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
7. 菩萨面
倪珍的婚宴安排在上次给老人过寿的那个山庄。
虽然是走个过场,时间也有点紧张,但办的完全不敷衍。
一切都很精致华美。
从婚纱到布置,从灯光到每一朵装饰用的鲜花。
没有丝毫马虎。
白听霓左右看了一圈,问倪珍:“你……那位呢?”
“他去安排几个重要宾客了,在那呢。”她指了个方向。
倪珍的联姻对象的长相倒不是她刻板印象中的那种群体。
肩宽腿长,五官清晰立体,唇角懒懒地挂着一抹笑。
即便现在是在办婚礼,但他的眉眼间透着一种浓浓的百无聊赖感,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两个人站在台上,可以说是男帅女美,再加上脸上如出一辙的微笑,看起来像一对精致的人偶手办。
扔手捧花的环节,伴娘这边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人想接。
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白听霓手里。
大家鼓掌起哄。
白听霓捧着那束花,有点尴尬,下意识看了梁经繁一眼。
四目相对。
男人带笑的眸子澄澈明净,在灯光下,熠熠如珠玉含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妈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看他!
白听霓飞快向另一边又看了看,作出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
台上的新娘将这一瞬看在了眼里。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白听霓,又看了一眼梁经繁。
白听霓人都要麻了。
每次她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果然,倪珍从司仪手中拿过话筒看着白听霓说:“这位接到手捧花的幸运伴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听霓赶紧打断她:“不,你不想。”
倪珍就当没听见,继续说:“在场的伴郎里,你觉得哪个最帅?”
男方那边几个高大的男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白听霓“呵呵”笑着,在心里暗杀她几百遍。
“在座各位都是人中龙凤,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倪珍依然不肯放过她,继续追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白听霓面带微笑,“我的审美非常宽广,什么类型的都可以欣赏。”
她就像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死活不肯上套。
有个倚在扶手上的男人被她逗笑,“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加个联系方式?”
男人眉眼干净利落,头发很短,带着一种明朗的帅气。
大家都是同龄人,而且他大大方方的,白听霓也不扭捏,掏出手机扫过他递来的二维码,然后写上自己的名字。
“名字很诗意啊,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他很自然地找了个话题。
“我妈生我那天是在傍晚,我爸在产房外等得心焦,那天刚下过雨,然后他隔着窗户看到了彩虹,紧接着就听见了我的哭声。”
“好巧,我也是傍晚出生的,”男人挥了挥手机,展示了一下输入给她的备注,“我叫谢临宵,临近夜晚的意思。”
他的同伴,包括新郎官都齐齐发出一阵嘘声。
他们奇形怪状地学舌:“诶哟哟,好巧,我叫谢临宵,临近夜晚的意思~”
谢临宵给他们的肩膀一人来了一拳,笑骂道:“好好说话。”
白听霓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好了,别闹了。”梁经繁替她解了围,“临宵,带着其他朋友入座开席吧。”
终于可以搂席了!
她早就饿了。
男方跟女方的亲朋是分开的,可真真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白姐姐,怎么不跟真真坐一起?”
白听霓蹲下来说:“座位都是安排好的,不方便来回调动哦。”
小女孩扁了扁嘴,“我去找人说一下,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们就隔了几桌,没关系的,今天这个场合姐姐不适合坐在那里。”
虽然跟女方这桌的人也不认识,但白听霓觉得坐男方家那桌也挺奇怪的。
敬完酒以后,新人各自招呼自己的朋友去了。
白听霓在的这桌,算是新娘比较亲近的朋友。
其他姐妹纷纷恭贺她,可白听霓知道内情,实在说不出百年好合之类的话。
于是只能端酒祝福她:“顺心如意,天天开心。”
*
新婚夜。
倪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卫生间走出的男人。
他身下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大片的胸膛裸露在外面。
“请你穿好睡衣。”
“啧,真麻烦。”梁简之擦着头发,语气里也没什么情绪。
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一套灰色的真丝睡衣直接就当着她的面换上了。
在倪珍的眼里,男性的身体也可以像艺术品一样欣赏,可一旦没有任何遮掩,就会变成一种丑陋的武器。
她差点要尖叫出声。
虽然是背对着她。
虽然只有几秒钟。
梁简之回头,撩起眼皮,看到她愤怒的神情,不甚在意道:“你气什么,在我眼里,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没什么区别。”
“在我眼里不一样!”
她知道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但他这种行为让她感觉到一种很强的攻击性。
这令她非常不适。
倪珍愤恨地抱着枕头去了楼下。
刚好看到醉醺醺的杜瑛从院门口进来。
梁简之还有个哥哥叫梁序声,杜瑛是他的妻子。
倪珍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大嫂,这么晚才回来。”
杜瑛喝得不少,神志和眼神都不太清醒。
盯了她半天才想起来。
“哦,弟妹啊。”她嘴角噙起一抹饱含深意的笑,“洞房花烛夜,你怎么跑出来了。”
倪珍平淡地回复道:“还用问吗?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她原本的意思是她们都是联姻的工具,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激怒了她。
杜瑛噔噔噔地跑到楼上,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丁零当啷的动静。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梁序声打开门从房间里疾步走了出来。
杜瑛跟在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已经脱了外衣,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香槟色吊带裙。
柔软的手臂紧紧圈住男人的腰部,她迷醉的小脸贴在他的后背。
梁序声闻到她身上男士香水和女士香水混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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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强烈的反胃感直冲他的喉头。
他掰开她的手臂,疏长的眉蹙起,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别碰我,恶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瑛松手,看着他的眼神,大笑出声,讥讽道:“我恶心?要不是你不行我会出去找别人吗?你真是个废物!”
倪珍抱着枕头,站在楼梯口,惊讶地抬眸看过去。
男人侧身站在二楼窗前,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月光在他孤高的鼻梁上爬行,显出几分萧索的意味。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倪珍看到他眼中的冷然。
随后,他拉着杜瑛回到了房间。
房门“砰”一声关上。
倪珍耸了耸肩。
第一天就听到这么劲爆的事。
这哥俩,一个同性恋,一个ED(男性勃.起功能障碍)。
真是……太“有趣”了。
*
第二天,杜瑛一直睡到中午才出现。
她身着一身菘蓝流金的长裙,露出一节白嫩的小腿。
脚上踩着双拖鞋,打着哈欠下楼。
蓬松的长发松松地夹在后脑,垂下几缕发丝。
她是个很明艳的女人。
断没有在花期独自凋零的理由。
杜瑛落落大方地跟倪珍打了声招呼。
她是个很自来熟的性子,往她身边一坐,不甚在意道:“昨天让你看笑话喽。”
倪珍无所谓道:“嗨,都是工具人罢了。”
杜瑛胡乱按着遥控器,找不到什么合心意的节目,将遥控器随手一丢。
她颇为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时竟然分不清咱俩谁更可怜一点。”
倪珍:“你知道梁简之的情况?”
杜瑛眯了眯眼睛,“我之前去同吧找人碰见过他一次。”
“家里人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两个假装谁也没看见谁。”
“哦……”
杜瑛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家订婚前,他把自己的情况跟我说过了。”
“嘁,算他坦诚。”
倪珍说:“你跟我情况不一样,带你的那个去医院看看呗。”
“他好像不是身体问题,是心理问题。”杜瑛眼睛突然一亮,“诶,听说你是心理医生。”
“准确来说是心理治疗师。”
“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心理医生应该是精神科医生,是正经医生,有开药的权利,而治疗师只能算半个医生。”
“好复杂,分不清。”她晃了晃脑袋,“不管了,就说,你能不能治疗那种心理性的ED。”
“……这个很复杂,不好说。”倪珍为难道,“而且我感觉他也不可能让我给他治疗吧。”
“也是,算了。”杜瑛歪倒在沙发上,幽幽吐槽,“梁家男人怎么感觉都有点毛病,该不会是遗传基因有问题吧,真是可惜了他们家相貌上的基因,啧啧。”
倪珍想到自己的好姐妹,赶紧帮忙打探消息问:“那梁经繁呢?他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没什么毛病吧。”
杜瑛思索片刻,才慢吞吞说道:“我感觉他也挺吓人的。”
8. 菩萨面
倪珍追问:“怎么吓人?”
杜瑛却一脸讳莫如深,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
虽然没问出答案,倪珍还是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好闺闺,准备给她提个醒。
白听霓接到倪珍善意的提醒后,简直两眼一黑。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那你接到手捧花第一时间就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我就是随便看看啊,我是在东张西望。】
【少来,下意识的反应是最骗不了人的,我可是学这个的,别想糊弄我。】
【你想多了,就算我有什么想法,我家那家底儿和梁家比……联姻都联不到我头上。】
【我不许你妄自菲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闺闺。】
【好好好,离了你谁还把我当孩子哄?】
“扣扣扣。”
诊室门被敲响。
白听霓放下手机:“请进。”
一个很明显体重超标的女生畏畏缩缩地进来了,后面跟着她的家长。
她坐到椅子上,缩着脖子低着头,肩膀也扣着,拼命想要将自己缩起来。
“医生,你给看看,她是不是得那什么抑郁症了,天天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都胖成什么样了。”
“这种情况多久了?”
“好多年了,以前我们也不懂,就觉得她懒死了,现在上网经常看到抑郁症什么的,就带她来看看。”
白听霓大致问了一下她的情况,有了个初步的判断,然后对家长说:“去做个检查吧。”
“看心理问题还要检查身体啊。”
白听霓解释道:“心理疾病有时候也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比如甲状腺功能异常的话,情绪也会受到影响。”
家长看了看单子,嘟囔道:“这么麻烦。”
女孩坐卧不安,小声说:“爸,那就别看了,我们回家吧。”
男人咬咬牙:“看,必须看!你今年都快二十好几了,看好病不耽误你嫁人。”
白听霓抽出一份问卷递给她,“来,把这个填一下。”
她试着引导女孩说出自己的诉求和困境。
可能因为长时间没跟人打交道,女孩说话都有点打结。
今天来这里很明显不是她主动的,所以交谈的时候也没有很积极。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状态了呢?”
“大概在五年前。我感觉我就是太懒了,所以……应该没有什么病吧。”
“抑郁症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异常的懒惰,甚至起床这么小一件事对于患者来说都非常困难。”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收拾,不想动弹,就想窝在家里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然后越来越颓废,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完蛋了,不敢照镜子,不敢出门……”
白听霓听她絮絮说了很多,后面越说越流畅,但大多数都是在自贬,而且有很明显的焦虑感。
她试探着握住女孩的手,轻轻问道:“小云,我想知道,发胖之前你遭遇了什么?”
女孩愣住了。
她似乎在回忆,白听霓也没有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突然流下了眼泪。
后面的情况就很清楚了。
在五年前的一天,她下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尾随,遭遇了猥亵,虽然没有造成最严重的后果,但给了她极大的心理阴影,从此以后对男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然而她年纪到了,家里催她结婚。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天的事情,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但实际上那天的恐惧全都藏进了深深的潜意识里。
肥胖,让她感觉到安全。
因为肥胖会模糊性别特征,失去吸引力。
一个无法带来任何好处的缺点是一定不会被留不下来的,所以她并不想要这样的状态,她在自我厌恶,但现在的状态又可以帮她抵抗很多麻烦。
结束会诊,刚一出门,男人就急急追问道:“怎么样医生,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吗?”
“她的神经系统无异常,脑电图、心电图也正常,说明没有精神障碍,主要还是心理问题。”
白听霓说:“好好治疗,我相信很快她就可以恢复社会功能的,但是你们家长不要逼她。”
“我们也没有逼她什么啊?就是让她多出门走走晒晒太阳。”
“这就是问题,她现在根本没有心力怎么出去?出门对她来说很痛苦,你们不能理解的话,就不要多管。”
男人嘟囔了一句,“出个门晒个太阳有什么难受的。”
“想让她快点好起来,就听我的。”
下班后,白听霓突然很想吃以前常吃的一家店的食物,但那家在很偏僻的郊区。
馋虫一旦被勾起,怎么都压不住。
她决定不和自己的本能对抗,当机立断调头。
中途开到一条小路上,这条路上没有楼房,两边是荒芜的草地。
她遇到了一群过马路的羊。
羊群要到对面去吃草。
她停下车,让它们先走。
有一头刚出生的小羊比较活泼,趁德牧不注意,跑到车窗前看她。
好可爱,可惜她手边没有什么能投喂的东西。
德牧看到它掉队,跑过来催促它跟上。
小羊用头顶了顶她的轮胎,然后才跑掉。
白听霓赶紧拿手机拍了个照片。
配上文字,发了个朋友圈。
【今日轮胎惨遭猛兽暴击。】
等到达目的地后,她掏出手机看到看到谢临宵的点赞和评论。
【猛兽看起来有点好吃。】
白听霓回复:【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它香香的。】
紧接着,谢临宵的对话框弹出。
【我知道有一家小羊肉串特别好吃,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
白听霓已经到了以前常吃的那家店,拍了一张刚端上来的饭发过去:【谢邀,已经吃上了。】
吃完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热闹的商业区,她想起马上就要到真真生日了,礼物还没有选好。
路边有个正在做手工雕刻的大爷,地上摆了很多成品,有十二生肖和一些小猫小狗,姿态各异,灵活可爱。
心下一动,想起之前那个臆想症的患者说她是一只狮子。
是的,她接受了这个说法,并适应良好了。
大爷正在低头雕一只小狗,看她有意向,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问道:“闺女,没有喜欢的吗?你想要什么样的,不复杂的可以现做。”
“那太好了!”她掏出手机,想找个图片,“我想要一个小的狮子头,哦不是那种肉丸子狮子头,是醒狮的那种头。”
把手机伸过去,师傅看了两眼说:“这个不难,想要多大的?”
“四分之一掌心那么大吧,可以当挂件就行。”
“那我现给你做一个。”
“大概要多久?”
“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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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我等着。”
老大爷找了几个木头疙瘩说:“你想要哪种木材?”
“我不懂这个,给我介绍介绍吧。”
“有普通的木头疙瘩,也有带香味的沉香木的。”
大爷捡起一块边角料,递给她,“你闻闻。”
木头缝隙中透出的一缕淡淡的苦味,再一细品,那股沉默的香味便蔓延上来。
她突然想起梁经繁身上的那股苦香。
“大爷,我听说沉香很贵的,你这地摊上还有这种东西啊。”旁边观看的人问道。
老大爷呵呵一笑,也不隐瞒,“这是人工种植的料子,收的还是人家车过的边角料,肯定不是很贵的野生沉香。”
白听霓又看了看其他料子,游移不定。
老大爷又拿起一块料子说:“你要是想雕狮子的话,这个金丝海柳的打磨完会有那种一绺一绺的金,很好看,不过这个没什么香味。”
“好,那就这个吧。”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又收到谢临宵也发来的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大排档的地方。
【你失约的羊肉串,我替你吃了。】
【你们这群公子哥还挺接地气的,居然会来这种大排档。】
【同志,这可就是你的刻板印象了。】
白听霓丢给他一个鞠躬的表情包。
*
真真生日当天。
白听霓来到梁园,跟着管家的指引边走边被持续震憾。
这是个私家园林,如果不知情的话,她会以为自己被带到了什么景点。
从飞檐翘角的水榭亭台到九曲回廊的长道,连铺路的花纹都很讲究。
踏过一条方砖卵石嵌花路,又穿过一片竹林。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好像在对她招手。
下一个转角,她看到了站在池边喂鱼的男人。
玉兰树的投影印在他霜月白的衬衣上,和肩缝处一块花青色的白鹤穿花纹呼应。
他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正盯着水面摆尾的游鱼出神。
白听霓突然想起前天倪珍转述给她的话。
可怕?
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反而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骨秀风清的男人,立于池塘边的雕花石栏边,周身萦绕着一种浓重的孤独感。
像琼楼玉宇中供奉的一尊琉璃像。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面上的沉郁之色不着痕迹地掩去,他柔和了眉眼,“你来了。”
“嗯,”白听霓走过去,轻声问道,“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有点累。”
“真真呢?”
“她惊恐发作,出现了自残倾向,家庭医生注射了镇定剂,这会儿睡着了。”
“什么?”眉头瞬间拧起,她的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我不明白,明明在医院呆着的时候她的状态都还不错,很乖也很听话,连药量都减了,怎么一到家,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状况。”
金色的阳光穿过花树,斑驳的光点从她圆润的肩颈蔓延至半边脸颊。
女人眉眼处积了一层瑰丽的怒意,仿佛试图凭借那点微薄的怒火将周遭死气沉沉的空气燃烧殆尽。
她看起来还很年轻,连愤怒都鲜艳。
男人轻叹口气,将手中剩下的饵料全部撒下。红色颗粒从指间掉落,在水中散开。
“走吧,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9. 菩萨面
真真这边情况不好,梁老太爷那边状况也不容乐观。
老爷子难得清醒,大家都过去了。
真真这里只有一个纪文珠守着,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注射了镇静剂的小女孩静静地躺在被窝中,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个没有生气的假娃娃。
看到白听霓过来,纪文珠给她让了个位置。
白听霓摸了摸女孩的脸,小女孩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
“发作前受了什么刺激?”
“可能是因为我和她爸吵架,吓到她了。”
“具体内容呢?”
纪文珠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不是很方便说。”
“那镇定剂注射多久了。”
“三点到四点之间注射的。”
白听霓算了算时间,她还要一会儿才能清醒。
“那我等等她。”
她走出去,打了通电话给倪珍。
“你不在家吗?怎么没看到你?”
倪珍那边声音有点嘈杂:“什么意思?你去找我了?”
白听霓把今天来看真真的事跟她大致讲了一下。
“这也太不巧了,今天门诊出了点事,我要处理一下这个客诉,刚刚到,吵的正凶呢。”
“哦,那你先忙。”
“要不你今晚就别走了,我这几天攒了好多八卦想跟你说。”
“行,我等你回来。”
纪文珠怕她等得无聊,让管家带她在园子里转转。
走到一个叫立雪堂的花厅,她说:“我在这里玩一会儿,不用管我,去忙吧。”
管家拉开圈椅,请她坐下。
随后,有佣人端上切好新鲜的瓜果放在红木方桌上。
“那请您自便,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
花厅的窗景设计很有巧思,透过繁复的花窗看着外面的流水荷花,幽林小径,像是入了一幅画。
夏天的天气,实在是多变,没多大功夫,居然又下起雨来了。
*
梁经繁将白听霓带到以后,又径直去了老太爷那里。
所有人都在外面守着,连太奶奶都没有近身。
“父亲呢?”
管家:“在里面。”
老太爷只单独把梁承舟叫到了跟前。
梁经繁往里走了几步,听到太爷爷和父亲的对话。
老太爷:“舟儿,有你弟弟的消息了吗?”
梁承舟沉默。
“爷爷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憋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当年社会动荡,你爹娘去的早,只留下你们两兄弟。我亲手将你们培养长大,可你总是觉得我偏心你弟弟,其实我是觉得你性子太过执拗需要磨一磨。”
老人语重心长:“过刚易折,柔难守成。”
“梁氏家主需杀伐果决,然而过刚者,锋易卷,刃易崩,棱角过锐,易伤亲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停下来顺了顺气,才又继续道,“这些年你做的还不错,但有时行事还是太过,我现在担心的是经繁,他是大才,但性子过于纯良其实并不适合家主之位。”
梁承舟不赞同道:“爷爷,您放心吧,我会教好他的。”
老人叹息摇头,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再多劝,“舟儿,让宗哥儿回来给我磕个头吧。”
“我会尽力去找的。”
*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真真醒了。
状态依旧不是很好,眼神还有些呆滞,侧过头愣愣地看了她半天。
“真真,白医生来陪你过生日了。”纪文珠接过管家拿来的热毛巾,给真真擦了擦脸和手。
女孩眼珠动了动,似乎终于认出她来。
“白姐姐……”她伸出手,小小声地叫了一声。
“哎。”白听霓坐到床边,拉住她,“真真,怎么把自己抓成这样,痛不痛。”
她的嘴巴向下撇了撇,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疼。”
白听霓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她的注意力回去,于是提议许愿切蛋糕。
梁经繁过来陪她切了蛋糕,吃了晚饭,然后没多大会儿又被梁承舟叫去了书房。
下桌之前,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真真,生日礼物在我房间,等下拿给你。”
“好。”小女孩已经精神好了很多,点点头,“好期待呀。”
白听霓把自己准备的那只小醒狮拿出来,放在她手心,轻声说:“这里留了孔,回头你可以自己编个漂亮的小彩绳穿起来戴在身上,以后让这个凶凶的小狮子给你勇气好吗?”
“嗯!我很喜欢。”她拿起小狮子在脸颊上贴了贴,“我要给它编一个最漂亮的彩绳。”
“对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白姐姐,今天你可以给我念睡前故事吗?”
“好啊,你想听什么故事。”
“上次有本故事书繁叔叔给我念了一半,我们去找他要吧,顺便看看我的生日礼物。”
真真找到管家:“王伯伯,繁叔叔去哪了?”
管家也没看到,但少爷每次被叫去过书房,和先生谈过话以后,他要么喜欢去喂鱼,要么喜欢去茶室。
管家说:“去池塘边或者茶室看看吧。”
真真牵着她的手来到另一间屋子。
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三个大字:自在处。
推开朱砂色的大门。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台后的男人。
他一手撑头,另一只手搭在玫瑰圈椅的扶手上,微阖着眼,眉间微微皱起。
左手的香几上放着一个掐丝珐琅的三足香炉,有一缕极细的烟正从炉盖的缝隙缓缓升腾。
淡冷的香气在鼻尖缠绕,给这样沉闷潮湿的夏日夜晚带来丝丝凉爽。
白听霓俯身用气音对女孩说:“你繁叔叔累了,我们换本书,不打扰他了好不好?”
真真也学着她用气音说:“繁叔叔怎么不回房间睡,在外面睡觉会有寒气入体。”
白听霓不自觉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尖,“怎么小小年纪说话像老头。”
女孩吐了吐舌头。
一大一小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剥竹般清润的男音。
“有什么事吗?”
男人睁开眼,身体坐直,刚刚显露的疲态仿佛是她的幻觉。
“来拿我的生日礼物呀,”真真松开白听霓的手跑过去比划了一下,“还有,前两天那本没讲完的那本故事书在哪里呀?就封面上有一个打伞的小孩,天上有两只小猪在飞的那本。”
“书应该被收回书架了,我让人去给你拿,生日礼物还在我房间。”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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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真真牵住他的手,经过白听霓身边时,她又牵住了她。
三人一起向正屋走去。
白听霓看了看真真,又看了看梁经繁,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走到主屋的客厅,男人正嘱咐管家去找书,真真直接松开他的手哒哒哒地跑了,“生日礼物我自己去拿。”
“在书桌上,你慢点跑。”
“嗯嗯。”
她嘴里应着,动作一点没慢,两条腿倒腾的飞快。
可刚进到房间,又从楼梯口冒出了头。
“哎呀,繁叔叔,刚跑太快了,白姐姐给我的小狮子不小心从口袋里颠出来不知道跳到哪里了怎么办呀。”
“别着急,”男人无奈,柔声道,“我让赵妈给你找一下。”
赵妈拿了工具,趴在地上向沙发、书桌、床底下都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小木雕。
真真也趴在地上说:“床底下有个什么,是不是挡住了。”
赵妈将那个东西挪出来,是个金字塔形状的积木。
真真好奇地抱着它看了看,然后跑到楼下问:“繁叔叔,这是什么呀?还有个机关?怎么打开?”
这个玩具本身应该有着很鲜艳的色彩,可能时间太过久远,颜色已经变得暗淡,漆也掉了许多,露出斑驳的底色。
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
梁经繁在看到这个东西时,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但很快掩盖过去,轻声说道:“就是个乐高玩具。”
女孩“哦”了一声,“叔叔这么大了还玩这个吗?”
她好奇地拨弄了两下那个机关。
“真真,你的小狮子找到了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语调像绷紧的钢丝。
“赵妈还在找。”
白听霓嗅到了他的紧张,不动声色地将东西从女孩手中拿走。
“真真,先去找小狮子,那可是我非常用心挑选的礼物,代表了姐姐,找不到的话我会伤心的。”
“肯定能找到的!”她的注意力果然不再在积木上,又跑到楼上去了。
“给你。”
金字塔有些分量,白听霓转手将它递给梁经繁,可松手的瞬间——
“砰”的一声,玩具金字塔落在了地上。
白听霓愣住了。
她明明是看到他伸手了才松手的。
“对不起对不起。”
积木散了一地。
她连忙蹲身去捡。
下一秒,她愣住了。
这个金字塔确实是空心的。
里面也确实有东西。
行动快过大脑,她都没看清自己要捡的是什么,就直接握在了手里。
现在。
她看着手中的那根森白的腿骨。
大脑宕机了。
她学过基础的解剖学,可以分辨出这并不是什么工艺制品。
这是一具真实的骸骨。
傍晚的雨现在都还没完没了地下着。
寂静的深夜,古老的园林。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未知生物的骨头。
男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
她愣愣地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晦暗得像化不开的夜,连突至的闪电也照不透。
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椎。
10. 菩萨面
男人俯身朝她伸手时,她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一具动物的骨骼。”
“哦哦,好的……”
“刚才是我失手了,”他轻声补充,将责任揽回自己身上,“不关你的事。”
梁经繁从她手中抽回那根细瘦伶仃的小骨,蹲身开始捡散落一地的积木和骨骼。
动作很慢,看起来依旧很镇定,也很从容,但几次捡拾的手却都落了空,暴露出一种轻微的游离状态。
白听霓沉默地蹲下,帮他一起捡。
这些骨头体积并不大,头骨也只有她一只手那么大。
应该是属于某种小型动物的。
刚捡完,真真慢吞吞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梁经繁将积木覆在骸骨之上,避免吓到她。
小女孩扣着手指怯生生地看向白听霓。
“好奇怪啊……明明就是掉到房间里了,怎么就是找不见了呢。”
梁经繁看向赵妈:“沙发下面找了吗?”
“找过了,少爷,确实没有。”
“它躲起来是不喜欢我吗?”真真低着头,闷闷不乐。
白听霓:“怎么会呢,可能小狮子在跟你玩捉迷藏,等某个时候它就会突然出现了。”
“真的吗?”
“真的。”
白听霓适时转移话题:“故事书拿到了吗?”
“拿到啦!”
“那走吧,我们去你房间。”
“好,繁叔叔晚安。”
梁经繁微笑颔首,将一大一小两人送出正厅。
真真虽然打镇定剂睡了一会儿,但精神还有点受影响,一个故事没念完她就睡着了。
倪珍已经等了半天,见她回来,催促她去洗漱:“换洗的衣物都放卫生间了,快去,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
莲蓬头的水浇下,思绪却无法被冲散。
脑子里还一直回想着刚才梁经繁的神情。
那一瞬间的失态,好似一把刀刃,将完美皮囊划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真实的人格。
尽管他迅速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可后来直到她和真真离开,他的反应其实都有点不自然。
像是一个精密计算过的机器,输出着最适宜的反应。
吹干头发,白听霓躺在床上翻来翻去,“你这床挺舒服的。”
“专门定制的,我最喜欢的床垫。”
“你这么认床吗?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很需要一个好床垫,这么一来,我就和任何人都完全平等了。”(注)
倪珍转个身,撑头看向她感叹,“毕业后,我们好像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是哦,还挺怀念那个时候的日子的,每天晚上睡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你知道吗?”倪珍凑到她耳边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关于梁家两兄弟的事情。
白听霓大为震惊。
“他们兄弟俩都有问题,而且还都是关于那方面的,大概率父母那边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你见过了吗?”
“很少碰见,只有一些必要的场合他们才会一起出现一下,演技比最差劲的演员还要差。”
梁家基本都是利益联姻,白听霓从她口中这几个人的八卦中仿佛也看到了倪珍自己的婚姻悲剧。
“那你怎么打算的。”
“到时候再说吧。”
倪珍又道:“你说这哥俩有问题,真真也有问题,梁经繁也不好说,这家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白听霓沉默了,又想起刚才的事情。
那具骸骨,是什么呢?
是动物骨骼标本吗?
现在有很多人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她也遇见过一些喜欢收藏蛇骨手链、昆虫标本之类东西的病人。
可他看到那个东西时的所表现出来的样子绝非是看到收藏品的态度。
两人聊八卦聊到半夜,实在太晚了,互相约定都不许说话了。
两分钟后。
倪珍:“你睡着了吗?”
白听霓:“没有呢。”
倪珍:“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那个很讨厌的谁谁谁吗?”
