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 第三百零三章 坏人坏报(中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腕,自摆满油灯香烛的岸缓,如一支散着柔和神光的玉簪,纤瘦、冷清、漂亮且韵致。 山月与周芳娘相携前来,因进出上礼者既有朝中臣子,亦有六司内侍女官,人来人往身份冗杂,几乎所有女眷皆戴有或薄或重的帷帽。 傅明姜目光从地从那支倾绝的手腕收回,死死锁在女人轻薄罩面的黑纱上。 黑纱之下,影影绰绰,轻薄的面纱随着风,从女人秋水凝波的眸、青山远黛的眉,再至那双红唇,像两片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红玉,隐秘地藏在面纱后,蛊惑着人不自觉掉入无尽的猩红。 傅明姜半仰起头,恍如隔世,一瞬间竟有些呆愣。 一低头,便看到自己那双肥得发腻的手,一团软白像油脂在砂锅里化开,便不自觉想起崔玉郎那番埋怼和讥讽——她自有孕后,母亲想叫张夫人来安她的胎,公爹却有些犹豫,踟蹰着表达“崔家倒也没落魄到一个婆子、几个府医都请不起的地步”,她心一横便拒了,之后她便与母亲一巴掌斩断了情分,公爹叫来的婆子便日日炖汤与她喝,天麻鸡汤、枸杞三七鱼汤、当归羊肉汤...大补之物流水样地送进院内。 她年少时便知崔玉郎喜爱纤长细弱的女人,便克扣着自己,硬是将带着梨涡的银盘圆脸饿成南瓜子的一张小脸。 有了身子后,好似启了封条,既公爹喜爱她,愿意大补着,她便敞开怀吃。 吃到肚子比山高,吃到脸上的肉快要流下来,吃到身体变形,像一座迟钝夸张的山。 傅明姜这辈子没怂过谁,也从未觉着自个儿哪儿比谁差,想要的从来都能拿到,无论是千金一匹的绫纱丝,还是京城第一贵公子... 心气儿比花架上的烛台还高,火朝上一燎,能卷到天上去,把云给烧了。 可现下呢? 她跪着,柳山月却站着。这小浪蹄子高高在上,身段气度无一不佳,她呢?她却像一条硬撑的长虫匍匐在地... 傅明姜松开手里的绢帕,向后一撑,借力起身,一扬手便将山月的帷帽掀开! “你安的是什么心?祭拜吊唁殿下竟敢浓妆——” 帷帽在地上翻了个个儿。 黑纱之后的人,总算亮于人前。 哪有什么浓妆艳抹? 分明素淡得连半层脂粉都没擦涂。 原就这样生机漂亮。 棺柩前陡然的厉声,吸引了灵堂来往诸人的视线。 山月被猛地一冲,轻阖眼,微微偏过头去,高挽的发髻散了一缕垂在颌面,屏气半瞬后再一抬眸,便见到傅明姜,与记忆中大不相似,甚至与三个月前都截然不同,好似一滩失了心气儿的烂肉,宽纵着自己在地上淌开。 “翁主——” 山月偏过头,掌心拂面,将散乱的那缕鬓发拂归原位:“...我体谅您失母之痛,您癫狂发疯,我不与您计较。只是如今殿下遗体尚躺在眼前,您更当谦和谨慎,免生惊扰逝者亡魂。” 山月诰命为一品夫人,对等宗室封号为县主。 傅明姜不过翁主,山月语气当然可以是告诫和规训。 此话落入傅明姜耳中,如炮竹落地,“劈里啪啦”把人扎了个底儿朝天。 傅明姜眯起眼,面目涨红:“你,在教训我?!” 灵堂内人这样多,若有若无的目光全都盯在此处。 常蔺遗孀周夫人是个性子软的,扯了扯山月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牵机引’虽有了解药,咱们身上的约束还有另一套呢...” 她们的出身。 “青凤”中姑娘的出身,皆是造假的,经不起推敲的。 这老底儿若被人翻了,指不定叫你打包走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现今穿着的绫罗绸缎全给你替成原先的粗布麻衣! 山月笑了笑,抿唇将衣袖从周夫人手里抽出:“教训谈不上——该教你家教的,已经死了,我作为臣妻,并没有教导翁主的义务。” “柳山月!” 傅明姜怒气顶上神阙:“你可曾忘了在我卑躬屈膝、低眉顺目的时候!你才嫁进薛家的时候,跪在地上求我娘给你个主意!那个时候你头低得比狗还恭敬!” 周夫人瞬时脸色煞白。 灵堂中,有人发问:“薛家的夫人何故去求靖安大长公主拿主意?薛枭向来与...不对付呀?” 傅明姜挑唇轻笑,下颌不自觉扬起,如一只战胜的公鸡:“薛家夫人一向听从母亲的话,便是她劝解薛枭为祝夫人守孝,丁忧回家的。” 这是山月第一次站至人前,京师城中对她的印象不多,一则她深居简出,并不乐于喜宴白宴;二则薛枭乖张冷傲,连带诸人亦不敢对其妻室有所评价。 不多的印象包含,薛家夫人擅一手绝妙丹青,甚至入宫为太后太妃作画,以及薛家夫人颇得疯狗宠溺。 至多,就是这两点。 如今被傅明姜抖了许多暗预出来,诸人便将前尘往事与今朝新闻串了起来,电光火石间有人一声低呼:“''青凤''!这薛家夫人是''青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看着清冷贵矜的一品夫人,竟是靖安大长公主找来接近薛枭的“青凤”! 灵堂众人密密麻麻的眼光即刻交织在山月身上! 有玩味的,有轻蔑的,有审视的,有蠢蠢欲动的,有讥讽的,还有轻慢的。 傅明姜对大家的反应极为满意,腰肢向下一顿,手轻飘飘抚在肚子上,下颌越抬越高,嘴唇暗藏一丝隐秘的笑:“柳夫人呀,当初我们把你嫁到薛家时,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只好奇,薛校尉可曾知道他同你说的每一句话,第二日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别人的耳朵里?” 既然“青凤”已留不住了。 那所有人都去死吧! 都去死吧! 凭什么借着“青凤”给她们搭的梯子,在天上吹东风!? 凭什么! 凭什么还敢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在她面前训诫指点! 傅明姜抿唇笑起来:“你还记得你的出身吗——” 傅明姜环顾一圈,笑意盈盈,嘴边的梨涡早已被补药换作的肥肉填满:“大家伙知道她原先是做什么的吗?街头巷尾杂耍出身,猴子穿戏服,她不穿,而后又在苏州府山塘街制假画,身边都是些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她便如花蝴蝶一般在这群男人间飞呀飞...” “薛家夫人,不是松江府柳家出身吗?”灵堂中,再次发问。 傅明姜“噗嗤”一声,轻快地笑出来:“柳合舟那罪人从别人手里买的她!再求着我母亲帮忙运作嫁给了薛枭——可怜呀可怜——” “薛大人英明半世,被一个下九流出身的贱货,玩弄得团团转——” 傅明姜掐着丝绢掩唇,企图笑得与小时一般娇俏:“市井里蒙混的女人,噢,尤其是漂亮女人,什么都是手段,说漂亮话是手段,坐低俯小是手段...” 傅明姜微微一顿:“当然,这一身皮肉,更是手段中的手——” “啪——!” 灵堂中,猛地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四章 坏人坏报(中下下) 傅明姜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懵在原地。 山月手掌心都被震得生疼,抬起手,甩了甩,神色极为淡定,好似刚刚出手的人不是她。 傅明姜一怒暴起:“你打我!” “打你便打你了,这样多人看着,我也赖脱不掉——翁主尽可以去京兆尹告我。” 这巴掌,根本无需假借人手——早该还了! 山月伸开手掌,纤长的手指极尽延展,红玉样的唇抿在一处,像洞穴里难寻的珍宝。 山月似笑非笑道:“看看,是我打了个在至亲灵堂前大呼小叫的纨绔罪过大,还是你字字句句污蔑镇国大长公主的罪过大!?” “你说什么!”傅明姜气得发昏,肚子抽抽发紧! “我说,你口口声声状告镇国大长公主假造文书、混淆宗族血脉、擅自操纵官员婚姻大事——大魏律第一百三十二条,告言、诅詈祖父母父母者,当处绞刑!” 山月高声:“绥元!这是你母亲的灵堂,不是你的戏台!此为不孝!令堂乃圣人钦封镇国大长公主,你诬陷镇国大长公主此为不忠!令堂亡故,你不思哀悼,满口污言,此为不义!如此不孝不忠不义之人,我便是冒着被京兆尹拘役的行险,再赏你几巴掌,也是应当!” 灵堂之内,来往均为朝堂中人,皆自风云波澜中滚身而来,眼看着薛枭夫人柳氏不过三两句言语,便将局面从香艳的“美人计”变成对傅明姜不忠不义不孝的讨伐! 她不需要证明自己是柳氏! 她只需要证明傅明姜是草包! 不论其出身,智谋、心胸及才能,远高出傅明姜数个周天! 言语还会骗人,但眼神不会。 诸人的目光自傅明姜身上扫过,好似剐掉她一层脸皮! 傅明姜被气得一片胸腔与混沌,脑子里冒出眩晕的白光,她膝下一软险些站立不稳,目光急促地再四周梭巡,终于在灵堂东北角卧躺在豆青瓷盘的香橼摆件后,看见了心心念念玉郎的身影。 玉郎半侧着身,身形玉立,眸光投向西南角,眸色虔诚且炽热地...紧盯着柳山月...? 傅明姜急促的喘息,瞬时间静止了下来。 等等。 傅明姜僵硬地转过头,恰好看见山月微微抬起修长纤细颈脖,如天鹅一般,清冷曼妙。 这个小贱蹄子,怎么有些像...原先的林姨娘? 不对。 不对! 是林姨娘像她! 是林姨娘像她吧!? 慌乱与紧张,如一重一重攀升的潮水,漫灌到她的七窍之中。 掩饰张惶最好的办法,就是愤怒。 狂躁的暴怒,是傅明姜应对的办法:“你休要在此含血喷人!若我不忠不义不顺,自有天道轮回来审判我!皇帝不行,你——更不行——!” 傅明姜满面赤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僵硬的脊背、耸起的肩膀和那几乎要瞪裂的眼眶,她癫狂凄烈:“说再多的话,你也改变不了你的来路!大家都听着了!不过明日,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过是找来迷惑薛枭的贱胚!你是叛徒!你是个叛徒!你先背叛薛枭,而后见我们势弱,又改头换面,背叛母亲!” “柳山月——不,你不姓柳!你姓什么!?” 傅明姜挺起肚子,面目狰狞,高声尖叫着:“你以为还能回薛家吗!?薛枭那条疯狗,还会要你吗!他位高权重,要什么女人没有?!他凭什么要一个叛徒、一个贱人、一个父不详的杂种啊!!!” 人的体面,或许需要许多东西来支撑:金钱、阅历、地位、权势、珍贵的珠宝和漂亮的客套话; 但人的不体面,只需要一次发疯,即可土崩瓦解。 傅明姜体面了二十余年,出身贵胄,金尊玉贵,荣宠加身,所求之物无有不得,所求之事无忧不能,所求之人无有不应。 她足以恣意犯错。 或许,在她眼中,不能够称之谓“错”。 不过是人生路上的“风景”。 她终其一生,也不可想象,福寿山的那片并不算独特的风景,足以让她在京师城中所有的体面和尊贵顺水东流。 傅明姜用尽所有力气怒吼出声,一腔怒意和慌张都随着她的发泄化解殆尽,她气喘吁吁地满足着,却发觉四周不知何时一片静谧。 所有人都看着她。 像在一只不体面的、暴躁的老鼠。 “——只要她还要我,她怎么样都可以。” 一腔低沉的声音,自灵堂阶下传来。 诸人回头看去。 灵堂素白一片中,薛枭那身西山大营的紫蟒官服灼眼得骇人,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臣,自阶下一步步踏上来,袍角掠过石阶,像一蓬无声烧上灵堂的暗火。 薛枭取过三支香,凑近烛火点燃后,抬起轮廓分明的下颌,“呼”地吹熄,单手插至棺椁前,动作过大,其中一支断了头。 断头香不吉利,意味断后。 薛枭随意拂浓净,并不在意地重新插回香炉,转头,却眸色极为认真且恳切地看向山月:“她若想要,我将命给她,都可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疯狗在说什么呢? 众人想了想,才回过味来:疯狗在回答傅明姜刚刚的诘问! 天...天老爷! 诸人咂舌! 薛枭的意思是,无论他夫人是否为“青凤”派遣的“美人”,只要他夫人愿意,她做什么都可以! 薛枭后退半步,躬身摊手,作一个“请”的姿势:“灵堂阴寒,久待无益,劳驾夫人回府。” 山月敛裙朝外缓步而去。 薛枭紧随其后,宽肩窄腰,气势极强,看在众人眼中却莫名多了忠诚追随的错觉。 崔玉郎始终立于东北角的香橼摆件后,手紧扣在木桌边缘,力道之大,近乎将皮肉都陷入木屑之中,不过一个顷刻,崔玉郎侧首,身畔的龅牙跛脚李木生,及时跨步而上,只闻主子言简意赅轻言:“...将这个,送到...” 他不同意称山月为“薛夫人”。 崔玉郎袖摆一抬,一封四四方方的信笺抹到木生手中:“送到贺姑娘手中。” 李木生紧张,抬头飞快觑了眼那传闻中疯狗大人的背影:“...若,若被薛大人看见...” 崔玉郎神色很淡,语声却狷狂:“只怕他看不见。” 信笺上画着一朵花,应当说是一蔓花,倾斜而下的藤曼里藏着星星点点的、料峭金黄的迎春,恰是那年福寿山上开得最旺的花儿。 而这一厢,常蔺遗孀周芳娘见此变故,则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侧过头去看傅明姜,却见这素来遥遥不可一世的天之娇女,面色灰白,好似吃了一通败仗。 周芳娘不由浮上三分痛快:当初傅明姜可谓是说打耳光便打耳光,说折辱便折辱,又怎会将她当人来看?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竟也看得见这贵女吃瘪! 全拜山月所赐! 周芳娘万分庆幸她与山月从未交恶,这才能在靖安死后,博得一线生机! 周芳娘提起裙摆追上前去:可千万要等等她!她所求可不多!前有靖安照拂,如今靖安死了,她总得要给自己找棵大树吧! 周芳娘追上山月时,正逢薛枭跨步前去牵马,一个面熟的丑陋小厮与她擦肩而过,山月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嘶——那小厮好眼熟?”周芳娘一步三回头。 山月将手中的信笺塞回袖兜,却将其中的纸条捏在指缝间,抬手扬了扬:“武定侯世子身边的小厮,来给我送信的。” “送信?送什么信?”周芳娘问。 山月坦诚地将纸条递到周芳娘跟前。 周芳娘接过。 纸条上,字迹清丽,玉骨脱俗,写着:“明日黄昏,沉醉楼秋水阁,详议迎春”。 周芳娘有些愣:“武定侯世子...约你相见?” 山月神色很淡地颔首点头:“那崔家玉郎,自头一次见我便十分热络,约一次两次三次...总不见气馁——” 山月笑着垂眸,眼皮子略略耷拉,目光随意落在那纸条上:“若叫傅明姜晓得,她恐怕是要当场气绝身亡。” 山月笑得极为婉和又熨帖:“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那么多年,谁都瞧不起,谁都能吃她的排楦。只可惜呀,如今她是一朝龙落地,凡土盖龙骨,破败的凤凰不如鸡咯——婶婶,您说是吧?” 周芳娘手中紧攥住纸条,久久不可言语。 “啪啪啪——” 被傅明姜打在脸上的耳光声,一声又一声地在耳边响起。 