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父亲守寡三百年后》 1、葬身无尽 【攻略失败,宿主即将死亡。】 【死亡倒计时:3……】 【2……】 冰冷的提示音传来,昭告着宁凝的任务再一次失败。 她的身体如一叶小舟,被广袤的无尽海裹挟其中,鲛人凄厉的吟啸自远处漂泊而来,群起的鱼妖争相分食她的血肉。 不夜城少主的血肉,是比世间一切珍馐美馔还要昂贵难寻的宝物,鱼妖尝到甜头,争抢逐渐剧烈,破碎的血沫在海面上划开一抹艳丽的红。 被啃噬的疼痛细细密密,如万刺穿身。 宁凝抬起空洞的双眼,最后一次凝望遥不可及的海面,心口默念着:“第七次了。” 第七次了。 被系统绑定穿进这本小说,成为暴君宁煦的女儿后,她已经是第七次攻略她的父亲了。 七次攻略,七次失败。 这是宁凝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她离开不夜城前,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达到95%。 他时常会想起宁凝,不会将她当成透明人无视掉,偶尔心情好时,也乐意传唤她陪伴在侧,特地将带回来的战利品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选。 虽然对他来说,这些不过只是随手撒下的恩赏,但对于宁凝而言,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宠爱。 再给她多一点时间,只要她再努努力,或许总能将好感度拉满,获得宁煦的全部认可。 然而,她却没有机会了。 …… 宁凝来到无尽海,是为了寻找传闻中可肉白骨、活死人的神奇药材——海神花。 海神花只生长在无尽海深处,而无尽海,则是六界中最危险的地方。 这片汪洋大海无穷无尽,天地开辟之初就已经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形成,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延伸向什么地方,只能站在岸边,遥望它碧蓝的海水,漫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深不见底的海域中,还生长着穷凶极恶的妖兽,危险善魅的鲛人,六界生灵闻之色变,即便是六界中的强者,也不敢轻易涉足。 宁凝寻找海神花,是为了治愈宁煦的旧伤。 多年前宁煦在平定四重天的叛乱时被一道神兵贯穿胸膛,神兵造成的伤口自此一直留在他的身上,日夜折磨着他,多年来竟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就连不夜城最好的医者也束手无策。 宁凝用自己的三百年寿命换来一次占卜,卜得可以愈合宁煦伤口的良方。 ——那是海神花。 只有海神花能治好他。 出发前,系统不止一次提醒宁凝。 【攻略的方法有很多种,无尽海的危险系数评估极高,宿主没必要为此冒性命危险。】 然而宁凝是真的想要治好宁煦的伤。 她攻略宁煦整整七世,对于她而言,宁煦已经不止是一个冷冰冰的攻略对象,她早就将他视作自己真正的亲人。 每当她看着宁煦因旧伤发作逐渐虚弱,接连不断咳出血珠时,她也会心疼。 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无尽海。 她以为自己可以带回救他的药,可她还是失败了。 没有找到海神花,她就在一波接一波的妖群围攻下,死在了茫茫大海中。 最接近成功的攻略,最终依然以失败告终。 【死亡倒计时:1……】 【0……】 …… 倒计时结束,波涛和疼痛消弭。 宁凝的魂魄抽离出来,跨越千里,瞬息间回到了生前的故乡。 那是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不夜城坐落在妖鬼两界的缝隙间,这是太阳照耀不到的地方,这里没有白昼,只有永夜,然而偏偏取名为“不夜”,作为统领妖鬼两界的都城。 不夜城中修建着金碧辉煌的殿宇,遥望过去,巍峨如山高,宫落四处悬挂着囚禁着鬼火长明不灭的灯笼,幽绿色的火光照亮永夜,整座宫殿亮如白昼。 婢女们捧着银盘玉壶,来往穿梭于其中。 今日的宫殿格外热闹,好像在举行着什么宴会。 系统还在加载中,让宁凝的魂魄得以在此短暂停留。 出于好奇,她悄悄跟随着两个婢女身后,想要看看今日宫中究竟在干什么。 刚凑近,就听见两人的闲话。 “不愧是小王姬的生辰,排场真大,据说陛下今夜宴请了整个六界,到场的宾客不仅有妖鬼两界,就连九重天上面的那些仙家也会到访。” “嗐,谁不知道,虽然小王姬不是我们陛下亲生的,但却是被陛下捧在怀里长大,视若珍宝,这好不容易到了整岁的生辰,可不得好好办!” 听到“小王姬”这个称呼,宁凝恍惚了一下。 原来今日是宁微的生辰啊,难怪不夜城会举办这么隆重的宴会。 宁微是宁煦收养的女儿,宁凝名义上的妹妹。 也是宁凝穿进的这个书中世界里,原本设定的女主角。 宁煦向来最重视宁微了。 从小到大,宁微要什么宁煦就给什么。 宁微学习法术,宁煦亲自教导,宁微生病,宁煦彻夜陪伴,宁凝求之不得的东西,宁微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她在灯火黑暗处停留片刻,沿着台阶缓缓走上宴会大殿。 她记得她离开前宁煦的伤已经很严重了,但如果是宁微的生辰宴,他就一定会出席。 宁凝还是想要见他一面。 大殿中宾客满座,聚集了六界中的名流。 而端坐在高处的,是一身红衣的宁煦。 他的长袍上绣着大片红色的彼岸花,广袖下露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双手,把玩着一把鎏金折扇,靠坐在褐红软垫上,浓黑长发一路垂到脚踝,五官糜丽而精致,那双狭长的丹凤眸微微眯着,长睫掩盖住眼底的幽光。 绮丽且危险。 这便是不夜城城主、妖鬼两界的帝君,她的父皇,六界闻风丧胆的暴君。 即便身负重伤,他依然是强大的。 踞临高座,以慵懒姿态睥睨众生,周身气压危重,足矣令所有靠近他的人胆颤。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与他同席的白衣少女。 她年纪和宁凝差不多,安静地坐着,恬然自若,乖得像个人偶娃娃,端坐在宁煦身边一动不动。 宁煦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糕点,“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宁微咬了口,抿嘴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只要是父皇准备的,我都喜欢。” 宁煦收了折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温和神色。 宁凝被眼前的一幕刺痛,同样是他的女儿,但他却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这般亲近的举动。 即便她努力将他的好感度拉到95%,他总还是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喜欢旁人靠近。 唯独宁微是例外。 宁凝垂下眼眸,不愿再看。 就在她想要离开大殿的时候,有妖侍闯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妖侍惶恐地喊道,“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宾客席上哗然一片。 仙界的宾客一脸茫然,而出身妖鬼两域的贵宾无不是露出惊诧的表情。 所谓命灯,是妖鬼两界的一种法器。 在妖鬼两界,远行离家的人,会抽出一丝法力作为灯芯,在家中点燃命灯,只要点灯人还活着,命灯就会长明不灭,那他的家人就会知道他依然平安。 命灯熄灭,就意味着灯芯的法力寂灭,点灯者身亡。 宁凝的命灯灭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宁凝鬼使神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宁煦,她想要看看这位帝君,会如何面对她的死亡。 已经95%的好感度了,他是不是依然会和从前一样视若无睹? 大殿也安静了下来,端坐在高处的宁煦睫羽翕动,瞳仁漆黑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似乎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依然那么漫不经心,“她这些天去哪了?” 妖侍答道:“王姬殿下离开前对随从说,她要出去办事,没那么快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 宁凝离开之前,没有将自己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只是说自己想要出去游历一趟。 从小到大,宁煦对她都是放养,她爱去哪去哪,他从不过问她干了什么,也不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夜城有她和没她,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 活着、失踪、死了,或许只是一盏灯的区别罢了。 妖侍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宁煦面无表情地把玩折扇,殿中沉默如永夜般无边无际,压得人无法喘息。 但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须臾,宁凝听见宁煦淡淡开口,“没用的废物。” 她瞳孔收紧。 心刹那间如风卷浮尘,余温冰凉,空落落抓不着尾。 宁煦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全是冰冷的嘲讽。 在座宾客对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妖鬼的传统是崇尚力量,强者为王。 或许在帝君看来,弱小的女儿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在了外面,那就是废物,丢的是不夜城的脸。 “不必为此扫兴。” 在宁煦的命令下,歌舞又起,众宾客继续举杯尽欢。 宴会短暂地中止之后又继续了下去。 仿佛方才不夜城大王姬的死讯,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角落里目睹一切的宁凝,魂身无声震颤。 她双唇轻颤:“原来我只是个废物。” 七世的攻略,95%的好感度。 只值一句嘲讽。 她不求他为自己难过,她想要的,无非只是那一丝一毫的动容。 可她也没有料想过,她多年来的努力,在他眼里,原来如此不值一提。 她以为她得到了亲情,原来只是一厢情愿? 宁凝喉口噎着,几乎要痛哭出声,但魂魄无法落泪,她重坠在地,发出喑哑的哀嚎,微乎其微的宣泄,也很快被奏乐声淹没。 与此同时,系统终于加载完成,温暖的光涌了过来,将她环绕其中。 【第八世加载成功,现在开始转移……】 【生命值:修复。】 【时间:溯回。】 【好感度:清零。】 【这是宿主的最后一次机会,请宿主珍惜。】 系统清冷的声音落了下来。 霎那间,宁凝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轻轻抛起,又重重落下,无数条透明的丝线,将她散落的五感聚拢回了身体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汹涌出来。 宁凝终于能够大哭出声了。《 》 2、织梦之术 宁凝又重生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七次重生了。 每次攻略失败,系统都回溯时间,带着她回到三百岁左右的某个时间点。 她失败了七次,这是第八次攻略。 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要是攻略不下宁煦,她这一世死亡之后,将会被系统抹杀,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重生回来的宁凝并没有感到想象中危机感。 此刻,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摆弄。 铜镜倒映她的容颜,圆润的脸蛋,略微带着点婴儿肥,长发绑成两条简单的麻花辫,怎么看也是小女孩的模样。 妖鬼一千岁才算成年,此时的她换算成人族的年龄,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妖侍阿织正往她眼角打着散粉,软声安慰。 “没关系的殿下,扑些粉遮上,就不明显了,陛下不仔细看,不会看出来的。” 宁凝年纪太小了,肤色白皙宛如美玉,但是眼角红得快要滴血,她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片红痕短时间内散不了。 她很快就要去见宁煦了,而宁煦,不喜欢宁凝流眼泪。 妖鬼两界崇尚绝对的力量,当初宁煦以一己之力平定妖鬼两界,依靠的就是绝对强大到可以压倒一切的灵力。 哭泣是示弱的象征,作为宁煦的女儿,宁凝不应该哭泣。 修炼再苦,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受伤很疼,也不应该流泪。 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大哭一场,更是不被允许的。 阿织心软,就算看见她哭也不会说什么,但她不可以直接用这副模样去见宁煦。 法术遮掩瞒不过宁煦眼睛,阿织提议用最传统朴素的方法,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一通捯饬,那抹红痕很快就被藏在脂粉下。 阿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样就好了。” …… “叩叩叩”,轻敲门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殿下,好了吗?陛下已经在青御宫等着了,让臣带你过去。” 阴柔的声音如少女的呼吸,攀上宁凝的耳廓。 奇异的槐花幽香在室内弥散开来,不用回头,宁凝就知道来人是谁。 蜃妖槐春。 槐春是不夜城十二妖将之一,也是宁煦为宁凝挑选的织梦术老师。 蜃妖最擅长织梦,槐春更是其中佼佼。 宁凝两百岁时就开始跟随槐春学习织梦术,宁煦也会时常抽查她的功课。 今天宁煦喊她过去,就是为了考察她的织梦术。 听到催促,宁凝跳下梳妆台。 门外站着个清瘦高大的男人,他的肤色近乎惨白,浓密黑发用一束槐花枝挽成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五官柔美妩媚,长得像个女人。 宁凝第一次见槐春的时候,还有心思跟系统调侃,说他像某个被送进lgbt改造的失足青年。 然而重复七次重生后,宁凝的心里只剩下麻木。 连寒暄都犯懒。 轻轻踮起脚,牵起他的手,“走吧,老师。” 槐春的眼眸垂落下来,盯着那只小手。 温凉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槐春没有体温,对于他来说,这点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作为宁凝朝夕相处的老师,槐春很轻易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王姬殿下,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殿下今日为何不高兴?” “没有。” “有谁惹殿下不快了?” “没有。” “殿下不想见陛下吗?” “……” “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微臣,微臣很愿意为殿下分忧。” “老师,不要再问了。” 槐春莞尔微笑,见她情绪低落,识趣地闭上了自己的嘴,牵着她穿过长廊。 青御宫是宁凝修炼的场所,宁煦半个时辰前就抵达。 迈进青御宫,宁凝就看见他坐在讲案边,斜支额头,闭目养神。 艳红的衣摆和长发逶迤在地,宛如巨鲲摆尾。 察觉到两人走近,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漆黑深邃的瞳孔如一汪浓稠的墨。 他的容颜极盛,目光中裹挟着夺人心魄的魔力。 宁凝被他盯得呼吸一滞。 纵使已经和他相处了七世,与他共处时,宁凝的依然会感觉到压力。 宁凝心想,或许只有在对待宁微时,他才会收起所有锋芒,戴上温柔的面纱。 槐春行礼:“陛下,臣将殿下带来了。” 将宁凝护送到此,他的任务圆满完成,将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孩往前一推,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留父女两人在屋中。 宁煦喜静,不爱与太多人共处,考察自己女儿的时候,也不喜欢让外人打扰。 放在以前,宁凝最享受的就是和宁煦的独处,这是最容易令宁煦卸下心防的攻略时间。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最卖力地讨好他,接近他,刷存在感,做他最想要自己做的事。 然而此刻,宁凝除了瞪大眼睛望着宁煦,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声“父皇”。 宁煦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宁凝双手缩在后面,小鹿似的眼眸里透出紧张和不安。 这种表情倒是少见。 他们父女二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往日见到他的时候,她早就像只欢快的小猫,乖乖贴到他身边了,叽叽喳喳说着各种无关紧要的话。 宁煦打量了片刻,朝她招手,“过来。” 宁凝向来猜不透这位父亲大人在想什么,但是服从他的命令已经成了刻进血肉里的本能,大脑还没有转过来,呆呆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一刻,疼痛从眼角传来。 “唔!”宁凝闷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却又不敢挣脱宁煦的手。 很快,她的眼下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指痕,宁煦指尖离开她的脸颊,扫过她眼角被抹开粉底下露出的地方,轻嗤:“哭过就哭过,何必遮遮掩掩?” “我……” 宁凝大脑空白,几乎要炸开。 为什么要遮掩? 因为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是个弱者。 宁凝张口就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宁煦也不想听她解释,挥手道:“开始吧。” 他一向都是如此,对待宁凝,他并没有太多耐心。 …… 妖侍们给宁凝捧上一把匕首。 这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漂亮的红宝石,宁凝用起来正好。 织梦术以器为阵眼,以血为引。 宁凝划开掌心,血丝顺着冰冷的刀刃,滴落在地上,她口中快速念咒,双手结印,看准时机,将刀抛掷在地。 “织虚为实,以假乱真。” “梦阵,开——” 阵法启动得相当漂亮,周围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 阴沉华丽的宫阙,化成绿茵如盖的花园,殿内侍候的女婢,成了园中赏春的游人。 阳光不燥,微风徐徐,草地上生长着白色的小花,随风轻轻摇曳。 宁凝活了七世,织梦术就练了七世,前世她去无尽海时,她的织梦术已经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织出的幻境足以困住大乘期的修者。 但是回到这个年纪,她就是个灵力稀薄的小孩,也就勉强撑起着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花园。 即便如此,宁凝能做成这个样子,在同龄人中已经很了不起了,槐春不止一次夸赞过宁凝有天赋。 宁煦只看了一眼,就抽出一把折扇。 他手腕翻折,轻轻摇晃,急风平地生起。 宁凝暗喊一声“糟糕”,急忙控制着四周的草木随风晃动。 织梦术的要领是万事不离其宗,梦境必须符合常理,风过有痕,景象也要跟着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倘若梦境出现太大的破绽,那么整个梦境都会坍塌。 环境、天气改变,会让梦境变得复杂,需要更多灵力支撑。 显然小花园太过简单,宁煦这个考官要给她上点难度。 宁煦没有给宁凝调整的时间,又端起茶杯倾倒下来。 茶水从空中撒落,化为一场骤雨,初时只是小雨,不久后雨越来越大,倾盆直下,雷鸣电闪,游人们惊慌失措地躲避。 雨水漫过宁凝脚踝,她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碎汗珠,小花园的生息全部压在她的肩膀上,燃烧的灵力远超她的负荷。 宁凝灵囊飞速抽空。 天边如破碎的瓷片一样崩裂开来,先是撕开一个口子,随即大片大片掉落下来。 阵破。 宁凝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熟悉的青御宫。 宁煦掐断了香灰,“不到一炷香。” “你也就这个能耐。” 考核结束。 红袍一晃,他起身朝殿外走去,女婢们跪地送别。 “父……” 宁凝低头望着自己残破的阵法,没勇气喊出声。 血珠落了满地,她的衣摆都被血洇湿了。 她又一次将青御宫搞得满地狼藉。 显然宁煦并不满足她的表现。 这很正常。 她似乎永远也不能让宁煦满意。 整整七世,她无论做什么,好像从来都达不到他的要求,只能观察着好感度的涨幅,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意。 宁凝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女儿? 颓丧、落寞、委屈、失望……以及,对自己的痛恨。 宁凝咬牙。 她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掌心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发痛,这让宁凝想起在无尽海深处被鱼妖啃噬的剧痛。 她为他取海神花而死,得到的就只有冷冰冰的——“没用的废物”。 看向宁煦离开的背影,宁凝握紧了拳头,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她颓然地、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她居然还在试图获得宁煦的关注,她还想要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攻略吗?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宴会上的嘲讽犹在耳侧,赌上性命献给他的真心,被弃之如敝履。 他总是这个样子。 他不会变的。 不要妄想能够改变他。 她已经尝试了整整七世。 她从来没有成功过,给她多少次机会,结果都是一样的。 与其在满怀期待后失败,还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拔出了钉在地上的匕首,将自己的全部灵力注入其中。 走到门口的宁煦脚步一顿。 “父皇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宁凝眼眶湿润,颤抖着将刀尖对准自己柔软的脖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 3、自暴自弃 鲜血如雨般滴落在地上。 冰冷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刺痛。 宁凝大脑短暂宕机,周围的所有声音和景物都模糊了。 她眼眸涣散,心想,就这样结束吧。 第八世结束吧。 彻底结束吧。 她不想要再攻略下去了。 【警告,检测到宿主有自毁行为。】 【为了保证宿主生命安全,系统将接管宿主身体。】 红色的提示大字乱晃,宁凝眼花缭乱中看见自己的生命值断崖式下跌,又缓慢回升。 系统控制了她的身体,宁凝双手无力地垂落,无法动弹。 她目光移到宁煦脸上。 瞬移过来的宁煦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一只手夺过她手中刀刃,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灵流灌入她的体内,将她落下的杀伐瓦解。 慌乱中,宁煦的手臂收拢,抱得更紧。 “传巫医。” …… 宁凝双眼闭上,陷入彻底的黑暗。 是错觉吗,她居然在宁煦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 星宿宫。 宁凝双目紧闭,本就苍白的小脸,在失血后更加苍白了。 红袍落在床沿,巫医跪在床沿,用独特的秘法为她疗伤。 宁凝下刀极狠,对准了自己的命门。 虽然她的灵力很弱,还在阵法中消耗了大半,但她本人也十分脆弱,自己杀自己,足够了。 要不是宁煦在场,及时护住她的心脉,不用等巫医,就可以准备报丧了。 雕花木柱后,阿织不时探头往里张望,一脸忧心忡忡。 “殿下中邪了吗,怎么会突然攻击自己?” 槐春的幽影在她身后浮现,“陛下在呢,中不中邪陛下还能看不出来,我看是殿下织梦术学不扎实,考核不过破防了。” 阿织被他吓了一跳,心里啐了一声这死妖神出鬼没,“别胡说八道,或许是什么域外的大能下的咒,陛下也看不出来……今天早上开始殿下的状态就不对,大哭一场后整个人就呆呆的,不闹也不笑,一定是咒!” “你才胡说八道,六界中能与陛下比肩的强者能有几个,”槐春抬手摆弄身后的槐花枝,“谁又敢瞒天过海,对不夜城的少主下手呢?” 阿织瞪大眼睛,就要被他说动,“可…可即便考核不过,陛下也不会过多责怪,殿下她何至于自伤?” 宁煦对宁凝要求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放水放得跟掘了河堤一样,宁凝就算偷懒耍滑不认真修炼,其实宁煦不太在意,考核不过,也就是留下轻飘飘一句评价,并不会真的给予宁凝什么实质性惩罚。 阿织搞不明白,考核没过就没过,宁凝也不至于吓到拿刀砍自己吧,那得多疼啊! “呵,你懂什么。” 槐春望向屋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正是这样,对于想要获得陛下关注的殿下而言,才是最伤人心的。” …… 屋内,巫医给宁凝疗伤后纷纷退下。 她伤得太重,巫医给她敷上灵药,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 摇床上,她一动不动。 像个木偶人。 宁煦坐在这里,盯着她垂落的双睫望了一会。 他忘了他上一次这样注视宁凝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 注视她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会生出莫名的杂念——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念头。 所以他并不喜欢盯着她看。 他移开目光,阖眸,但眼睛刚闭上,眼前再次漫过的那片红色。 她站在血泊中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宁煦心口微颤,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血迹尚未清理干净。 眉头一皱,掐咒,涤尘洗净,心绪依然不宁。 宁煦再次抬眼朝床上望去,只见床上木偶人不知何时支起一条眼睛缝,正偷瞄过来。 “……” 宁凝瞪了他片刻,又默默把眼睛闭上了。 装晕。 她醒得比宁煦想象中的要快。 “该醒了。” 宁煦敲了敲床沿,提示着她这点小把戏已被看穿。 宁凝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神识掠过系统面板,生命值回升,系统已经将身体的主导权还给了她。 可她并不想面对宁煦。 自寻死路是弱者的逃避机制,宁煦就算救了她,大概也会看不起她。 她害怕看到宁煦的眼神。 在他的注视下,心中的怯懦无限放大,她觉得,她还是需要为今天的举动做个解释。 “我……” 她张口,铁锈味弥漫开来,“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真的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多次失败后心气散了的累,那种努力之后一事无成的累。 所以万念俱灰,只想抛却所有,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宁煦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你最近在学什么,课程是否繁忙?” 