命人将地毯铺得更厚了些,以免他因摔倒而受伤。
施允珩喘了两口气,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又一次站定,再次尝试。
这样的举动这一个月里他已经重复了几千上万次,已经数不清了,可不争气的左腿从未给他任何反应。
焦郁的情绪再次布满胸腔,几乎淹没了他,令他窒息难忍。
施允珩无法纾解,不自觉地抬眼望向陆遂。
陆遂目光宁静地注视着他,从未从他身上离开。
施允珩收回了视线,心情不知不觉间平复了一些,他再次尝试提起左腿。
一丝刺痛骤然从小腿骨缝中渗出,如电流般快速穿引至膝盖。施允珩被这丝突如其来的痛刺得浑身一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那丝刺痛悄然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一种莫名的心绪泛起,激起一阵涟漪,施允珩瞳仁微颤,心脏的跳动悄然加快,他缓缓张开了眼睛。
微微模糊的视线中,从未迈出的那条左腿,定定踩在了右脚前方。
不过十几厘米的距离。
施允珩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提起左腿,更激烈的刺痛从左腿蔓延,窜至神经末梢。
刺痛之下,施允珩身形不稳,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只修长的手掌握住他纤细白皙的手腕,无声将他搀住。
低哑的声线在头顶响起,充满磁性的声音,细细听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允珩。”
“恭喜你。”
15. 灼伤
施沁催着父亲联系了陆遂。
据父亲手下传来的消息,施允珩所住的聆岚别墅里,时不时传出压抑隐忍的哭声,听着格外凄惨。
不用想,一定是施允珩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惹了陆遂嫌弃,受了欺负。
施沁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迫不及待地想去看施允珩的笑话。
但她又有些怯懦,不敢一个人去,于是叫上了自己亲哥哥施朗,和向来像个笑面虎似的林邵云。
盘山公路宽敞开阔,车子一路畅行,驶进别墅区。
林邵云坐在副驾驶位,鼻梁上架着一只银质细框眼镜,衬得他斯斯文文。
他托着腮,侧眸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浓郁山林,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略微转动,漫不经心地开口:“以前小舅也在这边买了栋别墅,可惜空置了。”
施沁正趴在床边欣赏沿途的风景,闻言惊奇地说:“真的吗?这里环境真的很好哎!”
施朗着一身灰色西装,仰靠在后排座椅上,眉宇间有几分工作后的疲惫,他捏了捏发涨的鼻梁,语气平淡,“应当是块风水宝地。”
车子很快在聆岚别墅前停下了。
施沁率先从停稳的车子里跳出来,聆岚别墅矗立于林雨与花海中,不及施宅恢弘大气,却依山傍水,在自然景致的环抱下,充溢着沁人心脾的浪漫色彩。
顺着石径蜿蜒入内,一片与周遭风景融为一体的花园映入眼帘。
园子一侧栽种了几棵桃树,已经入夏了,桃花竟然还未凋谢,反而开得浓烈,娇艳欲滴。
视野尽头,还有一片尚未绽开花朵的丛木,两个佣人正在弯腰仔细打理着。
施沁惊异地睁大眼睛,她不自觉地握起双手,捧在了心口。
这幢别墅的布置与她的想象相差甚远。
从姐妹圈子的八卦中,她脑海中拼凑出来的陆遂的形象,应当是一个高大俊美、冰冷无情、且寡言沉默的成熟男人。
她以为这样一个冷峻疏离、生人勿近的男人,住处的风格也应当与他的人一般,是宛如大理石般的冷肃、简约。
可是,眼前的聆岚别墅打破了她的印象。
原来,陆遂还有着性情浪漫的一面。
这样的想法让她不禁更期待与陆遂的第一次遇见了。她小跑着奔向别墅主楼,身后林邵云和施朗亦步亦趋地跟上。
踏进别墅大门,施沁悄然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别墅里肉眼可及的地方都铺满了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无比柔软舒服。
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柜子……几乎只要是带角的物件,都被柔软的绒布裹住了棱角。
这不是常规的装饰,倒像是迁就某个人的需求,而特意布置的。
客厅里光线明亮,家具色泽温暖,布置温馨,淡淡的花香隐隐若现,浸在阳光下,暖意令人沉醉。
施沁在佣人的指引下走入客厅,四处打量的目光蓦然一滞。
陌生的男人坐在沙发前。
从施沁的方向看去,曾经令她魂牵梦绕的侧脸映入眼底,那张脸英俊深邃,宛如雕塑。仅一个侧影,就在瞬间捕获了施沁的心跳。
他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修身的黑色衬衫袖口挽上去,肌肉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露出的一截小臂紧实流畅,充满了力量感。
青筋随着呼吸浮现在肌理中,透着禁欲又野性的性感。
施沁在心里尖叫起来,目光几乎黏在男人身上。
可视线往下,随之入目的一幕令她骤然凝住了呼吸,血液几近凝固。
男人的膝上,伏着一个对比中显得略有些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被陆遂宽阔的脊背完全遮住了。
施沁讷讷上前一步,略微踮脚,才看到那人乌黑色的发顶,以及挺翘的鼻尖。
他似乎蹙着眉,白皙的眉宇间充斥着熟悉的焦躁和不安。
下一秒,那抹露出的额际便被一双修长性感的手遮住了。
“允珩,不准再偷懒了。嗯?”
施沁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开口说话,嗓音磁性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尾音,震得她耳根微微发麻。冷冽的音色里,却蕴着丝丝缕缕的温情。
但他嘴中吐出的名字,却是:
施允珩!
施沁面色骤变,眼底翻涌起怒气。
陆遂怀里伏着的青年,在陆遂耐心的安抚下,终于缓缓舒展了眉宇,抹去了原本萦绕不绝的郁色。
施沁惊叫出声:“施允珩!”
客厅里温馨的氛围被这声尖锐的叫声骤然打破。
陆遂侧过脸,不冷不热的目光落在施沁身上,停了半秒,漠然掠了过去。
那目光没有什么情绪,却令施沁心里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骇得她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幸好跟在她身后的施朗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施朗出声提醒:“沁沁,注意分寸。”
施沁甩开他的手。
林邵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慢慢眯起了眼睛。
施允珩在几人的注视下,缓缓坐起了身,偏过头,看向他们。
施沁瞳仁震动,一阵恍惚袭来,她仿佛穿越回了几年前,回到了那个会被施允珩的光芒狠狠灼伤的时候。
那张脸继承了施勋叔叔和姜舒阿姨所有的基因优势,桃花眼微微上挑,柳叶眉纤细狭长,鼻梁挺翘,皮肤细腻,五官生得没有一丝瑕疵。
此刻,他身上尚残留着一丝病气,因此看着有些柔弱,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熠熠生辉,雌雄莫辩的脸蛋,漂亮得令人几乎挪不开目光。
甚至年岁略长,眉眼间少了些青涩,蕴起丝明媚迷人的娇色。
施沁最恨这张脸。
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施允珩出现的地方,便会夺走所有人的注意。无论她收获再多的夸赞,也只是施允珩的陪衬。
施沁现在只恨当初施允珩还留在施家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划花他的脸。
施朗张了张嘴,不掩惊讶地说:“小珩,你……”
林邵云的目光逗留在施允珩与陆遂交握的掌心处,他蜷起指节,眼底浮现一丝晦暗不清的神色。
林邵云上前一步,脸上浮现温和的笑,笑意盈盈地开口。
“小珩,好久不见了。”
他将手中提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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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品递给旁边的佣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施允珩身侧,微微俯身,凑近了,仔细瞧了瞧他。
随后才侧身面向陆遂,温和有礼地说:“陆总,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小珩,费心了。”
他笑意不减:“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林邵云,小珩的表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林邵云欠身,彬彬有礼地伸出了手。
陆遂却没有回应的意思,垂眸握住施允珩的双肩,扶着他站了起来。
林邵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却依旧维持在嘴边,林邵云转而去握施允珩的手腕。
施允珩察觉他的意图,微微皱眉。
林邵云趁他虚弱时,差点欺辱他,这人看着端方优雅,实则是个心理变态,令施允珩印象深刻。
还未动作,熟悉的手掌已落在他腕前,挡住了林邵云的动作。
陆遂这才抬眸,正视了林邵云。
分明是同龄人,林邵云却隐隐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那眸子深如寒潭,落在他身上,宛如寒冰坠入体内。
林邵云心中微凛,谨慎察觉陆遂的深不可测,往后退了一步。
陆遂淡淡开口:“允珩有洁癖,不喜欢外人触碰。”
林邵云一时无言,扯了下唇角。
倒是施沁看不过去,语气忿忿,“他哪里有什么洁癖啊!”
