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成了两个死对头皇子》
3. 003
几乎在他们藏好的同一时刻,外面的人已走到禅房的拐角处。
池寄双背脊抵着木门,身躯一阵阵地战栗。
这个位置,是墙壁与门扉之间的夹角,也是视线盲区。
月光从他们头上掠过,下方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只要不做声,即使有人站在门外往里看,也会灯下黑,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他们。
不多时,两道人影被月色投落在地板上,行至禅房花窗前。
一道略显尖细的年轻声音从两人头顶上传来:“干爹,你这耳朵还在冒血,先擦擦吧。”
“嗯。”应声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贵妃娘娘也真是的。圣上念在往日情分,赐她白绫,便是赏她一个体面,这天大的恩典,她偏偏不识抬举,死到临头,还敢说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这不是想害我们么?还把干爹你咬成这样……哼。最后还不是讨不得好,白白多挨了三刀。”
熟悉的声音忽远又近,天旋地又转。
裴宗烺仿佛入定了似的,浑身僵硬。唯有深处的骨血随着心脏收缩在战栗,呼吸渐渐沉重。
这时,他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捂住了他鼻唇,将他抱住,堪堪掩饰住了异样的动静。
那只手很小,皮肉并不细嫩,指腹有长年累月做粗活留下的茧子。
池寄双一边搂紧裴宗烺,侧过头,心惊肉跳地听着外面的对话。
虽然知道这段情节不可避免,但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亲耳听见凶手谈论母亲死前的惨状,还是太残酷了。
站在外头的那两个人,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皇帝近侍金修德,以及金修德的干儿子——汪开顺。
汪开顺是司礼监的二把手,是个出了名心狠手辣的笑面虎。
就在一个月前,她附身的原主就被这家伙罚过板子。挨了那顿打后,屁股差点开花,三天三夜才下得了床。
绝对不能让这两个家伙,发现她和裴宗烺躲在这里。
尤其是她。
裴宗烺有主角光环,又是皇子。没有皇帝的命令,这两个人必然不敢对他做什么坏事。她就没那么强的背景了,百分之一百会被灭口。
外面静了片刻,就在池寄双疑心对方已经发现他们时,金修德才淡淡地开口:“慎言,圣上有令,今夜之事不可外传。稍后我要回宫,先向圣上复命。你也随我回去,打点好后续的事儿,不要出岔子。”
“是,干爹,儿子晓得的。”
两人渐行渐远,隐没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确定他们走远了,池寄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才松开怀中的人,又给他松了绑。才挪到他跟前去,低下头道: “殿下请恕罪,刚才情况紧急,多有冒犯了。奴才是司礼监的太监小池子,最近在长平国寺服侍贵妃娘娘。”
裴宗烺的视线落在她头顶,似在审视,也像是承受了过量的刺激,已经麻木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
他不说话,池寄双也不敢抬头,头顶却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她听见对方沙哑的声音:“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池寄双深吸口气,抬起头,说:“殿下,你是自己出宫的吧?现在快天亮了,如果你不回去,怕是会惹出大事,让你的处境更加糟糕。我有办法可以帮殿下偷偷回宫,就是藏在司礼监待会儿回宫的马车里。”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签了系统的霸王合同,要填补剧情——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
那么,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李家出事后,朝廷人人自危,风声鹤唳。从前跟李家有往来的臣子,为求撇清关系,都争先恐后地递上奏折,弹劾李旭父子。
如今贵妃也死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为什么愿意帮一个从未有过交集、且如今已经失势的皇子?
因为可怜他?仰慕他?
太假了。天秤另一端放的是自己的性命,和这相比,这几种情感都太虚了。裴宗烺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可能会信?
骗他说自己对他一见钟情,誓死要救他?
更不妥。
裴宗烺是堂堂言情文男主角之一,天塌了都是直男,被断袖太监看上,只会恶心得隔夜饭都吐出了。
她敢这么说,估计裴宗烺就是半死了也要爬回来把她的脖子掐成麻花。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大脑里转过。
“因为……”池寄双捏了捏拳,编了个谎话:“因为贵妃娘娘对我有恩。从前有一次,小的犯了错,本来都要挨罚了,是贵妃娘娘大人有大量,饶过了我。这份恩情,奴才一直想报。”
想来想去,还是报恩的说法最可信。
裴宗烺确实不认识原主,但他又不知道他母亲接触过什么人,所以,没法亲自打假。
果然,听了她的话,裴宗烺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惊讶。
时间快不够了,池寄双诚恳地说:“殿下,请你相信我,我和你是站在同一边的,我一定会帮你。”
也许是她最后的解释起了作用,裴宗烺接受了她的计策。
幸好这里是最偏僻的地方,池寄双找来了雪水,让他擦去脸上的血迹,趁着还没有人找过来,她蹑手蹑脚地领着裴宗烺,上了马厩的最后一辆马车。这里有好几个放衣物的大藤箱,方便藏人,还不会窒息。
池寄双蹲在车上,帮他扣上箱子。就听见了一阵喧闹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时间卡得刚刚好,现在司礼监的人是准备将东西搬上马车离开了。
池寄双从马车后跳下去,再乘人不备,装模作样地混进了队伍里。万幸的是,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似乎没人注意到她消失了那么久。
丑时初,司礼监的车队驶出了寺门。
从长平国寺去皇宫,走寻常马车走的官道,要差不多三个时辰。池寄双路上好几次差点打瞌睡睡过去,又硬生生忍住了。终于在天光熹微之时,抵达了郦朝的首都——乾天城。
严格来说,颂君山这种城郊,也是归乾天城管辖的一部分。但世人说到乾天城,一般指的是被城墙圈在里面的那一部分。
随着马车越过乾天的青龙门,池寄双终于看到了书中描绘的这座城池长什么模样。
天光隐亮,这座都城大部分的地方还在沉睡。但能容五车通行的宽敞大街已有人烟穿行。牛车载满货物从市集驶出,酒肆茶楼旌旗飘摇。放眼看去,朱楼绮户,连绵不绝。可以想象出天大亮后,会是一派多么歌舞升平的盛事景象。
穿过都城的长街,耸立在前方的是一座巍峨壮丽的皇城。
入宫的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外门的禁军不过看了司礼监宫牌,又点了人数,检查了车下并无藏人,就直接放行了。
池寄双:“……”
她原本还有点儿怀疑,皇城守卫又不是吃素的,这样做真的能混进皇宫吗?
看来,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自有安排。
因马车上是从长平国寺回来的,回到皇宫后,负责赶车的太监将马车先停在了司礼监的后配殿里。
后配殿在很偏的地方。池寄双这几个外派归来的太监还没到后配殿就先行下车了,在刚回来的这一天,他们可以回去好好歇歇,不用轮值。
为了不惹人怀疑,池寄双只好也跟着他们一起下车,看着几辆马车远去。
按理说,她的任务在送裴宗烺穿过宫门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她下马车,都没听见系统说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那个箱子是从外面扣上的,有没有可能裴宗烺自己打不开?或者是他晕车了,出不来?
千辛万苦才走到了这一步,可不能在最后功亏一篑。
池寄双四处看看,没人注意她,便决定过去后配殿瞧瞧怎么回事。
后配殿坐落在司礼监的最侧面,方便从皇宫侧门运载人员货物进出。池寄双一溜烟来到了地方,看见这座院子里果然停着刚才的几辆马车,而驾车的太监刚刚才下车,将马匹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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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走了,池寄双连忙跑向最后一辆车子,将挂锁扯开,压低声音道:“殿下,你还好吗?”
藤箱动了一动,被一只手掀了起来。池寄双正要伸手拉一把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池寄双一个激灵,瞬间将箱子合上,回过身去。
来者很高,她首先看见的,是一张水红色的唇。
这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五官生得俊雅秀致,乃至有几分雌雄莫辩的女气。高挑清瘦,身上是一件与她一模一样的灰蓝色太监衣袍。
而此刻,虽在问她的话,男子的视线却落在了一旁的藤箱上,微微蹙眉。
池寄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一沉。
藤箱的开合处,夹住了一片从里面漏出的衣角。
这是装衣服的箱子,露出衣角不奇怪。
问题只在于,这片衣角外玄里朱。只要是宫里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子制式的衣裳。
他看见了。
他知道里面有人。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叫唤:“崔羡,不是让你卸箱子么,你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个名字犹如一个大锤,咣当一下,砸在池寄双头顶。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人。
这个人,居然是崔羡。
——崔羡,《夺娇》买股男主之一。
这位兄台的人生,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身世悲惨温柔坚韧小白花期。
崔羡幼年父母双亡,幸得被一户人家收养,养父母对他很好。但好景不长,养父母家犯了事,崔羡也被充入宫中为宦,如今在司礼监当差。
虽然没有什么靠山,出身亦不好,但碍不着他的皮相生得实在好看。几年前,当今圣上的妹妹——寡居的青阳公主,便有意将他收入帐中,而崔羡婉拒了公主,为此还被找了麻烦,挨过打。
也是,作为买股男主,男德就像他们的内裤一样必不可少。凡是不为女主守身如玉、思想觉悟不够的男人,都是要送去浸猪笼的。
但作者深谙坚韧小白花黑化最有看头的道理。在这之后,崔羡还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折辱,终于量变引起质变,喜闻乐见地黑化了。为了权势,他一步步地往上爬,还搞死了一大堆人。
在《夺娇》里,崔羡出场时已经是后期黑化的模样了。
但话又说起来,在这部小说里,他的人气还不差。毕竟山珍海味吃多了,也会想吃几碟清粥小菜。重欲男主看多了,也会想看点擦边的。养胃自然也能在买股文里开辟出一条赛道。池寄双还拜读过不少关于崔羡的同人文。
不,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池寄双如临大敌,做好了最坏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崔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也没发现,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我搬这箱,你搬旁边那箱,走吧。”
池寄双愣住了。
他不告发?
……也是,崔羡现在还是温柔小白花,没黑化成后来那个权宦,也还没开始和裴宗烺抢一个女人。估计是不想多管闲事吧。
换了是未来的他,怎么可能不趁机把情敌搞死?
池寄双大感庆幸,连忙也照葫芦画瓢,搬起了一个木箱,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
差点以为任务要黄了。
这下,箱子也开了,功德值总算能到手了吧。
说起来,其实池寄双从一开始就想吐槽了——【功德值】这名字取得真的很草率。
要求一个人品低劣的炮灰太监去积攒功德,简直就跟规定宿舍里的垃圾桶不能有垃圾一样矛盾啊喂。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剧情【瞒天】的填补,功德值+50点。”
池寄双露出笑容。
系统:“但由于被崔羡看见了衣角,破坏了‘瞒天过海’的情景条件,功德值—100点。实时功德值:—50点。”
池寄双:“???”
4.004
累死累活一整天,倒扣50点功德值。天理何在!
系统:“事实上,即使你不跟上去查看,裴宗烺也会自己找机会离开,还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池寄双又气又急,但还是保持着理智:“你又没有提前告诉我!况且,要不是你没有及时提示我任务完成,我也不会特地跑过去看是不是出事了啊!”
系统:“网络延迟很正常。”
池寄双:“……”
啊啊啊啊啊,太可恶了!
