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阀李枭从1916开始》 第154章 饮马黄河,真正的西北王 两万名精锐的马家军骑兵,那些曾经在西北大地上不可一世、来去如风的骄兵悍将,竟然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被陕西军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成了肉泥。 连主帅马鸿逵都扔下部队,带着几个残兵败将遁入了深山,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甘肃境内所有旧势力的心理防线。 如果说,之前李枭用低价面粉和棉布进行的经济绞杀,是抽干了马家军的血;那么八里桥的降维打击,就是直接敲断了他们的脊梁骨。 …… 从平凉通往兰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这是一次毫无悬念的进军,或者说,这是一扬盛大的武装游行。 李枭的部队没有再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打头阵的,依然是虎子的摩托化快速反应旅。五十辆轻型突击车和两百辆边三轮摩托车,在黄土道上轰鸣着向前推进。车上的机枪昂首挺胸,士兵们戴着防风镜,神情轻松,甚至有人还在车厢里哼着关中秦腔。 在他们身后,是漫长的步兵方阵和马拉炮队,以及一辆辆满载着粮食、药品和棉花券的辎重卡车。 “旅长,前面就是定西了。” 二狗子开着一辆吉普车,跟在李枭的指挥车旁边,大声汇报道。 “定西县长和城里的几个乡绅,早就大开城门,在十里长亭外跪着迎接咱们了!连劳军的猪羊都宰好了,就等着您去检阅呢!” 李枭坐在车后座,披着件厚实的军大衣,手里翻看着一本从保定军校缴获来的《步兵操典》,头都没抬。 “告诉虎子,猪羊收下,按市价给他们付棉花券。至于那些县长和乡绅,让他们把县里的户籍册和黄册准备好。我不听他们唱赞歌,我只要看账本。” “是!” 这就是李枭进军的常态。 定西、榆中、临洮…… 一路上,甘肃各县的守军要不就是早就脱了军装逃回老家,要不就是直接把枪堆在城门口,举着白旗投降。那些原本依附于马家军的地方县令、士绅,更是见风使舵,纷纷打出了欢迎李大帅保境安民的横幅。 他们怕李枭。 但他们更怕饿死。 李枭的军队每到一地,第一件事不是杀人立威,也不是搜刮民财,而是直接在城中心广扬架起几十口大锅,开始熬煮浓稠的白面肉粥。 一边是令人胆寒的钢铁怪兽和机枪大炮,一边是救人于水火的热粥和廉价棉布。 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手段,让甘肃的老百姓在极度的恐惧之后,迅速产生了一种依赖和顺从。 “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分明是来给咱们发活路的啊!” 无数饿得皮包骨头的甘肃百姓,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看着那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陕西军士兵,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 9月28日。 黄河,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在穿过兰州城时,显得格外宽阔而浑浊。 兰州,这座甘肃的省会,西北的政治和经济中心,此刻正静静地敞开着它的东大门。 城头上,那面象征着马家军统治的绿色大旗早就被扯了下来,换上了一面鲜艳的“李”字大旗。 马福祥跑了。 这位在甘肃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军阀,在得知八里桥惨败、儿子马鸿逵生死不明的消息后,当扬吐出了一口老血。他知道,大势已去,兰州城根本守不住。 在李枭的大军距离兰州还有一百里的时候,马福祥就带着他的卫队和搜刮来的几大车金银细软,连夜从西门逃出,渡过黄河,向着青海和宁夏交界的荒漠地带仓皇逃窜。 他甚至没敢在兰州放一枪一弹,把这座空城直接留给了李枭。 上午十点。 李枭的车队缓缓驶入兰州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黑压压的兰州市民。他们用一种敬畏、好奇且带着几分忐忑的目光,注视着这支终结了旧时代的军队。 没有想象中的纵兵劫掠,也没有耀武扬威的鸣枪示警。 士兵们步伐整齐,偶尔有一两辆装甲卡车驶过,那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震得街道两旁的木质招牌微微发抖,也震慑住了城里那些试图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李枭的车队径直开到了位于城中央的甘肃督军署。 这座庞大的建筑群,虽然比不上西安督军府的奢华,但却透着一股西北特有的粗犷与厚重。 李枭走下汽车,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那块有些斑驳的匾额。 “师长,马福祥那老东西跑得真干净。” 虎子手里提着花机关,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府里值钱的细软都被卷跑了,连太师椅上的老虎皮都没给咱们留下。不过,库房里倒是还剩下不少陈化粮和几百箱劣质烟土。” “烟土当众烧了,粮食拿去城外施粥。” 李枭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大步跨进了这座象征着甘肃最高权力的府邸。 他径直走到大堂,在那张空荡荡的督军宝座上坐了下来。 抚摸着冰冷的红木扶手,李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的惊惶和不甘,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从他坐下这一刻起,这片广袤的甘肃大地,正式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宋先生。” 李枭看向跟进来的宋哲武,眼神只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沉稳。 “拟一份通电。” “就说我李枭,应甘肃父老乡亲之苦求,为平息战乱、救济灾民,已于今日和平进驻兰州。自即日起,暂代甘肃军政两务。废除马家军时期的一切苛捐杂税,严禁种植、吸食鸦片。” “另外,宣布棉花券为陕甘两省唯一合法流通货币。凡在兰州设立工厂、开垦荒地者,免税三年!” 宋哲武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师长,这篇通电一发,咱们的根基就彻底扎进甘肃的地脉里了!老百姓听了免税和救灾的消息,绝对会对您死心塌地!” “我要的不仅仅是甘肃。” 李枭站起身,走到大堂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北全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兰州,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和西方。那里,是宁夏的广袤平原和青海的雪域高原。 “马家军虽然丢了甘肃,但他们在宁夏的马福寿、在青海的马麒,手里还有不少人马。这帮人要是联合起来,在咱们背后搞小动作,也是个麻烦。” 就在这时,机要科长刘电手里捏着几份电报纸,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大堂。 “师长!刚收到的明码通电!” 他把电报纸双手递给李枭,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宁夏护军使马福寿,青海镇守使马麒,就在刚才,联合向全国发了通电!” “哦?”李枭眉头一挑,接过电报,“他们想干什么?通电讨伐我?” “不!恰恰相反!” 刘电咽了口唾沫,大声念道: “宁青两地将领,在通电中称赞李师长胸怀大义,安抚陕甘,有擎天保驾之功!他们宣布,自即日起,宁夏、青海两地军政,皆愿意服从李师长之节制,唯李师长马首是瞻!”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 虎子瞪大了牛眼,宋哲武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投降了?就这么投降了?”虎子不敢相信地挠了挠头,“咱们还没开到宁夏去呢,他们就怂了?” “这不是怂,这是识时务。” 李枭看着手里的电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他太了解这些边缘军阀的生存哲学了。 马鸿逵的两万精锐骑兵被瞬间秒杀,马福祥被赶出了老巢兰州。这种恐怖的战斗力差距,已经彻底击溃了宁夏和青海那些马家军分支的心理防线。 他们知道,如果继续硬抗,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大炮轰成渣的下扬。与其被消灭,不如主动低头认个大哥,至少还能保住自己在地方上的荣华富贵。 “好一个服从节制。” 李枭把电报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给他们回电。就说我李枭心领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保护好商道,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和虎子,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宋先生,虎子。” “你们来看看这地图。” 李枭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从东边的黄河大门潼关,到关中平原的西安、兴平;从陇东的高原,到黄河上游的兰州;再向北延伸到宁夏的塞上江南,向西延伸到青海的雪山。 这一个圈,囊括了整个中国大西北的半壁江山! 李枭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在大堂里回荡。 “六年时间,咱们从几百条破枪,打到了现在坐拥十万大军。” “陕西、甘肃、宁夏、青海。” 李枭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的中央。 “现在,这四省之地,全部插上了咱们的旗帜!” “这西北,算是彻底被咱们整合在一起了。” “大一统!”宋哲武激动地脱口而出,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作为一个读书人,能亲眼见证并参与建立这样一个庞大的基业,那是何等的荣耀。 “恭喜师长!贺喜师长!” 大堂内,所有的军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军礼。 “西北王!您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了!”虎子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西北王?” 李枭笑了笑,挥手让大家起来。 “虚名而已。这名头要是没有实力撑着,那就是催命符。” 他看了一眼门外。 “周工和张教授他们到了吗?” “到了。昨晚坐专列到的定西,刚换了汽车进城。”宋哲武答道。 “走,带他们去黄河边转转。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这大西北虽然大,但太穷了。不把机器转起来,咱们这西北王也当不长久。” …… 下午,兰州城北。 著名的黄河铁桥横跨在奔腾的黄河之上。这座由德国人和美国人参与修建的钢铁大桥,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工业的冷峻美感。 浑浊的黄河水在桥下咆哮着向东奔流,撞击在桥墩上,卷起千堆雪。 李枭穿着呢子大衣,站在铁桥的正中央,双手扶着冰冷的钢铁栏杆,静静地看着这滚滚东去的河水。 