宁凝被问住,她今天才重生回来,相隔几千年时光,谁还记得三百岁的自己在干什么。 在门外观察情况的阿织连忙入内,帮宁凝回话,“殿下每日卯时初起,学习三个时辰织梦术,一个时辰符篆课,一个时辰六界史,另外还有夜晚两个时辰打坐练气。” 除了睡觉吃饭,课程全排满。 宁凝心想,三百岁的她,居然这么拼命。 宁煦颔首,“既然累,那就休息,其余的都推了,至于织梦术……” 说着,侧目望向宁凝。 他记得织梦术是她最喜欢的术法,因为宁煦最擅长织梦术,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学织梦术,想要变得和父皇一样强大,庇护子民。 被她吵得厌烦,宁煦于是把她丢给槐春,让槐春教她。 她织出的第一个梦是个小木屋,支撑不过一刻钟就散了,她还是高兴了很久,专门跑过来展示给他看。 “你觉得呢?” “父皇,我都不想学了。”宁凝果断开口。 她其实并不喜欢上课,也不要喜欢修炼,谁会闲的没事爱吃修炼的苦? 还不是为了攻略,为了哄宁煦。想要成为父亲的骄傲,才会拼命修炼、变强。 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宁煦似是疑惑,想再问些什么,但见她累得闭上双目,最终嗓音落下。 “好。” …… 宁凝本该一觉睡到午时,然而槐春依然踩着上课时间如期到来,将她吵醒。 宁凝睁开眼睛,就看见他颀长的身形坐在飘窗上,头上的槐花掉落,幽香阵阵。 “殿下真的不愿意学织梦术了?” “……” 他轻轻一跃,如花瓣落地,无声无息。 “自古以来,织梦术被仙门百家列为邪道,为正道不齿,却是不夜城的护命符,不夜城历代城主,都能使出一手出神入化的织梦术,殿下确定要开天辟地,做有史以来第一个不会织梦术的少城主吗?” 不夜城处于妖鬼两界间隔的缝隙中,城民都是妖鬼两族混血,被两界不容,驱除排挤,聚到这个地方抱团取暖,后来才有了不夜城。 在宁煦征服两界前,不夜城时常会被两界中的强者欺辱,为求自保,不夜城曾经的女君用织梦术在城外织出了一层强大的幻境,将不夜城包裹起来,将所有想要硬闯不夜城的魑魅魍魉困死在幻境中。 幻境庇护着不夜城千年百年,因而不夜城代代城主都要学习织梦术,修补、增益屏障,庇护城池。 宁凝说不学就不学,这可怎么行? 宁凝不想理会他的推销,拉起被子蒙住脸。 那厮喋喋不休:“织梦术是世间最强大的幻术,看似无形,却能捆缚众生,生杀予夺,古书记载,织梦术若是修炼到臻化境,甚至能做到欺瞒天道,以梦境取代现实,逆天改命,殿下只要认真学,将来……” 宁凝面无表情地拿起脑袋后面的枕头,往他的方向一扔,“走开!” 槐春笑眯眯的,“好吧,微臣不打扰了,但假若殿下改变心意,微臣随时准备着回到殿下身边。” 他身形一闪,销声匿迹。 床前,留下一束槐花,月光下清寒如霜。 宁凝恍惚了一下,想起前世槐春上战场前,也曾给自己留下了一束槐花。 他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地,“等微臣回来,会检查殿下功课。” 上一世,槐春在跟随宁煦出征时,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耗尽精元,魂魄俱散。 他最终也没有回来。 …… 【宿主,不要灰心丧气,只要遵循着前世的轨迹,不要去无尽海,这一世,你可以成功的。】 毕竟前世她已经将好感度拉到了95%,要不是作死跑到无尽海去,她也不至于在最后关头死掉。 再来一次,踩着前世的脚印,到命运岔路口时转身拐走,提前避开危险。 其实前几世她也是这样做的,她每一世都比前世活得长,宁煦的好感度也比前世拉得要高,依靠的就是站在前世肩膀上,做出准确判断。 上一世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足够高了,这一世她若是跟以前一样勤勤恳恳攻略,攻略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话是这么说,但宁凝是真的不想要再来一次了。 她的一生就是数千年,时间跨度大到她光是想想就疲惫。 这就好像写小说,写完三千字,不小心清空文档,强忍憋屈再写三千,手速快的还能赶上零点更新,但是如果全文存稿六十万字到完结不小心把文档清空,你只想砸了电脑发癫。 她踩着月光穿过庭院,轻叹,“系统啊,我当时真的以为,攻略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刚穿来这本名叫《暴君心尖宠》的治愈系养娃文,系统告诉她,她要攻略的,是攻略难度超高、几乎不会对任何人献出真心的暴君宁煦。 她也不是那个暴君的“心尖宠”,而是“心尖宠”的对照组,是被暴君厌弃,最后囚禁致死的反派女配。 别人的人生是治愈系,她的是致郁系。 因为攻略难度高,所以系统给了她八次机会。 那时候她还傻傻地以为系统小题大做,竟然认为攻略宁煦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因为宁煦长着一张和她现世爸爸一模一样的脸。 她现世的那个父亲,是最温柔、对她最好的人。 宁凝妈妈在她五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是她爸爸辛苦拉扯她长大,又当爹又当娘,就差没把母乳喂到她嘴边,她小时候和别人打架,爸爸替她道歉,考试考砸了,也不会骂她,抠搜到买菜都要砍价的人,却愿意花钱送她上国际学校。 这张脸太具有蛊惑性,宁凝理所当然将宁煦代入成她爸,她不相信她爸不会被她打动。 没有什么能够斩断血缘的联系,何况她和宁煦也是彼此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直到她失败了足足七次,才明白这件事有多难。 父皇是父皇,不是爸爸。 可笑的是,她往无尽海里走了一趟回来,听他亲口说出那五个字,才明白这一点。 走到无人处,宁凝再次掏出了那把刀。 她脖子被纱布缠着,割起来有点不方便。 所以她将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 议事堂。 “啊!陛下!” 正在与妖臣议事的宁煦感觉到心口一痛,同时听到大臣的惊呼声。 鲜血从他衣襟上漫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无妨。”他催灵力愈合伤口,“孤很快回来。” 身形一闪,主座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 “唉?” 宁凝看了看刀,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一时间疑惑不解。 怎么回事? 她记得自己明明捅进去了啊? 难不成是系统搞的鬼? 她一口气往自己身上连戳了几个洞,结果毫发无损,确定自己今天没办法用刀把自己解决掉。 不高兴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自己。 她气得要死,郁郁将匕首丢进水潭中,却忽然被一点闪过的红光吸引。 她蹲下身,望向水中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的耳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小的紫微星形状的红玉耳坠。 那个耳坠很小,没有重量,摸上去冷冰冰,她想要取下来,却发现它与耳垂融为一体,完全没办法拆分。 不过她无暇探究。 水波荡漾,她心里又生出了别的念头。 刀砍不死的话,能被水淹死吗? 思及此,她伸手触摸水面。 正是此时,冷冽如霜的声音响起。 “你在干什么?”《 》 4、不祥之兆 宁煦来无影去无踪,一出没就吓宁凝一哆嗦。 脚下一滑,往水面栽去。 她暗叫糟糕,避水咒来不及掐,闭上眼睛,就要和水面来个亲密接触时,身后一轻。 “唉?” 宁煦捏了个咒,把她悬在半空中,揪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拉了回来。 松手。 “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 宁凝用粗短的胳膊把自己撑了起来,小狗一样甩甩头。 她一脸清澈,“父…父父皇,你怎么在这里?” 宁煦看着她沾了一脸土,有点嫌弃,清洁咒随心而起,把她从头到脚捋了个遍。 还有一粒不显眼的尘灰粘在她鼻子上。 抬手一刮,彻底干净了。 宁煦的眉头舒展开,他就知道这小丫头不会放弃找死,“孤不来,是想要把自己捅成蜂窝吗?” “……” 宁煦猜对了一半,要是宁煦不来,她就算不把自己捅成马蜂窝,也要把自己淹成落汤鸡。 他闲步,“你就这么想死吗?” “……” 宁凝还是没说话。 穿越以来,她一直围绕着宁煦转,将攻略他视为头等大事,潜心研究他的喜好,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提高他的好感度,他就是宁凝人生的全部。 可她现在不再想攻略他了,骤然间好像被抽空,失去了所有目标和动力,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宁煦平时总嫌她太过活泼好动,远远瞧见了,当即就飞跑过来喊他父皇,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就很难甩掉。 见她现在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闷,宁煦又觉得,还不如活泼点好,起码能听个响。 “你觉得,孤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夜城民只认血脉,宁微终究不是宁家人,就算再受宠,也不能在未来继承不夜城。 宁煦当然不想让她死,宁家血脉稀薄,宁煦也就她一根独苗,她死了,宁煦还得再培养一个继承人。 他不想她死,压根就不是因为在乎她,而是单纯嫌麻烦。她死了,他也不会难过,还会嫌弃她是个废物,没本事活下来。 想到这里,宁凝赌气道:“那我死外面算了。” 死无尽海里。 死他找不到的地方。 宁煦快要被她气笑,他的情绪好久都没有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了,她居然还真的把“寻死”当回事,煞有其事地规划起来。 “不怕疼吗?” 宁凝摇了摇头,被无尽海的妖群分食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疼痛能够令她惧怕了。 “难怪。” 宁煦红袍晃动,往前一步,俯下身来,和她平视。 他表情慵懒,神色淡漠,容色倾城。 宁凝好似忘了眨眼,望着他的放大的五官怔怔。 明明宁煦和他爸长了张一样的脸,但他们给她带来的完全是两种感觉。 那个世界的爸爸主业是模特,但事实上当模特挣不了多少钱,他主要还是靠直播卖脸来养家糊口,在网上他圆滑世故给粉丝提供情绪价值,私下则温柔亲切活脱脱的贤夫慈父,而宁煦,却不敢让人生半分亵渎之念。 宁凝一瞬间有些失神,在仙界已逾万年,现世的记忆早就淡了,也不知道她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她车祸身亡后,他只身一人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眼前的宁煦朝她伸出手,苍白而骨节分明,“把手给我。” 宁凝心里发怵,宁煦很少主动和她亲近,这是做什么? 犹疑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涤清的灵力随即涌了上来,有条不紊地疏通她的经脉,原来他这是用灵力帮她疗伤。 宁凝脖子一片温暖,像是被毛茸茸的围巾圈住,感觉不到疼痛,还有点舒服。 宁煦将目光移动到她细瘦的脖子上,她是真不怕疼,难怪伤口被折腾开裂了都不知道,纱布都被血洇湿了,宁煦真是服了她了。 疗伤之后,他心念一动,顺手帮她把血污清理干净。 对于宁煦这种强者来说,受伤后完全可以催动灵力愈合伤口,但宁凝年纪小,承受不了太多灵力,他也就只能每天往她体内输一部分灵力,替她修血肉。 宁煦松开了她的手,起身,“明天开始,一日一次,自己找个时间来孤宫里,孤替你疗伤。” “还有,别折腾了,你死不了的。” 宁凝:“为什么?” “……” 宁煦没有回答,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宁凝轻叹一口气,被他忽视是常态,她习惯了。 不过很快,宁凝就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味。 …… 【替身咒。】 历经七世,系统养得比她还要佛系,长时间处于离线状态,偶尔才崩出一句话来,人机感十足。 【你耳朵上的坠子是他心血所化,他以心血结印,在你身上施下保护咒,此后你所承受的全部伤害,都会转嫁到他身上。】 【宿主,你第四世时见过的,忘了吗?】 宁凝和系统都在这个世界活了万年,碰到的人和事数不胜数,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不过人的记忆容量有限,时间长了会淡忘,而系统随时都可以读取数据,经她这么一提起,宁凝这才想起来。 第一次见替身咒,是在宁微身上。 那时候宁煦对她的好感度停滞不前,看着他对宁微宠爱有加,难免烦躁不安,萌生了邪念。 好巧不巧,她和宁微刚好在外出时陷入了幻境之中,与外界隔绝,在这里杀了宁微,没有人会知道。 于是宁凝就动手了。 然而面对她的挥斩,宁微眉心的朱砂痣散发着淡淡红光,轻而易举化解她的攻击,毫发无损,等到宁凝从幻境出来后,看到的是冷漠的宁煦。 他修复着腹部的剑伤,抬手将宁微拦在身后。 然后宁凝才知道,宁微眉心那点朱砂痣,其实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她出生开始,宁煦就在她身上留下了替身咒。 他甘愿以身为盾,化解世间袭向她的一切伤害。 那时候的她,嫉妒得要发狂,她从来没有见宁微做过任何讨好宁煦的事情,但宁微就是能够得到宁煦的全部关怀和照顾。 如今宁煦终于对她做了曾经对宁微做过的事,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下咒后,要么宁煦死,要么宁煦亲自动手,否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伤到她。 她这是连自己找“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 不过替身咒只能为她抵挡伤害,愈合不了旧的伤口。 涂抹灵药等伤口慢慢愈合远没有借助宁煦的灵气修复伤口来得快。 宁凝不想见宁煦,这伤什么时候治好,治不治得好无所谓,但宁凝不敢忤逆他的话,七世来刻在骨子里的顺从,她一时半会还改不了。 她挑在晚上的时候找宁煦,因为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宁煦是两界君王,每天处理的琐事、要见的妖妖鬼鬼数不胜数,宁凝错开了时间,也省得见面和人打招呼的功夫。 …… 宁煦寝宫,阳乌殿。 宁凝倚着门框,往里面探头。 巨大放九枝灯下,宁煦伏案翻书,灯烛形成的黑影投落在屏风前,衣袍上金丝绣的百兽图案惟妙惟肖,仿佛要活过来。 “鬼鬼祟祟,进来。” 冷冽的嗓音催促着宁凝,她往前迈一步,跨进屋中。 宁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像平常一样自然地贴到他身边,也没听见她说话。 抬眸时看见她安静地立在殿中,垂眸等候他的安排。 这几天她好像换了个人,要不是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宁煦真想给她搜搜魂,看看她是受什么刺激了。 “过来吧。” 宁煦说话,宁凝才动。 像个皮球,踢一下,滚一下,温吞地滚到宁煦面前。 她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伤势没有恢复的缘故,那双宝石般发亮的明眸好似蒙上了沉沉雾霭,成了空洞的灰,碎光隐没。 看到她这副模样,宁煦感觉到有些不适应,仿佛心口也缺了一块。 “父皇,”宁凝终于开口,“快些吧。” 宁煦收回了目光,“你很急吗?” 以往不都是她死缠烂打待在他身边,现在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走。 宁凝点点头:“我困了,想要回去睡了。” 这本就该是她睡觉的时辰,找完宁煦,她就该回去睡了。 宁煦没再说话,抬手,灵流在他指尖缠绕,触碰她的侧颈。 …… 宁凝控制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伴随着宁煦灵力的涌入,她突然感觉到强大的困意席卷而来,身子有些摇晃。 前几天宁煦替她疗伤,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 视野变得模糊,她快要支撑不住,想问问宁煦什么时候结束,张口却困得说不出话来。 “倏”一声,宁凝被宁煦的法力接住。 妖侍听见动静,迈步想要进来,却见宁煦抱起了宁凝,眉间风清月明,神色淡得竟有几分仙气。 妖侍明白宁煦不需要帮忙,默默将门阖上。 宁煦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将她放在外间的软榻上,小心地不要碰到她的伤口。 他垂眸看着她的睡颜,抬手拂过她的额头,法印隐隐闪烁,安眠咒,一种简单的小戏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将她留下。 不久前青御宫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泼洒的鲜血、她失去亮光的双眼,织出天罗地网,宛如张开的巨手,攥住他的心脏,逐渐收拢,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似乎——正在失去她。 宁煦指尖微颤。 须臾,他轻笑。 荒谬,他怎么可能害怕失去她?《 》 5、七世攻略 宁凝在宁煦宫里一觉睡到次日。 天色昏昏,九枝灯依然在燃烧,不夜城的白天,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自然有感知时间点能力。 宁凝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睛再次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身处宁煦阳乌殿无疑——她睡着后宁煦居然没有把她赶出去? 阿织在旁边打着盹,猛地惊醒,“殿下,你醒了?” 宁凝:“你怎么过来了?” “陛下让我过来照顾你。”阿织说,“陛下让你这几日你就留在阳乌殿养伤,伤势痊愈后再离开。” 宁凝:“你再说一次。” 阿织:“是陛下留你在阳乌殿养伤,千真万确,殿下没有听错。” 宁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煦不是最喜欢清净吗,以前无论她怎么献媚讨好,他总是淡淡的,还时常嫌她烦,直接掐诀,跟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出去。 他居然会主动把她放在身边?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宁凝喃喃自语。 “不夜城见不到太阳的,殿下。” 她呆呆的样子太过可爱,阿织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陛下灵力强,且和殿下的灵力一脉相承,殿下在陛下身边,伤也会好得快一些。” “陛下这是在关心你,想你快些好起来啊。” 阿织从宁凝出生起就开始照顾她,知道宁凝多想要父亲的疼爱和认可,可是宁煦向来木石人心,对她爱搭不理。 宁煦愿意将她接到身边,亲自为她疗伤,这不正是宁凝从前想要的吗?他们父女二人感情向来浅薄,宁凝正好趁机和宁煦多多相处。 这次受伤,也算是祸兮福之所依。 阿织说着,看见宁凝又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不由得一愣,“殿下,你不高兴吗?” 宁凝抿紧唇。 她以前老是绕着宁煦转,以他为喜怒,他对自己好一点点,她就会高兴很久很久。 七次死亡、无尽海的痛苦、不夜城笙歌,宁煦轻描淡写的那句“废物”,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阿织,父皇不可能真的喜欢我的。”宁凝平静又冷静地说着。 系统一开始就提醒过她,暴君宁煦,不会为任何人献出真心。她都已经放弃攻略了,宁煦怎么待她,她都无所谓了。 阿织正惊讶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还想劝,忽然发现屏障后晃过一个影子,慌忙跪下。 “陛下。” “不喜欢什么?” 宁凝:“……” 他怎么老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出现! 宁煦身形高大,头发全放下来的时候垂落至脚踝,今天他没有穿红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华丽的黑色三重衣,广袖曳地,妖鬼两界就喜欢这种阴沉沉看不见光的颜色,连宁凝的衣裙也全是低饱和度的颜色。 他走到宁凝面前,提着她的后衣领把抱了起来。 视野一下子高阔许多,宁凝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晃了晃悬空的双腿,努力接受自己此刻还是个三百岁的小孩的事实。 “父皇,你带我去哪啊?”宁凝不知道刚刚的话宁煦听见了多少,小心翼翼转移话题。 “带你去吃点东西。” 宁煦早就辟谷,不沾人间烟火,但是宁凝还是小孩子,肯定是要吃东西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意识到好像是有点饿了。 宁煦的安睡咒让她深度睡眠大半天,导致她醒得比平时晚,差点忘了吃东西这回事,宁煦反而替她记着。 宁煦书案边上支起了一方小小的食案,妖侍将菜肴热好端了上来,都是宁凝喜欢吃的,但是对着宁煦这张脸,宁凝压根没办法敞开了吃。 小口小口咀嚼,生怕发出声音,不时还往宁煦那边瞟。 宁凝很少和宁煦同案吃饭,一来宁煦辟谷,二来宁煦不爱搭理她。 不过她穿越前倒是经常和爸爸一起吃饭,她初高中都在住校,周末难得回家一趟,爸爸会亲自操刀做一桌子好菜,说要给她好好补充营养。 今日这顿饭,令她一时间有些睹物思情,想起旧事百味杂陈,很快就放下碗筷,“饱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提起裙子,准备溜之大吉,脚腕却被定住,她努力抽腿,险些摔倒在地。 “跑那么快做什么?”宁煦放下案牍,“你不喜欢待在阳乌殿吗?” “当然不会,父皇。” 她能说不喜欢吗,宁凝哭丧着脸,“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宁煦信她个鬼,她一百岁前都不敢一个人睡觉,她星宿殿里的妖侍,是整个宫里最多的,她就是不想和他待一起。 宁煦觉得真是不可理喻,她把自己当什么了,想接近他的时候死缠烂打黏上来,不想要了又一个劲想逃离。 他指尖掐诀,捆缚她双脚的咒印消失,并很有先见之明地扯来个软垫。 宁凝果然没站稳,“噗通”一声,肉乎乎地砸到软垫上。 看着她倒霉样子,宁煦竟轻笑起来,算是给她的一个小惩罚。 宁凝揉着脑袋爬起来,撞进宁煦笑颜时不住神晃。 要死,宁凝暗叫,宁煦笑时清风拂月,温暖从容,神似她另一个世界的爸爸,看着这张脸,宁凝彻底没脾气了。 “父皇,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宁煦神色恢复淡漠:“走吧。” 宁凝脚底抹油,又听他说:“夜里疗伤,一日两食,不要忘了。” “……哦。” …… 幸好明月殿很大,宁煦白日处理公务,宁凝只要不要去主殿,基本上不会和他碰面。 宁凝每天只需要见他三次,吃饭,吃饭,用他的灵力疗伤。 ——其实见他一次就够了,宁凝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让妖侍将食案端到她面前,而是一定要她去主殿里吃饭。 她这几天见他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每次吃饭,宁煦也不跟她闲聊,就是把她当摆设一样放在旁边,盯着她把食物吃完,宁凝压根就不理解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第七次重生后,宁煦似乎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宁凝看着他走神,怀疑是不是系统回溯时间的时候不相信伤到了他的脑袋。 系统:【不要冤枉人工智能,我的业务能力是最强的,之前七次回溯,你见我哪次出过问题?】 宁凝正想和系统辩论,宁煦的目光扫了过来,“你在看什么?” 宁凝快速收起目光,埋头继续干饭。 系统:【呵,小气,看他几眼怎么了,又不是神仙,多看几眼也不会死。】 宁凝:“闭嘴吧你。” 脑海系统音停下来后,宁凝心无旁骛地夹菜,这几天她吃饭的速度提高了不少,风卷残云般将眼前的食物吃完,一拍碗筷溜出殿外。 宁煦盯着她快到模糊的残影,淡淡地放下了笔。 …… 阳乌殿后院中,种着整整一个花圃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无叶,花叶永不相见,这种宁凝穿越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花,开满了不夜城。 凉风吹来,花海起伏,宁凝舒展着手臂,活动筋骨。 她的伤好得很快,大概过不了几天就能痊愈,到时候她就能回星宿殿,不用每天跟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宁煦了。 毕竟宁煦十年都不会来一次星宿殿。 【系统,你说,我如果不攻略他的话,我还能活多久?】 宁凝发出疑问。 在她穿的这本书中,她原本设定就是个恶毒女配,因为伤害女主宁微而被父亲厌弃,最后囚禁在高塔中,失去继承权,并惨死其中。 要是她不攻略宁煦,那么天道命数就会将她推向早死,这是命中注定,即便她身上有替身咒也无法阻挡。 只不过她并不太清楚这个“早”字,具体指多早。 【不知道。】 系统说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没攻略成功,这一世你死亡以后,会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哦。】 它把“哦”字拖出个尾音,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大概率埋怨她摆烂行为。 “……” 它不说,宁凝就自己猜。 妖鬼寿命那么长,就算她彻底摆烂不攻略,大概也能浑水摸鱼活个千来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寿命太长,也未必是好事。 …… “殿下气色不错。” 槐春双手合抱,路过后院,朝花丛里的宁凝打招呼。 宁凝:“老师到这里来干什么?” 宁煦的主殿在前院。 “来见陛下的同时顺便见见殿下。”他俯下身,“殿下最近很悠闲啊。” “那当然了。” 除了吃就是睡,不用修炼不用上课,安逸得宁凝脸上的肉都多了两圈。 宁凝问他:“最近有战事?” 最近宁煦召见妖将的频率增多,估摸着是又要开战了。 在宁凝七世的记忆中,宁煦出征在外的时间比他待着不夜城的时间还要多,不是平叛,就是带着两界子民开疆拓土,他“暴君”的名号就是靠打出来了。 “没什么。” 槐春一脸无所谓,“就是十重天那边出了点小事,陛下揍一顿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妖鬼解决问题的方法十分粗暴——那就是打。 十重天是仙界的地盘,宁煦打的是仙界。 仙界和妖鬼两界向来不对付,仙界看不惯不夜城低俗糜烂,妖鬼两界觉得仙界装得要死,在前几世,宁煦和仙界帝君打得有来有回,宁凝和帝君的几个儿子也打得有来有回,大家都是老冤家了。 宁凝了解自己父皇的实力,才不会为此担心,她想的是,宁煦出征仙界,就不能再管她,她岂不是就自由了? 然而,很快她就被宁煦叫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她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宁煦给她找了点事做。 “十天后,你和我去一趟十重天。” 宁凝沉默了一下。 “我……我吗?”《 》 6、凡人少女 宁凝苦着脸。 宁煦平时打仗不都是独来独往的吗,为什么还要带上她! 她现在短胳膊短腿,根本就不经打,而且她现在身上有替身咒,敌军抓了她,还可以威胁宁煦的性命。 “父皇,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她一脸诚恳。 虽然她前世有事没事就去仙界找仙界帝君的几个儿子打架,把那几个小子揍得哭爹喊娘,但宁煦又不知道这回事。 他抬眸:“谁说我们要去打打杀杀?” 宁凝:“槐春。” 宁煦:“他骗你的,六界息兵,此去仙界,是为了赴宴。” 哦,吃席啊。 仙界的席面都是清汤寡水,没什么好吃的,宁凝也不想去。 “一定要去吗?”宁凝仰着头,“我不记得我们和仙界的关系这么好了。” 就算两界安好,他们的感情也不至于好到可以同席宴饮的程度。 “礼尚往来。” 宁煦虚空一点,指尖浮现一个淡色的金箔信笺,冷笑,“既然他送了请帖,那我们为何不去?