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祧七家,我在大明当族长》 第一章 村霸 杨成头上包着白布,半躺在村头的小河边上,嘴里嚼着煮鸡蛋,两只脚搭在清凉的河水里,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白云出神。 穿越过来一天一夜了,他还在倒年代差——从后世教父,变成明初农家小混混,落差巨大。 虽然后世也是小混混出身,但几十年血雨腥风后,他早已功成名就。 现在想想,那个小明星上床前给自己倒的红酒里,肯定有什么东西,让他过于鸡动。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日回到解放前。 而且穿越开局也太差,当年做小混混时,最起码名声不错,可现在…… 河边几个摸小鱼虾的孩子都尽量远离他,哪怕他所在的位置,正是水草最多,摸小鱼虾的黄金位置。 无他,杨成是杨家湾一霸,别说这些孩子,就算村里最强壮的铁匠杨雄,也要退避三舍。 这倒不是杨成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等后天过了十六岁生日,才算正式成男丁。 由于平时鸡蛋管够,营养好,也算身高体健,但跟霸王之资肯定是不沾边儿的。 没人敢惹他的原因,是真跟他动起手来,打输了倒霉,打赢了更倒霉。 只要杨成挂彩,白寡妇一定会跑到杨家祠堂门口嚎啕大哭。 “杨长天你个短命鬼呀,你们七兄弟白死了呀,这杨家湾没有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了呀!” 随之而来的,一定是老族长杨厚德的怒吼声。 “谁欺负了小成子?给我滚出来,自己到祠堂里跪一夜,再抓只鸡给长天家的!” 这十几年来,白寡妇靠着杨成的惹是生非,讹了不少只鸡养在家里,所以杨成从不缺鸡蛋吃。 要成大事,需得人心。这样的名声,以后如何成事儿?难道真当一辈子小混混? “成哥,成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去看热闹啊。白大娘在哭祠堂呢! 李香儿被她爹逼着跪了,她娘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鸡,哭得比你娘还惨!” 从村子里跑来的是杨成的狐朋狗友,瘦的那个叫杨草,因为当年他娘在打猪草的时候把他生下来的。 胖的那个叫杨牛,是铁匠杨雄的儿子。得名和牛没啥关系,而是他创下了杨家湾新生儿的体重记录。 尽管杨成是村里有名的恶人,但没有家长禁止孩子跟他玩儿,只是叮嘱不能和杨成互殴。 不过小孩子天生是趋利避害的,被杨成欺负惯了,自然会避而远之。 大浪淘沙之下,杨成只剩下急需庇护的孤儿杨草,和崇拜杨成一家的傻小子杨牛这两个铁杆儿粉丝。 所谓铁杆粉丝,就是只分敌我,不论对错,杨成干坏事儿时他们会帮忙,事后还会作伪证。 比如这次杨成爬墙头儿偷看李香儿洗澡,是杨牛当的人梯,杨草把的风。 当杨成被李香儿用石头砸破头晕死过去后,杨草抚“尸”大哭,杨牛则坚称三人只是路过,啥也没干。 杨成跳了起来:“我娘不是答应我不闹事儿了吗?怎么又去了?” 杨草偷瞄了杨成一眼:“你说这话时,是刚醒过来,我们都以为你在说胡话呢。” 开玩笑,你家那么多鸡怎么来的?平时受点小伤都得赔鸡,这次差点打死,能轻饶了? 那不是胡话是什么?别说白大娘不信,就是我们哥俩儿也不信啊! “长天啊,要是你们兄弟还有一个活着的,谁敢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糊涂的公公啊!” 白寡妇哭得三短一长,经验十足。而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李家这下倒霉了,不知道要多少只鸡才能过关啊。” “李正成天之乎者也,村学也给不了几个钱,鸡都赔光了,年下缴税可怎么办?” 李香儿跪在祠堂外面,她脸上的红晕早已消失,嫩白俊俏的脸上带着愤怒和委屈,泪水一颗颗地砸在地面上。 明明是杨成偷看了自己,可却没人在意,他们只在意杨成受了伤。 杨家湾一大半人都姓杨,自家是杂姓,势单力薄,本就无法争执对错。 不过李香儿也知道,今天这事儿也不是杨家人欺负杂姓,就算她叫杨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杨家湾的人都供着杨成,张口闭口就是:如果没有人家爷爷和七个儿子,杨家湾早就没了。 当年天下大乱,杀来杀去,而杨家湾很不幸就夹在朱元璋,张士诚和元庭三股势力之间。 这块地方不在交通要道上,没什么战略意义,也守不住。 所以不管哪边的兵马过来都是抢一遍,无非是杀人多少的区别。 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自保,当时的族长杨厚丰拉起一只义军,不争天下,只保家护族。 附近村子的青壮也纷纷加入,这支规模不大的义军,跟各路兵马死磕了几次,名声在外。 这个屁大点的地方,粮食财物没多少,却有一支疯狗般的队伍。 谁敢进来烧杀抢掠,他们就跟谁拼命。 就像一根被狗啃过的骨头,一点肉都没有,还容易崩了牙。 没人愿意干赔本的买卖,所以这片地方居然在乱世中安稳存活下来了。 等朱元璋击败张士诚,大局已定,这支义军就顺势解散了。 只是那时,杨厚丰的七个儿子,都已经战死。只有老大杨长天留下了一个遗腹子,杨成。 白寡妇往祠堂门前一跪,就已经有人帮她把家里那个大鸡笼搬过来了。 李正的娘子从自家鸡笼里一只接一只地抓鸡,送进白寡妇的鸡笼里,抓一只停一下。 奈何今天白寡妇哭得格外凶狠,决心把李正家哭得鸡毛都不剩。 当李正家的鸡笼空空如也时,白寡妇依旧哭声不停,大家就知道,李家要倒大霉了。 老族长咳嗽一声,踱步到白寡妇面前,刚想开口,白寡妇的哭声陡然提高了八度。 “长天啊,你个短命鬼啊……” 老族长转头走到李正面前:“家里还有只猪吧?” 李正娘子大哭起来:“不让人活了?谁家都是赔鸡,我家就得赔猪!” 老族长看了李香儿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谁家也没打过这么狠的,何况白寡妇为啥不依不饶,你心里没数儿吗? “李正啊,上次白寡妇提亲的事儿,没商量了吗?” 第二章 香火 李正掸了掸青色长衫上的尘土,正了正头上的儒冠,一脸的浩然正气。 “我李正虽屡试童生未果,但总归是读书人,我还是村学先生! 我女儿伤人,又没法证明杨天无礼偷窥,我家赔偿天经地义。 但杨成为人顽劣,我岂能将女儿推入火坑?此事万万不可!” 老族长都有些低声下气了:“小孩子嘛,难免顽劣,长大了就好了。” 李正摇头:“还小?明天就成丁了吧?何况她娘说他要一人祧七家香火,我女儿还活不活了?” 老族长声音更低了:“肯定还要再娶的嘛!一房娶一个娘子,这是规矩嘛。 至于钱的事儿,他家有一大群鸡呢,再说,族里也会帮衬的嘛!” 李正不为所动:“不说娶娘子的钱。七个娘子,七个儿子,就算一个女儿不生,人头税他缴得起吗? 就算族里帮衬,能帮都少?谁家不是紧巴巴的过日子,帮不起那天,还活不活了?” 大明的人头税确实吓人,兼祧七家,确实是个地狱级难度。 老族长心虚,但还是咬咬牙:“他父祖对这片土地有恩,肯定有人愿意少要聘礼了! 也就是同姓不通婚,否则我也不用这么为难了,早把我孙女嫁给他了。” 李正哼了一声:“隔壁就是刘家湾,媒人也去过,有人愿意嫁给杨成吗? 那就是火坑!打了人我认赔,就是赔个倾家荡产,我也不会拿女儿抵债!” 旁边白寡妇听得断断续续,但也大抵明白是谈崩了。 当下深吸一口气,胸前罩杯都大了两号,就准备施展终极狮子吼,哭李家个倾家荡产。 “娘,别哭了!我又没死!” 杨成领着两个铁杆粉丝,以冲锋队型跑到祠堂门口,扬起一片尘土,把笼子里的鸡吓得扑腾尖叫起来。 被打断施法的白寡妇看向从远处狂奔而来的儿子,十分恼怒。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就算要亲临现场,也该让那俩小子架着你,表示头晕目眩,伤重难愈啊。 你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让为娘如何发挥? 昨天明明砸的都断了气,刚恢复一天就这么精神,看来短命鬼家的武将基因真不是吹的。 人们再次叹气,以往杨成虽然惹是生非,但索赔一向都是白寡妇负责。 今天杨成都亲自上阵了,可见此事难以善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猪,而在白菜…… 杨成站住身形,没去看恨恨瞪着他的李香儿,而是十分规矩地给老族长行礼。 “族长爷爷,这事儿不怪李家,是我隔墙听见水声,想偷看香儿洗澡才爬墙的。 结果香儿只是在洗衣服,啥也没看见,反而挨了一石头,并不冤枉。” 嗯?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做梦了。 白寡妇更是大吃一惊,她顾不得再哭了,爬起来跑到儿子身边,摸着儿子的额头。 “完了完了,我的成儿被打坏了头,成傻子了!” 杨成淡定道:“娘,我没傻,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俩可以作证。” 杨草和杨牛对视一眼,立刻点头:“是的,他当的人梯,我放的风。” 白寡妇瞪着他俩:“放屁,昨天你俩说的只是路过而已!” 杨草吓得一缩脖儿,杨牛挺起胸脯,坚强道:“我白话了。” 李正一家极度震惊。杨成打开鸡笼子,把李家的鸡往回抓。 白寡妇气得举起手,最终还是没舍得打,气哼哼的转身回家了。 老族长虽然也震惊,但此事能如此了结,也让他庆幸不已。 这些年他给杨成吹黑哨,吹得老脸都不要了,想不到今天还能保住些良心。 “咳咳,此事杨成有错在先,李香儿无错,但杨成毕竟受了重伤,给两只鸡意思一下就行了。” 李正娘子生怕老族长反悔,赶紧把两只鸡又塞回去,却被杨成拒绝了。 “有错当罚,无错不罚。不是谁受伤谁就有理的。此事李家无错,无需赔偿。” 杨成和杨草抬着空鸡笼子离开了,杨牛被杨铁匠揪着耳朵,踢着屁股回家了。 村民们也议论纷纷散去,李家三口人愣了半天,才搬着鸡笼往家走。 李正忽然说道:“莫非真如厚德叔所说,这人长大了会变好?” 李香儿回头看了杨成的背影好几眼:“不可能。这无赖还是在说谎,他明明看见我……” 李正娘子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可别说了,幸亏他说谎了,以后你还得嫁人呢,什么好名声!” 李香儿愣了一下,脸上红了,嘴里低声念叨:“他会有那好心?分明就是敢做不敢当!” 杨成回到家,一院子鸡都在冲他喔喔叫,吵得不行。 白寡妇正在窝里捡鸡蛋,见儿子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昏头了是不是?我要鸡是为了谁啊?就你那名声,还得兼祧七家香火,没钱谁家姑娘肯嫁? 这次本来是天好的机会!你不是最喜欢李家姑娘吗?没准今天老娘加把劲就把她家拿下了!” 杨成虽然刚穿过来一天,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老娘的苦心自然了解。 兼祧七家香火,是当年老娘抱着襁褓中的杨成,对临终的爷爷做出的承诺。 老娘虽然泼辣凶蛮,却也是因人而异,家里穷的她下手就轻,宽裕点的下手就重。 她只要鸡鸭,不要钱,也是这个原因。能养鸡养鸭的人家,总归不会是吃不上饭的。 杨成笑嘻嘻地帮老娘捡鸡蛋,杨草缩着脖子把从河边抓的蚂蚱扔在院子里喂鸡。 晚饭时,杨草都不敢上桌了,白寡妇哼了一声:“等着谁请你啊?” 杨草低着头上了桌子。杨成没了爹,他却是爹娘都病死了。 他爹娘没给族里做出过什么大贡献,尤其他爹名声还不好,族里不会让他饿死,却也给不了更多照顾。 所以他几乎就长在杨成家,晚上都不愿回自己的破屋子睡觉,常常睡在这里。 一个有过七个儿子的家,不管有没有钱,院子必然是很大的,也不缺空屋子。 白寡妇在桌子上磕了三个煮鸡蛋,一个在杨成面前,一个在杨草面前。 过了一会儿,杨牛捂着屁股,哼哼唧唧地进门了,伸手直奔那个煮鸡蛋而去。 杨成见娘的气平了些,几口吃完饭,冲着收拾桌子的母亲开口。 “娘,我想把之前别人赔给咱家的鸡,都还回去。” 主屋里传来的爆炸声浪吓得已经进窝睡觉的鸡都跳起来了,哥哥哦哦啊啊的声音不停。 许久后才渐渐平静下来,白寡妇抹着眼泪,已经过了最伤心的时段。 “你行,你跟你爷你爹一样,都是好人。把命都搭上了还分文不取。 咱们家就我是坏人,我没脸没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你们老杨家?” 杨成安慰道:“娘,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为了咱家的香火,为了你对爷爷的承诺。 以前是我太混账,名声不好,逼得娘没有办法。