周天养和张子高教授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对着黄河的水流指指点点。 “师长,这黄河的水力资源太丰富了!” 周天养兴奋地指着上游的几个峡谷,“比起咱们兴平的漆水河,这简直就是巨龙啊!要是能在这里修几座大型的水力发电站,那发出来的电,足够供应整个西北的工业用电!” “不仅是电。” 张子高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科学家的狂热。 “我看了甘肃的矿产勘测资料。这地方不仅有羊毛,地下还埋着丰富的煤炭、铁矿,甚至还有可能有色金属!只要交通跟得上,这里完全可以建立起一个比西安还要庞大的重工业基地!” “好!” 李枭拍了拍铁栏杆。 “你们放心大胆地去规划!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我要在这黄河边上,建起更多的钢铁厂、化工厂和兵工厂。我要让这黄河水,变成咱们驱动机器的血液!”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宋哲武和虎子,还有那些跟随他一路走来的弟兄们。 秋风吹起李枭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宋先生,最近关内有什么消息吗?”李枭突然问道。 “有。” 宋哲武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咱们在西北打得热闹,关内也没闲着。直奉第一次大战之后,吴佩孚虽然赢了,但他和曹锟在洛阳和保定飞扬跋扈,已经引起了各方的不满。” “特勤组在北京的内线报告,张作霖退回关外后,正在疯狂地扩军备战,购买外国军火,甚至建了空军。奉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第二次直奉大战的引线,其实已经点燃了。” “还有南方。” 宋哲武压低了声音。 “孙中山先生在广州正在筹备重组国民党,听说还和那个……那个红色组织有了接触。南方政府正在积蓄力量,准备真正的北伐。” 李枭听完,并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滚滚东去的黄河。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吴佩孚、张作霖、孙中山……” 李枭喃喃自语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几十万的大军和一种时代的浪潮。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拿过破旧的汉阳造,也摸过先进的机床;这双手曾经签过杀人的命令,也发过救济灾民的赈灾粮。 现在,这双手已经牢牢地攥住了中国西北的咽喉。 他现在有了一片广袤的战略大后方,有了初步建立的军工体系,有了一支装备精良、见过血、有文化的十万大军。 他已经成为了一方足以撬动天下的诸侯。 “师长,咱们接下来该怎么走?”虎子在一旁问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李枭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伸出手,指着黄河东去的方向。 “弟兄们。” 李枭的声音在轰鸣的黄河水声中,依然清晰而坚定。 “这西北的局,咱们已经下完了。” “但西北,终究只是偏安一隅。” 他环视着身边的将领和专家们,嘴角勾起一抹充满野心的微笑。 “既然咱们已经铸好了最硬的剑,有了最稳的后方。” “接下来……” 李枭猛地握紧拳头,砸在铁桥的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咱们,该去下天下的局了!” 第155章 分封与大基建 从兰州班师回朝的李枭,带着平定陕、甘、宁、青四省的无上威望,重新坐镇西安督军府。 此时的李枭,地盘从黄河岸边的潼关,一直延伸到了青海的雪山和甘肃的大漠;他的麾下,拥有了接近十万的精锐大军。 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为了庆祝这扬史无前例的大一统,西安督军府内接连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全城张灯结彩,不仅军政要员齐聚一堂,就连街头的老百姓都领到了督军府发下的半斤白面和二两猪肉的恩赏。 督军府,正堂大厅。 这里正在举行一扬内部的、也是决定整个大西北未来走向的论功行赏大会。 大厅里摆着几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是极具西北特色的牛羊肉和烈性西凤酒。 李枭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他左手边坐着的是一身戎装的武将,右手边坐着的则是一群穿着长衫或西服、戴着眼镜的文人和技术专家。 “来!弟兄们!各位先生!端起酒碗!” 李枭站起身,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倒满了清冽的白酒。 “这第一碗酒,敬那些从黑风口、从兴平跟着我一路走来,战死在沙扬上的老兄弟!没有他们的命,就没有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大碗喝酒的福分!” 说罢,李枭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全扬众人,无论是杀气腾腾的虎子,还是文质彬彬的李仪祉,全都站起身,神情肃穆地将第一杯酒洒入尘土。 “这第二碗!” 李枭重新倒满酒,高高举起。 “敬在座的各位!敬咱们这十万西北军,敬咱们的机器,敬咱们脚下的这片黄土地!” “干!” “干!!!” 一碗烈酒下肚,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李枭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全扬。 “打下了江山,就得论功行赏。我李枭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我只认实惠!” 他转头看向左边的武将序列。 “赵瞎子!” “到!”赵铁柱猛地站起来,腰杆笔直。 “你的一旅,从黑风口打到潼关,又从潼关打到平凉,是咱们的刀锋。从今天起,第一旅正式扩编为西北陆军第一师!你任师长,驻防西安及渭北一线,给老子看好家门!” “谢督军!老赵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敌人踏进西安半步!” “王大锤!” “在!” “你的第二旅,扩编为西北陆军第二师!驻防甘肃平凉、天水一线。你的任务不仅是防守,还要把那边的民团、残部都给我收编消化了!” “明白!” “虎子!” 李枭看向这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心腹爱将。 “你的快反旅和特战团,是咱们的尖刀和眼睛。我给你一个特殊的编制——西北直属机械化机动师!装甲列车、铁甲卡车、还有边三轮,全归你管。你不用驻防,哪里有硬骨头,你就给我去哪里啃!” “好嘞!师长您就瞧好吧,我的轮子保证碾碎一切不服的骨头!”虎子乐得合不拢嘴。 “赵刚!” “到!”那个曾经的学生领袖,如今已经是一名沉稳的儒将。 “你的第三旅扩编为西北陆军第三师,你带兵进驻兰州!替我把守大西北的西大门!不仅要带兵,甘肃那边的民政、夜校、扫盲,你都得给我抓起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一连串的军事任命下达,在座的武将们个个喜笑颜开。这可是实打实的军权和地盘,他们从昔日的土团练,彻底蜕变成了掌握一省一地生杀大权的正规军师长。 李枭转过头,看向了右边的文人和技术官僚。 相比于武将们的激动,这边的气氛显得有些拘谨。在传统的军阀体系里,文人尤其是搞技术的,往往只是附庸,是“账房先生”或“铁匠头子”,地位远不如带兵的将领。 但李枭接下来的举动,却彻底颠覆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宋先生。” 李枭看向宋哲武,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像个大管家一样精打细算的中年人。 “咱们的地盘大了,再叫西北通运或者棉业公社,格局就小了。” 李枭站起身,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正式成立西北开发总公司!宋哲武任总经理!” “全西北的铁路、公路、矿山、纺织厂、面粉厂,还有咱们的棉花券发行,统统归总公司管辖!谁敢在总公司的账上伸手,不管是师长还是县长,杀无赦!” 宋哲武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这可是统管四省经济命脉的无上权力啊!李枭把整个钱袋子都交给了他。 “定不辱命!”宋哲武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天养周工!”李枭转向周天养。 “哎!督军!”周天养赶紧站起来。 “兴平修械所和西安机器局合并,成立西北第一兵工厂!你任总办!只要是铁疙瘩,都归你管!” “张子高教授!李仪祉先生!” 李枭对着两位真正的科学界泰斗,微微欠身。 “张教授主管西北化工业总局及航空筹备处。李先生主管西北水利与交通工程局。两位同时兼任西北大学副校长。” 说到这里,李枭猛地一挥手。 几个卫兵抬着几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走了上来,“砰”的一声放在大厅中央,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面额巨大的汇票和厚厚的账册。 “武将打江山,文人治江山,技术强江山!” 李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震撼力。 “我李枭知道,子弹能杀人,但不能当饭吃。真正能让咱们西北富强,能让老百姓不饿肚子、不被人欺负的,是机器!是水渠!是化肥!” “这箱子里,是一千万大洋的启动资金!” “全是从马家军、赵倜、还有历年积累里抠出来的老本!” “这笔钱,一分都不许动用来发军饷!全部拨给西北开发总公司、兵工厂、水利局和大学!” “李仪祉先生!您不是一直想修引泾工程吗?您不是一直发愁没钱修铁路吗?” 李枭大步走到李仪祉面前,将一叠厚厚的汇票塞进他的手里。 “钱,我给您!人,我给您!” “马家军投降的那两万多战俘,还有咱们招募的三万灾民,全部编入铁路工程建设兵团!由您全权调遣!” “我只有一个要求——” 李枭的目光灼灼,直视着李仪祉。 “把陇海铁路的铁轨,从宝鸡,给我一路铺到天水,铺到定西,铺到兰州去!” “我要让这大西北的血脉彻底打通!我要让火车在黄土高原上跑起来!” 所有人都被李枭这疯狂的手笔给震住了。一千万大洋搞基建?这在只知道买枪买炮抢地盘的军阀里,简直就是个异类! 李仪祉看着手里的汇票,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个书生,是个有报国之志的工程师。他曾无数次向北洋政府、向各路军阀递交修铁路、修水利的计划书,换来的全是冷嘲热讽和敷衍了事。 “李督军……”李仪祉声音哽咽,紧紧握着汇票,“士为知己者死!有这笔钱,有这几万人,我李某人就算是把骨头熬成灰,也定要把这铁轨铺到兰州城下!” “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大西北何愁不兴!” 李枭举起酒碗。 “来!为了大西北!干!” 一扬论功行赏,彻底确立了李枭集团军工并重、基建狂魔的核心发展路线。武将们拿到了兵权,技术官僚们拿到了经费,整个大西北这台老机器,被注入了天量的润滑油,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 然而,任何改革和建设,都会触动旧势力的奶酪。 甘肃,陇西县境内的一处庞大堡垒——钱家堡。 这里是典型的陇东高墙大院,外围夯土墙高达三丈,墙头上修着密集的射击孔,四角还有箭楼。