我辈族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虚情假意不是吗?” 宁凝心想,虚情假意难道是什么褒义词吗?他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宁凝找不到借口了,鼓起勇气,决定直接提出来:“我可以……” 可以不去吗? “你已年满三百岁,”宁煦打断了她的话,“也该出去看看了。” 宁凝活到三百岁,从未离开过不夜城。 六界危机重重,她还是个幼崽,身体幼弱,又身怀宁家的宝贝血脉,脱离了不夜城的保护,分分钟被生吞活剥、炼成丹药。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她绝不敢轻易踏出不夜城半步。 此前宁煦外出,从来不会带她,他倒是将宁微带在身边,他去哪里,宁微就去哪里。 宁煦语气不容拒绝,宁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以前宁煦不让她跟着,她就没办法离开不夜城,现在宁煦让她跟着,她也没办法脱身。 ……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宁煦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来到身边的大巫说道。 大巫说道:“陛下,殿下是第一次离开家,难免会对外面的世界心生畏惧,这是很正常的。” “孤记得,前一阵子,她和孤说过,三百岁的生辰礼,是想要孤陪她走出不夜城,她想要看看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宁煦摇了摇头,仿佛想起了那个时候。 宁凝伸手扯着他的衣角,满心满眼都是他,声音又软又甜:“可不可以啊,父皇?” 她是期待去外面世界的,还是和他一起去。 才过了没多久,她就变了。 明明是她想要的,宁煦都已经给她了,为什么她要摆出这副哭丧的表情? 大巫说道:“陛下最近对殿下的关怀似乎多了很多。以前的陛下,很少会将殿下的话放在心上。” 以前宁煦待宁凝太过随意,虽然说,该有的吃穿、教育、她修炼用的灵药和法宝,宁煦一样不会缺。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父女之情。从来都是宁凝单方面地讨好宁煦,宁煦对她视而不见,无论她怎么努力,他都像块木头一样无动于衷,他早就习惯了忽略这个孩子。 可最近,他目光在宁凝身上停留的时间多了很多,会在意她的伤,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宁凝在青御宫的那次挥刀,让他感受到了失去她的可能。 有的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学会珍惜。 宁煦眼前再次浮现那片血,她说的那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如谶言般回荡。 他对宁凝没有期待,当然也不会有失望一说,只是他不懂为什么他当时的心悸动得如此激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急着破土而出。 宁煦缓缓开口,“孤以前,真的待她很差吗?” 这话大巫没法回答。 说他对宁凝差吧,对比起其余相互屠戮的皇室,宁煦已俨然算个慈父,除了情感,宁煦从未在其他方面亏待过宁凝。 而情感,是宁凝唯一想要的,也正是宁煦所欠缺的。他的心,本就空了一块。 现在他缺失的这一块,宛如碎了般,发出撕裂的疼痛,他捂住胸口,脸色极其难看。 “陛下,”大巫察觉到异常,“你…最近,和宁微殿下见面的时间多吗?” 宁煦闭上双目,依然未能缓解心口剧痛,“从未。” 自从青御宫以后,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再见过宁微了。 大巫说:“陛下若是不舒服,可以去见见小王姬。” …… 好巧不巧,宁凝的伤正巧在出发前一天完全痊愈,隔天无缝衔接和宁煦去赴宴,她连一个人emo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去往十重天的方式,是乘坐飞舟。 宁凝立在夹板上,任由风吹开自己的长发,离开地下裂缝后,宁凝终于能够看到阳光。 天地开辟后,天下形成清、浊两气,清气上浮,而浊气下沉,与清气接触久了的生灵便慢慢学会了修炼,成为仙族,而生活在地底的生灵沾染浊气,化为妖鬼,而处于中间的生灵便成了最普通的凡人,这便是六界分裂的由来。 仙族生活在高天之上,十重天是六界生灵所能到达的最高处,再往上,就是古神长眠之地。 十重天是仙界帝君居住之地,这里也被称为“白玉京”。 比起不夜城,白玉京才是真正的“永昼”。 站在飞舟往下看,云端上悬浮着白色屋舍,暖意融融的光芒落在宁凝身上,这具从未感受过阳光的躯体太过柔嫩,白皙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隐隐有些发疼。 但看到了阳光,宁凝的心情还是好了很多。 重生回来后,她一直陷入失去目标的麻木中,脑袋昏昏度日,现在心里的迷障被驱逐了许多,她忍不住想,其实跟着宁煦出来,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出来后殿下阔达了不少,看来陛下的决定没有错。” 听声音就知道是槐春。 这次出行,槐春也在陪同之列。 宁凝嘴角刚勾起的一丝笑泯灭,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骗子!” 小孩子没什么力气伤不了人,槐春笑吟吟承受,“小公主,你怎么连‘老师’都不喊了。” 宁凝:“你骗我说,父皇要和仙界打架。” 槐春解释道:“陛下对微臣说的是有事需要去仙界一趟,以我们与仙界关系,微臣误解也正常,小公主,你就别怪微臣了,微臣向你赔礼道歉,微臣的法宝任你挑选。” 宁凝又不缺法宝,闹脾气不想理他。 槐春从头上折下一束槐花,温柔握住她披散的长发,拢好挽成发髻,“这里面有微臣织好的一个梦,送给殿下了。” 槐春向来对宁凝很好,宁凝没什么朋友,她伤心难过,都是槐春这个老师在宽慰开导她。宁凝能够感受到他的诚意。 簪好发后,宁凝的神色逐渐柔软,“行吧,原谅老师了。” 两人正说着话,宁凝感觉后背落了道目光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槐春也在这时候说道:“殿下,陛下此行其实还带了一个人。” 宁凝追寻着那道目光看路过去,高大楼船上,一红一白两个身影。 跟在宁煦身后的少女身着白衣,仙气飘飘,身姿妙曼。 宁微是凡人所生,虽是宁凝的义妹,却生长得比她快,宁煦亲手教她修炼,帮她驻颜在了十五岁。 她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是柔和、善意的目光。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相接,平静地对视。 宁凝知道宁微一定长得很好看,却没办法看清她的五官,或许是出于保护,宁煦在她脸上施了咒,容颜转瞬即逝,没有人能够记住她的真实样貌,唯记得她眉间生着的朱砂痣,灼目闪耀,高不可攀。 宁煦说:“走吧。” 白色衣角闪过,进了飞舟中。 宁凝呆愣原地。 槐春戳了戳她肩膀,“没事吧?” 槐春知道她的情绪很容易被宁微带动,毕竟宠爱养女胜过宠爱亲生女儿的,在这世上可以称得上是绝无仅有。 而宁凝,偏偏是被嫌弃的那个孩子。 宁凝说道:“没事,看开了,就不在乎了。” 她装作风轻云淡,槐春却听出她语气中的苦涩,多年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槐春低笑着转开话题,“殿下,我们到了。” 他“啧”了一声,“这么隆重,仙君老儿也忒客气了。” 不夜城的飞舟悬停在白玉京上空,仙界使者早早等候。 帝君派来迎接宁煦的队伍排场的确足够大,天兵持刃列队,严阵以待,还真是怕宁煦在宴会上捅出什么篓子来。 不过想到几年前宁煦和帝君“切磋”的时候把白玉京的牌匾给拆了,又觉得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宁凝猜测,仙界给宁煦递帖子可能只是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宁煦居然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仙界不得已只能陪着他演下去。 宁煦从飞舟中出来,难得身着正装,赭墨傩服,珠玉琳琅,他抬眸向宁凝的方向,“傻愣着干什么,过来。” 宁凝提起裙摆跑到他身边,在他身边的宁微随即喊了一声:“长姐。” 宁微为人和善纯真,对谁都热情,只是宁凝实在没办法对她的热情做出回应,扭过头不想理她。 这样对比,宁微更像是善解人意的“姐姐”,她反而像是任性蛮横的“妹妹”。 宁微跟随宁煦迈下飞舟。 往前一看,呦,碰上熟人了。《 》 7、仙界皇子 来迎接他们的是头戴白玉冠、身披青雀袍,身姿飘逸的少年。 璇玑星君,帝君的大儿子。 宁凝曾经和他打过架。 事实上,宁凝在仙界的老熟人有很多,且都是不打不相识那种。 在前几世,宁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到十重天来找人打架,顺便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仙界喊的出名号的人都和她打过,如果说宁煦被仙界称之为暴君,她就是未来暴君预备役。 作为帝君长子,璇玑星君和她打架的次数只多不少。 不过现在宁凝还是个三百岁小孩,他们也还不认识。璇玑星君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抬手恭敬地朝宁煦行礼:“请城主先去客殿休息,宴会随后开始。” …… 仙界的宴席和不夜城有很大不同,仙人大多不食人间烟火,饮朝露,餐花蕊,连歌舞都如此寡淡无趣。 宁凝频频犯困。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仙界人排席的时候,将宁微和宁凝安排到了宁煦两边,一左一右,宛如一对护法。 和宁微在一起的时候,宁凝可以感觉到宁煦明显的偏爱。 宁微的一个蹙眉,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动,宁煦都会觉察到,低声询问她的感受。 她不饮酒,宁煦会提前为她换成花茶。 夹菜,是先夹给她的。 宁凝以前也会闹着要宁煦给她夹糕点,宁煦只会对她说,“你自己没长手?” 所以现在宁凝不闹了,她如今明白,她和宁微根本就没法比。 宁微是小说的女主,小说名里所指的“暴君心尖宠”,宠的就是她,宁煦心如铁石,只会为她融化,愿意将全部献给她。 她就是全书气运之子,在她面前,宁凝就是个小丑。 宁凝前几天她受伤时,宁煦对她关注度增加,但一到了宁微面前,她又成了个小透明。 宁煦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仿佛在等着什么。 宁凝突然拍案而起,“我饱了。” 宁煦回眸看她。 宁凝:“我要回去。” 宁微露出忧愁的表情,“这么快就饱了?可是我刚刚看见阿姐什么都没有吃,仙界的食物不合胃口?” 宁凝耐着性子:“我真的饱了。” 她虽然不喜欢宁微,但不可否认她对谁都抱有一颗赤诚之心,这大概就是她身为女主的魅力。 宁凝嫉妒过她,因她崩溃过,一度失控想杀她,但也实在没办法厌恶她,她不想对宁微放狠话。 “别管她。”宁煦放下玉著,淡淡地道,“让她走。” 宁凝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宁凝还不是很想回客殿。 穿越以来,她和仙界的人打架次数多了,让她养成了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来了白玉京,不搞点事情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现在年纪还小,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但是弄点无关紧要的小浪花还是可以的,比如说现在的她还打不过仙帝几个成年的儿子,但是将小的那个揍一顿还是可以的。 从主殿出来后,她拉了个小仙娥,问道:“姐姐,你知道小皇子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他。” 今天白玉京设宴,为的是给帝君的小儿子庆祝百岁生辰。 这个小皇子名叫清濯,百年前仙帝老树开花所得。 据说这孩子天生福禄之相,出生时霞光漫天,青鸟道贺,一出生就被昆仑仙山太虚仙人收为弟子。 如果说清濯的几个哥哥是宁凝的宿敌,那清濯就是宁凝的死敌。 在清濯从昆仑学成归来前,宁凝对他的几个哥哥向来都是单方面碾压,无论是单打还是群攻,宁凝从不落下风,那几个皇子都被她打出心理阴影了。 但自从清濯回来后,宁凝可就没那么容易能占到便宜。 清濯年纪最小,但仙法修得最好,比他几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强,宁凝活了七世,和清濯就打了七世,竟时常在他手上吃瘪。 想起过往,宁凝决定为自己出口恶气。趁他年纪小,正好可以掰回一场。 宁凝虽然是不夜城少主,但她小时候也是长得珠玉玲珑,一双眼眸水润乌亮,十分讨喜,谁能猜到她有坏心思呢? 想到今天是小皇子百岁生辰宴,作为宾客的不夜城小少主想要见他,大概也是出于好奇、或者想要为他送上祝福,仙娥没有多想,说道:“我们小殿下在玉华宫里午睡呢,公主想要见他,去玉华宫就好了。” “好嘞。” 宁凝蹦蹦跳跳地扭头就要走。 “唉,等等,”仙娥在后面叫住她,“你知道玉华宫在哪吗?” 来仙界次数多了,宁凝早就对里面的宫落布局了如指掌,差点就忘了伪装了。 她停下脚步,挠着头问:“在哪呀?” 仙娥也没有过多怀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看到桂花树后拐弯,然后……这样……这样……就到了。” “好的,谢谢姐姐!” 宁凝道完谢后,按着她说的路往前走。 玉华宫很大,雕栏玉砌,巨大的白色屋柱撑起高大的穹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助她也,偌大的宫殿,居然没有任何侍卫和宫娥把守,她顺利地溜到了大门前。 她扒着厚重木门,悄悄地往里面探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屋内的情况。 仙界的装潢都是清一色的白和青,殿中摆放的云母石屏风后,隐隐有个婴儿床的影子。 然而屋内除了摇晃的婴儿床外,竟然也没有任何人。 清濯会在里面吗? 虽然已经觉察到有点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提起裙摆,正要跨过门槛,突然有人拍了拍她后背。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甜美又清澈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宁凝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找仙帝的小儿子,清濯。” 回答完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回头望去,一个比她还要矮半个头的童子笑吟吟站在她的面前。 他五官精致,眼眸亮如明星,脸蛋柔软得好像包子一样,让人想咬一口,穿着纯白的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 他举着双手,掌心托起一个玻璃水晶球,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姐姐找我干什么呢?” 宁凝猛地回神,这居然就是清濯! 想到他长大后倾倒六界的绝色容貌,小时候长成这副样子,倒也是正常。 然而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嘴巴就跟开了光似的飞快张合着,“当然是来揍你一顿了。” 听到这话,清濯惊讶地眨巴眨巴眼睛,但他似乎并不害怕,只是说道:“可是这样不好吧,要是被父君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姐姐的。” “呵,”宁凝冷笑着,“我揍完就走,谁能知道我是谁,何况我除了揍你,还可以给你织些噩梦,梦过无痕,神不知鬼不觉,让你被吓个一年半载睡不好觉,查,谁能查得出来?” “原来如此,”清濯点点头,恍然大悟般问道,“那姐姐,请问你是谁呀?” “不夜城,宁凝。” 话出口的那一刻,宁凝愣住了。 她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将自己的阴谋说出来啊,还把自己大名报了上去! “不好意思啊,”清濯看出了她的疑惑,慢条斯理地为她解释,“刚刚和姐姐见面的时候,不小心给姐姐贴了张真话符,就在姐姐后背呢。” 宁凝急忙往后扯去,果然扯出张符篆。 真话符,能让人张口只说实话的符咒! 这还没完,清濯捧起手中的琉璃,非常遗憾地道,“更抱歉的是,刚刚清濯还不小心带上了留影珠,所以刚刚姐姐说的话,都被记录下来了哦。” 他转了个圈圈,露出了好像为难的神色,“如今仙界和不夜城交好,姐姐要是无缘无故伤我,肯定损害两边感情,要是这些留影传到了父君那里,只怕不夜城的使者们,没那么容易能离开白玉京了。” “你说该怎么办啊,姐姐?” 他看似乖巧礼貌,实则每句话都充满了挑衅。 宁凝目瞪口呆。 虽然说她十分清楚自己这位死对头的阴险狡诈,却没有想到,一百岁的他就已经初具雏形,这一环扣一环,阴没边了! 宁凝虽然此刻年纪再小,也顶着个不夜城的少主的身份,她把清濯给揍了,要是让别人给知道了,可就不仅仅只是一句“孩子不懂事”就能够糊弄过去。 宁凝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很能分得清,现如今两界交好,总不能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而挑起争斗,连累族人。她也不希望给宁煦添任何麻烦。 话音未落,宁凝目光凝结,抬手就往他手上夺去,他眯着眼睛笑,抬脚踩上地上阵法,气定神闲道:“定。” 宁凝脚下生成一股灵流,汇聚成白色的触手,抓紧她的脚踝,往下一拽。 宁凝重重摔倒在地上,铺地的白玉石砖硬得差点没把她的门牙磕掉。 她挣扎了一下,那触手宛如铁链,将她牢牢锁住,根本就甩不开。 “姐姐,不要白费力气了,玉华宫的阵法是父君布下的,可以困住化神期的修士,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哦。” 清濯蹲下身来,玉白如葱的小手指戳了戳她的脸,“姐姐啊,我也不是有心要为难你的,这样吧,你答应我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留影珠送给你,好不好?” 宁凝咬着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栽倒在一个一百岁小屁孩手上。 本来是想打算趁他年纪小占点便宜,现在便宜没占到,却被他反将一军。 可事到如今有把柄在他手上,宁凝也只能咬着牙答应,“你想要我干什么?” 清濯:“我想要出去,姐姐带我出去呗。” “你自己不会走啊,这里又没有人拦着你!” “我说的不是离开玉华宫,”清濯说道,“我要离开白玉京。” “姐姐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 8、她的讨好 玉华宫。 宁凝,头顶上蜷着一只猫。 白色的,懒洋洋地趴着,优雅地、伸着爪子舔着毛,全然将宁凝的头发当成了他的窝。 白玉京有结界,限制着外来者闯入和里面的人外出,赴宴的宾客进出时,结界才会短暂打开。 清濯一个人没办法破除结界,他想要离开白玉京,只能让赴宴宾客带着他走。 宁凝用幻术将他伪装成一只猫,准备假装成自己的灵宠带上飞舟。 她学过织梦术,织梦术是一切幻境的总和,她连四周环境都能伪饰,这种最简单的伪装对她来说当然没什么难度。 “只是我的修为有限,我不敢保证,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来。” 一旦被人看出破绽,那清濯也会被人认出来。 “放心吧,”清濯说道,“我有神器一叶障目,可以敛住自己的气息,只要姐姐愿意帮我,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宁凝冷笑:“玉华宫的侍女和守卫都是你遣走的吧?” “答对了,”小猫咪高兴地在她头顶踩奶,“姐姐可真是太聪明了!” 宁凝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爪子上,“我的头发,不要给我弄乱了!” 难怪她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任何人,估摸着是这个小混蛋为自己开溜提前规划好的。 虽然说仙界孩子开智早,看上去是凡间孩子两三岁的身量,但智商已经达到了凡间孩子八九岁的水平,但这个家伙也开得太早了,满肚子算计。 这让宁凝想起了前几世,她大多数时候败在他手里,这并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比他差劲,而是因为这小子太狡猾了,打不过就用计。 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就伪装成无家可归的盲眼老奶奶,在路边苦兮兮拦住宁凝,求她送自己回家。 宁凝的善心本就为数不多,难得发作一次,就被这家伙骗了。 直到宁凝一脚踏进他提前设下的阵法,才反应过来中了招,但她发现得太迟,转眼就被捆缚其中。 清濯笑嘻嘻显露出原型,少年一身青衣,长发高束,桃花眼眸微微挑着,闪着莹润的笑意,隔着法阵像观猴一样把宁凝打量了个遍,“你就是不夜城的少主?就是你天天欺负我哥?” 宁凝恼羞成怒,拔剑指着他,“混蛋,放我出去!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不怕我父皇来找你麻烦吗?” “我好怕怕呀,”清濯摊开手,表情浮夸地歪了歪脑袋,“既然你父皇那么厉害,那你就让他来救你呗。” 宁凝愣了一下,当时她攻略很困难,以宁煦对她的态度,即便是她死外边了,宁煦也不会来救她。 清濯这话,误打误撞,戳中了她的痛处。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杀千刀的,敏锐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动,并且抓紧时间往她心口插刀子,“不会吧不会吧,你父皇不会不来救你吧,你爹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吗?这都不管你的死活,那你也太惨了吧。” “闭嘴——” 宁凝忍无可忍,拔剑挥斩,落向阵法。 灵光大炽,他的阵法比想象中要牢固,宁凝破阵不成,灵力反噬,她握剑的手臂鲜血淋漓,剧痛激得她眼底水雾氤氲。 她就这样,被这混蛋活生生气哭了。 看到她的眼泪,清濯表情稍稍收敛,你以为他这是怜香惜玉? ——当然不是。 清濯愣了一下,随即不慌不忙掏出留影珠,“太震撼了,不夜城少主居然被我弄哭了,记录下来,回去给父君和哥哥们都看看。” 要是宁凝当时能冲破结界,一定乱剑把他砍死。 走之前,他还不忘朝宁凝告别,“走啦,不陪你玩了,我要回去了,你父皇不管你,我父君晚上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宁凝被他的阵法困了整整半年,直到半年后阵法松动她才恢复自由。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之后,宁凝和清濯的梁子就结下了,无论在何处见到清濯,她都拼尽全力挥剑向他,而清濯不遑多让,也换着把戏捉弄她。 他们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四世宁凝生命的尽头才有所好转。 …… 宁凝顶着只猫回到了宴会大殿。 清濯说他有神器可以遮掩气息,宁凝不大信,还是想测试一下。 不然要是上飞舟离开时被发现,那她就是有劫持仙界皇子的嫌疑,这罪名比清濯留影珠里面那些要严重多了。 宴席上有清濯的亲爹娘和他哥哥、各界大能、宁煦、包括精通幻术的槐春,要是能他们都没能发现异常,那他们肯定能顺利离开白玉京。 宁凝将清濯从头顶抱了下来,揽在怀里,先去见了槐春。 槐春见她去而复返,怀里还多了个猫,挑了挑眉:“殿下哪里弄来的野狸?” 宁凝把清濯往前一送,“你再仔细看看?” 这只猫咪毛色雪白,眼眸乌黑,他伸了伸猫爪子,粉嘟嘟的肉垫看起来非常好摸,清濯还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猫,“请恕微臣无能,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宁凝说道:“老师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槐春笑了:“漂亮是漂亮,殿下想养他吗?” “是的,”宁凝说道,“我刚刚在外面捡的,无主之物,颇具慧根,我想将他带回不夜城当个灵宠。” 清濯舒展着猫爪子,乖巧又温顺,小猫嗓夹到人心里去。 “既然喜欢,那留在身边当个哄殿下开心的玩宠又何妨?殿下的开心最重要。” 槐春赞成了,但他的赞成无关紧要,“殿下要不去问问陛下的意见?” 宁凝抱着猫跪坐下来,顺着他头顶的毛往下rua,“父皇才不管这些呢。” 说不准,还会觉得她玩物丧志。 她垂着眸,“我自己可以做主。” 槐春却致力于鼓励她和宁煦多多沟通,把她往宁煦身边一推,“陛下,殿下要有灵宠了。” 宁凝抱猫的动作僵住。 神色僵硬转过头,对上宁煦清寒如霜的眼眸,“父…父皇。” “一只野猫?” 听到宁煦也觉得这是只猫,宁凝的心松了下来,点点头,“嗯”了一声都就低着头玩手指。 宁煦从她进来时候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她和槐春在一起时话倒是挺多的,来到他面前又变成了木头。 宁煦心绪起伏,连带着觉得这只猫丑得难以入目,他移开目光,“不夜城里还没有养过这种玩意。” 宁凝说:“我喜欢。” “喜欢,就留着,何必问孤?” “……” 宁凝:要不是槐春把她推过来,她才不想问他呢! …… “好凶啊。” 有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宁凝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这是清濯传来的心声,修行之人可以运用灵力传音,旁人是听不见的。 宁凝这个年纪,灵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传音的地步,没想到清濯比她小,就已经学会了心声通音的本领。 “那是姐姐的父皇吗,刚刚差点就好像要被他看破了。” 要是怕看破,他就该闭嘴。低阶修士传音很容易被高阶发觉,这里强者如云,他怎么敢啊? 宁凝捂住他的嘴巴,小猫咪“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 宁凝正要警告他安分点,头顶传来个温婉的声音,“阿姐捡了只小猫?” 她抬头,宁微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她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总是温柔而平静地凝视着宁凝,宁凝被她盯得心里一咯噔。 她想起了第四世她杀宁微的时候,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腹部顶着三尺青锋,一步步走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她嘴角溢血,眼中却是涤荡无边的柔和,“没事的,我没事的,阿姐刚刚一定吓坏了吧。” 宁微试探性地伸出手,因为宁凝不喜欢她碰自己的东西,手就悬在半空中,眼神询问她可不可以摸。 宁凝一把将猫薅进自己的怀里,一叶障目就放在清濯头上,她生怕宁微摸掉。 宁微明白了宁凝的意思,讪讪收回手,表情格外失落。 或许是为了缓解两人的尴尬,她说道:“我记得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小猫,白色的,毛茸茸的,可是我没看好它,让它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摔死了。” 她的话勾起宁凝远古记忆。 宁凝以前也养过猫,不过还是在她穿越前,和爸爸妈妈一起养的。 那只小猫,也是摔死的。 那时候给妈妈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他们被迫卖掉了房子,搬进出租屋里,那时候大家都太匆忙,还没有来得及封窗,小猫总是有办法,把锁好的阳台门打开,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出阳台,从八楼摔了下去。 宁凝当时才四岁、或者五岁,为此哭了好久。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真是不懂事,那时候爸爸既要挣钱给妈妈治病,又要去医院照顾妈妈,她竟然还要爸爸分出神来安慰她。 