白听霓:“记得啊,他不是一直追那个谁,但没追上。”
倪珍:“对,后来他和另一个一直喜欢他的女生在一起了,然后结婚那天女生发现他还念念不忘前面那个,直接取消婚礼了。”
白听霓一拍被子:“爽。”
两个人头碰头嘀咕了半夜,在此期间数个人身败名裂。
白听霓强制打断:“不行,必须睡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要不你请一天假得了。”
“不行,有预约的患者,还有点别的事。”
“行吧,行吧,睡觉,谁再说话谁是狗。”
*
所有人离开后,男人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化,笑容还在脸上凝固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宽敞的客厅内来回踱步。
走到玄关处,那里有个造景精美的溪流缸,里面养了一些颜色鲜艳的热带鱼,正惬意地游动。
脚步顿住,双眼紧盯住那些美丽的游鱼。
光滑的玻璃表面,映出他眼底慢慢滋生出来的,即将走向失控的神情。
他猛地抬手,挡住照缸的光源,那张狰狞的面容隐匿到了黑暗中。
暖色的光将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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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轮廓灼烧成猩红的半透明。
温度累积开始变得灼烫。
痛意一点一点蔓延,像是牙齿锋利的小动物在啃噬他的皮肉。
他近乎扭曲般地忍受着。
终于,当那份痛渗透进骨髓,他才猛得撤了手,手肘又不慎碰掉了鱼缸设备的总电源。
那片人造的安宁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鱼群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他抱起那堆散架的积木和骨头回到了卧室。
坐到书桌前,他沉默的、一丝不苟的将金字塔拼好,骨架放进去。
拼好最后一块积木的顶盖后,他重重向后一靠。
任由身体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向虚空。
熟悉的感觉来临。
空间似乎开始扭曲,黑暗成了一圈圈旋涡。
所有的景色都开始褪色、失真。
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微光下。
雨打芭蕉,风吹草木,竹林沙沙,所有的声音都开始远离,他又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伸出双手,两只手在眼前放大、缩小,怪异得仿佛是进入了一个扭曲的空间。
灵魂好像飘到了半空中,正冷眼看着下面那具痛苦的躯体。
找不到真实感,五感丧失。
大脑好像被吞噬。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想要呕吐。
男人的身体颤抖着,一只手搭到金属皮带扣上,另一只手摩挲着西裤的布料,确认自己的存在。
西裤下。
隆起的弧度明显。
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将自己从虚无中拽回现实世界。
……
鱼缸内,刚开始失去氧气和温度并没有使这些鱼很快产生危机,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温氧的缺失,它们开始在水里翻腾,激起白色的泡沫。
房间内,另一尾“鱼儿”在他手中跳动着,颤抖着。
他闭着眼睛。
最开始是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
他只是机械地在做一个循环往复的动作。
慢慢的知觉开始恢复。
随后,喷薄的潮水,裹挟着灭顶之灾般的战栗,将他彻底淹没。
他喘息着睁开眼睛,瞳孔依然是失焦的。
他凝视着虚空,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嗅觉。
黏腻的液体在指间流淌。
触觉。
他听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最后是听觉。
许久许久,他眨了一下发酸的眼睛。
所有的感官踉踉跄跄从空中扑回了他的身体。
回到现实中。
11. 菩萨面
早上,白听霓困得爬不起来。
两人昨晚上聊到半夜两三点。
倪珍依然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还要工作只能努力爬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一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正立于天光之下。
梁经繁穿了件瓷白的中式衬衫,最上方一粒雅致的青色盘扣扣得很严谨。
他的指尖捏着一个骨瓷的小方碟,上面铺了层黄澄澄的小米。
有只灰扑扑的小鸟在他手边啄食,时不时煽动一下翅膀。
“这是什么鸟?”
她就是随口一问,算是打个招呼。
“白腰文鸟。”
“我还以为是只花纹比较特殊的小麻雀。”
“确实是麻雀科的。”
她感叹:“怎么感觉随便问个什么你都知道。”
小鸟吃饱了,啄了啄他的手指,扑棱一下就飞走了。
男人将手中的瓷碟放下,转过身,笑了笑,“感兴趣的东西,总会多留意一些。”
说话间,管家过来说早饭准备好了。
今天吃早饭的人不多,但梁经繁的父亲也在。
梁承舟保养得宜,不见多少岁月的痕迹。
他身材高大,体型也维持得很好,不过分清瘦,也未有发福之态。
即便他看起来很是儒雅,但白听霓还是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很有威仪的人。
这种威仪是内敛的,全收在了皮骨之下。
他知道她的身份,很是和颜悦色地询问了几句关于真真现在的情况。
白听霓斟酌着用词:“孩子一直处在惊恐之中,这很不利于她的病情稳定。”
梁承舟说:“梁家的孩子注定要承受得多一些,心理太脆弱的话以后实在难当大任。”
白听霓还发现梁经繁吃饭突然“正常”了。
他会很平均地在吃过几口菜以后,吃一口肉。
精准得像经过计算一样。
他吃完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席,而是等自己的父亲和她都放下筷子了,示意过后才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离开。
白听霓猜他去了卫生间。
为什么呢?
又没有长辈给他夹菜。
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强迫自己呢?
昨天晚上真真生日那顿饭他也就只挑素食吃了一些。
两次吃饭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餐桌。
昨天梁承舟不在。
难道,他是怕父亲担心吗?
早饭过后,白听霓告别离开。
给她安排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上车以后,司机却不动,正要开口询问,另一侧车门被拉开,紧接着,一股清冽中带着厚重苦意的沉香味涌入。
梁经繁弯腰坐了进来,高大的身躯让空间瞬间显得逼仄了很多。
“我要去嘉郡,跟你是同一个方向。”他侧过头,开口解释。
她眨眨眼睛,开了个玩笑。
“我还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子,要你亲自送我呢。”
梁经繁闻言,弯了弯唇角:“不管原因如何,行动上是我确实亲自送了你不是吗?”
“也是,结果一样。”
同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她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男人身上的香味慢慢占据了车内狭小的空间。
这股味道雅静而渊深,极有存在感。
白听霓忍不住开口:“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
“嗯?我没有用香水。”他眉尾微抬,思索两秒,“你闻到的大约是我房间经常点的熏香,名字叫沉水蛮荒。”
她点点头,视线又落在他今日的穿着上。
上身是一件石青色的西服,乍一看很低调,细看就能发现面料带有细微不易觉察的暗纹,光线流转间隐约能窥见连绵的方胜纹图案,有种不张扬的清冷的贵气感。
“你的衣服看起来也很特别,是哪个品牌的定制款吗?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
“没有品牌,家里有自己专用的制衣团队。”
她“哦”了一声。
“你们现在还是几家人住一起吗?好像很少见这样的家庭结构了。”
“太爷爷身体不大好了,很希望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儿孙,看着他们幸福美满,所以另外两房的直系亲属都搬回来住了。”
白听霓很费劲地理了一下他家的人口结构。
纪文珠和真真是大房一家的,梁经繁一家是二房,他的父亲梁承舟是现任家主,三房是倪珍嫁的那家。
除了现任家主,其他两房的长辈各有需要忙的事,有的在国外有的不在本地,所以只有这些小辈住着。
她的目的地很快到了。
白听霓下车冲他挥手告别。
男人在车内微微颔首,“再见。”
白听霓刚换好衣服,就有人来喊她。
“白医生,那个说自己肚子里有蛇的患者又闹起来了。”
“来了。”她过去的时候,几个医生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患者的惊恐太严重了,总是打镇定剂也不是个办法。”
“要不我们假装给他开个刀然后骗他拿出来了?”
“试试吧,先稳住他。”
医护人员安抚他说:“我们现在就给你开刀,从你肚子里拿出来,你睡一觉就好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你们终于相信我了。”
护士给他挂上生理盐水,然后注射了安眠药,医生拿着手术刀,假装在他肚皮上比划了几下。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拿了一条玩具蛇给他看。
“你看,取出来了。”
他非常害怕,不敢仔细看。
晚上的时候,他又突然闹起来了。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肚子里的不是这种菜花蛇!是一条大黑蛇!”
“……”
这个患者今年才十六岁,但已经在院里住了两年了。
当初生了这种臆想症好像是因为看了一部古装剧,里面有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方法,就是在一根空心管里放上一条蛇,然后用火烧蛇的尾部,对准受害者肛.门,就直接窜了进去。
这个剧情对年幼的他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心理阴影。
可白听霓总觉得应该不仅仅如此。
午饭时间,白听霓正在看外卖软件。
谢临宵发来一个饥饿的表情包,然后问了一个世纪难题。
【中午吃什么?】
【正在思考中……】
他引用了上次的照片,问道:【你那天吃的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很不错,最近有点不知道吃什么了。】
【五谷鱼粉,他家做的特别好吃,隔一段时间不吃就浑身蚂蚁爬的那种。】
他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违法的事咱可不能做。】
白听霓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说:【不过看着确实香,有时间带我也去长长见识。】
【行。】
【具体什么时候?】他配了一张大口吃饼的表情包。
白听霓忍俊不禁:【周五下班后直接出发。】
【那我可就等你了。】
没有找到想吃的,白听霓脱下白大褂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同事往手腕上擦了一点香水,突然想起了梁经繁用的熏香,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找不到相关信息。
大约用的香料也是特别定制的吧。
沉水蛮荒。
她在口中默默念了一遍。
名字和气味都很搭。
可那种似乎沁到骨子里的苦味,闻起来实在是太沉重了。
下班后,白听霓收到一条倪珍的微信消息。
【在干嘛?】
【刚下班,正在换衣服准备回家。】
【聊五毛钱的。】
【怎么?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倪珍正准备跟她吐槽今天闹得很厉害的一桩事,就听到高跟鞋“哒哒哒”下楼的声音。
杜瑛今天的装扮很有拉美风情,卷卷的黑色长发有几缕垂在额角,身上是一条在布料中加了银色丝线的黑色长裙,古铜色金属饰面做点缀,看起来得非常热辣,一看就是准备出去玩。
“出去啊,不在家吃晚饭吗?”倪珍跟她打了个招呼。
“我出去吃。”她眨了眨眼睛,“要不要跟我一起,带你认识一些新朋友。”
“算了,你自己玩得开心。”倪珍有气无力道。
杜瑛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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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嘴,“年纪轻轻你真的准备守活寡吗?”
想到今天在门诊遇到的那个谈了九年,后来因为男方劈腿而精神失常的女孩子,她叹了口气,“挺好的,我觉得男人都那样,没意思。”
“哦?”
杜瑛似乎突然提起兴趣,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凑到倪珍面前,挨得很近。
倪珍甚至都能看到她眼影上的闪片。
杜瑛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勾起她的下巴,“我也可以带你认识几个女朋友。”
倪珍握住她的手面无表情道:“可惜我也不是女同,一个绝望的直女罢了。”
“那确实太可惜了。”杜瑛一脸遗憾,“你这张高智感厌世脸,在女同圈可是很吃香的。”
倪珍眯了眯眼睛说:“这你都了解?你该不会……?”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只要够好看够听话,什么类型的我都喜欢。”她潇洒地摆了摆手,“人生啊,如白驹过隙,什么都尝试尝试,才算不枉此生。”
“……那你注意安全。”
杜瑛刚走,梁序声就回来了。
他穿过客厅。
倪珍的视线顺着他的行进路线移动。
他似乎对人的目光非常敏感。
不过在他回头的时候,倪珍就已经把目光放回电视机上了。
晚饭时饭桌上只有她和他。
沉默的气氛。
即便是在家里,他的衣服也穿戴得非常整齐,衬衣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透着一股生冷勿近的味道。
这两兄弟,梁简之看似没有攻击性,但他的行为却让她感到满满的攻击性。
而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有攻击性的男人,却让她感觉不到攻击性。
因为脑子在想东西,她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久了一点。
直到他抬头和她对视。
“收起你的职业习惯,”男人冷冷地说道,“不要窥探我。”
倪珍并不在意地挑挑眉:“你太敏感了,活得不累吗?”
“那你为什么盯着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那你又为什么看我?”
“不可理喻。”
“草木皆兵。”
他放下筷子离开了餐桌。
倪珍耸耸肩,独占了一桌美食。
想到那张死人脸被气出表情,越想越觉得好好笑。
她给白听霓发消息分享自己的精彩表现。
白听霓正在等红绿灯,就回复了一条语音。
【要不是都结婚了,我感觉你俩还挺合适的,他身体ED,你不能跟男人深度接触也算个心理ED,然后这种情况你俩还可以只进行肢体亲密行为,解解渴,简直天作之合啊。】
她说完还邪恶地嘎嘎笑了两声。
倪珍的心理障碍在于不能和男人进行到最后一步,她之前试着谈恋爱,亲亲抱抱都还可以,但每次到最后那一步就不行了,她会恶心,三次五次还好,时间久了没有男人会乐意每次都在紧要关头停止,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白听霓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很完美。
半晌没见倪珍回信息。
五分钟后,白听霓收到了她的语音通话。
刚接通里面就传来倪珍发出高分贝的尖叫:“啊啊啊啊你胡说什么呢!我播放你的语音的时候他突然从房间里出来,被听到了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
“啊这……”想了想这个场景,白听霓也觉得很尴尬,“我又不知道,我在开车,你为什么不转文字?”
“我哪会想到啊啊啊啊!”
“你不知道闺蜜的聊天记录最见不得光,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吗?”
“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
“那他什么表情?”
倪珍的声音透着生无可恋:“我都没敢看,他知道我把他的隐私到处乱说,现在肯定恨不得杀了我。”
白听霓感到很抱歉:“我以后也不敢去找你了,碰到的话太尴尬了。”
“你可以不来,我怎么办!”
“装傻,”白听霓说,“他不提你不提,他一提你惊讶。”
“……你出的主意很好,下次别再出了。”
12. 菩萨面
周五傍晚,白听霓刚下班就收到了谢临宵的消息。
【门口等你。】他还配了个医院大门的图片。
【马上出来。】
谢临宵慵懒地倚靠在车边。上身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衬得他肩宽腿长,墨镜随意架在高挺的鼻梁间,脸部轮廓被修饰得更加英朗。
“嗨,酷哥。”
谢临宵将脸上的墨镜挂在耳后,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嗨,甜妹,请上车。”
男人拉开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前。
“你别看这家店小,但那个味道真的一绝。”
谢临宵倒是毫不介意,长腿一迈便跟了进去。
虽然他周身的气派跟这个烟火缭绕的小店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这是我的小爱好之一,发掘各种小巷子美食。”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鱼粉端上桌。
红油鲜亮,香气扑鼻。
谢临宵被辣的斯哈斯哈的,看着面不改色的白听霓由衷说道:“唔,你确实不是甜妹,是辣妹。”
“不,我是酸甜苦辣咸全能选手。”
“哦,那你听起来很好吃。”
“……?”
结账的时候,白听霓抢先一步,把他挤到旁边,“我带你来的,我请,几十块钱,不许抢。”
“行,那下次我带你去吃我发现的秘密小店。”
*
真真突然不开口说话了,梁经繁带她来医院检查。
白听霓给她做了基础的测试,没有感觉有什么问题,可能确实比之前沉默了一些,但问题不大。
等诊断完以后,她甚至还主动提起要去和巧巧和巧真去玩。
“巧真是谁?”
“是我们给小猫起的名字!”
院外,草地上。
巧巧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已经观察了三天了,巧真一直躲在那堆石头后面,好像受伤了,不吃不喝的。
她只能轻呼小猫的名字,却只能得到非常微弱的回应。
而且它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堆到洞口的食物也根本没有动过。
心急如焚中,一片柔和的阴影慢慢笼罩了她,女孩回过头,朦胧泪光中看到那位熟悉的叔叔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怎么了?”梁经繁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她。
巧巧记得他是个很好的叔叔,会让她和真真一起学习一些好玩的东西,还会给她讲故事。
她张了张嘴,很想求助,可一种巨大的焦虑堵住了喉咙,只能用手指向石缝处小小的洞口。
梁经繁侧耳认真去听,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猫叫声,又看到洞口堆积的早已爬满蚂蚁的食物碎屑。
“是小猫出事了吗?”
这句话像打开一个开关,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我们先把小猫救出来,然后带小猫去看医生,好不好?”
“嗯嗯。”她用力点头。
小猫躲得地方实在是刁钻,最后还是找人拆了一块砖头才捉出来。
白听霓和真真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么大阵仗和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巧巧问:“这是怎么了?”
“巧真生病了,不吃不喝三天了,”巧巧拉着真真,哭得上期不接下气,“它是不是也要死了呜呜……怎么办!我不要它死。”
真真一听也有点着急,赶紧凑过去,“怎么回事?”
梁经繁说:“问题不大,应该是在外面打架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别担心。”
真真松了口气,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巧巧的肩膀说:“繁叔叔会带它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
“真的吗?”她止住了哭声,眼泪汪汪地看着梁经繁。
梁经繁点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带它去治疗,好了就给你送回来。”
巧巧终于放下心来,她扒着纸箱,小声叮嘱里面的小猫说:“你要乖乖治病哦。”
小猫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梁经繁让助理先带猫先行离开,然后跟白听霓聊起真真的情况。
白听霓说:“你刚也看到了,她很正常,语言表达基本正常。”
“可在家里她就像失语了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跟巧巧的情况还有点相似。”
“最近家里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她的父母也并没有吵架。”
“那确实有点反常。”她说,“要不这样,回去以后你再观察一下,如果今天回去情况没有改善,我明天去一趟,看看到底是环境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好,那又要麻烦你了。”
“没事,”白听霓说,“你对真真很上心啊,比她的父母都要尽责。”
他侧头看向远处和巧巧一起玩闹的真真,声音很轻,“我想找到一条新的道路。”
“嗯?什么?”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将那抹情绪掩去,起身道别:“没什么,那今天我就先带真真回去了。”
白听霓点点头,跟两人道别。
下班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吃过饭以后,白听霓刷了下朋友圈。
汪小云发了一张自己在跑步机上的图片。
白听霓给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回了一个小猫抱心的表情包。
最近明显感觉她越来越开朗了。
她瘦了很多,甚至开始有精力装扮自己了。
看到她这么积极的生活,白听霓也替她开心。
紧接着,她收到了梁经繁的消息。
是一条十几秒的视频。
真真回到家以后,就又变成了那种失语状态。
白听霓找了一些教程发给他,让他先试着引导一下,明天她亲自去看一趟。
第二天。
白听霓来到梁园,给真真做了个简单的测试。
面对她时,女孩显得没有那么紧张,能说出一些词句,但并不顺利。
等检查完以后,她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管家在此时出现:“白医生,我们少爷在藏书楼等你。”
“好。”
梁家的藏书楼非常大,总共有五层。
刚一进去,视线就被其中单独的书架上吸引住。
这个架子上陈列着几本厚厚的家训。
黑色的精装硬面深沉庄严,外皮被缎面包裹,用繁复的鎏金压纹工艺勾勒出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锦鲤,最精妙的是,十本书脊的位置,锦鲤的位置都有轻微的差别,最后合在一起,首尾相连,组成了一幅辉煌磅礴的锦鲤跃海图。
下面是四个庄严大字——《梁氏祖训》。
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么厚的十大本,里面到底都写了点什么……
往第二层走,依然是一排排书架,但在尽头,有书桌,有沙发,还有屏风阻断了空间和视线。
梁经繁就坐在一扇紫檀八宝屏风后,单手支着头。
午后细碎的光穿过屏风上镂空的卷草灵芝纹,落在他身上。
青瓷刻花唐草纹的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年轻的家主坐在光影中,眉目间是满满的疲惫。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
屏风上的光影随着他的动作爬到下颌。
“来了,坐。”
“嗯。”
“真真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初步判断是选择性缄默症,但原因我暂时问不出来。”
“看样子她现在就跟你还稍微能沟通一下,所以,我想请你来做她的家庭医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他开出了一个很高的薪酬,且工作内容和时间也自由很多。
“这条件真让人心动。”她话锋一转,“但还是不了。”
“嗯?为什么?”梁经繁略感意外,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拒绝了。
“现在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方便说说吗?”
白听霓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眉眼间多了一点让人看不懂的怅惘,“我想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她很明显不想再讲下去,梁经繁也就不再追问。
白听霓的目光落在书桌右前方的扇架,上面摆放着一柄展开的折扇,扇面是一副泥金的花鸟画。
“这把扇子好漂亮,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
拿起扇子,手指拂过细滑的扇骨,上面剔红雕花的工艺繁复精美。
她学着印象中古代的风流才子的样子,“唰”一下将扇面展开,紧接着又“唰”一下合上。
非常流畅。
在扇面清脆的开合声中,她好像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声。
“哇,手感真好。”她由衷赞叹。
扇骨打磨抛光得如玉石一般,而且开合时声音特别清脆解压。
她又饶有兴致地重复开合了两次。
这一次,她听得真切,每一次的“咔嗒”声响起,都会伴随着旁边男人浅浅的抽气声。
“怎么了?”她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梁经繁脸上完美的微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没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速领她到一个通体大漆的多宝柜前,“我这里还有很多不同制式的扇子,来看看。”
柜门开启,柜内的感应灯亮起,暖色的灯光照亮这一排排雅致的艺术品。
他取出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动作自然地换下她手中的那把,“试试这个?我教你个单手开合的小技巧。”
“哦?这个还有技巧。”她的好奇心被勾起。
“嗯,这样握住。”他示范,修长的手指卡住扇钉上方一寸的位置,手腕看似随意一抖,扇面如展开的蝶翼,随后又一个轻巧地回旋,稳稳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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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你试试。”
她接过来试着模仿他刚才的动作,却始终不得其法。
细长雅致的折扇在男人指间非常听话,可到了她手上就没有那么潇洒了。
白听霓感叹道:“怪不得古代文人世家子都喜欢在手里拿一把折扇,以前我还不是很懂,原来是我没见过真正的好扇子。”
“这么多种类,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我也有点感兴趣了。”
“当然。”男人取出一把细长的扇子,沉香乌木的扇骨,辅以银丝镶嵌的灵蛇图案,“这是把明氏古方的秋扇,形制更为修长雅致,很适合女孩子拿在手上把玩。”
这把秋扇整体线条顺滑如流水,很美很雅,但她的目光被另一把吸引了。
“这个呢?”
“这把清风令,不太适合新手,手法不够熟练的话开合时可能会觉得有点扎手。”
“清风令?是什么意思?”
“竹子有一种雅称叫‘清风摇翠’,令是指这个令牌一样的扇头,寓意为手持清风令,可号令春风。”
“哇,好潇洒。”白听霓眼前一亮,打开扇子。
里面是一张撒金银箔的扇面,玉竹的小骨,抛光如镜面一般。
“为什么这种扇子都不能像普通扇子一样全打开呢?”
“‘文胸武肚僧道领,书口役袖媒扇肩’,古代文人讲究君子半开扇,并且扇风的时候,也是轻轻扇扇胸口,以示风雅,而武将才用全开扇,更豪迈并兼顾功能性。役袖是指古代的衙役、兵役之类的公差人员,他们奔走劳碌难免全身大汗,就要解开袖口扇风降温。”
扇头点在袖口,白听霓顺着男人的动作看到他的衣袖。
那里有一枚精致的袖扣,黑色鎏光的底,金色锦鲤跃海镌刻,非常精致。
她顺势问道:“锦鲤对你们家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看祖训封面有,你的衣服上也经常看到类似的图案。”
“嗯……梁家最初就是因为给皇帝进献了一条很稀有的金色锦鲤,得到嘉奖,从那第一桶金开始发迹,然后就做成了象征符号。”
白听霓托着下巴沉思,随后提出质疑:“那说明当时你们是平民对吗?可那个时代,一个平民怎么有机会见到皇帝,其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珍宝落在平民手中,怎么可能守得住呢?”
男人很干脆地承认了:“嗯,确实,所以这只是一个故事。”
“你居然编故事糊弄我……”白听霓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他弯了弯眸子,“大多人都是当故事听听就过去了,不会深究。”
“你是说我太较真了吗?”
“那倒没有,在这个信息繁杂,充满了陷阱的时代,能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这很好。”
白听霓眉尾微扬,“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折扇轻抵下颌,男人眉眼带笑,“嗯,确实是在夸你,你很聪明也很敏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的这句夸奖,让她脸上的温度开始攀升。
奇怪,她可从来都不是个不经夸的人!
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她低下头摩挲着手上的扇骨。
“怎么样?你最喜欢哪个类型?”他问。
这三把扇子她首先排除了武扇,太过粗犷,不太喜欢,然后,秋扇虽然很好看,但小骨纤薄,开合需要更娴熟的技巧才能归位,最后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把清风令,雅致中透着几分潇洒,最合她的口味。
梁经繁了然,手腕利落一甩,折扇咔嗒一声合上,递给她,“拿去玩吧。”
“啊?这怎么好意思?”
“真真出问题,你几次亲自上门都不肯收‘劳务费’,这小玩意儿就当让你入门了,不许推辞。”
白听霓接过来,将扇面打开,举起,对着日光。
“这个是什么材质?猛一看是黑色的,但似乎又泛着淡淡的绿?”
“绿木,”男人迈了一步,来到她面前。
修长的指节在扇骨上划了一下,“乌木制成的扇骨会有比较明显的毛孔,而绿木打磨好了几乎看不见,很细腻,光感很好。”
“好精细的工艺。”
她慢慢地、一方一方地合上扇面。
随着每一根小骨的收起,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从扇面后被一点一点刮出。
洒银的扇面泛着光,折射在他的脸上。
低垂的眉眼美得像一尊白玉观音。
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呼吸也不由得屏住。
梁经繁掀起眼皮,与她对视。
澄澈的深棕色瞳孔在光线下蜂蜜般清亮柔和,“怎么了?”
她“唰”的一下把扇子全部打开,遮住自己的脸假装若无其事地欣赏,“白得了这么一把漂亮的扇子,激动得心跳加速。”
他眉眼间带了点揶揄,“这么简单就能让你心跳加速。”
“不简单啊,”她收起扇子,放在心口,郑重其事,“我好喜欢。”
13. 菩萨面
回家以后,白听霓握着那把折扇,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指尖拂过扇骨上的螺钿,珍珠贝母幻彩的光芒在灯下更显得华光熠熠。
她找好角度拍了几张绝美特写发到网上,虚心求教,想知道作为入门折扇要注意什么。
贴图了以后,大家以为她在开玩笑。
【???你管这个叫入门?】
【好家伙!入门即毕业,一把就可以毕业了。】
白听霓懵了:【什么意思?】
【楼主你是真不懂还是逗我们玩呢?】
【这是朋友送的,我确实不懂。】
【暴殄天物啊!!媚眼抛给瞎子看啊!!!】
【怎么说?求科普。】
【极品绿木、三合青工艺、嵌螺钿、张青老师手作。】
【最主要的是现在有钱也买不到,这个大师已经退休了。】
白听霓去查了师傅的名字,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么有名。
虽然知道出自他手的东西肯定不便宜,但价值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找出他的微信:【在干嘛?】
男人回给她一张图片。
嗯,他又在喂鱼了。
她把网友评论的截图发过去:【这把折扇也太贵重了,我之前对它的价值没有具体概念,现在拿的有点不安心了。】
梁经繁正准备说点客气话让她不要在意,刚打出第一个字,紧接着又跳出来她的一条消息。
【快说点什么让我安心安心。】
男人哑然失笑。
*
周末,白听霓从健身房出来后冲了杯蛋白粉,顺手发了个朋友圈。
【健身使我快乐。】
不多时,谢临宵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我也有在健身,可以当个搭子。】
【哦?你平时经常去哪个健身房?】
他给她发了几张照片:【这个环境怎么样?】
【看起来很不错啊,是哪里?】
【我家。】
【告辞。】
【前几天你请我吃了粉,明天有没有时间,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
【去哪?】
【别问,包你满意。】
【不满意怎么办?】
【不满意赔三顿。】
正说着,又弹出汪小云的消息:【这个健身房环境怎么样?】
白听霓回复道:【挺好的。】
【我现在这个健身房季卡快到期了,想换一个地方试试看,可以给我发个定位吗?看看离我家多远。】
【好。】
【对了,明天想去你那里一趟,下午五点钟可以吗?】
【可以,等你。】
*
工作日。
换好衣服例行查房,又看到巧巧拿着一个大鸡腿向着大门口的位置张望。
自从那天小猫被带走以后,她每天都这样等。
看着小女孩望眼欲穿的模样,白听霓找到梁经繁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猫猫什么时候能治好哇,院里有个小女孩快成望猫石啦。】
不多时,梁经繁发来一张小猫治疗的照片。
小猫身上的毛被剃掉了很多,只留下了脸上的毛,看起来很滑稽。
【这是宠物医院那边发来的照片,医生说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下午送过去。】
白听霓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巧巧,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快把鸡腿吃了吧,再留下去要坏掉了,到时候还有新鲜的饭菜留着喂它。”
小女孩猛猛点头,然后就一直等在门口。
看到两人身影出现,她立刻飞奔过去。
梁经繁打开猫箱的小门,巧真立刻从里面窜了出来。
巧巧看到光秃秃的小猫,愣了愣,犹豫看向真真:“这真的是我们的巧真吗?”
“是,就是!只是把毛毛剃掉了。”
小猫“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裤腿。
巧巧一把将它抱起,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它光溜溜的身体。
“你没有毛毛了,冷不冷啊。”
“喵呜。”
“出去会不会被别的猫欺负啊。”
“喵嗷……”
“没事,很快就长出来了,你最近就不要出去跑啦,省的遇见坏猫猫嘲笑你,会伤心的哦。”
“喵呜喵呜。”
白听霓忙完以后,看到真真和巧巧抱着小猫在草地玩耍。
这次梁经繁还带了一些猫玩具,散落在一旁。
小猫高高举起尾巴,在两人中间穿梭,扑咬着逗猫棒上的羽毛小球。
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另一边的患者在三三两两的交谈。
大树下的休息椅上,梁经繁独自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专注地在观察什么。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低气压,周身萦绕着一种深沉的寂寥。
白听霓走过去,轻声开口:“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他恍然回神,“蚂蚁。”
她凑过头去看。
蚂蚁大队搬着一块面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洞穴。
“它们今天又找到了这么大块食物,一定很高兴。”
“这块面包它们已经搬了四次,或许是五次,每次都会在转折那里掉下去,”梁经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徒劳的挣扎呢?”
“谁说是徒劳了?”白听霓蹲下去,袖子一挽,“算它们今天运气好,遇到我这个贵人啦。”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面包连带着一堆蚂蚁捏起来,放到了台阶上。
有只小蚂蚁跑错了方向往她手背上来了。
她赶紧给它拨了下去。
“你干预了它们这一次,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它们还是要一次一次地失败。”
“管它呢,你敢说这次它们不开心?这群小蚂蚁搞不好正欢呼出现神迹了呢。”
“嗯……说不定以后它们每次碰到这个坎儿都会像这次那样排列布阵,展开一项祈神活动。”
可蚂蚁不会知道,那只是它们认知以外的世界,其他生物的一次心血来潮。
女人对此毫不在意,美滋滋地说:“然后,蚂蚁的世界从此开始有信仰产生,那就是我。”
她说话的时候,男人就那样抬着头,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干嘛这样看我?”白听霓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梁经繁姿态松弛下来,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跟你相处总会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你有使用什么特别的职业技巧吗?”
“谢谢你对我专业的认可,”白听霓老老实实说,“但你可没有付费咨询,还要让我在非工作时间拿出工作态度,院长都不能这么要求我。”
男人笑着点头,“那是我过分了。”
她又补充道:“而且心理治疗也不总是令人愉悦的,甚至有时候可能会让对方很不舒服。”
“哦?这是为什么?”