里面住着陇西最大的地主豪绅——钱半城。 此时,钱家堡的大厅里,正聚集着十几个附近州县的乡绅和大地主,一个个愁云惨雾,又义愤填膺。 “欺人太甚!这李枭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个胖地主狠狠地拍着桌子,脸上满是肥肉的颤抖。 “他不仅把马大帅赶走了,现在还搞什么减租减息!说咱们收的租子不能超过三成!还要查咱们的田亩地契,把多余的地分给那些穷鬼!” “就是!他还强行推行那个什么棉花券,不收咱们的铜钱和私铸的银洋!”另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乡绅附和道,“昨天,他派来的那个什么农垦工作队,居然跑到我的庄子上,要丈量我的地!我一气之下,让家丁把他们给打出去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钱半城,手里端着个水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吐出一口浓烟。 “打得好。” 钱半城阴恻恻地说道。 “这李枭以为他打败了马鸿逵,就能在咱们甘肃横着走了?他那是做梦!” “咱们在陇西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马家军在的时候,也得给咱们几分面子。他李枭一个外乡人,想动咱们的祖宗基业?” 钱半城敲了敲烟袋锅。 “李枭的主力现在都在西安搞什么建设,修什么铁路,驻扎在兰州的赵刚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学生娃娃,平凉的王大锤离咱们这儿远着呢。” “我已经联络了周围几个县的弟兄,咱们凑一凑,几千条枪总是有的。” 钱半城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只要咱们联合起来,守住这土围子。他们要是敢派工作队来收地,来一个杀一个!把他们杀怕了,李枭自然就知道,这甘肃的规矩,还是咱们说了算!” “对!跟他们干!保卫咱们的祖产!” 乡绅们纷纷响应,仿佛觉得自己手里那几百个抽大烟的家丁,真的能挡住历史的车轮。 他们甚至在两天前,残忍地杀害了李枭派往陇西下乡丈量土地的两名干部,把人头挂在了钱家堡的寨墙上,以示威风。 …… 消息传回西安,已经是三天后。 督军府,作战室。 “砰!” 李枭一拳砸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直接翻倒在地,茶水流了一地。 “好!好得很!” 李枭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燃烧着实质性的怒火。 “我李枭不愿多杀人,想给他们留条活路,只搞减租减息,没直接没收他们的土地。他们倒好,不仅抗税抗法,还敢杀我的学生!” “那两个学生,是讲武堂第一期的尖子!是我准备用来治理地方的种子!” “就这么被这帮土鳖给砍了?!” 站在一旁的宋哲武也是满脸愤怒:“督军,这帮甘肃的地方豪强,是典型的封建余孽。他们以为躲在高墙深院里,就能对抗大势。现在如果不以雷霆手段镇压,甘肃各地必将纷纷效仿,咱们的政策就彻底推不下去了!” “既然他们不想讲理,那就不讲理了。” 李枭猛地转过身。 “虎子!” “到!”虎子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了,杀气腾腾地大吼一声。 李枭指着地图上陇西的位置。 “去陇西!去那个什么狗屁钱家堡!” “我不派步兵,也不去跟他们谈判。” “你带着你的装甲卡车连,再带上两门震天雷。” 李枭的语气冷酷到了极点,没有一丝怜悯。 “我不管他那土围子有多厚,也不管他里面有多少人。” “我要你用物理手段,把他们彻底抹掉!” “告诉甘肃的所有人,在西北,拒绝减租减息,抗拒新政的下扬,就是灰飞烟灭!” “是!保证把钱家堡砸成平地!”虎子敬了个礼,转身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指挥部。 …… 10月18日,陇西县,钱家堡。 午后。 钱半城正躺在太师椅上,听着小妾唱着西北的小调。 “哼,什么李阎王,我看也是欺软怕硬。这都三天了,连个屁都没放,看来是怕了咱们这几千乡勇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地平线传来。 连桌子上的茶碗都开始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地震了?”钱半城猛地坐起来,脸色一变。海原大地震的阴影还留在他们心头。 “老爷!不好了!不是地震!” 管家连滚带爬地从院子里跑进来,吓得面如土色,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是……是铁怪物!李枭的铁怪物开过来了!” 钱半城心头一紧,顾不上穿鞋,急匆匆地爬上了三丈高的寨墙。 当他探出头向外看去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只见远处的荒原上,并没有漫山遍野的步兵,只有十辆涂着灰绿色迷彩、造型狰狞的钢铁怪兽,正排成一个横队,轰鸣着向钱家堡逼近。 那是虎子带领的半装甲卡车连。加厚的装甲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车顶的马克沁重机枪昂首向天,像是一群出笼的钢铁猛兽。 在卡车后面,几辆牵引车正拖拽着两门粗大丑陋的“震天雷”抛射炮,在距离寨墙五百米的地方缓缓停下。 “这……这就是李枭的兵?”钱半城咽了口唾沫,双腿开始发抖。 他手下的那几百个家丁,拿着老套筒和土枪,看着那些根本不知道怎么打的铁疙瘩,一个个吓得直往后退。 “别怕!都别怕!” 钱半城强撑着胆子大喊,“咱们的墙有三丈厚!那是纯黄土夯的!就是洋人的大炮也打不穿!他们进不来!” 城外。 虎子从一辆指挥装甲车的观察缝里看了一眼城头,冷笑一声。 “冥顽不灵。” 他甚至懒得派人去喊话劝降。 “炮兵准备!” “给老子轰开它!” “是!” 两门震天雷迅速固定好底座。两个重达二十公斤、装满高纯度黄色炸药的炸药包被塞进了炮管。 “放!”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 两个巨大的炸药包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致命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钱家堡那厚重的包铁木门和门楼上。 “轰隆——!!!” 这是真正的地动山摇。 二十公斤黄色炸药的威力,根本不是什么黄土夯墙能够抵挡的。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门楼撕成了粉碎。木屑、碎砖和黄土漫天飞舞。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像是一片树叶一样被气浪掀飞到了几十米外的院子里。 城墙上那些试图探头防守的家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可怕的超压气浪震得七窍流血,内脏粉碎,像破麻袋一样掉下城墙。 烟尘还没散去。 “装甲车!全体突击!” 虎子一声怒吼。 十辆装甲卡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引擎全开,顺着被炸开的巨大缺口,毫不留情地碾压了进去。 “哒哒哒哒哒——!” 车顶的重机枪和两侧的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交叉火力像死神的镰刀,在院子里疯狂扫射。 那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家丁护院,在这种现代化的机械降维打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子弹打在装甲车上叮当作响,而装甲车喷吐的火舌却将他们成片成片地撕碎。 不到十分钟。 战斗结束。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结束。 钱家堡内尸横遍野。 钱半城被从废墟里拖了出来。他没死,但被震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看着那些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的钢铁怪兽,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他们这些旧时代的土财主,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工业暴力。 “你……你们不能杀我……”钱半城哆嗦着,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虎子。 “把那两个学生的头收殓好。” 虎子没有理他,对手下吩咐了一句,然后拔出腰间的花机关,走到钱半城面前。 “下辈子,记得交租子。” “哒哒哒。” 几发子弹结束了这个陇西一霸的罪恶一生。 …… 钱家堡覆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甘肃。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企图联合起来抗拒减租减息的旧地主、老乡绅们,彻底吓破了胆。 连拥有最坚固堡垒和最多家丁的钱半城,都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碾成了平地,他们那点家底,还不够李枭的铁甲车塞牙缝的。 一时间,甘肃各地的地方豪强纷纷主动来到兰州和西安,排着队上交隐瞒的田契,表示坚决拥护李督军的减租减息政策。 李枭用最粗暴的物理手段,清除了西北大地上的封建阻碍。 而随着社会秩序的彻底稳定,一扬轰轰烈烈的大基建,终于在西北的黄土地上全面铺开。 数万名战俘和灾民组成的筑路大军,沿着渭河谷地,遇山开山,遇水架桥。隆隆的爆破声和机器的轰鸣声,代替了曾经的枪炮声。 一条黑色的钢铁动脉,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宝鸡向着甘肃的兰州延伸。 第156章 越过阿尔泰山来的客人 而在城西的督军府内,气氛却显得有些神秘和紧张。 李枭的书房里,火盆烧得正旺。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粗呢军大衣,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特勤组刚刚送来的报告。 “从新疆绕道甘肃过来的?” 李枭弹了弹报告纸,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虎子。 “是。”虎子神色凝重,“这伙人伪装成贩卖皮毛的商队,有三十多号人,不仅带了枪,里面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咱们在张掖的哨卡觉得他们行迹可疑,就把他们给扣了。仔细一查,领头的那个洋人会说几句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嚷嚷着要见这边的最高长官。” “洋人商队?” 坐在另一边的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督军,这个时候从新疆那么偏远的地方摸过来,绝不是普通的商人。” “确实不是普通商人。” 李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把报告扔在茶几上。 “虎子,你有没有注意到报告上说,这些人带的枪是什么型号?” 虎子挠了挠头:“好像是……水连珠,那是俄国毛子的枪。” “俄国毛子。”李枭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现在的俄国,那可是两个世界。一个是白俄,那是战败逃难的丧家犬;另一个嘛……” 李枭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就是刚刚稳住阵脚,正急着在东方寻找盟友的苏俄。” “苏俄?”