可若如此下去,咱家的恩情和名声早晚会被耗尽的。 我要重振父祖声望,就不能贪图这些小利。男人要成事儿,钱财在其次,名声信义才是关键。” 白寡妇看着儿子,许久后忽然破涕为笑:“想不到李家丫头一石头还把你砸明白了。 我也不知道男人怎么能成大事儿,不过你刚才那样儿,和你爷他们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吧,反正下个月你就成丁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我就一个要求,我答应了你爷爷延续七家香火,你必须做到!” 第三章 还鸡 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口的大鼓就被敲响了。 老族长扑棱一下坐了起来,把身边的老伴儿吓得一激灵。 “啥事啊你,撞鬼了?” 老族长火急火燎地穿衣服:“我就说杨成昨天一反常态,肯定没憋好屁。 不知道他娘俩又商量出什么主意来了,我得赶紧看看去!” 老伴儿也叹了口气:“不管大家伙咋说,你可不能让小成子受了委屈。人家一家子……” 老族长摆摆手:“你放心吧,真当大家心里没数儿?光靠我偏袒能到今天? 白寡妇要几只鸡,大伙其实也不太计较的,否则还能咋帮嘛。 可是这媳妇毕竟不是鸡,总要讲个你情我愿的。咱杨家可没有欺负杂姓的名声。” 老族长毕竟上了岁数,腿脚慢了,等他到祠堂时,大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场面宏大,满地是鸡,鸡笼不够用,很多鸡都是用绳子捆着腿,趴在地上,作等死状。 见众人到齐了,杨成一拱手:“各位叔叔伯伯,爷爷奶奶,当着祖宗的面,小子有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憋了一晚上,今天是不是要放个大的。 有人已经在心里默默回忆,最近是不是又有得罪杨成的地方。搞这么大的场面,恐怕要价低不了。 “过了今天,我就是杨家男丁了。前天夜里,我被李香儿打晕,梦见了爷爷,爹还有叔叔们。 他们没骂我,只说他们对不起我,养不教,父之过,是他们走得早,没能好好教育我。 他们说,杨家几百年传承,族中男子个个顶天立地,希望我不要给他们丢脸。” 人群一片黯然,男人们眼圈儿都红了,女人们则直接抹起了眼泪。 这反应和杨成设想的一模一样。昨天他这几句话一说,他娘就缴械投降了。 “小子醒来后,愧悔万分,想到往日种种,实在太过分了,我娘为我所累,也坏了名声。” 杨成自己也动了情,眼泪汪汪的,老族长第一个扛不住了。 “莫要如此说,要说养不教,父之过,这族中众人都有责任。 大家只知道心疼你,袒护你,却没人知道该怎么教导你。你,还是个孩子啊!” 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杨成转入正题。 “小子从今以后,要痛改前非。今日就与过往做个了断。” 说完,杨成拿出一个小本儿来,上面是白寡妇十几年来记的账,他从头开始念。 “洪武三年,成儿村中玩耍,被杨三儿家的狗娃撞了个跟头,大哭,得鸡一只。” “洪武四年,成儿村中玩耍,被杨长路水桶挂了,衣服破了,倒地大哭,得鸡两只。” “洪武五年,成儿村头摸鱼,与杨长水等三家孩子互殴,以少胜多,得鸡六只。” ………… “洪武十六年,成儿村中闲逛,被李香儿打破头,天杀的太狠了,一会儿去哭祠堂!” 杨成念一个,杨草和杨牛就帮忙如数拿鸡,赔偿给当初被讹的人家。 众人连连摆手表示不要:“赔就赔了,哪有还收回来的道理?不要不要!” 嘴里说着不要,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地上那群耷拉着脑袋的鸡身上看去,辨认着自家的芦花或大白。 而鸡们也都抬起头来,希望能有人带自己回家,毕竟当年离开家也是生活所迫 杨成团团作揖:“各位叔伯兄弟,爷爷奶奶,你们不收,就是不肯原谅我,那我只能离开杨家湾了。” 老族长吓了一跳:“收!这是孩子弃恶……这个痛改前非!谁敢不收!” 众人只得一一收下。被讹的人中,自然不只姓杨的,也有杂姓。 例如自从杨成看上李香儿后,李家先后被讹过好几次,这次领到了六七只鸡。 众人一瞬间,竟然有了零存整取,持家有道的感觉。 在温馨祥和的气氛中,老族长擦着眼泪,感谢杨家祖宗显灵,挽救了失足少年。 第二天清晨时分,祠堂正门打开,杨成正式成丁,族谱注名杨存成,是杨家“威武不屈,浩气长存”的存字辈。 在非正式场合下,叫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是比较随意的。 本来杨家子孙成丁,就是要有个仪式的,大家也都会给个红包,以示祝贺。 这次大家意外收到多年前赔出去的鸡,又欣喜杨成浪子回头,给的红包格外的丰厚。 白寡妇和妇女们呆在一起,十六年来关系难得的融洽,失去了满院子鸡的苦闷心情也就此减轻。 老族长咳嗽一声:“各位宗亲,杨成今日成丁,要一人祧七家香火,也就是要娶七房娘子。 每一房媳妇都是明媒正娶,要盖房,要聘礼,大家都得帮衬才是。 咱们杨家湾虽不富裕,但咱们绝不能忘恩负义!” 众人表情各异,有点头称是的,也有默然无语的。 这也不能怪他们,天下大乱后,刚稳定了十几年,大家都没什么家底儿。 自己儿子娶娘子都费劲,要挤出钱来帮杨成娶娘子,还要娶七房,实在是勉为其难。 杨成站起身来,朗声道:“各位兄弟长辈,我不用大家给我凑钱。明日起我便开始做生意。 大家若想帮我,便帮我把家中房子修缮一下,我要盖一间作坊出来。” 大家一听不用出钱,先是松了一口气,至于修缮房屋,那是出力的事儿。 今年官府的徭役已经出过了,地里的活儿女人先照料着,男人们出点力不算啥。 老族长虽然意外,但见杨成如此上进,也是老怀弥慰,又偷偷塞了点钱给杨成,让他做本钱。 第二天,杨成家院子里就开始动工,把原本养鸡的棚子拆了一大半儿,反正也没几只鸡了。 然后垒墙的垒墙,勾泥的勾泥,杨成拿着自己画的图纸指挥大家如何做。 反正是作坊又不是新房,细节不用太仔细,不塌不漏就行。 没几天,一间挺宽敞的房子就垒起来了,连里面的灶台,烟囱也都弄好了。 不过杨成说是作坊,却没告诉大家是做啥的,只说先试试看,等成功了再告诉大家。 全村只有杨铁匠家有牛车,因为职业原因,他经常出去采购铁料,没车是不行的。 带着杨草和杨牛赶车出杨家湾,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县城。 杨成赶车要往里走,守门税吏皱眉道:“不懂规矩吗?交钱!” 杨成一愣:“当我是傻子?我又不是没进过城,不是商人才缴税吗?” 税吏指着牛车:“车上拉着不少鸡蛋呢!车辆进城视同商人,五十文钱!” 第四章 进城 太贵了!杨成身上带着大家给的红包三百文,还有他娘给他的五百文,一共就八百文,已是全部家当。 洪武初年,经过战乱之后,银子铜钱在世面上流动的不多,多在商贾官府间流通。 而百姓手头银钱很少,民间经济多是以物易物。 例如杨成家算村里比较富裕的,家里有几百个鸡蛋,却很难有几百个铜钱。 至于银子,全村划拉划拉也未必曾凑出十两银子来,都是各家压箱底的宝贝。 官府收税也是以实物为主,要么收粮食,要么收布匹,也可以拿鸡鸭来顶,这也是大家养鸡鸭的原因之一。 这种情况随着大明的经济发展逐渐好转,但大明的银钱真正实现全社会流通,要到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之后了。 杨草开始跟税吏讲价,税吏很不耐烦:“你的钱又不是给我,老子一文也不敢贪,否则会掉脑袋的!” 这时另一个税吏眯着眼睛,忽然问道:“这是杨铁匠的牛车吧,你是杨家湾的?” 杨成点头:“是杨家湾的,我叫杨成,我爹是杨长天。” 那税吏一愣,冲要钱的税吏努努嘴,低声道:“是杨老虎的孙子。” 两个税吏默然片刻后小声道:“把牛卸下来牵着,另外两人拉着车进城门。人力车进城五文钱。” 三人赶紧依言照做,交了五文钱进了城。 一个税吏叹了口气:“其实不该收的,咱两个村子当初也多亏杨家的义军了。” 另一个嗯了一声:“没法子。听说又要出兵打蒙古人,朝廷缺钱,盯税盯得紧。” 进城后重新套上车,拉到卖菜的地方。鸡蛋算是市场上比较硬通的商品,慢慢卖也能卖掉。 但杨成没时间那么卖,他直接找到一个有铺面的菜商,把二百个鸡蛋一次性卖给他了。 当然价格会低,均匀个头的鸡蛋零售能卖到三文钱一个,批发就只能卖两文钱一个。 拿着一千两百文的“巨款”,杨成却没有妄动,他让杨牛看着车,让杨草去各个杂货铺买点村里人常用的零碎物件。 然后他在远处观察,观察了好几家,最终才确定了其中一家。 这家杂货铺生意清淡,但货品摆放得齐整,掌柜的愁容满面,拿着抹布一遍遍地擦着本就很干净的柜台。 其实要买红糖,大的糕点铺子里更好买,但那地方都是不讲价的,也看不上杨成这点生意。 见有客人上门,掌柜的赶紧堆起笑脸:“小哥要买点什么?我这小铺虽小,东西还是挺全的。 灯油蜡烛,针头线脑,团扇折扇,文房四宝,手绢鞋垫,蚊虫叮咬……” 杨成心说这不就是过去的两元店吗,他拱手道:“掌柜的怎么称呼?” 掌柜的拱手作揖:“小哥请了,在下刘通,不知小哥尊姓大名,有何指教?” 杨成笑道:“在下杨成,不知贵铺可有糖吗?” 刘通连连点头:“有有有,我年前进了两斤,买的人太少了,太贵了呀。” 说着宝贝的拿出一个铁盒来,里面果然是红糖,因为时间长了点,已经有些板结成块了。 不过红糖这东西,是没有过期一说的,也不会变质。 杨成问价格,刘通报三百文一斤。这是当时的市场价,绝对算奢侈品了。 不过杨成知道,他这红糖卖了半年多都没卖出去,再卖半年也未必能卖出去。 来光顾他这小店的,都不会是啥有钱人家,没事谁买糖吃啊。 于是砍价到一百五十文,刘通快跳起来了,他进价都比这高啊! 最后两人砍到二百二十文一斤,杨成边掏钱边告诉刘通,这个价,自己今天还要三斤,今后可能还会要更多。 刘通眼珠一转,冲后面喊了一声:“秀儿,出来给小哥倒茶。小哥稍坐喝茶,我很快就拿货回来。” 一个穿着布裙,柔柔弱弱的姑娘走出来,给杨成倒茶。 这姑娘眉清目秀,但和刘通一样,眉心间有愁容,笑容中也带这些勉强。 等着也是无事,杨成便和姑娘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她并非刘通的女儿,而是父母双亡,来投奔舅舅的。 舅舅对她倒是不错,可也是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也不容易,舅母也要出去做工贴补。 她身体柔弱,干不了重活,便帮舅舅看看店,做些刺绣,放在店里卖。 杨成拿起一把团扇,上面绣着几棵竹子,倒是颇为清雅,便问多少钱。 “白绢团扇十文钱,加了刺绣给十二文就行了。” 杨成笑着扔下十五文:“这刺绣有功底,至少值五文,不可委屈了姑娘。” 秀儿看了杨成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轻佻,脸上发红,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杨成正色道:“我并非说笑,姑娘的绣功显然是有名师指点的。 我看了这团扇后,忽然想到一门生意,想和姑娘合作,这三文钱就当定钱好了。” 秀儿诧异道:“难道你要卖刺绣吗?我的刺绣虽然看得过,可绣坊中的高手多着呢,比我厉害。” 杨成拿着团扇扇了两下:“这世上很多东西,值钱的不一定是最好,而是稀缺。” 说着话,刘通玩命地跑回来了,好像生怕外甥女留不住客户,让杨成跑了一样。 刘通带回四斤红糖来,颇为气愤:“那厮非让我把他家的四斤都包圆儿了,才肯给我低价。小哥你看要不就都要了吧?” 杨成摇头:“我今天身上的钱只够买五斤的,不过你放心,我很快会再来,到时不但你这一斤,再多几斤我也都要。” 刘通看着剩下的一斤红糖,心里没底:“小哥你肯定会再来吗?我要进了红糖,你不来了我可就完蛋了。” 杨成喝了口茶站起身:“我是城外杨家湾的,我叫杨成,如果无不来,你可以去找我。” 刘通愣了一下:“杨成?杨家湾?你是……杨将军的那个孙子?” 杨成点点头,刘通明显松了口气,这就是名望,就是无形资产的威力。 杨成看了秀儿一眼:“何况,我还有生意要和秀儿姑娘谈呢,一定会来的。” 等杨成走后,刘通喜笑颜开:“利润虽少点,但今天也赚了一百文。 秀儿啊,你和杨成有啥生意啊?拿杯子来,舅舅给你放点红糖补补。” 第五章 合作 出城后,牛车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城外一片竹林。 这竹林是一个地主的产业,一些手工匠人会来买竹子打造编制各种器具售卖。 杨成的购买与众不同,他专门挑那种细一点的竹子,而且仔细观察竹子的横截面。 最后他挑了一大车的竹子段,大部分是别人切下来的末梢下脚料,很便宜,几十文钱买了一大车。 拉了一车竹子,牛车速度也慢了许多,等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听说儿子把钱都花光了,全买了红糖,白寡妇气得直跺脚。 