记忆太遥远,宁凝已经记不起那只小猫的模样,想到这里,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压下眼底阴翳,冷声道:“我的灵宠,我自己会照顾好。” 宁微唯恐自己说错了话,惹宁凝生气,连连摆手,“阿姐,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总是不理我。”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委屈的小鹿,眼眸泪汪汪的。 宁凝记忆恍惚间重叠,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房门前,老半天才低声说出一句,“是爸爸的错,我只是想和你有共同话题,你要是不喜欢,那爸爸就不做了。” 宁凝摇头,将记忆甩开,她不知道宁微为什么喜欢和她亲近,但她又不是宁煦,才懒得照顾她的情绪。 清濯一下子看出了她的心思,传声道:“姐姐,你不喜欢她?” 与此同时,宁煦的声音传了过来,“宁微,回来。” 听到呼唤,宁微神情变得有些许木然。 “你若想要灵宠,回去后,孤送你一只。”他向来都是这般维护这宁微。 宁微呆愣愣地回到了宁煦身边,宁凝一人一猫被冷落在旁边。 清濯:“懂了,城主更在意她,你心里很不是滋味。” 宁凝突然就用力掐了一把猫爪子,疼得清濯喵喵叫个不停。 坏猫,哼! 宁凝揪着他的猫耳朵让他听清楚了,“不要叫我姐姐。” 宁微也总是一口一个阿姐地喊她,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猫:“好吧,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宁凝戳着猫猫头,“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我的灵宠。” “主人好。” 清濯是能屈能伸的。 …… 槐春和宁煦都没有看出异常,说明一叶障目和她的幻术加在一起还挺管用。 宁凝安静地等待着宴会结束,带着他离开白玉京,取回留影珠,然后两不相欠。 然而,酒过三巡,有一仙侍忽然凑近仙帝身边,耳语几句,仙帝当即拍案而起,指着这边大骂起来。 “宁煦,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竟敢盗走我仙界至宝,来人,将他们扣下!”《 》 9、来砸场子 宁凝心想完了,还是被发现了。 她哆哆嗦嗦起身,就要将手里的猫丢出去坦白这一切。 然而,就在此时,眼前灵光大盛,仙帝没有给她解释的时间,就催动了藏在殿中的阵法。 宁凝脚底闪出几道淡白光痕,不知名的符文飞快转动,数道灵流朝着他们的方向打了过来,宛如毒蛇攀上她的脚腕。 宁凝下意识缩脚,呼吸在短暂地停滞。 下一刻,她眼眸倒映着翻飞玄色衣袍,十二根骨鞭腾空而出,宁煦手腕翻折,白玉指节扯动骨鞭,在灵流中发动撕裂的震鸣。 挥空一斩,鞭尾扫过符文,霎那间冲破锁链,白色光痕尚未触及宁凝,就烟消云散。 宁煦脚踏业莲,长身而立,骨鞭宛如巨龙屈身,盘踞在他身侧,发出浑厚的龙吟。 那是他的本命的神器之一,祝龙骨鞭。 法器祭出,白骨森寒,方寸之内,灵流激荡。 强者之间的交锋向来容易波及无辜,殿内食盘案台翻飞,龙吟声下朔风震震,屋内的宾客连忙掐诀,凝定身形,以免被大风吹飞。 宁凝抱紧了她的猫,同时也被另一个人抱住。 怀抱是柔软的,她很少感觉到这般温暖。 宁微。 她虽然哆嗦着,但第一时间冲上来,紧紧抱住她,虽然自己也在哆哆嗦嗦,却依然逞强:“别怕啊,阿姐,我来保护你。” 宁凝:“……” 她疯了吗? 除了样貌看起来比她“年长”,宁微哪一样比得上她? 没有不夜城的血脉,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她的筑基还是宁煦用无数天灵地宝堆砌的,就算筑基了,也只能驻颜,根本就没有灵力。 她本质上要比宁凝弱很多好不好,谁需要她保护! 而且她们身上都有宁煦的替身咒,无论她们谁受伤,最后都是算宁煦的。 槐春很快来到她们身边,轻轻拍了拍宁凝头顶上粘上的猫毛,“没事吧?” 宁微摇头,“没事的,阿姐没事。” “其实……” 宁凝心有余悸,正想要解释,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原来是鸿门宴。” 宁煦勾唇,浮出妖冶的笑意,清冽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仙界自诩天下正道,竟然也会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孤以为仙帝给不夜城送来请帖,是希望两族冰弃前嫌,好心携女来贺帝君弄璋之喜,不料帝君竟难忘旧仇,在此布下陷阱,栽赃陷害,想要陷孤于不义之地。” 他笑意清浅,却在五官衬托下浓艳到极致,盯着他的脸看,无人能轻易抽身而出。 “就凭这个殿中的阵法也想困住孤,还真是,痴心妄想。” 闻言,仙帝的脸色青了 “这是……这是什么?” 大殿中惶恐声音四起,有人当即明白了宁煦的意图:“不好,他想要砸了大殿!” “轰隆隆——” 如雷乍鸣,宁凝朝头顶望去,巨大的飞舟砸落下来,黑色的古沉木制成的船身,上面印着彼岸花图腾,那是不夜城的城徽。 金色的穹顶豁开一道口子,天光泄露下来,神光沐泽。 殿内,梁柱榻倒,巨石掉落,宾客慌张躲闪。 仙帝大怒:“宁煦,你盗我仙族至宝,又砸我宫苑,竟有脸颠倒是非黑白!还不快将东西还来!” 她还!她还! 仙帝也太小气了,他那么多个儿子,她只偷走一个,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别打了,她还还不行吗? 宁凝心里这般想着,瞳孔陡然一缩,抬脚踹开宁微,一块瓦片朝着她们两人落去,槐春挥出一把八破扇,将瓦片斩裂,寻找着她的身影,“殿下!” 宁凝打了个滚,后背撞到了个东西,慌乱中捡起猫,爬起来一看,居然误打误撞,撞到了宁煦身上。 她挣扎起身,伸手去拉宁煦的衣摆,“父皇,其实是我……” 骨鞭宛如柔软的丝绸从她身边缓缓滑过,宛如宁煦温凉眼神,而后,腾身离她远去。 “栽赃嫁祸凭你一张嘴说,依孤看,你颠倒是非黑白的本领才是上乘。” 祝龙骨鞭感受到了宁煦的战意,饮血的渴望愈发强烈,“铮铮”鸣叫撕裂耳膜。 宁凝身子一轻,脚尖离地,后衣领被槐春抓住:“大人打架,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二位殿下,微臣护送你们离开!” 槐春掐诀,包裹住宁凝两人一猫,移步换景,几人身形移动,回到了飞舟上。 槐春催动飞舟缓缓上升,远处,笼罩白玉京的结界光华流转。 “坐稳了,微臣带着你们冲出去。” 宁凝说:“等等,父皇他——” 宁凝看向下面,宁煦已经和仙帝开战,显然仙界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公平,仙帝带着一群天兵围攻宁煦。 宁煦骨鞭灵活极了,在殿中游动,优雅得宛如一尾游鱼,灵力乱流碰撞,耀眼的光华错乱。 或许是感受到了飞舟上的呼唤,宁煦还不忘抽空遥遥朝这边瞥了一眼。 他纯黑的眼眸染上了血色,仿佛要将万物吸入其中。 槐春嚷嚷道:“别看了,陛下比他强多了,仙帝占不了便宜。” 宁凝:“槐春,其实仙帝说的这件事……” 槐春义愤填膺,“这件事就是仙界设计陷害陛下,还枉费陛下好心赴宴,仙帝假意邀约,实则就是想要在六界面前,败坏我不夜城的声誉!” “不是这样的,仙帝他……” 槐春嫉恶如仇,“仙帝其人最为阴险恶毒,做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世风日下人心险恶,殿下年纪小不知事,看不出来也正常,你要记住了,仙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 能不能不要打断她! 宁凝急得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拼命摇晃一把万事万物的罪魁祸首,“你说句话啊!” 要不是清濯骗她带他出来,两边也不至于打成这个样子,这下误会大了,压根不知道怎么收场。 白猫:“喵~” 宁凝险些要被他气晕。 他就一点也不在乎,他爹为了他和别人大打出手吗? 事情发展到这会地步,解释已经微乎其微。 槐春立在船头,一手握扇,风在他的操控下化为气旋,源源不断包裹住飞舟船体,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是妖族神器——泰山钧。 此神器有千钧之重,可使出雷霆之力,缓缓加压在飞舟之上。 悬浮的气旋被压得微微一沉,飞舟调转方向。 伴随着槐春头顶一片槐花掉落,他的声音轻盈落在耳畔,“抓紧了,殿下。” 宁凝感觉到手背多了一重温度,她回眸,对上了宁微的眼眸。 “有我在,别怕!” 宁凝心想,有完没完!怎么又是她! 然而,宁凝的喉咙很快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堵住,目光陡缩,千里之外的群山转眼间近在迟尺。 飞舟寸进,以势不可挡的强劲力量重重撞在白玉京结界上,宁凝感觉到五脏六腑短暂错位,被槐春的灵力包围,才不至于被撞击产生的气流震出一口血来。 她死死抓紧白猫,虽然她恨不得把这个罪魁祸首丢下船,但要是这玩意甩飞出去受伤了,到时候就更难解释了。 天幕,开了。 白玉京的结界豁出了一道口子,仿佛一道丑陋的疤痕,裂口宛如琉璃折射阳光,闪着明妍的碎光。 结界碎片化为亮闪闪的尘埃,在阳光下浮动。 槐春的任务就是护送两位殿下离开,并不眷念,他收起泰山钧,气旋汹涌上来,裹挟飞舟,一泻千里。 宁凝推开了宁微,瘫软坐在了船板上,耳朵嗡嗡作响,恍惚想着,她现在的修为还是太弱了,剧烈撞击也会令她心神受创。 …… 飞舟离开白玉京,槐春长袖飘飞,来到宁凝身边。 “殿下,你还好吧?” 宁微的情况不容乐观,险些晕了过去,被人扶着到船楼上休息了。 宁凝稍好,扶着围栏很快缓和过来,摇摇头,目光停留在槐春手上。 鲜血淌满了他整只手臂,他今日偏巧穿了身白裳,血迹格外鲜明,白色槐花花瓣落在上面,染上了血污。 察觉到她的目光,槐春潇洒笑笑,“无论是谁用泰山钧,都会是这个结果,养养就好了。” 神器反噬极大,非常人能用。 槐春身为妖将,不过用了片刻,便差不多要废了一条手臂。 宁凝怎么会看不出他的虚弱,认真地说,“老师,你需要上药。” 刚说完,她就想到,飞舟上哪来的药啊? 这时候她感觉小腿上微痒,毛色雪白的漂亮猫咪叼着灵药和纱布,讨好地扒拉着宁凝的衣摆。 宁凝哼了一声,也算他有点用。 九品金研膏,专治外伤。 她瞥了一眼四周的妖侍,都在为飞舟护法,分身无暇,她也不想喊宁微帮忙,于是道:“我来帮老师敷药。” 槐春笑吟吟,“那就多谢小殿下了。” 宁凝前几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受伤了就自己替自己治疗,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敷药包扎,只不过现在她腿短手短,难免碍事。 还好槐春有意关怀她的身高,俯下身让她摆弄。 在他眼里,宁凝敷不敷得好药是其次,主要是她有这份心,作为老师当然要陪她折腾。 包扎完毕,宁凝给他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抬手擦了擦额头压根没有的汗。 正要长松一口气,忽然间看见一道黑影投落在飞舟上。 宁凝动作一顿。 回头望去,红衣,墨发,白骨鞭,悬浮空中。 宁煦回来了。 他一身血气,白皙的皮肤粘上飞溅的血迹,惊艳绝伦,不可方物。 他黑沉目光移动,落在宁凝手上。 她还拿着药瓶、纱布。 嗯……有什么问题吗?《 》 10、傀儡少女 宁凝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但是凭借多年揣摩他心意的经验,宁凝能够感觉到他此刻有些不悦。 她不知道宁煦为何生气,莫非他和仙帝打架时对齐了颗粒度,发现是她把仙帝的儿子抓走了? 应该不会吧? 宁凝被他盯得恨不得像鹌鹑一样把头缩起来,躲到槐春身后去。 但是槐春当然不可能让她把自己当成挡箭牌,膝盖顶着她的腰,双手放在她肩膀上,看似是先要安慰她,实际上断绝了她想逃的路,还顺水推舟把她往前推去,“陛下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相当于提醒宁凝:去关心一下陛下。 宁凝哪敢。 宁煦的脸黑成这个样子,傻子才会想在这时候凑上去,而且她又不是宁微,宁煦嫌她烦得很,不会无条件纵容她。 可槐春顶不动直接抬脚踹,宁凝被他踹得往前踉跄一步。 都到这地步,再不说点什么话就不太好了。 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结结巴巴道:“父…父皇,你没事吧……” 凑近了宁凝才看清宁煦身上的伤口。 宁煦的伤似乎比槐春严重多了,仙界人善用剑,他的裳下布满剑伤,骨肉翻卷,格外骇人。 宁凝愣住了。 但很快,她就把心疼宁煦的念头从脑海中甩飞。 她在无尽海被鱼妖撕咬至死,连尸身都没有留下来,宁煦都未曾可怜过她,她又凭什么去可怜一个比她强大的人? 宁煦在仙帝的宴会上砸场子,单挑了整个仙界的强者,也就只受这点皮外伤,已经是很好的了。 宁凝刚刚帮槐春包扎完,本能也想给他包一下。 但是宁煦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包扎起来肯定要浪费一大段时间,而且想必宁煦也不会需要这些。 宁凝忽然想到,宁煦盯着她手上的药看,是不是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认为只有弱者才需要这些? 宁凝恍然大悟般。 忙不迭当着宁煦的面,把药和纱布都收了起来,省得碍他眼睛。 “呵……” 做到这个地步,盯了她半天的宁煦终于有所反应了。 骨鞭收拢,他落在了飞舟上,傩服拖尾,白色法力包裹着他层层,血肉生长,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很快,他身上除了血迹外就看不到明显的外伤痕迹。 他从宁凝身侧擦肩而过,身影变淡,消失在她眼前。 好消息是,宁煦走了。 坏消息是,从他残留的气场感知,他似乎更不开心了。 但管他呢,好说歹说把这樽神请走,宁凝捂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解脱了。 槐春:“……” 解脱个屁! 他往宁凝额头上狠狠一敲。 宁凝:“干什么啊,疼!” 槐春满脸生不如死:“有只虫子,帮殿下赶走了。” 宁凝:“十重天上哪来的虫子?” 槐春讥笑:“或许这只成精了吧。” 见过不上道的,没见过这么不上道的。 槐春将自己的衣袖扯落下来,将白色纱布的痕迹包裹住,心想早知道会被宁煦撞见就不让她包扎了,万一惹得陛下不喜,可就完了。 他训完宁凝,转身时,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把他头上的槐花瓣都抖落了不少。 莫不是飞舟上风太凉,冻得他感冒了? 他揉了揉鼻子,不对啊,妖鬼怎么可能感冒。 “碰——” 一声,他头顶突然传来空爆。 他头顶的花束直接被炸成了木头棍子。 槐春“嘶”了一声,糟心地整理着一头乱发,心想,小公主,你差点要害死我。 楼船上的花窗贴着密密麻麻的法印,只能从里面看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宁煦眼睑垂落看槐春和宁凝打闹,宛如即将下一场暴雨。 直到两人分开,才将目光移开。 他抬手,玄镜在房间内展开。 他撕开了外袍,密密麻麻的伤痕映照在玄镜上。 浓密黑发丝丝缕缕粘在后背。他实际上只是修复了伤表面,自从宁凝出生后,他再也没办法恢复全盛时期的状态。 此刻的他,已经无法愈合身上的伤口。 感受到门上的禁忌,宁煦穿上衣袍,将屋内的血腥气驱散。 在他的记忆中,总感觉会有人推门前来。 以前,他征战归来。 她以不夜城少主的身份,站在城楼前,在城民的簇拥下,抱着大片的红色彼岸花束,迎接着他。 宁凝的眼睛永远是明亮的,如熹微的第一缕光,阳光不会在不夜城升起,她就是不夜城未来的明珠。 知晓他受伤,也会跟只小猫一样想方设法溜到他身边,泪眼汪汪地守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门动了。 他看向门。 果然有人来了。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沉了下去。 不是她。 …… 此时此刻,宁凝正在敲诈清濯的留影珠。 直到把留影珠里全部影像都删除,她将珠子收进囊中,瞪着清濯:“你现在可以走了!” 清濯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癖好,出了白玉京后,还不愿意摘下一叶障目,依然保持着猫灵的形状。 清濯迈着小猫步,优雅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衣摆,“主人,我现在无地可去,你收留我好不好?” 小猫咪伏小做低,极尽谄媚。 但是宁凝一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想起他乔装打扮,坑蒙拐骗自己的那些事。 宁凝提着他后颈把他吊起来,“无地可去,无地可去你干什么要离开白玉京!” 猫猫摊手,“过了百岁生辰,父君就要送我去昆仑修行,听说那里的弟子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我不想去。” 昆仑,那是天下万宗之首,卷到飞起是真,但能学到真本事也是真。 这里是天下修士神往之地,别人想去还要通过层层筛选,他出生就被定为亲传弟子,居然还不懂得珍惜。 不过根据他前几世的不学无术判断,估计他也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虫,正道修为学不扎实,反而对符篆、阵法等等旁门左道感兴趣。 单比剑法,宁凝能把他打趴下,怕就怕他刁钻狡邪将阵法和符篆,神出鬼没的偷袭总是让宁凝防不胜防。 为了不去昆仑,还绕了个大弯坑宁微将他带走,间接引起宁煦和仙帝大战一场。 宁凝说道:“你不怕你仙帝找不到你着急吗?” 清濯:“父君有九个儿子,也不缺我这一个,找不到就再生一个呗。” “……” 宁凝将他放下来,“我不管,你不能跟我回去。” 清濯翻滚了个身子,露出雪白的肚皮,“主人~” 他伸着猫爪子:“我还会后空翻哦。” 他确实很精于撒娇卖萌。 只不过这招在宁凝这里,不管用。 宁凝眼底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光,“想做我的猫?” 小猫点头。 “要绝育哦。” 清濯的动作戛然而止。 …… 宁煦房中。 看到是宁微后,宁煦移开了目光。 “孤不记得,孤曾经养过猫。” 玄镜中,缓缓倒映出少女的面容。 黑眸深邃,睫毛纤细根根分明,“她”竟然长着和宁煦一模一样的脸。 “她”更为青涩,五官更柔和,嘴角勾着空洞泛泛的笑意,和冷肃的他截然不同,仿佛是一面镜子,投影出他的另一面。 宁微开口说道:“养过的。” “有趣。”宁煦笑了。 他们记忆互通,为了讨好宁凝,这个东西已经学会撒谎了吗? 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宁煦又问:“你来干什么?” “她”朝前走了一步,解开身后的发带,将衣裳松开,直至不着寸缕,才可以看见,“她”其实并不是少女,而是一个少年。 在他身上,大大小小三四道裂痕。 那并不像是人的伤口,而像是粘土被风吹裂,轻轻触碰,残破处还会有瓦砾掉落。 那是刚才的打斗冲撞导致的,宁煦也能够感知到这些伤口,因为落到他的身上,就成了血肉淋漓的伤口。 又要修补了。 他安静地跪着,等候宁煦步步朝他靠近。 宁煦祭出朱砂笔,空中刹那间浮现无数红色的丝线,缠绕在宁微的脖子、手腕、脚腕,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宁煦牵动丝线,少年将头抬了起来,宛如涸辙的鱼,鱼目光灭,任人摆布。 落笔生花,朱砂点为红唇,太白染为肌肤,天青落为发。 勾勒,描摹…… …… 不夜城,星宿宫。 飞舟日行千里,三日后就抵达不夜城。 这三天以来,宁凝再也没有见过宁煦,回来以后他直接就闭关了。 听说宁微一直和宁煦在一块。 连闭关都难舍难分,要不是提前知道小说内容,明白宁煦对宁微别无他想,宁凝都想造他们黄谣。 槐春终于收拾好了被宁煦炸焦的头发,顶着一头灿烂槐花,决定去找宁凝好好谈一下。 他来到星宿宫的时候,宁凝并不在这里。 阿织说:“殿下去找凤暖了。” 凤暖是不夜城的巫医,据说她生前是皇宫中的医者,后来被冤枉毒杀后妃处以极刑,死后化为厉鬼,杀光皇室后被修士追杀,是不夜城收留了她。 鬼和妖就是不一样,妖是天生地长,在天地孕育中开了灵智,而鬼则是人死后执念不散,不愿入轮回所化。 “绝育……是阉割的意思吗?” 凤暖是个腼腆的女鬼,宁凝殷殷眼神注视下,脸微微泛红,“可我以前只给人做过,还没有给猫做过。” 她以前在宫里,曾给太监净身,也算是有过相关的经验。 宁凝:“没关系,就当是练手,放心大胆做,要是不小心做死了,我不会怪你的。” 反正仙帝有九个儿子,也不缺这一个,死了就再生一个呗。 清濯:“喵喵喵?”《 》 11、劝慰开导 凤暖抬手,伸手去触碰猫猫,清濯吓得抬起爪子就是一抓,跳上宁凝肩膀,吓得猫毛都炸开了。 凤暖抚摸手背上被划破的伤痕,幽怨地说:“殿下的猫,好像有点不太乐意。” 宁凝说道:“给他下一剂迷药,迷晕了直接动手。” “喵喵喵喵喵!” 清濯拼命后退,可怜巴巴给她传音,“主人,你不会动真格吧!” 宁凝捏着他的脸,“在飞舟上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走你不走,非要跟着我到不夜城,也不看看不夜城是谁的地盘。” 到了不夜城,别说宁凝想要给他绝育,就算杀了他,十重天上的人也阻拦不了。 宁凝大笑三声,“用留影珠坑了我还想全身而退,门都没有!” “动手!” 凤暖开始准备工具。 清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一遭罪,也不知道幻化出来的形体被绝育了真身会不会受影响,那玩意断了还能接上去吗? 感知到大难临头,他转身想逃,被宁凝死死抓住。 她比他大两百岁,按住他就跟拎小鸡似的,轻而易举。 她苍白的指尖抚摸上他的白色绒毛,神色忧郁嘴角上扬,像病态且占有欲极强的反派角色,爱怜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猫吗,连这点牺牲都不愿意吗?” 清濯急忙传声:“别别…我说,我说!”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意识喊出“我说”,但他顺着就说下去了,“你放过我,我告诉你一个和你血脉相关的秘密!” “你知道不夜城为什么没有旁系血脉吗?为什么你爹疼爱一个养女胜过疼爱你吗?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近你吗?我猜不夜城里绝对不会有人敢跟你说的!” 清濯嘴巴动的飞快,可见他有多么在乎他的命根子。 宁凝识海被他的传声冲撞,一片空白。 “你……想说什么?” …… “殿下。” 凤暖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准备好迷药,先给自己的手敷上,然后准备给这只猫上手,忽然感知到屋外的气息,“槐春大人来了,你要见他还是要继续?” 宁凝还想着清濯给她的传音,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突然想到,以后可能还要给猫配种,等我再考虑一下。” “好哦。” 凤暖“咯咯”地笑着,“殿下考虑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抱着清濯飞速离开。 …… 槐春当然是来开导宁凝的。 从宁煦考察她织梦术那天开始,她好似一直都是郁郁不乐的。 她以前和宁煦的关系并不好,主要在于她单方面渴望得到父爱,但是宁煦鸟都不鸟她。 现在一切都反着来,槐春可以感觉到,宁煦愿意和她改善关系,她反而变得畏畏缩缩。 双向奔赴不好吗,怎么非要搞这一出!宁家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小公主,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槐春和她坐在花廊前,垂落的花蕊坠着淡淡的绿光,如一丛丛萤火,悄然绽放。 小猫蹲在宁凝脚边,努力当一个不会动的摆件。 宁凝摸着脑袋,“有吗?” 她从未来重生回来,当然会有所改变,只不过面对槐春的询问,她还是得装傻。 她眨着眼睛,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神,不知何时忽然变得深邃,和她父亲一样,一眼望不到底。 槐春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片刻后才道:“你最近怎么变得害怕陛下了,难不成是上次他在青御宫里吓到你了?” 宁煦下手没轻没重,宁凝心神尚未养成,幻境中极易受损,槐春笃定是宁煦考核时把梦毁了,给宁凝压力太大,导致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心病还须心药医,槐春还得从这里开解她。 宁凝知道槐春误会了什么,摇摇头,“没有,妖鬼之间亲缘本就浅薄,我只是想开了,父皇他既然不在意我,我也不想在意他了。” “傻孩子。” 槐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谁说陛下不在意你了?” 宁凝预料到他又要念经,恨不得把耳朵堵住。 槐春继续说:“你出生的前十年,一直养在陛下身边,陛下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小殿下,甚至都不舍得将小殿下交给妖侍抱,你哭一声,他可以为你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这些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不过当时殿下年纪小不记事而已。” 这些话宁凝在身边人口中听过无数次,听得宁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说过宁煦曾经多么宠爱她。 然而她是一百多岁才觉醒了穿越记忆,在此之前她就宛如婴儿般不谙世事,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等她记事时,宁煦对她便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 她也就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些所谓的所谓的“疼爱”。 “后来呢?”宁凝一眼看穿问题本质,“后来为什么不养了?” “后来四重天祸妖叛乱,陛下亲征,分身乏术。” 槐春咳了两声,找补道,“打架时候总不能带着小孩子吧,所以就只能将殿下留在不夜城,让大巫和我照顾你,这一战持续数年……” 宁凝打断他的话,“那之后,他就接回了宁微。” 宁微是宁煦在战场上带回来凡人女婴,无父无母,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宁煦将她带回不夜城的原因。 她来到不夜城后,就成了不夜城的小王姬,宁凝被扔在一边野蛮生长,直到系统敲醒她尘封的记忆。 宁凝不记得别人口中宁煦对她的疼宠,却是眼睁睁看着他对宁微无微不至的关怀。 宁煦真正对谁好,她不会傻到分不清。 妖鬼从来都会把情绪藏起,宁凝对宁微的恶意从来不加掩饰,槐春也知道生怕她提到宁微就没完没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 “殿下不要打岔。” 槐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好,编辑了许久语言,才说道:“不夜城养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夜城历代君主,大多逃离不开父子、母女相杀的命运,因而历代不夜城主,都对子嗣极为防备。” “相比起先君,陛下对殿下很好了,就算没有亲自抚养殿下,起码他也没打骂过殿下、也没有限制过殿下修行,你要什么法宝没有,不是吗?” 槐春说的先君,是不夜城的上一位女君,宁煦的母亲。 宁煦弑母即位,在不夜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或许是小说里总会给男主塑造个不幸的童年,宁煦年少时期可以说是活在水深火热中。 宁煦的母亲对宁煦极差,她将自己的儿子视为仇人,以折磨他为乐,像栓狗一样将他栓在不夜城地宫深处,在他身上种下毒蛊,摧毁他的经脉,他顺利活到长大都是个奇迹。 槐春把宁煦和宁煦他娘比……纯粹就是烂比烂。 要是宁煦和他娘一个德行,宁凝才不管系统攻略不攻略的,她不介意走宁煦的老路。 不至于像现在,苦哈哈地攻略七世一事无成。 见宁凝依然无动于衷,槐春只好转而道:“小殿下,陛下虽说在闭关,但微臣今日路过阳乌殿,发现禁忌有缺陷,只需要挪动殿外的阵法,就可以让禁忌短暂出现裂缝,殿下就可以进去了。” 宁煦当然不可能把阵法弄错,为谁设计的显而易见。 以前某个小家伙可是最爱在宁煦面前晃荡,吸引父亲的注意力。 宁凝一口拒绝,“不去。” 放弃攻略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限制住她。 