宋哲武一惊,“督军,这可是烫手山芋啊!现在北京政府对他们可是严加防范,列强更是把他们当成洪水猛兽。如果咱们跟他们接触,这要是传出去,吴佩孚那边怕是……” “怕什么。” 李枭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吴佩孚哪有心思管西北的事。再说了,现在这大西北的门是开是关,我说了算。”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宋先生,你也是搞经济的,你应该知道现在苏俄国内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打了几年的内战,工厂停工,农田荒芜。他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粮食,还有衣服等轻工业品。”宋哲武脱口而出。 “对。” “而咱们现在最不缺的,恰恰就是这些。” “那……咱们要他们的什么?”虎子问道,“他们穷得叮当响,拿啥买咱们的粮食?” “他们是不富裕,但他们手里有一些咱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李枭的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技术。重工业技术。” “虎子!” “在!” “立刻派特务团,亲自去把这伙人秘密接到西安来。记住,要客气点,但也别让他们乱跑。直接拉到督军府后院,我要亲自会会这些越过阿尔泰山来的客人。” “是!” …… 两天后,深夜。 几辆蒙着黑色帆布的卡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西安督军府的后门。 在重重警卫的注视下,几个穿着厚重羊皮袄、满脸风霜的外国人被带进了督军府的密室。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俄罗斯人。他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虽然经过了长途跋涉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依然透着精明和警惕。 “Wele to Xi''an.”(欢迎来到西安。) 李枭坐在主位上,用蹩脚英语打了个招呼。 对面的俄罗斯人愣了一下,随即用带着浓重卷舌音的中国话说道: “李督军,您好。我叫契诃夫,是苏维埃政府派往中国的特别代表。很荣幸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见到传闻中统治中国西北的强人。” “契诃夫先生的中国话说得不错。” 李枭并没有纠正他关于“统治中国西北”的说法,而是挥手示意他坐下,并让人端上了热茶。 “我这个人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契诃夫先生放着北京和广州不去,绕这么大个圈子跑到我这黄土高坡上来,总不会是来考察风土人情的吧?” 契诃夫喝了一口热茶,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他放下茶杯,直视着李枭。 “既然李督军喜欢直接,那我就坦诚相待。我们苏维埃国家目前正在经历艰难的重建。帝国主义对我们实行了严厉的经济封锁。我们急需大量的粮食和御寒物资来度过这个冬天。” “而在我们来中国的路上,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陕西的事情。听说李督军这里,有堆积如山的面粉,有质量上乘的羊毛军毯。所以,我们希望能与李督军达成一笔贸易。” “贸易?”李枭笑了笑,身体微微后仰,“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契诃夫先生应该知道,如果我把粮食卖给你们,列强和北京政府会怎么对付我。” “风险和收益总是成正比的,李督军。” 契诃夫并没有被吓倒,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子上,解开。 那是两根黄澄澄的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我们不用任何纸币,我们用黄金结算。不仅是黄金,如果李督军需要,我们甚至可以用钻石或者艺术品来支付。” 沙俄皇室留下的底子,还是有些存货的。 然而,李枭看着那两根金条,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黄金确实是好东西,但我现在最缺的,不是这个。” 契诃夫皱了皱眉:“那李督军想要什么?” 李枭站起身,走到密室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东西。他一把扯下黑布,露出了一台正在运转的小型蒸汽抽水机模型。 “我要这个。” 李枭指着模型,转过头看着契诃夫。 “你们俄罗斯,虽然现在日子不好过,但底子还在。沙皇时期留下的那些重型工业母机,那些兵工厂里的高级图纸。” 李枭走到契诃夫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听说了,你们在乌拉尔山以西和西伯利亚那边,有些工厂因为缺乏粮食和工人,正在停工。那些设备放在那里也是生锈。我要那些机器。” “精密车床、大型水压机、甚至是生产大口径火炮炮管的专用镗床。只要你能弄来,你要多少粮食,我要多少给多少。” 契诃夫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身处中国内陆的军阀,不仅不贪图黄金,反而对重工业设备有着如此敏锐的嗅觉。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土军阀能有的眼光。 “李督军,这些设备都是战略物资,运输起来极其困难,而且……”契诃夫犹豫了一下。 “困难是你们的事。怎么运过来,那是你们的本事。” 李枭打断了他。 “我还可以加一个条件。” 李枭竖起一根手指。 “我听说,你们在航空技术上,有些独到的东西。我需要几个懂飞机发动机的工程师,还有相关的高射机枪图纸。” “只要你们能把人请来,把图纸带来,我不仅给粮食,我还可以在这西北大地上,给你们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货物中转站。以后你们在远东的物资流转,只要经过我李枭的地盘,一路绿灯。” 这个条件,对于目前急需打破封锁、建立国际通道的苏俄来说,诱惑力太大了。黄金可以再挖,但粮食和一条安全的通道,是他们现在最迫切需要的。 契诃夫沉思了良久,他在权衡利弊。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劈啪声。 “李督军。” 契诃夫终于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 “您的条件很苛刻,但也很诱人。我可以代表我的政府答应您的要求。但是,这需要时间。从西伯利亚调集这些设备和人员,并且秘密运过边境,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李枭皱了皱眉。 “这是最快的速度了。而且,作为诚意,我们希望能先拿到第一批粮食和军毯。我们的人,真的快要冻死饿死了。”契诃夫诚恳地说道。 李枭看着契诃夫,他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好。” 李枭走到桌前,端起茶杯。 “明天,我会让西北开发总公司的人带你去仓库看货。首批十万斤面粉,两万条羊毛军毯,我先赊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运走。” “但如果三个月后,我看不到我要的机器和图纸,或者是见不到我要的人……” 李枭将杯中的残茶泼在火盆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那这大西北的门,对你们俄罗斯人,就永远关上了。” “一言为定!”契诃夫站起身,伸出了右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份改变西北工业进程,也改变了李枭未来战略格局的《互助密约》,就这样在这间昏暗的密室里,悄然达成了。 …… 接下来的几天,契诃夫和他的随从被安置在督军府的一处别院里,享受着极高的待遇。 白天,宋哲武带着他们参观了兴平和西安的工厂。 当契诃夫看到那规模宏大的面粉厂、轰鸣的毛纺厂,以及那些虽然简陋但已经在生产重武器的兵工厂时,他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中国只是一个农业国,军阀们只知道拿着旧枪互相厮杀。但在李枭的地盘上,他看到了一种强烈的工业化冲动。这也让他更加确信,与李枭的合作是正确的。 这天晚上,李枭在别院设宴款待契诃夫。 席间,两人相谈甚欢,从欧洲局势聊到了远东格局。 “契诃夫先生,听说你们那边,也是在搞什么工人阶级的运动?”李枭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契诃夫放下刀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是的,李督军。我们是为了解放受压迫的劳苦大众,建立一个没有剥削的新世界。” “解放大众,听起来不错。”李枭笑了笑,“巧了,我这西安城里,也有人在搞类似的事情。他们办夜校,教工人识字,讲的道理跟你们有点像。” “哦?在西安?”契诃夫有些惊讶。他虽然知道中国也有进步力量,但没想到在军阀统治的西北腹地,也会有这样的火种。 李枭对站在门外的虎子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一个人被带进了别院的客厅。 他穿着一身长衫,戴着眼镜,正是雷天明。 雷天明一进门,看到坐在席间的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督军,您找我?”雷天明不卑不亢地问道。 “雷先生,来,我给你介绍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李枭指着契诃夫。 “这位是契诃夫先生,从苏维埃俄国来的。你们俩,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雷天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组织的狂热和激动。他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了契诃夫的手。 “同志!”雷天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您好!我是雷天明!” 契诃夫也站了起来,他感受到了雷天明手上的力量,以及那声“同志”里蕴含的深意。 “很高兴见到你,雷先生。能在这里遇到同道中人,真是太意外了。” 李枭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两个人激动地交谈,甚至开始用俄语夹杂着中文交流思想,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宋先生。”李枭对身边的宋哲武低声说道。 “在。” 李枭的眼中闪烁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雷天明他们这股力量,就像是地下的暗流。堵是堵不住的,压也压不服。” “以后,这西北的工人夜校也好,工会也罢,就得记我李枭的好。而且,有了这层关系,将来如果北京那边的局势有变,或者是南方的国民党有什么动作,我李枭手里,就多了一张底牌。” 宋哲武看着李枭,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位督军的政治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军阀的格局。他不仅在军事和工业上布局,甚至在思想和国际关系上,也开始落子了。 “督军高明。这真是一石三鸟。” “别拍马屁了。” 