先还鸡,又买糖,真是败家呀。可她也没办法,丈夫死了,儿子成丁就是一家之主了。 杨成笑嘻嘻地拿出点红糖来,给娘冲了杯红糖水,又哄了半天,说自己心里有数儿。 哄完娘,杨成进了作坊。作坊里有两个炉子,一大一小。 杨草和杨牛打下手,先点燃大的炉子,用从杨牛家里拿来的铁箱子,把竹子段放进去,用黄泥密封闷好。 这么简陋的设备,废品率会比较高,但杨成不在乎,反正他不需要很多。 折腾一天后,一箱子竹炭烧成,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 把另一个小炉子点着,拿一个长嘴铁水壶装满水,烧开。 将水壶的长嘴插进铁箱子泥封缝隙中,让水蒸气进入箱子里,大炉子火力全开,猛火急攻。 杨牛把他爹打铁用的风箱拉得呼呼直响,就像拉二胡一样,胖脸上满是汗水。 几个小时后,熄火,等铁箱子自然冷却,杨成打开箱子,满意地看到其中一部分竹炭已经变了颜色。 虽然和后世工业制作的活性炭不能相比,但在这时候,绝对是划时代的发明了。 然后拿下水壶,生火坐锅,熬煮糖浆。 其实和很多穿越小说里写的不同,中国的白糖出现得并不晚。 在宋代人们就已经会用黄泥浆浇淋法制作白糖了,不过做出来的白糖,有些发黄,但价格也比红糖贵很多。 偶尔阴差阳错,弄出一点很白的白糖来,人们尊为“糖霜”,作为皇家贡品,以及达官贵人的顶级奢侈品。 不过黄泥浆浇淋法出现之后,很长时间里制糖工艺没有什么大的进步。 而用活性炭制作白糖的工艺,和黄泥浆浇淋法原理类似,但制作出糖霜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泥烧成的漏斗,是杨成从杨三儿家借来的。在没有塑料的年代,漏斗要么是铁皮的,要么是泥烧的。 做白糖,铁皮漏斗不如泥烧得好。随着活性炭被浇下去,糖浆中的色素成分和杂质逐渐被活性炭颗粒吸附。 最上层的三分之一,开始逐渐褪色,变成白色。这就是此时的顶级奢侈品——糖霜。 这个过程并不是很快,为了质量更好,反复处理,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 糖霜弄出来了,只是赚钱的第一步。而赚钱,只是杨成要在大明功成名就的第一步。 可偏偏这第一步,就难走得很。 在很多爽文里,在古代做出跨时代的好东西来,就会有人拿银子抢着来买。 可实际上在洪武年间,经商要艰难得多。没办法,朱元璋实在是太讨厌商人了。 朱元璋是农民出身,他坚定地认为天下大乱是因为没饭吃,而没饭吃是因为人们没好好种地。 十天饿九顿,讨饭没人理的惨痛经历,让他在种地这件事儿上多少有点应激了。 杨成作为一个农户,到城里卖几个鸡蛋是合情合理的,但卖糖霜这事儿,就有经商的性质了。 至少在洪武年间,商人的地位是很低下的,不能穿丝绸,不能养奴仆,不能科举,等同贱籍。 杨成是要挖第一桶金,不是要挖断自己的后路,这也是他为何要精选刘通家杂货铺的原因。 带着兄弟们再次进城,这次就不用再赶牛车了,而是每人花一文钱,打了个进城送菜的顺风牛车。 杨草小声问道:“哥,那么多杂货铺,你为啥非要选刘通家的?他家本钱有限啊!” 杨成淡然道:“其他几家杂货铺,生意好的,掌柜的过于狡诈,合作起来风险太高。 生意差的,破罐子破摔毫无心气儿,东西摆得乱七八糟,柜台上尘土都懒得擦了,没有上进心。 刘通的铺子生意不好,可他的心气儿还没散,跟这样的人合作,有很多好处,你慢慢就懂了。” 杨成后世靠拳脚拼杀起家,明白这些商业逻辑已经是快三十岁左右的事儿了。 既然重活一次,自然不会再走当年的弯路了。 进了城,直奔刘通的铺子。刘通早已望眼欲穿,毕竟一天赚一百文的好日子可不是总有的。 见到杨成,刘通赶紧喊秀儿出来倒茶。一回生二回熟,秀儿也不像上次那么羞怯了。 “刘掌柜,我这里有点东西,想让你帮忙卖出去。” 刘通心里一沉,合着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可又进了好几斤红糖啊,这下糟糕了。 他强笑道:“是什么好东西?我这铺子小本经营,大客户不多,贵重物品不好卖的。” 杨成掏出木盒,放在刘通面前。刘通狐疑地打开,眼睛顿时瞪圆了。 “糖、糖霜?这么多?” 这是两斤多白糖,损耗差不多是一半儿。没办法,黄泥水淋糖法损耗就是高,何况设备还比较粗糙。 但此时的糖霜价格,几乎是红糖的二十倍,也就是说,虽然损耗一半,也至少有十倍的利润。 倒不是白糖比红糖少吃多少,而是富商贵族们要的就是这个范儿,鸡白点都更值钱,何况糖乎? 震惊过后,刘通又有些迟疑:“小哥……杨兄弟,这糖霜贵重,我这小铺连红糖都卖不出去……” 杨成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商有商路,在你的铺子里自然卖不出去。但你可以把它卖给大铺子。 我只收你三千文一斤,你至少可以卖到四千文。同样的糖霜,那些大铺子进价不会比这个低。” 刘通也不笨,立刻明白了:“杨兄弟是不想背上经商的名声,想让我出面跑腿,这个我懂了。 不过朝廷的商税高,要收两成。四千文的商税就要八百文,一斤我只能赚两百文,太少了点。” 杨成笑道:“你这店一天能赚一百文吗?你一斤赚两百文,这两斤半就是五百文,少吗?” 刘通苦笑道:“卖这种贵货,让人眼红,都以为你赚了多少呢,税吏也要打点一二,你再给降点。” 刘通嘴上虽说着,手却死死地抓着木盒不放,显然是舍不得放弃这个跑腿儿的生意。 杨成点点头:“刚好,我还跟秀儿姑娘有些生意,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降两百文给你。 但有一点,你不能告诉别人这货是从我这里来的,什么时候能说,由我来定。” 第六章 混混 刘通连连点头,心说你让我说我也不说,你不愿意当商户最好,免得那些大铺子直接踢开我找你。 要收下这两斤半糖霜,刘通手里的钱是不太够的。不过杨成告诉他好说。 刘通手里有五斤红糖,还是按二百二十文,抵扣了一千一百文。 剩下的,给杨成凑了两千文铜钱,又从箱子底拿出一两银子,当一千文。 余下的,只能等糖霜出手后再结,总不能为了赚钱把资金链干断了。 杨成拿起白绢的团扇,这种小团扇有两种,一种是用整块绢子的,这种就贵,一把要三十文。 而刘通店里的,是用两个半块的绢子拼成一个团扇的,用的往往是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所以虽属绸缎,价格却也不贵,只要十文就够了。 这种绢扇为了美观,往往在中间加一条竹梁,掩盖两块绢子中间的针脚。 很多文人墨客喜欢买了白扇,自己题诗作画,也有的喜欢买上面有现成书墨刺绣的。 杨成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秀儿姑娘,这十把白扇子我买了,你帮我绣上这句诗。 每把扇子我给你五文钱工钱。记住,只绣右边的一半,左边的空着。” 秀儿拿起那张纸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看向杨成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水气。 “杨公子,这……这是你写的?” 杨成点点头,毫不脸红的说道:“没错,是我写的。” 等杨成走出很远,秀儿还在看着他的背影。 刘通给铺门上了板儿,告诉秀儿:“秀儿,今天提前关门了,省得那些无赖假装买东西骚扰你。 舅舅出去卖糖霜去,你在后院呆着就好。歇够了就刺绣。 绣几个字就给五文钱,可比你原来绣竹子轻省多了。” 出城的路上,杨草紧紧地捂着怀里的银子和铜钱,生怕一不小心弄丢了。 杨牛则咧着大嘴,手里抱着红糖罐子,一副穷人乍富,不知道迈哪条腿的架势。 这不怪他俩,实在是他俩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 杨草就不用说了,家徒四壁。杨牛作为铁匠之子,家境在村里是比较宽裕的,但大多以固定资产形式存在,银钱也不多。 这世上永远有人看不得别人快乐,尤其是看不得和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快乐。 几个衣服上打着块补丁的混混围了上来,伸手一指两人。 “乡下小子,得了什么狗头金了,乐成这样?拿出来让爷们看看!” 杨草吓了一跳,手捂得更紧了,一个混混却认出他来了。 “这不是杨草吗?怎么,到县城来伸手发财,拜过孙二爷的门了吗?” 杨草涨红了脸:“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早就说过,我不偷东西!” 那混混笑道:“你小子别不识抬举,要不是看你爹当年有些手艺,孙二爷还不想收你呢。 你既然不肯拜孙二爷的门,那敢在县城里伸手,就是坏了规矩。 东西都交出来,我跟孙二爷求求情,保住你的手指头。” 杨牛大怒,就想动手,可手里抱着红糖罐子,又怕打破了,只是看向杨成。 杨成上前一步,挡在杨草前面:“听说官府对贼盗刑罚很重,你们孙二爷的门儿还开着呢?” 那混混打量了杨成一眼:“小子,官府是白道,我们是黑道,各有各的道。 别看官府叫得凶,没用。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哪朝哪代的官府不打击黑道,可黑道消失过吗? 你如果想靠官府,就别妄想了。真报了官,我们没事,你兄弟的手指头就保不住了。” 杨成淡然道:“怀里有钱不假,但不是偷的,是我兄弟做生意赚的。” 混混冷笑道:“是吗?就算是做生意,只要是在城里,也得有孙二爷一份儿。 本地的商铺,还得按月给孙二爷银钱呢。你们头一次进来,留下两成儿,下次可以少点。” 其实那些乡下人进城卖些鸡蛋菜蔬,这些混混并不会索要钱财,他们主要是针对商铺。 也许今日不过是看这三个小子年纪不大,又好像带着不少钱,所以临时起意,诈一下。 杨成心中冷笑,这些混混的行事风格和思维方式,和几百年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混迹其中,后来改头换面后,手下的手下的手下中,仍然有这种人。 所以他看着这几个混混的做派,不但觉得好笑,甚至还有点亲切。 “我在杨家湾也听过孙二爷的名号,不知道你在城里听没听过杨老虎的名头?” 混混一愣,盯着杨成:“杨家湾的杨老虎?你是他什么人?” 杨成点点头:“我是他孙子杨成。我再说一遍,这钱是我兄弟做生意赚的干净钱。 现在我缺钱,还不能孝敬你们。你若不肯,动手也罢,经官也罢,我都陪着。” 几个混混面露犹豫之色。这城里的混混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都是海盐本地人。 而只要是海盐人,就肯定听说过杨老虎,也知道杨老虎有个叫杨成的孙子,未来要兼祧七家香火的狠人。 一个混混小声道:“杨老虎虽威风,可骨头都快烂没了,杨家湾也不是啥大村大族……” 领头的混混眯起眼睛,心里盘算了一下,换了笑脸。 “既然是杨成兄弟,那就是自家人,一场误会。 我叫孙则,是孙二爷的侄子,以后在街面上有麻烦可以找我。 不过有件事儿我得提醒你,我们敬佩你父祖爷兄,可你也不能坏了规矩。 若是做生意自便,若是做黑道的买卖,那得先来拜门,否则真抓住了,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混混们扬长而去,杨牛嘿嘿一笑:“还是成哥的名头好使!” 杨草满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当过贼,跟你没关系。你爹被官府剁了手指,罚没家产,已经赎了罪了。” 杨草吸吸鼻子:“其实我知道,就是在村子里,大家看我的眼神也都有防备。” 杨成淡然道:“那你就跟着我好好干。等你有了钱,别人就那么看你了。 在人们心里,有钱人是不会做贼的。哪怕你真做了,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在开玩笑。” 等杨成三人走远后,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孙则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你小子不安好心是吧,想拿我当刀使唤? 之前为什么不说那小子是杨老虎的孙子? 我要真动了他,杨家湾能不和我拼命?这么硬的骨头,想崩了我的牙吗?” 那人点头哈腰:“孙哥,我真不是有心隐瞒的,而是从心里就没把这当回事儿。 这小子在族里名声也不好,没谁会护着他的。我敢跟孙哥保证! 这小子也不知道鼓捣些什么东西,但肯定是弄到钱了!我就赶紧告诉孙哥你了!” 孙则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他一个小崽子,能有多少钱,不值当的!” 第七章 恶商 京福斋的东家白鹿山,正在家中搂着干女儿喝酒调笑。 