薛家的马车“踢踏”而来,山月将纤长柔夷放在薛枭宽大的手掌里,姿容万千地上了马车,撩起车帘,抿唇笑问:“婶婶,可要送您一程?” 周芳娘如梦初醒,忙摇头,隔了片刻又匆忙发问:“明日——明日你可去?——”余光见当朝那权势滔天的疯狗冷峻的侧脸,忙找补:“去沉水铺逛逛,他家新制了几色胭脂。” 车帘后,山月不动声色地抿唇笑:“去,怎么不去?有好东西,大家都得去。” 周芳娘不由自主地挑起一抹笑来,眼见马车驶离开,周芳娘捏住纸条,回头便向灵堂快步走去。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五章 坏人坏报(下) 黄昏日斜,洒在阶下。 豆青的宽大裙裾自阶面疾速扫过,将缝隙中艰难托举着指甲壳大小腐坏果肉的蚂蚁,如一股回旋的飓风,将之拂落跌地。 不过是半月口粮灰飞烟灭,虽然可惜却也无奈接受,蚂蚁尚未开智,自不会惋惜,却还不待它逃命,便被一只从天而降的软缎绣鞋踩捻至黄泉。 着一身豆绿十二幅马面裙的傅明姜踩着蝼蚁的尸首,捧着高高耸起的肚皮,推开酒肆沉醉楼的门扉,不顾掌柜的招待,直直上二楼,见秋水阁门楣微敞,里间尚无人迹。 傅明姜呼出一口长气,随即推门入了秋水阁邻侧的包厢,一扭头便朝紧随其后的周芳娘劈头盖脸骂去:“你若拿此事诓骗我,我扒你的脸皮!” 说完便觉不对。 若是诓骗,那就是虚惊一场;若不是诓骗,玉郎约见那贱人做什么?是“青凤”的公事,还是当真有了首尾? 那个眼神,玉郎在灵堂里,遥遥看着那贱人的眼神。 若真遭她捉奸在此,她该当如何? 傅明姜眼底涌上一股来势汹汹的酸涩泪意。 傅明姜深喘几口气,微微扬头,以指腹向上抹掉泪意,在心头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过又是个林氏,男人的喜好从头至尾都不曾变,纤长细弱又有几分美貌与手段的女子,即便是上过床,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抬进家里来?薛枭恐要闹上天庭! 灵堂那日,她话逼到那个份儿上,薛枭那条疯狗仍然上赶着去舔那贱人,京师当日便传出“薛校尉为夫人什么都愿意做”的风声:便可知那贱人手腕技巧,绝非她这种良家出身的世家女可比拟——听说“青凤”里头有专门的嬷嬷教授她们,拿捏床笫之欢以操纵男人的... 傅明姜脑子很乱,无端端想起靖安大长公主来:若母亲还在便好了,至少不能叫她被一颗棋子欺负了去! 周芳娘既充作告密者送了信笺,便自然送佛送到西,打着陪伴的名号,怂着肩侍立在傅明姜身侧,心里只要想到傅明姜痛不欲生的样子,便觉得痛快。 周芳娘并未期待许久,跑堂上茶的功夫,便听见秋水阁“滋滋啦啦”椅脚拖地的声音,随即便听闻一管熟悉且矜贵的男声。 “山月,我以为你不肯来。” 是崔玉郎! 周芳娘埋下头,双目鼓瞪,余光飞快掠过傅明姜,只见这素日颐指气使的贵女,此时满面灰白,双手垂在身侧,像两枝即将被绞杀藤搏杀的枝桠。 秋水阁内,一壶热茶,袅袅青烟。 崔玉郎着芥青外袍,套金腰胯,敛起宽大衣袖,倾身替山月斟茶,姿态谦卑,神容却灼热。 他的沉沦,没什么好隐藏的。 如薛枭一般冷冽淡漠的男人,尚且在山月裙下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他与山月相遇更早,又凭什么不能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山月笑了笑,单手托起紫砂茶盅底部,纤细修长的手腕如悬笔般回旋后又将茶盅搁于案上:“你既不惧被我击杀,我又怎可不来?” 茶盅里直上青烟,将山月清冷锐利的面容模糊得囫囵与亲切。 山月略抬了抬手,青葱般的手虚浮指向崔玉郎的左胸:“伤势可好全了?” 崔玉郎胸腔“咚咚咚”发出如雷鼓捶的响声,他敛目轻笑:“本是好全了,被卿卿的玉手一指,便又有些不好了。” 山月侧首,半挑起眉,双眸微眯,神色透着似笑非笑的受用。 侧间的傅明姜却陷入巨大的惊慌和愤怒:玉郎那道致命伤竟是柳氏所伤!?玉郎分明说的是一群黑衣人,看招式应是禁卫军,公公当即勃然大怒,以为是内宫使的杀招! 谁料到这是玉郎为保柳氏昧他们误入歧途! 傅明姜摇摇欲坠:不是露水情缘,是情根深种...深到她杀他,他都帮她遮掩。 “卿卿还要杀我吗?”崔玉郎倾身问。 山月眸色未动:“自是要杀的,只需逢一个良辰。” 崔玉郎一声喟叹:“良辰吉时,与卿结良缘,此生无憾。” 山月提醒他:“是杀你,并非结缘。” “孽缘,亦是缘!” 崔玉郎语声清亮,斩钉截铁中透着迫切,“我掐指算,年后初春,便是杀戮好时节——比起杀我,或许杀死崔白年,更叫卿卿欢喜?” 山月眉心微动。 看在崔玉郎眼里,如坐莲观音颤动凡心。 崔玉郎手抬到桌案台面之上:“待我杀得崔白年,我这幅躯壳是留是弃,全凭卿卿做主可好?” “你为何要弑父?”山月问。 崔玉郎面上的笑,自然且疏朗:“难道你不曾?” 护城河中,贺卿书顺流而下的尸体。 崔玉郎笑意渐深:“薛其书状似狂狷恣意,骨子里却最是偏方君子,仁义大道永存,顶着杀伐权臣的名头做的皆是侠义之事;” “福寿山那夜,若叫你屠尽所有平民,只为留你母亲一命,你可愿意?” 崔玉郎笑着发问。 山月纹丝不动地详观崔玉郎,并未作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玉郎了然地抿唇,如玉璋无瑕,他知道山月的答案:“你一定会杀尽所有人救母,你有这个狠劲,亦有这个本事。” 崔玉郎语声缱绻,语声中竟有十分与有荣焉的:“山月呀,我看过你的画,‘玉盘夫人’是你吧?那副《春江花月夜》我耗千金买下,我看你画脚落笔,便知你我,必定是同路人。” 山月想起那封迎邀信笺上画着的迎春花:“你也画画?那朵迎春,可是你亲笔所画?” 崔玉郎笑意中带着几分隐蔽的神气:“当然,我的画技绝不逊色于你。” 甚至,绝不逊色于这世间所有人。 山月紧紧盯住崔玉郎,眼神一错不错。 崔玉郎长喟一声:“山月,你信我,我们必定情投意合。” 顷刻之后,山月挑唇笑开:“你便这样钟情于我?” “薛其书能为你送命,难道我不能吗?” 崔玉郎擅着青,豆青、藏青、靛青均穿得熨帖体面,京师第一贵公子的名头在他白玉无瑕的面容上绝不算辱没,赤金的蹀躞妥帖挎着,雍容清朗。 崔玉郎微微向后靠,双臂展开,正如上次任由山月刺杀的姿态:“你要我死,我绝不苟活。” “那傅明姜呢?”山月抬眸,语声讥笑:“若我死在福寿山,你不也与傅明姜伉俪情深、白头到老吗?” 崔玉郎如蒙滔天的冤屈:“何曾!何曾?原娶她便绝非我所愿,不过是卧薪尝胆的苟且之举,我从未心悦过她!” 隔间的傅明姜双膝一软,险些跪地。 山月颔首:“然则其书待我,情谊刚直,宁折不弯,绝无委曲求全的中间地带。” 崔玉郎一声冷笑:“他再好,也不过是徐衢衍的一条狗,一辈子都受徐衢衍调控,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刻——而我不然,我是深渊的蛟、伏地的龙,只消时日,我以江山奉你!” 崔家,想做什么? 山月似懂非懂地抬起眼目:“你们要谋逆?” 崔玉郎并不正面回应:“徐衢衍本就不是江山之主,那这九洲便是无主之物,我夺取无主之物,怎可称之为‘逆’?” 崔家企图谋反! 这并不难猜:崔家坐拥数万北疆军,且与鞑靼勾结,如今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若他不谋动,便是被动挨打,势力只会被皇权步步蚕食! 只是现在传位诏书现世,崔玉郎为何仍称永平帝并非江山之主? 山月疑窦丛生,还想问,却听得崔玉郎继续道:“你当信我一片忠贞。我虽娶傅明姜为妻,却从未与她有过夫妻之实!”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六章 青紫(上) 邻间包厢陡然响起重物坠地之声。 山月微微垂眸。 崔玉郎注意力被吸引,侧目看去,尚来不及思索,便听山月意料之中的反问:“那她肚中的胎儿从何而来?堂堂翁主,竟还需假孕争宠?” 崔玉郎回过神来,见山月果然对他刚才的话有反应,立刻忘记邻间的异样。 跛仆与傅明姜之事,天底下唯有二人知晓,待傅明姜生产,他再以此事刺激傅明姜崩溃至病至死,到那时,这件事,天底下便只有一人知道了。 至于那个生产下来的孽种。 他手上那么多婴孩的命,又何惧再多一条? 如今既然重逢山月,他当然不介意,再多一人知晓,以表自然忠贞。 “是木生的种。” 崔玉郎压低声音答道。 山月眸光微动,蹙眉反问:“木生?你身边那个跛子?!” 崔玉郎嘴角噙笑,挑眉颔首,双目闪烁着炙热偏执的光芒:他并不以为此事有何羞愧之处,他不爱傅明姜,面对她没有想象,自然也没有欲望,但他不能叫傅明姜发现,所以安排亲信“帮助”她,再给她一个孩子,既是垂怜,又是羞辱,更是报复。 报复傅明姜仗着势迫他娶了她;报复傅明姜在她说话时,每个字都像站在台阶上俯视你的不由自主的优越;报复傅明姜有个好娘亲心甘情愿、殚精竭虑地做她的靠山... 崔玉郎双手撑开,展开的肩胛如毒蛇鼓颈,鳞片逆立,腺体渗着湿黏的威胁——他不需要在山月面前伪装阴狠,正如他确信山月与他骨子里,与他是一类人,他虽不知山月想要如何报复傅明姜,但他愿意用傅明姜的痛苦和屈辱,讨好山月。 “就是他。新婚夜圆房时,为瞒骗傅明姜,还需点烟用药,一夜又一夜,一次又一次,直至后来,无需外力,傅明姜自愿沉沦在那个又丑又跛的下等奴仆欢好中。” 崔玉郎笑起来,愉悦欢畅又跃跃欲试:“夜黑风高,红烛灯暖,傅明姜若是知晓抱着她、抚摸她、亲吻她、在她耳边呢喃说情话的人是她素日用眼角都懒得夹一下的下贱货——她那张漂亮脸蛋儿,得是个什么色呢?” 山月浅浅抬眸,嘴角轻轻抿起:“你真是个贱种。” 崔玉郎畅怀笑开。 人带着面具过日子久了,里边的真脸真皮就毁了烂了,皮肉腐坏流的脓水臭味只有自己闻得见。 如今面具总算揭开来,像是闷了三伏天的尸首终于炸开了棺,那点子蛆虫苍蝇全都嗡嗡飞出来,反倒不憋屈了——崔玉郎总觉松快! “我是贱种。”崔玉郎以虔诚的口吻寄告山月:“你说我是贱种,我便是贱种,你说我是死人,我便躺进棺材...山月,我在你面前,才显得没那么贱、没那么可悲...” 他的报复,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门隙里溜进去,给人一口。 山月的复仇,却像一条蟒,用坚实的肌骨一点一点缩紧,将敌人周身的皮肉与骨骼迸裂碾碎... 他不过是条见不得光的野鸡脖子,只能匿缩在犄角旮旯;山月却是即将走水飞升为蛟的巴蛇,坐地盘山,骄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崔玉郎痴迷呢喃着。 空中却兀地传出一阵新鲜浓烈的血腥气,又隐约传来女人压抑接续的痛苦呻吟。 山月镇定侧眸看去。 崔玉郎随着山月的动作望去,顷刻之后陡然如梦初醒,飞撩开豆青的袍角推开门,转身至邻侧包厢,“嘭”的一声推开门扉,便见身怀六甲的傅明姜狼狈地蜷在墙角,身下一片粘腻,羊水混杂血丝淌流一地。 门被推开,傅明姜忍住痛,哭着惊声尖叫:“门关上!门关上!我不在这儿!我不在这儿!” 只要她不知道,这事儿就没发生过! 只要她不知道,玉郎还能像以前这样待她!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只要她不知道,这孩子,这孩子就是玉郎的,谁也说不了是非! 傅明姜紧促地喘息,肚皮下方传来尖锐的刺痛感如潮汐时分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她的面孔,因又一波宫缩的袭击而骤然扭曲、断裂,变成短促破碎的抽气。 身体内部仿佛有一双无情的手在狠狠拧绞,要把她的五脏六腑连同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扯出来。痛楚淹没了她,可那份轰天盖地的绝望,却比宫缩更锐利地刺穿了她。 傅明姜身体痛苦地弓起,指甲深深抠进地面,泪水和汗水疯狂滴落,和她身下不断扩大的湿痕混在一起。 傅明姜仰起脸压抑低泣,绝不愿叫旁人听到。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门扉外的夫郎,恳切地求他:“——求求你,关上门吧...” 崔玉郎袍角被粘腻的液体浸湿,他警觉地回头四下看去。 除却面目平静的山月,四下无人。 山月眉梢未动,眸光看向搀住傅明姜的周芳娘。 周芳娘面色煞白地撒手夺门而出,奔向山月身侧。 崔玉郎跨步入内,掩上门扉,此间唯余二人后,他立刻弯腰,眉目凶狠地单手捂住傅明姜的口鼻:“噤声...噤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明姜瘫软在地上,双脚张开,整个人如从浆水中捞出的鱼鲞,咸湿粘腻,僵直沉腐。 她的眼泪,像不值钱的井水,从石缝里涌出,被肮脏泥泞的沙土贪婪吞噬。 她张惶地伸手胡乱去抓崔玉郎的手,手指刚触到崔玉郎的手背,崔玉郎却如摸到一块烫手的火石一般,疾速回缩。 “玉郎——”傅明姜喘息喷出急烈的粗气,她后脑勺靠在这低贱酒肆包厢的桌脚上。 肚皮上隆起高高的、变化的形状。 她要生了。 她却全身用力对抗孩子的到来:她不生,她不想生这个孽种。 崔玉郎在看到傅明姜的一瞬涌现过一丝慌张,现在他想明白了,什么都通了:这就是山月对傅明姜的报复,一步一步将傅明姜推向绝境,再把他当作捅穿傅明姜的尖刀。 算准了他的阴狠、周芳娘的积怨、傅明姜的脆弱,最后事成拂衣去,不沾功与名...洞察人心、计谋精湛,实叫人倾之慕之。 崔玉郎思及此,嘴角竟浮出一抹克制的笑意。 “玉郎——玉郎——”傅明姜哀哀唤着,身体像被刀锋狠狠喇开,有个孽种迫不及待地想要钻出来。 “你不该叫我。” 崔玉郎笑意渐渐拉大:“你该叫木生啊,你生子,亲父当近身陪伴——木生——木生——” 崔玉郎回过头,高声唤着。 傅明姜咬碎一口银牙,聚力撑起身来,企图阻止。 不多时,门廊处传来一深一浅的小跑声,门扉被推开,龅牙跛脚的仆从见内室此景,险些骇破了胆子,急切地转身便要去请稳婆和郎中! “木生!” 他被崔玉郎厉声喝止:“进来!” “不——不要——不要!”傅明姜疯狂摆头,眼泪飞溅:“不要!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进来——”崔玉郎提高声量,又陡然压低声音:“她要生了,难道你不想陪她吗?” 跛子当场僵住,像被什么蛊惑一般,一步步走向傅明姜的身侧,依照崔玉郎的指示缓缓蹲下,颤抖地伸出手来,试探着握住傅明姜垂在身侧的手。 跛子矮小瘦弱,一口龅牙又黄且臭,偏偏面露疼惜与急切;而其旁的丈夫,姿容清俊,如一支遗世而独立的荷,冷漠且玩味地看向一侧的窗棂。 傅明姜双腿之间再度涌出一股急迫的热流,她抵抗不住,不自觉地用力,那股热流以一种奇异的姿态从她身体中滑出! 