这时,余光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池寄双连忙也停住脚步。这里是后配殿的内室,崔羡弯腰,将箱子放在桌面。
池寄双也学着他,将箱子放到旁边,瞥了一眼他的手指。
天光微亮,殿内只有一盏灯。
崔羡的手指扣在箱侧,白皙瘦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浮现出苍蓝色的血络。
池寄双原以为他放下箱子,会就刚才的事儿说些什么。没想到,崔羡并未看她,放下箱子就出去了。
池寄双:“……”
也是,原主和崔羡虽然都属于司礼监,但司礼监的人这么多,两人并没有什么交情。
看来,崔羡是准备当做无事发生了。这样也好,省得她还要费那个装傻的功夫。
池寄双揉了揉后颈。
记得系统之前说过,当功德值低于0点,她就会有生命危险。不过目前,她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先不想了,她太困了。本来也没有被安排差事,先回去休息吧。
在宫中,普通太监不能擅自离宫,在宫中有统一的宿舍。不用轮值的时候,大家都会在这里休息。只有掌印太监、秉笔太监等地位高的太监才会在别处单住的房间,还能在宫外拥有自己的府邸。
太监的住所位于司礼监的西侧,十分安静,但采光不太好。池寄双踩着青石板地,来到最尽头的屋子前,推开大门。
每一间屋子都是双人间,原主这间暂时还没有第二个人过来,是她一个人住的。
房间里关着窗户,没有点灯。但窗户有点漏风,透入了些微光线,可以看到两张木床并排放着,床面很窄。一张床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另一张则铺着褥子,是有人住的样子。
墙边有几个大柜子,估计是让太监摆放个人物品的地方。墙上还悬着一面铜镜。
说起来,都穿来大半天了,都还不知道原主长什么模样。
池寄双起了好奇心,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子中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出人意料,原主的相貌相当清秀,脸只有巴掌大。明明身上瘦巴巴的,脸颊倒还有点儿婴儿肥。杏眼黑而明亮,瞳仁很大,睫毛直直的。
年纪很小就净身的太监,本身也不会长得多粗犷。故而,光看这张脸,目前还没有什么人怀疑原主的性别。
要是原主当侍卫,肯定第一天就被拆穿是女人了。
趁着房间里无人,池寄双背对门口,解开了衣服,往下一瞧。
原主双乳并不丰满,并没有像古装剧的女扮男装那样,用白色的布条缠胸,她只是在最里面穿了一件质地稍厚的里衣,束紧了也能起到让胸部平坦的效果,睡觉时悄悄解松就行了。
池寄双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将身上这套往床下的木桶里塞了进去。
她的床位在最里侧,挨着窗户。池寄双一屁股坐下去,床板硬邦邦的,床褥洗得很旧了,倒也算干净,没有异味。
池寄双脱了鞋子,平躺上去,本以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失眠。可实际上,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池寄双揉了揉惺忪睡眼,动了动,肚子就打起了鼓,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她撑坐起来,忽然有种心慌口干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看看时间,想起自己已经穿了,叹了口气,缩回手。没有闹钟就是麻烦,还是先去吃饭的地方看看吧。
宫中,御膳房只供主子吃饭。太监宫女在宫中有统一的食堂,名唤伙房。
来到伙房,池寄双看到这是一间很宽敞的屋子,和大学食堂有点儿像,桌椅俱全,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太监和宫女。最中间的那张木桌上放了好几个大木桶,应该就是盛饭的地方。
因为每个人轮值的时间不同,宫中的伙房每日不会精准地分三餐供应食物,而是像自助餐厅一样定时供应,卯时开放,酉时关闭。
很多时候,还没到戌时就没什么东西吃了。
池寄双一走进来,附近的太监和宫女都抬头瞅了瞅她。
池寄双装作自己经常来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到中间的桌子那儿,拿了个大碗,打开了木桶上的盖子。
粗米饭,腌咸菜,玉米粒,切得很碎的猪肉沫。其中的猪肉沫已经被盛得见底了。
池寄双挽起袖子,用饭勺舀起一碗饭,压得实实的,往上面浇了一层肉沫,找了位置坐下,用力地扒着饭。
她要快点适应这个马甲,学会在宫中活下来。
冬天的太阳下山很早,吃饱饭后,外面已经天黑了。池寄双匆匆回了房间,拿了自己床下面的木桶,又出门了。
皇宫每年都会给太监分发四件衣服,两件秋冬穿的,两件夏装。今天洗,明天晾干,后天穿。要是今天晚上不把昨天的衣服洗了,后天大概就只能穿脏衣服或者穿夏装了。
低等太监的衣裳都要自己去净衣房洗干净。净衣房更靠近宫女住的地方。池寄双穿过铺了层薄雪的宫殿,好半天才找到地方。
这个点儿,里面已经没人了。
池寄双蹲在石头上,以皂角麻利地手搓衣裳,流走的水染着淡淡的红色。有种回到高中的感觉,宿舍没有洗衣机,只好手洗校服。就是冬天的衣裳太厚了,拧起衣服来很费劲。
好不容易洗完了,池寄双提着木桶,站起来,忽然眼前袭来一阵昏花,身体晃了晃。
是蹲太久了,低血压么?
池寄双拎着木桶,扶着围墙,走到净衣房外,听见自己肚子里传来一种熟悉的“咕噜”声,有种前胸贴后背的感觉。
不是吧,她晚上明明吃了一大碗米饭,还没消化完,饭量这么大。又没有干什么体力活,按理说,不该饿得这么快的吧?
池寄双:“……”这不对劲!
系统:“功德值为负数的效应有许多种,具体效果为随机生成,饥饿也属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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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寄双:“!!!”
这个点儿,伙房早就已经关门了。池寄双两腿虚软,拎不住木桶了,靠着墙,缓慢地蹲了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有只手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肩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崔羡蹲在了她面前,他生得高,腿也长,蹲下来时背脊微前倾,也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此刻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身上还有种香气,不是太监敷粉的脂粉香,而是皂角的香气。
看见她抬起脸,崔羡一顿,看出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他本来只是路过,看见有个太监低着头,歪倒在路边,像是晕了。等他将人摇醒,观其面色发青,嘴唇苍白,便猜到是饿肚子的缘故了。
池寄双不明就里地接住了,此物软软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打开油纸,里面赫然是几块圆饼,表面洒着芝麻。
虽然已经不复刚出炉时那么松软了,可香味仍在空气里疯狂地钻入她肺腑。池寄双有点不敢相信,再确认了一次:“给我吃的吗?”
崔羡点头。
得到他的肯定,池寄双不客气了,捧住芝麻饼,咬下一大口。芝麻香混着淡淡的油荤味盈满齿颊,她狼吞虎咽,吃得两腮都鼓了起来。
食物下肚,池寄双惨白的脸色终于红润了点儿,那阵前胸贴后背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个时期的崔羡真是个善良的大好人。路见饿死鬼,拔饼相助。
崔羡端详着她的脸色:“好些了?”
池寄双点头如捣蒜,不想含着吃的和他说话,她先咕咚一口吞咽下去,才说:“我好多了,谢谢你。”
崔羡如水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面颊。
说起来,这似乎是原主第一次和崔羡对话。
顺着他的提示,池寄双摸上自己脸颊,摸到了芝麻粒,连忙擦去,又问道:“你是不是叫崔羡?我们早上见过的,这是你的晚饭吗?给了我,你晚上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嗯。我房间里还有吃的。”崔羡顿了一下,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池寄双道:“我叫小池子。”
要问为什么大家都是太监,崔羡大家都叫他做崔羡,她附身的原主就人人都叫她小池子么……
那当然是因为男主和炮灰的待遇有别了,炮灰能有个人代号都不错了,呵呵。
崔羡问:“池什么?”
池寄双微微意外,这才看着他,报出全名:“我叫池寄双。”
崔羡站起来,拎起了旁边的木桶,原来他也是去洗衣服的,见她已经能站起来了,他也并未多做停留,就离开了。
池寄双目送他离去,按了按自己胃部,又发起愁来。
按照系统的说法,只要功德值一日为负数,她就一日会有副作用。可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能遇到好心人投喂。
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提高功德值,那就好了……
正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叮!主线剧情【送药】触发:请宿主在24小时内,于指定地点为裴宗烺获取清单中的药物,并为他送去。”
5.005
送药?
池寄双的记忆里陡然浮现出裴宗烺映着惨白月光的面庞,以及从他鼻下渗出的艳红的血。
皇宫里,御医是全天候待命的。裴宗烺贵为四皇子,往常有什么头晕发热,只需勾勾手指,御医就会颠颠地提着药箱上门问安把脉。如今却要出动到她这个NPC给他送药,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他请不到御医。
李家树大招风,无形中树敌不少。倒台后,无数人犹在暗中蠢蠢欲动,如围猎濒死的野兽一样,盯紧了裴宗烺,巴不得他也一起归西。世态炎凉,御医不想得罪那些希望裴宗烺死的人,便找借口推拒了出诊。
第二种可能,则是更糟糕的情况——裴宗烺身边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了,没人替他请御医。
当然,池寄双觉得,就算有仆人为他跑这一趟,结局大概率也是殊途同归的。不然,主线剧情就会安排她请御医过去,而不是送药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她从哪里找药给裴宗烺呢?
求御医从手指缝里漏点药给她?
想得美。这帮人打定主意想明哲保身,怎会愿意私赠药材、留下把柄。没有当场轰她出去就不错了。
分析来分析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池寄双:“……”
池寄双的额角徐徐滚下一滴豆大的冷汗。
这个任务,该不会是要她溜进太医院去偷药吧?
系统:“可以这样理解。”
池寄双两眼一黑。
.
翌日。
天蒙蒙亮,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席卷过皇城。
在这天清晨,一个骇人的消息,如深水炸弹一般在宫中不胫而走——昨夜,昭贵妃的棺木从长平国寺回到宫中。在灵堂上,四皇子与圣上独处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四皇子说了什么,又或是做了什么,皇帝竟被惹得暴跳如雷,当场下令侍卫将四皇子拖下去关起来,面壁思过。
这一下令,可不是继续住在原本的寝宫里那么简单了,关禁闭的地点变成了长宁宫——位于皇宫西北角的一间阴暗潮湿又狭小的宫室。
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样,短短一个上午,就在暗地里迅速地传开了。
在这之前,还有朝臣在偷偷观望圣上对四皇子的态度,那么,这件事俨然一锤定音了结果。
冷宫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再厉害的人进去待上几年,都会磨灭掉所有心气,变得疯疯癫癫。四皇子如今触怒圣上,被打入冷宫,他已经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晌午。
大雪下了一个早上还没有停下来的征兆。狂风夹杂着冰粒,劈头盖脸地砸得人睁不开眼睛。宫殿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当值的侍卫、宫女也都换上了厚袄子。
池寄双跺了跺冰冻的脚,藏在走廊柱子后方,悄悄探出头,看向远处的建筑。
太医院红墙碧瓦,雕栏画栋,伫立在风雪中。蓝色的牌匾在纷飞的大雪中,几乎看不清文字。她这儿正对着太医院的背面,即药房的位置。可以看见,门前并没有人在值守。
池寄双往手心呵了口热气,搓了搓。
裴宗烺会和皇帝谈崩,全在她的预料之内,因为原著就是这么写的。
皇帝勃然大怒,是因为裴宗烺在灵堂上没有顺着台阶下来,脱离了皇帝的预想和控制。
天家父子,既是君臣也是父子。生杀予夺,全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既然裴宗烺不肯配合着继续当孝顺儿子,皇帝自然就会夺去他皇子的特权。
被囚入冷宫,让裴宗烺的处境雪上加霜。他现在的状况恐怕不乐观,她得加快速度偷药了。
今天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宫道上几乎没几个人在走,倒是方便了她行动。
左右一看,一个人也没有。池寄双终于下定决心,一溜烟小跑出去。刚走出挡风的地方,她差点被迎面的风吹了个趔趄。好冷!
池寄双加快脚步,拾级而上,乘人不备,一个闪身,钻进了屋子里。
在宫中,太监生病了也可以来太医院找普通医官看病,领了药材,自己拿回伙房去煎。
为防闲杂人等倒卖宫中的药材,平时药房不能随便进出。专门储存名贵丹参草药的药房在太医署内,里面的东西只有主子可以用,不好潜入。太医院背面那间药房,则是给侍卫、太监、宫女用的,都是些普通的草药,守卫也松。
昨天,池寄双仔细研究过系统提供的药方,并没有百年灵芝、千年丹参这种一听就很贵的东西,都是麻黄、桂枝之类的中草药。因此,她心里冒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偷太监的药给裴宗烺用!
潜入难度更低,又不影响结果,简直是计划通!
一关上门,池寄双立即感受到空气中漂浮着的暖意。
这间小小的药房没有烧地暖,但因门窗紧闭,一点儿风都漏不进来,比外面温暖了不知多少倍。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清香而好闻的药味儿。
说是药房,实际是座大殿了,面积不小。池寄双粗略数了数,十几排实木的七星斗柜整齐地排列在大殿中,每一个柜子都配备了一架木梯。
殿中没有点灯,好在,中午的光线还算充足。窗边还放了几张桌椅,桌上有笔墨纸砚,应该是供医官临时记药方用的。一旁还放了叠黄麻纸,透出了淡淡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泡药气味。
这应该是用来包药的纸吧?
池寄双随手抓了一把黄麻纸,走到药柜前,一目十行地快速略过每一个名字,发现了目标物后,就爬上梯子,抓出一把,用纸包着塞入怀里。古人的衣服就是好,方便藏东西。
她找得专注,都没察觉到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了,从灰白过渡成了仿佛半夜时分的昏暗,结实的窗纸也被吹得微微鼓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最后一味中药终于找到了,大功告成。
池寄双跳下木梯。谁知这时,因一个小瓷瓶突地从她袖口滚了出来,碌碌滚向了远处的桌子。
池寄双“哎”了一声,追了过去,刚爬进桌子,捡起瓷瓶,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抱怨声:“这贼老天,雪突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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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这么大,伞翻得都用不了……汪公公,当心石阶路滑,先进去避避风吧。”
池寄双微微睁大眼,悄悄一觑,发现药方大门被人推开,出现在外面的,赫然是一高一矮两个太监。
矮一些的是一个穿着灰蓝色衣袍的小太监,正殷勤地给另外一人拍着衣裳上的雪。高瘦些的也是个太监,面白眉细,中庭很长,穿着一袭深绿色的宦官服,这是总管特有的衣裳,正是汪开顺。
池寄双头皮一麻。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这个家伙在这时候进来躲雪了……她还不上不下地卡在了这儿。
没想到,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她瞧见汪开顺侧过身子,笑容满面地冲着后方说:“荀大人,快请进。今个儿也是巧合,能在路上碰上荀大人,还能一块儿躲雪。”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身形,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着枣红圆领官服,发冠、发丝和肩膀上都披了一层雪。他容貌英俊,端方敦肃,嘴角平直,不笑时,严肃得有一点儿吓人。
池寄双:“!!!”