宁凝突然想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再攻略的生活,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摆烂的日子,比上进要爽得多,难怪清濯宁愿逃跑也不愿意上昆仑修炼。 她对宁煦的感情,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重。 …… 禁忌已经松开了三天。 其间飞进来两只雀妖、爬进来四只鼠妖,还有一只走错路的野鬼。 宁凝还是没有来。 宁煦抬手,加固结界,但片刻后,又留下一个可容一小孩进出的“小门”。 他循环着这两个动作,好似百无聊赖,到最后他也觉得没意思,挥手将结界散去。 按照她的性子,倘若阳乌殿结界不够牢固,她早就想办法偷偷溜进来了,现在都没有来,只怕以后都不会来了。 “你走吧。” “宁微”身上的伤都已经修复完毕,闻言他动了起来缓缓站起身。 动作由最开始的机械、僵硬慢慢变得流畅,眼眸也恢复了神采,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宁微朝他行了一礼,款款出去了。 …… 应付走了闲的没事就爱当和事佬的槐春,宁凝抱着猫回到了星宿宫。 遣散侍从,关上门,设下屏蔽声音的阵法,“现在可以说了。” 清濯取下一叶障目,人形显现,还是那个玉雪玲珑的仙童模样。 或许是做猫做久了,不太习惯直立行走,他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宁凝伸手扶他,他却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宁凝虽然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反常,但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问下去,“我的血脉里藏着什么秘密?” 宁凝倒要听听,活了那么多年,有什么秘密是她这个不夜城少主不知道的。 要是他敢拿鸡零狗碎的小事糊弄她,那宁凝待会就把他送回凤暖那里把他阉了。 清濯闭了闭眼,等身后滚烫消散,才能够缓缓直起身来。 他后背有一个烙印,自他出生起就伴随他,时常发作,炙烤神魄。 这是因果印,种因得果,因果不相平衡,欠下的债未消,积累多了,就会留下因果印。 这个印记刻在他的元神上,若不能解开因果,那这个烙印将伴随他终生。 要不因为这个印记,他也不会到不夜城来。 来之前,他把仙族藏书阁禁地和不夜城有关的书都看了个遍,发现了许多不夜城的秘辛。《 》 12、宁氏血脉 清濯从发梢拂落一片彼岸花花瓣,再次露出纯良的笑容。 “主人就不好奇,为什么除了城主以外,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宁凝:“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卖关子,有话直说。” 清濯却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夜城宁氏血脉凋零,每一任城主只会留下一个子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宁凝眉头微皱,她知道宁煦只有她一个女儿,宁煦的母亲只有宁煦一个儿子,不夜城的确代代单传,只有嫡系,没有旁支,但宁凝从来都没想过细究这是为什么。 而且,这跟宁煦不亲近她有什么关系吗? 清濯继续说了下去:“宁家每代城主和它的继承人,都逃离不开血肉相残的命运,父母与子女拔刀相向,像令尊那样弑母即位者不计其数,你觉得,这仅仅只是偶然吗?” 宁凝思索了一下:“难不成还有什么根据吗?” 妖鬼慕强,喜杀戮,喜欢用蛮力来解决问题。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宁凝不认为这种蛮力继位的方法有什么不妥。 清濯不故意提起,她压根不会往细处想。 她隐隐有所预感,清濯即将说的话,可能会令她很难受。 清濯笑了,他握住了手中的彼岸花瓣,举到宁凝面前,一字一句道:“不夜城宁氏,曾被神诅咒过。” “宁家人世世代代都逃不脱血肉相残的命运,并非巧合,而是神的诅咒。这个诅咒将宁家人变成了彼岸花的花和叶,血脉里流转着互斥相克的命数,无法在世间共容,宁家每一个孩子的诞生,都会夺走上一代宁家人的力量,孩子变得强大,它的父亲或者母亲就会愈发虚弱,直至一人生、一人死。” 宁凝瞳孔一缩。 “所以,历任不夜城主都会尽可能避免诞育子嗣,就算为了传承,也只会在生命尽头才选择会生儿育女,有的城主为了躲避诅咒,会将诞生得不合时宜的孩子扼杀在襁褓中,以免孩子长大后反扑。” 清濯说:“方才那只槐花精有句话说得没错。” (槐春:你才是槐花精!) “你出生时你爹尚在壮年,他居然没有把你掐死,还任由你长大——对他来说无异于是自杀。” “他这样对你,的确已经算很不错啦。” …… 宁煦很少做梦。 梦本就是虚幻,寄托着人心中执拗,入夜而来,侵占识海。 即便做梦,早就掌控织梦术的宁煦也能牢牢掌握住梦境走向,于梦境和现实中进出自如。 今日宁煦却难得做了个奇怪的梦,忘却前尘,身临其境。 红色的天空,焦黑的土地。 四面八方,荒无人烟。 这是远古的战场,也是坟墓,白骨与血肉遍布荒野,浮动的尘土散入他的怀中。 他跪在地上,怔然望着土地,他是谁,他在干什么,他拥抱着什么?这里谁曾经来过?谁埋葬在这里?他在眷念着什么? 万千种剧痛从他心上穿插而过,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如此伤心,这种疼痛寻不到来处,他连一个支点都找不到。 胸膛是空的,好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血红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黑色土地上,宛如鲜血般淌满手心。 他喉咙颤动,宛如被割喉般哽咽,用尽全力也只能喊出一个字—— 她。 究竟是谁? 宁煦醒了。 隔梦传来的压抑感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刺骨剧痛。 妖侍小心翼翼推门进来,“陛下,大巫来了,要见吗?” 宁煦回神,揉着眉心,受伤后,他的沉睡时间开始增长,竟然连大巫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进来吧。” 黑袍身影出现在宁煦面前,恭敬地行礼,“陛下,阵法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让王姬殿下过来吗?” 宁煦点头,“嗯,让她过来。” …… 宁凝失魂落魄地蹲在殿中,双手环抱膝盖,把头埋进臂弯中。 她竟然不知是哭还是笑。 难怪宁煦从不在意她死活,难怪宁煦会疼爱宁微胜过她。 之于宁煦而言,亲生孩子是天生的仇敌,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反而不带任何诅咒和危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疼爱。 宁煦没有狠心杀她,已经是莫大的仁慈。她竟然还渴望着他的亲近,希望他能关爱自己,真是荒谬。 试问这个世上有谁会真的亲近未来会杀死自己的人呢? 所以这个攻略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功。 “你…没事吧?”清濯没想到她反应居然这么大,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清濯安慰道。 宁煦没有在宁凝出生时候杀她,就说明他做不出杀害亲生孩子的事情来,这也就默认了宁凝继承人之位。 等宁凝慢慢长大,实力变强,宁煦衰弱,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妖鬼两界,这难道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难不成,是因为舍不得宁煦? 清濯心想,他们父女俩关系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好的样子呀,不然那只槐花精也不至于劝她。 宁凝疲惫地抬起眼,眸中覆上了七世的霜雪。 她直勾勾盯着清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清濯被盯得心跳慢半拍,不知道怎么的,他几乎要被这个眼神盯出愧疚来。 他心虚地道:“主人,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天。” 再早能早到哪里去? 宁凝摇摇头:“不是的。” 七世加起来,他们可不止认识了十天。 她和清濯在一起的时间,占据了这七世以来的大半。 清濯早就知道了不夜城血脉秘闻,但七世以来,他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博得宁煦关注一次次飞蛾扑火,一遍遍做着许多荒唐的事情。 不仅仅是他,宁煦、宁煦的亲信,槐春他们,也从未跟宁凝提起过这个诅咒。 也对,他们根本就不敢对宁凝说,要是宁凝知道了,肯定会猜忌、防备自己的父亲。 他们是宁煦的臣子,忠于宁煦,不会做对宁煦不利的事情,又怎么会允许宁凝知晓真相? 可是清濯又不是不夜城的人,他也依然对她闭口不言,让她蒙在鼓里整整七世。 她突然笑了,却好似失了魂魄,她喃喃道:“对了,差点忘记了,我们是冤家啊。” 清濯又怎么会告诉她呢? 清濯以前总是乐此不疲地看她出丑了。 她目光呆滞望向不远处的铜镜,神思恍惚。 “等等!”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清濯抬手想拦,还是慢了一步。 …… 另一边,宁煦突然感觉额头剧烈疼痛。 温热的鲜血流淌下来。 这个小疯子,她又在做什么? …… 宁凝面无表情将扎进肉里的碎片挑出来,好似不知道疼一般。 清濯捂着手臂,发觉她竟然没有被镜片扎破皮,这正常吗? 宁凝将脸上的碎片都取了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俯下身,朝清濯伸出怀抱,“变成猫,过来。” 宁凝的状态不对,清濯不敢不服从,把收进灵囊的一叶障目放了出来,又成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咪,扑进她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 宁凝的目光扫过他的爪子,白色绒毛下藏着一道划伤,那是宁凝撞破铜镜时也被飞溅的碎片不小心留下的,即便变成猫,这道伤口依然存在。 宁凝抱着他在屋内翻箱倒柜,寻找外伤药。 不夜城的药物大多沾了浊气,不适合给仙族用。 反正伤得不重,宁凝想了片刻,没有给他敷药,直接缠了纱布。 清濯歪着脑袋,“主人,你很难过?” 宁凝也不说话,翻找出了一把剪刀。 看见剪刀,清濯汗毛紧缩……她又想做什么? “别动,你的爪子太锋利了,我顺便给你剪一下。” 宁凝用光圈罩住他的头,约束住他的行动,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她的猫就算不绝育,但一定要修剪好指甲,他刚刚都把凤暖抓伤了,可不能再抓伤她的家具。 …… 刚剪完指甲,宁凝感受到了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将设在殿中的阵法挥散,起身出门。 “大巫?” 来人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黑袍,长发如雪,浑身散发着古朴庄重的气息,这便是不夜城掌祭的大巫。 宁凝是由大巫和槐春两个人照看长大的。 只不过大巫忙碌于两界事务,宁凝和他见面的次数要比槐春少很多。 “你怎么来了?” 大巫低头看着她:“殿下,陛下让你过去。” 宁凝:“他找我有事吗?” 大巫没有说原因,只是指了指她怀里的猫,“灵宠就不用带了,殿下很快就能回来的。” 宁煦召见,她不得不去。 宁凝放下清濯,跟他比了个“等我回来”的手势。 …… 刚迈进大殿,宁凝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密密麻麻的宛如树枝一样的枝干长满了大殿,每根枝干上都浮动着看不清形状的符文。 像是什么奇怪的阵法,又好像是占卜的仪式。 宁凝总感觉这东西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正在她即将想出来的时候,爱显摆的百事通登场了。 【万象生,仙族神器。】 没错了,就是传闻中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难题的神器——万象生。 但是仙族的神器……怎么会在这里? 宁凝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仙帝说的那个失窃的至宝……大概率指的不是他的宝贝儿子。《 》 13、神器万象 这玩意也就只是听起来厉害,实际上很鸡肋。 万象生能够解决世间一切难题,不过是借用天地万物之力为你算一卦,给你个模糊不清的指引。 寻着万象生的指引,最终是否能达成遂愿还得看机缘。 宁凝用过万象生。 她骗了清濯,利用他进了仙族藏宝阁。 用万象生算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万象卦会根据求卦者的需求、求卦者本人的能力提出相对应的等价条件。 为治疗宁煦旧伤,她用了自己三百年寿命用做筹码交换治伤方法。 她身上有妖鬼两族的血脉,最不值钱的就是寿命,她当时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万象生于是指引她前往无尽海,寻找海神花。那时候她以为,有了海神花,她就能治好宁煦的伤,好感度也能上升。 现如今知晓不夜城血脉相斥的秘密后,宁凝大概明白了,宁煦日益虚弱,大概和她有关。 她迟早会吞噬宁煦的生命。就算她将海神花带回来,也不一定能治好他。 万象生是想要指引她去无尽海赴死。 宁凝甩甩脑袋,过去始终是过去,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宁煦今日用万象生,想要问出什么东西? “陛下,殿下到了。” 跪坐在大殿中央的宁煦黑瞳转动,“你下去吧。” 大巫离开后,空荡荡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走路都有回音。 宁凝走到宁煦面前,“父皇,这是万象生?” “嗯,”宁煦并不遮掩,“上次去十重天赴宴,为的就是万象生。” 果然是他偷的。 他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吃席去的。 亏她还心虚地以为,是她无意间引起两界大战,原来仙帝丢的是万象生。 儿子有九个,万象生只有一个,宁煦拿走了万象生,难怪仙帝都被气到急眼了。 “父皇想要用万象生算什么?” 话音未落,宁煦握住了她的手,藏在袖中的刀刃出鞘,同时划破他们两人的掌心。 “嘶……”宁凝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宁煦是下咒者,他当然可以划伤宁凝。 两人的血一同滴落在阵眼中间,符文活了起来,金光烁烁,宁煦的黑眸被金色光芒笼罩,如镶嵌金箔。 万千山川映入他的识海,最后定格在一片雪中。 终年不化的积雪,龙脊般起伏的山峦。 这里是——昆仑仙山。 光束很快散去。 …… 宁凝的伤口在灵力催动下愈合。 她不清楚方才宁煦算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但是他算卦的时候需要同时用到他们两个的血,那他算的这个卦肯定和她有关。 宁凝张了张口,正在思索要不要问,忽而感觉头顶闪过黑影。 宁煦抬手时宁凝还以为他想要揍自己,下意识闭上眼睛,掌心落下时,是轻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孤会找到解法的……” 他的话都没有说全。 宁凝问:“什么解法?” 宁煦没有回答,而是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嫌弃道:“你今天穿这件衣服?” “……” 宁凝不理解宁煦的思维为什么跳跃得那么快,她瞅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纯黑的,不带任何颜色,除了肩膀上被猫爪子勾出了线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宁凝说:“我以前也穿过这件衣裳,有什么不妥吗?” 妖鬼两界的衣服都是暗沉的,因为这两界风尘极大,浊气弥漫,太鲜艳明媚的衣裳,与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宁凝的衣裳不是暗红就是纯黑,千篇一律,她自己对衣着打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平时也不见宁煦有什么意见,他今天反倒点评起她的穿着来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宁凝的样貌,她皮肤玉白,眉目清秀,五官偏清冷,她和自己长得没有半分相似,样貌处处透露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宁煦潜意识里总觉得她不该穿黑裙,显得太过阴沉,她适合穿白、粉等艳丽的颜色。 宁煦眉目微暗:“我让他们给你挑些别的衣裳,别成天穿得脏兮兮的,连只猫都比你干净。” 宁凝心想,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爹这张嘴,真的会毒死人。 她是穿得灰不溜秋,但是并不意味着她不爱干净,在人人都用涤尘咒的不夜城,她每天还坚持洗澡一次,她才应该是不夜城最干净的人好不好。 清濯天天坚持给自己舔毛,看似毛光水滑实则一身口水,他能有什么好的。 宁凝无语极了,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朝他翻白眼。 “既然父皇没事了,那我先回去了。”估摸着宁煦大概也不会告诉她真相,宁凝也不继续追问。 宁煦掐诀把殿门打开,“嗯,去吧。” 宁凝莫名其妙地来,啥也不懂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宁煦再次感受到心中微妙变化。他的确变得很在乎宁凝,但他不是现在才开始这个样子的。 很早之前,他的心里诞生过这种情绪,尤其在宁凝出生时,这种感情最为浓烈,恨不得替她去死。 真是神奇,他居然会对一个陌生的婴儿产生这样的情绪。 这种名为“在乎”的情感会毁灭他,每一次察觉到这种情绪,他都会将这些情感宛如抽丝剥茧般抽离出来,转嫁到人偶身上。 这个人偶,名叫宁微。 保证绝对的冷血,让他可以在必要时刻举刀挥斩,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不夜城血脉相斥,宁凝只要活着一天,他就没办法回到全盛时期。他不屑于杀害亲生孩子为自己换取活路,但宁凝年幼体弱,他需要强大到可以庇护整个不夜城,万不得已之时,他必须要吞噬宁凝。 他以前极为排斥、厌憎这种感情,尤其看着宁微为了讨好宁凝,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被针锋相对依然强装欢笑,将真心剖出却被人弃之如敝履,他只想发笑,既鄙夷自己会有这样的分身,又庆幸当初将他分了出来。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然萌生了将情感保留下来的念头。 宁凝和他,都应该活下来。 宁家人,不能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诅咒之中,至少,在他这里不可以。 …… 人界,南梁。 夏日,天降暴雨,狂风搜刮森林,鬼哭狼嚎。 一个白衣少女赤足在大雨中奔跑,没有伞,大雨淋湿她的衣裙,山石磨破她的脚掌,鲜血滢滢被山溪冲刷而下。 她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忽而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她差点没停下脚步,差点与雨雾朦胧中驶来的马车撞个正着。 “啊!” 她摔在地上,脚腕扭折,剧痛令她喉口哽咽,说不出话。 “眼瞎啊,走路不看路!”马车夫挥舞着马鞭,破口大骂。 少女死死咬着牙,雨水顺着她的脸淌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车上,七、八岁大的女童放下手中咬过一口的点心,嫌弃道:“难吃。” 与她同做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闻言清浅一笑,“不可以浪费食物。” 听着外面雨声,妇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倒也是个可怜人,大雨还要赶路,怕是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她让侍从将食盒与一把伞递出去,“给她吧。” 侍从懒洋洋将东西放在她面前,“我们家夫人心地善良,这是施舍给你的,快走吧。” 马车走了,少女怔愣地提起食盒,走向荒野,地上水潭,留下了散开的血迹。 她太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黄昏渐渐,野兽怒号,雨势依然没有变小,她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座庙。 这是一座荒废的神庙,里面的塑像残破不堪,长满青苔,她已被人抛弃,却在这个风雨天,庇护了走投无路的她。 少女打开食盒,是防水的木材,里面的点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水汽也不曾沾染,干爽依旧。 她潮白的手颤抖,捏起一块放到嘴里,眼泪淌落下来,富家小姐吃到烦腻的东西,却是她此生都没有尝过的美味。 阿娘早逝,阿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想要将她卖进青楼偿还。 回去,要被卖进烟花地,做一辈子皮肉买卖,往前,她看不清未来。没有身契,逃到哪里,都无法这世上生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吃完了第一块糕点,喉咙噎着难以下咽。她还想吃第二块,但是这么好的东西,她真的不舍得吃。 她抬头,看向那沧桑古老的塑像,虔诚地捧着剩余糕点,放在神案前,深深磕头跪拜。 “谢谢你……” 她哽咽着,亲生父亲抛弃了她,而一樽野神却在最后的时刻给了她容身之地。她擦干净眼泪,不再畏惧。 既然都是生不如死,倒不如现在就死。 她在地上搜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破碎的瓦片,尖端非常锋利,她将瓦片架在脖子上,轻轻一划,疼痛令她短暂地心生退缩。 但瞥了一眼神像,她再次鼓足勇气。 炙热的鲜血泼洒在神像身上,少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缓慢倒下。 她空洞眼神逐渐寂灭。 外面风雨依旧,一道惊雷劈开夜空,照亮了神明慈悲的容颜。 片刻后,倒在血泊中的少女睫羽翕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 14、孩子找妈 不夜城某个角落,猫猫爪子轻轻落下。 化为人形的时候身后的因果印时常发作,滚烫刺痛,他还是更喜欢做只猫猫,一叶障目也可以帮他压制住自己的力量。 他早前用万象生算过卦,算出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在不夜城,只有来了不夜城,才能解开因果印。 不过万象生从来都只是给模糊的指引,根本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 趁宁凝不在,他溜出星宿宫寻找机缘。 不夜城皇宫很大,焦黑的土地,灰青色的砖瓦,和人们传统意义上的“阴曹地府”很像。 他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正准备回去,在拐角处冷不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出的爪子颤动,忙不迭缩了回来。 “大巫。”凤暖欠身,“您刚见过殿下,有看见她将猫放在哪里了吗?” “猫?” 大巫疑惑。 凤暖点头,“方才我去星宿宫找他,并没有找到。” “殿下的猫和你很熟悉吗?你找他干什么?” 凤暖发出阴恻恻的笑,“殿下刚刚跟我说,想阉了那只猫,我来问问她考虑好了没有。” 她可是个记仇的女鬼,清濯划伤了她的皮肤,她要养好久才能养回来,不让他挨一刀,实在是难解心头之恨。 听到这话,清濯吓得抱紧尾巴,不敢吭声。 大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你动殿下的东西之前,得先问过殿下。” 凤暖:“我自然会征得殿下同意,想必殿下也不喜欢自己的灵宠发q吧。” 就在这时候,清濯感觉身子一轻,宁凝声音从耳后响起,“怎么跑这里来了?” 清濯像是找到了救星,爬到了宁凝肩膀上,“想找你,迷路了。” 猫猫撒娇时,身体都变得柔软了。 宁凝抱着他走了出来,大巫和凤暖连忙行礼,“大王姬。” 宁凝直接对凤暖说道:“凤暖姐姐,我想好了,灵宠还小,就先不绝育了。” 闻言,凤暖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吧,殿下。” “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她幽怨地飘走了。 大巫也想要告辞,宁凝喊出了他,“大巫,你等等。”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 南梁。 倒在神像下的少女本能撑起身子,看着上方的神像发怔。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醒来?地上的血……是她的吗? 触目的鲜红一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剧烈的疼痛从脖子上传来,她抬手往脖子上摸去,脸色一变,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撕开自己的裙子,把脖子缠了两圈,将伤口堵住。 还没有等她缓过神来,忽然身后挥来一记闷棍,重重砸在她太阳穴。 “唔。” 少女痛呼,倒在地上,大脑嗡嗡作响。 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呸,死丫头居然还敢跑,老子养了你十七年,让你回报一下老子又怎么了,跟老子回去,这次你可别想跑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疼痛令她快要失去理智。 谁? 竟然敢对她如此放肆? 杀意瞬间被点燃,也不管身后的是个什么人,轻轻抬手,感知存在于世间的灵流,汇聚成杀念,挥斩。 ——毫无反应。 哑火让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昏迷过去。 她的身体里,居然毫无灵力! 男人死死拽住她的头发,“这是什么眼神,宣蘅,你胆子肥了,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你爹。” 宣蘅? 她爹? 她的头脑飞快转动,很快就明白了眼前形势,她现在已经不是神魄寂灭前的本尊,如今她苏醒过来的这具身体名字叫宣蘅,眼前男人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她现在的身体毫无灵力,还受了重伤,权宜之下还是…… “我不敢了。” 宣蘅弯着腰,将眼神藏起,小声求饶,“阿爹,我不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求求你了,别打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求饶嘛,不丢脸。 宣父有些惊讶,这小妮子平日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性子贼硬,让她服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宣父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低头的模样。 但这样也好,省得他对她用强。 他已经收了钱,烟云楼的人明天就会来要人,要是见不到人,他可就完了。 宣蘅答应听话,那他也不为难她。 “知道错了就好,跟老子回去。” 他扯得非常用力,丝毫不顾及宣蘅身上的伤,瞥了一眼她染血的白裙,心疼这裙子刚买就被糟蹋了。 他说道:“赶紧换一身衣服,别让人看出来你伤了。” 要是因为这伤妨碍了接客,烟云楼的人要砍价从他这里收回钱。 