傅明姜手还握在跛子的掌心中。 她仰起头来,眼角的泪急速滑落至地上,与血水、羊水混杂在一起,发出如崔玉郎面具下皮肉腐烂后的滚烫恶臭。 她发出尖锐且悲惨的鸣叫:“不——不!” 邻厢,周芳娘双手捂住胸口,惊惧地注视着挂画的白墙。 山月却终于拿起边几上那盏凉透的茶。 山月食指与中指轻轻夹起茶盖,微垂眼眸,长却平的眼睫耷在薄薄的眼睑上方,形成一道阴翳的弧光。 她不曾避开浮沫与碎茶茬,轻啜一口,再将茶盖缓缓落下。 修长的手腕用力,像斩下一跺砍头的铡刀。 “...她...她会死吗?”周芳娘惶惶不可发问。 山月缓缓摇头:“我希望她活着。” 死,是一道极为简单的符咒,人死百债消,傅明姜若死了,还怎么感知这切骨的痛? “那...那个孩子呢?”周芳娘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山月语声很轻:“或许,很难活。” 在母亲体内憋闷这样久,活着出生已属不易。 “哇啊——哇——啊——”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在邻侧包厢响起。 周芳娘竟面上露出喜色:“活着——” 山月轻声:“若是活着,又如何能躲得过崔玉郎的毒手?” 或是醒转过来傅明姜的癫狂? 傅明姜怎能准许“孽种”苟活于世。 周芳娘应也想到了第二种可能,神色渐渐暗下去:“...是咱们,是咱们杀了这婴童吗?” “不是。” 山月神色极为平静:“是它的至亲造下的孽,孽债孽还,赓世不改,与我们何干?何必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复仇至今,无论是亲手剪下程行龃的舌头,还是步步为营逼迫靖安跳海,她从未有过半分自审或自耗,她一直从从容容、平静无波。 “我们只是推波助澜的浪。” 山月缓缓站起身来,推开门扉,踏步往外走:“真正杀人的,是怀有恶心的鬼。” 山月敛起裙摆,下颌微抬,自满溢腥咸的邻间包厢缓步而行。 万字不断纹窗棂木纹,像走马观花的戏,渐渐在身后模糊。 或许,崔玉郎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们就是阴狠毒辣的同路人,像蛇,睚眦必较地吐着信子,不远千里也要追踪复仇。 山月转身下楼。 巷子深处,一辆老榆木马车静静地等在那里,车身质朴,隐在昏昧的夜色中。 但终究有一点是不同的。 她的身旁,始终立着一人。 那人心中怀揣着与这晦暗长夜相悖的光——那是根植于骨血的正气,是过尽千帆却不染尘埃的仁心。 薛枭沉默地立在马架的阴影中,像一道无声的堤坝,在她行差踏错、路径扭曲时,拦一拦、正一正。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七章 青紫(下) 夜幕渐深,城东头的酒肆沉醉阁偏门,吹熄了烛火,只剩一两盏守夜的油灯,在料峭的冬夜里明明灭灭。 一架低窄的板车从偏门出来,上头躺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长条,投射在巷子墙道上的狭长影儿漫着咸腥的血气。 这影儿“嘎嘎吱吱”地从沉醉阁驶出,最后隐入两条街巷外的武定侯府后窄门,如同运了一板价值一般的货物。 失去价值的傅明姜当然再入不了正院,被那拖货的板车,送往后罩房外一处清冷的兀房。 兀房原先是堆杂物的处所,四角蒙着破败蛛网,前室的隔板依次摞放即将到来的新年除夕,当晚要放的烟火。 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绥元翁主傅明姜,伴着浓烈的硝石味,发着高热,昏昏沉沉地睡在吱呀乱响的板床上。 她好似堕入了沉迷的梦里,这个梦是黑色的,昧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轴心有个巨大的裂洞,散开慑人的光晕,把她的身、她的影、她的心抽吸到深洞中去。 她时醒时迷,时沉时起,起时一伸手便摸到几块浸了凉水的饼子,像放在梁下湿透了的鸡食,也像烂在沼水里的丝绸,噜噜囔囔的,碎成一绺一绺的残线。 她不愿意吃,用尽力气撒开,却只能把残饼推出两寸之外,她又撑起身子张口叫:“秀娘——秀娘——” 声音却嘶哑得像一块破败的布,扬在空中,没一会儿就被寒风破穿,发不出声,便传不出去,更无人听见。 秀娘是傅孺人的闺名。 被傅明姜责令在诸人面前验明处子之身后,为折辱她,傅明姜仍将她留在崔家当差。 如今这时刻,她是傅明姜唯一想到求救的人。 傅孺人是女官,能递帖子进宫,如今能救她的人,唯有宫中母亲的密友乔贵妃了——腊月隆冬,天寒地冻,玉郎将她扔在这不避风的兀房,只有一盏油灯散开微弱的光亮,板床就放在地上。 她身体剧痛,生产后被撕裂的痛从两股间向里钻,像一把尖锐的镐凿着她的骨头、肋间和膝盖骨头的缝隙... 身下还在潺潺流血,鲜血浸透了贴身的亵裤,鲜血贴在大腿内侧凝结成疤痂。 玉郎...玉郎...想叫她死! 想叫她活活饿死、冻死在这破烂房间里! 悲哀的是,便是这样,她也提不起半点恨意! 傅明姜胳膊肘撑地,忍住摩擦带来的剧痛,一点一点向斜靠墙的门扉爬去,她用尽最后力气,将紧闭的门扉推开一条细缝。 透过细缝,可见正院人来人往,石榴百子酸枝木踏步床、檀木刻万字不断纹妆枢柜、樟木嵌宝厚底箱...全都被人抬了出来。 全,全都是她的陪嫁! 面生的小厮嬉皮笑脸地摸了把樟木,用挖耳屎的小拇指指甲顺手抠下一颗箱面上的小蓝宝,神色自若地塞进怀里,再和同伴一道猥琐笑,一道不知说着什么荤话。 傅明姜再无狂怒恼火之意,唯剩惶恐惊惧。 正院一厢在搬出她的东西,另一厢,却在流水样的搬进许多物件儿,多是四四方方的薄片,蒙着绸布,四五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四角,风把绸布吹起,才看清抬的都是画儿,并非是绢绸裱起来的,而是如今最时兴最昂贵的裱法,用薄片的澄透琉璃罩住,画框是较硬的红木卯榫而成,底绸在雪中粼粼发光。 被撞开的门扉“嘎吱”作响。 守门的婆子低头看过来,一见傅明姜奄奄一息地趴在门槛上,脚作势往里踢:“进去!甭乱瞧!” 傅明姜满头是汗地一把捧住婆子的脚,手上的戒指、镯子早已空空如也,她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绢绸丝帕塞进婆子鞋跟里:“...这丝帕值五两银子,那画儿...世子...世子送了什么画进正院去?” 婆子荡了荡脚,丝绢帕角跟着大脚晃来晃去,婆子弯腰卷起丝绢,嘿嘿笑起来:“玉盘夫人的画,昨儿个世子在账房支了一千七百两银子,跑遍了整个京师城从各家各户手里买下了玉盘夫人的画——” 婆子顿了顿:“噢,还买了几幅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图...”自言自语:“府上明明就有祝嗣明的那几幅真迹...” 玉盘夫人...那柳山月! 把她的物件儿丢了,是为给柳山月的画腾位置! 傅明姜胸腔中涌起一股翻云覆雨的悲怆,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下--体流出,一点一点带走她所剩无几的生命:“不如杀了我...“ 傅明姜攀覆在千人踩百人踏的门槛上,双目无神,眼泪早就哭干,像一颗放在地窖烂掉的菜:“为何不杀我,为何...” 她不想活了。 崔玉郎不爱她,从未爱过她,甚至为了羞辱她,将她交给下贱的跛仆糟践...傅明姜脑子里想活着的那根弦被抽走了,呆木地趴在地上,任由发腻的衣衫滑落,露出刚生产后胀大的半边胸脯,却仍旧未有丝毫察觉。 玉郎不爱她,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不怪玉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真的。 她不怪他。 母亲死了,弟弟无用,她又收拢不住日渐势微的“青凤”,她浑身上下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玉郎又凭什么再爱她? 傅明姜半仰起头来,伸手去够那婆子,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我这双鞋也卖得起银子...你掐死我,我好一早下黄泉去给玉郎拾掇好家财等他...你掐死我,我把这鞋给你——” 婆子连连挥手摆脱,隔了一段距离,才“啐”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喷到傅明姜脸上! 个狗贱骚胚子! 没了男人就想死! 全然不问刚刚生产下来的婴孩儿! 那可是自个儿亲儿子呀! 靖安大长公主心肠再狠、手腕再硬,养出来个这么浪骚蹄子,就算死了,这一辈子的名声也算完了! “老奴可不敢杀你!” 得叫她活着呢! 世子爷交代了:可不能叫她轻易死了,皇帝如今正等着武定侯府出错处,这浪娘们好歹还担着宗室翁主的名衔,若是不明不白死在武定侯府,那可坏了蛋了,指定要钦点一个大理寺的仵作来查死因! 要给她安个错处,叫她好好去死! 婆子眯眯眼:“您这双手可得劲儿了?” 这么高的门槛都有力气爬了! 婆子弯腰伸手去捏,心里有了数,用脚把傅明姜一把踹进庑房里,再将门扉一阖,再上了把硕大的铜锁,抽身扬长而去:“您且歇着吧!夜里有好东西叫你宽心!” ****** 晌午的插曲,耗掉了傅明姜全部气力,终究将板床旁被水泡烂的残饼一点一点吃了个干净,夜幕一降,她又发起热来,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哇哇哇”的小猫儿一样的哭声。 她昏昏沉沉眯着眼,伸手去探,却探到一截小小的贴着皮的骨肉。 这骨肉还温着,却也离凉透不远了。 她一激灵,猛地睁眼,便见一个光条条的幼婴不知何时躺在她身侧。 “啊—”半截的尖叫哑在嗓子眼里。 是那个孽种! 是那个她刚生出来没多久的孽种! 傅明姜登时清醒过来,借油灯微弱的光亮,她紧紧盯住那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孩。 青紫的皮色,紧闭的眼睛,煞白的嘴唇,比她拇指还小的手... 孽种...孽种! 傅明姜睚眦欲裂! 片刻之后,她未曾有过迟疑,她缓缓伸出手来,两只手虎口交叠掐上了那婴孩的脆弱的、冷薄的脖子。 太脆了。 她只消轻轻用力,这个孽种的头就会被折断... 这个孽种不见了。 玉郎,就还会爱她... 傅明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孽种的脸,跛仆的影子在她眼前交织回映。 她手一点一点收紧。 “咣——!” 窗棂又被急峻的寒风吹打开来! 傅明姜吓了一大跳,浑身哆嗦地回过头去,赫然映上一张咬牙切齿的、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脸! 紧跟着,一柄尖刀便“哧”的一声,没入了她的胸腔!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八章 不造孽(上) 傅明姜胸腔遭受重击! 在她来不及反应与尖叫之际,那疯得蓬头垢面的女人,目光癫狂,咬牙切齿地抽出匕首,连续飞速猛刺,胸腔、腹腔、脸、腿... 数十刀! 刀刀带着深至刻骨的恨意和绝望。 傅明姜早已成为浑身的血人,她不可置信地瞪圆眼,回光返照般竟发出质问的声音:“你...你是谁!” “今日我大发慈悲,叫你死个明白!”那妇人瞋目裂眦,眼白爆出密布的血丝:“柳薄珠,你们还记得吗!” 傅明姜满面血污,眉眼却露出疑惑。 这份疑惑,让老妇几欲晕厥,顾不得被人发觉,戾声悲怆怒吼:“你们教她去勾引薛枭!教她取代贺山月!把她拖进''青凤''吃人的档口!叫她丢了命!——” 老妇脸上被傅明姜飞溅的鲜血捂透,她语声凄厉,双眸燃着炙火,尖叫着、怒吼着好似要将一条残命都烧干:“你们害她去死,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老妇一把将傅明姜推至墙上,再狠戳数刀,直至力竭,癫狂的冲动褪去,报复后的餍足和力竭让她迟钝停下,靠墙喘着粗气,目光呆滞,嘴里不知呢喃着什么:“薄珠啊...母亲竭力了...那靖安死得巧,母亲没赶上,好歹母债女偿,送了这千恩万宠的翁主下去给你陪葬,也算为娘的尽心了...” 傅明姜踉跄两步,浑身的剧痛早已被麻痹,她视觉模糊,老妇的控诉和尖叫在她耳畔逐渐消音,有种奇异的、不属于自己的漂浮感逐步升腾。 她快要死了。 傅明姜艰难地扭头望向开着一条缝隙的门扉。 兀房此时的异状,将院子内外沉睡中的人惊醒,窗棂映射出急匆匆赶来的人影。 她透过门扉的缝隙,祈求着视觉最后消失,让她能看到心上之人最后一再死——她死死盯住正院微微敞开的红漆大门,期待着那个身影能推开门,走出来,让她看一眼,只消一眼,她便能认命阖眼。 不曾。 那个身影却始终不曾出现。 傅明姜浑身的气力被抽走,双眼圆瞪,嘴巴微张,带着冲天的不甘与对此生为何突然没落至此的怨恨、委屈,双目蒙上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她仍没想明白,她这显赫的出身、光鲜的名头,半生顺遂,无往不利,这两年为何凄惨致死?! 她哪里错了?她错过什么坏事? 她一生简纯良善,从不追逐权势,亦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她不过将身心都投在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身上...难道爱也有错吗? 有一股劲儿像被抽了出来,傅明姜“砰”地向后砸去! 窗棂外的人影越来越大,意味着来人越来越近。 老妇秋氏并不企图脱逃,反而嘴角噙笑,盘坐到只剩一口残气的傅明姜身侧,自然不曾留意一道跛行的身影自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缘墙而行,率先抱起浸在亲母血泊之中、不曾有丝毫力气哭喊的婴孩,紧跟着一小簇火光在庑房的角落点燃长而细的引线! 火光顺着引线攀援,不待多时,便将早已放在庑房、预备在新春除夕之夜燃放的烟花,提前点燃。 随着“砰砰砰”巨大的声响,滚烫的烟火伴随灼热的气流直冲而出,在密闭狭窄的庑房中如一团巨大的火球,将整个武定侯府的上空照亮! 巨大的火焰像一条黑气冲天的蛟,盈满腥气,沿着木制檐边缓慢地吞噬着武定侯府的存在与势力! 崔玉郎从巨响与火光中惊醒,一把推开身侧前几日便寻回的林姨娘,翻身起床,推开窗棂,满目被火光熠耀,他披上大氅,快步行至游廊间,眼看放画的暖阁也隐隐透出火光,当即夺下下人手中救火的水桶,跨步赶去暖阁,将“玉盘夫人”那几幅装裱好的画取下,再行至廊间高声呼道:“木生!