“面对不同的病人,手段也不尽相同,如果碰到那种下意识回避,将真实想法隐藏很深的患者,可能会提出一些侵入性,甚至带有挑衅意味的问题,来迫使对方暴露一些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真实想法。”
“比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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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很难举例,要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那你来问问我?”
白听霓没说话,双眼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后摇了摇头:“算了,我们没有建立信任,也不是医患关系,这类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和冒犯,且极大可能会引起创伤反应。”
男人不以为意,“没关系,只是闲聊而已,我不认为你能问出什么很严重的问题?来,试试。”
“那——”
她的眼神褪去闲聊的随意,瞬间切换成专业、冷静且审视的目光,一秒进入正题。
“你曾遭受过长期的、系统性的虐待吗?”
男人大约没想到她会一上来就问这样的问题,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又立刻将问题抛了回来:“怎样定义虐待呢?”
“肉.体上的暴力,精神上的操控等伤害性的行为都算是。”
“在这个社会上,时刻都会面临类似的情况。”他轻描淡写将问题扭转,声音依然平稳无澜,“农民被盘剥,工薪阶层被老板苛责,商人被权势者勒索,高位者向更高者低头,这无处不在的权利倾轧算不算系统性的精神虐待呢?”
“你将个人问题消解在宏大的叙事结构中,目的是为了回避我的问题。”她一针见血指出问题,“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追问。”
“嗯,是我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尽量避免。”
“你曾幻想或者有过自杀行为吗?”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地问出了第二个侵入性问题。
“没有。”
“你在说谎。”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定。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你回答得太不假思索了,希生本能和死亡本能都存在于人类思维意识中,你这样强烈的回避恰恰说明你思考过,而且很认真地思考过。”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
这个笑更像是一种强调。
“世俗意义上,我出生在云顶天宫一样的家庭,还将是下一任最高主事人,我难道不应该觉得幸福吗?会出现结束生命的念头不是才更奇怪吗?”
她突然不说话了。
“可你看起来很痛苦。”
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男人垂眸,看向那些依然在勤勤恳恳搬运食物的蚂蚁,“我没有痛苦的理由不是吗?”
“你看,”她突然笑了,声音像一把极有穿透力的手术刀,“我抛出的所有问题,你给出的回答都是反问。”
“那么,你到底在问谁呢?或者,你又在说服谁呢?”
微风吹过,卷起她的发丝,拂过黑色的瞳孔,仿佛从中生出无数尖利的长钩,狠狠扎进心脏,似要穿破迷障,挖出最深处的真实。
手指无意识扣紧长椅的金属扶手,上面有未打磨光滑的凸点,粗粝得像撒在伤口上的盐粒。
所有的声音在远去,夏日的蝉鸣、飞鸟的啁啾、树叶的沙沙声……
眼前只剩下她红唇地开合,吐出咒语般的询问。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抛出的那些问题根本不在于得到答案。
只是在检验他的行为。
片刻后,白听霓的表情缓和,微微侧身看他。
一缕垂落的发丝落在他的手背,好像有只蚂蚁在沿着经络游走。
女人轻柔的声音响起:“你的‘面包’也卡在台阶上了吗?需要帮忙吗?”
男人眼珠缓慢转动了一下,他回过神,很生硬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迅速整理好情绪,抬腕看了眼时间。
“今天跟你的交谈很有收获,我还有事,我们下次再聊。”
14. 菩萨面
白听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中满是沉思。
思索间,突然有人叫了她。
转头一看,是汪小云。
她现在的变化越来越大了。
体型消瘦了很多,头发也修剪成了顺滑的披肩发,整个人都散发着朝气。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来看诊还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礼物,不是什么昂贵但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的东西。
有时候是手工织的毛线花,有时候是自己烘焙的糕点。
这也是一种好转的迹象。
白听霓提出减少见面次数,她已经对自己的生活有一定的掌控权,可以渐渐试着脱离对心理医生的依赖了。
听到这个提议,汪小云本来很随意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突然攥紧,情绪激动,“为什么,我觉得还很需要你。”
“当然,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只是我对你的帮助在减弱。”
“你不想管我了吗?”她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白听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两个探照灯,照见人所有的心思。
汪小云眼神闪躲,将头低下去,“我、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行。”
“我明白,我只是认为可以将频率降一点,你自己来慢慢尝试掌控自己,毕竟所有的手段都只是辅助,你的症状也不算很严重,要相信自己。”
结束和汪小云的诊疗,白听霓也差不多该下班了。
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谢临宵的车已经停在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刚要走过去,汪小云从身后追了上来。
“我、我请你吃个饭可以吗?很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我能重新振作起来多亏了你。”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看到你好起来,比任何东西都更让我开心。”她又指了指看过来的男人,“而且我今天有约了。”
她看了看两人,似乎有点意外,“啊?那……那好吧。”
白听霓点点头,跟她告别。
汪小云站在后面,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肩膀塌了下来。
车辆启动后,谢临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这个女孩看着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看我的眼神怎么好像在看情敌?”
白听霓一点都不意外,“这种情况很常见,其实是患者把生活中重要的情感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所产生的移情。”
“同性之间也会有吗?”
“投射认同不分性别。”
谢临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医生呢?会对患者产生类似‘好感’的情绪吗?”
“嗯,也会,我们称之为‘反移情’。”
“那你们怎么区分反移情和真正的好感?”
“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内视自己。”
等红绿灯的间隙,谢临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问:“你一般会对什么类型的男人产生好感?”
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影子,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听你这话,以前没有谈过恋爱吗?”
“大学期间谈过一次很简短的恋爱,但我学的这个专业,发现自己确实会下意识地分析人物的状态和性格,就……闹得对方很不开心吧,毕竟被看透有时候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哦?那你分析分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接触的时间不久,我只能看到你想让我看到的样子。”
“那我们再多接触接触。”
脑子里刚闪过某人的影子,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速较之往常快了几分。
“回到家以后,真真情绪突然崩溃,一直在哭,也问不出为什么,实在没办法了,能麻烦你来一趟吗?”
白听霓看了一眼谢临宵。
他很不善解人意道:“怎么,有人要截我胡?”
“有个患者发生了紧急情况。”
“……那真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谢临宵要送她过去,她谢绝了。
自己打车来到梁园。
真真就是很寻常地在正厅吃过晚饭后,就由保姆带回房间准备洗漱休息。
保姆中间打了个电话,回来以后就发现她开始哭。
女孩看到她来,扑过去脸埋进她的怀里,眼泪淌湿了她胸前的布料。
白听霓说:“我和她单独聊聊。”
梁经繁说:“那结束以后我还在藏书楼等你。”
管家走过来说:“少爷,老太爷要见你。”
老爷子房内。
即便有专人精心的打扫伺候,衰败之气还是扑面而来。
老人消瘦的身体陷在缎面的福寿云纹被中,呼吸微弱。
看到他来,老爷子被人搀扶着坐起,然后将身边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后这才开口。
“繁儿,我知道你父亲不会上心去寻你二叔的,所以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
“二叔当初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他只说要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把你父亲想要的人生给他。”
“他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老太爷摇了摇头。
“您放心,我会尽力的,您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忧思过重。”
梁老太爷看着自己的重孙,怜爱地摸了摸他的手。
梁家百年来一直用鞭子和刀刃来雕刻继承人,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教出出色的孩子,稳稳驾驶梁家这艘大船度过风风雨雨,所以,任何行差踏错的行为都会提前防范。
当然,晚辈确实都很出色,没有出过一个二世祖。
但情感上也很淡薄。
可梁经繁不同。
他跟家里所有的长辈都不像。
或者说,更像他的母亲。
即便这么多年在如此严格的管控下,他既没有变得冷血,也没有麻木。
这个孩子骨子里有丰沛如水一般的仁爱。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他已时日无多,无法亲眼见证这个孩子的未来,却又仿佛已经窥见了一切。
那双老迈的眼,似乎透过皮骨,看到了人的灵魂。
“繁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守好梁家,别让它沉在你手里。”
白听霓从真真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原因,然后去了藏书楼找梁经繁。
他站在屏风后,正在写毛笔字。
书桌正后方的位置挂着副山水画。
桌面上有一只豆绿釉暗刻龙纹笔洗,里面装着一泓清水。
看到她过来,他将毛笔在里面涮了涮,随后搁置在笔架上。
“你来了。”
“嗯,我找到她崩溃的原因了。”
“是什么?”
“照顾她的保姆打电话时提到了她的父母最近出国是想要再生一个孩子,她认为自己要被抛弃了,属于另一种应激下的状态。”
梁经繁蹙起眉心,“原来是这样。”
白听霓说:“现在要第二个孩子,对真真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时机。”
“堂嫂暂时应该没有这个心思,他们去国外是处理一些产业上的事。”
“那等他们回来,好好跟真真讲一下。”
“嗯。”
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白听霓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扫了一眼桌上墨迹已干的字——
【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
他的字写得极好。
勾连处如蚕丝细雨,转折处似切金断玉。
有赵孟頫圆润的筋骨,王羲之潇洒的神逸,又融合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向内收敛的形魂。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庄子的《齐物论》,讲述了一种至人之境,天地焚烧不能让他感到炎热,江河冰封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狂风惊雷亦不能使他惊惧,无论外物如何变化,圣人的精神都能保持至静,是一种理想的‘吾丧我’的圆满状态。”
女人目光灼灼,“圆满?这也是你追求的精神状态吗?”
他的视线落在“不能惊”三个字上,没有回答。
白听霓想起今天下午两人交谈时他的反常。
他明显被已经起了应激反应,但还是死死地压了下去。
包括一开始,他主动提出这样的对话,本质上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自救行为。
“或者,这是你们大家族追求的一种八风不动的体面?可我们是人啊,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可以表达呢?”
她走到旁侧的窗户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穿堂而过的风,“清风拂面让人感到舒畅,但被狂风灌满身体也一样令人兴奋;寒冷会引起不适,但我也会愿意为了一场新雪驻足;会被惊雷吓到,但在那之前,我要推开窗户,去看那道美丽而危险的闪电。”
她看向他,眉眼间有种近乎挑战般的明亮与锋芒,“为什么要心如止水?为什么要宠辱不惊?”
“高兴时大笑,伤心时落泪,失意时颓丧,痛苦时发泄。”
“我觉得当个俗人很好很痛快!”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窗外清瘦的竹影落在他的脸上,被风吹动时在眼中晃动。
七情在脸,五感通达。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至人”的境界。
白听霓挠了挠头,“呃,好像突然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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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无论是庄子的‘吾丧我’还是禅宗的‘本来无一物’,这种至高境界,总归是以生命力的寂灭为代价。”(注)
他看着她,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堪称温柔的情绪流动。
“你这样,就很好。”
白听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脸红,抿了抿嘴迅速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你的字可真漂亮,这得练多久啊。”
“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和太爷爷一起练,耳濡目染也就会了。”
“还有什么你不擅长的东西吗?”
梁经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平衡能力很差。”
“哦?”
“小时候我有专门的人接送,看到别人骑上自行车兜风的快乐模样,看起来很自由,很羡慕,于是也想试试,但学了很久,摔到鼻青脸肿至今也没有学会。”
白听霓想像一个衣着贵气的小少爷努力学骑车却摔得四仰八叉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呢。”
“那我岂不成神了。”他挑眉。
白听霓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眉眼含笑,行事周全,但又带着一股悲喜不入的疏离。
像玉台金座上的菩萨,低眉善目,却又那么难以触及。
“对了,上次那个扇子,我不知道不能那样把玩,实在不好意思。”
那天她发帖后还被网友们科普了一大堆关于文玩折扇的知识。
比如:每次粗暴的开合对小骨都是一次损伤,所以如果是收藏者的心爱之物,往往要么尽量少开合只在手中盘玩,要么就展开摆在扇架上。
显然,那把扇子大约是他最喜欢的一把……却被她那样不温柔的对待了。
怪不得那天她一动他就吸气。
男人面上依然八风不动,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没关系,物品是为了人服务的。”
白听霓眉尾微挑,目光落在书桌右前方那个空了的扇架上。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略显局促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个位置……有点碍事,就暂时收起来了。”
她突然起了逗弄之心,故作认真道:“这样啊?那再拿给我欣赏欣赏?上次把玩过后一直对那个手感念念不忘呢。”
男人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真不巧,它被送去做保养了。”
白听霓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天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男人双臂抱胸,佯装生气道:“你在戏弄我?”
女人面上促狭之意明显,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嗯哼。”
男人无奈摇头,指控,“那你很坏了。”
白听霓直接大笑出声。
她的笑声清越,表情非常生动,极具感染力。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也染了笑。
不由自主地想去触碰一下那种鲜活,可手刚刚抬起,就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有多么奇怪和突兀,于是转了个方向了摸了下桌上的书。
深蓝色的绢帛封皮,上面有精致的宝相莲花的图案,封面一行竖排大字。
白听霓的视线跟随落在那本《金刚经》上。
“你还喜欢研究佛经?”
“谈不上喜欢,只是想看一些事情的另一种解读,能发现很多共通之处。”
有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望向来人的方向。
梁承舟高大威严的身影从花鸟屏风后出现。
他刚走进藏书楼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明快的笑声。
此时,两人齐齐看过来。
女人神态生动,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明媚。
她身旁的男人脸上也还有未散去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很快敛去,嘴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父亲。”
梁承舟对白听霓略微颔首,然后跟梁经繁示意:“跟我来书房。”
“好。”
梁经繁转头对白听霓说,“还请自便。”
白听霓点点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梁承舟出现的那一刻,梁经繁身上那种松弛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肩线都带着一种紧绷。
两人即将从她的视野中淡去。
梁承舟却在此时回头淡淡地睨了她一眼,然后给管家使了个眼色。
白听霓突然意识到,之前和梁承舟简单打过的两次照面,他表现出的那种平易近人其实是一种漠视,因为她不值得他多余的情绪。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不会轻易表现出冷漠与刻薄的容色。
而现在,她才真正落在他眼里。
15. 菩萨面
虽看不懂他眼神的含义,却也在此时感到了某种冰冷的审视。
两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管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白医生,多亏了您的帮助,梁学真小姐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今后还望您以后继续将这份心力专注在小姐身上,多多费心。”
很漂亮的客套话。
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行事方式,连警告都能做得这么体面。
这句话好像在她头上丢了一把火,烧得她面皮刺痛。
若他们直言让她离他远一点,她或许可以理解这种门第之见,但他们认为她在借着真真的病情来接近梁经繁,这让她难以容忍。
“你们是在质疑我的目的?”她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管家面色不变,态度依旧,“梁家一向如此谨慎,繁少爷毕竟身份特殊,只是防患于未然,希望您能谅解。”
白听霓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停留了多久。
穿堂风吹过,将桌面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无情的手在暴躁地来回翻动。
心头的那团火也被翻得越来越旺。
抬手,“啪”一下将那本被吹乱的书重重合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藏书楼。
*
书房内。
梁承舟转动着无名指上羊脂白玉的戒指。
“你太爷爷给你说什么了?”
梁经繁迟疑了一下,“太爷爷让我帮着您一起找二叔的下落。”
梁承舟没说话,转身踱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尊牙雕貔貅在手上把玩,看不出在想什么。
空气凝滞。
半晌后,他才淡淡开口,“费心找便是了,但也不必大费周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他的语气虽不重,却是不容转圜的坚决。
随后他并不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转而指向另一个问题,“你最近和那个医生走得很近?”
梁经繁顿了一下,“我只是关心真真的病情。”
空气安静下来,压迫感无声蔓延。
梁经繁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骨节泛白。
正当他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准备进一步解释时。
梁承舟转过身来,深潭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吐出四个字:“注意分寸。”
他暗自松了口气,“我明白。”
刚从书房走出来,迎面便撞上了面沉如水白听霓。
“怎么了?”
白听霓没有看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书房直直看向梁承舟,“梁先生,我有话要说。”
梁承舟站在博古架前,转身看来。
站在门口的女人,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燃烧。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貔貅放回原处,语调平淡:“哦?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是受梁家正式邀请过来为真真诊治,并非不请自来。”
“其次,您刚才的恶意揣测,是对我专业和人格上的一种亵渎。”
“最后,”她的神情带了一种冷静的审视,话语惊人,“恕我直言,你们似乎混淆了教育与控制的本质。”
无论是真真,亦或是梁经繁,或者是其他人的异样。
她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已经窥见了梁家在对孩子的教育态度上,非常扭曲。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让梁经繁想起篆书中金石之气的铮然。
他眉心微动,瞳孔深处带了一丝愕然与振动。
梁承舟没有回应,起身,从乌木雕花的长条桌后走过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厚重的威压感,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人想后退。
但白听霓没有动。
“勇气可嘉。”
他只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随后,他拍了拍梁经繁的肩膀,“你觉得呢?”
梁经繁骤然回神,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抱歉父亲,是我没有保持应有的边界感,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说完,他将白听霓带出来书房。
她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没有执着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牌匾。
黑底金漆的样式,用草书写了四个大字——得其环中。
她问:“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注)
“意思是指掌握了道的关键,就可以顺应无穷的变化。”
“那你父亲显然还没有掌握所谓‘道的关键’。”
梁经繁沉默了一瞬,开口:“对不起。”
白听霓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踩过第八块海棠花砖时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总是这样道歉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生的不是你的气,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事情因我而起。”
“不对,根源在于你父亲,他并不会觉得自己不对,你跟我道歉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她目光清亮,直接指出问题的关键,“而且我来也不是想要得到他的道歉,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又沉默了。
“我会跟倪珍说一下,她闲暇时会帮忙照看真真,你们应该知道吧,她结婚前是一个心理治疗师,对儿童心理学很有研究。”
“再出现很棘手的情况可以带真真去医院找我。”
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利落。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他明明拥有一切,但总感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摊开双手,有一簇阳光透过树影落在掌心。
他握住,阳光就跑到了指背上。
风从指缝吹过。
万物流逝于指尖,他什么都抓不住。
*
书房内,檀香掺着墨香,在空气中涌动。
管家说:“先生,刚两个人说话,我感觉少爷态度也没什么问题,他对待所有人都这样礼貌和善,为什么还要敲打这一下让少爷不开心呢?”
男人正在写毛笔字,刚好写到了最后一个“止”字。
「水失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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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一决莫止。」(注2)
男人漫不经心地写下最后一个长横,搁了笔,“经繁是我儿子,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他跟她讲话时的那个样子,不一样。”
说罢,他拿起纸抖了抖。
这种纸“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是难得的佳品,书写起来极其顺心顺手。
“这样年轻气盛的小女孩,把尊严和原则看得最重要,一句不轻不重话就能让她接受不了,自觉远离,省事。”
管家接过纸,小心卷起来,蓦的想起多年前,青年时期的少爷,交到了一个玩伴,那个男孩子带着少爷做了很多不符合身份的事,在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被家里发现,最后……
那件事以后,少爷再没有主动交过朋友了。
晚上。
梁经繁打开衣柜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坐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醒狮。
小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明明是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却无端感到可爱。
大约是衣柜门没有关紧,从真真身上掉下来后跳到了这里,怪不得那天没找到。
他摸了摸小狮子圆睁的怒目,莫名笑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唇角的弧度便降了下来。
这晚。
梁经繁梦见了一只小猫,它轻轻一跃跳到了他的肩头。
柔软的绒毛刮擦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忽然,床底下钻出一条高傲的大蛇,它追逐着小猫,想要吃掉它。
小猫受到惊吓要离开。
他连忙抱住了它。
然后它在他怀里变成了一个赤/裸的女人。
她凑上前来想要亲吻他。
在即将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分崩离析,他又看到了自己已故多年的母亲。
“妈妈……”他追过去,想要拉住她。
母亲的身体下坠,坠入的是湖水,溅起的却是玻璃,玻璃碎掉,变成无数片飞散的镜子,然后照出了他的脸。
可那分明又不是他的脸。
锋利不规则的碎片中,那一张张脸像一个个煞白的面具,眼眶也是空的。
他被吓坏了,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眶,可世界又一次崩塌,他直直向下坠落。
掉进了一个金字塔一样的棺材里。
小猫又突然出现,漂亮的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问:“你是谁?”
她舔了舔他的眼角,然后跑开了。
他从金字塔中爬起来,想去追寻它的脚步。
可天上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四周黑得依然像躺在棺材中。
这是一片连月亮都不愿照耀的墓地。
从混乱无序的梦中惊醒。
外面天光大亮,已经是早晨了。
他摸了摸眼角。
仿佛还能感觉到小猫舌头濡湿的痕迹。
有轻柔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干他额角的汗珠,又卷起桌上的书页,翻开《华严金狮子章》的第一页——
“谓金无自性,随工巧匠缘,遂有狮子相起。起但是缘,故名缘起。”
16. 菩萨面
因着做了一整晚的梦,梁经繁没有休息好,头有点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以至于早饭时梁承舟跟他说话时,他都在走神。
等梁承舟的筷子放到筷托上,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盯了他一分钟,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口中一直在凭本能回应,但忘记听内容了。
管家提醒道:“先生说您今年都二十八岁了,也该成婚了,他物色了一些优秀的世家千金跟您见面。”
梁承舟:“这一茬年轻人就你一个还没结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种事就不需要我来操心了吧。”
“我知道了。”
*
休息日,倪珍约白听霓出来看电影。
两人在一个商场碰面,翻着手机找最近上映的影片,找了一部幽默爆笑喜剧,刚坐下没多久,影院的灯都还没关,倪珍的手机就突然亮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梁简之打来的。
“真稀奇。”结婚这些个月,他俩基本上没有通过电话。
接起来以后,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梁序声的声音。
不等她惊讶,他快速而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倪珍对白听霓说:“完了,电影看不成了,梁简之出事,让我去Rust酒吧一趟。”
“我陪你去。”
Rust并不是那种很高端上档次的地方,是一个废弃工厂改造成的露天酒吧。
钢筋水泥和霓虹灯的组合,有种冰冷又迷醉的味道。
到这里的时候,梁简之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脚下丢着一根带血的钢筋。
旁边躺着个人,血流了满脸,生死未卜。
看到这一幕场景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愣。
在来之前,她们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梁序声是最先赶到的,倪珍看到他走过去问:“什么情况?”
“等下要你和简之做个戏。”
两人正说着话,紧接着,有辆黑夜之声从夜幕中静静驶来,后面还跟着几辆车和一辆救护车。
摇晃的霓虹灯短暂地照到为首那辆车的车窗时,白听霓看到了后座的男人。
他没有下车,只能看到一个虚幻的侧影。
白听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经繁了。
自从那天和他父亲闹得不太愉快以后,她再没去过梁家。
听说纪文珠从国外回来了,好好安抚了真真,她也不再如惊弓之鸟,平稳了很长一段时间。
至此,和梁经繁再没有任何交集。
她恍惚间意识到。
如果不是真真的缘故。
她跟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大概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她绝对没有过一点要靠真真接近他的想法。
这实在是侮辱她作为一个医生的人格。
梁简之在酒吧惹事,把人打伤了,还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是,那个酒吧属于同吧。
这本来或许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已经结婚了,还被人拍到出现在这种地方,再加上伤人事件,一旦被爆出来,简直不敢想象舆论会怎样沸腾。
唯一值得庆幸的点就是他来的这个地方,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没有几个认识他的。
但一切证据都不能被留下,不然就会很被动。
梁经繁在车里不知道吩咐了什么,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随后从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做事情有一套很熟练的流程,快速跟保镖分配了现场事宜。
地上的那个人被抬上医护车,梁简之扣上帽子低着头被保镖簇拥着离开了。
随后,男人找到酒吧老板亲自交涉,删监控、谈赔偿。
看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时立刻有人制止,然后,特助拿出个什么仪器,在场所有人的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
人群被驱散。
特助走过来,对倪珍说:“夫人,现在需要您跟简之少爷一同在商场出现一下,露个面。”
梁简之在车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两人要装作一对恩爱夫妻路过的模样,留下在其他地方出现的痕迹。
发生了这种事,他们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于是白听霓和倪珍告别,自己打车回了家。
晚上,她特意搜了搜这个地点和事情,也在网络媒体上看到了几句讨论的,但帖子很快就没有了。
白听霓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家族实力之强大。
哪怕那么多对手想要抓到他们家的错漏,但即便真的出了事,却依然不会有一点信息透漏出去。
他们这件事处理得雷厉风行且熟练至极,根本看不到一点踪迹。
一切都被掩盖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梁园。
梁序声铁青着脸将梁简之叫到了书房。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梁简之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唇角青紫的痕迹,无所谓道:“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懒懒地勾唇一笑,“哥,别做出这副样子了,你不也一样对女人硬不起来吗?”
梁序声:“所以你就去找男人?”
梁简之耸耸肩,“试试呗,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然后呢?你就把人打成重伤。”
“是,因为我发现,男人更TM恶心。”
“你也是男人。”
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们还能称得上是‘人’吗!我们只是服务梁氏这个家族的工具而已,只要家族能够繁荣且持续繁荣,个人的意志通通都要靠边站!”
梁序声看着自己的弟弟,绷紧的面容渐渐缓和下来,“简之,我们已经长大了,你不想做的事我会替你承担,但你行事不能太过荒唐。”
梁简之眼里浮现起一层水雾,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声音透着疲倦:“哥,太晚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我先去睡了。”
*
医院病房。
李特助拿着一叠文件来到病房跟伤者交涉。
男人已经醒了。
旁边坐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在喂他,旁边还有个胖头胖脑的小男孩在看电视。
见到来人,男人让女人带着孩子出去。
李特助带着礼貌的微笑说:“您的要求我跟上级尽力争取了过,现在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经过一番拉扯,男人还是死不松口。
“既如此,”李特助合上文件,眼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您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应该不知道您是在哪个酒吧出事的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Rust酒吧可是出了名的同志酒吧,如果再追究下去,暴露的风险您承担得起吗?”
“我只是跟朋友去长长见识。”他故作镇定道。
李特助点点头,他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的图片,全都是从监控中截取的。
日期、时间、地点,包括跟什么人在一起都清清楚楚。
男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您非要闹起来的话,其实没有任何利于您的证据。”
李特助收拾好东西,微微颔首示意,“而我们现在给出的人道主义赔偿,也已经很丰厚了不是吗?”
半个小时后。
李特助拿着签好的文件,像很寻常地打了又一次胜仗,去找梁经繁汇报了。
梁经繁将这件事报给梁承舟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一份报丢到他面前。
“这篇报道很明显在影射我们,为什么会通过审核顺利出版?”
自从去年有个编辑赌上前程发出去一篇不被允许的稿子,最后输得一塌糊涂,被解雇并在行业彻底封杀后,其他的记者和编辑几乎都非常懂事了。
上面都不需要发号什么施令,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自动审查,甚至比老板要求的更为严格的执行。
可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又出现了类似的事情。
一篇稿子的刊印,需要层层审批,有一个环节被人发现就不可能发出去。
梁经繁很快搞清楚了这件事。
总编在刊印前,把那篇稿子换了上去。
当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时。
他轻蔑一笑,并不回答。
梁经繁低头翻看他的简历,“你是河西村的人。”
“是。”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递辞呈吧。”
陆不愚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将脖子上的工牌扯下来狠狠甩到地上。
梁经繁抬头:“纸媒的市场日薄西山,就算你这批报纸没有被紧急召回,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
陆不愚当然知道,所以更觉无力。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你不应该在敌人把控的绝对领域动手脚,风险大且只能做无用功,你应该想想,怎样在新的赛道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陆不愚不明白。
男人不再看他,示意助理将他带出去。
梁经繁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些黑色的方块字逐渐开始变形。
他对河西村是有印象的。
三年前爆发了一件很严重的工厂排污事件。
NC工厂排放污水的那条河旁边就是河西村。
废弃污水处理得不达标就偷偷排放,村子里陆陆续续很多人开始生病。
终于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了工厂身上。
可工厂出具的检验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连政.府都为他们背书。
污水处理太过麻烦,费用也高昂,总有一些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双方都很满意。
梁家在这里面扮演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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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呢?
所有关于河西村的报道全部被压,反而大肆渲染NC工厂给附近的城镇带来的就业岗位和增加的GDP。
最后,厂长带着大红绸花站在台上和领导握手领奖。
加害者衣冠楚楚,受害者形销骨立。
签字的手力道没有控制好,钢笔按下去时的第一笔扎破了纸张。
他的手一顿,向后挪了一下,重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递给助理,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出去吧。”
从公司大门出来,梁经繁买了些东西去了河西村。
那些孩子很久没看到他,一见到他来就高兴地围了过来。
“叔叔,好久没见你了。”
“嗯,最近事情有点多。”
有个梳马尾的小女孩站在后面张望,梁经繁招了招手说:“小花,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周围的孩子让开一条缝,被叫到名字的小女孩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被另一个小孩扶着走了进来,枯黄稀疏的头发已经盖不住她的头皮。
梁经繁看到她右侧空荡荡的裤腿,愣了一下。
“小花,你的腿……”
“医生说骨头上长了疙瘩,截掉就好啦。”小女孩努力安慰他,“小花不疼,还要多亏了叔叔的资助,小花才能做手术活下来。”
“那你妈妈怎么样了?”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眼泪砸在土地上,“死了,小花没有妈妈了。”
梁经繁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走过立雪堂时,他听到了叽喳的鸟叫声。
亭檐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对燕子夫妻筑巢。
五只呆头呆脑的小燕子探出脑袋,看着他。
它们在等妈妈回家投喂。
他恍惚记起,还有半个月就是母亲的忌日了。
*
老太爷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另一个孙子回来便带着遗憾撒手人寰。
这已经不是梁经繁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了。
而他又一次辜负了亡者最后的心愿。
他没有找到二叔。
让太爷爷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老太爷属于寿终正寝,这代表老人德高望重、福泽深厚,所以要按喜丧操办。
梁承舟在书房里呆了一天一夜,中间梁经繁敲门想要关心他的状况,却也只得到一句“做好你该做的事”。
梁经繁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直以来,父亲对太爷爷都是有点怨怼的。
因为太爷爷一直最看好的都是二叔,无论父亲再怎么努力,都会被比下去。
给老爷子换好寿衣后,在口中塞上玉珠,手里放上一柄玉如意。
安排提前请好的僧人迎入经楼,诵经拜忏。
然后入殓、发丧、送库等等。
梁经繁镇定有序地操办一切事物。
直到起灵时才又见到他的父亲。
他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一层胡茬。
但他很快整理好仪表,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威严的大家长的模样。
梁家的祖坟里,新翻出来的黄色泥土散发着新的光泽,迎接死的到来。
人死后将魂归何处?