这倒不是白鹿山有倭寇或娱乐圈的爱好,实在是被朱元璋这不解风情的家伙逼的。 当初穷棒子朱元璋讨饭时,估计看有钱人一大堆奴仆,自己却吃不上饭,十分的羡慕嫉妒恨。 等他当了皇帝,就宣布只有有功名的人才可以使用奴仆,否则就是违法。 这就苦了那些商人和地主。他们很有钱,但却没权利使用奴仆,难道还得自己扫地倒马桶? 历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商人和地主们分别想到了不同的对策。 地主们名义上不养奴仆,但要求佃户轮流到自己家里义务或有偿劳动,还可以养男女长工。 而商人则让学徒、雇工住在自己家里干活。看谁顺眼,打算长期使用,还可以认干儿子,干女儿。 朝廷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家认干亲。而且最妙的一点是,认干亲这事儿不需要任何的官方手续。 只要俩人都承认这个关系,那就成立。明天俩人不承认了,那就没这层关系了。 所以今天还是干女儿,明天就成了小妾,官方也没法干涉。 正在兴头上,掌柜的急匆匆赶来,张口就是“不好了”! 白鹿山很扫兴,皱眉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掌柜的急道:“不知道桂花斋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极品糖霜,点心品相大好! 不但如此,城中富户和贵人们,纷纷到桂花斋,单独购买糖霜,生意好得不得了。” 白鹿山一愣:“糖霜咱们也有啊,历来都是咱们挑剩下的,供货商才卖给他们啊!他们哪来的好货?” 掌柜的就知道白鹿山不信,他早有准备,摸出一个小盒子来,珍重地放在桌子上打开。 白鹿山看着盒子里那欺霜赛雪般的糖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带着些许的不信,他掏出银耳挖来,挑了一些,放进嘴里,眯起眼睛。 “好货,真是好货啊!那些糖商从没供过这样的极品!这是哪儿来的?” 掌柜的低声道:“我让人打听了,这几天并没有新糖商来过城里。 何况咱们和那些糖商都是有契约的,货都要咱们先挑,谅他们也不敢胡来。 倒是今天中午,刘通去过桂花斋,听说出门时王德福亲自送出门的。” 白鹿山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刘通是谁,他眯起了眼睛。 “王德福虽然总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架势,可他毕竟是桂花斋的东家。 虽然这几年被咱们挤兑得够呛,可也不至于对刘通这样的小商人如此客气。 派人再去查查,若真是刘通的货,你就把他请过来聊聊!” 白鹿山请到头上,刘通不敢不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卖糖霜这事儿是瞒不住的。 像糖霜这种高级货,渠道比较窄,出现新的货源,像京福斋这样的大商家不可能不知道。 对着满桌酒菜,刘通看着眼前的白鹿山,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白鹿山人到中年,强壮的身材也已经发福了,但圆脸上的笑容里,仍然带着凶狠。 就像一把变了形的刀,但锋刃依旧寒光闪闪,让人不敢直视。 “我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今天请刘掌柜来,是为了糖霜的事儿。 刘掌柜的糖霜,以后卖给我吧,价钱不会比桂花斋的低。” 刘通赔笑道:“白东家,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已经和桂花斋签了契约了,怎敢反悔? 何况京福斋是大买卖,还会缺了供货商吗?白东家就别难为我了。” 白鹿山的笑容顿了一下:“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那糖霜,纯度比市面上的都高。 短时间内还没什么,时间长了,那些贵人看到桂花斋的点心更精致,对我就大为不利。 这样,不管桂花斋给你多少钱一斤,我都加二百文,如何?” 刘通压根也没想过要和白鹿山合作。京福斋的名头虽大,在圈子里名声却不好。 白鹿山出身黑道,为人凶狠霸道,仗着府里京里都有后台,不讲商业规则,欺行霸市。 原本在本府,桂花斋是老字号,但白鹿山开了京福斋后,便威逼利诱,从桂花斋挖走了大师傅。 同时又给供应商施压,在紧俏材料上卡桂花斋的脖子。 桂花斋还动不动就被混混闹点事儿。一来二去,就把桂花斋打压下去了。 而京福斋也取代桂花斋成了本府进贡糕点的字号,有了贡品的名头,贵人们趋之若鹜。 而白鹿山这两年的生意也不再局限于京福斋,听说涉猎更广,势力也更大了。 像刘通这样的小商人跟白鹿山做生意,向来只有吃亏大小,就没听说谁能占到便宜的。 别看今天他多给两百文,将来他一定会想办法连本带利地吃回去。 到时自己还得罪了桂花斋,生意就更没法做了,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 刘通一口咬定,生意人当以诚信为本,死活不肯同意毁约。 刘通相信,白鹿山已经是大商人了,现在也不是元末乱世,他不敢太过火。 看他挤兑桂花斋的手段就知道,最多是商业挤兑,混混闹事,让自己的铺子开不下去。 可这糖霜的生意,比自己的铺子可赚钱多了,自己决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 见刘通如此顽固,白鹿山的笑容变冷了,眼神如刀般盯着刘通。 “刘掌柜,面子我是给足你了。你不接,就是不给我面子,咱们走着瞧。 只要那糖霜不是你自己做的,我就能想办法买到,到时你可别后悔!” 刘通连连点头,菜也没敢吃一口,就落荒而逃。 心里暗暗祈祷杨成能说话算话,尊重契约,千万别让自己鸡飞蛋打。 看着刘通的背影,白鹿山一掌拍在桌子上,酒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干女儿出来收拾地上的碎片,白鹿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拽过来。 “我现在火气很大!” 第八章 聘狗 白鹿山的能量不是吹的,很快他就已经查到了这段时间和刘通接触过的可疑人员。 可听到杨老虎孙子的名号时,白鹿山还是愣了一下。 如果是外地商人,白鹿山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威逼利诱的办法。 在这方面,他有成熟经验。这年头只有地头蛇,没有过江龙。 托朝廷严管流动人口的福,如今各地的黑道,都只能窝在自己的地盘儿里。 真想弄个几十上百人过来PK,没等到地方,半路就先被查路引的官兵给灭了。 假如这外地商人有官方后台,那也不惧。 因为白鹿山知道,对方的后台可能只是某个官员,而自己的后台…… 可杨老虎的孙子,就有点麻烦了。 杨家湾虽然不是大宗族,可杨老虎当年带着义军护住了多半个海盐地区,遗泽遍地。 加上杨老虎家七个儿子只剩了这一条根,真要下黑手,别说杨家湾会拼命,没准还会有别的麻烦。 所以只能先来软的,假如一定要上硬的,也必须要想个巧妙之法才行。 当天晚上,白鹿山就坐着豪华车轿,直奔杨家湾杨成家门口,自己亲自提着礼盒进门。 村里人看着这豪华的车轿停在了杨成家门口,纷纷围观猜测。 “这人说是来找杨成谈生意的!小成子不是说在城里做点小生意嘛,怎会有这等豪商上门?” “这生意肯定小不了啊!这样的大车轿,整个县城也没有几辆!” “我就说小成子有出息,也不看看人家父祖都是干什么的,龙生龙凤生凤,能差得了吗?” 只有李正站在人群里表达不同意见:“唉,经商虽也是正道,总归低人一等。 杨成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不该用在这上,而该好好读书科举,方是正道,奈何奈何……” 替杨成把守作坊大门的杨牛赶紧澄清:“谁说成哥做生意了?是杨草做生意,成哥帮他而已!” 屋里,白鹿山看了尖嘴猴腮的杨草一眼,了然地笑了笑。 “无妨,谁出面都无妨,我只是找说了算的合作罢了。 成兄弟,你的糖霜让刘通过一手,估计至少两成的利就没了,何必呢? 在海盐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靠山。只有靠山硬,生意才能顺利。 若是我们合作,我一斤糖霜直接给成兄弟四千文,而且保证没人敢碰你,如何?” 杨成笑了笑:“白东家,我不是商人,也不会做糖霜。糖霜是刘掌柜寄存在此的。 他和我兄弟签的契约,也只是掩人耳目罢了。多绕个弯子,免得让人知道进货渠道罢了。” 白鹿山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作坊,语气更加诚恳。 “成兄弟不愿担上商人的名头,这我懂。朝廷不待见商人,我等同病相怜。 为了犬子读书科举,我也买了一片田地,佃了出去。不图租子,只为要个农户身份。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一样是赚钱,你为何不肯跟我合作,非要找刘通呢?” 杨成沉吟片刻,语气也更加诚恳:“白东家,我不管跟谁合作,都要能掌控全局,而不能被人掌控。 所以我选刘通,不会选你。你也不必说可以让我掌控,这话你敢说,我也不敢信。” 白鹿山的笑容渐渐隐去,坐直了身子,扫了一眼这宽敞而破败的大院子,点了点头。 “不亏是杨老虎的孙子,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 人人都想掌控别人,不想被别人掌控。可实际上,就连被人掌控的资格,都是要拼命去争的。 我也被人掌控,你知道我是击败了多少人,才获得了被人掌控的资格吗? 就拿刘通来说,他为了能被你掌控,不惜得罪我,这也是在玩命! 既然谁都逃脱不了被掌控的命运,就该努力做到让更高层的人掌控,你说呢?” 杨成点点头:“不错,我也逃不脱被掌控的命运。所以如果一定要被掌控,我得选个更高层的。” 白鹿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冷笑:“好,够狂,我欣赏。我等着你来找我。 不过到那时,就不是合作了,我会出钱买你做糖霜的手艺,告辞。” 深夜,杨牛回家了,杨草和杨成睡在最靠近作坊的屋子里。 一个黑影静悄悄地靠近院子,在夜色的掩护下,翻墙进院儿,手脚十分利索。 然后贴着墙根走到作坊门口,四下打量一下,见作坊的窗户上镶嵌着铁条,知道进不去。 他扒着铁条往屋里看,里面黑洞洞的,月光照不进小小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杨草忽然睁开眼睛,推了推杨成:“哥,作坊那儿有人。” 杨成翻了个身:“你去起个夜,把他吓走就行了。明天咱养条狗。” 第二天,杨成在村里询问谁家有狗要送。 在农村,家里养条狗很正常,但一般只养一只,因为狗也不能只靠吃野食活着。 人都勉强吃饱的时候,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狗嘴也是嘴。 所以如果家门不幸,养的母狗被拱了,生下的小狗基本都是要送出去的。 除非大狗已经垂垂老矣,留一个做接班人,才会出现养两只狗的现象。 村里人热情地告诉杨成,李正家的狗被拱了,只生了一只小狗,却送不出去。 那小狗脾气暴躁,见人就咬,所以没人愿意要。李正家养了两个月了,正在发愁呢。 屠户说那狗像狼崽子,劝李正打死算了。李正不忍下手,就这么放着呢。 杨成兴冲冲地上门了,手里拎着一根带着肉渣的猪腿骨,还很讲究地系了根红绳。 开门的是李香儿,一见杨成,立刻沉下脸,咬着嘴唇转身就走。 李正迈着方步走出来,脸色倒是比以往好很多。 “小成,可是有事儿?” 杨成点头:“我是来下聘礼的。” 还没走回屋的李香儿一下停住了脚步,红着脸扭头怒视:“无赖!” 李正倒是没发怒,叹口气道:“你能痛改前非,我虽非杨家人,也是很开心的。 只是你和香儿的事儿,之前也并非只是因为你的人品问题。你若非身祧七家,唉……” 杨成拿出大骨头:“我是来聘狗的。宋人讲究聘猫,为风雅事。先生是读书人,我岂能不知理?” 李香儿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进屋了。李正哭笑不得,拈着胡子摇头。 “你呀你呀,还是如此油腔滑调。小狗就在窝里,凶得很,不好抱,否则早就送出去了。” 李香儿从屋里大声道:“爹,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去,免得再把你咬了。” 杨成拿着大骨头走到狗窝前,大狗龇牙抬头,那个黑色的小狗,也龇牙咧嘴,比大狗还要凶上几分。 杨成把大骨头扔到窝前,对大狗行了一礼,然后伸手去抱小狗。 