她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就会在那装。”
林邵云却恍然想起,以前,施允珩是有点轻微洁癖的。
只是,在左腿残疾的情况下,被施家人折磨了这么多日子,再严重的洁癖,也被磨干净了。
施沁小步走上前,将林邵云挤到一边,扬起了一个自认为足够亮眼吸睛的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陆遂。
她今天挑了一身堪比晚礼服隆重的雾纱绿色长裙,竟阴差阳错与这郁郁葱葱的山景格外相称,绿裙衬她肤色,施沁还特意做了一个自然清透的妆容。
“陆遂,我是施沁。我就是施励的女儿,”她指了指站在沙发后的施朗,“这是我哥哥,施朗。”
“我今年十九岁,在祈城大学读大一,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己,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陆遂过分俊美的容貌摄住了她的心神,令她忽视了那张面庞上的冷峻和漠然。
“徐姨。”
徐姨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恭敬地应道:“陆先生。”
“带允珩的几个亲友去餐厅等候。”
“哎,好。”
徐姨弯腰做出请的姿势,对施沁三人道:“几位少爷小姐,这边请吧。”
施沁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这才发觉陆遂的冷淡。
她看向被陆遂扶在身前的施允珩,嫉恨地盯着被陆遂揽住的肩头。
她瞪着施允珩,咬了咬牙,厌恶地开口:“施允珩,你还是这么惹人讨厌,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她指着施允珩的左腿,讽刺道:“你不是已经动手术了吗?还在这里装什么柔弱。”
“一个大男人,还要靠男人扶着,你恶不恶心啊。”
16. 弱冠
施沁的话音落下,偌大的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林邵云面色微微发沉。
虽然他偶尔以羞辱施允珩为乐趣,却不喜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辱骂他。
施朗没想到施沁这么沉不住气 ,正欲打圆场。
陆遂古井无波的目光扫了过来。
施朗的话停在了嗓子眼,额间竟无端生出些冷汗。
陆遂缓缓执起施允珩的手,置于自己掌心。
“允珩方才二十岁,”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像是在诉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我小了六岁,自然是该宠着的。”
施沁吸了口气,被这句话堵得心口发闷,却无从发作。
施允珩讶异地抬起双眼,明晃晃撞上了陆遂深潭似的一双眸子里。
潭水无声泛起星点波痕。
施允珩不知为何,竟有些无法直视他的双眼,匆匆错开了目光。
施沁看着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一幕,愤怒地跺了跺脚,朝一旁站着的徐姨斥道:“还愣着干嘛?快带我们去餐厅。”
说罢,剜了施允珩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裙摆翻飞。
施朗有些尴尬,和声道:“让陆总见笑了,我家小妹平日里娇蛮任性惯了,不甚注重礼节。”
陆遂喉间溢出一声不明意味的气音,似哼似笑,听不出喜怒。
施朗越发心感难堪。
他推了推旁边的林邵云,两人跟上了徐姨的步子,离开客厅。
餐厅是独立的隔间,一面挨着开阔的落地窗,窗外树影婆娑。
一面是透明玻璃门。
施朗三人在徐姨的指引下依次落座。
施沁无心欣赏风景,一坐下便抻着脖子,盯着玻璃门外的情形。
施允珩走路依旧一瘸一拐,左脚落地时空荡无力,全程依赖陆遂的搀扶,走得异样艰难。
陆遂牢牢握着他的腰和手腕,刻意放缓了脚步,扶着施允珩落座。
他取了温热的湿毛巾,将施允珩的手一根根仔细擦拭干净,才在他身旁坐下。
施沁坐在施允珩的对面,看到这一幕,嫉妒得心里直冒酸水。
她阴阳怪气地说:“不是动手术了,怎么还是一副残废样?你的腿难不成没治好?”
佣人陆续将做好的菜肴摆上桌。
施朗低声提醒她,“不准这么说你哥哥。”
“他又不是我亲哥!”
施沁拔高了声音,话一出口,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闭上了嘴,烦躁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看到一桌子丰盛的菜品,里面却没有一道自己爱吃的,施沁心情越发郁闷。
林邵云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只芥末虾仁,起身放进施允珩面前的餐盘中,他轻笑了一声,说:“看来陆总的确是宠爱我们家小珩,连小珩爱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邵云看着施允珩,笑意加深,“小珩,我没记错吧,这道芥末虾仁是你的最爱。”
施允珩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餐盘中的那只散着鲜香味道的虾仁。
他不喜欢浪费食物,而且林邵云的筷子还没有用过,是干净的。
“谢谢。”施允珩夹起了那只虾仁,送进了嘴中。
林邵云满意地弯起了眼睛。
“陆遂,那你喜欢吃什么?”施沁满心满眼都还是陆遂,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斜对面的男人,大胆地问道。
施朗掩唇咳了一声,再次提醒施沁:“沁沁,你该叫陆总,或者陆先生,不能这么没礼貌。”
“哼,我不。”施沁任性地说,依旧满眼期待地等着陆遂的回答。
“随意。”陆遂目光未抬一下。
施沁撇了撇嘴,有些不满他这个回答,转念又惊觉陆遂这句“随意”或许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回应施朗的那句提醒。
陆遂的意思难道是让她随意称呼,可以叫他名字?
这么一想,施沁心里那丝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再次雀跃了起来。
“陆遂,你家是哪里呀?你用半年时间就把公司做得这么大,连我老爸都敬佩你,夸你年轻有为呢,你家底一定很丰厚吧?可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你。”
一连串的问题从施沁嘴中冒了出来。
陆遂置若罔闻,用汤勺盛了小半碗汤放在施允珩面前,低声说:“慢点喝。”
施沁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怨起来。
施允珩看出陆遂不想理会施沁的问题,于是替他回答:“这似乎和你无关吧?”
“怎么就无关了?”施沁下意识反驳。
施允珩看着她。
施沁噎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和陆遂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唯一的关联还是她最讨厌的施允珩。
但她自然不愿意承认,继续嘴硬地说:“现在没有关系,不意味着以后没有关系啊?”
施沁白了施允珩一眼,不愿意搭理他。继续笑盈盈地盯着陆遂,语气放软了几分,“陆遂,我比施允珩还小一岁呢,我才十九岁,你可以叫我沁沁。”
“我还在上学,还没谈过恋爱。”
她微微红了脸,声音变小了:“不知道你有过恋爱经历吗?”
这个问题的意图太过明显,昭然若揭,就连施允珩都看出了施沁对陆遂的心思。
施允珩突然有些不高兴。
他将手中的汤匙放在了桌上。
陆遂这次给出了回答,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施沁脸上瞬间绽放出欢喜。
但是,下一秒,陆遂便接着说:“施小姐,我已经订婚。你无需在我身上动心思。”
施沁的笑意凝固在嘴边,她突然站了起来,气冲冲地盯着陆遂,质问道:“你不是跟我爸说,你没有跟施允珩订婚吗?”
陆遂神色无波。
“仪式简陋,非我所愿。”
“什么意思?”施沁脑子一热,眼底露出疯狂,“你现在又重新跟这个贱人订婚了?”
陆遂眼神瞬间变冷,寒潭似的双眸沉沉扫向她。
摄人的戾气吓得施沁浑身一抖,下意识缩了缩脑袋,色厉内荏地瘪了下嘴,不敢吭声了。
餐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施朗又出来打圆场,他按住施沁的肩膀,用力把人按回椅子上坐下。
“沁沁,不要胡言乱语。这是陆总的私事,你的确不该过问。”
施沁心有不甘,迫切想要问出个究竟,憋着一肚子火。
林邵云在这时插了一句进来,“听闻陆总心里有位白月光,已经喜欢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结果。”
施允珩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事,陆遂身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酸苦的过往。
难道是他对陆遂关心太少了吗?
连林邵云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知道陆遂心里有喜欢的人,他却一无所知。
也是,这几个月陆遂一直忙上忙下忙着照顾他的身体和精神。
他却不曾给予同样的关照,实际上,陆遂本就应该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牵挂。
林邵云嘴角噙着抹笑,继续道:“陆总情深,记性又好,想必也一定记得你那位心上人的口味。”
“不知道这么丰盛的一桌菜,有没有一道,是他爱吃的。”
陆遂和林邵云隔桌对视了一眼,两人笑意尽不达眼底,竟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空气寂静片刻。
“芥末虾仁。”
施允珩一怔。他原本以为陆遂不会回答林邵云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没想到竟然回了。
他再次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么巧?陆遂暗恋的人也喜欢吃芥末虾仁?
林邵云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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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沁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她根本没有耐心听林邵云和陆遂谈什么破芥末虾仁,也根本不觉得那虚无缥缈的白月光能有什么威胁。
她只想知道陆遂到底有没有和施允珩订婚。
施沁正欲追问,施朗却按住了她的胳膊。
“施沁!不要闹了!”
施朗继承了施励的威严和世故,却没有施励那般无底线地溺爱她,见施朗语气严肃起来,施沁有些发怵。
她眼眶发红,不敢再闹。
一小段插曲落下帷幕。
施沁安静夹了几口菜,见陆遂不断地给施允珩布置菜品,连鱼刺也挑干净。
那份细致入微的呵护,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次,她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施允珩,“施允珩,你还真当自己还是施家的少爷吗?”