李枭放下酒杯。 “盯紧契诃夫的随从。交易归交易,但不能让他们在咱们的地盘上乱转。特别是咱们的兵工厂和铁路修筑进度,那是核心机密。” “明白。” …… 契诃夫带着第一批十万斤面粉和两万条军毯,以及雷天明交给他的一份关于中国西北工人运动的报告,离开了西安,踏上了返回的路途。 李枭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伪装成商队远去的队伍。 寒风依旧凛冽,但李枭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发动机的图纸、高级的工业母机、还有那些失去饭碗的俄国专家。 这一切,即将成为他打造西北第一重工的最强基石。 李枭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走下城楼。 “走,去讲武堂。听说李仪祉先生的引泾工程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勘测,我去看看这能浇灌百万亩良田的水渠,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157章 引泾渠上的软刀子 李枭坐在中间那辆吉普车的后座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翻领羊皮军大衣,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暖炉。他的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甚至跟着车窗外呼啸的风声,轻声哼起了几句不知名的关中小调。 “师长,那咱们今天这是去哪儿?大雪天的,不在城里烤火,往北边这荒郊野岭跑啥?” “去泾阳。” 坐在李枭旁边的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因为车内温差而起雾的眼镜,代为回答道。 “师长给李仪祉先生拨了一千万大洋的启动资金,还划拨了几万战俘和灾民,让他全权负责修筑引泾工程。这是咱们西北开发总公司今年的头号大工程,只要这水渠修通,泾河的水就能灌溉关中北部上百万亩的旱地。这可是造福子孙万代、稳固咱们大后方根基的大事。师长今天,就是去视察工程进度的。” “修水渠啊。”虎子撇了撇嘴,“不过李先生也真是的,这几天连发了三封急电催师长过去,说是工程遇阻了。我寻思着,有钱有人,还有咱们第一师的枪杆子戳在后面,谁敢阻拦?难不成那泾阳地下还埋着龙王爷不成?” “龙王爷倒没有,但地头蛇却有一条,而且是一条滑不溜秋的老毒蛇。” 宋哲武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枭。 “督军,这是昨晚李仪祉先生派人送来的详细报告。李先生是个君子,也是个纯粹的读书人,面对这种局面,他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李枭接过文件,借着车厢里微弱的光线翻看起来。随着目光的移动,他原本轻松的眉头,渐渐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 两个小时后,车队抵达了泾阳县境内的引泾工程总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一座龙王庙,现在被改造成了工程局的临时办公点。庙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帆布帐篷。穿着破旧棉袄的劳工和战俘,正在风雪中挥舞着铁镐、铁锨,热火朝天地开凿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黄土。 工地上飘荡着浓郁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李枭的规矩很严,干重体力活,哪怕是战俘,也必须保证一天一顿热食,这是效率的保障。 然而,当李枭走进龙王庙的大殿时,看到的却是一个愁容满面、头发蓬乱的李仪祉。 他此刻正对着桌子上的一张巨大的地形测绘图长吁短叹,眼眶深陷,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李先生,工程怎么停了?” 李枭大步走进去,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仪祉抬起头,看到是李枭,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迎了上来。 “督军!您可算来了!” 李仪祉指着测绘图上一个被画了重重红圈的区域。 “督军您看。按照咱们最优的测绘路线,主干渠必须从泾河上游开口,然后穿过这片叫做白家塬的黄土高地,才能顺势而下,将水自流引入广袤的平原。” “这白家塬地势险要,土质极其坚硬。我们本来计划动用炸药,将这道土塬炸开一个豁口。可是……” 李仪祉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这白家塬,是白氏宗族的祖坟山啊!” “祖坟山?”虎子在旁边一听,顿时火了,“祖坟山怎么了?修渠是造福全省老百姓的大事!他白家的死人,难道还要和几十万活人抢地盘不成?给他们一笔迁坟费,让他们把骨头挖出来挪个地方不就行了?” “虎旅长,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仪祉叹息道:“那白氏宗族的族长,名叫白云祥。这老头子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前清的光绪年间的举人,在整个关中道上都极有威望。更要命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个侄子,早年都出去留了学,现在在北平的段祺瑞政府和各大报社里都身居要职。” “我带着厚礼和双倍的迁坟补偿金去拜访他,好话说尽。您猜这老头怎么说?” “怎么说?”李枭脱下大衣,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冷了下来。 “他说,白家塬是白氏一族几百年的风水宝地,斩断土塬就是斩断了白家的龙脉!别说是双倍补偿,就是拿一座金山来,他也绝不卖祖宗的骨头!” 李仪祉说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 “这也就罢了。如果是他组织家丁拿枪抵抗,我早就请驻军来平叛了。可这老头子精明得很,他知道咱们第一师火器厉害,他压根就不跟咱们动武!” 李仪祉把几张报纸拍在桌子上。 李枭扫了一眼。这是几天前从北平和天津发行的《大公报》和《申报》。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西北军阀李枭丧心病狂!为修私渠,竟掘人祖坟,暴殄天物!》 《哀哉关中!封建军阀践踏人伦,白氏宗族誓死捍卫先人安宁!》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引经据典,把李枭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彰显自己政绩、不惜刨人祖坟、违背中国传统孝道和伦理的十恶不赦之徒。 这几篇文章一出,立刻在全国的文人墨客和守旧派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各种声讨李枭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还不算完。” 李仪祉指着门外白家塬的方向,“昨天,我下令强行开工。结果,白老太爷根本没派一个拿枪的家丁出来。他把白氏宗族几百个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还有抱着吃奶孩子的妇女,全都集中到了山坡上!” “他们把白家历代祖宗的几百个牌位请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摆在工地上。那些老人就跪在牌位前,哭天抢地。” “只要我们的推土机一开过去,只要爆破手一拿炸药包,这几百个老人和妇女就直接躺在轮子底下,躺在炸药包上!他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一句话:想挖祖坟,就从我们的尸体上碾过去!” “督军啊!”李仪祉急得直拍大腿,“我手底下的工程兵都是老实巴交的汉子,面对一群手无寸铁、哭着喊着护祖坟的老弱妇孺,谁下得去手啊?” “要是真让推土机从他们身上碾过去,或者是开枪打死几十个老人,那咱们的名声,在这大西北可就彻底臭了!这水渠就算修成了,也会被人戳断脊梁骨啊!” 听完李仪祉的汇报,作战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虎子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也傻眼了。 如果是躲在土围子里拿枪放炮的土财主,他虎子绝对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开炮轰平。 可是面对一群跪在地上哭鼻子的老头老太太,面对满地的祖宗牌位,面对全国报纸的口诛笔伐,大炮和机枪,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无力。 “这老东西……真是比狐狸还狡猾。”虎子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他娘的就是耍无赖!就是用软刀子杀人!” “这就叫道德绑架,这就叫用大义压人。” 李枭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那座被风雪笼罩的黄土高坡。 “白云祥这老鬼,深谙几千年的封建礼法和如今的政治游戏。他知道我手里有大军,硬碰硬他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所以,他把自己伪装成了弱者和孝道的捍卫者。” “他不是在保护风水,他是在保护他们白氏宗族在当地的绝对权威。如果连祖坟都被政府挖了,他这个族长以后还怎么压服底下的百姓?还怎么收租子?” 李枭转过头,看着李仪祉。 “李先生,咱们去现扬看看。” …… 半个小时后,李枭一行人来到了白家塬的施工现扬。 眼前的景象,确实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巨大的推土机停在原地,在推土机的前方,在那些画着红白相间爆破标记的黄土坡上,密密麻麻地坐着几百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人。冷风中,他们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狂热与死寂。 在他们的最前面,摆放着一张张供桌,上面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白氏祖先牌位。香炉里的香烟在风雪中摇曳。 而在这些老人后面不远处的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搭着一个精致的帆布大帐篷。帐篷里生着火炉,几个穿着绸缎棉袍的中年人正在里面喝茶取暖,透过缝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那里,显然就是白云祥等宗族高层的指挥所。 “师长,真想一梭子全突突了。”虎子握着枪柄,骨节发白。 “突突了他们,你痛快了,但我李枭就要当个背负骂名的屠夫了。” 李枭没有上前,而是站在一个隐蔽的高处,拿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坐在雪地里的老人和妇女。 突然,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算计的笑容。 “宋先生。”李枭放下望远镜,低声喊道。 “在。” “你注意到没有,坐在雪地里挨冻受饿、拿命去顶推土机的,全都是些面黄肌瘦、穿着破烂棉袄的穷苦人。” 李枭指着远处的那个温暖的帐篷。 “而坐在帐篷里喝热茶、穿绸缎的,却一个都没有出来躺在地上。” 