大狗小狗同时龇牙咆哮起来,作势要咬,杨成伸出两只手,同时掐住两只狗的脖子。 两只狗都在拼命挣扎,歪头要咬他,喉咙里也发出呜呜的咆哮声,却挣不脱两只铁爪般的手。 杨老虎的基因名不虚传,但他穿越过来后,似乎也给这副身体带来了前世的狠劲儿。 他冰冷的眼睛盯着两只狗,带着野兽的威压,就像一只刚成年的老虎。 随着手越收越紧,两只狗的咆哮声越来越弱,挣扎也越来越弱,最后都尿了。 恶狗和恶人一样,都怕更凶恶的东西。 杨成松开手,两只狗掉在地上,全身发抖,呜咽着抬头看他。 杨成抱起小狗,对大狗轻声道:“我带它去过好日子。你放心。” 走到门口,杨成回头,看着正从窗户偷偷往外看的李香儿,微微一笑。 “聘礼收了,狗我带走了。” 第九章 书生 数日后,杨成再次进城,到刘通铺子里送货收钱。 刘通特意把铺子上了板,搞得像特务接头一样。 昏暗的房间中,刘通紧张地看着杨成,他憋了好几天了,但一直不敢去找杨成。 因为他害怕杨成误会是自己出卖了他,从而丢掉自己的跑腿差使。 “杨老弟,白鹿山有没有查到你?天地良心,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杨成手里把玩着秀儿绣好的团扇,就像没听见似的,刘通只觉得自己心跳一直在加速。 就在刘通快要心率过速的时候,杨成冲秀儿微微一笑。 “这绣功比之前的还好,可见是用了心的,得加钱。” 秀儿的扇子已经绣完了几把,因为精益求精,所以绣得并不快。 听见杨成夸赞,秀儿脸上一红,低声问道:“可,只绣这一句话在半边扇面上,看着好古怪啊。” 杨成笑道:“不急,后面有你绣的。只怕到时你忙不过来呢。” 然后才转头看向刘通:“刘掌柜,我想听听,你为何做桂花斋的生意,而不做京福斋呢?” 刘通赶紧说道:“虽说无商不奸,可商人也要有商人的底线。 那白鹿山是个无底线的商人。他行的不是商道,而是霸道。 跟他合作的商人,就两个结果,要么变成他的狗,他让咬谁就得咬谁。 要么变成他嘴里的骨头,吃干抹净后还要敲骨吸髓,直接变成渣子。” 怕杨成不信,刘通举了个例子:“有钱的商人,认些个干女儿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人家别人即使玩了,总归是认账的,或纳妾,或给笔钱找个人家。 白鹿山的干女儿,丑些的还能安稳当奴仆,有些姿色的他玩完了,就塞给自己的干儿子!” 杨成想了想:“给自己的干儿子,也算是有个归宿,和那些给钱的有什么不同吗?” 刘通小声道:“你知道朝廷是不允许商人豢养买卖奴仆的,但却允许家贫者典妻卖妻。 那女子是他干儿子的合法妻子,回头便以家贫为由,转手卖给了人牙子……” 杨成沉默片刻:“老刘,看来我没找错人。白鹿山去找过我了,我说只是帮你看货的。 你放心做,若是白鹿山挤兑你,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成只是个刚成丁的毛头小子,生意上也是个刚起步的生瓜蛋子,可刘通却莫名觉得很踏实。 聊完闲话后,开始办正经事,交割货物。 桂花斋结款痛快,刘通这次资金比较充裕,囤的红糖也比以前更多,恨不得杨成都能尽快变成糖霜。 杨成拿了几把团扇,又告诉刘通,手里若有钱,全都入手这种便宜的加梁团扇,越多越好。 刘通迟疑道:“这种半片绢子拼成的加梁团扇,都是些小门户的女眷使用,销量不高。 大户人家都用整幅绢子做的无粱团扇,咱们入手那么多,能卖得了吗?” 杨成淡然道:“信我你就入,你若不愿入,我找别人入就是了。” 刘通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点头:“我入,我入,只要挣钱,你说怎么入就怎么入。” 刘通想明白了,别管扇子挣钱赔钱,糖霜才是正经事儿,不能因小失大,得罪了杨成。 刘通急着出门送货,杨成三人也就告辞了,带着比上次更多的银钱和红糖出城。 刚上主街,没走多远,前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读书人在主街正中间,谈笑风生,招摇过市,周围百姓商贩纷纷躲避。 尤其其中还有两人穿戴着方巾襕衫,一看就是秀才功名持有者,更是不可一世。 在这小小的海盐城中,举人凤毛麟角,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名了。 这倒不是海盐的学习风气不好,而是朱元璋登基之后,曾经暂停过十多年的科举制度。 因此科举重兴不过是近两年的事儿,还没形成那么庞大的读书人群体。 像杨家湾里的李正,如果不是中间这十几年的暂停,也许早就混上童生了。 路上行人,无论良籍贱籍,农工商军,都得路边避让,弯腰行礼,以示尊敬。 那些没有秀才功名的,此时自然也不会避嫌,而是狐假虎威地跟在秀才身边,享受礼遇。 杨成心中想着事儿,杨草和杨牛沉浸在成哥赚钱了的喜悦中,闪避稍慢了些。 一个秀才拍了拍一个书生:“子业兄,看看那三个泥腿子,不但不礼让,看似还在嘲笑咱们。” 那个书生立刻像得了圣旨一样:“大胆,无礼,见到我等读书人敢不避让?” 杨成拱拱手:“各位相公,我等一时走神儿,有所冲撞,还望各位海涵。” 那书生打了个酒嗝:“你说话还算文雅,可你们到现在也未行礼,又是何故?” 杨成皱皱眉,刚要说话,杨草和杨牛已经弯腰鞠躬了,他也就没说什么。 不想那喝酒的书生依旧不依不饶:“手里还抱着东西,何等失礼,还不放下行礼?” 杨草和杨牛对视一眼,虽然他们知道读书人尊贵,不能得罪,却也不愿放下东西。 这人多手杂的,万一东西被人趁乱摸走怎么办?那可是杨哥娶娘子的钱! 那读书人大怒,他确实喝了不少,此时心里膨胀得不要不要的。 何况他出身不佳,考了好些年也未能中个童生,平时在书生群体里没啥存在感。 要不是他在书院里巴结上了郭秀才,只怕这些书生都不会带他玩儿。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在意书生们对他的看法。一直积极表现,努力刷存在感。 “放下,我让你们把东西放下重新行礼!你们听见没有?” 其他书生见他发酒疯,有拊掌大笑的,有摇着扇子微笑不语的,也有微微皱眉的。 两个秀才众星捧月般地站在书生们中间,对视一眼,嘴角带着些嘲讽。 也不知是在嘲讽那三个乡下小子的窘迫,还是在嘲讽那个狐假虎威的书生。 一个童生上前阻拦道:“刘兄,何必如此,我们读书难道是为了让人行礼吗?” 那刘书生瞬间变笑脸:“庞兄,话不是这样说,我们读书知礼,自然也要教给别人知礼,才是教化之道啊。” 然后回过头来,脸色瞬间又变得狂傲:“说你们呢?没听见吗?难道想让知县打你们板子不成?” 第十章 知县 此时人们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知县老爷也是读书人,和读书人是一伙儿的。 所以哪个读书人说要把人送去打板子,绝大多数平头百姓都会心惊胆战。 见两个兄弟手足无措,杨成目光中闪过一丝凶狠。这不是这辈子的,而是上辈子的目光。 如果他还是原来的杨成,只想在杨家湾称王称霸混一辈子,今天服个软也没什么。 但他志不仅此,所以今天这个脸不能丢。众目睽睽,可以被打倒,不能被吓倒。 被打倒后很容易就能站起来,被吓倒后,一辈子都站不直了。 杨成客客气气地拱手:“这位相公,看穿着不是秀才,不知可有童生功名?” 刘书生脸上略有尴尬,但气势不减:“我们读书人之事,你不懂,瞎问什么?” 杨成冷笑道:“也就是说,阁下连童生都不是,除了穿件长衫之外,和我也没什么不同。 我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如果这就能算是读书人,那还真是拉低了读书人的门槛啊。” 刘书生大怒,他最听不得的就是他不是读书人这话,大怒之下,酒劲上头。 仗着身后有两个秀才,若干童生的势力,挥手就要给杨成一个大逼斗。 之所以用巴掌而不是拳头,当然是刘书生认为读书人打人也要文雅些,不能像平头百姓一样粗俗。 掌掴比拳头文雅,就像喝毒酒比上吊文雅,上吊比砍头文雅一样,读书人必须懂这些。 可惜刘书生的文雅没能换来同等对待,杨成伸手一把抓住了刘书生的巴掌。 他没还手,一是不需要,二是他觉得事有蹊跷,书生就算狂傲,也犯不上如此相逼。 但他的手劲很大,刘书生已经嚎叫起来:“好疼好疼,胳膊要断了,快放开我!” 这时那最先怂恿刘书生的秀才忽然大喝一声。 “反了反了,竟敢殴打我等读书人,大明是没王法了吗?同学们,我等共击之!” 那个劝架的童生犹豫一下,没有动手,其他书生有的站着没动,但大多数人都跟着那秀才冲了上去。 杨成三人瞬间被围在了中间,一片混乱中,杨草死死护着怀中银钱,打不还手。 杨牛护着杨草及怀里的红糖,用宽厚的后背,挡住众书生的拳脚,发出擂鼓一样的咚咚声。 杨成大怒,但他下手仍有分寸,不用拳脚,只用膝盖轮流对着书生们的裆部顶去。 一片哀嚎声后,众书生纷纷捂裆蹲地,涕泪横流,骂声不绝。 围观群众发出了惊呼声,他们经常见这些书生招摇过市,盛气凌人,可还没见过有人敢还手的。 “握草,这年轻人,握草,这年轻人!” “这孩子要惹祸了,书生岂是好打的?” 被打得最惨的是刘书生,他顶在前面,被杨成顶了三下,脸上满是蛋蛋的忧伤。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超然站在外围郭秀才终于开口了,脸色十分难看。 他虽然对挨打的刘子业并不在乎,但在书生圈儿里,大家都知道刘子业是他的狗腿子。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刘子业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譬如去醉花楼时就能衬托他的文采风流。 更别说亲自动手的白秀才了,这是他同窗好友,又是他父子的移动支付商。 在万众瞩目中,郭秀才上前一步,手挥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成。 郭秀才身材高挑,虽然很瘦,但配合上他自信的气势,确实可以对人形成居高临下的压力。 杨成伸手推开捂脸哀嚎的刘子业,缓缓站直身子,郭秀才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比他矮。 而且有一种凌厉的气势,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逼到人的面前,让人忍不住后退一样。 郭秀才镇定一下,才忍住没有后退:“就算刘子业没有功名,你随意殴打他人,也是有罪! 何况这些人中,有童生有秀才,你竟敢动手殴打众人,侮辱斯文,胆大包天!” 杨成环顾四周:“众目睽睽,都能看见是他们先动手打我的,我只是招架而已。” 郭秀才顿了一下,冷笑道:“好一张利口,你当我是瞎子吗?” 杨成淡然道:“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断挑衅,我们一直以礼相待,这些都看不见,难道你不是瞎子?” 郭秀才的折扇猛地合了起来:“好,好,好,在海盐县城里,很久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你可知我是谁吗?” 杨成的目光扫向人群,此时此刻,自然该有吃瓜群众报上此人名号。 果然有人说道:“这孩子要倒霉了,这位秀才可是知县大人的公子郭永啊!” 杨成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他遇上的第一个大坎也是如此,命运何其相似。 上辈子他父亲在集上摆摊,被混混勒索两倍摊位费,他和两个发小儿赶去讲理。 然后就打了起来,那是他扬名立万的起点,原本只想护着老爹,结果打成了那个集市的老大。 对方抢了两次,都铩羽而归,然后就动用了官方力量。 他被关了十五天,在里面又打了一架,并结识了一个有能量的大哥,也算因祸得福。 可他最终不得不退了一步,因为那个大哥告诉他,民不与官斗,除非你身后有更大的官。 现在他的局面还不如上辈子,上辈子毕竟是现代,官吏下手也得有个分寸。 现在这年头儿,知县就是百里侯。破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岂是随便说说的? 不等杨成想完,郭秀才已经喊了起来。 “捕快何在,把这狂徒给我拿下,我要带同窗们击鼓鸣冤!” 两个巡街的捕快挎着腰刀,推开众人走过来,到了跟前,看清两伙人,顿时一愣。 城门口的税吏,就是捕快们轮流上岗的,此时的捕快中有一人就是之前认出杨成的税吏。 他看着蹲了一地的读书人,心里暗暗叫苦,走到杨成身边,抓住杨成的胳膊,做出抓人的姿态。 却在杨成耳边小声道:“你惹祸了。朝廷不让本地为官,知县不是海盐本地人,未必会给你面子啊!” 杨成点点头,低声道:“多谢老兄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第十一章 上堂 看着公堂下面围了一群吃瓜群众,知县郭纲暗暗皱眉,可又没法下令清场。 