那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每一个下面都埋葬着曾经贵不可言的家主。
而那些家主的旁边也都有他们妻子的墓穴。
梁经繁看到了他母亲的墓碑。
上面中规中矩地写着:梁门孟氏照秋之墓,后面是生卒年。
清一色黑压压的大理石材质的古朴墓碑,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的精神还很好,提起生死也很洒脱,说她以后才不要这种沉闷的风格,到时候她要提前准备一款INS风的棺材,然后躺在鲜花里,甚至还想好了自己给读者的绝笔信,要让每一个读者提到她都能发自内心的微笑,赞叹她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可最后,她死得那样仓促,遗容也不够安详从容,也没有成为一个作家。
她的唇角溢出水渍,脸色苍白到恍若透明,最后说了句:“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可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岁,没有话语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抬进了这个冰冷的墓地,至死也不能挣脱。
*
白听霓没想到梁经繁会独自来医院。
还是巧巧跑过来跟她说在医院大门口好像看到了真真的叔叔。
她走出大门。
男人低着头坐在一块石墩子上,跟他打招呼也好像听不到一样呆呆的。
她俯身手撑膝盖,与他视线对齐,“在门口干嘛?为什么不进来?”
“很久不见,大家……还挺想你的。”
男人愣愣地抬起头。
颊边有轻微的酡红。
她恍惚以为是沾染了夕阳的余晖,紧接着嗅到零星的酒气,才意识到是他喝了酒。
第17章 菩萨面 牵着她的手慢慢靠近下腹的位置……
梁经繁双目泛着酒醉后的迷离之色,却能看出在努力地凝聚思绪。
片刻后,他认真询问:“太爷爷刚去世不久,我还在热孝期,登门会不会有点失礼?”
“我看你真是醉的不轻。”白听霓看他这副难得迷糊的样子,语气带了一丝无奈,“这是医院啊,怎么会忌讳这个。”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白听霓将人带进去,扶他坐在草坪的长椅上。
她不能长时间逗留,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她需要继续坐诊。
“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
“那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等我下班好吗?”
他轻轻点头,很是温顺。
不远处,小杨还蹲守在那片“领地”,因为他总“扎根”在一个地方,那里甚至有了两个凹陷的脚印。
“你在枯萎。”小杨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他侧头看向声音来源,“我是人,人不会枯萎只会老去。”
“你伪装得太久了,忘记了自己。”
“我不明白。”
“你不适应人类社会。”他含糊不清道,“早日找回自己,才能活下来啊。”
说完,他就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中,不再言语。
五点半,开饭时间。
巧巧端着饭碗,远远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梁经繁。
她向周围看了看,似乎是在找真真,又不敢开口,只能在原地徘徊。
梁经繁看出了她的心思。
“真真今天没有来哦。”
小女孩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但没有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眼后,又踌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两步。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鼓起勇气,献宝似地举起来,磕磕绊绊地说:“叔、叔,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这个……这个给你吃,妈妈说,不舒服的时候吃点好吃的就可以快点好起来。”
开头很艰难,但说到后面流畅了很多。
说完,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反应。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那双小小的手举着小小的碗里大大的鸡腿。
这显然是晚餐时她特意藏起来,最不舍得直接吃掉的宝贝。
此时,被珍爱她的主人端到他面前。
浓油酱赤,表皮鲜亮,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碗中。
他在
想,他做了什么吗?让她愿意跟他分享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他只是在陪真真上课时叫上她一起,偶尔给她讲两个童话故事,在她的小猫生病时帮它找了医生。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又想起河西村的那些孩子。
想起小花空荡荡的裤腿。
想起落在土地上那两片圆圆的眼泪。
他是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人吗?
他配吗?
白听霓从诊室的窗口往下看,刚好看到这一幕。
心里一紧,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速朝着楼梯口跑去。
“白医生,你快来看看!209的病人又开始抽搐了!背后有人焦急地喊住她。
脚步一滞,她神情复杂地向长椅那边看了一眼,转身折返回去。
“来了,先准备好镇定剂。
209是一个精神**引起的感知觉障碍患者,发病时身体不受控制,严重时会自残、无法呼吸,是高度重点关照对象。
等处理好一切,白听霓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梁经繁已不在原地,只有巧巧蹲在那里,拿着一根鸡骨头逗小猫。
“巧巧,刚刚的叔叔呢?
“他吃完鸡腿就往那边去啦,说吃的太饱了需要散散步。
白听霓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绕过大楼转角,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
男人单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墙,脊背弓起,五指死死扣着灰色的墙面,手背上青筋凸起。
等他稍稍缓过劲儿来,白听霓拧开盖子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嗓音沙哑,不复往日温润。
漱过口以后,他脱力般靠在墙面,胸口仍在急促起伏。
“为什么不拒绝?她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男人头颅微仰,喉结处薄薄的皮肤透着红,滚动艰涩。
“善意,不该被辜负,而且,她需要被回应。
白听霓眉心微动。
他失神地望向阴郁的天空,厚重的铅色云层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唯有在云层比较稀薄的一隅露出一圈窄窄的、惨淡的金边,像垂死者最后一口不甘咽下的悔恨。
转眼就被彻底掩盖了。
大片大片灰色的云积压在视网膜上,渐渐与脑海中经历过的两次下葬时的天光重合。
都是这样的阴天。
“顾黄墟之杳杳,悲
泉路之翳翳。”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徒假愿于须臾,指夕景而为誓。”(注)
声音很低。
很虚幻。
宛如濒死者的叹息。
这是一首悼诗。
念到最后,他很突兀地笑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到肩膀都开始剧烈抖动。
“梁经繁,”她轻轻开口唤他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你想和我说说吗?”
男人慢慢的,慢慢地敛了笑,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麻木。
低头,对视。
那双因醉酒而迷离的眼此时空洞得可怕。
他木然开口,不知道在问谁。
“人类这一生,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真是一个宏大且很难找到答案的问题。
白听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一定要有什么意义吗?”
“今天天气很好,可以晒太阳,今天天气不好,可以听雨声,上班路上遇到高峰期,可司机刚好放了我喜欢的歌曲,洒水车经过时溅湿了我的裤脚,但抬头却看到了它制造的彩虹,之前和你父亲吵架,我很生气,可路过那个叫立雪堂的花厅,我看到一对新手燕子夫妻筑的巢塌了一半,然后两只鸟叽叽喳喳好像在吵架,最后有好几只燕子长辈来帮它们重新筑巢了。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但我觉得,啊今天又是不错的一天,生活真是太有趣了。”
她面带微笑,语气轻快地说着。
明明只是一件件极其微小的事件,她却有这样敏锐的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
恍惚,他眼前好像出现了另一张美丽的脸。
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明明是弯起的眼睛,却突兀地掉下一行泪,落在年幼的他小小的掌心。
两张笑脸交替闪现。
明明都是笑,可那个人却不是因为快乐。
白听霓继续说:“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的意义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也要尽情感受这种没有意义的人生。”
“然而说出这话的人,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毅然决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说。
“你也知道她?”
“嗯,弗吉尼亚,是我母亲的”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用词。
“精神灯塔。”他最后选了这样一个词。
“哦?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温柔、敏锐、很有才华。”
“听起来像是一位艺术家。
“嗯,她本想成为一名作家,可在实现愿望之前,她先步入了婚姻。
“婚姻使她失去了梦想吗?
他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说吧。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家庭,即便走进婚姻,也不会像普通阶层那样需要为了生存消耗精力,应该不会影响自己追梦的脚步。
“事实恰恰相反。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让人看不懂的自嘲。
“那后来呢?
“后来,她追随灯塔而去了吧。
他的语气很轻且缓,如一阵风般在空气里消弭。
白听霓沉默片刻说:“如愿以偿,听起来是件好事情。
男人略感意外,“大多数人都会在因提及到对方已故亲人时表达歉意,你是第一个表达祝贺的人。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应该避讳的事情,他们只是**,又不是罪人,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他点点头,神情慢慢缓和了一些。
白听霓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空:“看样子要下雨了,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他摇了摇头,神情低落,“我不想回家。
“那……去酒店?
男人再次摇头,“我有地方去,不用管我,你,走吧。
话虽如此,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让人放心把他丢下。
“你去哪里,我送送你吧。
“我在郊区有个房子……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具体地址,“环北路,23号。
“那走吧。
白听霓扶起他。
他走路还算平稳,上车前还认真地道谢:“谢谢你的帮助。
“……行了。可真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节。
按照导航的地址,她逐渐驶离了市中心。
窗外街景慢慢变得稀疏。
他静静地坐靠在后排,姿势依旧端正,并没有因为醉酒就歪七扭八。
她的车是带星空顶的,他抬手,手指虚虚划过那些发亮的光点,像个好奇的孩子。
她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两眼,唇角不由地微微上扬。
半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很惊讶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买一套房子。
这里看起来并不属于高档的小区,倒是很幽静,周围环境绿化做得很美,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海棠春坞。
“别研究了,是这里吧?
他隔着车窗看了又看,直到看到小区门口那片这才点了点头。
“几栋几单元。
“最后一栋,顶层。
用电梯需要刷电梯卡,他摸了摸口袋,顺便把钥匙也递给了她。
她环视一圈。
这个房子不算大,是个非常简单的一室一厅,但是看起来很宽敞,应该是两室一厅改的,除了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都打通了,然后只是做了最基础的装修。
粉刷了最普通的白色墙面,地上铺的是铅灰色的瓷砖。
这里没有床。
有一个很大的书架。
书架是深褐色的胡桃木,周围铺了炭黑色渐变灰的长毛地毯。
在这阴沉沉的颜色中,却有一个颜色鲜艳的红色沙发。
那样深沉的红,像伤口中流出的血,在短时间被氧化,然后固色。
沙发旁边有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
外形是一个六边形,灯体做了镂空雕花的处理,然后又在外面蒙上了一层月光纱。
灯光柔和的同时又有一种影影绰绰之感。
另一边有个不太大的边几,随意地放着几本书、一个精致的香薰盘和一盒线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床,就只能将他放到沙发上了。
这是个柔软的单人沙发,不适合睡觉。
她怀疑他根本没在这里过过夜。
男人长手长脚地摊在上面,不舒服一样调整了下姿势。
“总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中建立的嘛。
“没有。他说着,点燃一根线香,**香盘。
细细的烟雾蛇一样在空中扭曲。
“你并没有麻烦过我。
“那就先攒着,到时候麻烦个大的,让你想拒绝都不能。
“好。他答应得干脆。
“你晚上怎么睡?这里没有床。她环顾一圈,问道。
“睡或不睡,都没关系。
“不睡觉怎么可以呢?
“每次睡眠都像一次短暂的死亡,醒的时候会很难受。
因为不想醒,所以不想睡。
很奇怪的脑回路。
“唔……他突然闷哼一声,将摊在沙发上的身体折起来,右手握拳抵住上腹部。
他牙关咬紧,腮边微微鼓起,额头有细汗渗出。
“是胃里不舒服吗?我去给你倒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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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摇头,想去拉她的衣摆,可还没有抓到她就飘走了。
白听霓在这个房间找了一圈,这里没有冰箱没有矿泉水。
没有茶吧机也没有烧水壶。
什么都没有。
她只好从手机在附近的超市下单了水壶和矿泉水。
短短几分钟,男人已经平静下来。
他换了个姿势,仰躺在沙发上面,双眼望向虚空。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忽然开口。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声音薄如灯纱。
“你问。”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办法,这里连个椅子都没有。
“初遇时,我说了那样荒唐的一句话,你听了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淡定?”
“这个啊,”白听霓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之前院里有一个病人,说自己肚子里有头大象,也有个患者每天到九点钟就要闹,说蛇钻进到了他的肚子里。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燃烬后掉落在香盘上的烟灰。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精神出了问题吗?”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那你口中‘胃里的尸体’是一种虚幻的代称,还是真实的形容呢?”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思索。
“如果我说是真实存在的,你会怎么想?”
她依然没有回答,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吃掉它呢?”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了他的痛点。
男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紧扣沙发扶手的一角,指尖上的血色都因用力的挤压褪成惶恐的苍白。
眼睛里面是一片失焦的浓黑。
那种深沉阴暗的黑,对上他苍白的皮肤,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惊。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手臂,试图将他的思绪唤回。
“你还好吗?”
他身上很多症状,都类似躯体化反应。
男人的手突然翻转,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有点痛。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抗。
“它**了。”
“端到我面前。”
“我吃了它。”
短短三句话,让人毛骨悚然。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抬起头,想去看她的脸。
可或许是因为醉酒眼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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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落地灯的光被他的身体遮住了大半。
她的表情模糊看不清。
他抬手慢慢摸上她的脸。
想把那层笼罩的阴影从她脸上抹开。
白听霓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只觉握住了一把伶仃瘦骨。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在进行心理诊疗的时候触摸过很多患者。
肢体接触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既可以让人感到恐惧也可以给人力量。
可当触到梁经繁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团虚无。
他空荡荡的。
两人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声音像是舒缓剂般在他耳边化开。
“看样子这并非你本愿。”
“那它也一定恨透了我”他喃喃似无意识低语“我救了它又没有保护好它如果我没有插手它的生命它不一定会死。”
他的眼角仿佛有水汽。
她抬手去拭指腹触到他眼角的皮肤很凉。
“也说不定正是因为你的救助它得以在这世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假定没有做的那个选择一定是正确的呢?”
男人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但这个动作很奇怪不像是带有主观性的动作更像是肌肉松弛无力握紧后的结果。
“是啊最起码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这句话说完他恍惚置于一个中空的环境自动隔离出了一个地带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摊开双手。
正过来又翻过去。
“你在看什么?”
他仿若未觉。
敲门声响起应该是买的东西到了。
她起身“我去给你烧点水喝完酒半夜会很渴。”
这个房子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想来他并没有在这里居住过。
高温消毒反复煮了几次以后她将矿泉水灌进去加热。
在等待水开的时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书架上。
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置办就只花心思弄了这么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书架。
梁家的藏书阁里那么多书难道还不够他看吗?
她缓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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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装帧精美她多看了两眼一眼扫过去整套得有几十本。
她随便抽出一本。
外装采用十六开平脊精装深绿色丝光棉封面烫金热压的大字书名思無邪匯寶。
翻开正文是竖排繁体
,用句读标点,饰以乌丝栏版框。
装帧和设计高级又严肃,很厚的大开本,像是某种珍贵的典籍。
因为排版不符合她的阅读习惯,看得有一点吃力。
可当她慢慢把那些字看进去后,她震惊了。
这是本清晚期的**。
尺度之大,一眼看过去让人面红耳赤。
故事背景发生于明代崇祯年间,写了朝代末期,各个阶级从上到下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
文中出现的人物寡廉鲜耻。
男人无耻下丨流,女人Y荡风丨骚。
那方面的花样更是多到让人瞠目。
比现代作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
整整四十册,中间还有一本的空隙,应该是抽掉了一本,那就是四十一册。
X陵佚史、绣榻X史、X阳趣史……
全都是那种。
那本被抽走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书她听都没听过,唯一比较熟悉的就是知名的金X梅,摆在这里都显得端庄了。
将整个书架快速扫了一遍,除了有个一列放的是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剩下的大多数都是那种书籍,还有一些国外的,她看不懂,但感觉应该也是。
她控制不住去想象。
在这样一个房子里。
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这些书。
和一个人。
那双骨节修长,随手可以写下秀美华章的手,在翻过这些词艳句时是什么模样。
当他看到那些露骨的人体图时,又是怎样的神情。
空气似乎都因这个想象突然开始变得旖旎起来。
这个刚刚还令她感到费解的、空旷、冰冷、没有生活痕迹的房子,瞬间化为了一个诡谲香艳的秘点。
现在她手里的这本书名是某妄言的第一卷。
作者讲故事的技巧颇为高明,她随手翻开一页就被勾起了兴趣。
序言讲了关于盲妓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才貌双全的花魁不屑接待庸俗的权贵,只爱接待有才华有颜值的客人,但那些达官老爷很多都大腹便便,丑陋粗俗,即便接待也是勉强应付,后来那些人干脆就去找了盲妓,盲妓因为看不见,也很少接触到有钱的主顾,自然会将其奉为座上宾,他们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一时之间,竟成为一种流行趋势。
然后故事由主角盲女钱贵和书生钟情的故事加上宦
萼、贾文物、童自大等四个家庭为主线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的人欲奇情。
不仅仅是**描写作者笔力老辣对人性欲望有深刻的研究和揣摩聊聊几笔就刻画出时代的沉疴和人性的荒诞。
在末法时代人们那赤裸裸的狂欢与放纵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绝望般纵情享乐。
水壶咕嘟咕嘟冒泡
她兑好温水端出厨房。
下一秒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落入她的眼睛
错金描彩的香薰炉中沉水香缓缓升腾。
男人坐在阴影里在细细的烟雾中仰头喘息喉结贴着薄白的皮肤滚动。
光感极美的黑色丝绸衬衫更显得他肌肤白如枯骨。
他的呼吸深且急仿佛在强忍什么。
搭在胯部的手指正用力摩挲着那块反射着银光的金属搭扣。
衣服在腰间有自然堆积的布料肌理皱褶颜色由浅黑转为深黑。
边几上放的几本书不知何时被碰到了地上。
落在他腿边的那本正是她刚刚翻过的X妄言的第八卷。
风吹动书页五分钟前阅读过的那些字仿佛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这些类型的书跟他这个人联系在一起充满了巨大的悖逆感却又塑造出一种极致的张力。
他克制、温良、如玉石清朗。
而那些书肮脏、暗黑、充斥着人欲横流。
水壶的散热孔冒出缥缈的白烟氤氲了她的视线蒸得她口干舌燥。
空气中沉寂的苦香在此时也变得浓郁且变化多端。
那孤高疏冷的味道沾染了尘世的欲望她仿佛闻到了圣洁者的堕落。
她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离开吗?
现在出去的话会“惊醒”他吧。
是的她感觉他现在并不清醒或者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就此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将这个隐秘的空间交还给他。
镂空的夜灯散发着雪青色的光小范围照亮他半边脸颊。
他忽的在此时侧头看向她。
眉眼处诡艳凄迷。
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帮…帮我。”
他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痛楚的祈求。
脚下仿佛生了根。
猩红沙发上半躺的男人仿佛一具蛊人的艳鬼裹
第18章 菩萨面 手掌中那跳动的触感仿佛还粘在……
攥住她手腕的指节在发烫,不知道哪里来的火种,从表皮钻入细小的神经。
然后四处灼烧。
他的胸膛在快速起伏,意志与本能在反复拉扯。
以至于几乎变成了定格动画般的慢动作。
而她心中的天平也在摇摆。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
其实梁家人在外貌上的基因都是偏向有攻击性的那种类型,梁经繁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孤高,有种很难以接近的感觉,但他的个人气质很好地中和了这点。
那缕缥缈的青烟飘到两人中间,他的面容隐在其中,虚虚恍恍。
此时,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那张轮廓清晰的脸照亮。
她被他拽得几乎是半跪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
男人垂下的眼皮薄薄的,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就这样凝视着她的唇,眼中有深沉的、浓稠的欲望沥出。
甩开他?
还是顺应他?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迷惑了。
但是很快,不需要她做选择了。
大约是理智战胜了本能,他猛地松开她的手,低低说了句:“抱歉,失礼了。”
白听霓回到家已经九点了。
叶春杉在忙着准备第二天的课件,白良章正准备下楼丢垃圾。
看到她这个时间才回来问:“去哪玩了?”
“有个朋友不舒服,去帮了个小忙。”
“晚饭吃了吗?”
“没有。”
“冰箱里有给你留的饭,自己拿微波炉热一下。”
“好。”
吃过饭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脑子却很活跃。
一直想着梁经繁的事。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步伐凌乱地走去卫生间以后,她感觉自己不适合再逗留了,于是整理了一下地面散落的书籍和线香,就离开了。
拿出手机。
找到早被压到很下面的他的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团长在石头上绿绿的、毛茸茸的苔藓。
朋友圈只有一条内容。
是一个美丽的溪流缸里游弋的鱼群。
将那条视频放大,从玻璃的反光中,也只能看到一个非常模糊的人影。
从他朋友圈退出来,又从相册里翻出真真炫耀五色绳时候发给她的那张照片。
放大看他的那只手。
很好看的手。
现在……
脑补到他用这样的手,翻看那些书目时的样子。
又想到当时他牵着自己的手往那里引的时候,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把手抽回来,甚至还犹豫了。
内心深处,好像并没有抗拒。
白听霓猛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仿佛受到惊吓般,抱住枕头把脸也埋了进去。
片刻后,她又想到一些别的事,沮丧地叹了口气。
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想要抒发。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想跟倪珍聊两句。
可点开聊天框又觉得无从说起。
窗帘被夜风吹起,白色的纱帘轻轻晃动。
床头柜上放的几根线香被吹得滚起来,她赶紧伸手按住。
那是离开那里前,她整理掉在地上的香盒时,拿了几根回来。
从柜子里找了个打火机点燃。
他身上那种独有的味道渐渐在空气中蔓延。
那种厚重的苦味,后调又带着一缕极淡的冷香。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那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到这儿,白听霓一骨碌又爬起来把自己以前的专业资料书全部找出来又翻了一遍。
之前她一直以为他可能有点什么心里阴影,或者是在严苛的教育环境下比较压抑,但现在来看,绝不是这么简单。
从他断断续续的半句话中捕捉到的信息,有点像感知障碍,与209的病人还有点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最后,她结合以往的表现,初步判断他应该是Depeonalization。
人格解体。
他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呢?
而且解离发作时,他的躯体化症状非常严重。
还有他口中那个**掉的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他心理创伤的成因吗?
书盖在脸上,白听霓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晚上起夜的叶春杉看到深夜她房间还开着灯,走过去敲了敲门,“霓霓,还没睡呢?”
屋里没人回应。
她轻轻推门进去,看到早已熟睡的女儿,走过去将她脸上的书拿掉,又给她盖好了被子。
闻到她床头燃的熏香,意外地挑眉看了两眼。
随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回到卧室,她怼了怼白良章的胳膊,“你女儿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她床头点了一根香,前几天还看到她在看什么金刚经,实在是太怪了。”
“点什么香?蚊香?”
叶春杉白了他一眼,“不是蚊香!我刚去她房间关灯,她床头放着几根挺精致的线香,以前她对这些可从来不感兴趣。”
白良章想了想说:“她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了?”
“怕是想出嫁了,她总不能是看上了什么小和尚吧……”
白良章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回头好好打探打探。”
白听霓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睡梦中,鼻尖一直有股淡淡的清苦的味道。
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紧了眉头,在梦中模糊不清地呓语:“你……”
第二天醒来。
白听霓大脑像是被僵尸吸干了一样双目无神看着空气发呆。
慢慢的,她的脸被渡上了一层红晕。
出去吃早饭的时候,脸上的热都没退,叶春杉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昨晚睡得很不错啊,气色这么好。”
她心虚地打着哈哈说:“是啊,一觉到天亮,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大概是睡前被影响得太深,睡觉的时候她居然梦到了后续。
醒来以后手掌中那跳动的触感仿佛还粘在皮肤上。
天啊!
她居然做了这种梦!
这个梦的影响持续了几乎一整天,接待患者的时候还好,但只要她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想到梦里的情节,导致所有的人看到她都要夸一句她今天气色真好,让她想忘记都难!
上次和倪珍见面还没来得及玩就出事了,这周末两人又重新约了一下。
最近天气太热,熏得人心烦意乱。
“你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倪珍问。
“热的呗。”她道。
“确实,明明立秋了,却热得像疯了一样。”
“秋老虎嘛,也正常。”
“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
“那在商场逛逛一会儿再说别的吧。”
“好。”
两人在外面玩了一天,吃了好吃的甜品,看了搞笑的电影,聊了一堆八卦,到了晚上要分别的时候还有点依依不舍。
倪珍说:“要不晚上去我那住吧。”
颓了一天的白听霓突然鲤鱼打挺,言辞激烈地拒绝了。
“不去就不去,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倪珍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有吗?还好吧。”
“很有。”她
眯了眯眼睛“你很不对劲从实招来。”
白听霓胡乱说了个理由:“哎呀还不是因为上次背后蛐蛐你老公哥那件事怕碰见了尴尬。”
想到这件事倪珍也萎了几分。
说着她又怼了怼倪珍胳膊“你去我家住呗反正你老公也不会管你。”
“哎去不了。”
“为什么?”
“我不能夜不归宿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家。”
“怎么结婚了还有门禁了。”
“最近接连出事之前是梁简之前几天杜瑛在外面玩又出了点事闹得也不小现在我们每天出去去哪见什么人都要报备。”
“妈耶那也太难受了!”
“是啊。”倪珍叹了口气“要我说梁家真是变态听说梁经繁作为下一任继承人被管得更严现在也管到我们头上了。”
无法两人只能告别各回各家。
倪珍刚踏进客厅一眼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男人。
梁序声正和梁经繁正在说话。
她默不作声地准备直接回房间却被梁序声叫住了。
“去哪了?见了谁?为什么没有报备就出去了?”
正常来说这件事会由家里的长辈管束奈何这房的长辈都不在于是就归梁序声这个做大哥的管了。
倪珍面无表情地说:“我去找霓霓玩了。”
梁经繁眼珠微微动了动。
梁序声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之前她俩背后说他的事语气也生硬起来“去了什么地方?”
“逛商场。”
“确定没有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倪珍不爽“什么是乱七八糟的地方?你弟弟爱去的那种还是你老婆爱去的那种?”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说你能怎么样?”
“如果你不想今后手机都被装监视器的话
梁序声对管家说:“去把她今天的消费记录、行车记录仪导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张梁经繁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两人的互动有点诡异。
他这个堂兄弟一向没什么太大情绪很少跟人吵成这样。
即便他最不喜的妻子也最多冷脸相迎。
他现在本已可以离开该说的话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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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可他坐着没动。
等梁序声把今天的行程全部盘问出来以后梁经繁跟他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了。
倪珍昨天晚上被气坏了给白听霓打了通视频电话狠狠吐槽了梁序声。
“今天这家子人都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你来找我玩呗。”
“我不想去你出来我们在外面碰头。”
“为什么啊之前叫你来都没这么难的怎么?你和梁经繁闹崩了?”
白听霓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有点心虚还有点羞耻反正就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她羞恼道:“哎呀你胡说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可闹崩的。”
倪珍呵呵冷笑一脸不信。
“之前叫你来可简单了现在三催四请都不来要说你俩没事鬼都不信。”
白听霓无法把上次的事拉出来说:“之前让你帮忙照看一下真真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
白听霓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又愤愤道:“他都那样说了我还去到时候又要说借你的原因接近他儿子了。”
倪珍打着电话手里揪下来两片草叶说:“那你想吗?你要是想我就帮你制造机会。”
“……”
“我又不是你的患者闺蜜就是拿来用的嘛。”
“你快别说了!一会儿被人听到了!”
这句话说完她那边真的没有动静了。
白听霓正纳闷儿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润的男音。
“弟妹。”
这个声音简直震到她天灵盖发麻。
镜头一阵闪动白听霓在镜头中看到对面男人腰胯的位置大概是倪珍将握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还翻转了摄像头。
她听到倪珍跟梁经繁打招呼的声音。
“经繁啊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嗯家里有事情要我回来处理一下。”
“哦哦……”
紧接着她听到倪珍说:“我在跟霓霓聊天呢要不要打个招呼?”
倪珍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挂断的“嘟”声。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没出息。”又打哈哈道:“信号断了。”
梁经繁面上没有什么异样跟倪珍颔首示意后便离开了。
等他走到看不见背影了倪珍又回拨了过去“看你那点出息打个招呼而已你跑那么快干嘛?”
白听霓在那边疯狂大叫:“让你乱说话我们两个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我不知道……”倪珍说“他都快
走到背后了我才发现他。”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倪珍吐了吐舌头“上次你害我一次这次我害你一次扯平了。”
挂断电话后白听霓像融化的橡皮人一样趴在桌面上。
脑中一直回想刚刚他的那两句话的声音。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那种神态。
那种看起来很温和很好接近的样子实际上总有一种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直到那天晚上。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雾好像被撕开一条口子。
这条撕开的口子却不仅仅是让她触及到了真实的他更像是直接摸到了他血肉模糊的内脏。
她明白一个人一旦被非自愿深度暴露过大多都会有一个极端混乱痛苦的阶段。
她很想为他提供一点帮助但自己又是那个他“心理裸体”的见证者。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想面对她。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她看了一眼。
是谢临宵的消息:【周六有没有时间。】
【有
【我妹妹不久前不是回国了嘛明天要去画展我要帮她和某人制造机会可我不想当电灯泡而且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所以想捞你一起。】
【我对艺术也一窍不通什么都看不懂。】
【那再好不过了咱俩谁也不笑话谁。而且上次一起吃饭你中途有事放我鸽子这次就当你补偿我了。】
【行吧地址发给我。】
【不用我去接你。】
【行。】
约定好以后谢临宵心情很好地看向自己已经试了十几套衣服的妹妹。
谢芝珏拿起一件欧式小方领长裙在镜子前照了照问:“他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我也不知道经繁对所有人都差不多吧几乎没有表现过什么特别明显的好恶。”
“好吧。”
“明天去之前我要先去接个人你是跟我一起呢还是自己先去。”
“谁啊。”
“我不想自己当电灯泡又找了个朋友。”
谢芝珏将手上的衣服丢到沙发上眯了眯眼睛“女生?”
“嗯。”
“我要有嫂子了吗?”