“陆遂,这人大少爷脾气,自私自利,你也受得了?”施沁指着施允珩,转头看向陆遂。
“他心理阴暗,有精神病,还嫉妒成性,故意弄坏了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之前还偷拿哥哥的车钥匙,人品都有问题。”
施朗本欲制止,听到这句,却皱起了眉,似是回想起什么,有些责备地看了施允珩一眼。
一道迫人的目光带着刺骨的寒意逼向兄妹二人。
陆遂放下筷子,撞击声不重,却令施朗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正欲阻拦施沁,陆遂却已然启唇。
“允珩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双黑眸第一次正视施沁,却令她刹那间如坠冰窟,脸色骤然苍白。
陆遂继续道:“他既然在我这,他如何,我便都受得。”
施沁嘴唇哆嗦着,又气又怕地青了脸色。陆遂的意思,便是她没资格评价施允珩,而且,即使施允珩真如她说的那般不堪,他也接受?
这个认知令施沁格外难受,一时间委屈愤怒害怕齐齐涌上来。
她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道:“陆遂,你别被他这副无辜模样给骗了!”
“他害死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完全是个煞星。你非要跟他待在一起,小心招惹了晦气!”
“哗啦!”
施沁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狠狠泼在了她脸上,瞬间花掉了她的妆容。
热水顺着成缕的长发滴滴答答落在昂贵的长裙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施沁被水烫的惊叫了一声,慌忙伸手抹开眼前的热水,模糊的视线定定落在施允珩的手心中。
他拿着一只空杯子。
“施允珩,你!”施沁气得浑身发抖。
施允珩神色冰冷地看着她:“施沁,你从来只有嘴上厉害。”
施沁怒火中烧,她用力推开了椅子,就要冲上去,却被施朗握住了手臂。
“哥哥!”施沁一身狼藉,愤怒又委屈地落下了眼泪。
施朗面色严肃,顶着压力,不容置喙地开口:“施允珩,再怎么说也不能拿热水泼妹妹,这事是你的不对,给妹妹道歉。”
施允珩一字一顿,讽刺道:“那是你,要先替她向我道歉吗?”
施朗皱眉:“小珩,你何时变得这么不讲道理,对着哥哥妹妹也这么冥顽。”
施允珩:“哥哥、妹妹?施朗,你真的姓施吗?”
施朗面色一变。
他用力握紧了施沁的手腕,“走。”
说罢,他不顾施沁的挣扎,拉着施沁抬脚离开。
“哥哥,你捏疼我了!”施沁踉踉跄跄地跟上他。
林邵云慢悠悠地站起来。
“允珩,我姓林,你可要记得。”
施允珩一言不发。
“我也不打扰了,允珩,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陆遂,眼中盈着玩味的笑意:
“陆总,我对你一见如故,期待下次再见。”
17. 戒烟
地毯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餐桌上的丰盛菜品,依旧冒着腾腾热气。
空气中残留着些滞涩。
陆遂率先打破了宁静,语气已然褪去了冷漠,蕴着些温暖的关切,“允珩,刚刚桌上那番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订婚的事……”
施允珩伸出双手抱住了陆遂的右侧小臂,琥珀色的眸子里坠着浅浅的笑,像是盛着细碎的光芒。
他飞快地打断了陆遂未尽的话,轻快地说:“我知道哥哥是为了维护我才那么说的,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过多。”
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坦荡和信任。
陆遂眉心似乎出现了一道不明显的折痕,施允珩眨了下眼,陆遂的手便已经落在他发顶,缓缓揉了揉。
再抬眼时,那道折痕已然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施允珩蜷了下指节,侧身拾起公筷,夹住桌上葱香清蒸鱼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了陆遂面前的碟子里。
他歪着脑袋问:“哥哥爱吃鱼吗?看你刚刚夹了好几次。”
陆遂颔首,“爱吃。”
施允珩弯起眼眸,笑着看他,“那哥哥多吃点。”
“允珩也是。”
吃得差不多,施允珩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慢慢挪动着身体,左腿虽然明显无力,走路姿势一瘸一拐,可已经能够脱离旁人的搀扶,自己一个人走了。
施允珩慢慢走到洗手池旁,拧开水龙头,放出温水,细细冲洗双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
陆遂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将手清洗干净,适时将毛巾递给了他。
施允珩垂着眼睛。
空气静静流淌着,萦绕起微妙的氛围。
施允珩突然道:“林邵云提到哥哥心里有个白月光……”
说到一半,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陆遂不禁拧了下眉,正欲开口,施允珩却在这时抬起了眼睛。
“如果哥哥还在念着她,那就该勇敢一点。”
“我可以帮你,”施允珩直视着陆遂的眼睛,“帮你追她,哥哥。”
陆遂深深看着他,眸中翻涌过不知名的情绪。
两人离得近,近得彼此能够看清对方眼底倒映着的,自己的样子。
良久。
“我知道了。”陆遂缓缓开口,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这种事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养好你自己的身体。”
“嗯。”施允珩乖乖点头。
陆遂陪着施允珩在客厅里转了几圈。
施允珩的左腿在渐渐恢复知觉,虽然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但一用力还是会疼痛不已,况且左腿已经太久没有走过路了,想要完全恢复正常,还需要一段路要走。
几圈下来,施允珩累得不行,气喘吁吁地倒在沙发上不肯动了。
陆遂神色温柔,“允珩今天很棒。今天到这里,可以休息了。”
施允珩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想走路了,我在这里睡好了。”
陆遂在他身侧坐下,“我背你回去。”
施允珩立马坐了起来,从背后环住陆遂的脖颈,“那哥哥可要背稳点。我最近长了好多肉。”
语气骄矜,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陆遂低笑了一声,沉沉的笑声令胸腔振动,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传递至施允珩胸口。
震得心脏微微发麻。
陆遂毫不费力地将身上的人背了起来,腾空的瞬间,施允珩却没有踏空般的瞬间恐惧,只觉无比心安。
他贴着陆遂宽厚紧实的后背,嗅到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气,眉心放松,闭上了眼睛。
徐姨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两人身后。
她捂唇笑得开怀,感慨着陆先生和施少爷,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回卧室后,施允珩很久就睡下了。
陆遂将被角掖好,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走出房间。
他在书房坐了片刻,下楼走出别墅。
别墅外,山间夜风阵阵,吹落了院中娇艳的桃花,花瓣落了一地。
陆遂颀长的身形立在夜色与微风中,久久未动,身影被月光慢慢拉长。
他突然想抽根烟,习惯性地将手递至唇边,指尖空落落的触感令他心神一动。
陆遂碾了下手指,神色隐在深沉的夜色中,难以分辨清楚。
他记起来。
回国后,他就已经将烟戒掉了。
*
施沁是哭着回到施家的。
一进门就哭着大喊,“爸爸!”
佣人三三两两,低头做着打扫,听到她风风火火的声音,也只敢隔着远远的距离,抬头瞥一眼,便快速低下头去。
施沁叫了两声,无人回应。
施朗松了松领结,跨步坐在沙发上,声音越发疲惫,“行了,别叫了。”
施沁跺了跺脚,红着眼睛瞪他:“你什么态度!到底是不是我哥!”
林邵云从她身后走过,不做逗留地走远了。
施朗脸上烦闷,揉了揉眉心:“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陈怡闻声走了过来,“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么还吵上了?”
施沁哭着扑到陈怡怀里:“妈妈!爸爸去哪了?我要爸爸给我做主。”
“怎么了这是?是施允珩那小崽子又惹你生气了?”
“别提了!他现在离了施家,有陆遂撑腰,可嚣张了!”施沁愤恨地说,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看他都敢往我脸上泼热水,把我的妆都给泼花了!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施允珩敢这么做?”陈怡用手绢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痕,诧异道,“你说陆遂给他撑腰,陆遂对他很不错吗?”
“岂止!”施沁咬着嘴唇,阴阳怪气地说,“他全程伺候着那位少爷吃喝,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施允珩面前,却跟个贴身仆人没两样!”
陈怡神色疑惑,喃喃道:“这就奇怪了……”
“一定是施允珩那个贱人迷惑了陆遂。本来就长得一副狐媚样,现在竟然敢跟我……”施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所以妈妈,你快叫爸爸出来,让他去管教管教施允珩!”
“你爸出差了。”陈怡道。
“怎么才回来几天,就又出差了?”
陈怡神色有些忧虑,“最近开工的那个项目出了些问题,有几个工头被抓了。”
施朗坐直了身体,“怎么回事?”