木生!去书房将《春景十二图》的那几幅赝品救下!” 却无人回应。 此时的木生正压腰,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沿着武定侯府外墙墙根朝南走。 京师南面是城墙大门。 因姻亲过身,武定侯府未挂大红灯笼,六角宫灯罩下的光,一片惨白了。 李木生趁着这如白雾的光晕,抓紧时间低头看他的亲子。 弱稚婴童在苍白的油灯光雾下,双目紧阖,嘴唇干裂——自产下三日,这个孩子一直无人照料,他拿了全副积蓄才换得负责看顾孩子嬷嬷帮忙喂了些米油、给孩子裹了床稍稍干净的被褥。 他忧心忡忡,心头清楚这孩子,世子是留不得的。 他始终在找机会去救。 他人微言轻,只能浑水摸鱼。 今天被他找到了。 他眼见傅孺人放了个形迹可疑的秋氏进后院,又尾随秋氏潜入关押翁主的兀房,他趁乱点一炮火,把局面搅得更乱,瞪庑房被烧个精光,谁还能从里头扒拉,验证清楚到底有没有一具小小婴孩烧焦的尸体? 他得赶紧把抱孩子出府,寻找新的生机——他若送回老家,恐怕第二日便被世子发现;府中交好的小厮信不得;想来想去,他只能把孩子送到养济院,听说当今圣上重启了济民堂,平民百姓看病吃药有个去处,那自然专门养育民间孤儿、弃儿的养济院,至少不会缺这孩子一口吃喝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管好与不好,这孩子能活着,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迎风霜,李木生耸肩背身走,恐怕这风把这孱弱婴儿吹坏。 胡同的打更声在身后响起,紧跟传来一腔质询的声音:“站住!哪家的?!” 灯笼从影子里伸出来。 李木生耸着肩打了个寒战。 是巡城左营都卫的兵爷! 自世子爷叫他和翁主同房,他就知道早死晚死他终得死。 可若是被人发现他抱着主家的孩子往外逃,他说不清,自然逃不了,孩子也逃不了,他老子娘、爷奶、叔伯,都活不成了! 李木生双膝不住发抖,把襁褓中的孩子往衣襟里使劲藏,惨白一张脸刚想转身回话,便听不远处来了个牵大黑犬、一身轻盔的男人。 “薛南府的人。” 男人把拴住大黑犬的缰绳缠在掌中三圈,拱手行了个军--礼:“西山大营右营都司六品常事薛疾风。” 再大跨步上前,挡在李木生跟前,同那巡城兵卒打交道:“夫人让他给常宅夫人送些新,兵爷行个方便。” 京师入夜,巡城森严,更逢新年,皇帝对京师夜规更是重视,照理来讲,过了子时还在街上游荡的,都得搜检搜寻。 兵卒眼睛滴溜溜转一圈:但既是薛校尉的人,他哪敢搜呀?疯狗连次辅都咬,何况他? 兵卒拱手让开。 疾风扫了眼李木生:“当你的差吧——记得送到常家夫人处,放在门口就走,门房听到动静自然出来拿。” 李木生惊恐地飞快抬眼,不敢提出异议,来不及细想,只能贴着墙,紧抱这孩儿一瘸一拐绕了个弯儿就到了常宅,把孩子往避风的檐角一放,一狠心掐了把孩子的脚底心,直到这孩儿哭出猫儿一样的声响,才抹了把眼泪躲到巷子暗处。 他心惊胆战地等着,心头默数到十四,才见门房睡眼惺忪地将门歇了条小缝儿探头看,一见地上躺着个孩儿,一下子吓了个机灵,飞快掩门进去,不知是通报还是怎的,没过一会儿这门房又回来了,身后跟了个披着大氅的贵夫人。 这夫人,他认识。 常蔺的继室周氏。 只见这周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探头四下望了望,好似在找人。 他忙把矮小的身形藏进胡同缝儿里,再探头去看时,常家的府门已经关上了。 地上的婴孩,也被接了进去。 李木生低头抹了把泪,终究一瘸一拐地扭身而去。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零九章 不造孽(中) 隆冬腊月,年越近,照京师的规矩,豪门之间,是不太愿意串门子的。 但薛南府,腊月二十八照旧有客。 常家的周芳娘。 常家被抄了家,家里头的成年男丁都被流放,女眷与小子被留下来靠祖田过活,如今钱、权都没了,祖产也被收归国库,常家的日头非常不好过,一些娘家有底气的便把女儿、外孙子女接回家,一纸休书算是彻底与常家断了关联。 如今日子过得很难,朝廷留给她们妇孺一点一点保命的祖产,被争得像乌鸡眼,你斗来我斗去,各房掌事的丫鬟婆子走人时,铺盖卷里也得暗藏个瓷器酒壶。 周芳娘原就是下九流戏子出身,靠的是亲兄入赘靖安大长公主府,才一飞冲天。 如今娘家彻底没了,声名狼藉的儿子不知去向,还有个姑娘没人接人,彻底待字闺中...常家那群人,只看在薛家夫人还愿意与之往来的面子上,这才没将她们娘俩赶出常家大宅。 从一飞冲天、觥筹交错到如今人人喊打、门可罗雀...旁人不清楚,周芳娘倒是被渐磨回了才来京师的性情:胆怯、谦卑...甚至久违的善意,也重新回来了。 “原先高高在上,看山不是山,是平履;看水不是水,是巧景;看人不是人,是蝼蚁。” 周芳娘衣衫还是原先的样式和布料,手腕、脖颈、发髻上却只见银饰了,她双手搭在腿上,脸上讪讪然:“这么二十年,自己、身边的人做许多错事,对上谄媚恭迎,对下轻视折辱,如今回头看,只觉自己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说话的不是我周芳娘,是昂贵的金银珠宝、是珍稀的家居摆件...分明自己也是苦出身,一朝得了势,就忘了来时路,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狗仗人势的东西,跟着为难旁人...” 山月低头喝了口黄糖煮梨。 她还是喝不惯茶汤。 太苦,就算后味有回甘,也遮不住前面的苦。 她不想再吃苦了。 “你若真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也不愿同你交际。” 山月声音轻轻的:“你最大的过错便是没教好常豫苏,可转念一想,你也教不了常豫苏,甚至常家恐怕也不太允许你与常豫苏多接触。” 周芳娘跟着靖安这些年,多少身不由己,难得的是,手上没人命。 性情怯懦的人,做坏事也做不了太大太恶的,顶破天,也只是骂两句、酸两句、唯上两句,干得最坏的事,是仗着常家和靖安的权势,帮常豫苏给受害者银子,用以脱罪。 山月这短短两句话,倒叫周芳娘红了眼。 这世道难与易,她都算看过了。 如今隐约咂摸出味:祝氏的死,常家、靖安和傅明姜的下场,约莫都是这位年轻的贺姑娘加上薛枭的手笔。 本该恨的,恨这丫头搅乱了她富贵人生。 可她偏偏恨不起来,富贵归富贵,被揍归被揍,常家落魄了,燕窝鱼翅少吃两碗,但至少,她不需警惕半夜被推开的门、醉醺醺的拳头和侵犯。 周芳娘迟疑顿一顿,片刻后才倾身试探:“...傅明姜之子,是你救的?” 山月摇头:“重点不是傅明姜,重点在于,那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眼睛都还未睁开的婴儿。 山月把甜水碗放下,垂下眸,并不再开口:正如先前所想,她与崔玉郎就算底色相近,境况却大不相同。薛枭就是她的锚,时刻帮她校准航向——如若她的复仇里,掺杂了一条无辜婴童的命,那她与靖安、崔玉郎一行有什么区分? 她当然不能将婴儿,牵扯进这番血债里。 首先她需算到崔玉郎不会立刻杀死傅明姜,京师第一公子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过河拆桥的恶名。 将傅明姜放在一边,引诱她亲手杀掉刚生产的亲子,崔玉郎便可借此上报朝廷,亲母杀子,傅明姜就算不死,也会盖上“疯癫”的名号,一举除掉傅明姜和那讨厌的奸生子,这是对崔玉郎而言,最划算的解法。 只要崔玉郎不立刻要了这对母子的命,她就有办法搅乱这一池子的水,给李木生救子的机会——比如,暗中推波助澜,帮助秋氏蛰伏在京师,寻找机会进入武定侯府。 当初薛枭问她,为何不确定柳薄珠生父母会立时回乡?(详见二百七十章,引儿) 其实山月确定。 她确定柳薄珠的生父柳合平,必定急促返乡,为保命逃避这是非之地;她迟疑的是,柳薄珠的母亲秋氏是否会留下为女复仇。 父亲多半是精明与薄情的,看重自己胜过子嗣。 而世间的母亲,则大抵是荒唐与深情的。 山月指尖轻轻一推,将甜水盅推远,眼眸缓慢地眨了眨:她算得了人心,但算不清,母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就像她的母亲,在大火中,救了她一条命,堪比神明。 山月微微摆头,将满脑的算计抛开,抬眸只道:“孩子给你,你便好好养他罢,靖安大长公主虽不算个好人,对你却也算是不错的,你把她的孙辈养大,也算是报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芳娘称是,隔了顷刻,想起一事来:“‘青凤’算是土崩瓦解了,借着这条根线嫁到各家的‘青凤’们,如今人心惶惶,生怕被夫家借个错处打了杀了,被当作投诚的好牌。” 周芳娘叹道:“你便不说了,靠自个儿硬拼出一条天路;我这样的结局,在这群姑娘丫头们里,尚算好的了!——前些时日,冀州知府的续弦段氏逃出府,一路吃草根喝露水,才逃到我这儿求救,说是她那向来伉俪情深的夫君,自靖安大长公主身亡后,便一直将她关在柴房里,就等皇帝秋后清算时,把她的尸体交出去了账...” “那冀州知府,可曾知晓这娶进来的续弦,是‘青凤’的人?”山月问。 周芳娘冷笑:“一开始就晓得的!还是自己七拐八拐攀上的常蔺,才求娶上了‘青凤’!说什么不问出身,只要是殿下认可的人,总归不会错的!娶上段氏后,一路从六品攀到四品,如今倒好,树倒猢狲散,连婆娘也能丢!” 走“青凤”嫁出的女子,这么十来年,并不少;更别提随意送出的妾室,或专门养起来伺候权贵的舞女、歌女、歌伎... 依照贺卿书给的那本名册,经“粉饰”后八抬大轿嫁入官宦之家的女子,便有六十七人。 如今“青凤”失势,“牵机引”解药现世,这群女人怎么办? 夫婿若死了,儿子当家的,尚有七分辗转的余地;极其聪明、能拿捏夫婿,在府中已站稳脚跟的,至少也能商量个休妻和离,能活着回乡;最怕就是没什么手段,夫家心又狠的,那可真是活不成了。 “青凤”姑娘中,也并非全部都是为富贵自愿投身的人。 比如周狸娘,也是被家里人害了的,本人无辜至极。 这世道,坐江山的是纣王,毁江山的是妲己;爱吃荔枝的是唐明皇,跑死八十匹马的罪名,却要杨贵妃来担待。 普天下的人,都是从女人的胯下出来的。 偏偏女人活得最可怜。 山月抿抿唇,站起身来,转身进隔间从抽屉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递到周芳娘手中:“...这些是玉盘夫人卖画的钱财,都交给你。” 山月再道:“你拿着钱去赁几间小院,专门安顿诸如段氏这样的状况——赁主的名头,就挂成我。” 没人敢招惹薛枭,薛枭不敢招惹夫人,约等于无人敢招惹山月。 周芳娘眼眶微红,把银钱往里推了推:“...你向来与‘青凤’有隔阂,又已上岸,实在不必再搅入这趟混水。” 山月神色很淡:“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欲解释过多,只说破题法子:“你叫段氏去报官,去御史台状告夫郎谋杀妻房。” 周芳娘惊诧:“现如今‘青凤’躲都来不及,怎还能主动暴露在朝廷眼下?咱们这身世,可都是假的真不了呀!” “假的?什么假的?”山月笑了笑:“咱们的身世,都是过了宗族、官府明面的,都是‘真的’,谁敢把其中实情摆在台面上说事?” 山月继续回到段氏的解法:“待段氏报案,御史台会接下此案,皇帝顺藤摸瓜,正好除去冀州知府此类两面三刀的败类。” “杀鸡儆了猴,只要那男人不是真正狠绝之人,或休妻或和离,至少也会留‘青凤’一条命,不至于狠下杀手。” 山月轻声:“离了夫家的女子,若是有娘家回,路费也从这些银票里支;若是没了支撑,那就来投奔这小院儿,至少也能有个中转。” 周芳娘红了眼眶,嗫嚅双唇,看山月的眼神,如看天神。 “至于之后的事...”山月微微一顿,想得很远:“会刺绣的做绣娘,会医术的做医女,写字好的,抄印本子也好、帮人写信也罢,有个吃饭的营生。” “更何况,如今,朝廷已重启了济民堂,救济院、女学馆、养济义庄也在筹谋中,这群女子在‘青凤’里学了读书写字、学了琴棋书画,甚至有的还掌着一手绝活,去偏远一些的女学馆、养济义庄总能求个谋生。” 周芳娘指尖轻颤,喉头像卡了异物:“若能成,我叫她们在门口挨个儿给你磕头!” 山月有些想笑。 磕头做什么? 又不能延年益寿。 周芳娘却在电光火石间,难得聪明一把:“不若你将‘青凤’的挑子担起来!都做你的兵!你叫她们套男人什么话,她们就套什么话!你叫她们吹什么枕边风,她们就吹什么风!” 山月喉咙一梗。 罢,罢了吧! 她可对做妈妈,没什么兴致!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章 不造孽(下) 有了赁院子、安顿人、帮忙打官司种种交集,年前这几日,周芳娘来得陡然变频,更怀着对山月的感恩,态度更为亲近,隐隐有种释放天性的安心感。 先前不好说的话、不方便交流的想法,如今也说得出口了。 东家长、西家短,山月半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家常。 或是聊哪家的“青凤”不认命,做妾室时被自家夫人打死;或是说哪个官吏吃了“牵机引”偷偷摸摸自己找解药,结果把自己吃死了;或是说送进宫的“青凤”,做宫女的都还算顺利,做妃嫔的,命却不太好,永平朝没一个立住的,有的还没来得及干活儿,就被及时拿住错处,要么赐禁足再也出不了殿门,要么直接遣送回府。 周芳娘对永平帝评价还算不错:“...皇帝仁和,这么多年,没赐死过人,许就因这份仁和,倒叫他阴差阳错地逃过许多次‘青凤’的围追堵截。” 山月笑。 仁和? 是聪明。 聪明到,弱势时自保,都以为是他幸运。 不过,逢遇权力交替的乱世,宁肯要一个冷漠但聪明的帝王,也绝不肯要一个仁和的君主。 说起永平帝,就绕不开前几日,他给靖安预备的葬仪和封谥。 “皇帝到底顾惜颜面,殿下待皇帝向来不算亲密偏袒,时至今日从,他竟肯给殿下这么好的谥号。”周芳娘叹道。 不过虚名,不涉实利,任一帝王都肯给的。 山月顿了顿,突然想起腊月三十当日,便是靖安棺椁入土之时,她突然发问:“靖安大长公主的碑,可曾立起了?” 周芳娘摇头:“不曾,定了入土之时,方才立碑。” 山月抿了抿唇,却陡然忆及薛枭接下围查大长公主府的差事后,这几日都是月落回府、日升出勤——永平帝既然选择放过靖安,已然为其身后之名盖棺定论,薛枭又何必像查犯人一样,精细查抄其府邸? 除非,薛枭要忤逆。 帝王肯给的身后名,权臣却不愿粉饰太平。 山月轻轻呼出一口长气:薛枭是锚,可定航向。大家却都忘了锚定之事,如同鲸落,粉身碎骨亦不肯改弦更张。 