一看到这个人,她的后臀陡然升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幻痛记忆。
前面已经说过了,上个月,原主曾经被汪开顺罚过打板子,究其起因,就和眼前的这位荀大人有关。
荀清章,《夺娇》的买股男主之一。
他十五岁状元及第,是郦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也是最年轻的一任太傅,如今是辅佐皇帝处理国家政务的肱股之臣。
根据设定,他少年老成,不苟言笑,还有洁癖。明明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气质却给人一种翻了倍的感觉。
池寄双一直觉得,若说崔羡是□□上的养胃,那么,荀清章就是另一种维度的养胃,给人一种他对女人毫无兴趣的感觉,当然也不喜欢男人。
不过,出厂设置就是用来打破的。荀清章线最大的爽点,就是他以能臣身份觊觎后宫妃子,身为克己复礼的君子却在挣扎中沉沦。
扯远了,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会和原主被罚有关系呢?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宫中的那场赏菊宴会说起。皇帝在御花园举办赏菊大会,诸多朝臣携家眷同来。荀清章作为太傅自然也出现在了现场。
这场宴会由司礼监负责筹办,宴会中途,还要及时地给各贵客倒酒布菜。原主从来不关心前朝的事儿,又是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在宴会上给荀清章倒酒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了对方一声“苟大人”,给人家换了个姓。
汪开顺的脸当场就绿了。
从宴会下来后,汪开顺就命人将原主摁在长椅上,打了五下板子。这里的板子可不是鸡毛掸子那种轻飘飘的东西,而是一米多长的竹板,又硬又厚,力透皮肉。宫中行刑的太监还有一种独特的技术,能在表皮不破损的前提下把人的内脏打烂。
好在,汪开顺没有打算要原主的命。可原主也足足三天才下了床。
记忆太过鲜明,以至于看见这个人,池寄双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6.006
好在,现在正好有张桌子挡在前方,那三人还没发现她在这儿。
现在该怎么办?
汪开顺本来就看她不顺眼,要是发现她躲在这里,准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要不换个更安全的地方躲着?
池寄双扭头看向另一边,又否决了这个念头。离她最近的七星斗柜也有十米以上,一爬出去,一定会被看见。
药房大门徐徐关上,脚步声正往这边靠近。池寄双骑虎难下,没法子了,只好抱住膝盖,往桌子深处缩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寄希望于他们不会往桌子底下看。
不一会儿,她看见了一片深红色的衣角。
一双沾了雪的靴子在她前方停住了。
池寄双的心跳瞬间飙高,好在,很快,她发现荀清章仅仅只是站在这儿,没有下一步动作。
一定是没看见她吧。
恰好,荀清章站在这里,身影还挡住了汪开顺的视线。
池寄双屏住呼吸,听着二人的对话。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汪开顺一个人在说。
这家伙不愧是一个阴险的笑面虎,拍马溜须的话术一套套的,和他平时在普通太监面前的模样大相径庭。只是,荀清章似乎不太吃阿谀奉承这一套,反应有礼而冷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肆虐的大雪终于小了点儿,池寄双才听见了汪开顺告辞的声音:“荀大人,风雪已小,小的还有要务在身,今日要先行离去了。”
“汪公公请便。”
脚步声远去,汪开顺带着小太监走了。
整座大殿安静了下来。
池寄双的腿都蜷得有点儿麻了,才微微松了口气,就听见站在桌外一动未动的人忽然开了口:“出来。”
池寄双:“……”
所以,其实荀清章还是发现了她的,对吗?
那么,再躲下去也没意义了。
不过,既然刚刚荀清章没有当着汪开顺的面拎她出去,是不是说明了,在这个状况下,她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不如就试着求饶一下,说明原因吧。
瞬息之间,池寄双思绪百转,深吸口气,酝酿了两秒,果断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桌子,一抬起眼,她就对上了一张英俊而严肃的脸庞。
荀清章眉心微蹙,见她爬出来,他顿了一下,才沉声开口:“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桌下?”
池寄双快速膝行两步,准备往前一伏,求饶道:“荀大人,小的……”
她本意是做小伏低地认个错,哪想到,地砖被沾雪的靴子踩过了,变得湿滑,她又扑得太猛,一瞬间打滑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滑,滑到了荀清章跟前。鼻子猛地磕到了什么地方,眼泪花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为了稳住身子,池寄双慌乱间抱住了某物。等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抱着荀清章的大腿。
荀清章:“……”
池寄双:“……”
两个人都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这意料之外的插曲,也让池寄双预备好的台词卡了壳。好在,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虽然抱大腿有用力过猛的嫌疑,但情绪已经酝酿到这里了,只可进不可退,这出戏怎么也得继续唱下去。
于是,池寄双将心一横,哽咽道:“荀大人,小的也是进来躲雪的,没想到荀大人和汪总管也会来。因为害怕冲撞了你们,小的情急之下就躲进了桌底,求荀大人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荀清章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先松开我的腿。”
池寄双将要说的说完了,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手,垂下脑袋等候发落。
荀清章抽回自己的腿,退后一步,拧着眉。
方才,他发现桌下有个小太监时,并未看见对方的长相。但那身太监袍,不免让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发生在宫宴上的那个插曲。
那天宫宴结束后,汪开顺亲自来向他赔罪,说已经重罚过了那个说错话的小太监,打了对方五大板。
那个小太监虽是做错了事,但所受到的惩罚,按照荀清章的标准来看,未免也太重了。奈何,木已成舟,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也是因为此事,让他对汪开顺处置下人的行事风格印象深刻。
这就是他方才没有选择当着汪开顺的面拖出这个小太监的原因。
本来是打算等汪开顺走了后,他再单独盘问。若此人有古怪,他自当不会姑息。
没想到,这个小太监,竟然就是上一次宫宴上叫错他名字的那一个。
池寄双跪坐在地,捏着手指,七上八下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上方传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罢了,下不为例,你走吧。”
池寄双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如蒙大赦,这一次的道谢就真心实意多了,亮起杏眼,道:“多谢荀大人,荀大人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话毕,她就生怕对方反悔一样,一股脑爬起来,以脚底抹油的架势跑了。
荀清章:“……”
.
跑出了太医院好一段距离,池寄双才拍着心口,停下来喘气。
有惊无险,又混过了一次危机。
这个任务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还差一步,功德值就能到手了。
池寄双看了看天色。身为皇宫最下层的牛马,她今天晚上还要轮值,去扫洒和守门,得趁现在把药送过去才行。
长宁宫在皇宫的西北方,这一片的宫阙,素来是废妃、失宠皇子与公主的居所,也就是俗称的冷宫。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走到这里,池寄双觉得空气里的温度都比别处低不少,阴风阵阵的。
池寄双辨认了一下方向,在一处岔道口时,她往落日西沉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记得,和裴宗烺互为死对头的那个皇子——此刻就在那个方向的宫殿里。
不过,眼下还是做自己的任务更要紧。池寄双晃晃头,快步穿过长廊。
长宁宫的庭院疏于打理,枯木蜷曲,十分萧条。
台阶上有年久失修的裂纹。池寄双走上台阶,来到紧闭着的门口前,抬手敲了敲,却发现门压根没锁,轻轻一推就动了。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问道:“四皇子殿下,你在里面吗?”
门后一片死寂。
池寄双默念了三秒,还是没回应,推开了门。
木门边角红漆脱落,发出“吱呀”的哑响,扬起尘埃。
白昼将尽,黄昏浑浊的夕照从她背后照入,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拖曳得很长。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房间,面积比太监宿舍更大,但保养程度还不如她住的房间。西向开了一扇窗,墙根生了潮湿的霉斑,房梁上结着惨白的蜘蛛网。
一张木床靠墙摆放,隐隐能看见一个隆起的人影。
房间中央,还摆着一张四方桌,椅子倒扣于桌面,角落还有一个双门矮柜。除此以外,就没有其它家具了。
这么冷的天气,皇宫各座宫殿都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地位稍高的宫人房间也烧起了炭盆。这个地方,却仿佛被遗忘了,阴森湿冷。即使关紧了门窗,刺骨的寒风还是从看不见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池寄双摸黑往里面走去,忽地,“咚”一声,鞋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有点儿重量,一踢就滚出了一段距离,似乎是个杯子。
不行,这里太黑了,得先点灯。
池寄双环顾四周,头都大了——这鬼地方连蜡烛都没有么?
好不容易,她才在落了一层薄灰的柜子顶部找到了一个躺平的烛台,旁边还有火柴。划动火柴,呲一下冒出火苗,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她看见床上侧卧着一个少年。
果然是裴宗烺。
他显然并不知道有人进来了,蜷缩成一团,呼吸急促,秾丽的面庞浸染着痛苦之色。池寄双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霎时一惊。
好烫。这都能煎鸡蛋了吧,他的脑子不会烧坏吗?
这皇帝也是够狠心的,把一个刚死了母亲又发着烧的半大少年丢进冷宫,等于是放任他在这里等死的意思了吧。
难怪要她24小时内送药过来呢。她不来,他就算不死也要多生半个月的病了。
对了,药!
池寄双一拍脑袋,从怀里掏掏摸摸,将所有装了药材的小纸包倒到了桌子上。刚放下最后一小包,空气里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剧情【送药】的填补,功德值+50点。”
池寄双愣了愣。
这就完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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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送药】顾名思义,就是把药送到这里。系统这次的提示没有延迟了,她的任务也完成了。
只是,裴宗烺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周围也没个人守着,真的能爬起来煎药吃药么?
唉,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反正离当值还有一点时间,来都来了,那就送佛送到西吧。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煎药的煲,池寄双打开柜子,被涌出灰尘呛得咳了几声。
她捂着嘴别开头,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呼唤:“水……”
池寄双抬眸看了看四周,桌子上确实放了一个茶壶。但拿在手里一晃,她就知道壶里没水。
池寄双提着茶壶,在长宁宫里走了两转,发现这破地方就只有庭院里的那口水井能用,连个烧水的炉子也没有,不愧是废弃的冷宫。
这儿离她的住处不远,池寄双掩上门,匆匆回了一趟住所。
原主的柜子里有个小药炉,是生病时给自己煎药用的,这会儿正能借来一用。
池寄双很快就提着东西回来了,她在井里打了一桶水,先烧了一壶热水,将茶壶半埋在雪里散热。接着,她把各种药材都倒入了药煲里,开始用小炉煎药,坐在旁边扇风。
火苗烧起来了,药煲吐出细细的白烟。
池寄双忙活了一通,额头都出了一层汗,她随便地用袖子擦了擦,回头去雪地里摸了摸那壶水,温度已经可以了,连忙捧着它进了房间。
裴宗琅仍是她离开时的姿势。
池寄双坐在床边,将他扶了起来,让其靠在自己的肩上,将杯子送到他唇边:“殿下,水来了。”
少年的唇瓣干裂出一道道血痕,当滋润的水漫上下唇时,仿佛是求生意识,他开始吞咽,足足喝下了半壶水。另一半则漏掉了。
池寄双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脖颈,听见外面药煲沸腾的声音,连忙起身跑出去,盛了一碗药回来。吹了吹,准备照刚才的方式喂给裴宗烺。
然而,似乎是人不清醒,嫌药太苦,裴宗烺这次远远没有刚才那么配合,咬紧牙关。
池寄双伸出手,硬掰他的牙关,却无济于事,药汁还淌了点儿出来。
怎么办呢?
池寄双苦恼地端着碗,盯了他半晌。
突然,她灵机一动,慢慢地伸出拇指与食指,捏住了裴宗烺高挺的鼻子。
系统:“……”
鼻子被捏住,无法通气。没一会儿,因为缺氧,裴宗烺痛苦地蹙眉,不得不张口呼吸。池寄双一喜,趁机往他嘴里送了一勺药:“果然行得通啊。”
系统:“……”
如此循环,依法炮制,她成功地将一碗药都喂了进去。
……
裴宗烺身上滚烫,好像被困在一个狭窄的蛹里,动也动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迷迷糊糊间,他呼吸变得很困难,鼻子有点疼,好像被什么夹住了气道,只能在窒息前张嘴呼吸。
可一张嘴,嘴巴里就变得好苦。
连番折磨之下,神智终于破开迷雾,裴宗烺眼皮一颤,依稀感觉到有个人正搂着他,往他口中喂着很苦的药汁。
对方穿着灰蓝色的太监袍,似乎是个阉人。身上却没有阉人的脂粉气,近在咫尺的脖颈,线条平滑,干净而白皙。
裴宗烺的手指动了动,别开了头。
从小到大,他都不喜欢和别人产生这样亲密的肌肤接触。连他的母亲,也只有在他幼年时搂过他。
这个奴才……竟直接上手抱他,还抱得这么紧。
他感觉到了抗拒,却力不从心,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终于,又渐渐地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屋外的大雪已经停了,雪地反射着太阳,照入陋室里,一片难得的明亮。
虽然浑身肌肉酸痛,喉咙好似有火烧一样,体温却是降了下去。隐隐约约地,他感觉自己又闯过了一个尸横遍野的鬼门关。
屋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裴宗烺低咳了一声,微微地眯起眼睛,涣散的视线缓缓清晰,凤眸忽地在近处一凝。
他看见,床头放着一个空药碗,碗中残余着一些剩下的药渣。
不是做梦,昨天真的有人来过。
7.007
寅时末,天还黑着,池寄双就被一阵粗暴的拍门声吵醒了。
“起了起了!都起来了!今天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先去前庭集合!”