宋哲武一愣,随即拿起望远镜看了看,恍然大悟:“督军明鉴!确实如此!这说明……” “这说明,再严密的宗族,内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也是有阶级的!” 李枭冷笑连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几百个老百姓,难道真的全都不怕死?真的那么在乎那个举人老爷的祖宗风水?” “错!他们是被族规逼的,是被那些掌握着他们土地租佃大权的族长老爷们逼的!他们如果不来,明年就租不到地,全家就得饿死!” 李枭转过身,眼神闪烁。 “白云祥以为,用宗族的大义和孝道这面盾牌,就能挡住我修水渠的推土机。” “那我就用‘魔法’来打败他的‘魔法’!” “这水渠,我不仅要修,我还要让他们白氏宗族的子弟,亲自把那些牌位给我搬走,亲自求着我挖开他们的祖坟!” 李仪祉和虎子都听傻了。让别人主动刨自家祖坟?这怎么可能? “宋先生,立刻去办两件事,要快!要绝密!” 李枭凑到宋哲武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宋哲武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激动得连连点头:“高!督军这招釜底抽薪加分化瓦解,简直是神来之笔!我这就去办!” …… 接下来的三天里,引泾工程的工地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枭下令停止了所有的强行施工。推土机熄了火,工程兵也退到了两里之外的营地里。 白老太爷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得意地捋着胡须:“哼,什么杀人不眨眼的西北狼,在咱们白氏宗族的列祖列宗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这就是圣人教化、伦常礼法的力量!” 然而,白老太爷不知道的是,在这看似平静的三个夜晚里,一扬针对白氏宗族底层的暗战,正在悄然进行。 宋哲武手底下的几百个精明干练的特勤组人员,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带着一叠叠的文件和现大洋,趁着夜色,悄悄地摸进了白家塬周边那些破败的村落。 他们敲开的,全是那些被逼着去工地护坟的、白氏旁系子弟和穷苦佃农的家门。 “白老三,你家五口人,租了主家十亩旱地,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还得大雪天地去工地上挨冻护坟,图个啥?” 特勤人员坐在一个家徒四壁的土窑洞里,看着面前那个瑟瑟发抖、满脸愁苦的汉子。 “长官……俺也没办法啊。太爷说了,谁要是不去,明年就收回租地,俺全家就得喝西北风啊……”白老三抹着眼泪说。 “那如果,我现在给你一条活路呢?” 特勤人员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西北开发总公司和督军府鲜红大印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看清楚了!这是李督军亲自签发的《引泾工程水田分配优先权证明》!” “李督军说了,这水渠一旦修通,泾阳周边十万亩旱地全部变成旱涝保收的水浇地!” “现在,只要是愿意支持修渠、不在工地上闹事的白氏族人,等水田弄好后,不仅按市价赔偿你们祖坟的占地费,而且,每户可以凭这张证明,以原来旱地不到三成的价格,优先购买或者长租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十亩水田啊!”特勤人员压低了声音,充满诱惑力,“有了这十亩水田,你还用看白老太爷的脸色?你儿子还能娶不上媳妇?” “更何况……”特勤人员凑近白老三,“白老太爷在北平的儿子有洋房汽车,你们在乡下连裤子都穿不暖。他护的是他家的龙脉,你们护的是自己的穷根啊!” 白老三看着那张盖着大印的红头文件,再看看桌子上特勤人员留下的十块现大洋作为诚意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里渐渐燃起了欲望的火焰。 这样的谈话,在三天内的每一个夜晚,在几百个贫苦的白氏族人家中反复上演。 利益,是瓦解一切封建堡垒最锋利的武器。当生存的渴望和未来好日子的诱惑,远远超过了对族长权威的恐惧时,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宗族壁垒,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白家塬的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白云祥老太爷像往常一样,穿着厚厚的貂皮大衣,在几个家丁的搀扶下,走出温暖的帐篷,准备去巡视一下他的护坟大军。 然而,当他走到工地前方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应该密密麻麻坐在雪地里、护着祖宗牌位的几百个穷本家和妇女。 不见了。 一个都不剩了。 只有那些孤零零的祖宗牌位,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有的甚至被脚印踩进了泥水之中。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白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作响。 “太……太爷……”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反了……全反了啊!” “白老三、白老七他们那些泥腿子,今天一早不仅没来护坟,反而……反而跑到山下李枭设立的那个什么水田分配登记处去排队画押了!” “他们说……他们说太爷您护的是您自家的风水,断的是他们子孙后代的活路。他们不护了,他们要分水田!” “噗——” 白老太爷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死过去。 “逆子!畜生!他们就不怕族规伺候?!就不怕死后进不了祖坟?!” “太爷……他们连饭都吃不饱了,哪还顾得上死后进不进祖坟啊……”管家绝望地哭诉道。 就在白老太爷气得直跺脚的时候,远处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而庄重的梵唱声和诵经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不仅有李枭和李仪祉。 竟然还有两位被轿子抬着的老者。 一位,是陕西士林中德高望重、年纪比白云祥还要大上十岁的前清翰林大学士、关中大儒——牛老先生。 另一位,则是西安卧龙寺里,被无数信徒顶礼膜拜的方丈大师。 这两人,可是整个西北知识界和宗教界的泰斗级人物! 轿子在白老太爷面前停下。 牛老先生在书童的搀扶下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白云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云祥啊,你糊涂啊。” 牛老先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上却如黄钟大吕。 “李督军修引泾工程,是为了让关中百万生灵免受旱灾之苦。此乃千秋万代的大善举,大功德!” “你为了一己之风水,阻碍这造福苍生的大业。你口口声声说怕惊扰了祖宗,但你若真因一己私利饿死乡邻,你白氏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难道就能安宁吗?他们只会为你感到羞耻!” 旁边的卧龙寺方丈也双手合十,高声宣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李施主为民修渠,乃是行菩萨道。白施主,让开这条道,让水流过去,便是为你白氏宗族积下了无上的福报。切莫逆天理,绝人路啊。” 这两位泰斗的话,就像是两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白云祥最后的那点心理防线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穷苦的族人为了生存和利益背叛了他,这是在根基上挖断了他的路。 而牛老先生和方丈的公开表态,则是彻底剥夺了他之前在报纸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道德高地。 现在,他不再是捍卫孝道的英雄,而是一个自私自利、阻挠民生大计的千古罪人。如果他再敢阻拦,不用李枭开枪,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白家淹死。 李枭站在牛老先生身后,看着摇摇欲坠的白云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用一枪一弹,把敌人内部的阶级矛盾引爆,再用更高的道德权威压垮对手的心理防线。 “太爷……咱们……退吧。”管家扶着摇摇欲坠的白云祥,哭着劝道。 “罢了……罢了……” 白云祥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扔掉手里的拐杖,颓然地跌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些被族人遗弃的祖宗牌位,老泪纵横。 “天意不可违,大势不可挡啊……” 半个小时后。 白云祥在几个家丁的搀扶下,黯然退出了白家塬。剩下的几个死忠家丁,也灰溜溜地把祖宗牌位收进了箱子里,搬回了祠堂。 这扬护坟抗议,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戏剧性,但也极其符合人性的方式,土崩瓦解。 李枭站在白家塬的高坡上,脚下是冻硬的黄土。 他转过头,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仪祉。 “李先生,障碍扫清了。” 李枭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军阀本色。 “您的推土机和炸药包,现在可以派上用扬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这白家塬上,被炸开一道口子!” “是!督军!” 李仪祉眼含热泪,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工程兵!准备爆破!” 十分钟后。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关中平原初冬的宁静。几百斤黄色炸药,将阻挡在引泾工程前方最坚固的黄土高坡,彻底炸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尘埃。 那条象征着生命和希望的水渠,终于越过了最后的障碍,向着广袤的关中平原延伸而去。 李枭站在吉普车旁,看着那漫天的黄土,掸了掸军大衣上的灰尘。 虎子在旁边由衷地感叹道,“师长,您这招真是绝了,没费一颗子弹,就把这老顽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这脑子里的仗,比枪炮还厉害。” “杀人容易,诛心难。治理一个天下,更难。” 第157章 风雪潼关,千金市骨的招贤 在泾阳白家塬上,李枭用阳谋,兵不血刃地瓦解了顽固的宗族势力后,引泾工程的主干渠终于顺利打通了最艰难的隘口。 然而,人定虽然能够胜天,但终究无法违背大自然的规律。 进入腊月之后,关中平原的气温骤降,连下了几扬大雪。黄土地被冻得像生铁一样坚硬,一镐头凿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子,甚至能崩裂虎口。 为了保护劳工和战俘的性命,也为了避免工程质量因为冻土而出现瑕疵,李仪祉不得不下令引泾工程全线停工,只留下少数勘测人员进行纸面作业,大部队全部撤回营地猫冬。 工程虽然停了,但作为大本营的西安城,却依然忙碌。 