果然,永平九年腊月最后一日。 靖安大长公主府所在的城东十二胡同炸了个大锅。 围住大长公主府的高墙木板歇开了一条缝,带着沉土的白骨被拼成人的形状,安静地躺在地上,有些白骨上甚至附着这残破的、还未被蛇虫鼠蚁和时光腐蚀干净的布缕。 白骨拼成的骷髅,小小的,有的手指骨,甚至还没有一枚腐锈的钥匙长。 而有些残布,还勉强能看出原先的颜色与花样。 好奇的老百姓,眯着眼睛,从缝隙往里看,当时便尖声惊叫起来:“...小五子!是我们家小五子的衣裳!小花走丢时,穿的就是这件蓝底白花的麻衣!那花儿,是她娘给她绣的!” 这个冬天,邻近的胡同走丢了六七个幼童,大的四五岁,小的不过两三岁。 一直找不到。 京师丢孩子是大事,也报了官,但经手的官吏查来查去也查不到迹象,只好说是被拍花子掳走卖去了外地。 谁曾料到,孩子一直都在京师。 只是被埋进了土里。 围观的老百姓瞬时激愤起来,推搡间,将立起的木板围挡推到地上,烟尘四起,一地的白骨终于见了天日。 雪光如淬过火的刀,猛地劈开腐烂的阴湿! 七具被拼凑而成的孩童骸骨,像七声未来得及喊出口的呼叫,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啊——啊——啊!” “老左家的狗娃、陈老三家的细子、翠娘的幺女、白家的小五子...怎的都成了白骨了啊!” “我的儿啊!你的皮肉哩!你的命哩!都去哪了呀!” 老百姓们轰嚣着一拥而上! 哭嚎声、尖叫声、啕叫声交缠在一块,像烧红的铁钎插入水中嗡嗡的悲愤,有人疯了一样扒开骸骨,在泥堆里找到了自家孩子脖颈上的那块卸了铜色的长命锁,仰天发出一声长鸣:“我的儿——我的儿啊!” 大长公主府的大门敞开着,悲愤的平民不知哪里生出了惊天的勇气,一把揪住素日面对时毕恭毕敬的官爷,哭号质问:“这骸骨,可是从大长公主府里挖出来的!?” 那守围挡的官卒猝不及防地趔趄,眼神悲悯,不曾开口,却什么都说尽了。 不知是谁开的头,一块接一块的石头“砰砰砰”狠狠砸向大长公主府气派的红漆大门! 此时的谩骂声,早已不顾辱骂宗室可诛杀九族的律例。 有官吏想上前劝阻,刚抬脚,却被横亘而来的手臂拦住。 “让他们骂。” 薛枭面如沉水,语声又低又重:“他们凭什么不能骂?——若有后果,由我担待。” ****** 除夕夜深,小黄门立守麟德堂外,百无聊赖间哈出的白雾,恰与殿中的瑞兽销烟雾飘出的方向,堪堪重合。 此时,殿内静谧且紧绷,丝毫不见迎新年的愉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永平帝身形略微前倾,右掌团成拳,手背突出的指节难耐地在桌案上狠敲了两下:“薛枭——” 年轻的帝王,如今正按部就班地收回了权力,大权在握、一言如天令的实感,渐催生出他语声的凝结与严穆。 “朕同你说过,若有异议,尽可以提。” 永平帝胸腔之气,如山峡之水渐漫出水平:“朕给靖安加赐谥号,让她入土为安一事,你若不满,你便提出即可,又何必在这里等着朕!” 薛枭单膝跪在堂中,坚实的脊背像延绵的山,垂眸:“微臣若开口,难道您就会给死去的靖安定罪,把她从棺椁里拽出来鞭尸吗?” 永平帝言辞瞬时顿塞,颀长瘦弱的身形半撑在桌案上,满怀怅怅:“身后名,其书,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若不在意身后名,圣人又何必惧怕清算靖安?” 薛枭立声追问:“靖安此生迫忠臣、漠百姓、贪国本、弄权势,坏事做尽,她凭什么享美谥!凭什么得安葬!凭什么是非过错不再提!” 薛枭虽跪着,语声却如雷响,一字一顿似重锤砸地:“圣人!微臣信您、敬您、追随您已有十四载!靖安是杀我生母、害我外家的罪魁祸首,我薛其书粉身碎骨,必报此仇!” “就算忤逆皇意?!”永平帝提高声量。 “就算忤逆皇意!”薛其书一锤定音! 殿中瞬时陷入无边寂寥。 不知何时,终响起薛其书哽咽的语声:“还有那些孩童们。” “若此时不见天日,身后千世万世,均禁锢于地下——再不得轮回了啊。”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一章 任务 母仇、血债、孩童...多因叠加,纵算忤逆皇命,薛枭也要算一算、挣一挣:永平帝惜名,一旦激起民怒,皇帝必定是要回应的,既要回应,那便要把事情说出个一二三四五。 那么,靖安那诸多的美谥,还保得住吗? 这么多人都在九泉下煎熬,始作俑者凭什么带着美名下葬?! 薛枭微微垂眸,长直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映出扇形的阴翳,挡下所有难以克制的情绪。 他做了永平帝十二年的刀,该杀的、不该杀的,只要与皇权相关,他都不曾有过犹豫:权力倾轧,向来你死我活,你的犹豫就是送给对方杀你的时间,要吃这口饭,就把脑袋系腰上,白刀子红刀子出,当个赌徒,认了庄家就全押赌一把,别想着中途见异思迁,给自己留后路——他正经科举出身,却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做没有任何退路的纯臣,所求并不多。 为舅家平冤,完成复仇,此乃平生私愿,是一桩; 朝堂之上拨乱反正,承太祖之遗愿,废弃世家世袭制,破除阶层,造福民众,清朗乾坤,此乃胸怀抱负,是一桩; 如今再多出一桩:谁敢动山月与那不省心的小姨子,谁就给我他妈的死。 三条底线,泾渭分明。 底线之上,他薛枭黑的、白的、灰的、黄的、绿的,哪个色儿好看哪个色儿都行;底线之下,他薛枭只认两个色:黑的、白的。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若有人说不行,那么内阁也好、永平帝也罢,就在谋算手段上见真章了! 薛枭等待着皇帝答案。 沉吟之间,永平帝站起身,颀长瘦弱的身形绕过宽大平直的桌案,指节极为节奏但极轻地在桌面上弹出声响。 声响停止,永平帝道:“...受害的孩童,每人赈抚二百两白银、帛十二匹、绢七匹、纱三十匹...支出均从宗室银库中抽取。” 算是宗室认了这笔血债。 永平帝顿一顿:“至于靖安。” 永平帝伸手拂去桌案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唤吴敏下旨:“令京兆尹会同大理寺彻查孩童遗骸案,再令宗人府另择入土之地,墓碑、铭文均重拟重制,大长公主府由围清变成封堵,其次子傅明伯暂押于府内,轻易不得进出——” 既然要做,就无需粉饰太平了。 至少在史官笔下,还能搏一个“大义灭亲”“青天白日”的另一个名声。 永平帝指节扣在桌案上,力道稍稍加重,充作结语。 薛枭轻轻仰首,叩谢天恩。 “其书。”永平帝唤住薛枭。 薛枭停步。 永平帝眸色昏沉,无法明晰其准确意图:“本已邀约新年时,你与弟妹东山别院小聚,如今恐怕另有要事交付与你,行程需向后移推。” 薛枭躬身领命。 “你需整顿人手,精编十人小队,元宵后,易装出发至山海关,蹲守暗杀三人。” 永平帝语声极低,腰间束缚的那条泛旧的红绳挂着一方水头极好的雕犼翡翠佩牌,他一动,翡翠磕在案侧作响。 薛枭并未有丝毫迟疑:“三人相貌、名姓、特征、来路、去处?” 永平帝眉梢微动,抿抿唇:“三人应是平民打扮,驾马车自山海关外而来,或许拿商贩通关文书、或许拿了乡里引荐求医文书,文书不定。应为两女一男,年岁都应在四十往上,其中一男一女应为兄妹,另一女为老仆——至于名姓,朕只知那对兄妹姓蔡,旁人均唤其中的妹妹为七娘,兄长为蔡二。” 所有的说法,都是“应”“或”此类模糊内容。 证明皇帝亦害怕打草惊蛇,只敢掌握极为浅显的信息。 三人,平民,一男两女,中年,山海关外而来...什么意思? 一把刀,不能问为什么,只能出鞘、见血、收鞘、复命。 这些信息虽然模糊碎片,但凑在一起,也够了。 薛枭平静点头:“微臣立时整顿组员,天宝观中抽取五人、西山大营抽取五人,十五日后即刻启程。” 皇帝没有叫他领队,则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领头。 薛枭提出建议:“回禀圣人,由萧珀领队,可否?” 天宝观上一批的中坚力量,如樊益、熊老五等皆已至江南填补空缺,下一批刚刚挑选完毕,正融在西山大营历练,仔细算来,京师中可担此任的人选并不是很多,这十人,几乎都是一路相伴走来的亲信兄弟。 永平帝微微颔首。 薛枭起身告退,刚抬脚却又被唤住。 “其书——” 永平帝这一声明显多了三分迟疑。 薛枭身形顿住。 “你亲自带队吧。” 永平帝声音极轻极缓:“此行不惜任何代价,只可胜,不可败,行迹务必掩饰极佳,成功后另择与这三人外形相近之人,沿袭其路引,原路前行,不可有耽误。” 薛枭再次躬身:“是。” 自麟德堂而出,恰逢一位面熟的大监双手捧红漆善盒,盒匣上雕有年兽图案的花样,其立于一旁,见薛枭出来,躬身行礼:“薛校尉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枭侧眸颔首:“岁末年终,京师寒凉,太后娘娘近日可还安康?” 这大监是方太后近身之人。 薛枭向来淡薄独行,此番主动与这大监搭话,叫这大监受宠若惊。 大监一激动,话就有些多。 “盛世盛年,太后娘娘自是心怀舒畅,加之前数月雍王殿下自岭南回京后,多携郡主侍奉于前,娘娘便更为康乐愉悦。” 上次见雍王,是与之密谋扣下靖安送出京师的十八万两白银。 也就是说,雍王办完这项差事后,就没有再出京了。 而在之前,雍王在岭南游历,众人皆知。 也就是说,山海关那“三人”的消息,并非雍王带回来的。 永平帝在山海关外,恐怕亦扎有钉子,如同将他扎在京师、将柏瑜斯扎在江南一样。 薛枭展唇颔首,侧身站下,宽厚的后背恰好为这大监挡住游廊的寒风,笑了笑,笑意冲淡素来有些凛冽的气度:“少见您至麟德堂。” 当朝第一权臣,站在游廊为自己挡风,放谁身上都迷糊。 大监笑得多了几分真诚,抬起手中的食盒:“大年将至,太后娘娘惦念着圣人,这几日来得勤,或送炖汤、或送糕点——这不,特命奴才给圣人奉上刚打好的年糕和磨好的黄豆面。” 这是看在永平帝一步一步重掌大权,方太后也慌了神,急忙迎合这素来母子情浅的幼子了? 薛枭心头一哂,又谈笑两句方抬步朝外走,回南府入西厢,山月背对帘帐,站着,悬手画画。 薛枭探头看。 画的是院中老槐树下大黑犬追风,与她那前两日突然产下的独崽小黑,母犬反身向背舔毛,幼崽迷眼昂头嗷嗷直叫,氛围被温暖包裹。 薛枭突然开口,重提旧事:“你当初为何笃定柳薄珠生母不会离京?” 怎么又提这件事? 山月奇怪,但仍放下笔,一边擦手一遍回他:“一个母亲,怎能放任亲女枉死?势必要讨个说法的。” 至于父亲,倒是跑得很快。 就像狗崽小黑他爹一样。 大黑犬追风前两日巡值回府,突然就赖在正院不走,一门心思往山月身上蹭,蹭来蹭去粘人得很,谁来也牵不走她。 大黑犬常年在天宝观关着,如今难得脱了身,正院里的王二嬢、栀管事、秋桃都爱得不行,苏妈妈索性叫疾风独身回去,偷摸给追风炖大骨头汤开小灶。 谁知道骨头汤还没吃完呢,大黑犬“嘭嗤”一声下了个崽儿! 除却那崽儿肚皮上有挫黄毛,丝毫找不到生父存在过的痕迹,疾风几人气得像被猪拱了白菜的老丈人,拿着刀就要出去找黄毛狗算账,但苦于黄毛太多,老丈人杀也杀不完,便只好铩羽而归。 当父亲的,总要便宜些:不过半刻钟的付出,就能得到呱呱落地的孩儿,不会像母亲这般珍惜下一辈。 “这么说来,很难有不爱孩子的母亲?”薛枭问:他生母死得早,对此,并无发言权。 山月怔愣片刻后,踟蹰着点了头:“多少都是爱的吧?只是,一碗水端不平,若遇到多兄弟姊妹,难免厚此薄彼。” “水再少,也不至于不给?”薛枭再问。 这一点,山月确认,山月点头。 薛枭缓缓抬起头来,压低声音,眼眸却闪动着一丝微光:“皇帝幼时,太后放任宫人虐待于其,吃不饱、穿不暖,似乎是故意薄待...这也是母亲做得出来的事?”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二章 轻松 薛枭话音刚落,山月迅速明白他的意思,飞快抬头看向大敞的窗棂和门扉,纵然心里清楚薛南府宅院深深,处处秉承御史谨慎小心的特性,里三层外三层都布了暗防,再大逆不道的话都传不出正院。 南府共有三道门,从外门自中门至内门,每一道门都将大部分人拦在了外面。 正院里向来只有来来去去的十余人。 即便是最为简朴的徐国公府,侍奉近身的人,也不至于这样简单。 尤其是校尉夫妻就寝的西厢。 常年都只有山月与薛枭二人。 两个人都是苦出身,着装、净面、梳发...皆由自己上手,正院中的下仆更像雇佣的伙计,统管的黄栀、负责衣食住行的王二娘及苏妈妈、打理内务的秋桃、挂在薛南府但被收编进西山大营集训的实名兰辛虚名秋鱼、赖在府里吃白饭顺便调戏疾风的周狸娘...除却这些人,正院再无他人,更无需担心泄密。 饶是如此,山月仍旧十分警觉地起身将窗棂关死,回首压低声音:“你属狗的啊!?慎言!” 薛枭其中之意,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然如今九族只有他们两,薛家族谱首页相当于单开了,上头就这两公婆。 薛枭身形向后一靠,唇角向上一挑,无端笑起来,有些狂狷,又有些不以为意:“若是死,也是我俩葬一处,不害怕。” 山月忍住抽他的冲动:什么事都能被带偏。 “葬什么葬!” 山月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的:“此话休得在外胡说,往小处说是调拨天家关系,向大了说,是...质疑皇室血脉。” 薛枭并不是嚼舌根的人,莫名发起此问,必有来龙去脉。 山月话锋一转,蹙眉问道:“可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薛枭保持笑意,伸手环抱住山月,冷冽的馨意扑面而来,薛枭将头埋在山月颈间,深吸一口气,嗡声瓮气的,却并没有讲实话:“能有什么变故?” 薛枭难得语声黏腻,像蒸笼里泡了水的糯米,略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如今皇权在握,大不了是崔家谋逆,以北疆军逼宫,放崔白年回山海关时,皇帝心中便已有成算...” 他是永平帝的一把刀,一把很好用的刀,用他砍断江南官场蓬勃的生机。 但,谁知道皇帝还有几把刀? 正如皇帝有许多双眼睛和耳朵,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早已过去“昨日练刀练三百下,手臂有些疼”也要来信闲话的时光了。 人的所有关系都注定离分。 母子、君臣...最终皆走向分崩离析。 但他愿用此生所有运气祈祷,与山月好好走下去。 希望上天给他机会。 薛枭不自觉收紧胳膊的气力,藏起心头的万分不舍,努力使语调变得如常平静:“大年后,我要启程去山海关关内。” 才刚说完崔白年或会谋逆,薛枭就要去山海关... 