咚咚咚的一连串震响后,门板很快归于沉寂。依稀能听见,对方转移到旁边一扇门去继续拍门了。
宫中没有鸡鸣报晓,为了保证太监们准时起床干活,每天清晨,值夜太监换班回来时,都会用雪姨拍门的方式,将自己所在院子的门全部拍一遍,可以说是非常简单高效的叫醒服务了。
池寄双将脸埋在小臂上滚了滚,昏昏欲睡地坐起来,打了个呵欠。寒冷的空气见缝插针,钻入被窝里,冷得她一下子团紧了胳膊,鸡皮疙瘩齐刷刷地摇旗呐喊。
昨天,她极限赶场,一搞定裴宗烺的送药任务,就匆匆忙忙地跑去当差了。回房时已是深夜,统共还没睡几个小时就又要起床,太难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达成阶段目标【存活3天】,阶段奖励【系统商城】已解锁。”
系统:“下一阶段目标已更新为:存活1个月。下一阶段奖励:待解锁。”
什么?系统商城?
此话有如天籁之音,比什么提神药都有效,瞬间赶跑了池寄双的瞌睡虫。
她蓦地直起身,只见前方的空气中浮现出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页面布局有点儿像购物网站。货架上空空荡荡的,只在第一行放了四个用紫色框框圈着的商品——
【抗生素】售价500功德值;【破伤风针】售价500功德值;【火盆】售价30功德值;【厚棉被】售价30功德值。
池寄双:“……”
好消息:有系统商城了。
坏消息:定价不亲民,没一个买得起的。
不过,该说不说,这些商品还挺实用的。火盆和厚棉被这种过冬基础物资就不用说了。在没有点亮科技树的古代,破伤风针和抗生素可是再有钱有权都买不到的保命药物。
货架上还空了那么多行,随着等级提升,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填充进去的吧。
虽然她的功德值兜兜转转又回到了0点,但未来总算是有点儿盼头了。
听见门外陆陆续续传来了太监们起床活动的声音,池寄双搓了搓面颊,使自己打起精神来,下床踩上鞋子,洗漱去了。
太监轮值,就类似于手握一张课程表,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还有一些太监,会跟着固定的主子。他们的待遇要比普通太监好得多,晚上还可以在主子寝宫的耳房过夜。
尽管只是一间耳房,却整夜烧着地暖,不至于让人在午夜三更冻醒,与太监的屋子有着天壤之别。
池寄双穿好衣裳,锁上房门,跟着人群来到前庭。
院子里站了二十来个太监。司礼监很少会让他们一大早就集合,众人均面带疑惑,交头接耳,议论着各种可能的原因。
没等多久,院子外面就传来一声拖长的“汪公公到”。汪开顺在两个手下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挥挥手,示意众人不用行礼,环视各张面孔,开门见山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司礼监每天都要派一个人为四皇子殿下送膳,你们有谁主动报名?”
前天深夜,四皇子被打入冷宫。汪开顺派了手下去盯梢。手下回来汇报称,四皇子发着高烧,进了长宁宫后,便像死人一样躺着,奄奄待毙,又没有御医肯来看诊。瞧这模样,他都不一定有命熬得过昨天那场大雪。
谁曾想到,今天一大早,手下又来禀告他,称垂死病中的人还有呼吸。既然还活着,司礼监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子病死可以说是上天造化。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连续几天不给吃的喝的、活生生饿死皇子,却是万万不能。圣上惩罚四皇子,但到底没下死命令。君心深似海,他们这些奴才自然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那是在绝自己的后路。
汪开顺的话引起了太监们一阵轻微的骚动。
侍奉最有储君之望的四皇子殿下,曾经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差事。可现在,四皇子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谁都不想沾身。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倏然,大伙儿像退潮一样,不约而同地向四面八方躲开,徒留池寄双一人站在中间。小小一个院子,硬生生整出了摩西分海的架势。
池寄双:“……”
汪开顺眯了眯眼:“哦?小池子,那以后就由你为四皇子送膳吧。”
在周围或庆幸或同情的目光中,池寄双低头应道:“是,汪公公。”
从明面上看,她是被人排挤出来的。可实际上,这份差事正合她心意。
在女主入宫之前,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基本都和男主有关。借着送饭的机会,她每天都能和裴宗烺见面,正好方便了她随时填补剧情。
况且,按照小说的套路,雪中送炭可是能狂刷角色好感度的行为。裴宗烺未来有一半的概率当皇帝,就算不当皇帝,也是个权势滔天的叛军头领。和他打好关系,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一来,就算她关键时刻买不起系统商城的保命道具,也不至于没有第二条路备选。
午时,池寄双下了值,照着吩咐,来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不愧是皇宫的五星级厨房。太监在明亮宽敞的瓦房内穿梭,小工切菜,庖长炒肉,整幅画面在忙碌中透出井然有序。甫一跨过门槛,诱人的油香味就飘入了池寄双鼻子里。
一个小太监见她是生面孔,上前拦住她,道:“你是谁?哪个宫的?御膳房不能随便进的!”
池寄双道:“我是司礼监的小池子,汪公公让我给四皇子殿下送饭。”
小太监的神情微微一变,说了句“等着”。不一会儿,他提着一个雕花食盒出来,递到池寄双手中,便冷淡地转身进去了。
正午阳光灿灿,却没有暖意。宫道上的人很少,只偶尔见到一些巡逻的侍卫。池寄双抄近路,熟门熟路地来到长宁宫。
她昨天是摸黑走的。裴宗烺病成那样,估摸着现在还在床上躺尸。因此,池寄双只是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猝不及防地,她与屋中之人对上了视线。
裴宗烺居然已经醒了。他头发披散,背靠围墙,一腿支在床上,原先不知一个人在想些什么,抑或只是在放空。听见门口的声响,他的凤眸转过来,丝丝阴郁盘踞在眼底。
池寄双僵了僵,反应过来,立即抱着食盒,行了一礼:“参见四皇子殿下。”
没料到,这一弯腰,她的帽子蓦地松了,掉落地上,还往前滚了滚。池寄双心说不好,连忙蹲下来,上前两步,正要捡起时,另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拿住了帽子。
池寄双一愣,昂起头,撞入了一双眼里。
那双凤眼美而凌厉,残余着病后的虚弱,带着叫人看不懂的审视。
她马上又垂下视线,手指蜷缩了一下,收了回去。
对方替她拾起了那顶三山帽,拍了拍灰尘,递回给她。
“多谢殿下。”池寄双以双手接过帽子,戴回头上,调整好方向,想了想,语带小心:“殿下,我是司礼监的小池子,这段日子,都会由小的来给殿下送一日三餐。殿下身体还好吗?要吃点东西吗?”
裴宗烺沉默了一瞬:“我记得你。”
他当然记得这个小太监。不过,今天才第一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如今还会眼巴巴地凑上来。
此刻,在他身边,所有曾为他所用的亲信,都已经被他父皇拔除。从前像众星拱月一样奉承他的贵族子弟,现在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这个地位卑贱的陌生小太监,好似看不到他的处境,还敢三番四次地往他身边凑。第一次是他母亲身死当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偷偷送他回宫;第二次是昨晚,悄悄送药给他;第三次则是现在。
三次接触,他的处境一次比一次差,对方的态度却始终没有分毫变化。
难道真如这个小太监所说的那样,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还他母亲的恩情?
可是,李家荣光鼎盛时,也曾经照拂、提拔过许多人。那些人在李家出事后,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见风使舵、划清界限,甚至是落井下石。
这才是人性。
这个叫小池子的太监,在他春风得意时从不出现、从不攀关系。等到他落魄的时候,才冒死来帮助他——这不符合人性趋利避害的本能。
裴宗烺垂下眼梢,若有所思:“站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的叫池寄双。”池寄双暗自松了口气,麻溜地起身,殷勤地问:“殿下饿了吗?要用膳吗?”
裴宗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池寄双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揭开盖子。这食盒一共有两层,上面一层又划分了四格,菜式极其简陋,分别是半块番薯、咸菜、两个馒头、几块白花花的肥肉。下面一层则是米饭,没有一点儿炉火热气,早已冷透。
别说养尊处优的裴宗烺本人了,就连以前在他寝宫门口站岗的侍卫,也不会吃得这么差。
池寄双:“……”
果然,冷宫受虐情节的齿轮已经在命(作)运(者)的安排下开始转动了。
她不安地瞥了一眼裴宗烺。没想到,他的反应竟出奇地平静,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将食物塞入嘴里。
粗米饭又硬又干,咸菜发苦,难以下咽。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母族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已经告诉了他,今后这条路如履薄冰,不会好走。只要他踩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无声无息地烂死在冷宫深处。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值得完全相信。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被困在这里,确实没有更多选择。伤病时连路都走不稳,从天黑等到天亮也没有一份食物送来,他需要一个人,能在关键时刻为他搭把手、做些事。
快饿死的人,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的,是珍馐还是猪食都要下肚。
即便眼前的太监再可疑,只要目前做的事契合他的需求,他就有理由留下他。
裴宗烺一口一口地咀嚼着难吃的饭菜,如同啮檗吞针,强迫自己吞下去。
他一定会活下去,活到重新走出这里的那一天。
.
就这样,池寄双开始了每天太监宿舍、长宁宫、当值地三点一线的生活。
很快,她就发现裴宗烺的好感度一点也不好刷。连续见了三天面,她跟对方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超过二十句,且十句中有八句都是“殿下我来了”、“殿下我走了”之类的废话。
而裴宗烺在冷宫的生活,也开始与书中的情节重合了起来——御膳房提供的伙食很差,大冬天的,裴宗烺连一口热饭热汤也吃不上,待遇是连太监都不如;长宁宫没有地龙,宫人更没有给他分发火盆与瑞炭,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房梁上还时不时有老鼠窜过;整座宫殿只有一床被子可用,现在的气温还勉强能扛一扛,等暴雪天来临时,只能将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因此,裴宗烺退烧后,便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咳嗽。
尽管池寄双在太医院成功偷过药,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本人有多古道热肠,只不过是缘于主线剧情的强迫罢了。她还不至于为了一个才相处几天的小说角色去犯宫规,冒险再偷一次药。
不过,从一个现代人的角度出发,池寄双看人受虐,多少还是有点不忍心。可惜,她的功德值一直挂0,就算系统商城里有商品可以对症下药,也爱莫能助。
这一天,是个难得的雪后晴天。天空高阔明净,像块洗涤过的澄蓝宝石,皇宫成片金色琉璃瓦闪烁着明艳日光,辉光潋滟。
池寄双一如往常地来到长宁宫,放下食盒。发现裴宗烺正望着窗外,她想了想,主动走过去,提议道:“殿下,今天天气这么好,风也不大,你想不想去院子里透一透气?透透气,精神爽利点,身体也会好得快一点,怎么样?”
裴宗烺微微一愣,抬眸看向她。
他确实已有多日未踏出过这间屋子了。而更让他不习惯的是对方的语气,好像在哄小孩子。
裴宗烺蹙了蹙眉,转开了脸,很轻地点了点头。
“遵命!”池寄双露出笑容,扶着他,走出了屋门。
皇帝将裴宗烺圈禁在长宁宫,并不是说连屋门也不能出,在宫墙内活动还是允许的。
时近冬月,乾天城陆陆续续地下了好几场大雪。整座皇城银装素裹,被团进了一片纯白无暇的世界里,屋脊上的脊兽都被埋成了一个个矮胖的小雪墩。池寄双扫去石凳上的积雪,让裴宗烺坐下,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殿下,你快看,那里有梅花。”
裴宗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朱墙白雪,腊梅垂枝,幽香暗送。
“殿下,小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记得从前听过一句话,叫梅花香自苦寒来,意思是梅花只有在最寒冷的冬天才会盛放,散发出最芬芳的香气。所有人都畏惧的风雪,非但不会毁掉它,反而还成就了它的独一无二。小人觉得它特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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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你说是吗?”
裴宗烺没有说话。
他如何听不出,这小太监是在绕着圈子、搜肠刮肚地安慰他。
从他出事以来,这还是第一个出言安慰他的人。
一阵北风拂过,梅花上的雪抖落了几片。池寄双搓了搓手臂,说:“风好像变大了,殿下,我进去给你拿件衣服吧。”
这几天,裴宗烺对她的话大多数以点头或摇头来回应。这次,他竟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去吧。”
池寄双快步跑上台阶,在床头拿过裴宗烺的披肩,正要出去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找事儿的声音:“四弟好有闲情逸致啊,在这晒太阳呢?”
什么人来了?