本来前朝知县审案,是可以闭门清场的。但大明洪武初期,朝廷有新说法儿。 除了涉及女子贞洁、官员、谋逆等特殊案件,普通案件不得拒绝百姓围观。 朱元璋始终对官员们不放心,除了成立锦衣卫查探外,利用舆论压力震慑官员也是办法之一。 就算官员不怕舆论压力,看的人多,将来锦衣卫下乡访谈时,消息源也比较多。 郭纲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何事击鼓,从实道来!” 秀才郭永和白飞金站在堂下,其他书生无免跪之权,都和杨成等人一样跪在地上。 不过书生们个个夹紧两腿,扭来扭去,跪姿显得相当古怪。 郭永使了个眼色,白飞金知道这种场合下,郭永身份特殊,不便首告,便夹着两腿挺身而出。 “县尊大人,我乃本县秀才白飞金。今日我等同窗好友,小聚欢饮。 结果在街上遇到这三个乡野村夫,不守礼数,出言羞辱我等。 这也罢了,他们竟然还悍然动手,殴打我等,导致刘子业重伤,我等也皆有伤在身。” 郭纲看向杨成:“被告何人,白秀才所告之事,你可承认?” 杨成摇头道:“小人杨家湾杨成,今日进城购物。他们酒醉挑衅,动手殴打我等。 我三人遵纪守法,并未还手。堂下百姓,都亲眼目睹,可为人证,大人不妨询问。” 这话难以驳回,郭纲看向堂下,语带威胁之意。 “可有人愿意为杨成作证吗?须知作伪证与案犯同罪!” 堂下百姓小声议论,似乎是杨成的名字让他们想到了什么,嗡嗡声一片。 郭纲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自己暗示到位,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儿。 “既然无人为你作证,刘子业伤情一目了然,你难逃罪责……” “小人等愿意为杨成作证!”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走出来,似乎是众人推出的代表。 郭纲压着怒气:“你是何人,表明身份!” 老人道:“小人是刘家湾人士,今日进城采买。堂下百姓中有小人的乡里,皆愿为杨成作证。 确实是书生们挑衅,且动手在先。杨成三人一直招架,并未看到动手互殴。” 郭纲沉吟道:“你刘家湾与杨家湾相邻,想来两村关系甚密,可算一面之词……” 堂下又走出一个老者:“小人是大柳村人,和村中几人在城中帮人盖房。 小人等愿意作证,书生们挑衅打人,杨成三人一直招架,并未还手。” 人群中还有几人,向前跨了半步,显然若知县仍不采信,就要接连站出来了。 郭纲眉头越皱越紧,这事儿不对劲。这样有弊无利之时,平时这帮草民绝不会如此积极出头的。 他的目光扫向师爷,奈何师爷是跟他一起来的,也并非本地人士,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捕头凑到师爷身边,小声跟师爷说了几句话,师爷恍然大悟,立刻凑到郭纲身边耳语。 郭纲心中恼怒,白鹿山这厮,只让他震慑杨成,却没有告诉他杨成竟还有如此身世。 这种乡贤虽无功名财势,但处理起来颇为麻烦,更何况像杨成这种情况,更是特别棘手。 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郭纲一拍惊堂木,喝道。 “就算如众人所说,是书生们挑衅在线,但你三人并无伤痕,而这些书生……” 郭纲停住了,询问地看着白飞金,意思是你们口口声声说受伤,还说刘子业重伤,伤在何处? 白飞金神色尴尬,但不能不说:“大人,这厮下手阴狠,我等皆……这个私处受创。” 杨成冷笑道:“空口白牙,谁不会说。若真有伤,当堂验伤便是。 若真有伤,互殴之罪该打该罚,知县大人依法处置便是。” 挨打的书生们都怒不可遏,却没一个人肯脱下裤子验伤的。 就算可以到后堂由公差验伤,但看那些捕快们憋着笑的神情,书生们也是玩玩不肯的。 开玩笑,书生的私处岂是这些人随便能看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父母妻子,青楼知己,谁能随便看? 万一那些捕快扯老婆舌,把自己的大小长短,形状毛发描述出去,被人耻笑还在其次,还有极大的隐患! 不要以为这是笑话,在古代,私处的特征是断案很重要的证据! 曾有女子状告被人奸污,那人咬牙不认,官府一时也没有办法。 结果女子直接说出此人的锤棍之间有颗痣,官府查验属实,直接大刑伺候,打服定罪。 事情就此进入僵局,书生们无法证明受伤,百姓们又证明是书生挑衅在先。 最后郭纲只好草草结案:“双方街上偶遇,杨成身无功名,本当礼让秀才,有过在先。 书生们激于义愤,发生口角推搡。因双方各有过错,且均未受伤,本官判罚如下。 杨成有辱斯文,当略施薄惩,打十板,罚钱五百……” 众百姓心中叹气,却无可奈何。他们身为草民,已经仁至义尽了。 殴打之罪不成立,但有辱斯文这一条,类似寻啥滋啥,是读书人手中的万能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 杨成忽然自言自语道:“有辱斯文才挨十板子,罚五百钱,倒也不多。 可我若没记错,今年是乡试之年吧。当今朝廷抡才大典,据说不但重文才,更重人品。 如果百姓只因在路上见到官员之子没行礼,就被官员打板子罚钱。 不知这事儿传到府城,乡试主考官作何感想?传到京城,朝廷又作何感想啊。” 郭纲一愣,脸色阴沉下来,看向堂下的儿子,郭永神色也有些惊慌,因为他们知道杨成说的没错。 朱元璋对读书人是明面尊敬,暗地防备,他总觉得,读书人人品好的不多。 在暂停科举的十几年里,他实行的是举荐制,也就是让地方上举荐有才有德之人。 但举荐制弊端实在太大,加上十几年经营后,大明的教育体系已经基本完善,所以重开科举。 但两个制度转换之时,总会有一些余波。 例如此时朱元璋就明确指出,国家选材,德才并重。有才无德者,即使中举也不给官当! 这其实只能算是一个态度,因为考生遍布天下,朝廷也没法知道谁有德无德。 除非有人有具体证据,说明某人如何无德,例如爹妈刚死就逛青楼纳妾,但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可就算只是个态度,郭纲父子却也不敢等闲视之。万一呢? 眼前这小子身世特殊,不是普通泥腿子,没准真能造出些舆论来。 人要倒霉,多小的概率都可能赶上,郭永也是苦读多年才等来乡试机会,岂能冒险? 可狠话说出去了,郭纲又不能自行收回。他需要一个台阶,于是目光看向首告白飞金。 白飞金心领神会,知道今日已经占不到便宜,万不可再给郭纲父子惹麻烦,当即拱手道。 “县尊大人,我等读书人,自当大度些,不与村野之人计较。今日之事,我们就不追究了。” 郭纲松了口气,威严道:“果然是读书知礼之人,很好。此事就此了结,退堂!” 哥仨走出公堂,杨成带着两人向堂下为自己作证的百姓深深鞠躬,并问了为首几人的姓名,这才离去。 出城后,杨成坐在顺风牛车上沉默不语。 杨草和杨牛以为他以前没受过气,今天受了委屈,心里不爽,也不敢说话。 许久,杨成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看来,有钱,有人之外,还得有个功名才行啊。” 第十二章 好大儿 眼看知县退堂,眼看着杨成三人扬长而去,众书生愤愤然看着白飞金。 这厮最先怂恿刘子业挑事儿,又率领大家围殴,现在吃了大亏,这厮竟然说不追究了! 受伤最重的刘子业兀自捂着裆部直不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个秀才公。 “郭兄,白兄,就……就这么算了吗?我挨打了呀!” 郭永看了刘子业一眼,眼神中带着不耐和恼怒。白飞金赶紧打圆场。 “子业兄,各位,今日大家据理力争,以德服人,正是我辈读书人之风采。 一会儿我请大家去醉花楼听曲儿,安排全套。今天子业兄居功至伟,当坐首排。” 书生们顿时从愤愤然变成了欣欣然,刘子业更是顿时忘记了疼痛。 以往去醉花楼他只能坐最后一排,别说触摸了,连音画都不是高清的。 想不到今天能坐首排,没准姑娘们给郭永和白飞金敬酒时,自己还能蹭蹭呢! 之前劝过架的庞童生拱手道:“家中还有些事,今日就不叨扰白兄了。” 郭永一把拉住庞童生:“少来,你定是回家偷偷温书。今年又没有院试,你急什么?” 其余几人也随声附和,拉扯着庞童生,簇拥着郭永等人走了。 刘通此时却是很开心的,他的糖霜全出手了,而且王德福声称,这样品质的糖霜,有多少要多少。 当然,王德福也曾试探着询问过他糖霜的来源,刘通推说是远方亲戚从海船上弄来的。 王德福知道这必是托词,但守住商业机密也是人之常情,便不再追问。 只是坚持和刘通签了独家供货契约,约定刘通的糖霜只能送给桂花斋,价格为四千二百文一斤。 这已经是大价钱了!若不是桂花斋缺货,正常绝对给不到这个价格。 至于桂花斋对外卖糖霜,能卖到多少钱,刘通都不眼红,什么人挣什么钱,这钱他挣不来。 王德福是个讲究人,他若是想查,早晚能查出刘通的货源,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持货人愿意和自己直接交易,早就直接上门,而不用过刘通这一手了。 至于对方为啥非要通过刘通,这事儿王德福并不打算弄清楚。 生意人要学会让别人也赚钱,若想自己把钱都挣了,很可能鸡飞蛋打,什么都赚不到。 就像刘通也不想弄明白杨成的糖霜是怎么弄出来的一样,他就是个跑腿的,好好挣跑腿的钱就好。 他从乡下进城混了这么多年,背着个经商的名头,却只能混个温饱。 现在祖坟冒了青烟,成了杨成的糖霜中间商,虽说利润率不算高,但总金额很高。 而且这明显是个长久生意,以后自己就算不能大富,至少也能小富,远离斩杀线。 所以晚上吃饭时,刘通特意让秀儿多做了两个菜,还烫了一壶酒,准备庆祝一下。 刘通娘子天擦黑才到家,一见桌上有酒有肉的,就竖起了眉毛。 “做啥子?吃断头饭啊!是不是姑娘又馋了?姑娘,咱家不比你家,可禁不起这么吃!” 秀儿垂着头,不敢说话,只是伸手假装抹眼泪,以慰舅母之心。 刘通赶紧说道:“你说什么呢?是我谈成了一桩大生意,全家一起高兴高兴。” 刘通娘子撇撇嘴:“就这么个小铺子,你能谈成什么大生意?你就敢这么吃? 子业说了好几次了,他的长衫旧了,要再做一件儿,否则上学都嫌丢人。” 刘通叹口气,刚要说话,刘子业已经醉醺醺地进了屋子。 刘通娘子立刻满脸笑容:“子业,你咋回来了,今日书院放假?快坐,今天有猪耳朵吃呢!” 明朝初期,受元朝统治的余波,猪肉尚属贱肉,价格也比鸡鸭羊都要便宜。 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此时虽有阉割技术,却还不够普及。 当时养猪的环境也很差,猪仔阉割后,尤其是母猪仔阉割后,死亡风险较高。 而百姓又没法控制母猪只生公的不生母的,所以往往劁猪时只劁好劁的公猪。 大部分养猪的为了避免损失,干脆就都不劁,反正一样有人买。 在饭都吃不饱的年头,猪肉主要的价值是营养和能量,而不是味道。 只有大酒楼里的高价猪肉能保证是劁过的,老百姓上街买的猪肉,基本上都是带着腥臊味的。 刘子业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对猪耳朵不屑地一挥手。 “今日在醉花楼吃过了,郭永请客,我做的首排,吃的可是炙羊肉!” 刘通看了儿子一眼,无奈地摇头,给秀儿碗里夹了一筷子猪耳朵。 “子业啊,你在德文书馆读了十年书了,依旧考不上童生。 依我之见,不若学一门手艺,实在不行,学学做生意也可。” 刘子业脸涨得通红:“休提什么手艺生意的!我同窗都说,若非你是商人,我早就考上童生了! 想来是知县大人知道你是做生意的,才心存轻视,连我的试卷都不好好看一眼! 我这么讨好郭永是为何?还不是想求他跟他爹说一声,对我照拂一二吗?” 刘通窘迫道:“我虽经商,可你的户籍过继在你大伯名下,他家乃是农户,怎会影响你呢?” 刘子业还没说话,刘通娘子狐疑道:“子业,你这手腕怎么青了?还有,你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刘子业脸更红了:“今日在城中,有三个村汉对我等读书人无礼,我便替郭永教训他们一顿。 因是以一敌三,虽然获胜,难免受些小伤。郭永还单独敬了我一杯酒呢!” 秀儿柔柔地说道:“表哥,你们一群书生,怎么只有你一人动手?他们也不帮帮你吗?” 刘子业看着秀儿,脸色比看自己爹娘要好很多,甚至还谄媚地笑了笑。 “秀儿啊,他们都是文弱书生,哪有我这般文武全才?帮不上忙的。” 他似乎很怕别人觉得郭永不拿他当回事儿,赶紧找补道。 “不过郭永当即让捕快把他们带到了公堂上,知县大人已经狠狠申斥了他们,帮我出过气了。 郭永喝酒时说了,等他考上举人后,一定会找个由头,狠狠收拾那小子一顿!” 刘通摇头道:“既然你把人都打了,又何必闹上公堂呢? 那郭知县不是本地人,可咱家是从村里进城的,亲戚朋友都在村里。 各村各镇之间也多有亲戚,万一大水冲了龙王庙,将来走亲遇上岂不尴尬?” 刘子业摇头:“乡下人而已,和咱家能有什么亲戚。领头的小子说是杨家湾的,叫什么杨成。” 