山月反手环抱住薛枭:“去做甚?” “探路。” 薛枭再次避重就轻:“你莫要挂牵。” “几时回来?” “顺利,或许二月初;若不顺利...”薛枭语声如常,声音在耳畔却莫名拉得极长:“...就不知归期了。” 山月莫名心头一跳,眼皮跟着颤了颤,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不安。 跟着,薛枭便吻上山月微凉的耳垂与脖颈,余光却瞥向那幅小犬嬉闹图的下方,重叠了几张花儿的摹像,有迎春花灵动舒展,也有桃、杏两花的妩媚小意,同样的笔锋画不同的花儿,但并不是山月的画风。 山月本身的画风更冷更利落,像大开大合的山海,不拘于尘世微渺的情意。 这个画风,更暖,更细腻。 甚至有些熟悉。 薛枭捻起一张来,微眯眼细看,突然想起崔玉郎送来的那封信笺。 信笺上分明画的就是迎春花儿。 一模一样的画风。 “怎么摹起崔玉郎的画?”薛枭敛起眼眸,语气里灌了醋,透着发酵的酸。 山月抿了抿唇:“你便是吃程行郁的味,也不需吃崔玉郎的酸醋。” 薛枭:...谁的醋都不愿意吃好吧。 山月的不安被薛枭的插科打诨安抚干净,她抿唇笑起来,语声也如粘手的糯米粒儿似的,拉出丝儿地黏糊着补了一句:“摹下来当然是有用处的呀——我需求证一件事。” ****** 除夕夜,城门天际尽处鞭炮声响,还没满月的小黑幼犬长了颗吃雷的胆子,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蹒跚地追着天上的烟花跑,四条软绵绵的小短腿倒腾得可快,却在比指甲壳还小的石头子儿上吃了亏,“噗通”一声四仰八叉跌地上。 大白鹦鹉雪团“嘎嘎”乱叫:“摔个狗吃屎!摔个狗吃屎!” 追风护崽心切,在后头一个飞扑,把雪团吓得长羽乱飞:“傻狗!傻狗!” 秋桃“哈哈”憨笑。 周狸娘含羞带臊地脸上飞着两团酡红,趁吃席的醉意,装作腿软地往隔壁桌的疾风身上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疾风胳膊肘稳稳撑住周狸娘的背,沉声:“周姑娘小心。酒醉伤身,莫要再喝了。” 周狸娘羞答答地转了身,顺手摸了把疾风青筋凸起的手背,声音虚弱:“——好。” 邪恶栀管事觉得眼睛有点辣,默默转过头去,心头骂了声:妈的,什么时候甜醪糟也能醉人了!别看人麻猫儿天天红着脸弱柳扶风、弱质虚寒的,恐怕人都和离二婚了,她们都还没嫁出去! 城中热闹非凡,烟火绕着护城河,燃了一大圈。 山月与薛枭向来是不喜凑这些热闹了,今次,薛枭却难得约山月出门逛一逛,并不带人手,只手拉着手,穿麻衣素服凑在人群里,在人挤人的热闹里感知人间烟火。 烟火放完。 山月说饿了,薛枭带山月去了往日打包羊肉汤的天香楼,酒肆也近打烊,见是薛枭,掌柜还是留了条缝,将二人放进来:“...今儿个羊肉一早被定光了,还剩些底汤,不若给御史大人和夫人煮完汤面吃?” 朝堂上的变动,是神仙打架,老百姓很难晓得,还用的旧官称。 薛枭笑着说好。 不一会儿羊肉汤面便盛在海碗里端上来,东拼西凑的芫荽、葱花、芹菜粒漂在白花花的汤面上,面就是酒楼伙计们吃的除夕长寿手擀面,不够漂亮光润,但胜在劲道弹牙。 山月低头挑面,吃了一口,便敛下眸,轻声赞了一句:“...味鲜而清淡,只有鲜灵不见膻味,炖得很好。” 薛枭笑:“若不好,我往日怎会特意买回——”声音在喉咙卡住,薛枭眼底浮现出熊熊燃烧的炙热的火:“你尝得见味道了!?” 山月用汤勺舀了一勺汤,带着笑意含入口中。 薛枭心底无端涌起一股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释怀喜悦:“怎么不早告诉我?” “想当作新年礼物,告诉你。” 山月声音小小的,趁天香楼的伙计们别开眼,趁酒楼后厨熄了烛,她凑上前去,轻轻吻住薛枭的唇角:“谢谢你——” 谢谢,在这万恶的尘世,有你同行。 谢谢,在这千钧重的复仇下,有你同担。 复仇不好,但她在复仇中渐渐放下心结,可以画画了、恢复味觉了...甚至再次拥有笑与爱的能力。 山月眼眶酸涩,重新诚挚地、愉悦地、满含热泪地道谢:“谢谢你...我爱你。” 烟火冲上天际最高点,再绽出一朵灼人的花。 “漂亮——真漂亮!” 同一片天空下,高墙内外,姐妹二人同赏一片烟花。 水光兴致勃勃地盘腿坐在太医院的木梁上,脚下空荡荡,木梁旁的朱漆柱子上显眼的脚板印,解释了她采取何种方式爬上了高梁。 她故意撞了撞身侧的方大监,笑得发邪:“漂亮不?” “方大监”脚下空无一物,若砸下去,恐怕不是青一块紫一块,而是东一块西一块。 “漂,漂亮。”徐衢衍声音温润,但有些结巴。 水光哈哈笑起来,肩膀又撞一下:“你要是怕,我们就下去,我先下,在下面托着你屁股。”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三章 噬龙 一听是玩笑话。 但,徐衢衍知道水光没开玩笑:因为刚刚上来,就是水光推着他的...嗯嗯...上来的。 徐衢衍抿嘴笑着,面颊却飞上两抹绯红。 年轻的帝王位尊身长,向来高高在上,却从未试过真正意义的“高高在上”。 比如现在。 他坐在宫闱东南角的太医院,高近三丈的房梁上,仰头好像就能摸到天,只觉星河就在手边。向远处眺望,鳞次栉比的宫殿、星星点点的灯笼、尖尖的肃穆的脊兽... “宫廷,真的很大。”徐衢衍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感叹。 他在宫闱长大,幼时困于育养所,之后便在季皇后的坤和宫,再大些穿梭在教习院和国子监,待成亲娶了早逝的袁氏便搬到寿王府,再到登基后长居麟德殿。 他常年都处在四四方方的内殿中,装潢华丽考究,以椒泥与金箔敷壁,以太湖泥烧制金砖,熏烟弥香却淡,一切都很漂亮昂贵。 “是的呀——这是天底下最大的宅子!”水光肯定点头:“又大又漂亮。” 这还是,水光头一次对宫廷赋予正向评价。 徐衢衍转眸看向水光,笑道:“不想着回福寿山了?” 水光筛子似的摇头:“只因近来过得不错,便乐于给这地儿好脸色瞧瞧。” 近来真不错。 宫里头的坏人好像都没有了,时常为难她的宫女嬷嬷们一夜之间好似消失了,便是她师父林院正,见她也是和蔼可亲、春风拂面。 吃食也好,每日荤素恒有,还有新鲜的果子和烘香的瓜子、花生、胡豆... 水光仰头笑,双腿像小鸭子在游水时愉悦地打蹼,得意又痛快。 漂亮,但不珍稀。 宽广的天地才珍稀。 活人的烟火气才珍稀。 快乐才珍稀。 水光突然回头。 徐衢衍看得沉迷,目光来不及躲闪,便猝不及防地与她撞了个正着。 “你看我干啥?”水光笑着:“叫你看烟花呢!” 徐衢衍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扭头将目光放在并不那么漂亮的烟花上,语声平静:“每年都这样,去年是寅鸡,恰好是皇帝属相,营造司责花炮所特意制了九幅形态各异的金鸡,在天上连放三日。” 水光“啧”了一声:“好...奇怪的烟花,好...无聊的祝贺——老百姓看着指不定以为皇帝馋鸡了呢,还不如搞点烤鸡图、蒸鸡图、鸡腿图、鸡肉丸子图...” 说着说着,听“咕噜”一声,分明是咽了口唾沫。 徐衢衍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与朝堂上了平和安静的帝王,截然不同。 有些舒朗,有些腼腆,有些幸福和松弛。 烟花就在这张脸旁边,熠开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帝王清俊、略有些单薄的眉眼。 水光看着,突然有点愣。 当了公公,也能这么好看? 又想起家乡,煽掉的猪,就是比种猪长得眉清目秀一些,便明白其中原理:啥玩意儿,得像女的,才能漂亮。 恍然大悟之余,水光觉出几分可惜:怎么是个公公呀?就算是个侍卫,或是太医,无所不能的姐姐也能帮她搞到手。 太可惜了,是个公公。 不过若不是公公,她也没可能半夜三更跟他一起飞檐走壁。 水光探头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用油纸包住的陶泥罐子,把油纸一摘,浓酱的香气散开,闻起来是有些药材味的酒。 水光把陶泥罐子的塞子拔开,酒气更浓。 “我师父酿的,我连着三日都不当值,能喝两杯。”水光仰头喝了一口,眸光被酒润一润,亮晶晶的,像两颗自由的宝石,抹了把嘴,举到徐衢衍面前,晃了晃,听酒水“叮里咣啷”。 “你能喝酒吗?”水光问,添了一句:“明天新年,辞旧迎新的好时候,来两口?” 浓浓的酒味混杂药材味。 徐衢衍低头盯着壶口,久未抬手。 水光一拍脑门,从怀里像变戏法似的,又掏了只小杯子出来,紧跟着再抓了一只碗、一把花生、另一个小壶,打开壶塞,醋酸味压倒酒味,充盈鼻腔。 徐衢衍看得瞠目。 水光把醋倒在碗,把花生浸在醋里,放到木梁上,自己投了一个醋泡花生入口嚼嚼嚼,觉得味道不错再推到徐衢衍跟前:“醋泡花生,下酒厉害。” 徐衢衍正欲端杯,却被水光突然制止:“近来可有不适?” 有喘症的人,饮酒需慎重。 徐衢衍摇摇头,略显乖巧与顺从:“吃着药,都好。” 水光搭手上去。 脉象平滑,如低矮山脉绵延之势,纵不曾有山川海河阔达之相,倒也滴水长流、绵绵不绝——比上回初冬时节诊出的脉象好多了。 水光收回手:“还成。要喝,也少喝点,尝个味儿就行。” 徐衢衍缓缓放下袖子,敛起袖口掐了颗醋泡花生放入口中,又接过只铺了层底的杯盏,浅啜一口,药酒入口甘冽,不上头也不烧心,比宫中冷掉酒席上的玉液强不知几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衢衍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水光叫他浅浅尝两口,自是不能轻易撒手的,整壶药酒泰半是水光喝的,剩下四五杯都进了徐衢衍的肚头,深深浅浅聊了许多,外头的烟火在子时的打更声里迸发了一波连一波热闹的盛愿,硝气便渐渐散去,从皇城外至宫闱内,渐渐归于平静。 木梁总不能过夜,水光打了个酒嗝儿,眼神清亮但语声明显是高了,指着木梁外的柱子:“我能飞过去——” 徐衢衍不自觉捏住水光衣角:祖宗别飞。 水光刚说完,便靠着徐衢衍后背,嘿嘿笑起来:“逗你呢!我又不是扑棱蛾子!我哪长了翅根呢?嘿嘿嘿。” 又一把正经坐起身:“但我是鱼,我能顺着柱子滑下去。” 徐衢衍:.....祖宗,也别滑,砖头可比骨头硬。 “吴——”徐衢衍张口想唤吴敏,张口张到一半止住话头,他不确定水光醉得能不能记事。 “我先下,你跟着。若是不慎滑下来,你也是砸我身上,并不会疼。” 徐衢衍一边低头收拾,一边声音极为柔和地问水光:“可行吗?” 水光咧嘴嘿嘿笑:“行!——”顿了顿:“我若滑下去,就像踢蹴鞠似的,一脚铲飞你!把你铲到地里去,充作花生秧栽起来!” 徐衢衍:...还不如叫吴敏来呢,这丫头保准记不住事了。 徐衢衍小心翼翼地敛起袍角,双手并用一点一点抱住柱子向下滑落,水光处在醺醺然的状态,有些迷糊,但也能听见话,能跟着做,见徐衢衍抱柱滑下,便跟在他后头往下滑。 临到最后,水光脚下打趔趄,落地时险些扭脚,徐衢衍忙双手张开将她抱护在怀中。 水光是实心小姑娘,生扑过去,反倒叫徐衢衍摔了个四仰八叉。 “叮铛”一声。 泛旧的红绳挂着的雕犼翡翠佩牌,从腰间摔在地上。 “这是什么?”水光迷蒙撑起,探身伸手去拿。 这是帝王私物,并不计库,就算被人知道,只要麟德堂的人不多嘴,谁也不会告诉水光,这是谁的东西。 徐衢衍揉了揉撞得生疼的手肘,纵容地看着水光拿起他素来不离身的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 “一只鸟儿...一只狼...?”水光迷迷瞪瞪地疑惑。 徐衢衍声音极轻:“是大鹏金雕和上古凶兽大犼。” 水光把玉佩递还给徐衢衍,蹙眉:“啥?啥?吼?” 徐衢衍单手接过,清俊平和的面容之上,透着纵容宠溺的柔和神色,他不介意掰碎了揉烂了,讲给水光听。 “大鹏金雕与上古凶兽大犼,皆是传说,一个是佛陀座下吉禽,一个是声名狼藉的凶兽,二者云泥之别,却有一个共通之处。” 徐衢衍轻轻眨眼:“那就是,他们都,噬龙。”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四章 齐全人 “噬...龙?” 水光有点愣:“这大鹏和大犼?吃龙?” 徐衢衍点头:“以龙为食。真龙、堕龙、蛟龙,皆来者不拒,拆吞入腹,美餐一顿。” 吃龙的...巨兽!? 龙? 龙是啥!? 龙是天子! 龙是皇帝! 吃龙...吃龙...吃龙,和谋逆有什么区别?! 这种雕纹,允许在天家出现吗? 水光承认自己有点酒晕,但不至于这么晕:皇家忌讳可多着呢,比如整个京师城,除却城墙,最高的楼就是麟德堂,谁也高不过它去,连麟德堂门口镇殿的神兽都比别的高大许多;但凡涉及到僭越天家,刑罚都是诛九族打底,且上不封顶! 这么等级森严的地方,能允许这种纹路的饰品出现吗!?还是出现在侍奉御前之人身上?!不怕干着干着活儿,一个不小心跌落出来被人看见,一家子性命都没了吗!? 水光被吓个机灵,酒劲散了一大半,抓起玉佩赶忙往徐衢衍怀里塞,四下虽无人,却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狗命不要啦!?这玩意儿也敢带在身上?万一被别人发现,你要被车裂!” 水光手很小,肉肉的,实心的姑娘长实心的手,便是身藏几分狡黠,厚厚的掌心也透出几分天然纯然。 如今手正攥在徐衢衍清瘦的、骨节分明的大手里。 “不被人发现,就可以带在身上了吗?”徐衢衍似笑非笑。 水光一窒,愣了愣神:“...不被发现,那就带着呗...这有啥的。” “难道不怕我不敬天家?不崇天子?”徐衢衍发问。 水光嗤之以鼻,笑出声:“戴个玉佩就是不敬?跪地磕头祝他万万岁就是敬了?——不是上天的儿子吗?怎的这么脆弱?” 水光撩了把鬓边散下的碎发:“说到底呀,龙椅上和咱们没啥不同!都是肉身血骨的凡人,非得要被千个万个规矩捧着,把自个儿藏在虚虚实实的雾里,才能在镜花水月里透出几分虚假的金身!” 徐衢衍低头安静听着,忽而挑了挑眉,松开手,那块玉佩便牢牢地握在了水光手里。 玉佩拴着的发旧的红绳,松松垮垮缠在一起,像是打散重新编过。 他盯着水光看了一会,隔了许久才开口道:“若有一日,我杀了皇帝,被满朝追杀,求你收留,你可会——容留我?” 什么鬼问题? 水光想了想,隔了片刻方肯定点头:“那是自然。” 徐衢衍问:“你为何不问我,何故要杀皇帝?” 水光蹙眉,不解道:“你是我的好友,在我处,只要你不瞒骗于我,你便做什么都对。一个人,你想杀,在你处,就说明他该死——杀了便杀了,你不也没问过我为何要杀薛晨吗?” 徐衢衍愣滞片刻,随即释怀地笑了。 