“你到时候可别乱说话现在只是朋友。”
“我懂我都懂。”谢芝珏眨眼“那你去接吧我就不碍事了让司机送我。”
第26章 菩萨面 “那够不够格做你男朋友呢?”……
她的眼中有他和月亮。
耀眼得让人升起一种冲动。
他想,月亮一定是具有蛊惑性和煽动性的,不然为什么人类看到就总会情不自禁呢?
古人以月喻情思,今月依旧照人心。
他抬手,想摸一下她毛茸茸的面具。
“白医生?”一道试探性的女声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他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仓促收回,不小心碰歪了小狐狸面具。
颊边柔软的绒毛扫到她的脸侧,痒痒的,白听霓干脆直接摘了下来。
几步开外,汪小云脸上带着不确定,等白听霓转过身来以后发现真的是她,立刻激动地小跑上前。
突然遇到熟人,白听霓和梁经繁都下意识且迅速地松开了原本十指相扣的手。
“真的是你!”汪小云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眼眶迅速泛红,“我去医院找你才知道你被停职了,我真没想到我爸闹成这样,一直想跟你道歉并且补救。”
白听霓迅速打量了她一下,心微微一沉。
面前的女人脸色憔悴,眼神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差了很多。
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没事,你不用太自责。”她放缓声音,顺便将手里的面具递给梁经繁,示意他帮忙拿一下。
然后,她拍了拍汪小云的手,“你怎么样?”
汪小云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我挺好的,就是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你,心里很难受。”
白听霓拍拍她的手,叹气:“你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对自身发展很不利,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可以脱离现在的环境。”
“明明是我害了你,还要你反过来安慰我。”汪小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先不用管我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去澄清或者找你们院长解释……”
“不用了,只要你父亲不再闹,这件事很快会过去,我就可以回去工作了,你不需要有这么大的压力。”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汪小云的眼泪滚落。
“没想到我的喜欢给你带来了这么严重的麻烦和伤害……”
梁经繁怔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他退至一旁,将交谈空间留给两人,自己则站到了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
汪小云抬手擦了擦眼泪,郑重道:“我会努力管好我的父
亲,并在网上澄清此事,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白听霓看着她,心情复杂:“我希望你不再来找我是因为你真的治愈了自己,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只是胡乱点着头,随后,仿佛无法再面对她一般,匆匆跟她告别,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白听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最终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这才转身去找梁经繁。
高大的香樟树上,缠绕着彩色的霓虹灯,光芒流转间,在男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可即便如此艳丽的华光,依然遮不住他脸上那种失去血色的,掩盖不住的苍白。
他静默在树冠下,恍惚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鬼魅。
“不舒服吗?”她快步走过去,担忧地蹙起眉。
“嗯,”他低声应道,“可能是家宴上了喝了点酒,现在胃有点难受,我大概要先回去了。”
“哦,那好吧。”这么快就要离开,刚刚还雀跃的心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迅速灌满了她的胸腔。
“你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开车来的,不用管我,你……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
“那,失陪了。”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留恋与不舍,甚至有点像一种逃离。
那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与人潮,她站在桥上,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短短两分钟的时间,两人刚刚那股暧昧感荡然无存。
他又迅速变成了那个表面上温和,实则隔着千山万水的梁经繁。
这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疏离,让她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她垂着头,沮丧极了。
明明是一样喧闹的街区,仅仅是因为他的离开,竟让她生出一种万籁俱寂之感。
回程的车上,男人坐在后排。
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车窗外,偶尔疾驰而过时的路灯,时不时投来微光,短暂地照亮车厢,瞬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到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两张面具。
他的指腹在狐狸的脸颊上来回摩挲,然后,轻轻地用自己的兔子面具碰了碰小狐狸的脸颊。
抵达梁园。
顺着回廊往主宅走去,迎面看到了正准备出去的梁承舟。
“
你太奶奶让你……
他似乎准备嘱咐什么,但刚开口便停了下来。
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卫衣上。
梁经繁身体有点僵硬,突然想起自己忘记换回衣服了。
同时,刚穿上时脖颈和前胸那点刺痛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难以忍耐。
“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梁承舟声音冷肃,“是你该穿的衣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破了回忆的沙袋。
梁经繁呼吸一滞,想起十五岁时交的那个朋友。
他带着他一起下河摸鱼、玩泥巴、堆沙子。
自从汪汪死后,那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被父亲发现后,他轻蔑地语气呵斥:“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每天跟一个贫民窟的小子混在一起,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据理力争,表示他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后来呢?
他的小伙伴举家搬离了京港,音讯全无。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他具体的样子,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但依旧记得那双清晰的、带着怨恨的眼睛,瞪着他。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沉默地回到房间,沉默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沉默地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从脖颈到前胸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
好像是过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
看着那个白色的单词。
feedom。
自由,使他过敏。
梁经繁的生日到了,从一周前她就开始等他的消息了。
哪怕作为朋友,他也应该跟她说一声不是吗?
但一直到生日当天日升日落,她的手机始终安静,都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任何只言片语。
白听霓拿着自己给他准备的礼物,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一条她打磨了很久的木雕扇坠。
为了这个,她特意去之前那条商业街上找了之前给真真买礼物时那个做手工的大爷。
学了半个多月,雕坏了不知道多少个,终于成功做出来一个圆圆胖胖、憨态可掬的小马驹。
那天社火节过后,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主动,暗示的也足够明显。
他当时眼底那明晃晃的温柔与情意……
难道是那天的氛围太过梦幻,她看花了眼?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跟她断了联系,没
有任何交代。
当然他们本身也不是需要交代的关系。
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心里闷闷的。
十二点过去日期已经跳到了另一天。
对话框里那句未发送的“生日快乐”也已经过期。
她看着梁经繁安静的对话框安静的朋友圈安静得让她以为一切像一场幻觉。
最终她按灭了屏幕将扇坠收进了抽屉里。
白听霓收到了谢临宵的消息这才想起一个月前答应了谢芝珏一起去看歌剧演出。
来到金碧辉煌的大剧院谢芝珏和谢临宵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看到她来谢临宵冲她招了招手“这里。”
白听霓向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梁经繁的身影。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就我们三个吗?”
“嗯问了经繁他说没有时间。”
“哦哦。”
这场歌剧叫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是中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的标志性文本讲了一出关于爱欲与死亡的故事。
男主杀**女主的未婚夫但他自己也深受重伤化名前往爱尔兰被精通药理的女主相遇并救治。
女主在治疗过程中发现了他的**本想为未婚夫报仇但已经对他产生了复杂感情最终手下留情。
男主康复后回到自己的国家奉命前往爱尔兰代表自己的叔叔马克国王求娶女主以达成两国联姻的目的。
女主倍感**
女主满怀怨恨准备与男主同归于尽于是命令侍女准备一杯**与他共饮但却被侍女换成了“爱情灵药”。
两人掩藏的爱意如火山爆发。
女主嫁给国王后两人无法克制对彼此的渴望数次在黑夜中密会最终被一个朝臣发现男主与之搏斗被重伤。
弥留之际想再与女主见一面最终死在了她的怀里。
女主角唱响终曲爱之死随后心碎而亡追随爱人而去。
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无聊可以说很精彩但这个结局她不喜欢。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爱情就像是一场灾难唯有死亡才能获得永恒与圆满。
白听霓闷闷道:“在我看来这场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谢芝珏讲了一些比较深的背景问题和哲学
层面的内涵。
白听霓不懂。
她忍不住想如果梁经繁在一定能跟她聊得到一起。
这样想着她又想到了他。
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找了个很自然的话题。
问他今天怎么没有来看歌剧挺有趣的。
她还录了一个小片段给他看。
她觉得这个话题非常自然毕竟之前提到过要一起看的
她这样想。
然而消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的心像被钢丝绳吊着有个杂技小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时而重心向前倾倒时而向后打个趔趄。
必须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恰好此时歌剧谢幕有个互动环节邀请台下的观众上台白听霓几乎是立刻就举手参加了。
谢临宵也跟着一起上去了。
这是一小段即兴表演想怎么演都可以。
本来主持人给他们两人安排了王子和公主的角色但白听霓兴致勃勃地说:“可我有点喜欢国王的妆造!好威风!”
“好吧”谢临宵立刻响应“那我来演恶毒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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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和公主的装扮让给了另一对眼巴巴的小情侣。
白听霓戴上国王的胡子和王冠。
谢临宵带上一顶金色长卷发涂了个口红。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后居然真的看出几分优雅演起王后来居然毫无违和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一种另类的美丽。
白听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跟他母亲很像。
只不过平时风格差别太大不会往那边想。
最后这出戏演得大乱套但台下观众哄笑声不断反而有了更好的效果。
白听霓下台换衣服的时候才终于拿起手机惴惴不安地点亮了屏幕。
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她心脏狂跳。
【我在忙工作你们玩得开心。】
好冷漠的一行字。
其实也不能说是冷漠他依然是得体的但也是客气的疏离的。
但……她和他相识之初都没有过这样的距离感。
白听霓本来还有很多舞台上的趣事想跟他说还想把刚才扮演国王的样子发给他看看。
可现在看着那行没有任何温度的黑色方块字心里像堵了一块泡发的海绵胸口涨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最终,她默默删掉了输入框所有的内容,退出了和他的对话框。
剧院二楼的包厢内。
男人坐在一张厚重的桃花心木欧式扶手椅上,支着腿。
上半身彻底隐匿在黑暗中,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个法式铜鎏金台灯,那微弱的光线只能照到他的腰部和腿部。
黑色的皮鞋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宽敞华丽的包厢,寂静深远,只有他一个人。
与楼下的欢声笑语切割,形成两个壁垒分明的世界。
她在低着头与他私语,不知聊到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椅背上繁复雕花的木质顶冠硌到他的后颈,那卷曲蜿蜒的线条像蛇一样从脖颈处生长,渐渐包裹了他的身体。
本来打磨得卷曲圆滑的扶手仿佛也长出了荆棘,刺得他掌心发痛。
谢幕声响起。
手机在掌心振动两下,屏幕倏然亮起。
微弱的光源,照亮男人绷紧的下颌和喉结处一小块的范围。
他的眼睛依然是黑的、沉的。
点开对话框里的那条视频,眼睛被屏幕的亮光短暂照亮。
镜头里,那张明丽的脸与楼下的女人重合。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他反复拉动进度条,最终回复了一句很官方的话。
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台上笑闹的人,他闭了闭眼睛,重重地向后一靠。
本该如此。
这样……就好。
他这样的人……
到底在幻想什么呢?
白听霓好像察觉到什么,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她甩了甩头,在座位上和谢芝珏一起等谢临宵出来。
谢临宵的裙子难穿也难脱,脸上的妆容也比她的复杂一点,所以等的久了一点。
等人群差不多散完了,他终于从更衣室出来了。
谢芝珏眨了眨眼睛说:“哥,你送霓霓姐回去吧,我有个朋友约我见面,先走了。”
谢临宵会意地点点头,“好,你去吧,晚上早点回家,别让爸妈担心。”
“知道了知道了。”
等谢芝珏走后,谢临宵转头问白听霓:“晚上想吃什么?”
他已经卸掉女性化的妆发,但可能擦口红的时候比较用力,唇部皮肤微微充血,比平时红了几分。
这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介于英朗与精致之间,充满了一种矛盾的美感。
白听霓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之前没发现你居然跟你妈妈还挺像的。”
谢临宵耸了耸肩说:“就是因为太像妈妈小时候没少被人嘲笑说娘娘腔。”
“哦~怪不得你的穿衣风格这么‘硬汉’。”
“刚才女装怎么样?”他挑眉眼中带了一点戏谑“你都不知道我为了配合你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所以白医生
他看起来并不真的在意但白听霓还是看着他认真回到:“一个有魅力的人内心都是通透而丰盈的能够兼容不同的特质这其实是一种很稀缺的品质。”
谢临宵低声笑了笑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进两人的距离:“所以你是在说我很有魅力吗?”
白听霓这次没有跟他斗嘴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很是坦坦荡荡地夸奖道:“嗯你是一个很好很有趣也很有魅力的人。”
“嗯……这样”谢临宵唇角勾出一抹斜斜的弧度眉眼带笑“那够不够格做你男朋友呢?”
角落阴影最深之处。
男人攥着咖啡杯的骨节失了血色透着隐隐的白。
两个人的声音并不大却不知为何就这样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包厢里的墙壁上有一副西方的壁画。
低垂着头颅的耶稣闭目悲悯的圣母佝偻了脊背的先知。
画面中心那从天而降的大洪水将世间的一切淹没。
作者有话说:这个作者怎么这么坏啊啊啊啊!爆哭爆哭(我先替你们骂啦你们就别骂我了哈哈哈哈哈)
虽然还没有摸弟弟但是已经不远了第一卷大概还有三万字左右就结束了!
猜猜为什么生日礼物是小马驹有奖竞猜第一名猜出来的有小包包!应该很简单吧!
第27章 菩萨面 男人脸上却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白听霓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她敛了表情,正色道:“你是认真的吗?”
看到她这副郑重的样子,谢临宵也收起了那副调侃的姿态。
“如果我说是认真的呢?”
“那我就认真地回答你。”白听霓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当然有资格,因为你本来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谢临宵唇角扬起,“那……”
“但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唇角笑容僵了僵,男人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调侃道:“完了,被发好人卡了,还发得好像是奖状。”
白听霓“噗嗤”一笑。
谢临宵无所谓地耸耸肩,恢复了那副潇洒的模样,“没有就没有吧,先当朋友处着呗,以后万一哪一天你突然鬼迷心窍突然发现对我特别有感觉了呢?”
梁经繁有点不想听了。
从门口折回到了包厢中。
他又坐回了那把扶手椅上。
垂着头,闭着眼,脊背也佝偻了几分。
是啊,她现在不会答应,那以后呢?
天长日久,像临宵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性格,会有谁不喜欢呢?
在回家的路上,白听霓接到了院长的电话。
“听霓啊,告诉你个好消息。”
“您说。”
“去日本进修的名额定下来了,刚好停职这段时间你去学习,回来以后不仅能复职,我还打算让你往上升一升。”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院长栽培!”
“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未来可期。”
“嗯嗯!那具体……什么时候走?”
“下周,时间有点紧,你尽快准备一下。”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白听霓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映出她怔忪的脸。
雀跃只短暂地维持了一瞬,便被另一种空落落的心情取代。
再一次点亮手机,找到梁经繁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冷冰冰的话。
她很想跟他说一声她要走了,但要以什么立场说呢?
他现在的态度,很明显要跟她划清界限。
本身他们两个的联结就脆弱不堪。
他挥挥衣袖,就划开了一道天堑。
她站在对岸,走不过去。
回到家以后,白听霓跟父母说了一下这件事。
叶春杉先是高兴,随即又充满了担忧:“
这是好事,要去多久?
白听霓:“六个月。
白良章:“这么久啊,还有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在国外,多孤单啊。
“到时候再说吧,能请假的话我就回来。
回到房间,她开始计划可能需要带走的东西。
目光不由得落在书桌上,那把他曾经送给她的折扇。
一种钝钝的痛在心里蔓延。
这一走,她至少要在国外呆六个月。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等她回来,他会不会已经组建了家庭,然后按照家族的安排找了一位合适的妻子?甚至,再快点,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不,不行。
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就像被抹了一层柠檬汁又撒了把盐。
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她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论这个答案是好还是不好。
第二天,白听霓去了梁园,找到倪珍。
“珍珍,我要去日本进修了,大概要半年时间。
“半年?!那岂不是半年都没法见面了。
“有空闲时间会回来的,你也可以去日本找我玩嘛,之前你不是很喜欢各地跑着去旅游嘛?
“也是。倪珍稍微被安抚到了。
“几号走?
“下周。
倪珍突然想起什么,“那……你和他?
“我不知道,他突然就开始冷处理我了。
“什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梁经繁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也搞这种若即若离的渣男行径!
白听霓没说话。
倪珍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之前你正上头,我也不想给你泼冷水,现在有句话必须得说了。
“你说。
“梁家实在太复杂了,外面看起来鲜花织锦,烈火烹油的,但其实就是一淌浑水,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白听霓倒在她身上,“我也没有很贪心,就只是想谈一场恋爱,哪怕只是拥有过呢!
倪珍拍了拍她的后背:“虽然我跟他们兄弟接触的不多,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他们这一家人都挺怪的,有时候很烦很可恶,但说实在的,好像又都挺轴的?
“怎么说?
“你看梁承舟那个有钱有势的鳏夫,老婆去世多少年了,没有再娶过,你说他深情吧,可我听说他们夫妻俩感情并不好。
“你最近
怎么知道了这么多消息。
“还不是前段时间梁经繁过生日,他太奶回来给他庆生,后决定不走了。
提到这个倪珍就有点郁闷。
“我们现在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眼不见为净谁也不理谁了,还得上演夫妻恩爱来哄老人,我天天看着梁简之在我面前晃头疼**!
“那是很烦了。
倪珍狠狠捶了一下抱枕,“你去跟梁经繁说一声吧。
“他今天在家吗?
倪珍指了一下西南方说:“最近好像常往春不遮那边去,你去看看。
春不遮的大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吧才推门而入。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诗意,很有生命力,但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荒废的院子。
设施倒是齐全整洁,但花草却没有被修剪过的痕迹。
带着一种野性的生机。
梁经繁躺在藤编的躺椅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周围的花草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在他衣服上形成一副美丽的油画。
男人闭着眼睛,眉宇间有轻微的褶皱。
腕骨分明的手腕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也透着一种淡淡的绯色。
手中正拿着那柄他最喜欢的文玩折扇,指腹缓慢摩挲着如玉般的扇骨。
这个动作其实很纯洁,但她莫名就看出了一种很那个的感觉。
如果……如果他现在已经是她的了,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问问他为何而忧愁。
而现在,她只能平静地走过去。
她的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男人并没有睁眼。
他大约以为是管家,闭着眼睛说道:“我没事,药先放着吧。
“什么药?你生病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坐直了身体:“你怎么来了?
“我来让你兑现诺言来啦。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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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随意。
“诺言?
“嗯!之前你说过自己总是麻烦我,承诺以后我可以攒个大的,到时候让你想拒绝都不行,不记得了吗?
“记得……他想起那个难言的夜晚,眼神微动,“出什么事了吗?我一定尽力。
白听霓拨开那几乎要绊住她的走到他面前,悠悠开口:“那,麻烦你跟我谈个恋爱吧。
话说得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就这样扔
了出来。
梁经繁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镇住。
半晌后,他才犹豫着开口:“我……可能……不能……
“为什么?她追问道,“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有好感的,而且,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要你娶我,你怕什么?
男人眼睫垂下,看不清楚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折扇的排口,那里雕刻有一块极精致的云纹,仿佛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浮木。
沉默在花丛树影中流淌,带着清新的芬芳与一丝隐隐约约的清苦。
她的心在下坠。
良久,男人终于开口了。
“我之前看到过一本书叫收藏家。
“然后呢?
“书里的男主角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生活暗淡而平凡,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美丽的蝴蝶做成标本,永久保存。后来,有天他中了大奖得到一笔巨款,然后买下了一间带地下室的公寓,**并囚禁了他爱慕已久的女孩。
那女孩优秀,善良,美丽,即便被**她也试图友好沟通自救,可用尽办法也无法让他放她离开。
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他觉得自己深爱着她,把完美的她像蝴蝶标本一样‘收藏’起来,据为己有。
可由于环境恶劣加上精神上的凌迟,她生病了,还拖成了很严重的肺炎,如果不放她走,她就会死,可是放走她,他就会失去一切。
他顿了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白听霓思索了一下,回答:“既然他那么爱她,应该会放她走吧。
“是啊,他的语气轻得像叹息,“应该的。
“故事的最后呢?
“女孩**,就像他困死在瓶中的蝴蝶一样。
一阵秋风骤然穿过庭院,在他身边打了个旋儿,又卷起几片落叶。
花草被吹得摇晃起来,花枝与草木的影子在他身上浮动。
那沉重的苦香骤然浓烈起来。
他站在秋风中,看起来却比秋风更萧瑟。
白听霓说:“那他对她大概只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梁经繁不置可否,“他一直在对她许下虚假的承诺,给她不可能的希望,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她没说话,在思考。
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株开得特别饱满的重瓣海棠。
梁经繁转身,在看到她把玩的那朵花时动作微滞。
梳理了一遍故事结构后,白听霓说:“你讲这个故事是暗示我跟你在一起可能会受到伤害吗?
她抬头,目光清亮如洗。
可男人脸上却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虽然有点疑惑,但她并没有多想:“可你又不是他,我也不觉得你会是一个卑劣的人。
“你讲的这个故事我可以分析出很多个意思,但我不想猜,我要得到一个直白、明确的答案,无论好坏,我都接受。
“我给你时间考虑。
作者有话说:菜狗知道为什么脸红吗?
第28章 菩萨面 “我确实喜欢你。”
梁氏集团。
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干净明亮,可以轻易俯瞰城市的繁华。
梁承舟坐在宽大厚重的檀木办公桌后处理事务。
梁经繁进来时,他也并未抬头,只是将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最近NC工厂的旧事,被有心之人重新翻出来了,有人在推波助澜,势头很猛。”
梁经繁翻开文件夹。
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河流污染指数的曲线图,患病孩童痛苦的表情和村民麻木的脸……
“父亲,”他深吸一口气,“三年了,NC工厂的所作所为证据确凿,为什么这么麻烦也要继续保它?”
梁承舟终于抬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讥诮之味渐盛,“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麻烦,是怎么来的?”
他站起来,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如果不是你三年前处理事情太过心慈手软,留下了把柄,这件事怎么可能一次次的死灰复燃。”
“NC工厂在慢性**,我们这是为虎作伥。”梁经繁说,“我只是不明白,梁家已经非常显赫了,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又在说这种愚蠢的话了。”梁承舟冷笑一声,“权利运作各方面息息相关,你以为梁家走到高位这么多年保持不倒是怎么做到的?靠你那点可怜的善心吗?”
“NC工厂是支柱性产业,消息公开,工厂关闭,成千上万人失业,当地经济崩溃,是更多家庭的破碎。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梁经繁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那些痛苦的面孔:“那这些人,就活该去成为维持‘稳定’的代价吗?我做不到。”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但你别忘了,你身为梁家的继承人,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资源与培养,你的责任是为了梁家这艘船行驶得更稳,不是为了让你当活菩萨的!”
说罢,梁承舟不再看他,拿起内线电话,将总助叫进来。
“徐行,NC工厂这件事你全权处理,这次务必将所有的隐患彻底拔除。”
徐总助点头,翻看了一下报告,迅速给出了解决办法。
梁经繁的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梁承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丢到文件上。
一个极简的,话筒与嘴唇结合的图标,下面写着:真言。
“看看这个新的麻烦。”
梁经繁拿起手机。
这是一个最近崛起的新闻类软件。
它不像传统的媒体,更像是一个“复仇者”,从海量公开数据中筛选出被掩盖的真相,意在为蒙冤者发声。
负责人强调所有的信息真实有效,都是经由专人进行调查采访才会登上这个软件。
而最近,他新披露出来的很多篇报道,都是梁家曾经费力压下去的陈年旧案。
最开始因为体量小,根本无人在意,但没想到仅仅半年时间,它的下载量和日活用户数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构成了不容小觑的威胁。
梁承舟又丢给他一份核心团队成员的背景和各自的软肋,还有一个足以让平台万劫不复的致命漏洞。
“这次,”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我希望你能做得干净利落,别再让我失望。”
梁经繁看到了陆不愚的名字。
两人约在一个私人会馆,隐秘的茶室内。
再次见到陆不愚,他的眼神褪去了固执和尖锐,眉宇间多了一些风霜打磨过的沉稳,但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了。
“好久不见,梁先生。”
陆不愚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友好,完全没有当初从报社被驱逐时的绝望与愤怒。
梁经繁开门见山道:“你们做的APP被注意到了。”
陆不愚并不意外:“当然,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梁经繁:“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消失,要么做梁氏的舌头。”
“这是二选一该有的选项吗?梁氏的舌头?”陆不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像所有媒体一样,从此看你们的眼色行事?学会沉默,学会粉饰,继续做一个真相的埋葬者吗?”
“你应该清楚,”梁经繁的声音依旧平稳,“只要梁氏亲自动手,你们毫无反抗之力。”
陆不愚一拍桌子,茶具晃动,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溅出来一些。
“我不懂,梁先生,这条路当初是你指给我的,现在你又要亲自摧毁它吗?”
梁经繁看着面前激动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后果:“你步子迈得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做出决定,真言会爆发出团队丑闻加捏造事实扰乱秩序的罪名,从商城永久下架。”
说完,他不再看陆不愚脸上的震惊、愤怒,起身离开。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之前一
直很困惑,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帮我,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曾经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又怎么会真的站在受害者身边呢?”
梁经繁的脚步顿了顿,但他没有回头,将那沉重的诘问与理想的飞灰,一同关在了身后。
上车以后,他关上车窗,隔绝一切声音。
闭着眼静默半晌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了一下关于NC工厂的事件。
没有他的插手,那件事也很快被平息了。
一切又重新填了土,清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几篇被精心炮制过的报道大肆宣扬,字里行间是感谢NC提供的工作岗位,改善了这个落后地方的生活环境,带领他们勤劳致富。
NC工厂更是借机宣传,将投资建设一个大型公益项目,并为村民描绘了一个美丽蓝图,说会将这几个村落建造成一个美丽家园。
一切又都被掩盖了。
世界又开始变得美好了。
梁经繁驱车经过河西村,那些常年被污水侵袭,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孩子看到他,高兴地围拢过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展开纯真的笑容,亲切地称呼他“菩萨叔叔”。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配吗?
他不过是因为那场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施舍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
他站在他们痛苦的根源,还承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配吗?
他配得到他们的感激吗?
连日来的精神高压让他大脑绷紧到极限,没有片刻喘息。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昏昏沉沉间,在一片自我厌恶的混沌泥淖中,他突然想到了她。
想见她。
想见她。
可能早在很久以前,也或许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埋下了种子,但他不愿意去想,仿佛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没有任何顾虑地跟她来往。
一旦牵扯到真正的情感,他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
他享受和她在一起时的舒适和温暖,却不想给这段关系一个交代。
他想,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承认心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意味着他要把之前所有的规划推翻,面对另一条他已知的注定很难走得通的路,结局大概率还会重蹈覆
辙。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
随之亮起的还有他的眼睛。
她的名字出现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今天有时间吗?我把书还给你,已经看完了。】
他凝视着那个名字,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带着点急切。
【有,你来海棠春坞吧。】
梁经繁拖着酸痛的身体倒在沙发上,意识逐渐模糊。
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很多画面。
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腥锈味,多年前那种像吞了刀子一样的感官突然重新攻击了他。
然后是很多嘈杂的声音。
“汪汪……”
“对不起……”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交过你这个朋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讨厌你吗?你这样什么都拥有的少爷,还总是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给谁看?你知道我的父母,只是为了能留在这座城市就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吗?”
“对不起……对不起……”
“学术**?私德有亏?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生和植物打交道,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
“别再害人了,回去吧,回去打理你的家业吧!”
“对不起……对不起……”
昏睡中,男人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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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感觉自己盘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空,冷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在他的身体划了一刀又一刀。
周围空荡荡的,冷,太冷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去,想去寻找一个抵挡风雪的地方。
突然,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从高空开始急剧下坠。
这样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
梦境中,那只金色的小猫又出现了。
它长大了很多。
它向他奔来,柔顺的长毛在风中飞扬,身形逐渐壮大、舒展。
原来,它并不是一只小猫
而是一只金色的狮子。
它稳稳托住了下坠的他。
梁经繁猛地睁开眼睛,神情还很恍惚。
然后,一只柔软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女人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还好,烧退了。”
他怔怔地转过头,“你……怎么在这里?”
“烧糊涂了?我来还你的书啊。”
“怎么进来的?”
“你的门没有上锁,虚掩的。”
“哦,这样。”
“书我已经给你放
回书架了。”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不小心碰掉了一旁的退烧药。
白听霓弯腰捡起,“这个等下还要再吃一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白听霓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帮你叫了个外卖,吃点吧,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实在太不方便了。”
“谢谢。”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旷、冷寂的房间,提议:“我觉得这里可以重新布置一下,毕竟是你的秘密基地,呆起来更舒适一点不是更好吗?”
“那你觉得该怎么布置呢?”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窗帘嘛,可以换成月影纱,透光但不透人,保证隐私又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闷。”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这里可以放个小茶几,上面摆一盆花,角落放一盆霸王蕨,我特别喜欢它,看起来生机勃勃的让人心情很好。”
“沙发……再换个大点的,铺上柔软的毛毯,休息的时候可以窝在这里看电影,还有熏香!你用的沉水蛮荒闻起来实在太苦了,可以调个花果香的,让这个空间甜蜜一些。”
最后,她走到现在还是空荡荡、原本规划为的壁炉的地方说:“到时候可以把汪汪的骨头带过来,放到这里。它一定不喜欢现在放的那个地方。这个位置冬天也会很暖和,它可以在这里睡觉。”
“然后我们两个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偷偷把自己也安排了进来。
梁经繁被她口中那温暖、明亮的生活迷住了,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梦境中铺天盖地的冷渐渐消退。
白听霓此时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望向他:“虽然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追问,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是要趁虚而入。”
“所以,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他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吗?
空气渐渐凝固。
那梦幻般的场景迅速褪色,美好的幻觉化为了齑粉。
他依然还站在这个空荡荡,灰扑扑,冷冰冰的房间。
梦中那漫无边际的冰原仿佛蔓延到了现实世界。
他看着她的眼睛,承认了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我确实喜欢你。”
白听霓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唇角也不由得翘起来。
“我就知道!那……”
“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他平静地说出了后面的话。
“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复杂,可我们只是谈谈恋爱而已,说不定恋爱期间就发现性格不合,磨合不好很快就分手了。或者,就算磨合的太好,也没有什么矛盾,最后因为各方面压力需要分手,我也可以接受!”