宣蘅晕晕乎乎,低声道:“嗯。” 耳朵灵敏捕捉到“烟云楼”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她睡了多少年,凡间青楼,名字依然是那么千篇一律,一点新意也没有,啧…… 卖儿卖女,也不算什么好男人。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就是被她爹逼死的,才让她鸠占鹊巢夺舍了身体。 既然她用了人家身体,那当然要为她出口气。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宣蘅是个小人,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喜欢当面解决,她的人生准则——从不留隔夜仇。 可是现在是形势比人强,她身体太弱了,啥也做不了,还是先养养吧。 …… 朱砂与墨色交错,纵横黄符。 最后一笔落下,符篆熠熠生辉,隔着纸,宁凝依然能够感受到符篆中藏纳的强大力量。 大巫的符篆画得极其漂亮,行云流水一笔呵成。 “这是隐身符咒、这是惊雷符、这是召神符,殿下学会了吗?” 宁凝在一边咬着笔头,眉头紧皱,试了一次后将期盼目光望向大巫。 “大巫,再示范一次好不好?” 大巫无奈摇头,“小殿下,要专心啊。” 宁凝一向不精于符篆,前七世她上符篆课都是打瞌睡,加上大巫对她学业要求没有槐春那么严格,所以导致现在她连最基础的符篆都不会画。 宁凝不好意思地笑着,眼珠子却是转的飞快。她快速将大巫画好的几张符咒收进自己囊中,继续等大巫作画。 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她当然不会死磕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今天以让大巫教她画符的名义把他叫到这里,其实就是想哄大巫为她多画几张符篆。 大巫活了万年,宁凝奶奶的奶奶活着的时候他就在了,法力深不可测,他画出来的符篆威力要比她这些三脚猫好很多,一张符篆,用得着几乎就能够达到神器的威力。 大巫画好一张,她就收起一张。 大巫问道:“殿下会了吗?” 宁凝正想着咬笔头糊弄过去,旁边闲着的清濯用自己爪子练习,硬是画好了一张符咒,叼来了两人面前,拍在桌案上。 大巫:“殿下,你的猫都会了。” 宁凝:“……” 谁让他学了! 她将黄纸揉成纸团,用力丢老远,“去去,捡回来!” “嗷呜!” 猫一下子蹿老远,追着纸团从窗户翻了出去,宁凝趁机把窗户关上。 “大巫,你再示范一下吗,我还想要学疾行、封禁两种符。” 大巫低声笑了一下,一口气画了十来张符篆,有她想要的疾行和封禁,也有一些用法简单的攻击和保护符。 “够用了吗?殿下。” “够了够了……”宁凝说着,忽然发现他的符不对劲,“大巫,你知道了?” 大巫苍白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殿下想要离开不夜城?” 还是被发现了呀。 宁凝的确是想要离开不夜城,但她现在太弱了,出去的话总得带些别的什么东西防身,法宝她已经有了,要是能够从大巫手上骗点符篆,那就更好了。 大巫问道:“殿下为什么想离开不夜城?” 宁凝咬了咬唇,这七世来,她除了攻略外,她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她活不了多久,只想在这最后一世达成心愿,让自己不留遗憾。 “大巫,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大巫眼里闪过隐晦的光,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很抱歉,我并不知道。” “但殿下年纪小,思母是常情,殿下想去找她就去吧,至于陛下那里,我会替你保密。” 大巫和槐春对待宁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槐春向来为她操心个没完没了,要是知道她要离开不夜城,肯定会想方设法拦着她以免她在外面发生意外,而大巫,永远都尊重她的意见。 以前她每一次外出游历,大巫都会贴心为她准备好法宝。 宁凝笑着:“谢谢大巫。” …… 从大巫那里白嫖来了一大叠符篆,加上以前宁煦送她的各种法宝,一起放进灵囊之中。 所谓灵囊,就是修炼出来的储物空间,宁凝修为低,灵囊不大,将自己的东西塞进去一半后才发现不够放。 她把主意打到了清濯身上。 星宿宫前,清濯正趴在台阶上晒月亮,忽然感受到一道阴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和宁凝的笑对上。 “嘿嘿,小猫咪,你的灵囊还有多少空间?” “分我一点呗。”《 》 15、无人记得 清濯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宁凝搬出厚厚一沓符篆,“放你那里呗,我的空间放不下。” 清濯说:“你不会放乾坤袋吗?“ “乾坤袋太显眼,碰上了心思不纯的,很容易会被杀人越货。” 乾坤袋本来就很贵重,以宁凝的能力,带着乾坤袋出门,宛如少儿怀金过巷,很容易被人盯上。 宁凝有一世就是因此而死,相应的亏她已经吃过了。 但是带着一只小猫咪,那可就低调多了。 清濯回过神来,“不夜城谁敢抢你的乾坤袋,你想要出去?” 看她的意思,是想让他陪同。 清濯连忙道:“我不去。” 他好不容易到不夜城来,还没有找到解开因果印的方法,他还不能走。 宁凝抓住他的后颈,一把小刀横在他脖子上。 “去不去?” “……” 威胁明目张胆。 宁凝手腕移动,小刀往他屁股上闪了闪,立刻让他想起了即将被绝育的恐惧。 “去、我去。” …… 宁凝离开不夜城,是想要寻找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母亲。 宁凝虽然说活了七世,但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宁煦没有娶妻,宁凝也曾经问过系统、阿织、槐春他们,可他们只要一听宁凝提起母亲,无一不对此支支吾吾,一概不知。 宁凝和宁微一样,是宁煦在外面抱回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她身上流淌着不夜城血脉,是宁煦的亲生血脉。 至于宁凝的母亲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到不夜城,倒也不大可能是已经死了。 在妖鬼两界,露水情缘是很正常的事情,两妖看上了眼,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道扬镳,一拍两散。关系混乱到大部分的妖鬼“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就连不夜城的历代君主,大多都是女君,也就只是到了宁煦这里才出现了例外。 宁凝的母亲大概是宁煦在外面沾染的桃花,意外留下了宁凝。 宁凝毕竟是宁家血脉,总不好由母亲带着流落在外,所以等她出生后交由宁煦带走抚养。 要是宁凝从来就没有感受过母爱,她大概也不会想着要去寻找她,可她偏偏有过妈妈,享受过她怀中的温度。 穿越前,她的妈妈即便早逝,对她的爱一点也不少。 她记不清妈妈的长相了,但她依然记得,妈妈是顶好的人。 她长着长长的头发,总是笑意盈盈的,她喜欢抱着她轻哼摇篮曲,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会软声安慰她。后来即便生病,每次在她来仰望的时候,也会坚持打起精神和她说话。 妈妈的生命终结于宁凝五岁那年,那之后,宁凝就再也没有过母亲了。 宁凝前几世曾经尝试过寻找这个世界的母亲,心里想着大概她也在想念自己,但她要忙于攻略,在世界各地奔波,找“母亲”是游历于主线的次要任务,所以她找了七世,都还没有把人找到。 放弃攻略后,她也终于抽出时间了却这桩心愿。 说走就走。 夜黑风高。 宁凝抱着猫出现在不夜城结界下方。 结界散发着淡紫色光芒,不夜城城墙高耸,上方巡逻的军队森严。 宁煦没有限制宁凝的自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妖将们乐意放她出去。 她年纪太小,很容易在外面发生意外。出于对她的保护,妖将们不会允许她一个人离开。 要是被抓到了,妖将们会立刻将她遣送回宫。 城墙上的人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睁眼看了过来,她从灵囊中掏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自己头顶。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连带着猫一起隐匿在了城墙下。 她度量了一下城墙和结界的距离,拿出大巫的遁地符。 “翻山越岭,一瞬千里——” “遁!” 咒语念出,符篆燃烧,她的身体一瞬间跨越城墙结界,穿越千里。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出现在了一个热闹的集市里。周围人来人往,沿街小摊叫卖不绝,喧嚣声涌入耳中。 阳光明媚刺目,扎得她眼睛疼,她身子摇摇晃晃,头有点晕,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能够适应。 出来了? 凭借曾经的经验,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里是人界,周围的人身上不带一丝灵力,是普通凡人。 大巫的符真厉害,她本来也就想要用遁地符遁出不夜城,他直接将她送到人界来了。 宁凝缓过神来,回头去看清濯,“你还好吧?” 清濯一声不吭地跳下来,走到角落,“呕——” 身体不足以承受千里瞬移,当然会吐。 …… 不夜城内,正在休息的宁煦猛地睁开眼睛,身形瞬移,来到了星宿宫。 阿织很惊讶,“陛下怎么来了?” 宁煦问:“人呢? 阿织一脸懵,“陛下找殿下吗,殿下应该在屋里练习画符吧。” 大巫离开后,宁凝就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不是在练习画符,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吧。 宁煦打开了房门,里面空荡荡,并无一人。 一张黄纸压在桌面上,那是宁凝给阿织留的纸条,“阿织,我带着猫出去一趟,过个几十年后就回来了,不要担心我。” 阿织脸色大变,宁凝那么弱小,她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不敢去看宁煦的神色,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陛下,是我失职……” 宁煦收起纸。 不怕死的家伙。 …… 宣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她脖子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她恹恹扫了一眼周围,垂落红的紫的轻纱帷幔,香炉里烧着的是催情香。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今天早上,她已经被送进了烟云楼。烟云楼见她受了伤,和宣父好一通扯皮,但是宣父就是不要脸,钱全填了赌场,烟云楼收不回来钱,只好拉着板车将她运了回来。 为了挽回损失,为她请了大夫治了伤,希望她能够熬过来。 宣蘅额头滚烫,口渴得厉害。 她手肘动了一下,努力撑起身,完全起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见宣蘅睁开眼,连忙道:“姑娘终于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彩云是烟云楼的跑腿丫鬟,她倒是挺心疼这些被卖进楼里的姑娘。听说楼里来了个重伤的姑娘,背着老鸨带了些茶水过来看望她。 她将食盒摆在床边,端起粥,舀起一勺捧到她嘴边。 “姑娘吃点东西吧,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是老天爷不让你死,只要活下去,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宣蘅冲她笑了,她生得美,右眼下还有一粒小小的黑痣,笑容宛如一泓化开的月,声音听起来也是温温柔柔的。 “谢谢你。” 她乖顺地吃下粥,粥是温热的,温暖她被雨水冻得冰凉的胃。 见她愿意张口吃东西,彩云松了口气,“我们烟云楼的妈妈算是比较好的了,不会像别的楼那样死命糟蹋姑娘,姑娘们只要听话,妈妈不会打不会骂,等姑娘们筹够了钱,也愿意放她们赎身,姑娘不要以为来了这里,就没了前途,日子还长,命最重要,养好了伤,未来慢慢过。” 宣蘅说道:“没错,命是最重要的。” 她魂飞魄散前有不少遗憾,被她抛弃的爱人,没有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好好拥抱的女儿,命运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她不能再死掉。。 两人正说着话,老鸨推开门走了进来,“呦,醒了?” “都有力气吃东西了,那差不多也能接客了吧?”老鸨声音尖细,听起来分外刻薄。 她提起手绢,捂着鼻,如瞥白菜般瞥着宣蘅。 宣蘅也不生气,点点头,“妈妈,我的确可以接客,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抬眼盯着老鸨,冷静又镇定,根本不像刚被卖进来的少女,“我只接有钱人。” 老鸨被她的眼神惊了一下。 宣蘅虽然出身不好,但长了副仙容,光风霁月,清浅宛如谪仙,不然当初老鸨才不会将她买回来,还另花钱给她治病。 老鸨本来想让她休息个几天,慢慢教导,但既然她有要求,老鸨也不客气,“算你有眼光,这有钱人总比穷书生好,准备一下吧,今夜接客。” 她现在这副病弱模样,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能回多少本就回多少本。 老鸨把门关上,彩云急了,“姑娘,你的伤还没好呢,怎么答应她了?” 宣蘅摇摇头,“没事的,我有分寸。” 她躺回了床上,闭上眼小憩,等到夜里,老鸨还真将一个富商送到了她的房里。 宣蘅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印堂发黑,鬼气侵蚀。 来青楼寻欢作乐的男子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多多少少藏着一些龌龊。 越富裕的家里,龌龊越多。 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还是偏严重的那种。 赵四爷看见红烛映着美人如霜的神色,笑得差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老鸨跟他说今天楼里来了个尤物,这的确是个尤物。 他笑眯眯地走过去:“小美人…小美人……” 宣蘅朝他笑了,两道符咒腾空而出,赶在他脱衣服之前将他双手牢牢束缚住。 赵四没见过这架势,吓得结巴起来,“你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宣蘅说:“给我赎身,我能够解决你家小鬼作祟的问题,还能救你家孩子的性命。”《 》 16、分身傀儡 男人彻底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生病了?” 宣蘅虽然使不出灵力,但看相算命本领还在。 这男人身上染了鬼气,子女宫黯淡无光,一看知道时常与邪祟为伴,而且子息不丰,家里孩子相继夭亡,两相结合起来猜测,不难得出结论——这只鬼害的大概是他的孩子。 宣蘅咳了咳,故作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本尊乃上仓神女,今日感应到此地鬼气森森,特地下凡除妖,怎奈不了着了奸人的道,不小心落入此风尘之地,只要你愿意为本尊赎身,本尊愿为你扫清妖祟,如何?” 我,秦始皇,打钱!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宣蘅忍不住佩服自己,她真是太厉害了,过了那么久,装神弄鬼的本事一点也没有倒退。 也不知道是她装的太像,把赵四完全唬住,又或者赵四疾病乱投医,他立刻道:“我赎,我赎,多少钱,我都赎!” 见他同意得如此干脆,宣蘅明白了他就是个冤大头,趁机又宰了一刀:“再给我一百两白银!”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凡人的世界少不了要和钱打交道,能坑多少是多少。 “好好好。” “……” 宣蘅本来只是粗略报了个数字,等他来砍价。 她现在只剩下个花架子,没什么真本事,要是方才但凡赵四用点力,就会发现宣蘅的符也就只是看起来厉害,实际根本困不住他。 男人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让宣蘅后悔自己要少了,早知道要多点。 …… 赵府。 宁凝在咕蛹。 像条虫一样咕蛹。 此时此刻,她被麻绳捆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团粗布,话没办法说,没办法念咒将灵囊里的法器祭出,只能眼睛乱瞪,咕蛹听着眼前的人贩子在和赵府的管家讨价还价。 人贩子拍着宁凝的脑袋,夸赞道:“这娃儿长得干干净净,你看看她的牙,整整齐齐,一颗也不缺,模样也好看,放家里当个丫鬟,或者给家里男丁当童养媳都行,放外面都是抢手货,要不是和你们家熟络,我也不会先给你们家,十两银子真不多了。” 宁凝见挣扎无用,慢慢卸了力。 她一遁不知道遁到了何地,在街上随手拉了个人问路。 被她拦住的妇人身材圆润,笑脸眯眯格外和善,见宁凝一个人,便热心肠地将她邀请去家里坐坐,顺便给她画张地图。 宁凝盛情难却,就去了,没想到是个人贩子,刚进门就被迷药迷晕,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这里。 她心底里念叨,清濯死哪去了? 看到她被抓走,就不知道拦着吗? 人贩子对面,站着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妇人,她瞥了一眼宁凝:“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吧,你将她抓来,到时候她家里找起来,只怕没那么容易罢休。” “是富贵人家的又如何,真要在乎,谁会放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何况是个女娃娃,也不中用。” 人贩子巧言令色道,“真的不能再少了,要不这样,下次我还把好的预留给你。”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管家见还是付了钱,“好吧,就这样,我们家小姐也缺个丫鬟,已经找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就让她跟着吧。” 人贩子喜笑颜开,拍了拍宁凝的脑袋,“以后你就是赵家人了,好好听管家的话。” 说着,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宁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就这么简单被卖了。 卖了就卖了吧,可不可以给她松绑,保持一个姿势真的很累。 管家转眼盯着宁凝,她看人的眼光极准,这小孩眼里写满了不服气,估摸着也是个刺头。 她叫来人,“把她丢柴房里,饿三天再放出来!” 宁凝:!!! “#%*&!……” 喉咙里咦咦哦哦,发出不知名的音节。 出师未捷先被卖,宁凝就这样被人关进了柴房里,她用力蹬着腿,捆绑令她极其不舒服,手都被麻绳给勒红了。 她可不想被关三天三夜,心里呐喊。 清濯!清濯!人呢! “主人。”轻唤声响起。 “我在这呢!” 一只猫从天窗上翻了进来,轻轻一跃,落在了宁凝面前。 取下一叶障目,清濯恢复人身,拿出小刀割开宁凝身上绳子。 束缚一松,宁凝拔出口中粗布,长长呼了一口气。 “你刚刚跑哪去了,为什么不拦着我?” 清濯瘪嘴,“主人自己笨被骗走,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事教人一次就会,我也是想让主人长长记性嘛,以后不要再被类似的骗局骗。” 他表情委屈又诚恳,要不是宁凝了解他,还真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好。 事实上清濯也藏了小心思,能看不夜城少主出糗,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就故意躲在旁边看戏,看她一脚。 他把这点小心思隐藏得很好,表面上他表现得对宁凝格外关心,“主人,其实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保护你,不会真的让你遇到危险的。” 宁凝心想,这还差不多。 她揉了揉手腕,从自己的灵囊里取出鬼王印,就要往外冲,清濯瞳孔一颤,眼疾手快拦住她,“你干什么?” 宁凝眼底闪着猩红血光,像极了话本里的反派,“召厉鬼,杀了他们全家!” 清濯吓得几乎扑进她怀里:“冷静,我们是不可以伤害凡人的。” “那是你们仙界的戒律,我们不夜城可没有那么多讲究,人贩子和买家,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自己种下恶因,就要承受恶果。” 宁凝可不是什么圣母,慈悲善良宽宏大量。 她有仇必报而且是加倍偿还,方才那管家不问她的来历就将她买走,丝毫不顾她的来历,家中是否有父母,还把她当牲口一样关押,可见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奴随主人,由此推断,这家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他们不冤。 清濯心想妖鬼果然不能用人话沟通,可不能真让这小疯子大开杀戒。厉鬼一来,方圆十里都有可能受其害,必会伤及无辜。 见劝不动她,只好换个角度,跟她提利弊:“那要是你召出的东西脱离掌控,反噬到你身上该怎么办?” 宁凝说道:“天下阴魂,谁敢反抗鬼王印。” 鬼王印,是鬼界的玉玺,可号令群鬼。 至于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在宁凝手上,宁凝自个都忘了是哪次去宁煦的屋里时顺走的,她以前一直用来敲核桃呢。 她是不夜城少主,对鬼王印天然熟悉,从来没有任何失控过。 “你有没有想过,凡间妖祟皆有仙盟在管,灭一门几十口人,到时候仙盟找上来,查到了不夜城,不夜城将会遭遇怎么样的麻烦?” 宁凝看着清濯有些紧张的表情,眼中猩红退散。 清濯平日吊儿郎当,但有时候,他又总是表现得格外认真,以前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他虽然懒散,喜欢歪门邪道,但是他始终风清月洁,而宁凝习惯了粗暴的处理方式,别人犯她,她杀杀杀。 宁凝心想,他们到底还是两路人。 她放下了鬼王印,表情失落得让清濯心微微一揪,清濯说道:“没事的,出气的办法又不是只有一种。” 宁凝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清濯趴在她的耳朵上,“我刚刚听见……你可以这样…这样……这样……” 宁凝听傻眼了,不愧是他清濯,搞事情本领可谓一绝。 宁凝当即拍案同意,“就这样了!” …… 不夜城。 得知宁凝离开的消息,宁微第一时间就来找到宁煦。 “她去哪里?” 宁微眼圈通红,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你怎么能放她出去。” 宁煦抬眼看着他,果然不愧是存放了他所有感情的人偶,为了宁凝,他甚至可以敢跟自己的主人叫板。 宁煦说道:“她不会遇到危险的。” 替身咒在她身上,哪怕宁煦死了,她也还会活着,而且大巫给她画了那么多符篆,她身上还有鬼王印,出不了什么大事。 宁微却道:“她才三百岁,年幼无知,要是被人哄骗该怎么办?被拐子骗了怎么办?” “你就真的放心她一个人外出?” 宁煦冷笑:“你考虑得可真多,只可惜你的真心要被她辜负了。” 宁凝一个人出去,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只提前跟大巫说了,连纸条也是留给侍女的。 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他。 小骗子。 宁微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宁煦也不生气,宁微本来就是他,他跟自己的分身计较什么? 轻轻抬手,指尖散发的红色微光,和宁微头顶的红色朱砂痣遥遥辉映。 宁微眼眸黯淡。 “既然那么担心,就去找她呀。” 如蛊惑般声音响起。 宁煦一半元神顺着光涌入了宁微体内,宁微的情感,强烈的担忧、恐惧汹涌上来,直冲天灵盖,连带着宁煦的本体也在颤抖。 宁煦捏诀,稳住身形。 “宁微”眼里再次燃起生机,拂落眼角泪水,正要往外走,却看着自己的衣服失神。 这家伙,以为把自己打扮成女子,就可以能够扮演成宁凝的母亲,弥补宁凝缺失的母爱。 宁微嗤笑。 长袍一震,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人偶。《 》 17、记忆碎片 赵四连夜取了钱,给宣蘅赎了身,从进楼到出去,也就花了不到一天。 老鸨目瞪口呆,心想这委实是棵摇钱树,要不是赵四有钱有势,她得罪不起,她高低得要多几两银子。 宣蘅拿到身契,转身给了彩云一锭银子,说:“谢谢”。 然后上了赵家的车。 赵家,得知丈夫回家的赵夫人慌张夜起,披上衣裳外出迎接,却迎面撞上了从车上出来的宣蘅。 赵夫人脸色一变,“老爷,这人是谁?” 赵四说道:“是我请回来的仙师,有了她,阿愿的病就能治好了。” 赵夫人鼻尖一动,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浓郁的香料,和赵四平日身上夹杂的很像,瞧着,像是烟云楼的气味。 赵夫人双肩抖动,强行压抑住心口颤动。 家里孩子正病着,他依然还在外面寻花问柳。 平时赵四在外面怎么晚她管不了,但是要是带回家,又是另一码事。 而且这人是烟云楼的,出身不好,赵四为将她带进府里,百般遮掩,甚至用阿愿来当借口。 阿愿的病根本就不可能好! 但赵夫人不愧是这平阳城贵妇之首,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身为合格的妻子,当然不能够揭穿丈夫,除了包容,她别无办法。 她苍白地笑着,“我知道了,这就让人安排她进客房休息,至于阿愿的事情,明天再说。” 赵夫人面色不显,指甲都快要抠进肉里,就在这时候,宣蘅喊住了她。 “夫人,你的身上有很浓郁的鬼气。” 赵夫人的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是真的。” 宣蘅看见她身上散发着腐朽的黑气,虽然没有见到那东西,但是她应该是和那东西共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女声打断她的话,“阿娘,不好了不好了!” 从院子里跑出来个赤脚披发的小姑娘,侍从们一直在后面追着,但是都没有追上。 她一股脑袋往赵夫人身上撞,嘴里发出惊恐的声音:“不好了娘,弟弟又犯病了,我害怕!” 赵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打她,既心疼又生气,“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就不怕和弟弟一样生病吗?” 宣蘅问道:“这是……” 赵四先接话,“正是小女。” 宣蘅的目光微黯,这个小孩身上的鬼气,比大人还要重。 要是不加以干预,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 赵府柴房,宁凝正在享用猫猫给她叼回来的酥饼。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更习惯身为人类的口味。 在不夜城,厨师做的大多的餐品看起来很正常,比如说:小鸡炖蘑菇、辣椒炒肉,但是不可细究,他们用的都是非常离谱的食材,小鸡炒的是坟头长出来的蘑菇,辣椒炒的是埋了千年的大腿肉,那玩意都快成干尸了,那些妖魔鬼怪居然都不嫌臭。 所以她在不夜城要么吃辟谷丹,要么吃素菜制成的点心,也就到了人界,这个和她曾经那个世界相似的地方,她才能敞开了吃且不用担心吃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清濯跑出去溜了一圈,终于将大致上把路问明白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家,名叫南梁。 他们在南梁中南部一个商贸发达的城市——平阳城。 …… 宁凝此行的目的地是昆仑。 昆仑仙山上有一汪天池,名为鉴心镜。据说那是古神留下的眼泪,化为天然水镜,只要往天池中滴入一滴血,就能够通过血缘,映照出你的亲人,甚至可以通过天池与亲人交谈。 只要亲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就没有天池找不到的。 