陈怡摇摇头,“事发突然,具体情况你爸没说太清楚,只说是查出来投标文件有些问题,需要你爸配合调查。”
“阿朗,祈城这边,你最近多上点心,别出什么岔子。”
施朗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对了,妈妈,勋叔叔不是在聆岚山庄有栋别墅吗?”施沁突然开口。
陈怡回忆了下,犹豫着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能不能让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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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栋别墅收拾出来,那边风景超棒,有空了,我想带闺蜜去那玩几天。”
施朗瞥了施沁一眼,心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也没有指出来。
陈怡挽住女儿的手腕,“好啊,小事而已,我安排几个人过去打理打理。”
*
已经入夏了。
陆遂在施允珩的卧室隔壁又布置了一间书房。
施允珩只上了半年大学便休学了,如今重新进入祈城大学,需要参加专门的入学考试,入学考试通过后,才能顺利回到学校。
书房里放置了一整排书架,上面排了两整列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应施允珩的要求,收集来的各门各类的杂书。
除去固定的康复训练时间,施允珩喜欢待在这间书房里。
窗外正对着那片桃树,入夏后桃花已经凋零了,却留下了青绿的桃叶,渐渐长大的青桃,挂在桃树的枝丫上。
施允珩看累了书,自己慢慢走出了书房。
陆遂不在。
施允珩在一楼转了一圈,又沿着实木旋转楼梯走上了二楼。
上次秦屿过来看他的腿,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尝试着上下楼梯这种更复杂的活动,有助于恢复肌力。
徐姨不放心地亦步亦趋跟着他。
别墅有三层,虽然开阔通透,但不算特别大。
施允珩沿着走廊慢慢走动。
这是他住进这幢别墅后,第一次到二楼来。
徐姨跟他介绍着:“小少爷,这间就是陆先生的卧室。”
卧室门半关着,视野内露出一张床尾,陈设似乎极为简约,透着些冷清。
一方无物的空间侧面,嵌着间内置浴室。尽头则连着个大露台,隐隐有黑色的衣角悬在露台上,随着微风摆动。
施允珩有些奇怪。
“其实我们这几个人,主要是照顾少爷你的起居。陆先生自己的话,洗衣服、做饭,他更喜欢自己来。”
徐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样的雇主,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施允珩第一次听闻,却有些意料之内的感觉。
“那哥哥他……有生活助理吗?”
“没有吧,”徐姨回忆着,“陆先生身边似乎只有一位……总助?叫蒋昭,就是常来接他的那位,您也见过的。”
“但他也只是兼个司机,称不上生活助理吧。”
原来那个总是代陆遂开车的叫蒋昭。
施允珩坐过几次他的车,见他说过的话不过五句,人有些阴沉寡言,但对陆遂十分恭敬。
他在陆遂身上闻到过几次较重的酒味,他管着这么大的企业,应酬是不可避免的。
按他的身份,至少要配一个生活助理、一个工作助理、一个司机。
现在只有一个总助,似乎太简朴了些。
施允珩继续向前走,路过一间紧闭的房间。
“这是陆先生的书房。”
“陆先生不让人进,平时都锁着,我们也只在他允许的时候,偶尔进去打扫下。”
徐姨顿了顿,紧接着说,“不过小少爷想进去看看的话,陆先生肯定不会拒绝的。”
书房有些时候,是比卧室还有私密的存在。
施允珩摇了摇头。
“不必了。”
陆遂待他好。
他可以亲近陆遂,唤他为“哥哥”,却不应该真的将自己定位为“弟弟”。
没有分寸感,会给人带来困扰的。
18. 复学
施允珩的入学考试成绩十分优秀。
他学的是数理金融,大一至大四的课程考试全部以高分通过,按照祈城大学的制度,原本至少可以跳至大三的。
校方考虑到他休学时间过久,个人情况又格外特殊,直接跳至大三恐难以适应,最终选择了折中的方式,让他越过大一,从大二开始读起。
祈城大学是国内顶尖高校,学术氛围浓厚,校史悠久,校园环境古典别致,透着经年的底蕴。
施允珩随着当年入学的新生,一同办理了复学的手续。
入学这天,陆遂公司有事,安排蒋昭过来帮他搬东西、办手续。
在是否住宿这个问题上,施允珩还是选择了住校。
虽然陆遂让他自己做决定,但陆遂早已经在祈城大学附近不足五公里的地方,买下了一套大平层。
想来陆遂是不想让自己住在学校的。
也是,他现在总是控制不住情绪,也已经太久没有跟同龄人相处,住在学校宿舍,恐怕会给人带来烦恼。
但是,从陆遂把他从施家救出来算起,陆遂已经无微不至照顾了自己将近九个月。
他现在左腿基本痊愈,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拾起了自理能力,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况且陆遂的事业正当高速发展期,手头事情必然繁琐复杂,他也不想再给陆遂增添更多负担。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他担心自己对陆遂的存在形成依赖。
陆遂只是为了还爸爸妈妈的恩情才照顾他的。
爸爸妈妈不缺钱,资助一个学生出国读书,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陆遂当初困顿,才会将这份帮助视为大恩。
爸爸妈妈已经过世了,陆遂愿意将这份恩情延续到他身上,救他于水火,照顾他整整九个月,已然超出情理之外。
他本没有义务这么做的。
于施允珩而言,这份恩情已经算是了结,甚至有些过了,到了他该感激陆遂的地步。
陆遂上有父亲,下有事业,还有惦记在心里的白月光,而他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不应该对陆遂形成依赖。
所以,这种苗头出现的时候,就是该掐断的时候。
但施允珩心里还是挣扎的。
他不知道要不要利用陆遂,借他之手扳倒施励。如今施励势大,把控着施氏,凭他自己,没有足够抗衡的能力。
但陆遂或许可以。
还有爷爷,也在仰赖陆遂的暗中照拂。
他能继续学业,也是陆遂的手笔。
他已经无法定义,自己对陆遂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想要梳理清楚,一回头却发现事情都缠成了理不清的乱麻。
他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大约是离不开陆遂的。
所以,陆遂说买了一套供两人居住的大平层时,施允珩没有完全拒绝。
他主动跟陆遂说,平时上课时住在学校,到周末了就过去他那里。
陆遂没有意见,只说一切都听他的。
思绪回笼,施允珩已经到了寝室门口。
寝室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其他三个位置已经铺好了,桌上也摆着电脑、书籍,还有水杯、纸巾之类的日用品。
桌上物品有些落灰,看上去不是刚刚搬进来的。
寝室里没人。
蒋昭将行李搬进寝室,打开行李箱,将准备好的床垫、被子拿出来,揭开上面防尘的袋子。
施允珩上前一步,“我自己来吧。”
蒋昭没理会他,一手提着被子,一手扶着梯子,利索地上床,将床架清扫干净,消了遍毒,才将床垫放上去。
铺平床单,再将被子展开放好。
他意识到忘记将枕头拿上来,正欲下床,一个浅灰色的枕头已经递到了面前。
施允珩仰头看着他。
蒋昭动作顿了顿,接过枕头,摆放整齐。
刚刚入秋,暑热未消,祈城蚊子多,蒋昭又搭上了蚊帐,牢固栓好,才下床。
施允珩正在清理桌上的灰尘。
蒋昭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床梯是铁质的,年头有些久了,梯子上的漆剥落了一些,部分位置还生了锈迹。
蒋昭沉着粗眉,翻找出工具将铁锈刮干净,在梯子的每一阶上都裹上软布。
做完这件事后,他将施允珩手中的湿布拿过来,沉默无言地清洗着桌柜。
施允珩被他挤到了一边。
事情都被蒋昭做了,施允珩无事可做,他只好在寝室里慢慢转了转。
浴室不大。
几个舍友看上去还没到,地面干燥,放在架子上的洗脸盆落了不少灰。
他又走到阳台上。
阳台倒是很开阔,上面悬着一根晾衣绳,地上放着两把藤木椅。
宿舍对面,便是一栋教学楼,红砖绿瓦,草木清香。
今天来学校的大都是大一的新生,不住在这栋楼里,因此,周围很是宁静。
蒋昭快速地将桌子清理干净了,他将施允珩的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施允珩走回房间。
蒋昭又盯着他看。
“怎么了?”
蒋昭指了指床梯:“试试。”
施允珩眼睛一眨,应声:“好。”
他扶着梯子,慢慢抬脚踩上去。
裹了绒布的梯子既柔软,又不算太滑,施允珩踩着梯子,稳稳爬上了床。
蒋昭点了点头,看着施允珩慢慢爬下来。
“陆总嘱咐,在学校里,不能跑步,不能快走,不能参加剧烈的体育活动。”
施允珩有些奇怪地问:“他为什么让你来跟我说呢。”
蒋昭看着他,一本正经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说:“陆总也会亲自跟你说的。”
施允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蒋昭将手机拿出,打开屏幕,举到施允珩面前:“这是我的手机号,请记下。”
“喔。有事情直接联系你吗?”
“不,请直接联系陆总。陆总未接,打给我。”
施允珩拿出手机来。
这是陆遂新买给他的。
他原来的手机被施朗摔碎了,也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所以他已经一年多没有碰过手机。
他将展示在面前的一串号码记下,垂着眼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蒋昭一愣。
他明明知道……
他对上施允珩含笑的眼睛,桃花眼漂亮至极,有些晃人。蒋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施允珩在逗他。
“……蒋昭。”
施允珩追问:“哪个蒋,哪个昭?”
“……将军的将,加一个草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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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刀口,昭。”
施允珩一本正经地记下他的名字,加入通讯录,这是他手机中留下的第二个人的联系方式。
“蒋昭,今天谢谢你。”
“我只是按陆总吩咐做事,你不必谢我。”
“嗯,”施允珩随口问道,“你在哥哥手下做了多久的事情了?”
“无可奉告。”蒋昭冷漠地说,说罢,转身离开了。
施允珩看着他着一身笔挺西装的高壮背影,情不自禁笑了笑。
刚走到门口,蒋昭又转头回来,走到施允珩面前。
“每天的行程,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都发给我。”
“……”施允珩眯了下眼,迟疑道,“这也是哥哥吩咐你要做的事?”