很早以前,他便深陷于水光奇异的矛盾感不可自拔:山林中长大的姑娘,如深深扎根于土地的竹,突破一切阻碍,熊熊蓬勃地向上生长,充满生机与趣味; 与此同时,竹子又是最为残忍的植物,根系蓬庞,无比坚硬,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会被其捅穿,甚至前朝有一酷刑便名为竹刑,将人绑在粗壮的活竹上,让其身体悬空在正向上生长的竹笋上方,若是春日,短短数日,竹笋便可刺破人的皮肤、内脏、骨骼... 天真,且残忍。 甚至区别于她那看似冷漠淡然的长姐:水光比薛枭夫人,是非善恶,模糊多了! 薛枭,及其夫人,皆只是背了个恶名的“恶人”,骨子里分明还流着礼义廉耻的血。 水光,却与他像极了:人生二字,唯有“唯己一论”,是非功过皆从“自心”而发。 徐衢衍嘴角噙着笑,身形一动不动,目光却灼热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烟花早已落幕,新年的钟声自城东外的寒山寺遥遥传来,如拂动了厚重云朵的水雾,落雪簌簌而下,不过一瞬,便在二人头顶覆上一层薄薄的如白绒一般的雪粒。 红墙金瓦,二人白头。 徐衢衍深觉这个寓意很好,便并未出手拂落水光头上的雪粒,却不由自主地伸手将其耳畔的碎发挽至耳后,微微低头,鼻尖近乎触碰到水光的鼻头,炙热的气息快要将面部的雪融化。 少女不厚不薄,却微微嘟起的唇,就在前方。 徐衢衍停在此处,并未向前。 水光却有点懵。 这小方公公,靠这么近,莫不是要亲她? 只因她说“会容留他”,便感激到以身相许? 若真感动,不如送她黄金万两,外加高屋一幢? 水光亦不动,眼珠子却聚焦到徐衢衍略微泛白的薄唇上。 这厮嘴巴长得真漂亮呀。 像半开未开的花儿似的,又带了点苍白和紧张,似乎是埋在雪中静待春日开放的迎春。 算了,小方公公看上去也绝非吴敏那若是没有黄金万两和高屋一幢,亲一口,倒也勉强平账。 水光眼睛瞪得老大,伸长脖子,一口撞了上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唇与唇贴到一起,不像是吻,倒像是粗莽撞在一起的事故。 “嘶——”水光捂住嘴,牙把唇肉磕得出了点血,除了有点疼,没别的其他感受。 徐衢衍却兀地笑起来。 迎春开了。 徐衢衍身形瘦削,却仍旧比水光高出一个头,年轻的帝王即便是受人钳制了十数载,亦在权力巅峰的高位中浸润入了味,他果断上前一步,撇去了“小方”的沉默与温柔,一只手扣上水光的后脑勺,俯身而下。 唇与唇再次触碰,含着腊冬的冰冽与新年新气象的期盼,混着血腥与酒气,逐渐纠缠交融。 水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猛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攥在手心,不多时便将布料揉成皱巴巴的纸。 唇松开,水光大喘气,瞪圆眼死盯住徐衢衍,突然发问:“你,你可曾亲过别的姑娘?” 徐衢衍一愣,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自,自是亲,亲过——”话毕,又找补:“我已二十有六,放在民间,若赶早,子嗣便也可谈婚论...” 徐衢衍并未说完,便听水光呼出一口长气,似放松般拍了拍胸脯:“那便好,你吻得这样好,我还以为是同太监练得熟能生巧。” 太监? 熟能生巧? 一股浊气自徐衢衍胸中喷涌而上! 气岔至心肺经脉与咽喉鼻腔,一时间气脉都乱了。 徐衢衍咳得双目赤红,单手捂胸,陷入猛烈咳喘。 患有喘症的病人突发时是紧急的,加之徐衢衍今日饮过酒,在房梁上又经了寒风与霜雪,再添刚刚那一吻入心入血,这一阵的发病突如其来、来势汹汹! 水光立时去掏徐衢衍的袖兜:喘症的病人需随身携带平喘缓息的草本香囊。 “没...没有。”徐衢衍急速摇头。 这些时日,他病症很是平稳,他难得迷信一回:今日是除夕跨年,他不愿带着病气和药气,与水光共度,便未曾戴在身上。 没有!? 水光一时间竟有些慌了! 没有!? 既没有平喘的香囊,便唯有刺穴方能急速缓和! 她身上亦不曾随身带有银针! 水光一把将徐衢衍推入更为隐蔽的小巷弄之中,将其外裳从后背一把拉下,手劲极大地飞快摁压肺腧、肺经、大椎及肩井数穴,直至额角冒出薄汗,徐衢衍的剧烈咳喘才渐渐平息下来! 直至此时,水光才注意到徐衢衍光洁的后背,竟有一处半个肩头大小的烫伤! 一看便是旧伤,很有年头了,足有两个巴掌合起来那样大,新肉萌长起来变成可怖的增生,深深浅浅的红在皮肉上很是显眼。 水光愣在原地。 徐衢衍虚弱却神色如常地将衣裳套好。 水光想发问,却没有冒失开口:在宫里待了一段时间,就能知道这是处不把人当人的炼狱,细碎的隐蔽手段就能将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别看如今小方是得脸的大太监,指不定几年前在哪里受磋磨呢? 这么想着,水光心尖倒涌上了一股难言的钝痛。 徐衢衍转身回头,缓缓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水光,声音很轻,还带着喘息后的轻微嘶哑:“我是曾经吻过别的姑娘——但你信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吻了。” 水光还在发愣,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噢...好...好的。” 太监也是人,是人,便有情。 这也没什么。 水光慢慢抬起手来,亦轻轻环抱住徐衢衍。 就算是太监也没什么吧? 至少,她从没心疼过别的齐全男人。 ? ?信息量极大的一章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五章 脉案 贺水光小姑娘与贺山月夫人,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但相貌、秉性、喜好截然不同。 山月能把一件事在心里一直嚼吧,嚼烂嚼烂,嚼出汁、嚼成干巴的渣,再伸长脖子,无论是甜是涩,都平静吞下去。 水光,这小半辈子,一件事都没在脑子里过两遍。 她向来是个躺床上,闭上眼就人事不省的女斗士。 永平八年的除夕,于她而言,无非是个和男人抱了、亲了、说了点甜蜜蜜的情话的,平平无奇的夜晚——水光坦坦荡荡地想,烟火绽尽,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入眠倒是快,但一闭眼就像跌进一团软趴趴的棉花,棉花团没一会就变成了难以拔足的沼泽。 沼泽四周都是枯木,她陷在里头,一开始还在没心没肺地笑,没一会儿才发现乌泱泱的沼土不知何时没过了她的胸膛。 她像被卡住后脖的小猫,除了仰天喵喵叫,没啥别的招数。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滑溜溜的蛟蛇吊在枯藤,一边吐信子,一边咬住她咯吱窝,把她叼出泥沼。 刚落地,蛟蛇摇身一变,成了个清癯瘦削的青年。 雾蒙蒙的,看不清脸。 但她莫名觉得这是今晚刚亲过的“小方”。 “小方!”她扑过去。 “小方”顺利接住她,亲密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尖声细气的女声:“水光——” 她一抬头。 小方的脸清晰了——脸还是那张脸,但描了眉、打了粉腮、抿了口脂,分明是娇俏版的女“小方”。 水光觉得没什么。 女“小方”也挺漂亮的。 她来不及跟女“小方”交流描眉心得,便听枯木丛林里传来姐姐痛心疾首的怒喝:“贺水光!你怎的找了条母蛇!” 水光小腿一阵痉挛抽搐,一下子被吓醒了! 水光被吓得一头冷汗,一边拍胸膛安抚,一边暗暗在心头告诫自己:找个太监,虽不是什么天诛地灭的大罪,但此事务必要欺瞒住家里头的长姐。 若真要坦白,也得等到她安稳出宫,跟小方公公一刀两断的时候再跟姐姐认罪不迟——孩子可能因为尿床被骂,但不可能因为几天前的尿过床被骂啊! 等水过三秋,姐姐顶多吵她几句“荒唐”“小鬼头”“小猢狲”,也不能怎么样了。 外头飘着雪祝新年,太医院后院内舍灯火摇曳,水光小姑娘在心中越过这座名为“姐姐”高山,便理直气壮地翻身躺下,心安理得地开启了与“小方”的快乐时光。 正月新春,是太医院顶清闲的日子。 原因无他,主子、仆从们都忌讳着看病吃药,生怕惹了一年的不吉利;再者,正月朝堂亦沐休至元宵,六宫六司运转 太医院分批沐休,林院正晓得水光和麟德堂关系亲近,原特意帮她留了初一至初八出宫探亲的假,谁料得初一一大早,麟德堂大监吴敏亲自踏雪来话:“...贺大夫刚入宫当差就占了别人的正月假,落人口实,到底不好,院正且不用特意关照他。” 林院正虽不晓得里头有啥弯弯绕,但也大笔一挥,辛勤劳作这么多年,自个儿“勉强”“忍痛”好好享用这难得的正月假了。 水光被留在宫闱。 徐衢衍则日日来寻她,多是入暮后,宫闱二门封禁,各宫不许私自串通,人烟与人言皆寂寥沉默。 二人相处,水光多是在备药,或清理银针、或擂药钵嗅闻药渣,忙碌且愉悦;药柜后,一身三品宦监的青雀制服的清瘦男子半靠着边桌,手卷书册,眼里却一个字也没有,尽是面前忙碌的身影。 药罐升腾的药汽水雾中,映出水光安静下来的认真,与徐衢衍平和的、透亮的、隐含着满足笑意的神容。 徐衢衍十六丧父,十七登基,极位之上,已有九载,九个春夏流转,步步维艰,可谓刀尖舔血、昼夜沉浮,今朝新春是他最为放松愉悦的辰光。 偏偏有人来扰。 门扉被扣响。 徐衢衍挑眉,不着痕迹侧头瞥向窗棂外的暗处。 水光将门打开。 是个面生的宦官,茶色葵花胸背团领衫,品阶并不低,额角冒汗,神容着慌:“...裕王腹中欠安,晚膳后即泄泻不止,服过暖茶汤后吐利并作,如今脸都白了!” 裕王? 当今圣人膝下无子,兄弟早已出宫就藩,哪里来的裕王? 水光蹙眉。 “去年腊月,从岭南入宫的勤王幼子。”身后传来一语,是徐衢衍开口提醒:“勤、越二王均将膝下三子送入宫中延请名师调教,入京后,三子当夜封王,裕王是勤王嫡次子。” 水光恍然大悟:前朝这些个弯弯绕,他们太医院一向来信得晚,但这事儿她还真知道——这三个王,听起来是“王”,实则就是三个小屁孩,最大的不过十岁,还能住在宫里,属于太医院的“服务对象”... 徐衢衍开口,那面圣宦官闻言望去,一望却大惊! 圣...圣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圣人怎会在此? 宦官膝盖一软,刚想跪下,却见圣人施施然地展开双臂,半靠于边桌上,眸光警示地看向他。 宦官这才看见圣人穿的是太监服制。 宦官惊愕:?自被调拨伺候藩王世子后,久不面圣,这,这圣人怎么还跟他当上同僚了? 宦官惊愕,宦官不解,但宦官不说。 宦官立刻低下头,如同一只吃了哑药的鹌鹑,想了想,又给自己灌下说话的解药,战战兢兢解释:“...正月本不该犯忌讳,实在裕王年幼,恐怕万一...” 徐衢衍垂下眼帘。 水光当即背起药箱,一边推门往出走,一边叮嘱徐衢衍:“...幼童染病向来深重不定,我也不知知何时回程,你直管自己回去,走时将门闩锁好,叫小蚯蚓把院子照好啊。” 宦官低垂下头,听这亲昵自然的语气,眼睛都瞪圆了。 徐衢衍温和颔首:“你自去,更深露重,回时莫要受了凉寒。” 水光胡乱点头,刚出门却发现那宦官没动,折转回来,又叫了两声,那宦官这才颤颤巍巍地移动步子,僵硬如上岸的螃蟹横着出院子。 太医院药舍的蜡烛燃了一大半,滴落的蜡油挂在烛身上,像凝固的瀑布。 水光回来,已近子时,一边脱下带着寒气的斗篷,一边推门,原以为药舍早已无人,却见里间烛火平稳,红泥小炉上顶着一只翻滚的砂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散发独属于鸡汤的油脂香气。 徐衢衍正敛袖帮她盛汤,眉眼清俊,面容柔和:“外头冷吗?” “冷——也不冷——那公公不知从何处寻了件合身的皮毛斗篷,又给我塞了只暖烘烘的手炉,还叫了个小轿子一路把我送到门口,态度恭敬得要命!连路上的雪好像都被人扫过,干干净净的,一点儿不泛寒!” 这出诊待遇有些好,水光连连咂舌,说话才反应过来:“你咋还没走?” “辛劳半夜,回来却见冷屋冷舍——若是我,恐怕唯觉孤寂寒漠。”徐衢衍眼中的疼惜与依恋并未遮藏:“推己及人,我必等你回来。” 水光笑起来:“你咋跟个小媳妇似的!” 低头一看,碗里鸡汤还飘着黄澄澄的油,闻起来就香得揉鼻子。 水光舀了一勺,暖呼呼入口,舒坦得眯眼耸肩:“真香——!你自己炖的?” 徐衢衍平和颔首,自己并不喝,只看着水光喝汤,心头的缺口就像被补齐全了似的:爱一个人原是这样,不需要索取什么,只需自己不断付出,即便是半夜三更做个给心爱女人炖汤喝的庸君,也是畅快。 他从前读史,从不懂明君如李世民为何要将同样的儿子分出个三六九等,长孙皇后所出便又是青雀、又是雉奴,恨不能将天下最珍稀宝贵之物都套在这几个子女头上。 如今他却懂了。 是因母亲不同。 爱人,便爱屋及乌,爱她的人与貌、乐与悲、从前与将来,爱所有与她有关之物之人,更何况她的延续。 延续。 念及此,徐衢衍微微低头,平和温润的面容下,终于藏起一丝癫扑与遗憾。 “裕王可还好?”徐衢衍发问。 水光被一碗鸡汤开了味,把砂锅当锅子煮,又下了一把面和菜:“倒也没什么大碍。小孩子风尘仆仆赶路,路上受了累,刚进京又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这几天膳房供着淑妃娘娘的餐,吃食也制得不够精细——这凉的天,给人上了一盅银耳莲子羹,这入口的寒和身上的冷撞一起,小孩子肚肠不适,也正常。” “淑妃?”徐衢衍蹙眉:“永和宫怎么了?” 菜好得快。 在黄澄澄的鸡汤里翻滚一圈,水光就捞出来,边吃边家长里短嚼舌根:“你在皇帝身边,还啥也不知道?” 徐衢衍摇头。 水光下颌一抬:“叫声姐姐听,就告你。” 聪明孩子通常学说话也快,皖南出身的江南姑娘入京没几月,一口京腔说得也有棱有角了。 徐衢衍失笑:“姐姐?” 嘴里咂摸着两个字,眼皮向下一耷,却透出几分漾出头的暧昧:“我长你八岁有余,若真要叫这个‘姐姐’,唯有在一个地方肯开这个口。” 温润的外皮好似被撕开,露出了极窄极少的一部分阴湿粘稠本性。 水光不懂,但水光有着小动物般趋利避害的本能,立刻停直脊背,见风使舵地转了话头:“...淑妃娘娘这几日给膳房下了食疗方子——” 小丫头肩膀一耸,嚼舌根的样子很熟练,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大家都在传,皇帝恐怕是将藩王子嗣接进宫来,为了过继传嗣。淑妃娘娘急了,又是吃药又是喝汤,恨不得明天就能揣个娃过年。” 徐衢衍不是很愿意和水光谈论他的妃嫔。 有些羞愧,又有些惧意。 谁知水光却越说越开:“大家伙都不明白她在急什么——这皇帝不去睡觉,光喝汤吃药有啥用?...说起来,皇帝好些日子没进后宫了,听说彤史上白花花一片,比我兜里还干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衢衍转过头去喝茶。 