池寄双轻手轻脚地凑到门缝前,往外看去,只见院子里出现了几个陌生的身影,个个都华冠丽服,赫然是出身不凡的贵族子弟。几人正不怀好意地围住了坐在石凳上的裴宗烺。
池寄双:“……”
来了来了,炮灰一二三四五号找茬兼虐待主角的经典戏码来了。
在场的几名贵族少年中,不难看出,为首之人是一名穿着紫色锦衣的少年,他身形高壮,腰缠金带,看起来有个十六七岁,相貌倒也不难看,就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戾气。仔细一瞧,他的眼珠子在阳光下竟泛着淡淡的绿。
凭这家伙碧绿的瞳色和茄子成精似的打扮,池寄双瞬间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裴宗烺在皇子中排行第四。在他前面,还有三个哥哥。
大皇子为当今皇后所出,可惜在三岁那年就病故了。皇后一向身子骨弱,又经此打击,此后,再也没有生出过第二个孩子。
而眼前这位趾高气昂的少年,正是二皇子裴玉冬。根据原文设定,他性情暴躁易怒,好色无谋,可以说是一款很没新意的恶毒炮灰了。
池寄双:“……”
众所周知,小说里有一条黄金定律——得罪主角没有好下场。印象中,这位兄台比她附身的原主还短命,连二十岁生日都没活过,就在一次喝醉酒后摔折了脖子,把自己摔死了。
那厢,裴玉冬啧啧两声,背着手,绕着裴宗烺踱步:“一段时间不见,四弟清减不少啊,来让二哥好好瞧瞧。”
他一说完,两个太监便冲上前去,抓住了裴宗烺的手臂,迫使他站起来。裴宗烺的主角光环再大,也还没满十四岁,又尚未完全病愈,哪里是几人的对手,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裴玉冬冷冷一笑,颇为痛快。
要是皇后生的大皇子当年没有夭折,就是名正言顺的大郦储君。如今太子之位空悬,他自然也想坐上去。
然而,他母亲只是一介西域舞女,入宫后被封为林美人,再无晋升。因生母出身低微,外加血统不纯,他想摸上那把椅子,是难上加难。
偏偏,在他之后,还跟着一个天资夺目的弟弟裴宗烺。
裴宗烺命好,投胎到了豪强家族的肚子里,从一出生就被视为储君人选,极受父皇喜爱,处处都压他一头,衬得他黯然失色。只要有这个弟弟在,不管他天资多突出、功课多勤奋,也只能当个闲散王爷。
这么多年来,裴玉冬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愤懑之气。
好在,苍天有眼。李家被清算了,裴宗烺的好日子也算是走到头了。人从越高的地方摔下来就越惨。他怎么能不过来看个笑话,出口恶气?
“奇怪,四弟身上怎么这么臭?看来宫里的奴才没有用心服侍你啊。”裴玉冬作嗅闻状,凑近他耳边,恶意地扯了扯嘴角:“就跟你那短命的娘一样,一股骚味。”
话音刚落,裴玉冬忽然感觉到耳朵传来一阵剧痛,“啊”地大叫了起来。
几名贵族少年与一旁的太监都大惊失色,急忙冲上去,连番使力,终于将人拖开了。
裴宗烺被架住胳膊,满嘴鲜血,慢慢地呸出一口。虽受制于人,他的眼神却十分凶狠瘆人,直勾勾地看着裴玉冬。
裴玉冬捂住受伤的耳朵,踉跄退后几步,看见自己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心中又怒又慌。要是再晚一步,他的肉都要硬生生地被咬下来一块。猛地,他意识到自己露怯了,立刻拔高声音,吼道:“来人,快给我泼!”
一左一右挟持着裴宗烺的两个太监让开了。“哗啦”一声,一盆混杂了冰渣的冷水,狠狠地泼向了裴宗烺。
水幕后,一条鞭影冲着他的头颈破空甩来。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却没有降临。千钧一发之际,他前方扑出了一个黑影。鞭子直直地抽到一件披风上,被厚重的衣裳卸掉了力,方向变了,“啪”地溅起了一地雪花。
裴宗烺错愕地抬眼,看见一个瘦弱的人挡在了自己面前。
在破风声袭来时,池寄双紧紧地闭上眼睛,做好了可能要吃痛的准备,同时在心里绝望地呐喊——她都不知道自己冲出来做什么!
按照原著剧情,裴宗烺是能活到十年后的,不管他现在怎么被虐待,都不会有事。只是,当池寄双看见那条鞭子时,也被吓到了——这么粗的玩意儿,甩在一个病人身上,命都要去了半条吧?便是那一瞬之间,她已经拔腿冲了出来。
当然,她也不会笨到拿自己的身体去做肉盾。冬天的衣裳本来就又厚又长,她挡在裴宗烺前方时,故意朝着鞭子一甩披风。果然,那鞭子被披风一阻挡,打歪到地上去了。
见一鞭不成,裴玉冬气急败坏,还要扬手再打。
这时,他后方一个高挑姝丽的少年突然走出来,拦住了他:“二皇子殿下,会闹出人命的。”
裴玉冬扭过头,怒气冲冲道:“什么?他把我的耳朵咬成这样,难道我要吞下这口气?!”
那少年扫了一眼地上的二人,走近两步,不知在裴玉冬耳边说了些什么。裴玉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但终究是收回了鞭子,恶狠狠道:“也罢,看我下次怎么弄死你!”
几人带着太监扬长而去。
裴宗烺喘息剧烈,唇畔沾着缕缕鲜血。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暖。
方才那件披风,被人抖开了,披到了他肩上。
池寄双蹲在他面前,两只手也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惊魂未定,却还是努力地绑好了绳结,才冲他露出了安抚的笑容:“殿下,不要怕,他们走了。”
裴宗烺的眼睫轻轻一颤,仿佛振翅的蝶在上方停驻了一瞬,随即垂下,不语。
就在这时,池寄双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提示音:“叮!主角爽点+5点。经换算,功德值+50点,实时总值:50点。”
8.008
嗯?!
池寄双震惊了。
从她穿书以来就安静如鸡的【主角爽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被触发了!
在她原先的理解里,所谓的爽点,顾名思义,就是让主角爽到。可是,参考现在的古早受虐情景,除非裴宗烺是抖M转世,才能爽到吧。
莫非它真正的含义是好感度的提升?
裴宗烺被她感动了?他认可了她是个忠仆?
更没想到,这玩意儿还会马上十倍兑换成功德值,这汇率很可以嘛。
被无良系统扣掉的功德值就这样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人生可真是大落又大起,充满着无限的惊喜!
池寄双霎时间神清气爽,充满了力量。她回过神来,扶着裴宗烺从雪地上起来:“殿下,快起来。”
因起得太急,重心不稳,才站起来,她又险些一屁股坐回了雪地里。好在,裴宗烺没有被她拖着一起摔倒,他眼疾手快,下意识地拉了她一把。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隔着衣袖抓住手臂,很快就松开了。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那种触感却残余在他的掌心。
很瘦的胳膊,有暖热的体温透出衣衫渗出。
从前,他会与成□□好的贵族子弟聚在一起踢蹴鞠。在游戏中,大家冲锋角逐,难免会互相膨撞。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条都矫健结实,撞上去硬邦邦的。
而这个小太监,却和那些人不同。捏下去的感觉是软的。
一种微微怪异而陌生的滋味儿窜过裴宗烺的心头,但转瞬即逝。
在长平国寺那一夜,也不知道对方是哪来这么大的劲儿,能背着他走那么远的路的。
裴宗烺垂下眼,手指微微一搓,残留在上方的暖意就逸散了。
回到屋子里,池寄双先将门窗全部关上。这么冷的天气,裴宗烺面颊冻得苍白,嘴角沾血点点,衣衫都湿了,像冰块一样黏在肌肤上,一进没有阳光的地方,就开始发抖。
池寄双见状,道:“殿下,您先换下湿的衣服,我出去找点东西来给你取暖。”
她拔腿就走,除了长宁宫,来到一处没人的角落,闪进假山石后方,叫道:“系统,给我打开商城。”
虚空中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商城屏障。池寄双的视线停留在火盆那一格上,不一会儿,弹出了一个窗户:【是否确认兑换该道具?】
秉承着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池寄双在脑海里默念“确认”,只见空气里金光一闪,一个扁圆形的火盆凭空出现。青铜盆壁,花纹古朴,底下是三条兽足。重点是,这火盆看起来竟然很旧了,内壁黑乎乎的,刮擦痕迹纵横交错。盆中已经放足了炭,怎么也够烧个大半天了。
做旧设计还挺考虑周到的。就算别人看见了这玩意儿,也只会以为是宫里的东西,不会怀疑这它是系统生成的道具。
系统:“叮!商城道具兑换成功。功德值—30,实时总值:20点。”
与此同时,商城也刷新了,多出了一个售价30点功德值的道具【炭火】。
池寄双端着火盆回去。这长宁宫虽然是冷宫,但该有的建筑结构都有,比方说在冬天取暖时留着透气、防止中毒的高窗。
寒冬天气多变,窗外的晴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去。池寄双将火盆搁在房间中,蹲在一旁,用插在盆边的拨火棍拨了拨炭,金红色的烧灼火光映照在她颊边,一片绒绒的雾泽。为了不沾到灰尘,她折起了衣袖,手腕纤细,骨节清晰可见。
裴宗烺视线落在上面,莫名地,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刚才在雪地上抓住对方时那种不协调的感觉。
池寄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终于弄好了火盆,她才转过头,说:“殿下,火盆好了,你快过来取暖吧,小的也要去当值了。”
裴宗烺收敛思绪,唔了一声:“去吧。”
.
一眨眼,池寄双的第二个阶段目标【存活30天】已经度过了三分之一。只要再过十来天,就能解锁第二阶段的奖励了。
那天的古早虐待男主剧情也已经过去了四五天,裴玉冬一直没有再带着小喽啰来找茬,似乎这次冲突已经告一段落了。
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余波并未那么快消失。
这一天,池寄双一早就去了宫中的马场当值。
隆冬时节,宫中的湖水前些天还只有一层薄冰,现在冰层已经结得又厚又结实,正是打冰上马球的时候。
池寄双来到湖边,笼着袖子,被风吹得直哆嗦。
他们这些太监需要在场边随侍,以备贵族子弟们的各种不时之需。
不多时,池寄双就注意到,侍卫正从远处牵着马匹过来。宫中的骏马都有塞外血统,鬃毛飘逸,鼻孔喷气,下方的马蹄钉都换上了特制的双钉款,一匹赛着一匹地高大神勇。
池寄双跺了跺脚,好奇地数起了马匹数量。正当此时,她突然瞥见人群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茄子精,正朝着这边走来。
紫衣金甲,神色倨傲而阴霾,赫然是裴玉冬。
在一旁,还跟着上次那个劝阻过他别闹出人命的少年。
池寄双:“……”
她冒出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急忙低下脑袋,恨不得用万能胶把脸黏进胸口。然而事与愿违,对方的靴子,还是在经过她面前时停了下来。
池寄双耳旁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把头抬起来。”
池寄双无可奈何,抬起了头。
裴玉冬居高临下,看清楚她的面容,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原来是你。”
一个侍卫将马匹牵到了湖边,要扶裴玉冬上马,却被挥手示意退下。裴玉冬站在马旁,懒懒笑道:“你,爬过来,本皇子缺个马镫了。”
贵族子弟们的目光霎时都投到了池寄双身上。周围的宫人自然也听出了不对劲的苗头,但没人敢吭声。
这情形,一看就是二皇子要撒气。他们是下人,就算主子拿他们当狗使,也只能汪汪地叫着、受着。
看来,插手主线剧情的代价不是不来,只是迟到了。不过,原主初期的待遇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也不是第一次当马镫了,起因不同,结局却一样。
池寄双捏了捏拳头:“是,二皇子殿下。”
走到那匹骏马前方,更觉其高大。池寄双蹲下来。双手撑住了地。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她背后心就是一重,被一脚踩了上去,差点把她肺里的空气都挤压出来。她猛地一颤,冷汗都出来了,手掌陷入了湖边的淤泥里。
重死了!看那家伙的体型,她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但实际还是超出了预想。好在没有摔倒,不然让汪开顺知道了,估计她屁股要开花了。
借由她的后背,对方一步跨上了马,哈哈一笑,招呼着旁边的人:“东望,你也来试试,这马镫好用。”
池寄双咬着牙,忍着冷汗,没有抬头。
“谢殿下美意。”那个和二皇子结伴而行的容色秀丽的少年这么回答。
不多时,池寄双听见脚步声,自己背上再次一沉。但相比起前一个,这个少年要轻盈多了,但还是踩得她冷汗直冒。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远去,池寄双才得以抬起头来,从雪中抽出双手,只见指尖全是污泥。
原来那个人叫东望。奇怪了,明明不是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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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买股男主,她怎么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池寄双在记忆里不断搜寻着这个名字,心脏蓦地一震,一万个加粗字体的卧槽在脑海里刷屏。
她想起来了——原著女主角在小时候曾经与自己的表哥定下婚约。
那个表哥的名字,就叫阎东望。
阎家在郦朝也算得上有权有势,现在的户部尚书就姓阎。当然,比起皇帝,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后来他和女主的婚约就被皇帝拆掉了。
池寄双:“……”
怪不得这位仁兄没上买股名单,原来是站错队了,跟着二皇子这种炮灰混,哪有什么前途可言。
冰湖上的马球打了三场,直到天色半黑,才终于结束。下马时,裴玉冬并没有放过她,还是用她下的马。好在,也就到此结束而已。
等贵族子弟们都走了,池寄双才站起来,膝盖和袖子压在雪水里,都湿透了,还化开了一滩污泥。后背也被踩得肌肉酸痛。
好在今天的轮值到此为止。池寄双捶了捶背,决定先回住处换件衣服。
她低着头,匆匆忙忙地抄着近道走,蓦地在太监宿舍的小院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还好对方及时刹住了。
头上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你这是怎么了?衣服都湿了。”
一抬头,崔羡正挑着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看见是他,池寄双松了口气,想到他的问题,又有点儿郁闷:“别提了,正要回去换衣服呢。”
说着,她看向自己的宿舍,蓦地发现门竟然是虚掩着的,可她出门时分明记得自己锁门了。池寄双急忙三两步跑上去,进了屋子,发现自己衣柜的门开着,里面干爽的衣衫竟然都湿了,不知是谁故意做的。
一看这情形,池寄双就明白了。一定是今天在湖边二皇子拿她撒气的事情传出去了,司礼监里,原主的人缘本就不好,估计是本来就看她不爽的人见势来捣乱欺负她了。
身后,崔羡见她表情有异,也跟了上来。
看见衣柜中的惨状,崔羡摇了摇头,说:“我每次看见你,你好像都遇到不太好的事情。”他顿了顿,说:“我房中有干净的衣服,先借给你穿吧。”
“可以吗?”池寄双受宠若惊,见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心弦一松,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拍起了马屁:“崔羡,我每次看见你,你都会帮我的忙,你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我也不是什么忙都会帮。”崔羡忽然道:“可能是因为有些时候,你会让我想起我家人。”
原著里对崔羡的身世描绘甚少,池寄双不明所以:“家人?”