如果宁凝想要找到母亲,昆仑鉴心镜是最快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宁凝对这些事情如此了解,那当然是因为,宁凝曾经就是昆仑的弟子。 在宁凝漫长的七世里,她在不夜城的时间其实很少,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外面历练、变强,因为只有当她修为提升的时候,宁煦的好感度才会有一个比较快的提升。 而昆仑是当之无愧的卷王仙山,是提升修为的极品福地。 打从第一世开始,宁凝就隐匿身份,以超强天赋拜入太虚真人师门学习剑道——没错了,太虚真人也是清濯的师傅,她也算是误打误撞,成了清濯的同门。 当然,她选择师傅的时候并不知道太虚真人是清濯的师傅,也不知道清濯就在昆仑山,要不然她绝对不会去昆仑。 她拜师时,才被清濯用结界困了半年。 当她入宗门,被师父引荐给这位“师兄”时,后槽牙差点咬碎。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还没上十重天找人,他就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要不是当时师尊在,她高低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清濯虽然年纪比她小两百岁,但是比她早拜师,所以她还得叫清濯一声“师兄”。 清濯在仙山时也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认出她后也没有戳破她的身份,笑眯眯跟她打招呼,“师妹好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师兄’,师兄很愿意为你效劳。” 他加重了“师兄”两个字,简直不要太刻意。连系统那个人工智障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挑衅。 【宿主,这人好贱,办了他!】 宁凝倒是想,可惜清濯身份特殊,他要是失踪了,肯定会引起昆仑大乱,她还需要在这里修炼,不好惹是生非。 她暂且忍下这口气,扮演成乖巧的小师妹,咬牙笑道:“谢谢师兄。” 当夜,她和清濯约在了崖边。 清濯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让她在崖上吹了半天冷风。 见他姗姗来迟,宁凝刚压下去的杀意又汹涌了上来,强压怒火问道:“你们仙界的人,就是这么不守时的吗?” 清濯青衣飘飘,足尖立在剑上,身姿如松。 他轻笑,笑意宛如风絮,在夜空中飘开,“佳人邀约,自是不可辜负,只是不夜城的妖鬼向来狡诈多变、睚眦必报,可怜我胆小又惜命,思来想去,总是害怕少主大人还记着上次的事,想要在这里埋伏,杀我灭口,整整想了半天,终于感性战胜恐惧,无法辜负师妹,鼓起勇气前来赴约。” “我都愿意将生命置身事外,少主怎么能觉得我不守时呢,我可是太伤心了。” 他不动声色把宁凝连带着她身后的不夜城又骂了一顿,宁凝的怒火值再次上升。 但她忍住了。 她扬起下巴,说道:“我不杀你,我也不追究你以前的事,你我冰弃前嫌,此后井水不犯河水,你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 “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条件,提吧。” 虽然昆仑海纳百川,但不夜城的声誉不大好,要是宁凝身份暴露,不仅仅有可能会被仙门霸凌,还分分钟会惹来仇家追杀。 宁凝想要在昆仑长待下去,她不想别人知道她是谁。 清濯点点头,“师妹盛情难却,师兄就不客气了。”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宁凝会说这样的话,然后就从乾坤袋子里掏出了一沓……没有写完的作业。 “这个,符篆课,画符一百张,师兄已经画了三张,剩下就交给你了,明天是截止日……” “这个,写一篇六界史有感,至少五千字。”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拜托师妹了。” 宁凝:“……” 兴许是是感受到了浓郁杀意,清濯连忙说道:“我给师傅留了传声符,要是今天我没有及时回去,那我就是你杀的。” “师妹,你刚刚说要与我冰弃前嫌,你不会现在又要反悔杀我灭口吧。” “……怎么会?” 宁凝抱着作业,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后来她就没少被清濯拿捏身份,被威胁帮忙写作业。昆仑课业极为繁琐,宁凝完成自己的同时还要多写一份,而且清濯还经常在接近ddl的时候把任务甩给她,宁凝在昆仑修习这些年,把高三时候的黑眼圈都给熬回来了。 在熬了无数个夜后,宁凝终于是忍无可忍。 后来仙界与不夜城开战,宁凝离开师门,终于可以放纵拔剑和清濯大打出手,那一战可谓酣畅淋漓。 等她第二世重生回来后,宁凝发誓避开这个瘟神。 然而他们俩人似乎八字不合,宁凝依然去昆仑拜师,即便换了个师傅,好死不死还是碰上了清濯,这玩意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之后发生的事情几乎和第一世大差不差,清濯犯贱、宁凝拔剑。 第三世还是如此。 第四世还是如此。 打到最后,宁凝累了。 攻略也失败了,因为伤害宁微,她被宁煦带回来不夜城,关押在地宫中,等候发落。 她没有想到清濯居然找了过来。 她不知道作为仙界的皇子,他是怎么样溜进来的。 宁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那样提着灯,站在牢房前,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再也没了以前的玩笑,久久矗立。 宁凝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眼泪顺着指缝流淌,自嘲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清濯说:“或许吧。” “你求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 “主人,可以出去了吗?” 宁凝被这一声呼唤拉了回来,盯着他,“都离开不夜城了,你为什么还要变成猫?” 她不记得清濯有什么特殊癖好。 清濯嗓音绵绵,撒娇道:“我可是主人的灵宠,猫咪不更可爱吗?” 宁凝差点没脱口而出,猫咪可爱,他不可爱。 她抬手他的头顶毛,清濯以为要撸他,特地将头蹭了过来,其实宁凝只是把他当餐巾纸把手上的油渍擦干净,用完以后嫌弃地将他推开。 她站起身,阴恻恻地笑,“好了,行动。”《 》 18、装神弄鬼 宁凝当然不可能在这个狭小柴房里呆三天。 之所以熬到晚上才出去,是因为她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见多了阳光会不适应。 “买你这户人家叫赵家,”清濯走在她的面前,为她探路,“赵家是平阳城第一商贾,很有钱,平阳城的人都说他们富可敌国。” “管家将你买下来,是想要你做她们家小姐的丫鬟,你不是她们买回来的第一个,小姐的丫鬟都死了好几个,据说都是横死,第一个掉进井里淹死,第二个吊死在房梁上,第三个被一只野猫吓得心悸而死,也不知道这家是不是风水不好,我刚刚看到府上黑气盘旋,估摸着府上不干净。” 魑魅魍魉出没之地浊气重,清濯缩了缩鼻子,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有些反感。 然而他即便是在妖鬼聚集的不夜城也没表现出任何的不舒服,只能说,这里的东西很混乱,且不可控。 “有邪祟,”宁凝松了松筋骨,“所以你让我去装神弄鬼?” 清濯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清濯这个提议好就好在,要是管家没有作恶,她就不必害怕,她做的坏事越多,就会越恐惧,最令人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恐惧,恐惧会比死亡还可怕。 宁凝打听到了赵府管家居住的地方,直接就杀了过去。 清濯有时候虽然挺磨磨唧唧,但是玩恶作剧,谁也玩不过他。 她换上了一身白色衣服,将头发都打散,看上去和赵府小姐以前买来的那些小丫鬟差不多。 她要让赵家人后悔把她买回来。 脚步无声,如风般飘过庭院,有个夜起撒尿的小厮无意间感觉到身后有人影掠过,往后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直接让他尿在了裤子上。 “有…有有……” 他瞪大眼睛,吓得身子往后倒去。 清濯猫爪轻触他的额头,“没事,只是晕倒了。” 宁凝没管他,继续往管家院子里飘。 赵府管家躺在相好的臂弯里,笑吟吟地数着钱。 赵家家底厚,对待下人向来宽裕,赵夫人忙于照顾一双儿女,将家里开支用度也交给了管家,今天买下宁凝,管家即便没能从人贩子手里压下价,也赚了不少中间商差价。 “那小妮子长得好,在夫人那里,我说是稀罕货,报价报到五十两,除去买她那些钱,剩四十两,这次赚大发了。” 四十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身边的相好道:“你就不怕那个小妮子到夫人小姐面前乱说?” 管家笑容冷了下来,“她敢?我让人把她先关三天,等她出来再好好教养,管她不敢在外人面前乱说半个字,而且以前不也是这么办的吗?那小孩到咱府上来,能不能活够一个月也未定,我保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宁凝拿出柴房里拿出来的麻绳,绑好绳索把头往上一套,飘在空中,活脱脱一个吊死鬼模样。 清濯左右打量了一眼,提议:“把舌头伸出来。” 宁凝照做了。 清濯鼓掌:“这样就对味了。” 宁凝拖着“吊死”自己的那根绳子,披着发,就这样飘了进去。 …… “所以,你家生病的,是你的儿子?” 客舍彻夜长明。 收了那么多钱,不帮人办事宣蘅心里过意不去。 来到赵府后,她很快就发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想到赵小姐身上阴郁的气息,她来不及休息,决定连夜将这件事问个明白。 赵四深深叹了一口气,提起这件事,他的眼泪就要滚落下来,“是,也不只是。” 宣蘅问道:“什么意思?” 赵四说:“刚开始,只是我一个儿子出事,后来,我的几个年幼孩子相继早夭,就连家中叔伯兄弟的孩子,奴仆的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去世。” “两年前,我也算是儿女满堂,现如今膝下剩下的,唯有一儿一女,女儿你刚刚也见过了,至于儿子,根本就起不来床。” 宣蘅眉头一皱,“你从最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说起。” 赵家的怪事源自两年前,赵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返程时马车不小心撞到了山石,把车轴坏了,被迫停下来修车。 当时荒山野岭,暮色重重,车子一时也不太能修好,赵夫人带着两孩子露宿荒野也不方便,于是留下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在原地看着行李,赵夫人带着孩子,和嬷嬷提着灯到前头寻找落脚之地。 没走多远,她们就看见路边有一屋舍亮着灯,看样子像是开在道路边上的客栈。放眼望去山野中只有这一家旅馆,灯光昏沉沉的,掌柜的是个戴着斗笠面罩的男人,说话声音嘶哑难听。 虽然这小客栈处处透露着怪异,但是当时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没有办法,众人只能在此度夜。 当天,他们睡在客栈里,却发现原本喧闹的山林突然安静了下来,虫鸣声、山风呼啸的声音、各种原属于自然的声音,竟然好似绕开了客栈,万籁俱寂,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不过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已经累坏了,还是入睡得很快,然而,当第二天他们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哪里还有客栈,他们睡的分明是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头顶的茅草全都被卷飞了,只剩下四壁颓垣。 更恐怖的时,管账的家仆居然在口袋里抓除了一把纸扎的元宝——那是昨天他们付钱时,找不开碎银给了掌柜一锭金子,对方找过来的银钱! 家仆昨天还确认过,是沉甸甸的银子无疑,放在口袋从来没有拿出来,谁料想次日成了一堆废纸。 “黄泉客栈。” 听到这里,宣蘅插话道。 黄泉客栈,经常出现在人界浊气聚集之地,因为这种地方连接阴阳,和人死后迈上的黄泉路很像,故而被称为黄泉客栈,尤其是山谷低洼、活着乱葬岗等地方,最容易出现。 俗话说,这就是鬼开的客栈,接待的是滞留人间的亡魂,但是经常会被活人误入,误入了也没关系,客栈老板大多傻傻的,无法辨认客人是不是自己人,只要不要作死去戳穿身份,对方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宣蘅问道:“令郎当时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冒犯了客栈老板?” 赵四皱眉,“我当时并未随同前往,两年前他才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夫人当日睡得沉,一时不注意,让他溜了出去,次日醒来,竟然找不到人。” 当时赵夫人急的不行,带着人漫山遍野搜寻,终于在山沟沟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儿子。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他做了什么。 也正是从诡异客栈回来后,赵公子就一病不起,长时间昏厥不醒,偶尔还会惊厥抽搐,五官狰狞扭曲,还会在大半夜尖叫不止,两年内换了十多个奴仆,府里奴仆只要听说要去照顾大公子,无不吓得脸色发青。 更可怕的是,这种怪病不仅仅发生在赵公子身上。 从赵公子回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病就宛如幽灵般萦绕在赵家上空。 赵四除了正房以外,还娶了几个妾室。 正室赵夫人只生了赵府大少爷和大小姐,但是那几个妾室却给赵四生了总共七八个孩子。 这些孩子,先后生病,生命凋零,早早夭亡。 病情如瘟疫般蔓延,染病的孩子,从最小的开始,慢慢到大的,找大夫来看都不中用,就连新怀孕的妾室也很快流产。 更可怕的是,随着时间发展,除了赵四的亲生孩子,连他那些同住在赵府侄儿们、赵府奴仆的孩子、外面买来的女孩子,也都染上怪病,并且在短时间内不治身亡。 赵家人有孩子的,都带着搬了出去,远远避开赵大公子。到现在赵家孩童,走的走死的死,家里的小孩,也就只剩下病重的大少爷和大小姐了。 “专害孩子的妖魔?”宣蘅思索,有是有,但是很少见,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以她现在的能力,不一定打得过。 宣蘅暂且按下不表,又问:“这些年就没有找修士看过吗?” “找、找了!”赵四说,“夫人很早就往昆仑去了信,只不过仙山路遥,修士们不理凡间事,许久未有回音,要是在其他地方找的话…我也找遍了能找点,法事天天做,符呀,还有那些黑狗血、糯米全都在屋里放了,一点用也没有。” 赵四尴尬笑笑,民间的道士良莠不齐,多是江湖骗子,赵四这个冤大头,恐怕被骗了不少钱。 赵四说道:“还好,终于等到了仙人你。” 宣蘅说道:“找我,算你找对人了。” “走,带我去看看你儿子。” 赵四连忙引着她往外走,“仙师,你能治好我儿子的病吗,我就只剩那么一根独苗了,要是我儿走了,我们赵家要绝后啊!” 宣蘅说:“放心,我有把握。” 其实没有。 但她活了上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只小鬼,她应该也能收了……吧? “只要你儿还活着,我就有办法治好他。” 刚到赵公子房门前,宣蘅就被拦住了。 赵夫人身形冷肃,一动不动,挡在了儿子屋前,“我不管你从何而来,来这府上的目的如何,想要位分我也可以给,你想做什么我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到动我的孩子。” 宣蘅:“……” 她这时候才明白,赵夫人好像误会了什么。 正要解释。 突然间,隔壁管家的院子传来一声刺耳尖叫,几个院子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鬼——呀——”《 》 19、母女见面 宁凝本来是想飘在空中,宛如一阵风一样吹到赵府管家面前。 但是进屋以后她突发奇想,想起了穿越前学过“女鬼爬”的姿势,于是四肢倒置,盘旋在屋顶上,栓在她脖子上的麻绳和她长发一起垂落,“咔咔咔……” 脖子旋动的声音响起。 管家抱着男人,正要准备入睡,耳朵又竖起,“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男人鼾声如雷,呓语中不知道说了什么。 管家缩在男人怀中,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就在这时候,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诡异童谣。 轻盈的哼唱声,缠缠绵绵。 仔细一听,隐约能辨别出几个字眼。 “四月四,阿弟取新娘, 砍下妈妈头,染成红丝绸, 姐姐纤纤指,做成红胭脂。 青青院中草,阿嬷山里笑……” 这根本就不可能是正常小孩会唱的童谣! 管家猛地起身,顿时睡意全无,只见一蜘蛛似的扭曲身影,倒挂在床顶,脖子旋转了三百六十度,长发下的一双眼睛,没有眼白,空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瞪着她。 宁凝本来就是半只鬼,吓人手拿把掐,织梦术帮她化形,将她以前觉得最恐怖的元素都堆积上。 她咧开嘴笑,像电影里看见的小丑,唇缝一直裂开到下巴,张开血盆大口,里面是宛如电影异性里面的外星生物,探出三根舌头,慢慢爬下来,朝管家俯身。 哭声错落,“我好惨,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吗?” “鬼——呀——” 管家尖叫出声,她旁边的男人被叫声惊醒,皱着眉头面露不悦,然后一转身,就和宁凝对了个正着。 他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一股热流从被窝里溢出,管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吓得失禁了。 “不…不是我害你的,是夫人……” 她瞳孔瞪得老大,让人觉得她不像是个活人,而是个死人。 “是夫人让我买你的,是夫人,是夫人要我买你给小姐……” 说着,她宛如喘不过气来般,浑身剧烈抽搐,眼珠子疼往上犯,“不是我……” 宁凝心想,被吓成这个样子,看来她手下的冤孽并不少。 宁凝喉咙发出“嗬嗬”沙哑的声音,朝她爬过去,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破空声。 还没等宁凝反应过来,大巫给她的两张护身符主动脱离灵囊而出,在空中爆开。 宁凝扭身,数张符咒燃烧,焦黑的纸灰沸沸扬扬,铺天盖地,挡住视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盆黑狗血、一桶糯米接踵而至,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淋漓尽致。 宁凝:“……” ……什么东西? 宣蘅听到尖叫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她拦在房门前,握着黄纸和朱砂,警惕地盯着宁凝。 短暂的游离令幻术散去,显出宁凝原本的模样,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宁凝被黑狗血浇透,发丝湿漉漉黏在苍白的脸上,相比起被激怒,她眨了两下眼睛,表情像是有点懵了。 厉鬼身上大多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怨气,但宁凝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宣蘅心想,她倒是不像是杀了十几个小孩的邪祟。 宣蘅对她说道:“不准害人,否则我收了你。” 虽是警告,语气却更像是教导。 宁凝嫌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狗血臭气熏天,熏得她没办法呼吸。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一张口,恶臭贯穿喉咙,她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臭道士,居然妄图通过这种歪门偏方来攻击她。 好在她是不夜城的少主,这些民间辟邪的方子也就只能对付游魂厉鬼,用在她身上除了造成心理攻击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宣蘅也看见了黑狗血和糯米都对她无用,挥笔在纸上画符。 宣蘅画了一万年符,闭着眼睛都能把驱鬼符画出来,但是她现在毫无灵力,也不知道没有注入灵力的符篆,可不可以震慑住这只邪祟。 三道符光逐一亮起,那是古老的灭魂符。 寻常厉鬼碰到,只怕是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宁凝是妖鬼,会被罡气伤到。 觉察到不对路,在房梁上观察情况的清濯跳了下来,“你住手,她不是厉鬼。” 小小的身躯拦在了宁凝面前,清濯连忙说道:“她被管家买进府里的奴隶,因为被苛刻对待,装鬼吓管家而已,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伤她。” “你不信可以看看,你的狗血和糯米根本就伤不了她。” 虽然清濯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保护宁凝,实际上他更害怕宁凝受伤后失控。 毕竟她是真的有鬼王印,一旦搬出来,这里没有人能活命。 清濯这话话的确消除了宁凝一部分怨气,她回过神来后,除了忧郁被泼了狗血的头发外倒是没怎么生气,她慢慢拧了一把衣袖上的血,掀开头发,使劲往脸上擦了一把,露出白皙的皮肤。 宣蘅也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圆润的脸蛋,精致的五官,眼睫毛上还滴着血,怎么看,都是个孩子。 与此同时,宁凝终于看清了修士的模样。 她很年轻,朴素的白色留仙裙,身形修长,神色淡淡,倒是很像世俗人心目中正派修士的模样。 能够激起她的符咒护主,这个修士,倒是有两下子。 宁凝不想和她起冲突,驱散所有的幻术,敛住扩散的灵气,“嗯,他说的对,我的确是假扮的。” “赵府管家,自己做了坏事心里有鬼,不然也不会被我吓成这个样子。” 床上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失禁的赵府管家倒在床上,蓬头垢面,双目失神,痴痴地笑着,嘴里菇农重复着方才的话,“不是我啊,是夫人啊,我只是奉夫人命令做事,不是我啊,你要索命,去找夫人,不要索我的命呀……” 宁凝指着她说:“你听听,正常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宣蘅:……好像的确不会。 宁凝移开了目光,无奈摊手,“她变成这副样子不关我事,我都没有碰她,她心理素质不行,不经吓,我就是披头散发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就被吓成这个样子了,胆子真小,啧。” 她避重就轻,完全没提自己用了幻术,把眼睛挖空,脖子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等等。 宣蘅:“……” 她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这院子里真鬼假鬼都有。 这俩小屁孩。 …… 见屋子这边安静了下来,被尖叫声吸引来的赵府其他人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院子。 “请问仙师,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宣蘅转身,指了指床上吓疯的赵府管家,指了指俩小孩,“不是邪祟,是俩小孩扮鬼吓人。” “哪来的孩子?” 赵四惊讶:“府里除了我的儿女,就没有孩子呀!” 旁边的家奴插话,“小姐的丫鬟又死了,管家今天找人买了个新的,不是关柴房里吗,怎么跑出来的?” 家奴竟敢扮鬼吓人,反了天了,赵四一听火气正要蹿上来,宣蘅却道。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宣蘅冷冷一笑,“自作孽不可活,你们买奴仆的时候都不问清楚吗,你们明知孩子有父有母,是拐卖而来的,也非要买下来,为虎作伥,你们这和人贩子又有什么区别?人家报复回来,也无可厚非。” 赵四见宣蘅要生气,瞬间没了脾气,“不知道啊,买卖家奴平时都是夫人和管家在负责,我、我也不知道!” 宣蘅又道:“你们不是知道屋里有专害孩童的崇邪吗,为什么还非要往家里买孩童,你们府上端茶倒水就非要小孩来做不成?” 自己的孩子是命,别人的孩子不是命?看来赵家人对奴仆也不怎么友好。 赵四生怕宣蘅生气,连连道:“仙师不想让我们留这个孩子,我们不留就行了,我让夫人将她的身契烧了,报官给她找父母就行了。” 宣蘅点头,对这个处理结果还算满意,指着屋里俩小孩,“把他们两个洗干净,送我屋里来,我有些话要和他们说。” 赵四对宣蘅言听计从,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候身后有家丁私语:“不是只买了一个女孩吗?那个男孩哪来的?“ “买一送一?” 宣蘅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说完,赵四望了一眼屋里,管家还在傻笑,管家相好还在昏迷之中,屋里除了两狗血淋头的小孩,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大概是真的是俩小孩在装神弄鬼。 赵四叹了声不中用了,可能要换管家了。 然后让人去安排热水,也不想在着屋子里待,却在门口迎面碰上匆忙赶来的赵夫人,“夫君,如何了?” 赵四心里烦躁,推开了赵夫人,“你买家奴的时侯买错人了,快把身契退了。” “我们家不缺奴婢,你就算要买家奴,也要买那些正经人家出身的,干嘛要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你看,都快把仙人气坏了,亏我还以为你持家有方,儿子看不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迟早我休了你。” 赵夫人被他推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 …… 宁凝很快就把身上的糯米甩了个干净,这身黑狗血其实一个去尘诀就能够解决,只是用去尘诀总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心理不自在,所以宁凝还是接受了洗澡的提议。 洗澡的话带来的是身心的洗涤,只有在浴缸里泡过以后,宁凝才感觉到自己身心都整洁了。 出浴后,宁凝换上了婢女准备的衣裳,被带到了宣蘅面前。《 》 20、怒骂亲爹 “小友,今年是仙历多少年?” 作为她的同谋,清濯没有宁凝那么狼狈,也就衣角沾了血,他洗得比宁凝快,早早在屋里等人。 他用红色的发带将头发全部绑起,露出雪白的脖子,下巴修长而秀美,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一个女孩子。 宣蘅虽然是个凡人,但是清濯丝毫不敢轻视她。 大巫给宁凝画的符,是给宁凝的保命用的,只有在宁凝身陷绝境的时候,才会自动弹出替她挡下攻击。 宁凝天生带有灵力和修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小妖小鬼,普通修士都难以伤她一分一毫,宣蘅身上似乎……毫无灵气,却能激起宁凝动用保命符,这人不简单。 必须小心应对。 在宁凝来之前,他并不想和她说太多,只是简短回答:“三百万零三千三百四十六年。” 比起清濯的警惕,宣蘅倒是随意得多,三百万零三千三百四十六年……她大概沉睡了三百年? 这是宁凝洗完澡进来,宣蘅眼前一亮。 洗干净后,宣蘅发现,宁凝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肤色洁白凝脂如玉,好像霜花般洁净无瑕,小鹿似的眼眸,眼尾透着一抹锦鲤红。 其实一开始,宣蘅就对宁凝有好感。看见她时神色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你还好吗?” 宁凝是被黑狗血淋得最多的,而且这东西她碰了不好。 宁凝摇摇头,这点东西,不至于让她受伤。 宣蘅眉眼一低,“抱歉,我当时没看清,你没事就好。” 