蒋昭想了想,说:“是。”
“嗯……”施允珩一时哑然,正思索着,但见蒋昭并没有等他的回复,好像只是在通知他,径直转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寝室。
施允珩目露疑惑。
蒋昭让他把每天做的事事无巨细报给他,这真的是陆遂的意思吗?
他不想揣摩过多,坐在刚擦干净的椅子上,翻出了手机。
陆遂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他的头像是一只箭矢,这令施允珩感觉有些意外,还有些惊喜。
陆遂的朋友圈是空的,背景也是默认的图片。
聊天记录里,只有简单的一句介绍:“我是陆遂。”
施允珩指尖停顿了一会儿,慢悠悠打下两个字。
【哥哥。】
发出。
几乎是瞬间,施允珩发现聊天界面最上面,陆遂的名字变成了一行字:
“正在输入中……”
施允珩上次用手机时还没有这个功能,有些惊奇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很快,陆遂输入中的消息发了过来。
【已经到寝室了?】
【是啊,已经收拾好了。是蒋昭帮我收拾的。】
施允珩停顿了下,补充:【他做事很认真。】
【嗯。】
【休息会儿,有精力可以在学校逛逛,晚上我去接你。】
施允珩怔了下,打字:
【明天要上课。】
【接你出来吃饭,吃完送你回去。】
【好。】施允珩应下。
【哥哥在工作吗?】
这次,陆遂的消息发得慢了些,施允珩等了一会儿,屏幕里跳出了一张照片。
是一只手。
陆遂的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青筋,黑金色的钢笔倾斜落在他虎口处,被手衬得又细又短。
施允珩想到了一个词。
性感。
这只手充满了力量感,又没有过分粗狂,张而不弛,只将手照挂在网上,应该也能收获一批粉丝。
陆遂掌下压着几份文件。
施允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下:
【哥哥的手很好看。】
他向来欣赏人的优点,也从不吝夸赞。
陆遂却迟迟没了消息。
难道又在忙了?
施允珩握着手机,等了片刻。
就在他以为陆遂不会回复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显示在屏幕中:
【允珩,我现在去接你。】
19. 时光
施允珩看了眼时间。
下午2:30。
远远不到晚餐时间。
施允珩诧异于陆遂突然改了主意。而且他早上明明说过自己今天有事要忙,脱不开身。
不过,陆遂既然这么提了,他也没有拒绝。
【好呀,等你过来。】
半个小时后。
施允珩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是陆遂的电话。
施允珩按下接听键。
“哥哥?”
细细的电流声下,陆遂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惹人耳麻的金属质感。
“允珩,我在楼下。”
“啊……”施允珩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从上向下俯视过去。
郁郁葱葱的桂花树下,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高大男人。
男人的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笔挺高大的身形宛如出鞘的利刃,削退了暑夏的炎热。
施允珩微微屏息,轻声开口:“哥哥,要不要到我的寝室里坐坐?”
“好。”伴随着耳边传来的回应,只见树下的那抹身影已然抬脚,朝着宿舍楼内走来。
施允珩莫名生出一抹紧张,他快步回到寝室内,上下扫视过床桌的布置,简单规整了几样物品,便已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前。
“允珩,开门。”陆遂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和门外响起。
“来了。”施允珩应道。
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走到门口时,兀然想起一件事。
他并未告诉陆遂自己的寝室门牌号。
是……蒋昭?竟然这么快就将他的情况报告给陆遂了,这人做事效率倒是高。
施允珩想着,下意识按下了门把手。
陆遂站在门外,看见他的那一瞬,眉宇无声柔和了一分,他随意按灭手中的屏幕,踏进了房门。
施允珩迎他进来,弯着眼睛笑着说:“哥哥,宿舍环境还不错吧?”
学生寝室再怎么大,住上四个人,也看不出宽敞,狭窄的空间里堆放着各人的生活用品、学习用品。
陆遂的目光扫过浴室,眉心的折痕愈发深重,他走了过去。
“蒋昭事情做得还是不够细致。”
浴室里灰尘很重。
陆遂打开喷淋头,令地面被热水浸湿,将袖子往上一挽,反手关上了浴室门。
施允珩被关在门外,睁大的眼睛眨了又眨。
听着门内哗哗的水流声和刷洗声,施允珩不禁道:“哥哥,你不用做这个,等室友来了,我和他们一起做个大扫除就好了。”
陆遂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点回应都没用。
施允珩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他无奈作罢。
二十分钟后,陆遂从浴室出来,他胳膊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额前头发也有些潮湿。
施允珩将自己刚刚晒在外面的毛巾拿过来,铺在陆遂腕上,将他胳膊上的水渍擦干净。
指尖刚触及臂弯,陆遂反握住他的手腕。
“允珩,多人寝室你能住的惯吗?你以前没有跟旁人住在一间房过。”
施允珩抬眼看他,眼中含笑:“哥哥,我也要试过才知道嘛。”
“我看室友东西收拾得挺整齐的,只是隔了个暑假,东西落了灰,打扫一下就好了。”
“况且我现在真的没有洁癖,稍微有点脏,我也能接受的。”
陆遂握紧了施允珩的手腕,黝黑的眸子注视着他。
掌下的手腕很细,骨头像是软的。
陆遂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腕,将他缓缓揽入怀中,抱紧。
“允珩,不必为了适应刻意改变自己,不必过分忍耐,不必思虑过度,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就像……从前那般。”
施允珩情不自禁地笑了,轻声说:“听上去,哥哥好像很了解我,了解以前的我。”
陆遂闭上眼睛:“或许吧。”
已经很多次,施允珩隐隐觉到,陆遂应当不止与爸爸妈妈有过交集,与他也应当有过。
只是他实在没有印象。
陆遂将他的寝室又整理了一遍,视线扫过其他三个舍友的床位时,施允珩总觉得那眼神冷飕飕的。
将近四点时,两人离开了寝室。
大二、大三的学生陆续返校了,校园里变得越发热闹起来。
施允珩和陆遂并肩走在一起,收获了超高的回头率,惊艳的“哇”声此起彼伏。
施允珩在这里读过半年书,对校园环境还保留着些记忆,其实没有熟悉环境的需求。
只是陆遂似乎有意拉着他闲逛,施允珩也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便随他逛了大半个校园。
将近一个小时下来,虽然走得很慢,但施允珩还是累了。
他扯住陆遂的衣角,“哥哥,歇会吧。”
祈城大学虽然的确底蕴悠久、风景别致,但如今哪个大学没有几十年的校史,而且这栽种的花卉树木草坪,祈城遍地都是,再好看也看不出花来了。
顶多吸引下外地的游客。
还不如聆岚别墅的山景好看。
施允珩又想到陆遂或许是在国外待久了,没见过国内的大学,才有些新奇。
于是,他微微气喘着,“你喜欢的话,等你下次过来,我再陪你逛好了。”
陆遂停了下来,定定看向他。
“好。”
施允珩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
陆遂也跟着坐下,他伸手握住施允珩伸长的小腿,缓缓加重力道,揉着柔软的小腿肌肉。
“腿有不舒服吗?”
施允珩摇了摇头,“没有。”
他现在走路、上下楼梯,都可以做到和常人无异,用力时左腿也不再刺痛。
酸胀的小腿在陆遂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舒展放松。
施允珩歪下脑袋,靠在陆遂的肩上。
夕阳渐渐西沉,傍晚的晚霞如火如荼,坠在天际,映在湖中。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几只黑色的天鹅慢悠悠游着,游至湖边,将长长的颈项卧进水中。
“允珩,”陆遂缓缓道,“在学校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我来帮你解决。”
施允珩抱紧了他的胳膊,慢吞吞地说:“哥哥,我希望……”
“嗯?”
陆遂垂眸,但见施允珩靠在他肩头,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缱绻扑朔,勾勒着如画的容颜。
时间的流速似乎慢了下来。
陆遂伸出修长的指节,贴近他的脸颊。
在触碰到的一刻,食指停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在人工湖边逗留了一会儿,陆遂带着施允珩离开了学校。
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在这寸土寸金的祈城市区,也依旧有些扎眼。
蒋昭等候在车旁,见二人过来,躬身打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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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施允珩矮身先坐了进去,陆遂随之坐下。
蒋昭坐上驾驶座,问道:“陆总,去哪?”
陆遂没回他,询问施允珩:“允珩,今天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施允珩想了想,眼睛弯弯地看着陆遂:“想吃你做的菜。”
陆遂摸了摸他的头发,吩咐蒋昭:“开车。”
“是。”
蒋昭闻言启动了车子。
陆遂买的房子就在附近的一栋高档小区里,小区名叫鸣鸾苑。
陆遂带施允珩进屋后,便去厨房做晚饭了,他让施允珩在房间里随便转转,休息一会儿。
房子很新,刚刚入住,还没什么人气,看着有些空荡。
屋内格局开阔,有两间嵌套浴室的卧室,两间书房,一个客厅,中西两套厨房,还有几间功能房。
施允珩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楼层较高,施允珩发现,站在这个位置,不仅可以俯视穿过整个祈城的祈运江,还能将不远处的祈城大学尽收入眼底。
这时,门铃响了。
施允珩打开房门。
蒋昭站在门口。
他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肉蛋蔬菜,递到施允珩面前。
施允珩接过袋子,却见他似乎没有进门的打算,叫他一声,说,“进来啊。”
“不了。”
蒋昭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陆总和您的家,没有允许,请不要让外人随便入内。”
施允珩歪了下脑袋,像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那我请你到我家里做客?”