她想要拥有可以光明正大和他牵手,拥抱,亲吻的权利。
她要给自己生平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如此汹涌澎湃的心动一个交代。
她不敢保证在他之后,还能不能遇到另一个可以让她抱有如此炽热情感的人,那么。
那么。
至少让她得到过,拥有过。
梁经繁看着她,那样长久的凝视后,他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听霓,我的人生没有这种选项。”
第37章 菩萨面 “吻你。”
即便白听霓再有力气,也无法支撑一个失去意识的高大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
梁经繁倒下的瞬间,她肩头一沉,差点又倒回池塘里。
幸好,旁边早有准备的医生和用人立刻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接住了他。
梁经繁被带下去后,池塘边瞬间空了许多,只剩下狼藉的水渍、凌乱的脚印以及空气中未散去的紧绷感。
梁承舟站在原地,面色不善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冷哼一声,也转身离开了。
管家上前一步,正欲开口,“白医生……”
话音未落,一条柔软厚实的大毛巾从天而降,准确罩在了白听霓湿漉漉的脑袋上。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隔着毛巾,胡乱揉搓着她的头发。
“快跟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么冷的天,”倪珍的声音响起,“等下感冒发烧,跟他住情侣病床吗?”
她扒拉起盖住眼睛的毛巾,看到了倪珍没好气的脸。
清除了视线的阻碍后,这才发现,除了方才**在池塘边的,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
梁序声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梁简之的神色晦暗不明。
再旁边,还有谢临宵和谢芝珏……
谢临宵看着她,眼神中有惊愕,有担忧,还有一丝失落。
而谢芝珏抿着唇,面上的神色同样很复杂。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起来。
但白听霓此时无暇顾及这些了。
刚才热血上头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冷,这会儿被风一吹,即便身上被披上一件厚重的大衣,但寒意依旧袭击了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要被冻僵了。
“快走!”倪珍察觉到她的颤抖,半拖半扶地带着她朝自己住的院落跑去。
房间里暖气充足,一进去就感觉到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倪珍动作利索,很快放好了一缸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白听霓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冻僵的身体瞬间苏醒过来,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也开始重新流淌。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啊……好暖和……好舒服……”
倪珍抱臂站在浴室门边,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好气地数落:“你啊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做事这么冲动。”
白听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嘿嘿一笑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倪珍走近,摘掉她头上的一片杂草,看着她
逐渐恢复血色的脸,语气带着无奈与心疼:“你这个性子啊。”
“怎么了,不好吗!”
“好,当然好,但你这样不辛苦吗?”
白听霓手里捏着泡泡,吹到她脸上,笑嘻嘻地说:“不辛苦啊,你们都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倪珍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泡沫,袖口下落,白听霓一眼看到了她胳膊上淡淡的伤痕。
“你这胳膊什么情况?”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道。
倪珍扯了扯袖子说:“没什么。”
“那老东西是不是又打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倪珍:“嗯,告诉你,然后让你从日本跑回来,跟他去干一仗吗?”
“干就干!”白听霓做了个健美先生的动作说,“我现在可比之前还有力气。”
倪珍想起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寒假回家过年,在晚上吃年夜饭,她的父亲喝了点酒就突然开始发酒疯,在家里挨了顿打,刚巧白听霓打电话给她拜年。
大过年的,她不想让她担心,于是含糊过去了。
没想到,挂断电话不到两个小时。
她就看到她出现在了自己家楼下。
倪珍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有一团火。
她站在楼下,仰头对着她的窗户喊道:“珍珍,下来!我来接你去我家过年。”
酗酒的男人被吵醒,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当时也不过十八岁的白听霓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棍子,与他对峙。
最终,那个年,倪珍被她牵着手,带回了家。
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裹着温暖的棉被。
窗外事凛冽的风雪和偶尔炸响的鞭炮,屋内却暖意融融。
那张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温暖。
两人一起数着新年倒计时。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绚烂的野花在窗外的夜空绽放时,
她们相视一笑。
她说:“珍珍,不要怕,新年快乐。”
那是倪珍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年。
倪珍喉头微梗,有些狼狈起身:“放心吧,我也没吃亏,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白听霓换好衣服,吹干头发,拉起她的衣袖,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
现在看确实不算严重,但这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有伤痕,那肯定不是她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她摸了摸那道快要消退的红
痕,难以理解:“之前生意出问题他拿你们撒气就不说了,你们家现在产业蒸蒸日上,他为什么还要打你?
倪珍抽回手,耸了耸肩说:“或许是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吧,谁知道呢?
“哎!
医院病房内。
梁经繁迟迟醒不过来。
他的高烧本就没好全,加上解离发作跌进池塘,肺部呛水,引发了很严重的感染性肺炎。
这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推向了更危险的边缘。
被紧急送医后,他在重症监护室呆了大半个月。
如今,身体上的病症在药物控制下已经渐渐消退,体温也逐渐正常。
生命体征平稳,可他却迟迟没有醒来。
主治医生看着面色阴沉的梁承舟,斟酌着言辞说:“梁先生,他身体的指标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可他精神状态太糟糕了,长期的心力耗竭和巨大刺激,严重影响了神经系统的恢复。
梁承舟蹙眉,对这个说法表示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梁先生,这个状态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更像是一种心理回避……
“直接告诉我,怎么解决?梁承舟打断了他的话。
医生叹了口气,“身体上的病可以用药医治,但心理的问题……还是需要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试试看能不能唤醒他。
梁承舟让徐总助去安排。
可一连换了好几个专家级的医生,都是统一的口径。
“他没有求生意志。
没有求生意志,这几个字,像是烙铁般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样相似的情形,让他痛恨的情形,又一次发生了。
一直沉默看着一切发生的管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毕竟他也是看着梁经繁长大的,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苍白消瘦的样子,心疼不已。
“先生啊,您何必这样逼少爷呢?
梁承舟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他是一块朽木,我大可以非常干脆地放弃培养他,另做打算,偏偏……他是块难得的璞玉,连老爷子也时常夸赞他,可他身上偏偏有一些不该在梁氏家主身上存在的弱点。
“换个方式打磨不行吗?管家眼眶泛红,“您看看少爷,都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他就彻底碎了啊!
“换个方式……
管家上前一步,顶着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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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怒他的风险开口:“要不
找一下白医生吧,不管怎么样,先让少爷醒过来吧!
梁承舟久久沉默。
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沉睡的脸,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空白。
窗外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长。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指尖在窗台无意识地敲击,最终唤了徐助进来。
听明白他的意思后,徐总助点点头,迅速起草了一份合同,然后拨通了白听霓的电话。
两人在医院腾出的一间办公室见面,徐总助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拿出一份合同:“我方想高薪聘请您做梁经繁先生的心理医生。这是合同,请您过目,无论有什么要求,您都可以尽管提。
白听霓看都没有看那份合同一眼,直接说:“我拒绝。
徐总助似乎早有预料,推了推眼镜说:“白医生,根据您的职业操守,面对一位急需帮助的患者,似乎并不应该掺杂个人情绪,毕竟现在并不是赌气的时候。
“就是因为职业操守,我才不能同意。
“为什么?您不是很关心经繁少爷吗?
“我对他已经产生了明确的私人的情感,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保证治疗中的中立性和客观性。我的判断可能会被情感干扰,这对一个病人是极不负责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做他的医生。
徐总助将她的原话带给了梁承舟。
病房外,梁承舟听完,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挥了挥手,“算了,让她来。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点滴有节奏的下落。
夜间,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
光纤昏暗,落在梁经繁的脸上,高挺的鼻骨投下一片阴影。
隔了这么多天,白听霓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的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个深沉而疲惫,不愿被打扰的梦境。
白听霓轻轻走到床边,看到他嘴唇有点干,倒了杯水准备用棉签给他沾一下嘴唇。
然而,白色的棉球刚碰到他的唇,男人就睁开了一只眼睛。
“?
他冲着她眨了眨眼,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她声音压低:“你?
男人也用了极小的气音,“嗯……我装的。
悬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实处。
然后,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小声打趣道:“演技可以啊,难道就没有医生看穿你吗?
男人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落在洁白床单上的手指微动。
然后,他轻轻勾了勾,示意她靠近。
白听霓会意,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近到能感受到他微弱,带着药味的呼吸。
他半天没有说话。
只有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
正疑惑间。
一只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抬起来。
青筋隐现的手背上还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带。
那只手缓慢,带着初醒般的僵硬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抚上了她的脸颊。
“这次,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白听霓挑起眉梢,“嗯,如果是梦的话,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而笃定:“吻你。
白听霓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眼中绽开一抹了然的微笑,声音轻快自然:“哦,我同意了。
男人眉尾微挑,眼中带笑:“哎呀,可我现在没有力气了。
“所以,可以麻烦你低一下头吗?
第38章 菩萨面 此男,手段了得!
白听霓俯身,低头,两人距离拉近,呼吸交织。
然后,男人温热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睛。
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白听霓:“???就这!”
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期待了很久想要吃肉,最后却只被摸了摸头的小狗。
梁经繁被她的反应可爱到,没忍住轻笑出声,低声解释道:“我嘴里都是药味,不好。”
“哦……”
她轻咳一声,把注意力拉回正事:“那现在怎么办?这出戏还要演下去吗?怎么样“苏醒”才能显得自然一点?”
梁经繁摇了摇头直接说:“不用那么麻烦。”
“怎么?”
“我父亲肯定能猜到。”他声音平静,“这种程度的把戏,可能会短暂地迷惑他一下,最终还是瞒不过的。”
“那他还?”
“所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带有锋芒的光,“既然他让你来见我,也是一种妥协的信号。”
果然是父子,他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他。
这场拉锯战,只是为了向他展现他的决心。
于是,在这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气氛中,梁经繁神奇地苏醒了。
白听霓在梁承舟的死亡注视下保持镇定,故作惊讶道:“真是……医学奇迹啊。”
梁承舟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梁经繁醒来后,谢临宵和谢芝珏一起来探望。
不可避免的,白听霓在病房外与两人碰上了。
谢芝珏先进去慰问了梁经繁,把交谈空间留个谢临宵和白听霓。
两人都没有开口,白听霓也不知道说什么。
谢临宵目光凝视了她许久,率先打破了沉默,感慨道:“虽然我和经繁认识很多年了,但对他的了解远不如你。”
白听霓微微一笑:“很正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亲疏并不总和时间长短成正比。”
谢临宵侧头看她,语气认真:“你真的想好了吗?当初我妹妹说喜欢经繁,我都不是很赞同,你也看到了,他家的情况可能远比你看到的更复杂。”
“我知道,走着看着吧,我不喜欢预设困难。”
病房内,梁经繁的眼神频频从玻璃外看向在门口说话的两人。
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谢芝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调侃道:“很少看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梁经繁收回视线,
故作镇定道:“有吗?
“有啊,非常明显。那天意识到你喜欢的人是霓霓姐的时候,我突然就顿悟了很多事,为什么之前我一撮合她和我哥你表情就不太对。
梁经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有吗?
“何止,还有很多被我忽视的小细节,
梁经繁:“……
谢芝珏带了点自嘲:“哎,我们两个还互相打气祝我们都能抱得美人归,好啊,两个‘美人’在一起了。
梁经繁被她揶揄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又一次看向门外。
俩人似乎越聊越投机,谢临宵甚至微微倾身更靠近了白听霓一些。
他终于坐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径直往门口走去。
门外,谢临宵正感叹道:“你的感情太拿得出手了,说实话,我要嫉妒死经繁了!为什么不是给我的。
白听霓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谬赞,谬赞了。
他突然凑近,小声道:“如果你和经繁最后成不了,记得找我。
不等白听霓回答,房门突然打开,梁经繁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谢临宵:“临宵啊,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不进来。
谢临宵面不改色:“哦,看过了,你看起来挺好的。
“是吗?梁经繁手臂一伸,一把将他拉了进来,“但是你再在门口跟她多聊一会儿,我可能就就不太好了。
这次换了谢芝珏和白听霓站在门外。
谢芝珏看着自家哥哥被拖进去,忍俊不禁,转头,极力为自己老哥最后争取一下:“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哥吗?
“之前他就问过我了,我也很清楚地回答过他,白听霓无奈道,“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我哥真的很喜欢你,谢芝珏轻叹,“他也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我们家氛围简单,父母开明,从不干预孩子的事情,你如果嫁到我家的话一定会过得很轻松也很幸福的。
“是啊,听起来真好啊,可感情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白听霓叹了口气,看向屋内的两个男人。
谢临宵不知道和梁经繁说了点什么,他的表情
突然变得很古怪。
梁经繁又在医院呆了两天,观察期过后,很快便出院了。
出院以后,梁经繁回到梁园,洗去医院的疲惫与药味,又花了点时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了一番。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一切收拾妥当后,给白听霓发过去一条信息。
【我在海棠春坞等你。】
白听霓很快回复:【嗯……我有心理阴影了,过去以后不会又要说什么‘不要再见面’之类的话了吧。】
梁经繁噎住:【对不起。】
白听霓:【不想原谅你怎么办】
梁经繁:【那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呢。】
白听霓想了想:【那就……看你表现咯。】
白听霓再次踏进海棠春坞。
这次她心绪更复杂了。
这里已经重新整理过,上次的狼藉已消失不见。
壁炉烧的很旺,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橙红色的火光跳跃。
屋里温暖如春。
梁经繁大病初愈,看起来清减了一些。
他今天穿了件乳白色的半高领螺纹针织毛衣,柔软的材质贴合着肩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明亮许多。
白听霓走过去,男人很自然地张开双手,似乎是想要她坐过来。
但她一侧身,带着点故意的味道,稳稳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梁经繁双手落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收回。
他并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反应,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转头看向她。
目光带着一丝询问和纵容。
白听霓托腮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其实那天我还有句话想说来着。”
“什么话?”
“你穿得那件毛衣设计得挺漂亮的,很衬你。”
梁经繁说:“那回头我让设计师做件女款的,跟你一起穿。”
白听霓逗他,“哎哟,这么想跟我穿情侣装啊。”
“嗯,还想和你结婚。”
“……”
他说的干脆又自然,把她都整不会了。
见她沉默,梁经繁又问:“那天在这里,其实我就是想问你这个问题”
“你有想和我结婚的打算吗?”
白听霓错愕,然后陷入纠结,一下子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在想什么?”男人不给她逃避的时间,轻声追问。
“嗯……你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我一下有点惊讶……”
“踌躇是因为慎重,但现在我需
要明确你的态度。”
白听霓还没从恋爱直接跳到结婚这个跨度中回过神来。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跟你爸闹成这样他能同意我跟你结婚吗?”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只要知道你的想法。”
“我们不要谈一下恋爱再决定结不结婚吗?毕竟人与人之间关系不同看到的状态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梁家筹备一场正式的婚礼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我认为够你考察了?”
“我没有想那么远……”她老实说道“需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只要你愿意我家里人不同意我去解决你家里人不同意我来争取。”
话已至此白听霓笑眯眯地说:“那先从谈恋爱开始吧。”
“那现在……”
男人话未说完。
白听霓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拿起了是院长让她回去工作的消息。
梁经繁看着她低着头回复消息。
退出院长聊天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给他的备注。
梁经繁掏出手机状似随意道:“嗯我是不是也应该把你的备注改一下。”
“你现在给我备注的什么?”
白听霓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就是她的大名。
梁经繁说:“要不改成白甜甜?看起来比较像一对。”
白听霓摇了摇手指把他的备注改成了梁甜甜。
梁经繁疑惑:“为什么把我的改成这样?”
白听霓:“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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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你又要感动**。”
“……”梁经繁继续追问:“那你呢我应该把你改成什么呢?”
“随便你咯。”
他很认真地跟她讨论起这个问题甚至还搜索了一下情侣常用称呼。
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
“宝宝?”
白听霓哽住了
“爱妻?”
“啊啊啊你念出来不觉得很羞耻吗?”
他又换了一个:“夫人。”
白听霓顶不住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换个话题!”
这个人真的是!
以前纠结隐忍得能把人急死现在这么直球让她难以招架。
她嬉闹着掐他的时候男人的喉结在她掌心滚动了一下。然后男人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仿佛掐住了什么静音键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梁经繁的手指在她腕内的皮肤上
摩挲,看向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外面那层克制与隐忍褪去,带了种属于男人的攻击性。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不,她突然想起他去她家送书那天,去关窗户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跟现在一模一样。
之前他退缩、逃避的时候,她觉得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反而无所畏惧。
现在,他开始动真格了。
被人如此明确、如此势在必得的锚定时
权利反转,她成为被捕猎的那方,天然对猎食者有种本能上想要后退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而强烈,心脏开始狂跳。
可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怎么事到临头好像有点怯场了!
梁经繁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原本微微向她那边倾斜的身体顿住了。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仿佛是留给她思考和退缩的时间。
白听霓喉咙发干,脸颊滚烫,磕磕巴巴地说:“呃,院长找我有点事,我那个……先走了,我们改天再约。”
男人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最终,所有外露的锋芒收敛,他松了手。
没有强求,也没有露出丝毫被拒绝的不悦,迅速恢复成了最开始认识他时那个温和、得体的模样。
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危险气息只是她脑补出来的幻觉。
“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我送你。”
“不用了,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我自己走。”
“送到门口。”他坚持。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的内心百味杂陈。
最初的慌乱退去后,一股强烈的后悔又涌了上来。
刚才突如其来的矜持是怎么回事?
之前不是很大胆的吗!
走到门口,男人闲适地倚在门框,双臂松松环在胸前,姿态随意,仿佛只是送一个寻常的朋友般,没有一丝留恋。
甚至还贴心地温声嘱咐。
“路上小心。”
可恶可恶可恶!
这个时候他还绅士什么!这么善解人意干什么!
冬日正午的阳光,带着难得的暖意,明晃晃地晒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心里气鼓鼓的,一半气自己,一半气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正想找个借口说点什么,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拉回了门内。
身后,男人长腿一勾,房门“咣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向后一推。
肩胛抵住冰凉坚实的门板,有轻微的震动感。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背光,只勾勒出他近在咫尺、模糊而充满压迫感的轮廓。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男人的表情。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沉水香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了她。
然后,柔软的唇,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压了上来。
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脑中嗡鸣和心跳震颤的声音。
白听霓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此男,手段了得!
他就是故意的!
太!坏!了!
第39章 菩萨面 吻技一般。
平心而论,他的吻技……挺一般的。
架势摆那么足,还以为他多会呢!
他压下来的力道太重,甚至磕到了她的牙齿。
舌根也被他吸得很痛,又推不动他,只能“唔唔”两声,捶打着他的肩膀。
他力道一松,放开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两人鼻尖相抵,灼热的呼吸交织。
男人眼底的情绪尚未平息,声音带了点很性感的哑:“不喜欢?”
“好痛!”她控诉道。
“抱歉,有点太心急了。”
白听霓不说话,只是捂住嘴巴,眼尾泛红,狠狠瞪着他。
男人捧住她的脸,拇指在颊边轻轻摩挲,低声哄道:“是我不好,这次轻点,好不好?”
白听霓没动,舌尖又麻又痛的感觉还没散去,看着他的眼神透着怀疑。
“霓霓……”他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声音低柔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反复在她心尖搔刮。
“把手放下来。”
她飞快摇头。
“霓霓……”他并不强硬,只是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白听霓被他磨得承受不住,他趁势握住她的手腕,牵引着,环上自己的脖颈。
她顺从地搂住,指尖触到他后颈温热的皮肤和修剪整齐的发茬。
他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高挺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然后微微侧头,双唇再次落下。
先是在她的唇瓣上贴了贴,像是一种安抚。
然后是很温柔的触碰。
最后,他吮了吮她的下唇。
那样细致,绵长的厮磨。
渐渐勾起了她心里的一团火。
白听霓勾住他脖颈的手臂微微用力,踮起脚迎合他。
男人的吮吸开始加重,舌头探入她的口腔。
白听霓能听到他心跳敲击的声音,透过皮肤,与她的心脏共振。
……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微微直起腰,一把将她抱起,唇贴在她耳边说:“一直弯着腰好累,我们去……”
白听霓气还没喘匀,又开始瞪他。
“我是说……去沙发上。”
“哦。”
“你很失望?”
“哪有!”
他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给她。
几步走到沙发边,他小心将她进柔软的凹陷里。
OK,这没什么问题,可是
为什么要用躺倒的姿
势把她放下!
但不给她质问的时间,男人的胸膛再一次压了下来。
这次的吻比刚才要更深入。
他含着她的舌头,像在吃一块什么美味的,还时不时发出一些让人羞耻的声响。
白听霓被他亲得头昏脑涨。
天渐渐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听见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男人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鼻尖抵着她的动脉的位置。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的皮肤上。
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霓霓……霓霓……”
白听霓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炙热,身上的气息也愈来愈让人心慌。
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按开了边几旁的落地灯。
灯光亮起,小范围照亮两人。
她呼吸一滞。
被眼前的美景震憾到忘记了动作。
梁经繁撑起一点身子,正低头看她。
幽深的黑眸中,是浓稠的到几乎化不开的欲。
他的唇因长时间的亲吻而呈现出一种湿润润,靡靡然的红的,在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对比下,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听霓又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他发病时的状态。
同样蛊惑,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舔了舔唇角,凑到她耳边说:“这次……还满意吗?”
她没来由地感到羞耻,撇过头拒绝回答他。
一双温热的大手捧住她的脸,固执地转了回来,带着强势的温柔,逼迫她直视他,“看着我。”
他低低赞叹:“你这个样子好迷人……”
心脏酥麻得连同四肢都想要缩起,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开灯了。
现在这个气氛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招架了。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找了个别的话题,想将这个气氛挥散一点。
“明天……”
她刚起了个话头,梁经繁就接了过去,“明天也见面吧。”
“恐怕不行。”
“为什么?”
“明天我要回去上班了。”
梁经繁沉思片刻,“也好,最近我也有一些要处理的事,等忙完了,我去接你下班。”
“好哦。”
阔别数月,白听霓重新踏入医院大门。
看着熟悉的景色和面孔,居然生出一丝亲切的归属感。
“白医生你回来啦!”
“好久不见啊白
医生,你去哪里了?”
“听说你去日本进修了,快跟我们说说有什么新鲜事!”
从门诊大厅到病区长廊,不断有同事和一些老患者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她一一笑着回应。
然而,复岗第一周,她就遇到一点小小的麻烦。
有个钟情妄想的年轻男患者,只见了一面就把她当成了锚点。
他会精准地“偶遇”在她去食堂的路上,在她诊室外徘徊。
任何一次常规的问诊、职业的关怀,都会被他脑补成爱的证据。
这天傍晚,下班时间到。
白听霓揉着发酸的脖颈,从诊室窗口看下去,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下班的梁经繁。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优良的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衬的他身形挺拔清瘦,在冬日萧瑟的院中,像一根笔挺的竹。
心底泛起雀跃,工作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抚平。
她收拾了一下东西,从楼上跑下去。
刚走出大厅,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从侧方的绿化带中响起。
“白医生,白医生!”
白听霓停住脚步,回过头。
是那位患有钟情妄想症的男患者。
“**?”
见她喊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里还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个花瓶里偷偷摘下来的、已经有点蔫了的玫瑰花。
他上前一步,“我、我在等你!”
“嗯?你等我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要帮助吗?”
“我……”**语塞,“我就是想等你,想看看你。”
梁经繁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大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然后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低声询问:“怎么了?”
两人亲密的样子,像是刺痛了**的眼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梁经繁搭在白听霓腰间的手,非常激动大喊:“你是谁!为什么碰她!放开!”
梁经繁蹙了蹙眉,语气平静:“我是他未婚夫。”
**如遭雷击,大叫一声,眼神死死盯着他,愤怒道:“不可能!白医生爱的是我!你这个拆散我们的坏人!”
梁经繁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有医护人员跑过来。
白听霓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他是病人,妄想症发作了,我们快走,别刺激到他,医院会处理。”
梁经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牵着白听霓的手上了车。
坐进温
暖的车内,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白听霓轻轻舒了口气。
梁经繁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敲击两下。
车内光纤昏暗,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像是很随意的聊天:“这样的患者很多吗?”
白听霓揉了揉太阳穴:“钟情妄想症,不算多,但相对也属于比较常见的类型之一。”
“那他以后也会这样纠缠你吗?”
等红绿灯的间隙,男人转过脸来看她。
车内光线并不明亮,衬得他眼瞳格外幽深。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很难搞,但还好,医院有处理方法,他也在接受药物治疗和约束,不会给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
梁经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白听霓看他行驶的方向并非她回家的路,疑惑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约会?吃饭?谈恋爱不应该这么谈吗?”
“今天可能不行,我妈叮嘱我早点回家,家里来亲戚了。”
“那就简单吃个饭,我就送你回去。”
“在外面吃过回家我还怎么吃得下啊。”白听霓说,“改天吧,好不好。”
梁经繁说:“那你,怎么补偿我?”
白听霓说:“亲你一下呗。”
梁经繁想了想说:“至少十分钟。”
白听霓:“五分钟!”
梁经繁:“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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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听霓:“好吧!斤斤计较。”
到了家楼下,梁经繁挺稳车以后,掏出手机定了个时间。
白听霓眼尖的看到,他定的十分钟。
可还没等她**,男人解开安全带,捧住她的脸就吻了上来。
白听霓侧头,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角。
她哼哼道:“我看到了,你定的十分钟,做人要遵守承诺。”
梁经繁低低笑了一声说:“那是因为我提前预判了你这些会出现的情况,你看,现在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
然后,他含住了她的唇瓣。
……
手机闹铃提示时间到,男人果断地松开了她。
看着她双眼迷离的样子,他理了理她的头发说,“缓五分钟再回去吧。”
白听霓对着后视镜照了照,拍了拍自己带着潮红的脸,“哦”了一声。
梁家最近不是很太平,梁经繁忙了两天,处理完公司的事情,看了看时间,刚好接她下班。
那个叫**的患者,看到他来接她,故意摔倒在白听霓面前,抱着脚踝装可怜。
“白医生,我腿好疼,你能拉我一把吗?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抬手伸向她。
“我扶不动你啊,等下我让人给你弄个轮椅过来。说着,她准备离开。
**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踝,“白医生,是不是那个男人是不是威胁你了,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别怕,我们逃跑吧。
不远处的梁经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眼神平静地近乎漠然,像是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但就在白听霓转头的瞬间,他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温和的模样,走过去低声道:“摔倒了吗?我来扶你站起来。
他的手干净,修长,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感觉,悬停在**面前。
**的表情僵住,看着被男人挡在身后的白听霓,眼底略过一丝阴鸷,最终,他避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迅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白听霓换好白大褂查房的时候,发现**的床位空了。
她询问了一下值班护士。
“哦,昨天晚上被家里人接走了,说是联系了一家离家近的医院,方便照顾。
白听霓有些意外,“这么突然?他的治疗周期不是才刚开始吗?
“嗯,家属态度很坚决,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好吧。白听霓蹙了蹙眉,总觉得有些突兀和草率。
但是也没再多想,转身投入了新的工作中。
梁经繁决定要趁早定下来和她结婚这件事了。
他主动来到梁承舟的书房。
曾经他只要站在这里,就会非常压抑、被动。
但这次,他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主动站到了这里。
书房内。
梁承舟坐在厚重的紫檀木桌后,查看着一份文件,眉心紧锁。
“什么事?
“我要尽快和白听霓成婚。没有任何铺垫,他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文件,向后靠近高背椅中,慢条斯理地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
“如果我不同意呢?
“您会同意的。梁经繁迎着他的目光,“父亲,您不能承担失去一个完美继承人的风险,无论是彻底失去,还是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都不会是您想要看到的结果。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么多年,为了将你这块璞玉打磨成器,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资源全部倾注在你一个人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现在,你却想用摔碎自己来威胁我?
“父亲,这不是威胁,我会做出更好的成绩,比所有人都出色,我会向您证明我的能力,无需通过联姻来巩固权利。
“是吗?
梁承舟突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么,证明给我看吧。
他身体前倾,打开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内容。
“过去两年,梁氏集团旗下的产业接连暴雷,留下了很多历史遗留问题。之前没让你碰,是因为你做事太不够果决,太过优柔寡断。
他语气平淡,“好几个产业方面的问题,都快要捂不住了,本来我想着让你联姻,动用上面的关系,可以将这件事按下来,不往上捅。
“但你非要那个小医生。
“那么,联姻还是做刽子手,你自己选吧。
第40章 菩萨面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梁经繁驱车去了第一个最棘手的项目地点。
【泊岸未来城】
梁经繁没有让司机驶入,而是独自下车,走向那片曾经在宣传中被称为梦想家园的建筑群。
蓝色的工地围挡早已破损,破烂的广告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踩着泥泞不堪的雪水,穿过临时道路走了进去。
第一期和第二期已经交付。
一栋栋楼体沉默地伫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曾经作为政府重点扶持项目的荣耀标语已经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阳台上悬挂着的刺眼的白色横幅。
【黑心开发商,还我家园!】
【豆腐渣工程,坑害老百姓!】
【还我血汗钱!】
猩红的油漆大字泼在灰色的楼体上,淌下来的液体,恍惚像是从墙面渗出的一道道血泪。
他继续往前走,踏入第三期第四期的地界。
浑浊泥泞的土地,沉默地塔吊,还有未完工的水泥框架。
一排排空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看着未来城三个大字,慢慢在瞳孔中扭曲、变形。
太刺眼了。
他想起文件报告种的文字:“未来城”的建设工程出现重大纰漏,已建成交房的入住后不到五年便出现了地基下沉,墙体开裂等重大安全隐患。
业主大规模**,资金链断裂,剩余工程全面烂尾。
他压低帽檐,竖起大衣领口,拐了个弯。
走向售楼处。
曾经的售楼处宽敞明亮,地面铺设着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的气味,售楼人员热情洋溢的接待着意向客户。
现在,这里挤满了**的人群。
焦虑、愤怒和疲惫,各种负面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正努力维持着秩序。
“大家别慌,听我说,我们收集的材料还不够扎实,大家按照我说的做,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下周再去一趟□□办,将材料整理好,合同、照片、检测报告……”
“我们都去了多少次了,开发商那里只会踢皮球!还说我们是刁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红着眼睛说,“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啊,就为了买这个房子,这么打水漂了吗?”