崔羡似乎本来也没打算说自己的事,但见她一脸好奇,他垂下眼,还是说了:“他和你一样大。”一停后,又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妹妹。”
可能?
怎么感觉怪怪的?
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家人的性别,除非是从来都没见过。
隐隐感觉到这不是以她和崔羡的关系应该打探的事情,池寄双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崔羡似乎也无意解答,只说自己去取衣服。
不一会儿,他就带着一套干爽的衣裳回来了。池寄双连连道谢,得知崔羡也还没吃饭,就说让他等等,一会儿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
崔羡掩门出去了,为了不让对方久等,她飞快地抖开衣服,换到身上。
崔羡的身材在男性中属于高挑修长的,但与她相比,衣服的尺码还是大了很多。池寄双绑好衣带,喊了声“好了”,就快步走出去。
崔羡推开门,没想到,就在二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池寄双突然感觉到双腿嗖地一冷。
9.009
池寄双懵了,低头一看,发现才换上的裤子滑落到了小腿处,自己的两条腿暴露在空气中。
崔羡:“……”
池寄双:“……”
空气中流淌着无言的尴尬。
池寄双面红耳赤,火速弯腰,提起裤子。
这什么破腰带,怎么走两步还会松掉,她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现代的纽扣、拉链、橡皮筋裤头!
好在屋子里黑乎乎的,她这上衣又长得跟连衣裙似的,崔羡应该什么都看不清。
池寄双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将腰带连续打了两个死结。这下总该够紧了吧,保证打台风也打不掉她的裤子。
池寄双松开手,又原地跳了跳,裤子纹丝不动,才吁了口气,走出门去。
崔羡背对她,站在院子里,身姿沐浴在晚霞中,仿佛一株挺拔清雅的玉兰。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来。
甫一对视,池寄双抢在他开口之前,先打了个哈哈:“小插曲小插曲,你刚才什么也没看到,对吧?”
崔羡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墨渊般的眼眸滑过一丝很淡的笑意:“没有。”
够上道!池寄双嘿嘿一笑,三两步追到他身边:“走吧走吧,去吃饭!”
.
此后数日,池寄双每逢当值,都分外警惕,夹着尾巴做事。好在,她这几天的活儿都是在后宫里扫地铺床、端茶倒水,再也没见到裴玉冬那行人了。
转眼,冬至就到了。
每年冬至,皇宫都会举办盛大的宴会。说来也是巧,这一年,当今皇后的生辰恰好与冬至在同一天,都是冬月十二,让这个日子更增添了几分喜色。
及至当日,宫中宾客如云,盛况空前。白天,后宫的妃嫔、公主以及众臣家中的女眷们会先赴御花园的宴,皇后在暖阁里设了一场午宴。值得一提的是,因皇后素来喜爱听戏,这次还请来了乾天城最有名的百戏班来唱戏。等入夜后,华灯初上,大家则会移步到乾清宫,筵席大开,君臣同欢,彻夜未央。
这一天,御膳房的厨子锅铲都要抡出火花了。司礼监也倾巢而出,将人员输送到不同的宫殿干活。
池寄双这一天被安排到了御花园的暖阁里值守。
还没有到开宴的时辰,暖阁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戏台也已经搭好,台下花团锦簇,芬芳扑鼻。女眷们盛装打扮,衣香鬓影,互相叙话,巧笑声不绝于耳。被簇拥在人群最中间的,都是皇帝膝下几位年幼娇贵的公主。只是并未见到那位传说中想收了崔羡的青阳公主。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池寄双一转头,就瞄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崔羡神色沉静,站在另一扇门边。
他生得俊,气质柔雅,就这么站在旁边,也有不少眼光悄悄地往他身上飘去。
这家伙今天居然也来了暖阁里值守,这好像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一起工作吧。
隔着人群,池寄双鬼鬼祟祟地抬起手,小幅度地冲他招了招。
崔羡很快便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冲她微微一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拖长的传话:“皇后娘娘到——”
暖阁中的女眷们听见声音,纷纷涌到门边,拜倒在地。池寄双也跟着众人一起行礼,借着余光,她看到了一片华丽的深红袍角。
皇后的声音温柔而娴雅:“诸位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女眷们都露出笑容,道谢起身,说着恭祝生辰的话语。
池寄双随着她们起身,终于看见了皇后的模样。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生了一张姿色平平的鹅蛋脸,鬓发珠翠环绕,身着雍容金凤宫装,但精心的打扮却盖不住她眼角的岁月痕迹,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还略带病容。
在《夺娇》里,皇后这个角色没多少戏份,跟布景板似的。根据设定,她是朝廷上一任太保的小女儿,比当今圣上年长三岁,两人是青梅竹马。在十六岁那年,她被先帝指婚,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
平心而论,皇后长得并不丑,但也绝对称不上是美人。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在后宫的存在感都很低,风头一直被昭贵妃压得死死的。
不过,皇后从小就有贤德之名,待人亲切。虽然不曾盛宠加身,皇帝对她却一向尊敬,两人相敬如宾。即便唯一的孩子夭折了,她的皇后地位还是很稳固。
果然,现场所见,皇后对每一个向她道贺的人都微笑致意,没有一丁点架子,让人如沐春风。
等道贺声渐渐回落,众人终于落座,百戏班的人也就位了。
今天,戏班唱的是寿宴必听的剧目《喜桃宴》。随着有节奏的板鼓声,奏乐声起,戏子开唱。
池寄双基本上听不懂台上在唱什么,只觉得这曲调还挺好听的。
戏班一连唱了三幕戏才下去。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热菜,接下来是宾客吃宴的时间。池寄双和崔羡也端了饭菜,往暖阁后面的小院子走去。
百戏班的人入宫后,除唱戏之外的时间,都会在这个小院子里待着,不能到处乱走。
北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相比起暖阁里觥筹交错的热闹气氛,这儿就冷清多了。
池寄双先于崔羡一步,走到屋子前,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门里传来了斥责的声音:“……说了多少次,不要乱走不要乱走!你当这里是我们家后花园吗?要是不慎冲撞了贵人,我看你是想连累大家一起死了!”
池寄双认出来,这似乎是百戏班一个乐师的声音。
系统:“叮!崔羡隐藏剧情【听墙角】已解锁。”
池寄双:“???”
系统才说完,前方的空气里就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方框,里面有两个选项——
【进入剧情】【敲门打断对话】
方框右上角,还悬挂着一个电子时钟,从5秒钟开始倒计时。
原来,传说中的隐藏剧情不仅没有内容梗概,还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决定是否进入它。
有一说一,【听墙角】这名字还挺直白的。简单粗暴地翻译一下,就是站在这里偷听NPC说话了吧。
看起来没什么难度,很适合用来练手。
池寄双果断选择了进入剧情。
眼前的方框倏然消失。房内,一个嗓音稍显稚嫩的少年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哪有乱走,爹,你怎么每去一个新地方都要吓唬我,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
“你……你你你!”男子似是被气得不轻,一阵衣物摩挲声后,将孩子拽到自己跟前,压低了音量:“爹没与你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十几年前,也有个戏班进宫演出,因为得罪了贵人,都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少年吃了一惊:“真的假的?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嘘,小声点……这件事当然是真的。”男子捂住孩子的嘴,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当年那个戏班在乾天城正当红,宫里有贵人召他们入宫唱戏。那会儿,你爹我才刚刚加入戏班,从未上过台,自然也就落选了。当时,我还很羡慕被选中的人能进宫见见世面。谁能想到,他们都没活着回来……”
“是谁杀了他们?”
“宫里的太监说他们都是急病去世的,但好几个人都是身强体壮的练家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都病死了?多半是开罪贵人被杀了。”男子长叹一声,说:“班主、班主夫人都死了,留下个孩子没人管,戏班没了,我也吓跑了。想不到,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跟着新的班主进宫表演了。总之,你记住了,皇宫不比别处,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到处乱跑。”
少年嘟囔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出去了。”
父子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门之隔的地方,池寄双肩背一松,憋在胸腹的一口气缓缓吁出。
这两个NPC虽然像降智了一样,大声说悄悄话,但有些地方分析得还挺在理。
昭贵妃明明是被白绫勒死的,皇宫不也是对外掩盖成急病去世的么?由此可见,当年那个戏班的人死因确实可疑。比起大家齐齐病死,更有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撞破了什么秘密,而被处死了。
系统说过,隐藏剧情是用来补充角色立体度的。并且,这段隐藏剧情已经盖章了和崔羡有关系。
十几年前的崔羡,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孩。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等等,小孩?
仿佛揪住了一簇乱麻中的线头,池寄双的脑海里闪过了一句话——班主、班主夫人都死了,留下个孩子没人管。
而崔羡年幼时父母双亡,后来才被一户人家收养。
难不成,他的亲生爹娘,就是这个戏班的班主夫妻?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剧情【听墙角】的填补,崔羡角色立体度+50点,功德值+20点。”
池寄双:“……”
哦豁,看来她猜对了!
可是,那个戏班的人到底为何而死呢?
崔羡又为什么会说自己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弟弟或妹妹?
推算一下,年纪跟她一样大,也就是出生在十五年前,正是崔羡爹娘的戏班团灭的那一年。
难不成,崔羡的娘亲入宫时是怀孕的状态?他怀疑自己的母亲在皇宫里生下了孩子,而那个孩子没死?
想到这里,池寄双咕咚一吞喉咙。
坦白说,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
确切来说,是联想到了女扮男装的原主。
原主的身世是个谜,怎么混进司礼监当宦官的也是个谜,年龄还正好对上了——卧槽,不会真的这么狗血吧,原主难道是崔羡的妹妹?