啪嗒一声,刘通的饭碗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第十三章 杨二蛋 秀儿也惊呆了,嘴里原本慢慢嚼着的猪耳朵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刘通娘子气恼地看着刘通:“你干什么?一个碗多少钱?还有满满一碗饭呢!” 刘通全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指着刘子业的手指头抖得就像在抢红包儿。 “你,你,小畜生,你砸了我的饭碗啊!” 刘子业也惊呆了,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吗? “爹,你疯了?明明是你自己把饭碗砸碎的,我何曾碰过你?” 刘通气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秀儿轻声细语地将事情缘由说了一遍。 听说一次就能赚几百上千文的生意要砸锅,刘通娘子也呆住了,罕见地埋怨儿子。 “子业啊,你打谁不好,干啥偏偏打他呢?我在娘家时就听说过他家的,那不是个好欺负的。” 刘子业却不以为然,他从小就跟着父母进城,又早早进了书院读书,对乡下之事所知甚少。 只是听说事关银钱,刘子业却也心疼。他想了想,很有把握地开口。 “爹你不用担心,我与郭永是同窗好友。那杨成若胆敢不把生意给你做,我就让他生意干不下去!” 刘通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心里都在滴血。 他不是蠢人,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儿,今天的事儿就未免显得太巧了些。 他忽然问道:“今日和你一起的同窗中,可有白鹿山的儿子?” 刘子业吃了一惊:“爹,你学算命了?何以如此精准?其实,虽说是郭永请客,出钱的是白飞金。” 刘通怒道:“蠢货啊,你被人当刀使了,还不自知?这分明是白鹿山一箭双雕之计!” 转了两圈儿后,刘通立刻在铺子里搜罗了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打了个礼盒儿。 “子业,你随我到杨家湾去一趟,负荆请罪,说明被人利用了,或可挽回!” 刘子业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让我去跟一个泥腿子认错?简直是斯文扫地! 传出去还不被同窗们笑掉大牙?我以后还在不在书院呆了?” 说完也不等刘通发火儿,转身就跑,在门口还停了一下,看着秀儿。 “表妹,我最近又写了几首好诗,等我下次拿回来给你看!” 杨家湾,杨成并不知道自己揍的书生是刘通之子,他只是感慨了一下要有功名,就暂放一旁了。 他还有更紧迫的事儿,那就是继续做糖霜,尽快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做活性炭的设备还太简陋,他画了两张图纸,让杨铁匠给打两根更好用的铁管,好通蒸汽。 竹筒虽然现成,但禁不起铁箱子的高温,没使一会儿就碳化掉渣了。 而且风箱也得置办一套,毕竟借用杨铁匠的不是长久之计,人家也得干活啊。 村里人都听说杨成进城卖货了,看这小子带着俩小兄弟忙忙活活的,确实像是在干正经事儿。 族长十分欣慰,在傍晚村头纳凉时,跟村里人感慨,杨家祖宗保佑,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刚从城里回来的杨二蛋也凑过来聊天,此人把地租给了别人,自己常年在城中晃荡。 当时在村里,这种人被视为游手好闲之徒,类似泼皮无赖,因此众人都不爱搭理他。 老族长还是很负责任的:“二蛋,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东游西荡,成何体统? 你学学人家杨成,虽然小时候犯些混,可人家成丁了,就浪子回头了!” 杨二蛋嘲讽一笑:“你们还不知道吧,杨成不在村里闯祸,改到城里闯祸去了!” 众人一惊,杨二蛋扬眉吐气,绘声绘色地说杨成在城里打了书生,差点被人抓到衙门去打板子。 “那些书生虽张狂些,可他若不张狂,人家怎会惹他? 正常人谁会和书生们较劲,他却敢动手打人家!还在公堂上嚷嚷着凭他父祖身份谁也不怕。 那些书生里不但有秀才公,还有知县的儿子呢!要我说,咱们杨家湾早晚得被他连累!” 众人一时无语,本以为是浪子回头,想不到是浪里个浪,浪得更远了! 以往在村里称王称霸,毕竟是肉烂在锅里,小池塘翻不起大浪来。 现在连秀才公都敢打了,还敢在公堂上和知县叫板,确实容易给族里惹祸啊! “你放屁!成哥才没说什么父祖身份!而且那些书生动手打人,成哥不过是招架而已!” 杨草跟着杨牛回家拿东西,正听见杨二蛋胡扯,顿时火冒三丈,大声驳斥。 杨二蛋眼珠一转:“小屁孩儿,敢做不敢当吗?我亲眼所见,还能有错吗?” 杨牛和杨草气得要动手,杨二蛋嘿嘿一笑。 “恼羞成怒了?还敢动手?别人惯着你们,我可不惯着!” 众人自然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只是劝解,却是大都信了杨二蛋的话。 人的口碑不是一天养出来的,杨成仗着父祖功德,在村里横行多年,如今到县城惹祸,也在情理之中。 “二蛋哥,这些你当真都是亲眼所见吗?” 见取东西的人迟迟未归,出来找人的杨成听了几句,淡淡的开口了。 杨二蛋眯起眼睛看着杨成,心里有股无名的邪火在窜。 同样都是游手好闲的村痞无赖,凭什么自己就人人喊打,杨成就能横行无忌? 他跟人打架家里就能多几只鸡,自己跟人打架就会被族人制裁。 这些也都罢了,自己喜欢李香儿这么久,都不敢随便去撩骚,这厮竟然敢偷看人洗澡! 这也都罢了,最不能容忍的是,他不过是退还了当初讹诈的鸡,就成了浪子回头了?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我当然是亲眼所见的!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谁让咱们都口说无凭呢?” 杨二蛋很得意,因为没有旁证,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没有证据证明,对方也无法证伪。 杨成淡淡一笑:“也就是说,你亲眼见到我们被书生打,却不顾同族子弟,当了缩头乌龟? 你亲眼看着我们上公堂,其他村的人挺身而出为我们作证,你却袖手旁观?” 这句质问顿时点醒了众人,当时的宗族观念是很重的,出门在外,同族之人守望相助是必须的。 对与错是其次的,团结远比对错更重要。兄弟阋墙,共御外辱,这才是宗族的生存之道。 老族长脸色一沉:“他们三个人只有杨成成丁了,杨牛和杨草还是孩子呢! 不管起因如何,族里的孩子出了事儿,你就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亏你还姓杨!” 第十四章 燕瘦环肥 杨二蛋一惊,撒谎是一回事儿,不团结族人是另一回事儿,这可严重多了! 撒谎最多被人鄙视,反正他也被鄙视惯了。可若是不团结族人,以后在这村里可就难呆了。 他赶紧解释:“不不不,当时我……其实我当时不在场,是听别人说的。” 杨成冷笑道:“你既然是听别人说的,为何又言之凿凿,说是自己亲眼所见呢?” 杨二蛋额头见汗:“这不是话赶话吗,这俩小子打死不承认,我才急了的。 我也是为了维护杨家湾,你殴打书生,顶撞知县,惹了祸还不是要族里护着你们。” 杨二蛋拉大旗作虎皮,拿全族利益打马虎眼,想把自己说谎的事儿岔过去。 事实证明,这招很有效,因为族人其实不太关注杨二蛋的人品,他们更担心的是杨成究竟有没有惹麻烦。 正如杨二蛋所说,若是杨成惹了麻烦,族里一定得全力回护,若赔钱罚银,最后还是得族里承担。 杨成从头到尾把书生惹事儿,自己解决的过程跟大家说了一遍,大家稍微松了口气。 挨打的连个童生都不是,而且知县和儿子也没有追究,虽有隐患,但情况还可以接受。 杨二蛋急道:“各位兄弟叔伯,杨成刚刚成丁,进城做生意难免不知深浅。 这次差点就给族里惹下了大祸。要我看,还需有个老成些的,在城里有人脉吃得开的人带着才行。” 众人这才了然,原来杨二蛋打的是这个主意,说道在城里人头熟,吃得开,村里非杨二蛋莫属。 他曾对众人炫耀过,自己和城中团头孙二爷是好友,和各大商铺掌柜的也都很熟。 不管几分真假,杨二蛋确实是时常能从城中弄些银钱回来,在杨家湾算是外场人儿了。 杨成眯起了眼睛:“二蛋哥,前几天在城中,堵着我们要钱的混混,是你找来的吧?” 杨二蛋一惊,脸上却是委屈愤怒:“什么混混,你在胡说些什么!” 杨成笑道:“孙则是团头孙二爷的侄子,你既然和孙二爷相熟,自然也认得了。 我还纳闷呢,城里那么多人,他们怎就知道杨草身上有钱呢?” 杨二蛋赶紧辩解:“定是你们小小年纪,脸上藏不住事儿呗。我岂会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 杨成淡淡说道:“你既然与各大商铺的掌柜相熟,想来京福斋那么大的门头,你也必然相熟。 我本来也纳闷,杨家湾的路曲径通幽,房屋错落,白鹿山的马车一步冤枉道都没走。 看来你不但告诉他我住在哪里,连怎么走都指画得很详细啊。想来那日你就在白鹿山车上吧?” 话不说不明,村里人也不是傻子,心下顿时了然,不由得都对杨二蛋怒目而视。 老族长气得拿起旱烟袋就冲着杨二蛋的脑壳抡过去,吓得杨二蛋扭头就跑。 杨成大声喊道:“二蛋哥,今夜再去我家院里需小心了。小黑可没栓绳。 你家还无后呢,以后见面我可不想叫你一蛋哥或者无蛋哥!” 人群中有人先掌不住,一下笑出了声来,却是跟着父母出来看热闹的李香儿。 随即李香儿想到自己不该在这种粗俗的语境下笑的,因为这会显得自己秒懂。 因此她羞恼地瞪了杨成一眼,啐了一口:“什么意思,我不懂,反正不是好话!” 众人本来就在笑,见她如此欲盖弥彰,都笑得更厉害了,弄得她满脸通红。 正想着如何找补,一阵柔弱的笑声传来,人们这才发现人群外多了辆骡车。 这骡车和白鹿山的比不了,车上的轿棚很小,挂着布帘儿,笑声就是从轿棚里传出来的。 车把式坐在左辕上,刘通坐在右辕上,并没有挤在轿棚里。 刘通本来是不知道杨成家具体位置,想着找人打听,因此看见前面有人群,才凑过来的。 此时见到杨成就在人群中,赶紧跳下车来,连连拱手。 “杨兄弟,犬子混账,我来负荆请罪来了!” 然后咳嗽一声,轻轻拍拍轿棚,轿棚的帘子掀起来,秀儿满脸笑容,手还捂在胸前,笑得喘气。 “杨大哥,舅舅一个人出门舅妈不放心,让秀儿也跟着来看看。” 明初之时,宋儒理学还没复兴,蒙元遗风仍在,所以男女大防还不那么讲究。 只有大户人家,已经开始讲究女眷不出二门,而小门小户就没那么多讲究。 更别说乡野山村,像李正这样的村学夫子,都不限制女儿出来看热闹。 所以大家对秀儿的出现,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难免会多看几眼。 城里女孩儿在乡下可是很难看到的,尤其是还长得这么好看,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在秀儿和李香儿之间逡巡。 李香儿作为杨家湾的村花儿,平日里没有对手。今天秀儿出现,人们难免会不自觉地做些对比。 论容貌,李香儿略胜一筹。李香儿是鹅蛋脸,带点婴儿肥,一笑还有两个酒窝。 酒窝绝对是女孩儿的加分项,不是有那么首童谣吗。 “倒骑着毛驴上山坡,遇见个大姐有酒窝。酒窝装着迷魂酒,醉死九个情哥哥。” 秀儿是小巧的瓜子脸,也没有酒窝,在这方面败下阵来。 但秀儿在眉眼上扳回一城。秀儿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儿里带着天然的幽怨,就像钩子一样。 眼神一瞥,就像钓鱼高手甩出去的长线,再一低头,就像收杆,把男人直接钓成翘嘴儿。 而李香儿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总像在告诉别人:看什么看,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当然,在村里人看来,李香儿还是很有优势的,至少身体康健,腰身有力,这很重要。 看秀儿那副笑两声都要岔气的身板儿,庄户人可消受不起。 娘子好看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操持活计,庄户人可养不起花瓶。 杨成倒是没心思做什么比较,他听了刘通的话,脑子里闪过刘子业的脸,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随即微笑开口道:“雕虫小技,就像挑拨你我的关系,未免看轻了咱们。不必放在心上。 你难得来我这儿一趟,我一会杀只鸡请你喝酒。