蒋昭张了张口,默然。
施允珩找了一双新鞋放到他面前,“进来吧,我吃饭很慢的。你如果想在车上自愿加班三五个小时,那我也没有意见。”
蒋昭犹豫了几秒,走进了房门。
他换上鞋子,将施允珩手中装菜的袋子拿了回来,目不斜视,问:“厨房在哪?”
施允珩指了指陆遂的方向,便见蒋昭顺着他的指示走了过去。
他跟过去,看到陆遂对蒋昭的出现并没有说什么,蒋昭很自觉地走到水槽边,洗起了菜。
“哥哥。”
陆遂抬起眼眸。
施允珩注视着他,“我忘记问了,你说今天有事要忙,已经忙完了吗?”
“嗯。”
余光中,蒋昭洗菜的双手停顿了一下。
施允珩:“哥哥没说实话。”
陆遂不禁一笑。
“没瞒过允珩。”
施允珩:“不要紧吗?”
陆遂深深看着他,语气未变:
“不要紧。”
“我晚点回去处理。”
“……噢。”施允珩点了点头,转了个话题,“舍友今天都还没回去,我今天能睡在这里吗?”
陆遂瞳仁微震,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情绪。
他无声加重了握刀的力道,声音发沉:“允珩,这本就是买来给你住的,户主也是你。”
“你想住这,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施允珩眼中浸着轻浅的笑意,“我知道的。”
他用指尖蹭了下脸颊,“其实我想问的是,哥哥今天也在这住吗?”
“我不喜欢一个人。”
施允珩细心的发现,陆遂的喉结飞速滚动了一下。
于是,吃过晚饭后,蒋昭回去了。
施允珩没有回学校。
而陆遂,也没有回公司。
20. 承诺
到了睡觉的时间。
施允珩却一直无法入睡。
明天就要正式重回校园上课了。
直到此刻,施允珩仍有些不真实感。
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恢复学业。不过九个月时间,那些暗无天日、毫无生机的日子,仿佛已经成了一场遥远的旧梦。
施允珩裹在一床薄被中,手臂伸出,压着被子一角,他怔忪地望着陌生的卧室,陌生的环境。
心中翻涌的情绪似乎也带着几分陌生,令他心绪难宁。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
索性翻身起来,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推开了卧室门。
走廊里光线微暗,陆遂的卧室门紧闭着,斜对面的书房倒是虚掩着,从门缝中泄出一缕暖黄色的光线。
陆遂公司有事,却没有回去处理。想必这么晚了,还在忙着工作。
施允珩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穿过客厅,寻到冰箱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虽是夏天,但室内足够清凉,可施允珩还是贪凉,没有加热,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意顺着喉咙滑至胃里,令他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喝了一半,他拿着剩下的半杯牛奶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就撞见了站在客厅里的身影。
陆遂半个身子隐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还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衫,纽扣解开了几颗,露出大片胸口的肌肤,状态有些疲惫,却不失俊美,反而多了些凌乱的性感。
陆遂抬腕看了下手表,又看向施允珩,他走出阴影,声音沙哑:
“允珩,你还没睡?”
施允珩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掌心微微收紧,应道:“没。”
陆遂走到他身侧,大掌隔着施允珩的手握住了玻璃杯,眉心便浮起了一道折痕。
“睡前不能喝这么凉的。”
施允珩发现陆遂比他高了将近一个脑袋,约摸着有一米九出头,虽然只是随意站着,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样的身形和气质,即使放进拥挤的人群中,也是极为出挑的存在。
不等他反应,陆遂将玻璃杯从施允珩手中抽了出来,转身走进厨房,加热了下牛奶。
“回去睡觉。”
陆遂走回来,握住施允珩纤细的手腕,牵着他走回了卧室。
他将温好的大半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施允珩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格外明亮。
陆遂指尖有些发痒,他扯了下衣领,说:“我先去洗个澡。”
施允珩点了点头。
陆遂出去后,带上了房门。
施允珩躺回到被窝里,用被子裹紧了身体,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不出片刻,他又睁开了眼睛,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趴在床沿上,两只小臂交叠,下巴垫在上面,盯着那半杯牛奶看。
房间隔音好,屋外静悄悄的。
施允珩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敲了敲杯壁。
杯中的牛奶荡出一圈圈乳白色的波痕。
施允珩脑袋发沉,不由自主地歪了下,他感觉有些困了。
门口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允珩,睡着了吗?”
施允珩眨了眨眼睛,迟钝了一秒,才含糊回应:“没呢。”
陆遂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丝绸质地的黑色睡衣,丝滑的布料勾勒出腰腹间完美的人鱼线,行走时,丝质睡裤因动作绷紧,清晰拓印出从腰胯到小腿一路完整的肌肉走向。
充满了蓄势待发的蓬勃力量感。
施允珩抬起眼时,正撞上这样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差点被晃了眼睛。
他坐了起来,睡意瞬间消散无踪,澄澈漂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陆遂有力的腰腹和修长双腿。
他不由得发出由衷的赞叹:“哥哥,你身材真好。”
陆遂眸色骤然深了一分。
“一定很讨女孩子喜欢。”施允珩补充道。
陆遂神色一滞,俯身捡起滑落至地上的被角,掖了回去,随即坐在床边。
他没有接施允珩刚刚的话:“跟我说说,怎么睡不着了。”
施允珩抱着被子颓废地跌回床上,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白皙的眉心。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嘛。”
“是不是因为明天要回学校上课了。”
施允珩抿了下唇,“或许吧。”
陆遂往前倾身,拨开他额前的黑发,指腹拂过他的眉心,“允珩,害怕吗?”
施允珩摇了摇头,出神了半晌,才看向陆遂,认真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或许是一切得来的太容易了,让我感觉不太真实。”
他抓住陆遂的手掌,“哥哥,我是在做梦吗?”
陆遂将他的手指连同掌心,整个包在手中。
“允珩,这本来就是你应有的人生,现在只是回到了正轨而已。”
……是这样吗?
施允珩内心无法完全认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扫去了陆遂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陆遂揉着他的脑袋,“还是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我讲个童话故事,来给允珩助眠。”
施允珩轻笑了一声。
“我没说想听,那是哥哥想讲?”他打趣道,“看不出来,哥哥还童心未泯呢。”
陆遂陪着他笑起来。
施允珩坐起身,眼睛明亮地看着他,“哥哥想哄我睡觉的话,不如来讲讲你以前的故事吧。”
陆遂迟疑了下:“允珩想听?”
施允珩:“当然。”
“好。我的故事不多,你想听哪些,我都可以讲给你听。”
施允珩掀开了被子,拍拍旁边的位置。
“不着急讲,哥哥这么坐着不累吗?不如到床上来讲吧,今天我们睡一张床好了。”
施允珩发现陆遂的瞳仁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墨色的眼底翻涌过什么,像是被惊到了。
见状,施允珩顿了顿,试探着问:“哥哥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吗?”
“……”
施允珩第一次在陆遂脸上看到类似于挣扎的表情,这反应令他心里突然打起鼓来,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你如果实在介意,就当我没……”
他正说着,陆遂站起了身,在施允珩茫然的目光下,从床的另一侧绕了过来,坐在了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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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珩腾给他的位置上。
施允珩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陆遂将被扯开的被子拉回来,盖住施允珩露在外面的腰。又将被丢在一旁的枕头捡回来,铺好。
“允珩。”
施允珩乖乖躺好,往陆遂身旁轻巧地挪了挪,伸出双手,挽住陆遂放在他枕侧的胳膊。
陆遂眉目都柔和了下来。
“允珩想听什么故事。”
“嗯……”施允珩长吟一声,笑意盈盈地开口,“哥哥就讲,你和白月光的故事吧!”
陆遂垂下眼,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少年漂亮至极、熠熠生辉的一张侧脸,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瞬,低声应道:“好。”
该怎么说起呢。
与他初识时,少年才不过十二岁,而陆遂,也不过十八岁。
他年纪尚小,身形尚且单薄。
初见时,少年着一身贴身的专业射箭服,腰带束起的腰身清瘦而挺拔。
沉重的弓被他稳稳举起,薄薄的肌肉于手臂和肩背间绷出流畅柔韧的弧度。
他侧身而立,颈部线条因转头而拉伸,下颌微收,睫毛垂落的阴影下,目光清亮锐利,显出超越年龄的认真与自信,优雅得宛如一只白天鹅。
那尾箭矢冲向对着陆遂恶语相向的妹妹,擦着她的耳垂边缘破空而过,将不堪入目的辱骂和贬低尽数破于无声。
那是他们的第一面。
十二岁的少年立于午日的光辉下,却远比烈日耀眼,意气风发、明媚而张扬,那道少年身影,一直伫立在他的脑海中,成了令他念念不忘的存在。
施允珩很是动容,感慨道:“多么美好的初见,所谓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不过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陆遂的白月光不仅喜欢吃芥末虾仁,也擅长射箭?施允珩心中生出细微的疑惑。
陆遂却无声摇了下头。
当初的他,虽已成年,却平凡沉默。
少年于他,是遥不可及,是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是无法妄自生出旖念的天边之月。
“那后来呢。”
“后来,我与他短暂相处了半年,便出国了。”
“之后八年,我们没有再见过。”
“什么?”施允珩不掩惊愕,“八年,也就是现在也……你从十八岁到现在都没见过他,中间也才相处了半年,你……”
“……哥哥,你这么长情啊?可是为什么呀。”
“而且,十二岁,又八年没见,或许他早就已经不记得你了。”施允珩露出了有些心疼的表情。
陆遂抚着他的头发,眸色沉沉,又蕴着无声的温柔。
“允珩,你知道吗?曾经,我并未想求我们之间能有一个结果,只是他曾许我一个承诺。”
“能说给我听吗?”