不,不对。细想下来,这推论不太符合常理。
要把一个女婴伪装成宦官,只有手握权势的人才能做到。一旦这件事情被曝光了,不仅原主要死,帮她打通关系的人也要身首分家。
要是原主有什么特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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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倒还说得过去——唯有有利可图,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冒这个险。
然而,崔羡的爹娘不过是最普通的民间艺人,既无显赫背景,也无万贯家财,没有半点可图谋的地方。宫中随便一个主子都能像碾死蝼蚁一样杀了他们。
既然得不到好处,幕后的人有什么理由要特意留下这个民妇的孩子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经手人善心发作,于心不忍,也大可以将这个刚出生的婴儿送出宫去。这总比伪造净身记录、把这个定时炸弹放在司礼监要简单多了吧。
这么来看,原主不太可能是崔羡的妹子。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崔羡的娘亲根本没有生下孩子,直接就一尸两命了。只是崔羡固执地相信自己还有亲人活在世上,就像人溺水时总想抓住一根稻草。家破人亡,人生坎坷,得有个念想才能继续走下去。
池寄双偷偷一觑身旁的崔羡,他微微垂下头,面容血色尽褪。双手捧着食盆,指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显然,他也听见了屋中的对话。
池寄双有些同情他,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崔羡,你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
崔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进去吧。”
说罢,他先迈出了一步,上前敲门。
这种事关自己身世的秘密,池寄双也没指望他会全盘托出,见状,便也跟了上去。万一崔羡真的不舒服,她也好顶一下他的活儿。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崔羡的唇压成了一道紧绷的线。
……
爹娘离开那一年,他只有四岁。
明明前一天,还亲眼看着他们喜气洋洋地被接入宫中。一夜过后,却只见到了几副黑漆漆的棺椁。太监称,虽然他爹娘在宫中大喜之日暴病而亡,但皇恩浩荡,宫里还是赐了棺木给他们,允许他们回原籍安葬。
因思念慈母,在父母停灵时,他悄悄爬进了棺木里。
他一点也不害怕。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的爹娘。
纵然冷了、硬了、腐臭了,也是他骨血相连的亲人。
但就是这一钻,他震惊地发现,入宫前腹大如锣鼓的母亲,在棺木中的肚子竟彻底瘪了下去。
那腹中的孩子早已生了出来。
却没有跟着母亲出宫。
原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追查这件事,奈何天意弄人,他第二次失去了家人,自身又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痛楚,被充入宫中为宦。
从那时起,他活在人世间最大的期盼,就是找到自己的亲人。
他相信,对方还活在这座皇宫里的某个角落。
他一定会活下去,与对方团圆。
……
傍晚,夕阳西斜。暖阁的宴会落下帷幕。
崔羡还需要去御膳房送点东西,池寄双见他脸色这么差,主动表示自己可以替他送,让他回房间歇一会儿,也算是报答他借衣服的恩情了。
没想到,去到御膳房,她反而被拎住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太监推了她一把,粗声道:“御膳房人手不够了,你过来顶一会儿!”
池寄双:“……”
对方品级比她高,池寄双只得认命,留在了御膳房打杂。虽然被迫加班了,但今天在御膳房干活的人都很有口福,能吃上比平时更好的东西。
一直忙活到天色渐黑时,池寄双终于吃上了丰盛的晚饭,还额外分到了一碗汤圆。
池寄双捧着碗,坐在台阶上,舀起一颗绵软的汤圆,送入口中。香喷喷的花生碎在齿间流淌而过。
今天冬至,皇帝带着一众妃嫔、臣子在乾清宫吃香喝辣。裴宗烺则孤零零地被关在冷宫,连晚饭也要等她忙完了才能送过去,怪可怜的。
刚才,她看到锅里还剩下很多汤圆,不如也装一碗送给裴宗烺吧。
池寄双擦了擦嘴,走入御膳房,看了看四周,根本没人注意她,便趁机找了个空食盒,舀了满满一碗汤圆。连同原本要送的晚饭,她左右手各拎一个食盒,吭哧吭哧地往长宁宫的方向走去。
夜色静谧,细雪飘落,冷宫一如既往地冷清,路上一个人影也见不到。走到长宁宫门口,池寄双习惯性地跑上台阶,跑到一半,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屋子里这么黑?裴宗烺今晚这么早就睡觉了么?
蓦地,池寄双上楼梯的动作一顿。她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黏黏的,湿湿的,又不是雪那种沙沙的冰粒感。
她抬起脚,看见台阶上有一滩暗红的血,散发着淡淡的湿润的腥气。
池寄双心跳陡然漏了半拍,才注意到,四周的雪地上还散落着凌乱的血点。夜风缓缓将宫门吹开,洞开的屋子仿佛怪兽的巨口,深不见底,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很不对劲。
池寄双警铃大作,急忙后退。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剧情【刺客】:本剧情属于继发性偏移剧情,宿主没有需要完成的任务。”
10.010
继发性偏移剧情是什么东西?
系统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就觉醒一些合同里没提过的新名词了谢谢!
系统:“有一些主线剧情,本身已经十分完整,不需要填补也能自动完成。在今天的剧情里,本该被御膳房留下来帮忙的人是崔羡,他是不会给裴宗烺送饭的。正是因为你为崔羡跑腿,被御膳房扣住了,导致你送饭时间推迟。一环扣一环,才会正正撞上了这段你本来无须参与的主线剧情,因此,没有你需要完成的任务。”
池寄双怒道:“你说得倒是轻松!”
【刺客】这名字,一听就是冲着裴宗烺来的。
在裴宗烺失势期间,暗中盯着他的一些势力生怕夜长梦多,深知只有斩草除根,让他像昭贵妃一样死透了、埋在地底,才能彻底掐灭他东山再起的希望。
否则,一旦裴宗烺重新迎风起势,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就是这样,在裴宗烺被困冷宫的数年间,遇到过不止一次的杀机。当然,正如炮灰跳崖必死无疑、男主跳崖捡到秘籍的定律,裴宗烺每一次都挺过去了。
今天是冬至,宫门敞开,君臣同宴,还有从民间来的戏班。人员混杂,怀有不轨之心的人混入宫中的难度骤减。
入夜后,侍卫巡逻值守的重点也集中在乾清宫周边。长宁宫这一带比往日更冷清,一片漆黑死寂,真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么危险的情节,她这种炮灰掺和进去只有死一个结局,还是让裴宗烺自求多福吧!反正没有她参与,他本来就能活着。
池寄双急忙后退,可在这时,一股瑟瑟冷风从耳后袭来。她心脏一缩,猛地回头,瞳孔深处映照过一截雪亮的光,那是刀刃在月下反光。
因闪避及时,冷风贴着她脸颊吹过,颊边的碎发瞬间齐刷刷地断了好几根。
尽管只是一刹那的功夫,池寄双也能看见,对方竟身着太监衣裳,身形健硕而矮小,用一块布蒙住了下半张脸,眉眼很陌生。一看动作便知是个练家子。
没有给她留下喘息时间,紧接着,又是狠戾一刀劈落。情急之下,池寄双将手中的食盒猛地朝对方扔去,“咚”一声,食盒盖子撞开了,她也被撞倒了。
“啊——”
汤圆一颗颗滚下,冒着热烟的滚烫汤水洒了对方一头一脸,烫得对方痛苦地大叫起来。
池寄双踩着一地汤汁,趁着这个时机,连滚带爬地爬下台阶,同时心中闪过一个短促而庆幸的念头——幸好她偷偷往食盒里装了汤圆,无形中救了自己,不然,光凭借平日的冷饭冷菜,哪会有这种杀伤力。
然而,也仅仅只是拖延了那么几秒钟的功夫,脚步声就紧追上来了。池寄双才跑出宫门,来到岔路口,黑暗里的踩雪声已然逼近,她慌乱之下,急忙爬到了一旁的假山石后。
这块假山石有数米高,临近宫苑湖泊的石栏,空隙很是狭窄,又黑,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叶腐烂的潮湿味道。
池寄双往前爬,倏然间,摸到了一只冷冰冰的手。
尽管那只手和她的体温不相上下,但指关节已微微发僵,很显然对方已死去一段时间。
活到这么大,第一次在毫无心理准备下触摸到人的尸体,惊恐在胸口|爆炸。就在她差点儿泄出一口尖叫时,后方的阴影中倏地伸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唇,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以暗含警告的气音道:“安静。”
池寄双瞪大眼睛。
裴宗烺!
他竟也躲在这里。
池寄双抓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乱叫。
鼻子上那只手微微松开,她低头,才看清楚,自己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小太监的尸体。他双目圆睁,脖颈上有可怖的紫红色淤痕,灰蓝色的外衣已经被扒掉了。
看来,那刺客大概率是先掐死了这个小太监,扒了衣服再将尸体藏在假山后。
池寄双心有余悸,掌心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揩了揩,却揩不去那种让人战栗不安的触感。她扭过身去。
假山后的空间太狭窄了,两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动起来,不免会挤压到另外一人。但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池寄双转过去定睛一看,身后的果然是裴宗烺。
他看起来没有致命伤,唯独脖颈上溅了一片血迹。
池寄双隔空指了指他的脖子,做口型问他是否有受伤。裴宗烺正凝神听假山石外的动静,瞥见她一脸担忧,微微一摇头。
就在今夜,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
又沉,又实,不是他已经听惯了的那道脚步声。
他的剑早已在入长宁宫之前被没收了,手里没有丝毫能抵御锐器的东西。没想到,在危难之际,是房间角落的一个火盆救了他——正是池寄双那天不知从哪里端来的火盆。
那火盆的边上,插着一支拨火棍。
正是这支尖锐的铁枝,搏来了他的一线生机。他脖颈上的血,便源自于这支拨火棍扎入刺客肩膀所带出来的血。
看来都是别人的血。池寄双微微放下心来。
但紧接着,二人便听见,那阵脚步声在假山外面停了下来。倏地,假山的缝隙中,一柄长刀扎入,摩擦出火花。
锵——
被发现了!
裴宗烺目眦欲裂,喝道:“跑!”
池寄双只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人用力一按,刀贴着她头顶而过。紧接着,她被人拽了起来,往假山石外一推。
池寄双摔在地上,掌心被砂石磨破,一回头,就看见裴宗烺已经与刺客扭打在一起。
月光浮出云层,照亮了这条僻静的宫道。她才看见,雪地上赫然留下了几步脚印,延伸向了假山石的方向。
不好了,那是她爬进假山后面时留下的脚印!
刚才四周太黑,又太过害怕,她竟忽视了下雪天时,脚印会暴露踪迹!
池寄双一咬咬牙,迅速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跑向了离开冷宫的方向。
另一边厢。
刺客本想用剑扎穿二人,却没想到刀子卡在了石头上,拔不出来。他干脆放弃了用刀,改以体重优势,坐在了裴宗烺身上,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裴宗烺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白爆出血丝。手边抓不到石头,他便扣住刺客的肩,将手指扎入其伤口里,用力地搅动。刺客怒嚎一声,骨节咔咔,更加用力地掐住他的脖颈。
尽管裴宗烺从小就按照储君的标准来培养,骑射、搏斗无一不精,但面对一个已成年多时的男性,少年的力量仍远远不足以抵抗。
就在生机将要彻底灭绝之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阵瓷片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泥块,稀里哗啦地落下,刺客身体一晃,往雪地里栽倒了下去。裴宗烺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手一松,空气从喉管疯狂灌入肺腑。在充血的视网膜里,他看见了那个他以为早已吓跑了的奴才,竟又去而复返。
“殿下,你没事吧!”
池寄双放开手里那个碎了一半的花盆,绕过地上的刺客,将裴宗烺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心脏疯速跳动,手臂因为举起花盆肌肉酸痛,手一直在抖。
她倒不是不怕死,只是,她刚才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原本的剧情里没有她的戏份,自然也不会有她和裴宗烺一起躲在假山石的内容。
这一夜的结局,是裴宗烺顺利度过了杀机。
可是,如今,因为她的脚印,刺客发现了裴宗烺的藏身地。
如果她没有出现在这里,那么,裴宗烺或许根本不会被发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决定结局最关键的一颗螺丝钉。但既然剧情是有可能错位偏移的,那么,她无法保证,裴宗烺的命运不会因为她不合时宜的介入而出现变数。
这问题可大可小,万一害得主角挂了,那就全方位完蛋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脚踝一紧,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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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死死地捏住了。后方传来了阵阵喘息声,只见那瘫软在地的刺客,竟摇摇晃晃地又爬了起来,满脸愤恨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靠,这刺客怎么这么难杀,被花盆砸头了还能继续打?
池寄双急忙去踹、去踢,却感觉自己踢在了一块石头上,对方纹丝不动。
完蛋了,救了裴宗烺,这下可把自己搭进去了!裴宗烺只要趁现在跑掉,基本就是安全的了……
这时,旁边一个黑影扑来,裴宗烺举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刺客的手。
池寄双呆住了,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伴随着刺客的痛叫,她的脚踝终于得了自由,被裴宗烺一把往后一拽,退到了石栏边上。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假山石后方的死角,再退,就是冰冷的湖水了。入夜后,湖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反射着粼粼的波光。
不远处,那名刺客似乎终于发现还是刀好使。他捂着受伤的手腕,起身,硬是从假山石上拔出了刀。
这时,池寄双感觉自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近在咫尺下,看见了一双美丽冰冷的凤眸:“会水吗?”
池寄双踉跄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下意识地一点头。
“我数到三,吸气,憋着!”裴宗烺挟着她退后,看着刺客逼近,喝道:“一,二,三!”
三字刚落,在刺客扑来的瞬间,池寄双肩上一紧,被勒着往湖中一坠。
刺骨的湖水倏然间充斥了她的所有感官,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拽住她,往一个方向游去,触到了湖壁。
池寄双憋着气,在湖水中微微睁开眼,发现面前的湖壁竟不是平直的,出现了一个凹进去的洞口,且似乎深不见底,比起洞穴,更像一条不知通往什么地方的暗道,心中骤然有电光闪过——
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裴宗烺到底是怎么瞒过守门的侍卫悄悄出宫的。看来,答案很可能与密道有关系。
看裴宗烺的样子,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洞口了。这条密道很可能与宫外的水域相通。
她双手捂着鼻子,憋着气,隐隐能看见外面湖水激荡,似是刺客在寻找他们。而裴宗烺显然精通泅水,也极其熟悉这片水域,待那片水花远去,他瞅准时机,带着她上浮。
池寄双的肺已经快憋爆了,头冒出水面,大口吸气,隔着淋漓的水光,她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他们下水的地方了,前方凉亭中出现了盏盏宫灯,一名官员模样的男子正站在湖边。
见湖中水花扑腾,冒出了一个水猴子似的东西,男子目光一定,似乎怔住了。
侍卫就没有他那么淡定了,呼啦啦地涌出了一大片,大叫道:“湖中有刺客!小心!荀大人退后!”