顺便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做糖霜的。” 第十五章 跟着哥,有肉吃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村里人虽然隐约听说过杨成的生意和糖有关,但一直以为不过是用黄泥浇淋做些白糖。 那种泛黄的白糖虽然也很值钱,但要有很好的手艺,损耗也大,所以本地几乎没人做。 因为红糖本身就很贵,如果手艺不高,损耗很多也没做出白糖来,搞不好还会亏本。 所以本地商铺不管红糖白糖,都是糖商们从南方出甘蔗的地方贩来的。 产地的作坊做出红糖来,会直接拿出一部分来提炼白糖。因为原料便宜,手艺有传承,所以能赚钱。 至于糖霜,即使在那些地方,也是碰运气的事儿,基本都是做白糖的彩票副产品。 绰号“杨老虎”的杨厚丰,当年走南闯北,阅历丰富。所以杨成会些做白糖的技术,也不足为奇。 可今日一听,杨成竟然不是在做白糖,而是在做糖霜!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像别人一辈子才能遇上几个美女,而你直接进了天上人间一样!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杨二蛋会眼红,宁可背负全族骂名也想要捣乱,以图分一杯羹。 老族长第一个坐不住了,他咳嗽一声,背对着刘通,冲杨成挤着眼睛。 “小成子,人家刘掌柜远来是客,你请人家喝酒是应该的,进作坊就不必了吧。 作坊嘛,又脏又乱的,有什么好看的,岂是待客之道?” 看着老族长的眼睛都快挤出眼泪来了,杨成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却是微笑不语,只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儿。 刘通也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连连摆手,表情惶恐,就像杨成不是请他进作坊,而是请他上刑场。 “不可不可,此乃老弟的核心机密,怎可轻易示人,万万不可。” 杨成诚恳道:“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让你看的,我信得过你,你又何必如此?” 刘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可我信不过自己啊!我不知道是最安全的,想出卖你都做不到!” 杨成哈哈大笑,老族长也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这些生意人弯弯绕绕可真多,平时看杨二蛋就够奸猾的了,跟杨成一比就像个笑话。 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刘通雇的骡车赶进了杨成家的大院子里。 这还是刘通头一次见到杨成的家,忍不住感叹,这院子是真大啊。 被拉来陪客的老族长积极推销:“刘掌柜,这院子其实还不算大,将来还要再扩的。 村里把旁边的地都留出来了,等杨成成家时这院子再扩一倍,盖上七间大瓦房!” 刘通连连点头,之所以不盖八间,是因为白寡妇肯定要跟着自己那房媳妇一起住的。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他把秀儿带来,纯粹是想用一下美人计而已。 万一杨成被自己儿子惹恼了,不肯原谅自己,外甥女开口能缓和一下气氛。 但他并没打算真把秀儿搭进去。姐夫本是举人出身,因为牵连了胡惟庸案,忧惧而死。 姐姐病死前把女儿托付给了自己,自己就算不能给秀儿太好的前程,也总不会卖甥求荣。 老族长见刘通反应平淡,略感失望,想了想,又跑去把李正拉来一起陪客。 李正倒也不推辞,乡野民风淳朴,一家之客即是全村之客。 何况杨成家这情况,孤儿寡母的,总要有个上得了台面儿的人帮忙出面。 李正觉得自己作为村里罕见的知识分子,上此台面儿义不容辞,完全没注意到老族长的醉翁之意。 刘通见杨成不怪罪,心里痛快,酒量大涨。李正不肯失礼,酒到杯干,最后俩人都喝得熏熏然。 当李香儿来接李正回家时,正看见杨成把刘通送上骡车。而白寡妇拉着秀儿不松手,嘚嘚嘚嘚说个没完。 秀儿脸色微红,不停的点头微笑。李香儿看了秀儿一眼,没好气地扶起李正,大步往外走。 “汪汪汪!”小黑守在作坊门口,冲着来往纷杂的人们叫嚣,展示自己的职业精神。 李香儿一跺脚,把小黑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它龇着牙,还认识这个前主人,未敢造次。 “狗东西,你才认识这家几天,就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了? 你小心着点,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当心哪天把你杀了吃肉!” 秀儿看了李香儿一眼,又看了看杨成。杨成也看了李香儿一眼,嘿嘿一笑。 转身拿了根鸡骨头,扔给小黑:“放心啊小黑,别听别人挑拨,跟着哥,有肉吃!” 此时在县衙后院儿,知县郭纲手里拿着根鸡腿骨,脸色比小黑的还黑。 “白鹿山,不过是区区糖霜而已,你又不是买不到,何必咬着不放呢?” 坐在他对面的白鹿山,看似一脸谄媚,但眼神中隐藏的傲气,说明他并不是真怕郭纲。 “县尊大人,您是圣人门徒,不知商道之事。商场上最讲究个此消彼长之道。 桂花斋原本是宫廷供奉,其实皇宫一年能吃几块糕点?就算价高能值几何? 就算从宫里赚了几个钱,上下打点的开销更大,算下来能不赔钱就不错了。 可他只要有宫廷供奉这个名头,在民间,它的糕点就供不应求,价高利厚。 普通百姓走亲访友咬牙买来撑门面,权贵富豪们更是府中常备之物。 赶上新品上市时,还会动用人脉,加价求购,不光为了那一口鲜,还要争个面子。 小人上面仰仗贵人,下面拼了性命,苦心经营多年,才搬倒了桂花斋,得了这宫廷供奉。 桂花斋百年老号,不是没有人脉的,若非胡惟庸出事儿,官场混乱,我未必能得手。 若是掉以轻心,万一被桂花斋趁机翻过身来,再想压住它,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郭纲丢下鸡骨头,淡淡开口:“你不用提醒本官,你上面有贵人相助的事儿。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既然桂花斋也有些背景,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搬倒它的呢?” 白鹿山笑道:“小人不敢,上面归上面,在这海盐城中,县尊大人就是我的父母官。 说起搬倒桂花斋,就要从糕点这一行的命脉说起了。 糕点行的命脉除了手艺,就是原料的供应,尤其是糖、油和蜜,这三样尤为关键。” 第十六章 清官 白鹿山侃侃而谈,他能成为一个豪商,并不只是靠谋略凶狠,确实也是有真本事的。 “糕点的原料主要是米粉面粉,这东西产量大,渠道多,想控制是很难的。 但糖、油、蜜这三样东西,就好控制得多了,其中又以糖为关键。 因为糖的产地都集中在最南边靠海之地,运糖的路径十分清晰,大糖商也就是那些人。 普通的糖不用管,只要卡住糖霜,就可以卡住桂花斋的咽喉了。” 说着,白鹿山指着盘子中一块糕点:“大人看这片雪花糕,以糯米为本,以猪油为质。 糯米自然要顶级糯米,猪油也必须用上等阉割的猪油,才能保证味香口糯。 可这糕真正的魂却在于糖霜。若用普通红糖或白糖,其味回苦,其色不纯。 只有用上等糖霜,才能让这糕晶莹似雪,洁白如云,入口回甘,齿颊生香啊。” 郭纲拿起一块雪花糕来,咬了一块下去,细细品味。 “你是如何控制贩卖糖霜之人,不卖给桂花斋的呢?你们又不是只在海盐有店铺。” 白鹿山笑道:“店铺虽然各地都有,糖商都是那一伙儿人,这却是靠命拼来的。 那些糖商也是大家族,并非轻易能吓住的。我身边原就有些兄弟,又跟各地团头做了笔买卖。 一年之中,我这边连死带流放,折进去二十多个人。糖商那边,也死伤了十七八个。 最终那边扛不住了,双方商定,我作为他们在整个大明的糖霜总商。 也就是说,他们所有的糖霜都得卖给我,再由我往外卖。当然,我给他们的价格也不低。” 郭纲皱眉道:“他们就不告官吗?桂花斋就袖手旁观?” 白鹿山摇头道:“当然不会。桂花斋曾告到应天府,可双方在朝中都有人。 而且我并没有断了桂花斋的糖霜,他告我的理由就不足。 朝廷不在乎商人之间竞争的事儿,只作为普通纠纷处理,杀人了有人偿命便是。 那时桂花斋是瓷器,我是瓦片。王德福毕竟只是个生意人,不敢拿命来拼。 他倒是想了些其他法子,例如直接派人到产地去买糖霜。 可这一行是有规矩的,那些产糖霜的作坊,都被那几家糖商长期订货了,不敢卖。” 郭纲咽下雪花糕,看向白鹿山的眼神中多了些东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一块来吃。 白鹿山继续道:“糖霜产量本就极少,所以从来不愁卖。 我成了总商,那些富豪权贵就会找我买糖霜,我自然就和他们建立了关系。 桂花斋的糖霜不够用了,只能做贡品,对民间售卖的就只能用次一档的白糖代替。 这样就做不了顶级糕点了,只能做些普通糕点。利润下降,档次也跟着下降。 而我京福斋的顶级糕点,货真价实,先得了口碑,只差那一块宫廷供奉的牌子了。” 郭纲不解:“正是,即使民间砸了牌子,可宫廷供奉还在,难道宫里还会私访桂花斋的口碑不成?” 白鹿山笑道:“宫廷供奉是每月一次,我一直在等机会。终于几年前,胡惟庸出事儿,机会来了。 桂花斋原本最大的靠山是宫中后妃,这后妃因与胡惟庸家有旧,被牵连进了冷宫。 我立刻出手,在桂花斋赶做贡品之时,断了他的糖霜,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供不上货,宫中采买也有罪责。我找到宫中采买,送了大钱,又为他献上免责之计。 采买之人便向宫中汇报,说桂花斋管理不善,民间口碑下降,不合宫廷威仪。 且桂花斋的点心,当初为罪妃所喜,恐有隐患,请旨替换供奉。 此时宫中朝中都无人敢为其说话,皇帝皇后哪会管这等小事儿,便趁此机会换成京福斋了。” 郭纲忽然:“其实既然桂花斋的靠山已倒,他们就算得了糖霜,也很难再翻身了。 你也不必为了几斤糖霜就如此兴师动众,非要抢到自己手里不可吧。” 白鹿山摇头道:“还是那句话,县尊大人你不知商道之事。 他只要有极品糖霜在手,不但可以做顶级糕点,还能直接售卖糖霜,和那些富豪权贵保持住联系。 桂花斋丢了宫廷供奉才两年,宫里宫外得过他钱的人,仍希望他能翻身。 这时候不能给他一点希望。就像溺水之人,绝不能让他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郭纲不解道:“宫廷采买之前也拿过桂花斋的钱啊,后来不也拿你的钱了吗? 那些得过桂花斋钱财的人,你直接拿钱买通,不就彻底断了桂花斋的路了吗?” 白鹿山叹口气,心说果然是天底下没有傻商人,只有傻官员。 “县尊大人,生意赚的钱毕竟是有数儿的,哪能打点得人人都满意? 大钱自然要花在我的靠山身上,而桂花斋的靠山,我还能给多少,能比桂花斋原来给的多吗?” 郭纲吃完了三片雪花糕,擦着手:“你若想做什么尽管做,本官却不方便出手了。 乡试在即,小儿十年苦读,本官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冒险,因小失大。” 白鹿山笑道:“不需要县尊大人出手,大人只要秉公执法,为民做主就行了。 犬子与郭公子一同府城乡试,彼此照应,借郭公子贵人之气,必能青蝇附骥。 小人已经让人在府城定了最好的客栈,也安排了伙计跟随照应,大人尽管放心。” 郭纲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本官累了,先休息了,牛师爷,送客。” 候在外屋的牛师爷含笑礼送白鹿山,在后门处,两人停下脚步。 白鹿山掏出一张一百贯的大明宝钞,这是朝廷刚发行的,此时和铜钱几乎可以十兑九。 “县尊大人清廉自守,从不收受贿赂。牛师爷因与大人有旧,故而追随。 牛师爷家道殷实,不但不收大人钱财,还常为大人家中吃点鱼肉荤腥出钱贴补。 此事实在让人感慨,可谓佳话,牛师爷当真有古君子之风也!” 牛师爷神色肃然:“县尊大人何等高洁,不但我不求钱财,只为追随大人。 就是这府中上下奴仆,也没一个是县尊大人花钱买的,都是崇敬大人,甘心追随的。” 两人都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扯淡的话,偏偏两人还都能忍住不笑。 等白鹿山离开后,牛师爷将宝钞塞进怀里,又取出一把碎银子。 “发月钱了,男仆先领,女仆后领。记住,这都是我发给你们的,县尊大人可没钱养你们。 小翠,你的回头到我房里单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