“当然。”
陆遂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会拥有幸福的一生。”
施允珩心尖一颤,这话沉甸甸的,令他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他隐隐察觉了这句话下隐藏的意味。
“我想成为他幸福一生的见证者。”
只是。
阿珩啊,你食言了。
21. 照片
施允珩复学第一天。
他是中午和陆遂吃过午饭后回的学校,短短的一段车程,陆遂反复叮嘱他了他许多,目送他进了校园。
回到宿舍时,几个室友已经全部到了,正整理物品、闲聊着天。
他一进门,原本喧嚣的宿舍瞬间安静了下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嘶!”
“哇!”
两秒的安静之后,四个人的宿舍里响起了不约而同的三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施允珩淡定地开口,自我介绍道:“我叫施允珩,数理金融班的大二学生,也是你们的新室友。”
话音刚落,坐在座位上的几个男生纷纷回应,各自介绍起自己。
施允珩静静听着,得知了三个室友的名字:蒋文景、徐舟、高天祥。
虽然都是金融学院的,但只有蒋文景和施允珩同在数理金融班,徐舟和高天祥一个读金融工程,一个读保险学。
“你们好。”施允珩微微颔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拎着一个背包,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寝室一时又陷入寂静。
门外行李箱的滚轮声、学生的交谈声透过隔音不太好的木门传进来,衬得寝室内气氛微妙。
三人对这个新室友充满了好奇。
还是蒋文景先开了口。他长得高壮,擅长运动,热情大方,大一入学,跟班上同学不太熟悉的情况下,就被推举为了数理金融班的班长。
“施同学,你也在数理金融班?是转专业过来的吗?大一的时候,我没在班上见过你。”
“怎么可能!”高天祥否定道,“施同学长得这么好看,如果是我们学校的,早就是校草级的风云人物了,怎么可能‘隐姓埋名’到现在。”
这番直白的赞扬,高云祥却发现施允珩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是无动于衷的状态。
他讶异地挑了下眉,追问道:“施同学,你肯定是转校来的吧!”
徐舟安静地看着他。
施允珩:“我休学了两年多。”
如果没有意外,现在他原本该和虞愿、许泽川一届,该读大四了。
他只在祈城大学待了半年不到就休学了,蒋文景几人都是去年才入学,不认识他也正常。
“啊……”高云祥一时哑然,脸上尽是错愕。
蒋文景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施同学……是家里出事了,还是说……”
施允珩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生病了。”
“这样啊,”蒋文景眼底添了一分关切,“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能导致休学两年多的病,必然不是什么小病,他也不好多问细节。
“还没好透,不过没什么大问题。”施允珩给自己打了个铺垫,以备后续以身体为由拒绝掉一些不适合的课程或活动。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这说的是什么话,室友不就是用来互相麻烦的吗,”蒋文景朗声回道,“小舟,大祥,以后记得多照顾着点施同学。”
高云祥立刻应道:“得嘞。”
徐舟轻轻点头:“好。”
气氛不知不觉间活络了起来。
高云祥掏出手机,趁施允珩低头翻书的间隙,对着他的侧脸快速拍了一张照片,兴奋地放到了祈城大学的内部论坛上。
配上扎眼的一个标题:【祈大校草该易主了!】
这张帖子刚发出去几分钟,就被顶成了论坛热榜第一,评论区飞速刷新着新回复。
【这谁?】
【大一新生?】
【救命!这侧脸真没P过吗?线条比我人生规划都清晰!】
【我们学校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天哪……此时此刻,我也要说出那句:真的有长得这么漂亮的男生吗——】
【无语,P图还能再假点吗?睫毛长的都有影子……一个男的这么心机逐帧P图?】
【楼主是主楼室友?放张正脸出来给大家品品~】
【楼主再爆下楼栋呗?我们也去品鉴品鉴~】
【真是我们学校的?没见过这号人啊。】
【我见过!昨天下午,人工湖那块!我还以为又是哪个来我们学校拍剧的明星呢,原来是同学吗??!!】
【我也看到了!我作证,这男生就长主楼这样,本人比照片更好看,绝了。】
【真是我们学校的?那许大校草确实该有危机感了哈哈!】
【许大校草地位不保。】
【同意校草易主!】
帖子没一会儿就讨出了上千条讨论量,直到一个顶着真实姓名的账号冒了出来,在帖子中回复。
许泽川:【???】
评论区楼层突然停滞了。
直到两分钟后,有人发出一条评论打破了安静。
【哈哈?校草本人来了?】
评论区再次沸腾起来。
【哈哈哈哈!家人们,爆笑了!】
【许大校草怎么评?】
许泽川:【谁给施允珩拍得这么丑的照?】
【哈哈哈这什么奇怪的关注点?】
【高亮!原来新任校草叫“施允珩”。】
【真本人比照片好看?】
【没人注意到许校草暴露了什么吗……】
【这语气,俩人认识?】
高云祥正刷得起劲,突然帖子评论更新没了,他刷新了几下,就发现页面显示“帖子已被删除”。
高云祥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他又尝试着发一条新帖子上去,却弹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试了几遍,高云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号被封了。
草……
高云祥不禁骂了一声。
难道是许泽川?又或者……
高云祥下意识抬起头,侧眼悄悄看向一旁的位置。
施允珩安静坐着,似乎在翻看一本闲书。
他坐姿很端正,虽然肩膀并不算宽阔,却又平又直,薄而不瘦,虽然坐得正,却透着一股天然的闲适与从容。
发丝黑亮,皮肤白皙,五官昳丽。
这气质长相,一看就是出生在富贵人家,用金钱精心养出来的。
高云祥暗暗想着,打消了心底一闪而过的怀疑。
施允珩看着书,余光中瞥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跟随着一声轻震。
屏幕上显示:“哥哥发来了一条消息。”
施允珩没有犹豫,拿过手机解锁,点开与陆遂的聊天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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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珩,见到室友了吗?】
施允珩弯了下嘴角,打字回复:
【哥哥,见到了。】
【嗯。】
简单的一个字回复。
施允珩托腮想了想,按灭了手机屏幕,正打算继续看书,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消息页面,猝不及防直接点开了陆遂发来的照片。
自拍视角下,镜头紧紧贴着上身,轻薄的衬衫几乎掩不住那挺括结实的胸肌,几乎要冲出屏幕,随意搭在一侧的手臂同样肌肉轮廓分明。
照片中仅剩的一点空间,露出了陆遂背后的一列书架。
上半身几乎全挤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中,反倒是脸没露出了,只有一点清晰锋锐的下颌线隐隐若现。
充溢着荷尔蒙的躯体扑面而来,施允珩被惊得往后一仰,下意识拉远了和手机的距离。
施允珩从未对男性的身体感兴趣过,也不会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另一个男性的身体,更不会跟一个男人分享彼此的肉.体自拍。
陆遂怎么喜欢拍自己的照片给他。昨天刚给他拍了一张手部特写,今天又拍了一张更夸张的过来。
施允珩隔着远远的距离观察那张被缩小的照片。
的确是性张力满满,身材绝对是一流水平。
但是,施允珩不太懂陆遂突然发自拍给他的用意。
他思考了会儿,回道:
【哥哥?】
陆遂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允珩,我今天在家办公。】
这样吗?施允珩重新打开了那张照片,发现照片中露出的书架的确是布置在鸣鸾苑住处的书房里的。
陆遂现在是一个人在家吗?