说着,她又问道:“你们都不是普通人吧?” 她轻轻伸手一点,指向清濯,“仙界的。” 清濯眨巴乌圆眼睛,居然被看出来了。 宣蘅神识通晓万物,虽然重生后感受万物的能力有所消退,但是这俩孩子身上天然的气息还是很容易分辨。 清濯身上的气息至清,要么是仙族人要么是金丹以上的修士,而宁凝身上,交杂的灵气比较杂。 她的目光转向宁凝,“至于小妹妹,妖…还是鬼?” 宁凝:“混血的。” 听到这话,宣蘅愣了一下,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只听她道:“你是不夜城的人?” 混血并不意味这爹是妖娘是鬼,而是从祖上某个太爷爷太奶奶是两族混血,千百年来妖鬼两界的混血种时常会被排挤,大多生活在不夜城中,内部通婚,宁家的血脉,就是两族的混血。 宁凝点点头,宣蘅像是吃错了药,突然问道:“那你认识宁煦吗?” 宁凝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说不认识可能会有点假。 她道:“不夜城谁不认识他。” 她压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见宣蘅眼睛亮闪闪的,双唇翕动,似乎想要和她畅聊这个话题,赶紧中断道:“你呢,你是谁?” 宣蘅对他们还算友善,除了初见,她并没有再向他们释放敌意,看样子,也没有与他们为敌的意思。 但是她一开口就提起宁煦,戳到了宁凝的痛处,难免让宁凝心生厌烦。 不夜城又不是只有宁煦一人。 宣蘅摸了摸自己这张脸,她以前的名字已经淡去了,现在她的名字叫,“宣蘅,一个散修道士,赵家请我来此地除妖。” 抓鬼的遇上装鬼的,她今晚抓了个假鬼(也不完全是假)。 “你除错妖了。” 宁凝说话很随意,颇为不近人情,“赵府的邪祟另有其人,不关我们的事,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今天才来的,也就是只吓了个人,你抓了我也没用。” 宣蘅笑笑,她感觉到宁凝不是很想跟她说话,尤其是在她提了宁煦之后。 没想到她沉睡多年,再次醒来已经要被小孩嫌弃。 但她对宁凝这样的小女孩的包容度特别高,“我知道。” “我没想过要抓你们。” 她温声道,“这屋里的崇邪盘踞多年,连害数人,怨气积重下去,只怕会成为为祸一方的大害,我修为浅薄,凭我的能力,可能没办法驱除,我需要你们帮助。” 这俩孩子一身翡翠珠光,估计是那个仙君或者大妖家孩子跑出来,因为社会经验不足,被赵家人骗进府做奴仆,反应过来后气不过装鬼吓人,和她碰上。 仙与妖组合,倒是少见,也不知道这一仙一妖俩小孩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但宣蘅不在乎这俩人关系,只想着他们身上肯定没少带法器。如果他们愿意帮忙,把法器借她用用,她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清濯还没有说话,宁凝一口拒绝,“不要。” 宣蘅说道:“报酬我们对半分,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宁凝冷笑一声,从灵囊里掏出一袋金子,放在宣蘅面前。 “送给你,把报酬还回去,让赵家人自生自灭,全死了好。” 宣蘅:“……” 这孩子,还在记恨着赵家,恨不得赵家全死于崇邪手里呢。 妖鬼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这袋金子的价值可比银子高个几倍,宣蘅当即就想要答应了。 好在在最后时刻,她坚守住了心中的道德。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她既然先收了赵家钱,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而且赵四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将她赎出了青楼,她欠赵四一个人情。 因果人情,是世间最难偿还的债,比这一袋金子珍贵得多。 她轻叹,很想默默她湿漉漉的小脑袋,“小孩子,别那么记仇,斤斤计较的人不会开心的。” 宁凝心想,她是妖鬼嘛,妖鬼本来就是斤斤计较,残忍且嗜杀的。 冤孽都是自己招的,赵家惹了不该惹的东西,那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能怪谁? 宣蘅目光扫向清濯,清濯求生欲极高地抱紧宁凝,“她不帮,我也不帮。” 清濯对自己地位认知非常清晰——他是宁凝的猫,宁凝往东他绝不往西。 铺面而来的清新气味让宁凝愣住了,脸微微红晕,心里下意识腾出的火气寂灭。 他怎么……说抱就抱呀? 宣蘅依然笑笑,看来这两孩子中的主导权在小姑娘身上。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出去了。 清濯左右看了一眼,附在宁凝耳边,“刚刚听人说,管家已经被连夜送出府里,估计以后都不能回来了,这口气你也算出了一半,你还要不要报复其他人,不要的话我们就可以走了。” 扮鬼吓人后,她的怒火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 宁凝摇了摇头,还是去昆仑找鉴心镜要紧。 她思考了一会,忽然问道:“什么味道?” 一股浓郁的肉香气飘了进来。 大晚上的,谁在烧烤。 孜然和柴火,加上了不知名的香料,滋啦冒油的烤肉,直往人鼻腔里钻,像绝世尤物朝你抛来媚眼,以无法抗拒的诱惑吸引着你。 宁凝一下子就饿了。 她不争气地走了出去,看见宣蘅正在月光下的院子里生起了一撮柴火,架子上烤着一只鸡。 香气扑鼻而来,宁凝有些不争气地凑上去,“你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鱼儿上钩。 “做烤鸡。” 宣蘅眉眼弯弯,温柔好看,她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宁凝面前,“你来得正好,尝一口,刚熟,看看我做的味道怎么样?”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么简单的道理,宁凝怎么可能不懂。 可她饿了半天了,想吃点热乎的也没什么错呀。 宣蘅也没有提要她帮忙的事情,只是说,“尝尝吧,孩子最喜欢吃这些了。” 宁凝咽了咽口水,心想小孩子不一定喜欢,但是她最爱吃的食物就是烤鸡了,尤其是那种把外皮烤得干焦的,上面裹满辣椒面的。 以上两个条件,这只鸡全占了。 宣蘅的鸡不一定烤得完美,但完完全全烤进宁凝心里去了。 她没忍住。 拿起来咬了一口。 据说食物最容易激发人们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焦脆的香气弥漫口腔,恍惚间,她想起了穿越前,她妈妈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给她烤鸡吃,迁就着她的口味,把鸡烤得更久更干。 妈妈去世后,她爸爸也试着复刻,但多多少少有所出入,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 浓密肉汁在嘴里破开,油香涔涔,宁凝忽然感觉鼻头有点酸,连忙眼皮上拉止住泪水,她每次想哭,总是习惯性憋住。 她很快吃完了一只鸡腿。 宣蘅看着她吃得正香,笑吟吟给她补了一块肉,然后将一只鸡翅撕给了清濯,小孩子嘛,都很好哄,她以前就是这样哄弟弟妹妹的。 吃完以后,宣蘅感觉到俩小孩对她防备放松了些,尝试拉近乎:“你们离家出走,不怕父母担心?” 宁凝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离家出走的?” 宣蘅说道:“不难猜啊,这么小的孩子,哪家父母放心让你们独自外出闯荡?” 提到父母,宁凝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开心。 她幽幽地道:“我爹是个负心汉,我娘生下我后去母留子把我娘踹了,他从小到大就没有管过我,他才不会在乎我死活呢。” 她一顿添油加醋,把不夜城里的宁煦黑得淋漓尽致,“这次出来,是找我娘的” 他不是骂她是废物吗,那她就唱衰他是负心汉、渣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淡,像是对家里的那个负心汉爹充满了失望。 宣蘅心想,去母留子,生又不养,让自己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应该就是个十足的混蛋无疑。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打算去哪儿找娘?”《 》 21、因果之印 “昆仑,鉴心境。” 宣蘅表示赞同,不错,居然知道找昆仑鉴心镜,这倒是个高效快捷不用走弯路的办法。 宣蘅紧接着又说道:“我正好也要去昆仑。” “你去昆仑干什么?” “修行。” 昆仑仙山,乃众修士向往之地,她这样回答也没有问题。 下一刻,她说,“要不你等我两天,等将赵府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正好结伴同行,我可以给你烧鸡。” 她的笑容很温柔,宁凝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注视过了。 宁凝对修士向来保持戒心,但是她却很喜欢和宣蘅说话。 说是让宁凝等她两天,但实际上在这两天时间里,宁凝怎么可能忍住,只袖手旁观。 宁凝还在犹豫,宣蘅那边已经开始报菜名,“除了烧鸡,我还会做杏仁糕、板栗糕、绿豆糕、炸春卷……还会麻婆豆腐、地三鲜、盐水鸭、糖醋鱼……” “够了,我答应你。” …… 说服了宁凝,也相当于说服了清濯。 宁凝和清濯约定在赵家住两天,等宣蘅揪出府中妖祟再一起走。 不知道是不是和宁凝一起熬了个大夜的缘故,清濯和她分别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没精神,脑袋耷拉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说话也很少。 宁凝睡不着,趴在床上想了一下,掀起被子坐起来。 翻过清濯的窗户,来到他的床边。 清濯身上的因果印又发作了。 烙印滚烫,像把他的元神架在火上烤。 清濯蜷缩着身子,紧紧埋在被子里,额头沁出丝丝冷汗,不知道热浪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就在这时候,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放在他的额头上。 温凉的触感令他识海一松,燥热的气息也退去了一半。 清濯缓缓睁开眼睛,语气有些虚弱。 “主人……” 月光透过窗撒落床头,地上宛如结了层白霜,宁凝的影子清冷孤独,窗外树影婆娑,投在她被皎月打上散光的面庞上。 “发烧?”宁凝神情专注又认真,眉头皱着,“不对,仙族人不会发烧。” 可是清濯看起来很不舒服,这副病容,很像是发烧的模样。 宁凝心里猜测着他不舒服的原因,难道是黑狗血还是糯米伤到他的吗? 可是这两样东西都只对鬼有效,方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清濯眨着眼睛,细长睫毛根根分明,眼睛是湿润的,脸色红晕,像是醉了般。 宁凝的灵气凝聚,涌入他的身体里,从上到下,将他身体里检查了一遍。 没有受伤,没有生病。 宁凝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灵气太弱了,没办法查出他现在的状况。 清濯无辜地眨眨眼。 因果印是查不出来的。 清濯小的时候,时常因为烙印发作而哭闹不止,没有人能够察觉到他的不舒服,也不知道他身上有个时常会烫伤他的印记。 是后来他学会说话、看得懂书后翻遍藏书阁,才找到了关于因果印的记载。 因果印不会要了他的命,但是每次发作,都会让他难受一阵子,时刻提醒他记得前世欠下的债。只有解开了因果,烙印才会消失,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来不夜城。 从猫变成人,身上的因果印会发作得更频繁。发作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停。 清濯习惯了。 “主人,我有天生缺陷,”他往宁凝身边靠了靠,“我是很脆弱的。” “可我不记得你有……”宁凝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住口。 他眼眸垂落下来,白皙的皮肤贴紧了宁凝的手背,像个卖乖讨好的乖孩子。 宁凝心想,猫和他的本人,还是不一样的。 看见他伪装成猫撒娇,她还会觉得他还挺装。 但她拒绝不了这个样子的清濯。 她将伸进他的发间,那温暖如丝绸般的乌发在她指缝中流淌,他像是上瘾了般贴着她,不愿意与她分离,宁凝感受着他的依赖。 这副样子,太容易让人心软了。 宁凝仿佛忘记了他前七世的缺德,问道:“我抱抱你,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能够让他好起来,这种安慰方式,是清濯教给他的。 忘了是第几世,她在昆仑上生了一场大病。 宁凝记得迷迷糊糊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看见清濯跪坐在床边,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肩膀,保持着拥抱的姿态将她护在怀中。 当时宁凝以为自己被他占便宜,立刻提剑想把他赶走,奈何身上却没有力气,刚抬起头又重重摔了下去。 睁着通红的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跟他说:“给我滚开!” 清濯被她骂得有些发懵,但很快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听说拥抱可以让人感觉好受,师兄不过是想要让你快些好起来。” “你什么时候好,我就什么时候能走,照顾病人,可不是什么轻松活。” 宁凝当时觉得他是撒谎。 离他那么近,说不准是在打着什么鬼点子坑她。 后来她才知道,清濯不是撒谎,是嘴硬。 因为师门不理解清濯和她的恩怨,看见他们时常黏在一起,所以她生病时,指派清濯来照顾她。 她意识不清时总在发抖,梦中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东西,只有当清濯抱着她的时候,她才能安静下来。 她睡了多久,清濯就坚持抱了她多久。 清濯说得没错,拥抱可以给人安全感,可以让人好受。 清濯游离般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宁凝隔着被子,将他环在怀中。 他们差了两百岁,这个年纪倘若按照他们的寿命折算成凡人的生命尺度,出生时间前后也就隔了个几天。 但是清濯年纪还太小,体型像个孩子,宁凝搂和他,就好像抱着自己的弟弟。两个小团子依偎在一起。 清濯将头靠在她身前,嘟囔道。 “主人,你不觉得我是在装病吗?” 宁凝问道:“有人认为你在装病?” 自然是有的。 清濯从小就滑头,他以前每次说难受,父君都觉得他是厌学而装病。 加上没有人能查出因果印,所以他是有苦说不出。 长睫垂落,少年感伤,“谢谢主人相信我。” 听到这句话宁凝心里咯噔了一下,现在的清濯,和以前的清濯不一样。 以前他才不会让宁凝看到他的弱态,兴许是因为他现在实在太难受了,又或者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没有成年人的防备心,所以可以放心将全部交给了她。 宁凝抱着他,说道:“睡吧,无论是什么病,睡一觉总会好一些,今晚或许能做个好梦。” 宁凝和清濯相处了七世,无比了解他的秉性。 有一点,他们两个极其相似。 那就是,清濯和她一样要强,他装啥都不可能装病。 这个被误解的委屈版本小清濯,还怪可怜的。 宁凝轻轻摸了摸清濯的脑袋,他睡得很快,呼吸均匀,宁凝指尖聚集灵力,安静地为他编织。 今晚,一定会是个好梦。 宁凝看着月亮,一夜未眠。 忽然想到了宣蘅,宣蘅好像也受伤了,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 受伤对于修士而言是家常便饭,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刀剑舔血过日,很容易就会被伤到。 也不知道她伤势如何了。 第二天清晨,宁凝轻手轻脚地放开了清濯。 清濯睡得香甜,夜里没有醒过。 宁凝准备要离开的时候,他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宁凝替他掖好被子,“你不舒服就多睡会吧。” 像是听见了宁凝的话,清濯继续沉眠。 …… 宁凝去找宣蘅了。 宣蘅正在给伤口换药。 水盆里装满了血水,宣蘅的脸色苍白如纸,盯着铜镜端详脖子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血肉模糊。 宣蘅不注意保养,伤口结痂后又撕裂了几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凡人的愈合力有限,每一次清创换药,都备受折磨。 换药完毕,宣蘅裹上了新的纱布,赵家奴仆将她屋内的血水端走,并在屋中点上了香,驱散血腥味。 宣蘅疼得牙肉都在发紧,要是有灵药就好了,她被凡器所伤,用灵药的话或许立刻就能好了。 宁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回春丹。”宁凝从灵囊里掏出一个药瓶,“给你。” 妖鬼的伤药与凡人和修士用的并不相通,幸好宁凝离开不夜城前考虑到带着清濯,特地去求巫医给她做了一些修士用的丹药,回春丹就是其中之一,可治愈内网上,接骨生肌。 宣蘅被震惊到了,回春丹在外面价格昂贵,一粒皆是千金难求,然而宁凝一掏就是一整瓶。 宣蘅心想,她果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小姐。 宣蘅笑了,“多谢小妹妹了。” 她笑容真诚而明媚,宁凝习惯了付出没有回报,这样被人认真感谢,的确有些不适应。 宁凝脸色微红,小声道:“不客气。” 宣蘅需要伤药,也不跟宁凝客气什么,从她手中接过回春丹,倒了一粒之后将剩下的还给她。 “一粒就足够了。” 身体太弱吃太多仙药也会虚不受补,她拿一颗就够了。以她现在的体质,她也就只能服用一粒。 有回春丹,她就不用顾及伤口再次开裂。 将丹药服下后,脖子上暖烘烘的,她即刻就感觉不到痛意了。 宣蘅笑着说:“等我搜寻完线索,回来给你做点心吃。” 人都是会撒谎的,在和人聊天的时候人们总是会选择隐藏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赵四的一面之词不可全信,这妖祟能够进赵府,在府中盘旋两年,肯定和赵府自身原因脱不开联系,想要解决掉着府中妖祟,还得好好找找这府里的秘密。《 》 22、好好吃饭 宁凝听到这话,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宣蘅走在前面,笑容温温柔柔的,很亲切,“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聊聊天。”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不夜城里看不到的颜色,逆光处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宁凝感觉到她似乎有些悲伤。 她慢慢地说:“要是我的女儿还活着,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宁凝说:“我今年三百多岁。” 具体三百几,宁凝自己也忘了,她穿越回来的以后还没有问过自己的岁数。 她的年纪可能比宣蘅还要大。 宣蘅却说:“我知道。” 昨天清濯告诉她,今年大概是她死去后的三百多年,她死的时候,那个孩子还在她的腹中,她神魂俱毁,身体化为尘埃。 那个孩子,也不可能活下来。 她只在梦里抱过她。 “你已经有孩子了吗?”宁凝疑惑地问,宣蘅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十多岁左右。 有个折合人族年龄七八岁的孩子,那她是几岁怀孕? 宣蘅猜出了她心里所想,笑吟吟弹了她的脑壳,“你是不是在猜我今年几岁?” 宁凝轻轻咳嗽,掩饰尴尬。 宣蘅俯身,对着她的眼睛,“不要乱猜姑娘家的年纪,要是猜得不对,很容易冒犯到别人的。” 宁凝冷哼着撇撇嘴,“我知道,不用你教。” 宣蘅又不是她娘,凭什么教她人情世故。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赵家公子的府中,宣蘅抬手又落下,宁凝感觉面门被贴了张什么东西。 眼珠子往上转,当即发现是一张符纸。 “什……” 她抬手要去掀,却看见宣蘅二话不说往自己脑门上也贴了一张,她的身影一闪,原地消失。 迎面走过来的是两个小侍女。 从屋里出来后,她们俩个脸色发白,几乎要呕吐,她们径直从俩人面前路过,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们一样。 宁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什么都没有,明白了,这是隐匿身形的符纸。 这张符,和大巫给她画的好像。 等两人走了,宣蘅对她说,“昨天我来这个屋里的时候,赵家的女主人拦着我,不准我进去,所以我们偷偷进去。” 宁凝想起了前一天管家发疯时的那些话,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我明白了,这屋里的邪祟和夫人有关,她心虚不肯放你进去。” “不是,”宣蘅幽幽地道,“她将我当成了攀附她夫君的小妾,怕我害了她的儿子。” 宁凝:“……” 这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好,凡间修士,竟然会被这样愿望,出于安慰,她说道:“那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男人不都喜欢长得好看的吗?” 宣蘅笑笑不说话。 宁凝如果觉得她现在的样貌已经算是长得好看,那宁凝一定会喜欢她真正的容貌。 宣蘅照过镜子,现在这副容貌和她的真身有五分相似,但却和她的真身相差甚远。如果说“宣蘅”是小有姿色,从前的那个“祂”,有着实实在在令众生艳羡的绝色。 千百万年,这世上因为容貌仰慕她的男女无数,可她到最后……却偏偏选了一个不是那么出色的。 宣蘅往里面看了一眼,屋内没有人。 大公子的房间里格外阴森,侍从们给他日常喂食擦身之后便快速撤离出去,没有人敢留下陪他,生怕招惹了邪祟。 宣蘅挥手,宁凝跟着她进屋。 刚走进屋内,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现如今正逢春末夏初,外面阳光燥得没有令人流汗,这屋里宛如冰窖似的,刚踏进来,就让人汗毛直竖。 宣蘅下意识将宁凝护在身后。 她的衣袖一片雪白,遮挡住宁凝的视线,宛如无形屏障,保护住她。 “别怕。” 她看起来那么弱,但声音格外稳健,宁凝冷不丁回忆起,有人曾经也这样和她说过话。 ——“别怕。” “阿姐,别怕。” 她呼吸凝滞,脑袋如被蒙住的视线,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会恨屋及乌,厌恶说出这句话的人。 而下一刻,宣蘅身上淡淡香气拂过,将她笼罩住,她恍惚回神,宣蘅即便说了她讨厌的话,她也并不讨厌她,而是反过来觉得,连带着看宁微都顺眼了不少。 宁凝毕竟是个孩子,宣蘅怕她受伤,将她拢在自己身后,步步向前走去。 屋内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不让一丝阳光透进屋里,船头点了一拍接着一排的红蜡烛,将狭小房间照得通红,流淌的蜡泪堆满了整个烛台,凝固成畸形起伏的形状。 宁凝把头探了出来,一根一根地数了起来,“一、二、三……一、二三……” 每一排都是三根蜡烛。 “三……那不是上香的数量吗?”宁凝说道。 给活人上香,活见鬼了。 宣蘅将目光方向那张金丝楠木床,一层青色纱帐将床笼罩得严严实实。 在床头,四周,全部都贴满了铜钱和符咒,密密麻麻,基本上看不到间隙。 宣蘅认出了符咒上面的有祛妖符文,转身对宁凝说:“你离远点。” 宁凝压根不怕,一步不退。 有替身咒,又伤不到她身上。 宣蘅掀开了青帐,烛火投落在赵家少爷青色的脸上,他瘦得可怕,被厚厚的被子盖住,露出来的一个头像个骷髅,双目紧闭,皮肤坑坑洼洼,沟壑密布,全是肉疙瘩,宣蘅感受不到他有任何的呼吸。 宣蘅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目光移到他交叠放在胸口的双手上,可她办事不利索没发现被子四脚被红绳缠着,连接四个铃铛,叮当响声立刻惊动了屋外人。 “谁,谁在屋里,谁敢动我儿子。” 歇斯底里的声音传了进来,正准备进来看儿子的赵夫人立刻加快了脚步,屋里那么狭小,就算用了隐身符,她们也很有可能会被识破。 宣蘅面不改色地写昏睡符,准备等人进来时就给她来个偷袭。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大哭声,“阿娘,阿娘你在哪里……” 赵家大小姐哭了起来,“阿娘,阿娘!” 赵夫人听见女儿哭,一时间也顾不上里面的儿子,连忙转身出了院子,把哭着追过来的女儿抱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赵小姐只是哭,不说话。 赵夫人大吼骂她的仆人,“你们怎么回事,又让小姐跑出来!” 她的乳嬷绣春跪在地上,“夫人,自从上次阿婉惨死,小姐就开始日夜惊悸,你说是不是轮到小姐了,要不我们还是将小姐送走吧,那些搬到外面的旁支公子们,不也都好好活着吗?” “住口!” 赵夫人双目猩红,“我不可能和我的女儿分开!” “夫人,保命要紧呀,这屋里的孩子,有哪个能活下来,现在府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小姐了,而且老爷昨天嘱咐了,不能再往府中买年纪小的童仆了,也没有人能帮小姐挡一挡!” 绣春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快留下来了,她是亲眼看着赵小姐一点点长大的,她待小姐情同亲母,夫人要既守着儿子,又要女儿陪在身边,这样会害死小姐的! “奴婢求求你,将小姐送走吧。” 赵夫人一口拒绝,嘴里念念叨叨,“不会的,我现在只有她了,我会让人去买新的奴仆,有人会给我女儿挡煞的。” 她的脸贴着女儿,眼泪一个劲地流。 绣春看着她这副痴傻又癫狂的模样,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鼓起勇气道:“夫人,不如将少爷送走!” 赵夫人脸色登时变了,“你说什么?” “夫人,这一切祸根都是少爷招惹回来的,只要少爷在,府上是不会安宁的,您也能够看到,这府上从年纪最小的往年纪大的一个接一个出事,现在也只有孩子出事,到时候没准……奴婢斗胆,求您放弃吧,将少爷送走,这样我们大家都解脱……” 她还没说完,赵夫人的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脸上。 方才绣春让赵夫人送走女儿,赵夫人仅仅只是不舍,可她让她送走儿子,赵夫人双目充血,面容狰狞而可怕。 “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他有救,他还能活,他一定可以恢复的,你怎么可以咒他!” “快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绣春本就被扇得哆哆嗦嗦,听见这话也没有继续辩驳的勇气,慌慌张张站起来,看了一眼赵夫人怀里的孩子,扭头走了。 这几人吵架间隙,宁凝和宣蘅从屋中偷偷溜走。 赵夫人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踱步,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什么。 赵小姐趴在夫人肩膀上,瞳孔涣散。 宁凝隔着半个院子,和她互望了一眼,宣蘅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 路过赵夫人的时候,宁凝听清楚了她在说的话。 “为什么不是你,要是你和你的弟弟能够换一换该多好呀,娘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痴痴地说着,宛如梦中的呓语。 …… 宣蘅撕开了宁凝头顶的符纸,说道,“今天的收获还真不少。” 被拽出来的宁凝还有些发呆,闻言脑袋停了片刻,才好似回过神来般,迟钝抬起头来:“你看出什么了吗?我们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主语已经变成了“我们”。 宣蘅的手伸了过来。 毫无预兆,摸了摸她的脑袋。 宁凝:? 她模样可爱,总是无意识露出萌态,让宣蘅忍俊不禁。她清咳一声,说道:“大致上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不过还不确定,晚上再去看看,至于接下来嘛——” 宣蘅突然话锋一转:“你午饭想吃些什么?” 宁凝:……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