“是啊,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想要一套能住人的房子。”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满身疲惫,还
要哄着怀中大哭的婴孩。
“我们找了检测机构,说是地质原因,责任不在他们,可是我们怎么办呢?墙体开裂成这样,每个月还要还那么多贷款,钱没有,房子也不敢住……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走出来,看着他们曾经心心念念的家化为乌有。
男孩搂着她的肩膀,看向当初选的楼盘,咬紧下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在这个城市奋斗了这么多年,那么努力加班,省吃俭用的攒钱,看了那么多楼盘,以为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
女孩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们只是想有个家啊。
家。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也想有个家。
一个拥有她的家。
白听霓正在整理病例,坐得久了,肩颈都开始发僵。
她起身活动,惯性地走到窗边远眺,想休息一下眼睛。
没想到,梁经繁又出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深色的长椅上,微微垂着头。
冬日稀薄的阳光勾勒出男人清瘦寂寥的侧影。
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
白听霓掏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放大,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他说:【又在看蚂蚁吗?】
不远处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低头看了几秒后,然后朝她所在的诊室窗户望来。
距离不算很近,但也不是很远。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然而,男人只是眯了眯眼睛,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到她这里。
白听霓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发消息:【你是不是有点近视?】
【一点点。】
【那你怎么不戴眼镜?】
【不想看得太清楚。】
【为什么?】
这次,等待他回复的时间有点久,下一个患者进来,她才看到他的回复。
【因为模糊状态下,世界看起来会更美丽一点。】
白听霓没有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她无心去想,开始专注接待患者。
下班后,她坐进车里。
气氛比往常沉闷许多。
今天的梁经繁非常沉默,他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的道路,下颌线崩得很紧。
“怎么了?白听霓碰了碰他的手臂,“有不开心的事?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带着一种强调。
见他不愿说,她也
不再追问,随便找了个话题闲聊。
“对了,之前那个**转院了,还挺突然的,当初家里人考察了我们这里很久,结果刚开始治疗就转院了。”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骨泛白。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少了一个麻烦。”
“我无所谓麻不麻烦,作为医生,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我求助的患者,我更希望通过专业的治疗和沟通帮助到他们。”
“哦,这样。”他不再跟她谈论这件事。
这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吃完晚饭。
他没有将她送回家,而是来到了海棠春坞。
刚刚走近大门,白听霓正准备摸墙上的灯光开关。
下一秒,男人的手一把揽住她的腰,然后灼热的唇贴了上来。
这次的吻带着一种浓重的毁灭欲。
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
勒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他仿佛在确定什么,手沿着她的腰际线向上,捧住她的脸颊,逼迫她迎合他。
白听霓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情绪。
放任了他的宣泄。
然后,带来的后果就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几乎快要被他剥光了。
男人微微起身,给了她换气的时间。
然后,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大片裸露的肌肤还是让她起了一点细小的鸡皮。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复杂。
扫视过她的身体时,仿佛一把滚烫的钢刀一点一点刮掉了她身上的鳞。
他的衣服还很整齐,只脱掉了外层的大衣。
西裤的布料摩挲着她的小腿,有一点微微的凉。
借着月光。
梁经繁一点一点审视着她的身体。
突然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这是女性的形体,
它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那神圣的光轮,
它强烈而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人们,
我被它的呼吸所吸引,一切都让了路,只剩下我自己和它,
书籍、艺术、宗教、时间、那眼面前的结实的大地、天堂的希望或地狱的恐惧现在都消失了……
Hai,boom,hip,bendofleg,negligentfallinghandalldiffued,moodiffued……(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
在她耳边低声道:“霓霓,你愿意吗?”
虽然有点突然,但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抗拒。
而且,她好像也一直都很渴望他。
她点了点头。
男人得到肯定,不再迟疑。
……
他激进而生疏的行为,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梁经繁本来就在观察她的神情,看到她皱眉,心里有点紧张,“怎么?不满意?”
白听霓拧眉控诉:“你的肉都长这里了吗?好难受啊,实在进不去就别做了!”
男人听到错愕了一瞬,反应过来以后倒在她身上笑得浑身颤抖,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气氛就这样被她打破了。
“你这个女人啊……”
“我这个女人怎么啦!”
他搂住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喜欢,好喜欢你。”
两个人都是新手,折腾了半天,累得不行,最后也没成功。
梁经繁面上带着歉意,“我回头好好学一下,下次一定让你满意。”
“学?怎么学?你学的还不够多吗?”她的眼睛瞟了一眼书架方向。
男人轻咳一声说:“书面的内容毕竟有限,我可能需要看点影像资料。”
“你以前没看过吗?”
“上大学的时候,朋友分享给我看过一次,但感觉没有任何美感……文字看起来更有想象空间。”
“哦?看的什么类型的?”白听霓问。
“女性、性,通常被赋予了极大的创造力,她们使创作者的灵感如同喷泉迸发,但在这样的影片中却总是一种贬低性与羞辱性的呈现。”
白听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梁经繁却突然挑了挑眉,“你也看过?”
她把脸一撇,故作淡定,“看过啊。”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说:“我看不到人类真正的交融时情感的投入,只能看到一种虚假的表演,更像一种**的展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白听霓:“人的性癖千奇百怪,我暂时好像还没有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什么。”
梁经繁说:“卢梭最初感到的快,感来自于年少时期所受的体罚,雨果是来自于对赤脚的幻想,那是他们最初性欲的觉醒,你呢?有没有类似的场景。”
白听霓不想回答直接反问:“你呢?因为什么?”
梁经繁抚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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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说:“痛苦。”
白听霓说:“所以你今天也感到很痛苦吗?”
梁经繁说:“看到你我会觉得很幸福。”
翌日。
梁经繁回到梁氏集团那间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繁华的顶层办公室。
“让未来城项目组的全体成员到会议室通知法务部、公关部以及梁氏旗下所有的媒体负责人。”
“是梁总。”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梁经繁坐在主位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
“关于未来城的项目业主**规模很大社会关注度持续上升且有迹象表明此事也有竞争对手在背后推波助澜若处理不当不仅是房地产板块很有可能引发整个集团的信任危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这次的问题我不接受任何拖泥带水心存侥幸的处理方式下面是我的具体步骤。”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
“第一技术团队需要交付一套全新的从地基勘测到最终验收完全合格的档案报告。”
“第二**封锁转移焦点挖竞品公司黑料制成深度报道全网推送吸引大众视线。”
“第三瓦解**核心对**者中的组织者、积极活跃分子进行充分了解和背景调查污名化**动机。”
“第四司法层面施压整理材料由法务部协调不求胜诉只需将他们拖入漫长的法律程序消耗其时间与精力……”
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在会议室回荡。
每一条策略每一条指令都听得人脊背发凉。
众**气都不敢喘也无人提出异议。
终于。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如有实质般强大的压迫感。
“所有行动必须精准彻底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结果。”
“散会。”
所有人鱼贯而出。
转瞬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来抛开那些无用的挣扎他真正去做这些事可以如此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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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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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如此得心应手。
事情在他的铁腕推动下以超乎预期的速度顺利进行。
他再次走进书房将一份文件放到了他面前。
梁承舟翻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看向他。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干净。声音听不出褒贬。
梁经繁颔首,再一次提出自己的诉求。
梁承舟沉默片刻,说:“我不喜欢她并不仅是因为门第,更重要的是她的性格。
“她不适合做梁家的女主人。
梁经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会适合的。
梁承舟没再说话,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我同意你们的事了。
梁经繁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却并没有他预期中那样轻松。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梁承舟突然转过头。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缥缈而复杂。
“以后你会明白的,你们这样,其实毫无意义。
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怜悯。
梁经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没有开灯。
浓稠的黑暗如同张着大嘴的魔鬼,吞噬了一切。
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他慢慢走进卫生间。
他站在黑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在镜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为了自己的家,站在成千上万个家的废墟之上。
并用了最冷酷的**,将哭声也一并掩埋。
一种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抽离感袭来。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缓缓从身体中剥离。
它飘荡在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他。
男人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从通讯录中翻出她的电话。
拨出。
那一点惨败的光源,照亮他的半边脸。
眼眶,好像空荡荡的。
他抬手。
指尖迟疑地触碰了一下镜中的人那张脸。
面目可憎。
等待音持续了好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听筒里传来女人带着含糊睡意、柔软的声音。
“喂?
“霓霓。
“嗯?怎么了?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SingtheBodElectic
第41章 菩萨面 第一卷 完
白听霓和梁经繁的事在他家那边算是过了明路,但她还是觉得好像有点太快了。
本来在她的人生规划里,近几年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她和他确定关系,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
这么快就要结婚吗?
白听霓有点懵。
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都有点不对劲。
昨天晚上,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怎么问他都说没事。
周末休息,她去了梁园找倪珍。
想问问她的看法。
今天梁简之在家,倪珍不想在房间呆着,于是拉着白听霓来到了花厅。
两人刚坐下,杜瑛恰好路过。
看到白听霓,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的表情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哎呀,你终于来了!”她亲**挨着她坐下,满心的八卦想要询问。
那天在池塘边白听霓和梁承舟对峙的戏份,她虽然不在场,但听其他人聊了好几天,也基本清楚了。
杜瑛提起那天的事,白听霓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也没想太多……”
“那你是准备和梁经繁结婚吗?”
“还在考虑。”
杜瑛眼珠转了转,突然想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凑到白听霓耳边说:“那你结婚前试试那个。”
“哪个?”
“哎呀,就试试他行不行啊!”杜瑛冲着主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梁简之那个样子,梁序声看着人模狗样的,还不是有毛病,保不齐他们梁家有什么不好的遗传病呢?婚前验货,至关重要!”
“应该没问题……”白听霓想起那天在海棠春坞,虽然没成功,但硬件她还挺满意的。
嗯,可以说是满意过头了。
没想到他看着那么清瘦,那个什么却那么那什么……
就是时间什么的暂时还无从考据。
杜瑛看着她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哎哟,让你挑到好用的了。”
白听霓脸颊爆红,“不是,没有,就是……”
“别解释。”
杜瑛眨了眨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起身:“好了,不耽误你们闺蜜说体己话了,我先走了。”
“拜拜。”
杜瑛一走,白听霓的注意力转移到倪珍身上。
突然发现她眼神飘忽不定,脸上也多了层诡异的红晕。
“咦?”
白听霓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倪珍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她对什么事都不是很在乎能看到她脸红那真的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
“你想到什么了?脸这么红。”
还没等倪珍开口又听到走到门口的杜瑛的声音:“梁序声!你站在这里也不出声是要吓**啊!”
白听霓和倪珍的视线移过去看到梁序声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点点古怪。
和他对视的瞬间倪珍迅速把头低下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
梁序声说:“我找你有事。”
杜瑛说:“我现在要出门。”
“老太太要我们过去。”
“那大概率又是催我们要孩子的事咯。”
杜瑛嗤笑一声“是我无所谓你先硬得起来再说。”
梁序声腮边微鼓后槽牙磨了磨“你能不能不要把这种话到处说。”
杜瑛耸了耸肩膀“这不是事实吗?为什么不能说。”
梁序声:“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睡完男人睡女人也是事实我有跟别人说过吗?”
杜瑛:“那你说去啊到时候看更丢谁的面子?”
梁序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摆了摆手:“要我像弟妹一样守活寡吗?我才不要我先快活了再说。”
倪珍看向走远的两人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弟妹是在说她赶紧强调“我才不是为了梁简之守呢!”
梁简之突然从门口冒出来“我知道。”
倪珍和白听霓被吓了一跳。
这梁家男人怎么一个个都神出鬼没的!
倪珍:“你过来干什么?”
梁简之:“老太太找我们说话。”
倪珍:“不会也要说要孩子的事吧?”
梁简之:“大概率是的还按原计划应付。”
倪珍:“嗯……我等下就过去。”
等梁简之也走后白听霓急急追问:“什么情况我刚刚怎么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快告诉我!不会真像我之前开玩笑那样吧……”
“……”
倪珍也不知道怎么说。
之前因为梁家接连出事所有人行程报备问题
然后他似乎是发觉了她的弱点
只要她看到男人的手放在皮带上会瞬间变成鹌鹑。
于是每次她不配合挑衅他的时候,他就默不作声地开始用这招威慑她。
终于有一天,她被激怒了,狠狠扑上去要打他,结果被男人三两下制住。
然后,她口不择言地骂他,羞辱他,男人捂住她的嘴,她就咬他。
扭打中。
她意外发现,愤怒使他勃起。
那天过后。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尴尬。
白听霓捂住嘴,眼睛睁得溜圆。
“天啊,神医啊。”
“别开我玩笑了!”
不等白听霓追问,她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说回你的事。”
“哦……”白听霓满心的八卦被堵了回去。
“平心而论,如果你能嫁进来,我们天天见面,做妯娌,我简直不要太开心。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我觉得他就很好很好啊。”
“你真的分得清楚对他是爱还是拯救欲在作祟吗?”
“为什么又这么问!”
“你为什么选择心理学这个专业,当初又为什么主动接近那样的我,成为我的朋友,不都是源自你曾经失去的那个好朋友吗?”
倪珍继续说:“所以,你想要帮助别人,想要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当然,我因此受益,很庆幸遇到你。但爱情不一样,婚姻更不一样,你必须能清晰地分辨出,吸引你的到底是这个人,还是一种创伤投射。”
白听霓挠了挠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花厅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静立在那里,仿佛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午后金色的阳光穿过繁复的海棠花窗,精美的格纹在他身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纹路。
他站在一片炫目的光晕中,眼睛却黑沉一片。
“经繁少爷,老太太叫你们现在都过去。”管家从另一侧的走廊转出,看到伫立不动的男人,出声提醒。
白听霓听到梁经繁的名字,心脏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目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她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跑过去。
如果不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她肯定就要扑到他怀里了。
“我正要找你呢,但他们说你不在家。”
梁经繁低头看着跑过来的女人。
她的脸上带着女儿家的情态,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也带着欣喜的
光。
他沉峻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抬手微凉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替她将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嗯
“好你去吧。”
梁经繁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这才离开。
倪珍看两人那个黏糊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该说不说你也真是有两把刷子这么一朵高岭之花都被你搞定了。”
“嘿嘿。”
白听霓心里美滋滋的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取!万一成功了呢?
倪珍说:“你自己玩着我先去老太太那里看看。”
“去吧去吧。”
没过多久梁经繁先出来了。
白听霓看着他穿过月洞门走到花厅。
来到自己面前。
她仰头。
男人垂眸凝视了她片刻问:“你们刚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白听霓眼睛转了转总不能说在聊他们几个那方面行不行这种话题吧于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就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呗随便聊聊。”
男人的眼眸深了深“哦这样。”
他没再追问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身侧。
拿过一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沏了杯茶。
白听霓问:“对了昨晚上你怎么了?声音听着很不对劲。”
他抬起手腕浅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虽然是这么说可总觉得他今天态度有点奇怪。
白听霓问:“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跟我说说。”
今天的茶具是一种玉兰花的形制。
白色镶粉边的花朵茶杯在他指尖被细细摩挲。
**在想什么。
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那片精美的花瓣。
终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嗯是很不开心。”
“为什么呢?”
“因为你。”
“我怎么了?”白听霓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久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霓霓我发现你好像不想嫁给我。”
白听霓顿了顿“我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可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不是吗?”
“那倒是我就是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子的准备。”她捏着
手指,面上有点苦恼。
梁经繁伸手,将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起来,坐到他腿上。
“可是我真的真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你组建家庭了,我昨晚就是梦见你对我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后来腻了就离开了,所以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
他低垂着眉眼,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可你看起来确实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不是,”白听霓负罪感上来,“那……我回家跟父母商量商量。”
男人抱紧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淹没。
“嗯,我等你。”
晚上回家,白听霓跟父母说起这件事。
两人对她谈恋爱的事并不意外。
毕竟她每天对着手机傻笑,时常对着镜子照半天,晚上经常吃完饭才由那辆低调却难掩贵气的车送回来,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的香味,种种迹象,再看不出来,那他们就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家庭情况非同一般的男人吗?”叶春杉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问。
“就是他。”
白良章摘下脸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恋爱是恋爱,你们两个开心就好,可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叶春杉说:“你一直都很有主见,我们也很尊重你自己的想法,但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的幸福,必须要慎之又慎。而且,你们才认识多久,了解够深吗?他家庭情况那么复杂,你想过自己以后要面对的压力吗?”
白听霓坐直身体:“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又感觉,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可能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喜欢的人了。选择这条路可能以后会后悔,但不选也会后悔,那就先顺应自己当下的心情吧。”
“而且,换一个所谓“简单”的人家,以后会发生什么,也都是未知的。”
“你们先见一见他吧,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叶春杉和白良章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好吧,先见见。”
梁经繁仔仔细细地询问了白听霓父母的喜好,然后亲自挑选礼物。
挑的礼物是一个难题。
不能过于贵重,会让人感觉到被财富碾压或者显得目的性过强。
当然也不能过于轻飘,以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他给白
母带的是一个黄花梨嵌百宝笔筒。
木质细腻,用螺钿、玛瑙等玉石材料,镶嵌出两只绶带鸟立于梅花枝上,下面有各色的湖石花卉,各种材质互相辉映,极有意趣。
给白父带的是一套文房用品。
登门那天,他穿了一套裁剪精良的苔绿色西装,颜色稳重却并不显得沉闷,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叶春杉和白良章接待他时礼节无可挑剔,热情周到,茶水点心皆是精心准备,言谈间也对他个人的学识、谈吐赞不绝口。
但绝口不提两个人的婚事。
饭桌上,气氛也很融洽。
叶春杉热情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白听霓阻止了:“妈,我那天不是说了,他吃不了红肉。
“哦,你看我,给忘了。叶春杉顺势将肉夹到了白听霓碗里,又对梁经繁说,“那尝尝这个道虾仁炖蛋。
白良章感叹说:“我们家霓霓啊,小时候也很挑食,长大后反而什么都吃了。
梁经繁很想听关于她的一切,顺势问:“那是怎么矫正过来的呢?
叶春杉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说:“为什么要矫正?不爱吃就不吃啊,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像你不吃红肉,那就吃其他的,总有可以代替红肉补充的营养,说白了就是蛋白质和铁嘛,吃饭是享受,不是任务。
梁经繁的筷子顿了顿,“啊,是啊。
叶春杉又问道:“你呢?还有什么忌口或者偏好吗?以后来做客,阿姨提前准备。
做客。
她把这两个字说的如此自然,将两人的关系清晰地定位在普通来往的客人,绝口不提其他的可能。
梁经繁心里基本有数了。
饭后,白听霓被叶春杉支去厨房切水果。
白良章和梁经繁则去了书房。
梁经繁将带来的礼物拆开,拿出那套文房用品。
一方白玉雕“灵芝如意的笔洗,一件同料雕刻的“荷塘清趣
东西价值每一个都不算特别高,但合在一起,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白良章拿起那根毛笔。
笔管胎体轻薄,通体着黑漆,笔身采用了深浅不同的金彩加上螺钿嵌刻绘制成金龙模样。
色彩斑斓,华丽富贵,精工脱俗。
指腹缓缓拂过笔身,他说:“笔之寿以日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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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之寿以月计,纸之寿以年计,砚之寿以世计,藏笔之难可想而知。(注1)
“这支笔制作如此考究,像是明代宫廷御用之物。
梁经繁颔首,“伯父果然慧眼如炬。之前听霓霓说您平时喜欢写写书法,造诣颇深,所以今日带了这套文房用品,一是投其所好,二也是想请您品鉴一番,三来也是想见识一下您的墨宝。
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企图。
白良章目光又触及那黝黑润泽、有隐隐香味,泛着光的松烟墨时,指尖顿了顿。
他是识货之人,这墨无论从材质、工艺来看,都非寻常之物。
“这是乾隆时期的八宝云龙纹朱砂墨。
“您果然是行家。
“你这套礼物太贵重了。白良章将东西放回锦盒。
“即便没有和霓霓的缘分,您也依然是我十分尊崇的长辈,我也曾拜读过您的大作,深受启发,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哦?白良章眉梢微挑,多了点兴趣,“说说,你看的哪个朝代的。
“我觉得您对宋代的研究鞭辟入里,梁经繁看着书桌后悬挂的一副宋代的人物图,“宋代统治阶级的一部分当权者,在取得一点苟安的日子里,不放过任何机会追求生活上的享乐,所以很多人物画中,都会有一种**的意味。(注2)
然后,他从这幅画引申出很多自己见解,有对白良章曾经的理论表示赞同的,也有一些疑惑的。
白良章本来以为他只是为了投其所好临时抱佛脚看过一些,没想到他是真的有认真阅读思考过的。
白听霓躲到门口偷听,渐渐听不懂了,只知道两人从画谈到书法,然后白良章兴致起来,铺开宣纸。
梁经繁在一旁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
白良章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
墨色沉静,层次分明,确实是极好的墨。
他写过以后,将笔交给了梁经繁。
白听霓完全不担心。
他的书法他是见识过的,她说不出什么门道,反正就是觉得好看。
梁经繁略一凝神,悬腕起势,笔尖行云流水。
不多时,便搁了笔。
白良章缓步上前,仔细端详。
【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柄入手,更有何事。】(注3)
“书法上以筋骨为贵,你的字峻瘦中见筋骨,很是不俗。
”白良章点头表示赞赏话锋一转“但苏东坡有言:书必有神气骨血肉。”
梁经繁表示赞同:“米芾也说: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您觉得我缺了点什么?”
白良章指着其中的“我”字说:“你的字章法疏朗但筋骨太盛笔笔如刀杀伐之气隐现则耗损了脂和血。”
“还请赐教。”
“你选的内容虽然旷达通明但心中有难以化解的沟壑与重负所以笔下便显得峥嵘。书法通心年轻人你言不由衷啊。”
梁经繁愣怔片刻闭了闭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伯父慧眼晚辈佩服。”
接下来的对话白听霓就又有点听不懂了。
什么心性修养人生境界。
回到沙发上和妈妈一起吃水果。
不多时梁经繁从书房出来。
他礼貌告辞白听霓送他下楼。
在电梯里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响声。
走到车前白听霓问:“你和我爸在书房聊什么呢?”
今天是个阴天夜风吹来还是有点凉。
梁经繁替她拢了拢衣襟苦笑道:“你父亲点我呢说我们家族势盛负担太重怕会消耗你。”
白听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哦这样啊。”
两人站在车门前本来想拥抱一下。
但白听霓下意识往窗台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倚在栏杆旁“关切”的视线正注视着楼下的两人。
梁经繁也看到了无奈又理解地笑了笑。
“快上去吧外面冷
“嗯路上当心。”
白听霓目送他的车子驶离这才转身上楼。
梁经繁还没到家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丝稠密落在车窗上将外面的霓虹涂成模糊的光晕。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梁园他先去看望了老太太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辗转反侧。
雨势不大但是滴滴答答连连不绝。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
昨夜的雨下到了早上。
屋檐上低落的水打在窗外植物叶子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他想起秋灯琐忆里蒋坦在芭蕉叶上的一句戏题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
晚也潇潇。
第二日,他的妻子在上面续了两句:“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夫妻之间的情趣妙语,兴味怡然。
可转瞬,他又想到,这本书虽然是记录的闺房之乐,但写于妻子病逝后,又觉得有点晦气,赶紧在脑子里想了一句意向积极的:“芭蕉得雨便欣然,终夜作声清更妍。(注4)
想罢,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什么时候自己也仿佛一个迷信无知的老人。
他长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手机,打给白听霓。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霓霓,干嘛呢?
“爸妈带着我挑礼物,准备给你回礼……说到这里,她小声抱怨道,“都说了让你带点寻常礼物就好,现在回礼好难选。
梁经繁说:“抱歉,那已经是我挑出来觉得最不失礼数又不让人感到太大压力的礼物了。
“好吧好吧。
“你父母为什么不喜欢我?
白听霓安抚道:“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家。他们觉得门第差太多,未来的变数和压力会很大。
“那怎么办?出身我又换不了。他的语气带了点幽怨。
白听霓笑着逗他,“要不你来我家当上门女婿。
梁经繁说:“如果可以的话,求之不得。
白听霓也就是开开玩笑。
梁经繁是真的忧愁,他又去了几次,每次他们都热情招待,但对两人结婚之事绝口不提。
他之前以为只要搞定自己的父亲就完成了最难的步骤,没想到她的父母这关是最难过的。
他们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可就是不喜欢他的家庭。
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看他愁得川字纹都要出来了。
白听霓轻笑一声,抚平他的眉心。
“好了好了,别发愁了,接下来看我的吧。
晚饭过后,白听霓向父母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爸妈,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我也认真反复思考过了。我现在很喜欢他,确实有很想和他共度余生的想法,如果以后遇见无法转圜的问题,我也有承受失败的勇气。
“不是你们教导我的吗?不要提前预设失败,有想做的事就去做。
看着女儿如此坚决的态度,两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晚上,叶春杉和白
第42章 金枷笼 他实在是太莽撞了,破了。
固定的……
暴怒的男人被制住,开始无能狂怒。
然后被强制送到了病房隔离区。
这种事情倒也不算少见。
偏偏这次这个男人还是个练过的,挣脱了好几个人的掌控,就冲过来要打她。
她受了一点点小伤而已,但还是被梁经繁知道了。
然后两人就她工作的事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拉扯。
他觉得她的工作太危险了,想帮她换一个。
可这个工作白听霓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理由。
最终,在她的据理力争下,梁经繁暂时妥协。
后来,几个月后的某一天。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经繁来接她下班。
那天,他的情绪明显不对。
一路上都很沉默。
好像有一种东西在他胸口反复压制而不能。
最终,他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药店旁。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
然后,他很快从药店走了出来。
“你去买什么药了?”
“没什么,等下你就知道了。”
“你今天很奇怪。”
男人不再说话。
直到车被开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买的东西。
长方形的盒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她一看便明白了。
他拆包装的动作可以称得上有点粗鲁,纸盒两下被他撕烂,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有一个银色的薄片落在他的大腿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竖纹西裤,熨烫得笔挺服帖,隐约可见蓬勃的肌肉。
他从腿上捡起一个,然后将盒子丢在后座,便倾身吻了过来。
白听霓感觉到他有一种焦躁的情绪,但不知从何而来。
他有很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从来都不说。
男人灼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
白听霓推了推他的头,试图让他理智一点,“快到家了,回家再做不行吗?”
他凌乱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声音急切,“给我,霓霓。”
“我不想在这里。”
虽然人烟稀少,但偶尔还是会有车经过。
她觉得会有点尴尬。
“给我,我现在就要。”
耐不住他磨人的厉害,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
然后,他实在是太莽撞了,套都破了。
他垂眸直视着那里。
然后用手揩了一下。
语气带着一种古怪又兴奋的狂热。
“别吃药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白听霓看着他的表情。
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
他的眉心一沉扯掉烂了的束缚也没有再拿一个新的。
那天……
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口干舌燥。
反正那次过后就有了。
结婚、生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有时候看着嘉荣她都有点恍惚。
自己居然已经是个这么大孩子的母亲了!
白听霓收拾好以后带着孩子下了楼。
用过早饭后白听霓让吴妈带着嘉荣去上体能课自己则去了车库准备出发去之前工作的医院一趟。
可就在出大门的时候她被拦住了。
“夫人您的行程没有记录不能随意外出。”
白听霓愣住了。
“我有事。”
“抱歉夫人。”管家恭敬说道“要不您现在跟先生请示一下?”
心里有一种荒谬感和隐隐的火气直往上窜。
她掏出手机给梁经繁打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但不是他本人。
是他的秘书。
“夫人早上好梁总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暂时无法接听您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稍后为您转达。”
“算了没什么。”白听霓挂断了电话。
除了梁经繁还可以去请示梁承舟。
她才懒得去找他。
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沉默几秒她挂上倒挡将车开回车库。
引擎熄灭白听霓在车里沉默地坐着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她知道他们家规里有这么一条也从倪珍口中听到过两次。
她们现在出门都必须报备得到允许后方可出门。
可她以为只是那一段时间比较紧张。
再加上刚结婚的时候她还在正常工作他并没有多过问。
然后很快怀孕生子。
单独出门的次数不多大多数都是跟着梁经繁一起从未被阻拦过以至于她根本没把这条家规当回事。
可没想到如果不被允许她竟是真的出不了这个门。
傍晚。
梁经繁回到家时客厅里的气氛正温馨。
白听霓穿着一套柔软的白色
居家服,盘腿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积木和嘉荣坐一起盖房子。
“爸爸!眼尖的小家伙看到门口的男人,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膝盖。
男人眉眼舒展,弯腰将孩子抱起,温声问:“跟妈妈玩什么呢?
小孩子挥舞着小手,嘴里呜哩哇啦发出一连串的音节,指向散落的积木,又指着不远处关闭的电视,小表情丰富极了。
女人无奈摇头说:“跟你告状呢,嫌我不让他看电视。
“哦?梁经繁佯装严肃看向儿子,“妈妈不让我们嘉荣看电视啊。
小家伙用力点头,嘴里啊呜啊呜地附和。
男人忍着笑,话锋一转说:“那爸爸也觉得要听妈妈的话。
小小的娃娃呆愣愣地看着爸爸,反应过来后满脸的期待瞬间垮掉,嘴一撇,眼里迅速蓄满泪水,“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哄好。白听霓扶额,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脸颊,“嘉荣,你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看太久对眼睛不好。
他还是一个劲的哭闹,白听霓索性向后一趟,瘫在爬行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管了,谁弄哭的谁哄。
梁经繁轻笑了一声,双手掐到孩子腋下,颠了颠,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口吻说:“嘉荣不哭,爸爸带你去花园里看卷叶象鼻虫搭窝好不好。
嘉荣止住了哭声,刚刚被泪水冲过的眼睛格外乌黑明亮,挥舞着小手兴奋地说:“橡皮虫,看,看。
他又去拉躺在地上的白听霓说:“走,一起去吧,卷叶象鼻虫一般会在晚上叶子湿润变软的时候开始工作,过程很有趣。
白听霓本来不想动,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相像的人,用同样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心下软了几分。
拉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
“好吧,走咯。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感应灯渐次亮起。
梁经繁拨开一从植物的叶片,找到一只正在忙碌的小甲虫。
它用强大而精巧的口器,沿着叶脉精准地将叶子裁开,然后用上自己所有的节肢抱住叶子,一圈圈向内开始卷。
他轻声向小家伙介绍它的习性。
小嘉荣看得专心,趴在他的臂弯里大气都不出。
梁经繁看到白听霓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将孩子交给吴妈,他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后背
问:“怎么了?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白听霓恍惚回神说:“我今天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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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经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声音温和听不出波澜:“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下?临时起意?”