水光撞了他一胳膊:“欸,你是麟德堂大监,你跟皇帝亲近,你说,皇帝不能——” 水光话没说完,徐衢衍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当即僵硬反驳:“皇帝很好,并未曾有过不起之传闻!” 水光愣了愣,随即舒朗笑开:“你这么紧张作甚?又不是说你不起。” 不对。 说错话了。 小方比“不起”更严重。 他压根没有呀! 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吗? 水光立刻找补:“我知道,你若有,你一定行,一定特别行、非常行、十分行!” 徐衢衍转过头去,面色如菜,偏偏什么也说不得,隔了片刻扭过头来,却抵住水光压在白花花的墙上,唇齿相依、极近辗转缠绵。 ...... 朝堂本沐休至元宵,可十四、十五后几日,徐衢衍都不曾现身,只托吴敏来了话,给水光送了一对每一颗都比指甲盖大的珍珠耳坠来,说是“没法子一起吃元宵,只能送两颗元宵赔罪”。 水光凝视那珍珠耳坠子良久:确实觉得跟汤圆长得挺像的。 恰是元宵夜深,太医院陡然忙碌起来。 连带休正月假的林院正都披星戴月地深夜入宫,来不及交代,提起药箱,带了两个小太医和药童便急匆匆往外跑,待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林院正十分焦灼,满身的寒气与凉气,抬手吃一杯水光奉上的热茶:“...圣人喘症发得又急又陡——正月前几日,可还好?” 水光连连摇头:“每日平安诊脉皆由周院判亲自诊断,入夜后,麟德堂不曾来唤诊。” “素日的药可曾断过改过?” 水光仍旧坚定摇头。 “那怎会?”林院正眉头紧蹙,指节扣桌板,复盘起来:“天冷寒凉,是易诱发喘症,可圣人晨昏入暮便不出殿门,麟德堂炭火不断,又有热水蒸腾,温热如春,加之忌酒忌烟尘...” 圆桌上摆着林院正的药箱。 药箱里压着一本明黄色绸缎包裹的脉案。 那是圣人的脉案。 是朝堂绝密。 水光看了眼林院正:“师父,我能否一阅圣人脉案以探究竟?” 林院正被打断,挥挥手,示意水光自便。 水光小心翼翼拿出那明黄脉案,将丝绸缎子一层一层叠开,翻开脉案,避开绝密前文,自去年冬月看起。 脉案一页一页往后翻。 水光的面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初冬脉案记载:脉如弦案,弦管紧张,端直而长,如绷紧滑动之绳索,肝郁气结,燥气上涌。 除夕脉案记载:脉象主平山,如低矮山脉绵延之势。 ..... 她自入宫后,只是太医院杂役郎中,不曾有太多摸脉机会,更没有一以贯之、连续诊脉的病患对象。 唯有一人。 麟德堂方越明大监。 从初冬时分的糟糕,到腊月除夕的回复,小方的脉象走势,她极为清楚。 一模一样。 和圣人记录在案的脉象,一模一样。 水光手腕一软,圣人的脉案“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五七章 戏子那又怎样? 靖安大长公主缓缓阖眸,眼睛闭上,才能在一片漆黑中看到记忆中鹤郎的那张脸:她好想念他啊,想得入了骨髓,想得乱了神智,想得情意迷惘。 有些人,就是一生的劫难。 相遇只有短短三年,却能恋恋不忘一辈子。 鹤郎啊..鹤郎。 所有人都夸那薛枭年少轻狂、精彩绝艳,却早已忘记三十年前,大魏朝也曾出现过一位年仅二十的状元郎,鲜衣怒马,紫衣红花,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挑眉凝笑间万千风流,吹开了江南烟雨蒙尘与岸边垂柳。 薛枭...呵,薛枭算个屁,薛枭背靠百年望族,读书考学自有宗族帮忙打理!而鹤郎家道中落,虽出身江南士族,家族却早已是强弩之末,甚至凑不齐他入京赶考的车马花销,他只能靠卖画攒盘缠... 鹤郎考中状元,诸人皆称“今朝状元貌赛潘安,绝佳绝美”,她便缠着哥哥身侧的许大监上殿看热闹。 许大监将她扮作小内侍,领在身后,她缩在许大监身后,听哥哥坐在龙椅上问题。 哥哥问:“家中几人?” 他答:“家中三人,老母老妪与他。” 哥哥问:“家中一年收益几何?” 他答:“粮稻入口饱腹为百银,衣衫完整保暖为千金,心宽体健无忧为无价。” 哥哥问:“进京易否?” 他答:“并不很易。但万幸有诗书为阶,学问作路,万千辛苦,一步一步,命运贺祝。” 什么人会把辛苦当作命运的祝福? 她从许大监身后探出头来,恰逢他亦拱手抬眸,目光相撞,亦是命运的贺祝。 他叩拜皇恩结束,状元郎的赤红羽翎不知何时被吹落在乾元殿混杂金泥的砖上,她捡起长长的赤红羽翎追了出去:“...傅状元!傅状元!你...你的羽毛!你的羽毛!你的羽毛掉了!” 他闻言转身,见是她,嘴角微微展开,语声温和,略略调笑:“学生双足双臂,自然是生而为人。这羽毛是从孔雀郎君身上借来的,可见并非学生天生天长的。” 她的一张脸唰地从头红到尾。 他却似恶作剧得逞,笑颜愈发深,一边笑着一边后退半步,恭谨躬身,双手合围向她行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大礼:“学生玩笑...公主勿怪。” 还未待她生气,他笑意一收,神色凝重严肃起来:“不过,谢过公主吉言。学生今朝得中状元,必定将如金翎添翼,为忠臣、为良臣、为贤臣,为君上解忧,为万民解难,一路扶摇直上、得观青云。” 她一怔。 还未等她问出“你如何知道我是公主?”,新科状元郎便早已不见了踪迹。 状元郎与公主的故事如戏折一般开了头,美好热闹...戏折却未告诉她,美好结尾之后是数不尽的困难——大魏马夫皇帝太宗开辟新朝时便明确“尚主者不得任要职”,鹤郎与她成亲之后,便被发配至鸿胪寺任闲职,若无使者觐见或外巡使国,他这个鸿胪寺少卿便是个摆设,旁人说起他最大的成就便是“尚了圣人同胞公主”和“状元郎”。 他的一腔热血、满腹才智,被快速消磨。 人,亦越发的消瘦。 他不想怪她,亦不想责怪他们之间的情意,便只能无休止地反省自己、责备自己、怨恨自己,人反复思索便会扭曲,扭曲的人便会渐渐不像他从前的样子... 鞑靼来犯,苏家御敌,死伤过千,他在家中急得团团转:“...苏家不过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军书看过几本?三十六计背得完吗?若是换成自小在沙盘上排兵布阵的江南士族,怎会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我们必定有更好的法子去应对!” 朝中出现贪吏,墨银过两万,他冷笑:“太宗皇帝出身不显,便怕人夺他江山,立下一条一条铁律严规,护佑他辛苦打下的天下——若非他对江南士族赶尽杀绝,朝堂又怎会轮到这些平民坐庄?科举艰辛,贫民考中后犹如久贫乍富,必定在位上大捞特捞,才算对得起这些年付出的艰辛!” 若有同科晋升,他更焦躁:“又一个草根上了台,家中恐无二两书,族谱恐无四页纸...丝毫不见底蕴,却步步攀高,根基难扎,恐怕在空中摇摇欲坠!” 他将一切都归咎于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打压士族,才将他从云上一下子拽回泥中。 太宗皇帝不准驸马任职,他才在家中郁郁寡欢,满腹才学不得舒展。 他多好呀...责怪的是太宗皇帝,而不是她。 她没有错,虽然她带着公主的原罪,他却基于对她的爱,天然地谅解了她。 不过三四年,鹤郎便在终日纠结与不甘中驾鹤西去,她却隐约有了些许想法:或许太宗皇帝真的错了?或许江南士族兴旺百年,本就是有着过人之处的非凡人?或许他们当政,局面会更好也说不定呢? 她有些天然的血脉优势,而哥哥徐俱圣却是个耳根子软的仁君,她为什么不尝试着接管权力,将鹤郎心心念念、引以为傲的江南士族送上他们原该在的位置? 最初的想法,已不算清晰。 但在想法践行的路上,她却慢慢感受到权力的滋味。 好美。 好甜。 好烫。 她像一个棋手,操纵着每一颗棋子去向他们该去的地方,达到她想要的目的——这竟比令人眩晕的爱情,还让人着迷。 当人有了权力,爱情不过只是一个点缀。 鹤郎已经回不来了,她可以通过权力拥有万千个“鹤郎”,她甚至可以通过权力将她与鹤郎的故事编撰成为一册流芳千古的戏折——当然,故事的最后,只能停留在美丽的贵族小姐与贫穷的状元郎拜为夫妻,从此幸福美满地度过余生。 鹤郎死了,没关系的。 她闭上眼,鹤郎在黑暗之中陪伴着她。 而她睁开眼,“鹤郎”就在她的身边:比如她的第二任丈夫,周行允,他的眉眼与鹤郎一模一样,在戏台上扮作状元唱着戏时,活脱脱的就是鹤郎的样子,说着和鹤郎一模一样的话,看着她,就像鹤郎那般...看着她!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三八章 气岔气 大家伙儿,似乎都以为她与薛枭是真夫妻。 特别是二嬢,率先出击,对她与薛枭分房睡表达了剧烈不满,知道这消息后,像知道火山迸发似的,长吁短叹好几日,念叨着诸如“两口子分房睡,迟早要遭分”“一个被窝睡,才睡得出感情、睡得出默契”“不能有需要的时候才搞一下”此类充分暴露中年妇女不羁灵魂的言论。 而后,见进谏无果,二嬢是个极可自洽之奇人,迅速偃旗息鼓,开始用“情真意切在朝朝暮暮,不在昙花一现”“人又不是蛇,哪会天天缠在一起!?”“小别胜新婚,偶尔别一别,才能一直昏昏昏昏昏”“昏来昏去,不就有一个崽、两个崽...九个崽了吗?”等奇幻的说法来麻痹自己。 整个南府,大抵都以为她与薛枭是对有点奇怪,但情投意合的眷侣。 这个误解,照山月的个性,自然不会特意澄清。 故而,站在程行郁的立场,放任妻子服毒的丈夫,薛枭真是天下第一烂人。 山月默了默,却无法将她与薛枭合而为营的盟友身份辩解清楚:“青凤”、薛枭母族之死、她和水光的身份...都是埋在地下随时见血的陷阱,她尚且步履维艰,又怎可拖累行郁?有些事情的真相,只会给旁人带来危机和负担。 “...左右他不用知道,知道并无益处。”山月态度难得强硬:“你应,还是不应?” 程行郁秀气的眉毛扭得像麻花,目光不赞同地投向山月:“他是不是待你并不好?” 山月怔愣片刻,有些无奈:“也不是不好...” “那就是不好。” 哪有好的郎君,连自己夫人中毒都一无所知? 怕只是如虚伪官宦之流,只花面上功夫罢了! 上回听山月说起他,还以为是个好的,如今细听,不过尔尔... 程行郁有些着急——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素来温和恬淡的程大夫,面上浮现出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显示出难得的薄怒:“依赖他人解药,总归要受制于人!我当全力医治你。我连疫疾都能医治,何况小小鸩毒!——” 程行郁停顿半瞬,眼中好似燃烧着余生所有的光亮:“待我解完毒,你便离开这里可好?” 山月微微张唇:她本也不属于这里,时辰一到,尘归尘,土归土,本是两路人,岂会同行一条道? 山月轻轻抬起下颌,将喉头的酸涩冲刷下去,方点了点头。 程行郁细问了那毒汤药的颜色、稀稠、服用后的应症,满脑子的医书药典竟无一物可对应。 程行郁眉头紧蹙:这并不符合药理。至少,在他的认知里,并没有什么奇药异毒,服用一次,可管用半生。 程行郁遂又想起十日后的“解药”,想到一个捷径:“...若有解药,可与我一观。” 山月颔首:“好——好。” 她可以死。但如果有活的机会,她也想活着。 山月亦细看程行郁的脸色:“...怎么嘴唇比以前更白了?我这个毒,轻易不会死,你无需太过着急,慢慢试即可,实在不行,我也能拿到解药——京中不比松江府,若无人照料你起居,我请二嬢暂时过去。” 程行郁下意识用牙齿摁咬唇,企图让嘴唇鲜活一点,扯出一抹薄薄的笑:“我简单得很,吃馍馍喝粥,二嬢来我这儿是杀鸡用牛刀了。再说了,我这身子骨素来就这样,能有什么起伏?你且放心吧,不是有这种说法吗?健壮的人一不留神就死了,病怏怏的倒还活得比王八长。”语调轻快地转了话头:“不是操心你这桩事,便是操心《南北疾鉴》的撰写,反正是闲不住的。” “《南北疾鉴》?”山月反问。 “预计收录一百零八种南北两地都常见的病症,收着收着发觉民间许多病症皆是因老百姓没有常识而患上的。比如吃了放置很久的菜而泻肚,比如下田插秧时,为图凉快把裤腿挽起来,蚂蝗吸了血有了伤口就容易发高热...很多事他们都不晓得,我还特意做了首打油诗编录在书中——” 程行郁褪去怒气,眼神亮亮的,跟山月朗声唱:“勤洗手、不揉眼、盐水漱、常开窗、多清扫、勿食腐、衣裳搓、鞋要换、用偏方、也吃药...” 声音绵绵软软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颗极为璀璨的流星。 山月笑眯眯地歪头看着程行郁。 程行郁一边唱着,一边侧眸,眉眼如弯月,缓缓展开唇角舒朗一笑。 二十岁,只余三个月了。 他的脉象已十分不好。 医者不自医,是因为自己给自己诊病,容易乱。 心乱了,脉象就乱了,脉象乱了就再治不了了。 他没这个担忧,他一生都向死期奔去,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地面对糟糕的脉象,再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更长一些。 活得长一天,他能做的事,就多一件。 山月几乎不对程行郁说谢,只张罗了一盒子糕点:“既不要二嬢去,便收着糕点好顶饿。” 程行郁拎着红漆贝母食盒,沿落水回廊至外院出府,临过湖心侧水畔,便见廊中,那条疯狗双腿盘坐,闭着眼睛,吐纳呼吸。 程行郁:... 真的,看着就来气。 “程大夫,内子脉案可还平稳?”薛枭睁了眼,一下就瞄到程行郁拎着的食盒:看上去有些眼熟,像是他家的饭啊。 程行郁嘴角展平,笑意尽失,本不欲搭理薛枭,抬脚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一顿,还是转身折返回来。 好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想踹疯狗两脚! 也要给好人发泄的机会啊! “并无大碍。” 程行郁略微仰面,面色平和地看着薛枭:“约好了十日后再来看脉——”程行郁一抬手,炫耀般地将山月给的食盒拎到齐眉处:“柳姑娘怕草民素日未有人照料,看义诊太忙,顾不了三餐饮食,便给了太多糕点,却没想到我一个人住,吃不完便是天大的浪费。” 程行郁抿抿唇:“薛大人练功辛苦,要不要给您两块垫垫肚子呀?” 薛枭:? 什么? 什么? 这人有病! 拿他家的饭,送给他,作人情!? 薛枭气得一口气险些岔到肋骨! 喜欢墨燃丹青请大家收藏:()墨燃丹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