池寄双这才认出了那是荀清章。
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宴后来湖边透气的。她急忙叫道:“荀大人,救我们!我不是刺客,刺客在后面!他想杀四皇子殿下!”
侍卫长眼神一凝,马上指挥手下:“都跟我过去!”
池寄双心知这下应该是安全了,她扑腾着来到湖边,奈何,这里的湖岸极其陡峭,她努力了几下,还爬不上去,快没力气了。终于,上方递来了一只手,她连忙抓住,用力地往上一攀。
没想到因为湖岸太陡峭,她又拽得过于猴急,反倒将荀清章拽进了湖水里。
扑通——
她又跌回了湖里,吐出了一口湖水。听见岸上响起了惊慌的声音。
“不好了!荀大人落水了!”
“不好了!荀大人沉下去了!”
“快救人啊!荀大人不会游水——”
池寄双:“……”
这时,她的领子被一只手拽住了。扭头一看,原来,裴宗烺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岸上,丝丝缕缕湿发贴在颊边。
他蹲在岸边,微微蹙眉,将她一拖,池寄双终于上了岸。
11.011
“多谢殿下救我。”池寄双说完,又转过身去,紧张地盯着水面。当看见荀清章被侍卫拉出水面,且还有呼吸时,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荀清章上了岸,正在不住咳嗽,好像肺都要咳出来了。作为一个备受尊敬的天子近臣,他估计这辈子在人前都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官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发冠亦松了,黑发垂落在肩,眼睛湿红,倒是比往日少了几分不可近人的严肃。
“荀大人!您没事吧!”
“快拿衣服来!”
呼啦啦地一大群宫人围了上去,嘘寒问暖。倒衬出了裴宗烺这边的冷清。
荀清章喘着气,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庞,看向她的方向。
与他黑沉沉的眸子对望,池寄双一阵心虚,仿佛鸵鸟似的,嗖一下猫下腰,藏到了裴宗烺的背后。
尽管觉得很对不起荀清章,尤其是他还有洁癖。但这种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先躲起来更好。不然,荀清章看见她了,恐怕只会更生气。
裴宗烺感觉她拱到了自己身后,额头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胛,他不惯与人这么贴近,且对方还是个与自己一样的男人,尽管已去了势,身子动了动。池寄双以为他不愿意让自己躲,慌忙抓紧他的袖子,哀求道:“殿下,求你了,帮我挡一下吧。”
裴宗烺回头瞥她:“你在怕什么?”
池寄双讪讪道:“我怕被打。”
裴宗烺:“……”
他不太懂这个小太监。现在已经安全了,就像鹌鹑一样藏着,刚才危险时,却敢冲回来救他。
怪人。
他垂睫,心底模模糊糊地浮现出这一念头,但不再挣扎。
池寄双躲了一会儿,才敢冒出一只眼睛,发现荀清章的方向已经被宫人完全遮住了。他想看也看不到自己。
只是,蓦地,她感觉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
待她望去,却见周遭人头涌涌,根本分不清是哪个方向感知到的视线了。
冬至的宫宴,就这么终结在了一片混乱里。
当天深夜,侍卫长率人团团围住刺客。然而,等将刺客捉到手中,他已服毒自尽,七孔流血。扒下衣服检查,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佐证其雇主身份的信物或刺青。
皇宫紧急封锁,四扇宫门闭合,禁军负重甲长枪,火把照亮天空,挨座行宫地搜查,每当发现可疑人等,一律先拿下,严加审讯,彻夜未停。但却找不到刺客的同党。负责宫门护卫的武官、侍卫均被当场革职流放。
此后,乾天城进入戒严状态。禁卫军白日在城中巡逻,入夜后,则执行宵禁制度。往常夜里还很热闹的长街,如今一个人也见不着,家家户户都须得待在家中。直到十天后才放开。
毕竟看过原文,池寄双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一定找不到幕后主使。并且,尽管皇帝对此事震怒,却不会因为这个意外就让裴宗烺离开冷宫,只会加强侍卫巡逻。
不过,这一次刺杀失败,也意味着蠢蠢欲动的人在短期之内不会再轻易下手。裴宗烺至少可过个安生的生日了。
是的,生日。
今年的冬至在十一月十二日。而裴宗烺在十一月底出生,还有不到不到十天,他就十四岁了。
池寄双算了算日子,也是凑巧,在裴宗烺生辰的第二天,她就能达成【存活30天】的第二阶段目标了。不知道这一次系统会提供什么奖励呢?
两个日子这么接近,也算双喜临门了吧。
这一天,从傍晚开始便下起了雪。且随着时间推移,雪越来越大,走在有顶的走廊上,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了。
池寄双提着食盒走入长宁宫的时候,背上已经白了一片。作为普通太监,不能在皇宫里打伞,被看见了是要罚的。遇到这种天气只能加快脚步。
没想到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雪况。等她准备离开时,听见窗纸上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小石子,也像冰雹。
池寄双:“……”
她涌出一丝不妙的预感,打开门,当即被风吹得皱起了脸。那风力大得几乎将她往后退了小半步,连同门口那盏宫灯都被吹成了四十五度的歪斜状态,雪粒子不住灌入屋子里,她无法呼吸,只得使劲将门推上,“咚”一声,室内安静了下来,宫灯穗子也夹在了门缝上。
平常她基本都是送完东西就走了,今天雪这么大,出门都成了问题。
池寄双搓了搓手,回头试探道:“殿下,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等雪小一点再走?”
裴宗烺站在窗边,从方才起,他就望着窗外,不知在思索什么。听见她的话,他轻哼一声:“我也没说过要赶你出去。”
池寄双眨眨眼,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笑了起来:“多谢殿下。”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火盆旁边烤火,期望着雪能快些停下。然而,事与愿违,到了就寝时间,雪也丝毫没有减弱的征兆。而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整座冷宫都沉寂了。长宁宫里的灯火,就像漆黑大海中的孤岛。
看样子这雪得下到明天早上了,再不走的话,她今天晚上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若能将就一下,肯定比冒雪走夜路好。就是不知道裴宗烺会不会赶客。
池寄双偷偷观察对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起身。
可她刚转过去,就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去哪?”
“殿下,小的怕再待下去打扰你休息。”
裴宗烺微微皱眉:“你就在这里打个地铺吧。”
他明明不该留人住下,但不知是不是前些天共同经历过生死时刻,让他对这个人稍微放下了一些戒备。
来不及懊悔,他就看到池寄双眼睛一亮,像小狗的眼神:“谢谢殿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间宫室后方的杂物房里,有一个已经废用的脚踏。虽说有些窄,但比缩在椅子上睡觉要舒服。
池寄双吹熄蜡烛,拉过脚踏,靠在墙边躺下来。
因为靠近火炉,暂时不冷。
黑夜里没人说话,池寄双静静地听着雪扑在屋檐上的声音,闭上眼眸。就在她快要睡着之际,突然听见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惊悸的喘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黑夜里有个影子,裴宗烺似乎坐起来了。
池寄双揉了揉眼,翻了个身,睡意渐渐消散:“……殿下?你是做噩梦了吗?”
裴宗烺闭了闭眼,微微喘息:“没事。”
自从那一天有刺客在夜半过来,他便偶尔会做一些血色的噩梦。
“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个刺客?”池寄双很容易就猜到了缘由,她坐起身,将脚踏拉近床边,道:“要是睡不着,我们聊聊天,聊完了,你就能睡个好觉了。”
虽然很困倦,但这说不定是一个刷好感的机会,她可以忍着先不去见周公。
床上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裴宗烺轻轻开口:“聊什么?”
“好说好说,什么都可以聊,谈天说地嘛。我还可以给殿下讲故事。”
“那就说说你自己吧,你是几岁入宫的?”
池寄双:“……”
这可问倒她了。
她比裴宗烺更想知道原主是什么来历。只是,现在也只能跟着剧情给的设定说了:“回殿下,小的是在四五岁时被家人被卖入宫的。”
“你还记得多少家人的事?”
“太久了,我已经没多少印象了,那时候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呢。”
就这么聊着些漫无边际的话,池寄双也不知道裴宗烺有没有睡着,反正她把自己给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床沿,还和裴宗烺的头靠得很近。
这么近的距离,裴宗烺鼻梁上那颗小痣更清晰了。他睫毛很长,睡着的模样一点也不见昨夜的惊悸痕迹。
她居然就这么坐了一晚上,腰都酸了。
池寄双揉了揉眼,微微直起身,才发现自己肩膀上披了一件衣服。
这时,她的动静似乎吵醒了裴宗烺,他眼皮轻轻一颤,睁开眼。
与她四目相对,发现两人距离这么近,裴宗烺微微一僵,瞬间就坐了起来,拉远了距离。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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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与这个小太监靠在一起,睡到天大亮时。
系统:“叮!主角爽点+50点。经换算,功德值+500点,实时总值:540点。”
池寄双:“!!!”
看来他昨天晚上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啊。
而且,都说睡觉是人防备最轻的时候,裴宗烺这般表现,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稍微把她当成可以信任的自己人了?
池寄双一阵雀跃,道:“殿下,你昨天晚上没有再做噩梦了吧?我就说嘛,我们聊聊天是有用的,你是不是睡得很好?”
裴宗烺好似微微有些懊恼,手指蜷缩了一下。顿了顿,他撇开脸,低声说:“是你衣服上有种香味,挺安神的。”
香味?
池寄双有点儿莫名其妙。
她身上有味道吗?
她忍不住捏起自己的衣领,低头一嗅,只闻到极淡的皂角味道,几乎已经被食物和风的味道稀释了。
她都闻不到,裴宗烺竟能闻到?
还能靠这味道入睡?
不似现代人留香持久的洗浴用品,古代的皂角都是用天然的皂角果实捣碎后制成的。宫中的下人为了不让自身的味道影响到主子,不会往皂角里添加很重的香料,通常只有淡淡的花草香气。
贵族沐浴用的则是澡豆。这玩意儿是用猪胰腺、豆粉和香料一起制成的,别看制作原料好像很地狱,实际上这玩意儿又贵,去污能力又好,还很香,只有贵族阶级才用得起。
就算进了长宁宫,必须自己洗衣服了,裴宗烺被分配到的也还是澡豆。
他应该早就习惯澡豆的香气了吧,怎么还会觉得皂角味道好闻?这就相当于一个吃多了豪华大餐的人,觉得普通的大米饭香。
不过,对香味的喜好因人而异。说不定是皂角混入的花草香味对裴宗烺有宁神作用呢?
池寄双一边想,一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边,忽然注意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昨天,她关门时,明明记得,因为风太大了,吹歪了廊上宫灯,宫灯底下那束穗子牢牢地夹在了门缝中。后半夜,风雪愈大,由于不想被吹得满脸是雪,她偷懒,便没有去管。于是,直到睡前,那穗子还夹在原处。
可如今,那穗子却不见了。
池寄双微微疑惑,拉开门,看见明亮的日光下,那盏宫灯静静地垂悬在原处,穗子动也不动。
——昨天半夜,裴宗烺开过门么?
可是,就算上厕所,也不是从这扇门出去吧。
“怎么了?”后方传来了裴宗烺的声音。
“没什么,殿下,那我就走了。”
被他一打岔,池寄双就将这份疑惑抛到了脑后。
她走下楼梯,又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领,突然,冒出了一个好主意。
新的一岁,代表新的希望。裴宗烺快要过生日了,既然想刷好感度,人家过生日总得有点表示吧?
既然他喜欢这种味道,她可以在御花园采同类的花草晒干,做成香包,让他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不就能让他一直睡个好觉了吗?
闻到她衣服残留的味道都能加50爽点,送个香包岂不是能刷爆他爽点?包揽系统商城所有贵价商品,也不再是梦了,哇哈哈哈哈。
池寄双行动力十足,今天一下值,趁着天还没黑,便去了御花园。
虽然是冬季,御花园里还是有不少耐寒的花草。池寄双提着一个小篮子,走在小径上,采摘了一些腊梅、铁线莲。冬天的皂角里常加的都是这些应季的花。
在花丛里走过,狭窄处,还得举起手,侧身通过。花草不断摩挲过腰际,走出来时,池寄双都觉得自己被熏入味儿了。
她伸手拢了拢篮子里的花草。采了这么多,应该够了吧。
蓦地,池寄双步伐一顿,回过头去。
自从遇到刺客那一夜开始,她便时不时产生了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现在,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来了。
然而,目之所及,御花园满庭寂静,曲径通幽,哪里有第二个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