“我没想到”白听霓转过头眼中有不满“有必要这么严格吗?这也太荒谬了吧……”
男人的眉锋微不可察地压了压语调平稳地解释“主要这两年小辈们出去惹的事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今天怎么突然想出去了?”
“我想去蓝岸一趟。”
“有什么事吗?”
“有个以前和我关系很好的病人想要见我一面他最近状态不好又住院了还有轻生的迹象……”
男人沉默了几秒后开口:“你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这是院里其他医护人员该做的事情。”
“只是见一面而已如果能劝说他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行呢?”
“霓霓”他无奈道“你不是神仙也不是救世主没必要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你难道要管他一辈子吗?”
白听霓突然沉默了。
片刻后她抬起眼皮看向薄暮笼罩下的男人。
她恍惚想起刚认识他时那个站在树下耐心和那些患者讲话的男人。
他依然英俊清贵可身上的气质仿佛不知从何时起有了变化。
只不过变化得很缓慢以致于她一直都没有什么直观的感知。
“怎么了?”梁经繁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跳微滞。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兽鸟纹指尖摩挲着鸟翅的纹路沟壑慢吞吞地说:“我突然感觉你有点陌生。”
“嗯?”
她抬头眼中有一丝困惑“以前的梁经繁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浅浅地叹息。
他移开目光看向一旁伸出小手为虫子鼓掌的儿子耐心解释:“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点现在的重心偏向家庭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白听霓没说话也看向前面的嘉荣。
小家伙突然伸手抓起一只卷叶虫好奇地去扯它的鼻子。
梁经繁起身制止了他的行为。
“嘉荣不可以这么粗暴的对待它们哦。”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
“它们虽然小,但也是生命,象鼻虫妈妈正在为自己的孩子做摇篮,你这样对它,不好。
小孩子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概念,嘴巴又开始往下撇。
白听霓看着这样的男人,又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梁经繁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轻轻捏住他的鼻子,“你会难受吗?你会难受,它们也是一样。
刚才被制止的委屈,加上没有玩到虫子,现在爸爸又捏住自己的鼻子,语气还那么严肃,小家伙的眼泪迅速蓄满,“哇的一声,比刚才更响亮地哭了出来。
“爸爸坏!我不要爸爸!说着就扭动着小身体,向白听霓伸出双手,寻求妈妈的庇护。
在教育上,两人基本是不会互相拆台的,于是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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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抱住他一边哄,一边轻拍后背。
“嘉荣,你会哭会痛,那些小虫虫也是一样的,所以不能那样做哦。
两个大人都不站在他这边,他似乎意识到哭闹无法达成目的,于是渐渐止住了哭声。
只是还撅着小嘴,眼睛里含着一包将落未落的泪水。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得黏在一起,可怜又可爱。
“好了,我们回去吃饭饭!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又高兴起来。
三人来到餐厅。
不多时,梁承舟也过来了。
他看到嘉荣,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松动几分。
“来,嘉荣,给爷爷抱抱。
梁承舟一直都不喜欢她,但自从嘉荣出生后,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
只要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他也不会刻意刁难她。
两个人就那样不温不火的相处。
白听霓觉得也挺省事的。
吃过晚饭后,嘉荣被保姆抱出去洗澡。
梁经繁靠在床头,两条长腿搭在床边,看着洗漱过正在梳理长发的白听霓。
结婚两年,她身上渐渐退去了女孩的青涩,多了一种说不清,但更迷人的韵味。
喉结动了动。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
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带着暧昧的温度,顺着肩膀往下滑。
俯身,唇凑在她的耳边,带着亲昵与明示。
“今天想做吗?
白听霓挣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床边,在床上滚了一圈,“不要,今天没心情,累了。
此时,吴妈
抱着洗得香喷喷、穿着柔软睡衣的嘉荣进来了。
他不肯跟保姆睡,吵着要爸爸妈妈。
梁经繁接过来,用熟练的姿势将他横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
白听霓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脑海里突然想起他初为人父时的笨拙模样。
她偷笑,被发现,男人的目光锁定了她,问:“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想起你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紧张的样子。”
男人挑眉,“笑话我?”
“哪有!”她凑到他耳边说,“刚认识你不久的时候,看你陪着真真上课时那个耐心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有呢?”
“哎哟哟,怎么有人上赶着让人夸啊,我偏不说,睡觉。”
男人没接话,看孩子已经睡着,小心翼翼地抱到了隔壁。
自从有了孩子以后,这基本就是一个信号了。
白听霓装傻:“呃……怎么抱走了,今天不是说不做吗?”
“你刚说的话让我也让我想起一些画面。比如……新婚夜,比如那次在车上。”
她脸颊开始泛红,“怎样?”
“很迷人。”他言简意赅,手伸进睡裙下摆,“做吧。”
“……”
虽然刚才狠心拒绝了他,但其实真的亲密起来,也很难抗拒。
自从两人的第一次失败后,他刻苦学习过,新婚夜那次的体验感已经很不错了,但毕竟对对方的身体不够熟悉,现在两人已经磨合了这么久,很容易就食髓知味了。
她的身体已然熟悉了他的触碰、气息和节奏。
他也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白听霓很快没心思想别的事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下唇咬紧,依然有颤抖的声音溢出。
男人吻了吻她殷红的唇瓣,意有所指道:“卧室隔音效果很好。”
……
一切结束以后,她累极了。
在男人耐心的事后安抚中,意识很快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梁经繁轻轻抽回手臂,为她掖好被角。
他在床边**片刻,然后起身,披上一件深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在指尖缠绕,随意打了个结。
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温和的表情卸下,他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管家过来的时候,只见男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
个人溶进阴影,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小叶紫檀的香几上,错金的博山炉正冒着缥缈的青烟。
他跟周围的家具、装饰、摆件几乎都没有区别,和这个阴暗静谧的大宅融为一体,看起来了无生气。
“先生。
“今天有人来找夫人吗?男人的声音在暗处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管家的心微微提起,“是。
“我不是说过,除了那些必要的人和事,其他无关人员都要找借口回绝吗?
“午饭过后,夫人带着小少爷学步走到了门口,刚好就碰到了来访的人,是辗转打听了很久,特意前来找她的。
男人闭了闭眼睛,两秒钟后又开口道:“门口那条碎石路,我瞧着石板似乎有些松动了。孩子在上面跑不**全,明天找人好好修一下,暂时就不方便通行了。
管家应声离去。
作者有话说:希望急性子直接跳到第二卷的宝宝有时间可以看看第一卷,我觉得一个那样温柔的人变成了后面这副样子,包括繁哥儿后面的选择,不看第一卷无法理解他这个心路历程,会觉得他好像就是个占有欲强的疯批而已。
当然,实在懒得看,就随你们吧!
第43章 金枷笼 男人握住她作怪的手。
梁氏集团。
梁经繁收到一份文件,是关于一个贪腐官员的曝光。
为民除害,本身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但周正清过得非常清贫,了解中才发现,他所有收**赂的资金全都用在了民生建设上,从未中饱私囊。
但他的高支持率威胁到了另一个高位上的人,而这个人与梁家关系匪浅。
所以,周正清必须倒。
抹黑这样一个本就不算清白的人,实在是太简单了。
可是,一个人用错误的手段做正确的事,到底应不应该被用这样恶劣的方法惩处呢?
梁经繁带着一身低气压回到梁园。
宅邸非常安静。
静得让他心慌。
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想见的人。
身上的气压又凝重了几分。
“夫人呢?”
“下午的时候出去了,说有点事。”保姆话音还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儿童房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
“爸爸!爸爸!”
梁经繁蹲下身,小家伙温软的身体立刻扑进怀中,充满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焦灼感。
他单手稳稳抱起孩子,另一只手划开手机,拨打了白听霓的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女人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收起地笑容,看起来心情很好。
“霓霓,”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去哪了?怎么没在家。”
“我去蓝岸看了陈峋,然后顺便逛逛街。”她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这样啊,时间不早了。”男人将镜头转向孩子,“嘉荣想妈妈了,快回来吧。”
小嘉荣非常配合地伸长胳膊,软软的手指试图去触碰镜头里妈妈的脸,“妈妈,回家。”
白听霓隔着屏幕“嘬”了两口,“嘉荣乖,等下妈妈就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哦!”
镜头转回,梁经繁打断两人的互动,问道:“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白听霓摇摇头,背景有人声和嘈杂的车流声,隐约还听到有一个男声再向她询问什么。
“霓霓,地址发我。”他又强调了一遍。
“你在家陪孩子吧,我等下打车回去。挂了。”
不等他继续说,电话就被挂断了。
看着黑下来的屏幕他沉默片刻眉心渐渐隆起细褶唇瓣也紧抿成一条直线。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爸爸的情绪不对用肉肉的小手摸了摸他的眉心的褶皱也学着他皱眉却不得其法。
“爸爸夹夹?”
男人蓦的回神将孩子从臂弯放下揉了揉他的发顶“爸爸有点累了你先和吴妈玩。”
他乖巧地点点头又去拼未完成的乐高去了。
梁经繁走到一旁打开了连接大门和主要通道的监控画面。
时钟一分一秒的走过他盯着监控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整个大宅安静得像是被看不见的胶质填满一点一点剥夺了他的呼吸。
走出卧室
玄关处造景精美的溪流缸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里面已经新换了一批鱼。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条纯净洁白的蝴蝶鲤拖着长长的、如同婚纱般华丽的尾鳍仿佛永远不知烦恼般悠闲的游弋。
然而在清澈的水波与悠闲的鱼影之后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的那双黑沉沉的瞳孔仿佛监控探头上的信号灯。
白听霓哼着歌走进屋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梁经繁。
他还没有换上家居服依旧穿着外出时的正式着装。
黑色的衬衣扣子严谨地系到领口甚至连领带扣都没有摘下一丝不苟得近乎刻板。
男人阖着眼身体陷在沙发里。
清瘦的手腕垂下右手还握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籍开门时带来的穿堂风将书页吹得散乱。
“经繁?”白听霓有些意外边唤他边将身上的外套脱掉递给一旁的用人。
男人睁开眼眸中有一霎的寂色褪去重新涂抹上一层温润的柔和。
手里的书随意放到一边他张开双臂迎她。
白听霓笑了笑自然地走过去。
还未完全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顺势拉到了腿上。
下一瞬一双手臂牢牢环在她的腰间带着一种确认感将她嵌进怀中。
“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说了就出不去了呀!”白听霓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随意把玩着那枚精致的领带夹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
“那你后来是怎么出去的呢?”
她眼珠转了转“我不告诉你。”
“嗯那跟老公说说今天出去做了点什么
?都见了谁?”
她的手指勾着他的领带夹,上下拨弄。
上面有精美的暗刻云雷纹。
指尖感受着金属凉凉的纹路触感,她随口回答。
“哦,看了陈峋,跟他聊了聊,然后以前的同事见到我都在问我的现状,跟大家聊得很开心。”她说,“我想了想,嘉荣断奶了,也开始上早教了,没有之前那么时刻需要我了,我有点想继续之前的工作了。”
男人握住她作怪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这件事可能有点难办。”
“为什么?”
“你现在的身份跟之前不同了,家族有很多事情也需要你出面打理。”
白听霓低下头,闷闷不乐道:“可是这个职业对我也很重要。”
男人摸了摸她的发顶,哄慰:“那晚点我和父亲商量一下,好吗?”
白听霓点点头。
“打电话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男人跟你说话的声音?”
“有个大学生再跟我问路。”
“哦,这样。”
吃过晚饭以后。
梁经繁去了书房就一直都没有回来,白听霓抱着嘉荣躺在床上,拿上儿童绘本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孩子睡着了,她也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儿。
半夜,她突然惊醒,还是没有见到人。
披上衣服去寻他,可外面灯都熄了。
客厅、书房、副卧等能看的地方她都去过了。
电话也没人接。
在霜露最重的时候,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夜晚潮湿的气息进了主厅。
“你去哪里了?”
身侧响起柔软的女声。
男人身形微微凝滞,这才发现沙发上还有人。
她支起身,一条杏色的毛毯盖在腰部以下,黑色长发垂落肩头,双眼有朦胧的睡意。
他缓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问询:“怎么睡在这里?”
“在等你,”她又问了一遍,“你去哪了?”
他的身上有一股清冽的焚香味,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
她几乎很少见他抽烟。
认识这么久也不超过五次。
男人伸手,将她身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一点,含糊说道:“处理了一些事。”
“我的事吗?”
“不仅是。”
“我工作的事……他怎么说的?”
“可能需要再等等,最近有很多人情往来都需要你这个梁太太出面
。”
“哦……”
“过两天就是肇霖家老人的寿诞身份贵重要携家眷一起近期还有一场重要的慈善晚宴都需要你跟我一起出席。”
看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到嘴边的质疑终究咽了回去。
“好吧。”
她抬手抚摸了下他冰凉的脸颊。
男人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回去睡吧。”
“嗯。”
“对了明天开始你可以正常出入了但要有人贴身跟随保护你的安全。”
“哦那也行吧。”
衣锦环绣。
设计师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拿出来说:“这些都是比较适合今天的场合的
“你来挑吧。”白听霓对梁经繁说。
刚开始嫁进来的半年她对这种量身定制的精美服饰还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但随着时间推移那股新鲜劲儿早就没了只觉得太麻烦了。
她现在的衣服不能随便穿因为她选的简单舒适的衣服会容易“不合身份”。
他抬手指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
用料顶奢颜色清雅。
上面有一朵精致的银线绣的白玉兰。
走动间仿佛有暗香浮动。
嗯。
端庄、得体、大方。
正是她现在在外要经营的形象。
今天要去给陆家的老太太过寿诞他们家的底蕴也很深厚祖上一直做的丝绸生意听说还做过皇商。
老太太年纪大了没有别的爱好唯一喜欢的就是听听戏所以陆肇霖今天请了当红的戏班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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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是很出名的戏曲演员风头堪比当红明星。
所有的客人陆续落座白听霓因为身份原因安排在了宾客席最重要的位置。
梁经繁跟陆肇霖聊天白听霓则跟着其他女眷交际。
她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挂上得体的微笑说着一些应景的客套话。
很快白听霓听着那些恭维与客套话感到沉闷乏味于是起身说自己想去卫生间一趟。
“好那你快去快回。”
正要离开之际。
有人过来覆在陆肇霖身边耳语了几句。
好像是戏班子那里出了点问题。
“临时换角儿?老太太最期待的就是他的表演怎么可能说换就换。”陆肇霖皱眉说“再多叫几个人再周围好好找找看看是不是被困在哪里了。”
“我知道了。”
白听霓走出戏楼。
陆家住宅跟梁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虽然都是中式但融入了更多的一些新式的中意而梁家大约是祖祖辈辈延续至今的家族更显的古老厚重。
从卫生间出来她穿过一条回廊听到山石后面有一阵压抑的人声。
还有“砰砰”的撞击声。
夹杂着痛苦、破碎的呻吟。
她脚步一顿循声绕到假山后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拼命拍打自己脑袋。
力道之大似乎想要锤破从里面掏出什么一般。
男人身上的行头是穿戴整齐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因为他的动作已有少许脱落的痕迹。
“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那人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身上斑斓的戏服脸上浓墨重彩的妆容将他的姿容烘托得诡谲又艳丽。
可他此时的表情迷幻视线的焦点也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你帮不了我。”声音虚无缥缈。
白听霓保持着安全距离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来不及了演出要开始了
到最后他突然像应激了一样砰砰开始往假山上撞头。
石头上棱角很多他的额头瞬间破皮然后开始渗血。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头部口中不停地念叨:“快点啊彩彩快点啊彩彩。”
白听霓看得心惊“快停下!你流血了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是着急演出的事你慢慢来我可以帮你去说一声。”
他上前两步突然握住她的肩膀眼里满是希冀“可以吗?真的可以慢慢来吗?”
白听霓后退一步:“嗯你这样也上不了台不是吗?”
“上不了台上不了台。”他突然大叫一声起身朝戏台方向跑去。
他奔跑时行进轨迹并不稳宽大鲜艳的戏服在他身后猎猎捕风像一只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蝴蝶转眼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白听霓蹙了蹙眉顺着原路返回。
等她回到座位上时戏曲前奏已经响起来了。
梁经繁见她终于回来低声问道:“去哪里了这么久。”
“去完卫生间又透了会儿气。”
就在此时主角登场。
正是在假山那里碰见的
那个男人。
此时的他不见半分颓唐,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男人身穿百花战袍,后背扎上四根鲜艳大靠,手持一杆亮银**,英气逼人,顾盼神飞。
这是一出挑滑车的唱段,讲的是猛将高宠孤身力战金兵,最终力竭殉国的悲壮故事。
他的表演生动逼真。
踢枪、上马、翻身、抖靠,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在台上,他仿佛真正与戏融为了一体,特别是最后表现高宠人困马乏、力竭而亡倒下的那段戏,柔韧的腰下去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停住,维持着一个充满美感的弧度,最后,轰然倒地。
末路英雄的悲愤与不甘被他表现的淋漓尽致。
连她一个对戏曲不是特别感兴趣的人都被感染了。
“好!
满堂喝彩。
老太太更是带头鼓掌,连连叫好。
下台前,他的眼睛与台下的白听霓对上。
然后,缓缓勾开一抹耐人寻味地微笑,然后冲她眨了眨眼。
梁经繁眉心微蹙,侧头问她:“你和他认识?
白听霓摇了摇头,把刚刚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梁经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转头的瞬间,看到她旗袍的肩线位置,有一小块干掉的油彩。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第51章 金枷笼 “这么细……你抖什么。”……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弧度明显,像是强行压制着某种即将奔泻的情绪。
他缓和语调,朝门外喊道:“吴妈。”
门被轻轻推开,吴妈进来。
她敏锐察觉到室内异常紧绷的气氛,目光在两人间扫过,顿时心下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
“先生。”
“你先带嘉荣下去洗澡。”梁经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比平时还有更加低沉缓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内那根名为理智的线,已经崩到极致,甚至能听到不堪重负的嗡鸣。
“好的,先生。”吴妈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抱起还懵懂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摆弄玩具小车的嘉荣。
“小少爷,咱们去洗澡澡喽。”
嘉荣**:“要妈妈洗,妈妈洗。”
“好好好,等下妈妈就来。”
吴妈哄着他快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开闸的信号。
梁经繁重新举起手机,将屏幕对准她,声音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什么时候加的他?”
白听霓被他这种阴沉的表情和语气弄得心头一颤,嘴边的话打了个磕绊:“就……前两天吧。”
“你为什么要加他?”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他发好友申请,说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想咨询一下,所以我就……”她试图解释。
“咨询?”梁经繁直接打断她,“他为什么要咨询你?你们很熟吗?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质问的话一句比一句紧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白听霓微微蹙眉,觉得他有些反应过度。
“只是加个微信而已,那两天我在床上躺着也没什么事就回答了他几个专业问题,甚至还给他推荐了更对口的医生,都是很正常的话题,你至于这样吗?”
“正常?你们探讨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他冷笑,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什么鬼市淘货,什么犄角旮旯的手工艺小店,什么绿皮火车贯穿的国境线?这是专业问题?嗯?”
白听霓说:“他在咨询完问题以后,说了一下他的自救方式,然后分享了几个可以放松心情的地方而已,我也只是很客气地回了一句‘
谢谢分享’,这有什么问题?
“那这又是什么?
他点开那条朋友圈。
“啪一下,手机丢在桌面。
“同你仰春?你告诉我,你跟他同仰哪门子的春?!
别人觊觎她,他可以不那么在意,但他不能容许她在婚姻中有片刻的“走神,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背叛。
白听霓瞥了一眼那条朋友圈,有些莫名,也有写恼火,“他发什么我怎么管得着?我加了他以后又没有专门去看他的动态,我连他什么时候发的都不知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他说的那些地方那些事很感兴趣?我看到你搜索这两个地方了!
白听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确实很喜欢那些地方和那些小事,喜欢热闹的人群,喜欢人间烟火,喜欢不那么赶时间的旅途,在晃晃悠悠的火车上看景色变化。
“是啊,我确实有兴趣,但那又怎么样?我自己去玩不行吗?而且只要我出门你都派人跟着我,我能做什么?
自己去。
是了。
她根本不打算跟他一起去。
梁经繁又想起自己在地铁站被卡住时那一瞬间的窘迫,回程时她隐约透露出来的扫兴。
心头的愤恨愈发强烈。
“怎么?如果没有人跟着你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了是吗?他说。
“你冷静一点,你这样我们完全没办法沟通。白听霓见他这样曲解自己的话,心里也隐隐开始冒火。
“没办法沟通?是啊,确实没办法沟通!我不懂地铁该怎么坐,不知道最近新上了什么好看的电影,不明白你们口中佩奇是什么?你们口中的晚秋又是谁?
他握住她的肩膀,眼眶隐隐发红,里面交织着一种痛苦、不甘和深深的无力。
“我有时候总是忍不住在想,你说你爱我,可你究竟爱我什么呢?
“物质?就像你当初说的,你的家庭条件已经足以让自己可以过得很好。
“爱?你身边有那么多爱你的人,根本不缺我一个。
“共同话题?我以前不如临宵,现在又不如这个白琅彩。
“哈,白听霓,白琅彩,该死的,你们甚至连名字听起来都很般配!
客厅死寂一片,只剩下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
那样刺耳。
像是野兽的呼吸。
滔天的情绪宣泄过后,紧随而来的不是畅快。
看着她怔忪的脸,强烈的悔意又席卷了他。
身体僵在原地,握着她肩膀的手松了力道,颓然垂落在身侧。
他失控了,而且这样咄咄逼人。
明明最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这种狰狞丑陋的模样。
为什么就……没有忍住呢?
明明可以像往常一样,用更温和、更迂回的方式解决。
可绷紧了好多天的弦,还是就这样毫无征兆得断了。
一时间,他甚至失去了与她对视的勇气。
就在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中,他颓然地后退两步。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试图说些什么来修补。
“噗嗤。
一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了然的笑声打断了他。
梁经繁微微睁大眼睛,感到一丝错愕。
白听霓主动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他拉开的距离。
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内心惶然的大型犬。
“哎哟,你是在撒娇吗?
“……梁经繁愣住。
“怎么那么可爱啊,连一个名字的醋都要吃。她手下使坏,将他那张英俊的脸揉得乱七八糟。
他无言以对。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感到一丝茫然。
她不再逗他,轻轻将头靠在他仍旧绷紧的肩膀上,双臂环住他的紧窄的腰身,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我知道你的愤怒不是在指向我。
“你可以直接向我表达你的不安、你的恐惧,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梁经繁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是慢慢的。
她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软化下来。
随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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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的手缓缓抬起,他伸出手,用力回抱住她。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非常讨厌。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以后,非必要情况我不跟他接触好不好。
“好,他应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但似乎还不满足,停顿片刻,带着点孩子气的
固执,“你现在就把他删了。”
“好吧好吧。”白听霓哑然失笑,却纵容地点点头。
她拿起刚刚被摔在桌子上的手机,一边解锁一边揶揄:“哎,手机刚刚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某人摔坏,怎么发脾气像个小孩一样。”
梁经繁看着她低头操作的侧脸,不知为何心里感觉到酸酸涨涨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任性”过,因为这样不理智的情绪不被允许出现。
原来,被纵容的大人,也会变成小孩。
吴妈抱着洗完澡香喷喷、软乎乎的嘉荣过来时,看到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人,气氛温馨宁静,刚才那股剑拔**张的紧张感已消失殆尽。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扑腾的小家伙送过去。
小家伙刚洗完澡,精神正好,一点想睡的迹象都没有。
白听霓接过儿子,捏了捏手感极好的小脸蛋,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
她特意找到小猪佩奇。
当那只鼻子长长的,粉色小猪出现在屏幕上时,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梁经繁,忍着笑:“喏,这就是那只粉红色的吹风机,是不是很像?”
梁经繁想起自己刚刚的失态,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轻咳一声,试图维持镇定,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白听霓不依不饶地逗弄他。
她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啧啧,谁能想到我们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梁先生会因为不认识一只卡通小猪而发脾气,这谁能想到啊。”
女人温热的鼻息洒在耳廓,梁经繁被她撩得羞恼。
那点窘迫瞬间化为“报复”的冲动。
他倏然转身,一把将她按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低头,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别闹!”白听霓轻呼一声,笑着推他,“嘉荣还在呢!”
果然,一旁的小嘉荣也不看电视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母两人互动。
梁经繁被孩子纯真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赶紧松开她,坐直身体,恢复成平日那副沉稳模样。
小家伙看看坐得笔直的爸爸,又看看笑意盈盈的妈妈,小脑瓜转了半天,终于组织好语言,奶声奶气地控诉:“爸爸……不要,咬,咬……妈妈……”
“……”
白听霓笑倒在沙发上,“妈妈的好孩子。”
梁经繁摸摸儿子的头,语气温和的认错:“好好好,爸爸不该咬妈妈,继续看你的小猪吧。
笑闹过后,梁经繁说:“对了,你工作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下周就可以上岗了。
听到这个消息,白听霓瞬间直起身:“真的吗?
“嗯,具体的科室安排和工作细节,刘主任会亲自跟你谈。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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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过去搂住他的腰,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爱你老公!
梁经繁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后仰,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
旋即,眼底的笑意扩散至唇边。
“就这样吗?
“不然呢?
“之前判我的一个月刑期,能不能提前解封。他趁机提要求。
白听霓哼哼一声,去挠他痒痒,“好啊,原来在这等我呢?
梁经繁身体一僵,去捉她的手,“别挠我霓霓。
“就挠就挠。
打闹中,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白听霓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今天穿的这件衣服,设计得很特别。
初看只是件裁剪精良的玄黑色的上衣,透着疏冷的贵气,其间点缀着一枝疏影横斜的红梅刺绣。
但细看会发现,这其实是两层。最上面那层黑色是一层轻薄的,如夜雾般透光的轻纱材质,松松地罩在内层密织的锦缎之上。
刚刚打闹间,里面那层被她撩上去一截。
现在,薄纱和花朵,贴在了他白皙紧实的腰腹上。
白听霓看呆了。
梁经繁垂眸看了一眼。
似乎是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
低声在耳边说:“你喜欢这种调调?
白听霓没有接话。
男人拉住衣角,把里面的那层又往上扯了扯。
这下,白听霓眼睛看得更直了。
有两朵飘落的红梅刚刚好遮住了那两点。
随着他的呼吸,花朵跟着舒展。
活色生香,非常诱人。
白听霓捂住鼻子,从他怀里挣脱,跳下沙发,奔回了房间。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嘉荣终于犯困,示意吴妈将他抱去儿童房睡觉,这才关掉电视,起身,回卧室。
洗漱完以后,白听霓已经躺进了被窝。
室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
被子拉得老高,一直盖到鼻子,只露
出一双忽闪的眼睛。
梁经繁反手将门关上走过去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又躲在被子里打什么鬼主意呢?”
她轻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反正不会像你一样打那啥……”
梁经繁挑起她一缕发丝扫了扫她的脸颊:“有何不可呢?”
她缩了缩脖子嗔怪道:“别闹好痒!”
梁经繁解着身上浴衣的系带调笑着:“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XX的样子要不要……”
下一秒。
他被眼前的美景震惊了。
女人背对着他身上那件寻常的家居服脱掉换成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睡裙。
那衣服布料薄若蝉翼是一种朦胧的烟粉色在灯光下几乎呈半透明之状。
更要命的是后背大片大片光滑的肌肤裸露着唯有一根细细的、黑色的丝带如同伊甸园诱惑了亚当与夏娃的蛇顺着脊柱沟缓缓延伸到。
白听霓半天没感觉到男人的动静。
正想悄悄回头看一眼。
就在这时微凉的手指轻轻地触上她脊背的皮肤。
然后指尖顺着脊柱缓慢地、极具挑逗意味地顺着她的颈骨向下。
然后。
精准地勾住了那根令人无限遐想的黑色细带。
他拉扯着摩擦了两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男人骤然深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霓霓告诉我这根带子连到哪里?”
“这么细……你抖什么。”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提出女主对白琅彩态度太那啥了为啥看不出他喜欢她导致了这些可以避免的问题。
虽然只有这位读者朋友提出来了但肯定还我有很多人有这样的质疑但是没提出来。
女主看白琅彩其实跟看之前钟情妄想症那个人没什么区别而且后续就是因为她对病人这个问题会导致男主走上他父亲的选择……
这就是婚后两人性格的碰撞了女主其实一直都这样
以前没有伴侣这个情况问题不大还显得她工作态度特别上心这种“救世感”也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男主会因为这些点爱上她后续也会因为这些点“恨”她。
哦对了后面还有个跟白琅彩差不多戏份的女角色咋说呢我肯定不会给你们喂的也不会有啥狗血误会戏份也不是很多主要有个很爽的情节想写(相信男主这个无敌恋爱脑吧)
我觉得这是婚姻生活必不可少的情节与考验可以让俩人的感情更落地。
而且男主现在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的占有欲是不正常的(当然在小说里男主占有欲强很正常)但这其实是他内心一种病态的投射女主已经几乎所有身心都在家里了后面她工作还会有更多的张琅彩李琅彩纯属是自己折磨自己。
爱情只能是锦上添花而不能是救命稻草一样的东西。
我前面有铺垫过一句话你们可能随便看过去了没注意女主说: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向她求救的病人。后续俩人还要因为白琅彩激化一些问题然后他才可以下线。
但是我真的觉得吵架很有趣啊哈哈哈就爱写写小情侣吵架因为我是甜文苦**头好运莲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