施允珩知道陆遂只有一个在外地办事还没回来过的父亲,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亲人朋友。
日常除了工作,和一些必要的商务应酬外,好像没见他参加什么朋友聚会,或者娱乐活动之类的。
那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会孤单吧。
施允珩品尝过这种味道。
他心头一动,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不如搬出宿舍,还是跟陆遂一起住好了。
但是,冲动只是一刻。
施允珩很快就压下了这个想法。
他想了会儿,先将陆遂发过来的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学着陆遂的方式,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纳入到镜头下。
定格、拍下、发送。
陆遂定定注视着接收到的这张照片。
少年单手托着腮,微微歪着脑袋,直直看向镜头后的他。
长长的睫毛下,桃花眼缱绻含笑。
施允珩的文字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我在宿舍看书呢。】
【哥哥,工作累了的话,就来学校找我吧。】
【散心、聊天、放松,无论什么,我都陪你。】
书房里安静得可以听到针落的身影。
陆遂看着施允珩的文字。
胸口不断起伏着,呼吸渐渐深重。
良久。
他将手机翻下,扣在桌面上。
抚住额头,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直到,一声深深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中弥漫开来。
22. 想你
陆遂没有再回复。
施允珩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几秒,随即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放到一边。
三个舍友都是今天才到宿舍,收拾了小半天,才歇下来,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五点多。
蒋文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提议道:“大家饿了吗?要不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啊!”高天祥立刻响应,他搓了搓手,期待地说,“我老馋一食堂那道粉蒸排骨了,在家里让我老妈做,总做不出那个香味来。”
“等我一下,我也去。”徐舟从床上坐起来。
蒋文景走到施允珩身后,笑着说:“施同学,你也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吧。”
“你两年多没来,食堂中间装修加调改,变动了好几次呢,也带你熟悉下。”
施允珩合上书,往后靠在椅子上,扬起脸看向蒋文景,声音清透,应道:“好。”
蒋文景从上往下俯视,视线恰好撞上了施允珩扬起的一整张面容,即使是这样刁钻的视角,这张脸依旧漂亮得惊人。
皮肤细腻,轮廓分明,眉目精致。甚至因为距离的拉近,视觉上更具有冲击力。
蒋文景无声吸了口气,抬手轻轻握了握施允珩的肩。
“走。”
施允珩点了下头,他在书包里翻找了一下,摸出两张卡片。
一张是昨天蒋昭帮他搬行李时顺路办的饭卡。
一张是今天陆遂送他来时,直接放他包里的银行卡,随口提了句,让他拿着平时消费用。
施允珩拿出两张卡后,才发现陆遂给他的这张卡并非普通的银行卡。
卡身是颇有质感的纯黑色,中央镌刻一位古罗马人物的侧面肖像,周围环绕了圈复古的图腾纹路。
施允珩认了出来,这是百夫长黑金卡。
之前爸爸也给他办了一张,不过已经丢了。
陆遂竟然给了他一张黑卡。
难道……这是陆遂之前提到要送他的礼物?
这么贵重的东西,以这么朴实无华的方式塞他包里吗……陆遂的风格,真有些让他琢磨不透。
施允珩愣了下,将黑卡放回了包里。跟上三个室友,走出了宿舍楼。
蒋文景和施允珩并排走着,随口问道,“这么说,你休学两年,应该比我们几个都长两岁吧?”
高天祥凑过来:“施同学今年多大了?”
施允珩回答:“二十岁。”
“哎哎哎?什么?你才二十岁?那你是几月生日。”
“十二月。”
高天祥震惊地算道:“那你在我们宿舍排老三,就比徐舟大两个月,比我和景哥都小。”
蒋文景摸了摸下巴,思考着说:“今年才二十岁,休学两年多的话,施同学十六岁就读大学了?”
施允珩:“是十七岁。”
“啊?那你跳级了。”
“……算是吧。”
蒋文景一双眼睛亮了些:“那你肯定是个学霸。”
“怪不得能跟景哥一样进数理金融班。”高天祥崇拜道。
几人说着,走到了祈大的一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人声鼎沸,几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蒋文景顺势将施允珩推到自己前面的位置,“施同学,你也算是新生了,不如今天我请你吃吧。”
施允珩从口袋里将饭卡拿出来,“不用的,我已经办好饭卡了。”
蒋文景挑了下眉,也没坚持,“成,那我改天请你们出去搓一顿。”
队伍排了几分钟,轮到了施允珩,在高天祥的极力推荐下,他打了一道粉蒸排骨,另选了一道肉沫茄子、一道凉拌藕片。
在盛菜阿姨的示意下,施允珩拿出饭卡,抬手刷了下。
高天祥恰好探头过来瞟了眼,下一秒就被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惊呼道:“这是几位数?一、二、三、四、五……六?!”
“我去,富哥啊……”
高天祥嗓门大,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施允珩也看到了饭卡的余额。
他这也才知道,陆遂竟然让蒋昭给他一次性往饭卡里冲了十万块钱。
祈大食堂有补贴,饭菜便宜,一顿饭最多最多也就花二十块钱。
这十万块钱,哪怕他全勤在食堂吃三年,都绰绰有余。
真是……太浪费了。
施允珩有些无奈。
他看了高天祥一眼,后者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立马识趣地捂上了嘴,然后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几人打好饭菜,端着餐盘找了一张窗边的空桌子坐下。
徐舟小声对施允珩说:“施同学,你长得好看,有好多同学看我们这边呢。”
徐舟第一次主动跟施允珩说话,人长得有些瘦小,说话也怯生生的。
“不用在意,安心吃饭就好。”
徐舟点了点头,低头扒了口饭。
蒋文景注意到,施允珩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表现得极为平淡,仿佛这于他而言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他又无声挑了下眉。
高天祥坐在施允珩旁边的位置,往施允珩这边靠了靠,“刚才不好意思啊,我也是被你饭卡余额吓到了。”
施允珩:“没关系。”
他夹起一块排骨,认真进食。
“你家这么有钱的,一次性往你饭卡充十万?”高天祥忍不住问。
施允珩动作一顿,微微捏紧了筷子。
蒋文景想起施允珩提到的休学两年的事情。
他发现施允珩气色很好,看不出久病初愈的憔悴孱弱,举止交谈间也没什么异样。
什么病能病个两年才好,那样的病早就把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不会是施允珩现在这样的状态。
他感觉其中有些蹊跷,施允珩身上发生的事恐怕并非像他自己所说的,病了两年这么简单。
于是他从餐桌下面踢了高天祥一脚,并用眼神示意他不要问了。
高天祥摸了摸鼻子,不吱声了。
只是,这顿晚饭吃得依旧不安稳。
还没动几下筷子,一个女生就径直朝他们的餐桌走了过来,停在了施允珩侧手边。
高天祥一抬眼,眼珠子便定在女生身上,挪不动眼了。
女生着一身碎花吊带连衣裙,长得清丽温婉,如春风一般,拂去了夏日残留的燥热。
只是令人可惜的是,女生似乎不是冲着他来的。
她朝低着头的施允珩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手腕,“你好呀。”
施允珩抬起眼睛。
女生微微屏住了呼吸,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红晕,“同学,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施允珩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沉默了一瞬,开口:“有事吗?”
女生声音有些发颤,“没……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想认识下。”
施允珩语气没有起伏:“我不加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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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舟吸了口气,眼底有些惊讶。
高天祥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疯狂朝施允珩暗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这么可爱的女生来加你,你还在矜持啥,就加个呗。”
施允珩无动于衷。
女生捏紧了已经拿在手心里的手机,又鼓起勇气,小声回他的话:“加上联系方式,我们不就认识了吗?”
施允珩看着她,眼底并无触动:“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高天祥实在看不得这么可人的女孩子被拒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哎呦,你不加,我加好了。”
他掏出手机,越过施允珩,递到女生面前,“同学,来来,我来加你。”
女生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楚楚可怜的眉目间露出一丝明显的抗拒。
她颤着声音说:“不了,谢谢。”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施允珩,有些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高天祥尴尬地坐了回去,挠了挠后脑勺。
蒋文景则有些欣赏地看着施允珩。
一顿饭一波三折,几人终于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蒋文景提议在操场上走两圈,消消食,再回宿舍。
日暮西沉,地面上的热气渐渐消退,夜晚渐凉。
施允珩慢悠悠地跟三人走在一起。
三个室友对他的好奇心依旧没有消退,你一嘴我一嘴地问东问西,施允珩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气氛还算融洽。
手机隔着长裤轻薄的内衬震了一下。
施允珩放慢了脚步,落在几人身后,拿出了手机。
是陆遂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想你。】
施允珩瞳仁一颤,在这微凉的夏夜中,身体却涌起了一股未知的燥热,从心口快速蔓延,涌至颈项与脸颊。
他停下了脚步,目光凝住。
再次确认了一遍。
【想你。】
没有看错,陆遂发给他的是这两个字。
“施同学,怎么了,有事吗?”蒋文景见他没有跟上,特意走了回来,询问道。
施允珩将手机放回了口袋,“没事,走吧。”
蒋文景的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不知是夏日的热气蒸腾,还是夕阳的余晖映衬……施允珩的脸颊有些微红。
他低头看了眼被施允珩揣回兜里的手机。
不禁联想,是因为给他发消息的这个人吗?
施允珩思绪有些混乱。
他好像没有见陆遂表露过明显的情绪。
这么久的相处,陆遂的行为、陆遂的言语,似乎都是围着他转的。化解他的困顿,关照他的情绪,唯独没有自己。
这样袒露自我,好像还是第一次。
但这个第一次,却是这么直白的一句“想你”,猝不及防,令施允珩竟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陆遂……是何种意义上的想他呢。
是因为他午后发过去的那几句话吗?没有当场回他,隔了几个小时,酝酿出了这么两个字吗?
想他。
是很简短,但很有分量。
可他们才分开了半天不到呢。
施允珩没有注意到蒋文景说了什么,胡乱应了一句,“我回个消息。”
刚开学,明天便是周五。
他走到路边的桂花树下,重新打开了手机,顺着心意,快速打下一行字:
【哥哥,想我的话,明天下午五点,来接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