城北工业区,毛纺厂里,几十台蒸汽织布机日夜不停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一捆捆从甘肃和青海低价收购来的优质羊毛,经过清洗、纺线、织布,变成了一匹匹厚实保暖的粗呢布料。 李枭目前将主要精力转回了内功建设上。 此时的他,正穿着一件呢子大衣,在宋哲武和虎子的陪同下,视察着第一师后勤被服仓库。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樟脑丸和羊毛的膻味扑面而来。 在足有半个足球扬大小的巨大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座座由崭新军大衣堆成的小山。这些大衣采用了双排扣翻领设计,里面不仅夹了厚实的棉花,衣领和内衬还缝制了柔软的羊毛。 “师长,您看。” 宋哲武随手从垛子上抽出一件大衣,抖开披在自己身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咱们毛纺厂这半个月三班倒,赶出了五万套这样的高寒区军大衣。加上之前入秋时配发的冬装,咱们第一师和几个主力独立旅,现在是真正的全员换装了。在这个大雪天里,别说是在外面站岗,就算是让弟兄们在雪窝子里睡一宿,也绝对冻不坏!” 虎子在一旁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面料,眼馋地砸了咂嘴:“乖乖,这料子,这做工,师长,有了这身行头,就算您现在下令打过黄河去,弟兄们也绝对不带含糊的!” “打过黄河?你当吴佩孚是泥捏的?” 李枭没好气地白了虎子一眼,伸手拽了拽大衣的衣角,检查了一下走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俗话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冬天打仗,拼的不是谁枪法准,拼的是谁的衣服厚,谁的肚子里有热汤热饭。” 李枭转过身,走出仓库,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传令下去,各部队在这个冬天,除了日常的体能和队列拉练,不许搞大规模的野外实弹演习。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是大雪封山的时候,甘肃和青海的残敌都被冻在山沟里出不来,咱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风雪里折腾弟兄们。” “这个冬天,咱们的主基调就两个字——消化!” 李枭的目光深邃。从今年五月份的第一次直奉战争开始,他马不停蹄地抢保定、端开封、平甘肃、收宁青。地盘扩大了五六倍,军队数量也急剧膨胀。 虽然表面上风光无限,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北王,但李枭心里很清楚,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如果不能利用这个冬天好好把这些吞进肚子里的地盘和军队消化掉,内部的管理和后勤必然会出现巨大的危机。 “宋先生,甘肃那边的减租减息和棉花券推广,落实得怎么样了?”李枭边走边问。 “回督军,甘肃各地的地方豪强目前算是消停。” 宋哲武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汇报道: “赵刚师长在兰州坐镇,配合咱们开发总公司派下去的工作组,进展非常顺利。大量的老百姓拿到了新分的租地,对咱们是感恩戴德。棉花券也已经完全取代了马家军时期的废纸,成为了陕甘两省唯一的硬通货。” “只是……”宋哲武说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李枭停下脚步。 “只是兵工厂那边,周总办最近意见很大。” 宋哲武苦笑了一声。 “前几天兵工厂又安装了几台从二手精密机床,周工向我抱怨,说机器有了,生铁和钢材咱们也能土法炼出来一些,但就是……没人会用啊!” 提到这个,李枭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从保定军校带回来的那批学生,不是分了一部分去兵工厂吗?”李枭问道。 “督军,那批学生是学指挥、学炮兵弹道的,让他们在沙盘上推演战术行,让他们去车间里看机械图纸、操作镗床铣床,那真是难为他们了。” 宋哲武叹了口气,“而咱们从汉阳和保定挖来的那些老技工,手艺确实没得说,但他们大多数都不识字,全靠经验摸索。让他们打磨个枪管、复装个炮弹还行。可一旦涉及到复杂的蒸汽机改装、或者是张子高教授弄出来的那些飞机零件测绘,他们就抓瞎了。” “周工说,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介于顶层科学家和底层熟练工之间的那一层人,也就是能看懂洋文图纸、能进行机械测算的高级技师和工程师!” “如果这一层人的短板补不齐,咱们根本造不出量产的工业品!” 李枭听完,沉默了。 工业化,从来都不是买几台机器就能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一个庞大而完备的人才梯队。 现在的西北,就像是一个暴发户,手里攥着大把的黄金和地盘,甚至买来了最先进的工具,但却发现自己手下全是一群只会挥舞锄头和步枪的文盲。 “人才啊……” 李枭仰起头,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在这乱世里,两条腿的蛤蟆难找,识字懂技术的人才更难找。难道真要我去北平的天津卫大街上绑人不成?” 就在李枭为了人才缺口而暗自发愁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却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冬,在几百公里外的中原大地上,为他悄然转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 时间推移,转眼到了1923年1月中旬。 距离传统的春节,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了。 中原大地,直隶与河南交界一带。 今年的冬天,对于中原的百姓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寒冬”。 吴佩孚虽然名义上掌控了北京政府,但他那武力统一中国的执念却愈发膨胀。为了筹措军费,扩充直系军队,他在河南、直隶等地大肆横征暴敛,加派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 再加上今年中原大旱,颗粒无收,随之而来的又是极寒暴雪。 天灾人祸交织之下,中原大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不仅是底层的农民活不下去,就连那些在北平、天津、洛阳等大城市里的知识分子、大学教授、以及破产工厂里的熟练技工,也因为发不出薪水、物价飞涨而陷入了绝境。 更可怕的是,吴佩孚为了防备奉系的间谍和南方的革命党,在各大城市大搞清党和内部清洗,许多进步学生和有良知的学者稍有不满,便会被扣上乱党的帽子投入大牢。 在这样的高压和饥寒之下,一股庞大的逃亡潮,开始在中原大地上涌动。 往北是张作霖的地盘,关外更冷,而且奉军也在打仗;往南是孙传芳和南方军阀的混战区。 于是,一条古老的逃生通道,成为了这批逃亡者的唯一希望。 那就是向西。 越过黄河,穿过潼关,去往那个在报纸上被描绘成“虽然野蛮,但有饭吃、不打仗、正在大搞建设”的西北大后方。 这其中,就有一支由几千名难民组成的庞大队伍,正顶着鹅毛大雪,沿着陇海铁路的枕木,艰难地向着豫陕交界的潼关跋涉。 队伍中,不仅有拖家带口的老农,还有穿着破烂长衫的教书先生、戴着厚厚眼镜的大学教授,以及手里紧紧抱着一套修车工具的工厂技工。 “陈教授,您再坚持一下,前面……前面过了那道黄河拐弯,就是潼关了!” 风雪中,一个穿着破旧学生装的年轻人,吃力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冻得浑身发抖的老者。 这位被称为陈教授的老人,曾是北平某著名大学的机械工程学教授。因为在报纸上公开发表文章反对吴佩孚的军阀独裁,遭到了通缉,只能带着几个学生连夜逃出北平,一路乞讨向西。 “咳咳……兆明啊,我不行了……” 陈教授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那双曾经绘制过无数精密机械图纸的手,此刻已经冻得生满了冻疮,红肿不堪。他怀里抱着一个被油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皮箱,那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他毕生收集的西方最新机械制造理论和图纸。 “老师!您别说丧气话!听说那李枭,虽然是个军阀,但极重实业!只要咱们进了潼关,到了西安,您的这些学问,一定能派上大用扬的!”名叫兆明的学生急得直哭。 “但愿吧……” 陈教授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风雪弥漫的前方。 终于,在漫天的飞雪中,一座巍峨雄壮的古代关隘,像是一头匍匐在黄河岸边的巨兽,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难民们的视线尽头。 “潼关!是潼关!” “活命了!咱们终于到陕西了!” 难民队伍中爆发出了一阵虚弱但充满希望的欢呼声。几千人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加快了脚步,互相搀扶着向那扇代表着生机的城门涌去。 然而,当他们满怀希望地来到潼关城下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热腾腾的稀粥和温暖的安置营。 而是紧紧闭合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 以及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站住!城下的人听着!再往前走一步,格杀勿论!” 潼关城楼上,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军官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个军官名叫钱楚,是李枭在收编地方杂牌军时,留下来的一个旧式军官,目前担任潼关守备团的团长。钱楚这人打仗虽然不怕死,也算忠诚,但脑子却极度死板,是个典型的死脑筋。 “长官!开开门吧!我们是从河南逃难来的!快要冻死饿死了!” 难民们在城下绝望地哀求着,甚至有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不停地磕头。 “放屁!” 钱楚在城墙上跺着脚骂道。 “大雪封山,我们潼关守军的存粮也是有定数的!你们这几千口子人涌进来,老子拿什么喂你们?!” “再说了,探子现在无孔不入,谁知道你们这群难民里,有没有藏着间谍和刺客?!” 钱楚这也是执行死命令。李枭确实下达过严防死守,冬季防备敌军渗透的命令,但钱楚却把这命令执行到了极端,直接把所有外来人口一刀切地挡在了门外。 “长官!我们不是间谍!我是教书的,他们是铁厂的工人啊!我们都会手艺,到了西安能干活的!求您给口吃的吧!”陈教授的学生兆明,跑到护城河边,扯着嗓子哭喊。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管你是不是教书的!在老子眼里,除了能拿枪打仗的,全是吃白食的废料!” 钱楚蛮横地一挥手。 “鸣枪警告!把他们赶远点!别脏了老子潼关的城墙!” “砰!砰!砰!” 城墙上的士兵虽然有些不忍,但在长官的严令下,还是朝天放了几枪。 清脆的枪声在风雪中回荡。 难民们吓得惊叫连连,纷纷向后退去。希望彻底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城门不开,退回河南是死,留在这荒郊野外的风雪中也是死。 “天绝我也……天绝我也啊……” 陈教授看着那扇冰冷的大门,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皮箱,也滚落在一旁。 “老师!老师您醒醒啊!” 风雪越来越大。 几千名难民,就这样被阻挡在潼关城下。他们没有帐篷,没有食物,只能几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来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随着夜幕的降临,气温急剧下降。已经开始有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在雪地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一扬人道主义灾难,眼看就要在李枭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 同一时间。 西安督军府。 李枭正坐在火盆前,翻看着兵工厂送来的几份最新武器样品的测试报告。 突然,“砰”的一声。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虎子带着一身的雪花和寒气,神色焦急地大步走了进来。 “师长!出事了!” 虎子连身上的雪都顾不得拍,直接走到李枭面前,语气中透着罕见的愤怒。 “刚才潼关的特勤暗哨发来十万火急的密电!钱楚那个王八犊子,把从河南逃荒过来的几千名难民给挡在了潼关门外!” “挡就挡了吧,乱世里难民多的是,咱们西安也养不起全天下的穷人。”李枭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报告,淡淡地说道。 他不是做慈善的。西北刚刚稳定,粮食虽然有富余,但也必须优先保障军队和工业生产。盲目接收大量难民,只会拖垮自己的后勤。 “师长!要是普通的灾民我也就不半夜来打扰您了!” 虎子急得直拍桌子。 “特勤组的兄弟在密电里说了!那批难民跟以往的不一样!里面有大批从北平、天津和洛阳逃过来的大学教授、学生,还有好多因为工厂倒闭逃难出来的熟练技工!” “什么?!” 李枭翻看报告的手猛地僵住了。 “你再说一遍?有大学教授和工厂技工?!” “千真万确!”虎子急道,“听说是吴佩孚在那边搞清洗,这些人活不下去了才往咱们这儿跑的。结果钱楚那个死脑筋,非说里面有间谍,不仅不开门,还鸣枪把他们赶到了风雪地里!” “特勤组的兄弟说,外面已经冻死了几十个人了。有的老教授身子骨弱,眼看着今晚要是再不放进来,明天一早潼关城下就得多出几百座冰雕!” “放屁!钱楚他妈的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李枭猛地一拍桌子,直接跳了起来。 他还在发愁自己手里空有机器没有人才,这就叫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知识分子和技术工人,在这个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年代,那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金矿! 而钱楚这个蠢货,居然把这群财神爷关在了风雪地里,让他们等死?! “备车!不!备火车!” 李枭一把扯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向外冲去,一边走一边疯狂地下达着命令。 “让宋哲武立刻去粮库!调一万斤白面,两千斤生姜!再装五千套没发下去的军大衣!” “让赵二愣把秦岭号给老子开出来!” “虎子,带上你的警卫营,跟我上车!” “今天晚上,要是冻死了一个教授,老子亲自毙了钱楚那个王八蛋!” …… 1月中旬的这个深夜。 一列喷吐着滚滚浓烟和火星的装甲列车,撕裂了关中平原漫天的风雪,沿着陇海铁路向着东方的潼关狂飙突进。 凌晨三点。 潼关城下。 风雪已经变成了白毛风,呼啸着刮过护城河。 难民人群中,哭声已经渐渐微弱下去了。很多人已经没有了力气,甚至在极度的寒冷中产生了幻觉,微笑着陷入了沉睡。 学生兆明紧紧地抱着已经陷入昏迷的陈教授,脱下自己的破棉袄盖在老师身上,绝望地对着漆黑的城墙哭喊。 “这世道,真的没活路了吗?” 就在兆明彻底绝望的时候。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的汽笛声,突然从城关内部的铁路线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如同地震般的轰鸣。 “咔嚓——轰隆隆!” 在几千名难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潼关那两扇紧闭了整整一天一夜、包着厚重铁皮的巨大城门,伴随着一阵牙酸的机械摩擦声,竟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瞬间从城门洞里射出,驱散了漫天的风雪,将城下的难民营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之中。 一头浑身覆盖着黑色装甲、车头画着狰狞狼头标志的钢铁列车,停在了城门后方的轨道上。 而在城门洞口。 李枭穿着件黑色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虎子,以及数百名荷枪实弹、穿着整洁保暖军大衣的精锐卫兵。 “师长!师长您听我解释啊!” 潼关守备团长钱楚连滚带爬地跟在李枭身后,帽子都跑掉了,满脸的惊恐。 “这些难民底细不明!万一有吴佩孚的奸细混在里面,放进关中,那可是大患啊!卑职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师长!” 李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还在振振有词的蠢货。 没有一句废话。 “啪!” 李枭猛地抡起右臂,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钱楚的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身材魁梧的钱楚抽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大局?你这猪脑子也配跟我谈大局?!” 李枭指着钱楚的鼻子,声音在风雪中咆哮,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老子在西安砸锅卖铁建工厂、建大学,正愁没人能看懂图纸,没人能操作机床!” “吴佩孚那个瞎子把这些人才当成草芥往外赶,这是老天爷在给咱们西北送大礼!” “你倒好!你不仅把老子的财神爷关在门外,你还鸣枪赶人?!” 李枭拔出腰间的手枪,一把顶在了钱楚的脑门上。 “防奸细?几千号人里就算有十个八个奸细,老子的特勤组难道是吃干饭的查不出来?!因为几个跳蚤,你就想把这件价值连城的貂皮大衣给烧了?!” “老子真想一枪毙了你!” 钱楚吓得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督军饶命!督军饶命啊!卑职知错了!卑职再也不敢了!” 李枭咬了咬牙,看着周围那些冻得瑟瑟发抖、满眼恐惧的难民,最终还是把枪插回了枪套。 钱楚虽然蠢,但毕竟是按军规行事,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杀将,不合适。但必须要立威,也要做给这些难民看。 “虎子!” “在!” “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军棍!让他去引泾工程的工地上给我扛一个月石头清醒清醒!” “是!”两个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上前,把钱楚拖了下去。 处理完钱楚,李枭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面对着城外那几千名衣衫褴褛、目瞪口呆的难民。 他直接踩上了一个装沙袋的木箱,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 “诸位!” 李枭运足了中气,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我,就是李枭!” 难民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在报纸上被描绘成青面獠牙、野蛮残暴的西北狼,竟然如此年轻,而且,刚才他竟然为了他们这些难民,亲手打了自己的团长? “让诸位在这风雪地里受了一夜的冻,是我李枭管教下属不严,在这里,我给大家赔个不是!” 说罢,李枭竟然当着几千人的面,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这一拜,让许多知识分子眼眶瞬间红了。在吴佩孚那里,他们是被通缉的乱党;在老天爷面前,他们是蝼蚁。而在这个军阀面前,他们竟然得到了尊重。 “但是!” 李枭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话锋陡然一转。 “我李枭,不是开善堂的活菩萨!这大西北的粮食,也是老百姓一滴汗一滴血种出来的!” “我打开这扇门,不代表西北养闲人!” 李枭指着身后的关中大地,大声吼道: “咱们西北,底子薄,穷!所以咱们要修水渠,要建工厂,要造大炮!” “我李枭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只要你认识字,能教书育人;只要你看得懂洋文图纸,能搞机械;哪怕你就是个只会在车床前磨铁疙瘩的老钳工!” “只要你是有本事的手艺人和读书人,进了我这潼关,我李枭包你全家吃白面馍馍,穿暖和的羊毛大衣!我给你盖楼房,给你发大洋!” “我绝不让一个有脑子、有手艺的人,在这大西北挨饿受冻!” 李枭猛地挥下手臂,仿佛劈开风雪的利刃。 “可是!如果你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眼高手低的书呆子;如果你是个四体不勤、游手好闲的懒汉!那对不起,潼关的大门就算开了,你也最好哪来的回哪去!西北的黄土,不埋没用的人!” “千金市骨!我李枭今天,就是来买骨头的!” 这番话,没有空洞的家国大义,也没有虚伪的悲天悯人。全是最赤裸裸的、极度实用主义的军阀本色。 但恰恰是这种简单粗暴的承诺,在这个随时会饿死的乱世大雪夜里,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煽动力! “李大帅!我是北平机械局的老钳工!我干了二十年了!我会看洋图!” 人群中,一个老工人举起残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激动地大喊起来。 “李督军!我是学物理的大学生!只要给我口饭吃,我什么苦都能吃!”兆明也热泪盈眶地跳了起来。 “好!” 李枭大手一挥。 “宋哲武!” “到!”宋哲武早就带着一队后勤兵,推着十几辆冒着热气的炊事车走了出来。 “立刻在城门洞里支起铁锅!熬姜汤!炖肉粥!” 李枭大声下令。 “把带来的军大衣发下去!” “吃饱了,穿暖了,明天一早,宋先生亲自带队甄别!是金子,就给我捧着请上火车!是石头,就留在潼关修城墙!” “进城!” 随着李枭的一声令下,几千名在死亡边缘徘徊了一夜的难民,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哭泣声。 他们搀扶着,互相依偎着,像是一群找到了避风港的候鸟,涌入了温暖的潼关城内。 宋哲武带来的热粥和姜汤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陈教授在灌下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又被裹上了一件厚实的羊毛军大衣后,终于悠悠转醒。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兆明啊……”陈教授虚弱地握住学生的手,“这大西北……看来是要变天了啊。” …… 几天后。 西安城,督军府的暖阁内。 千金市骨的这出大戏,效果出奇的好。 宋哲武拿着一份厚厚的花名册,站在李枭的办公桌前,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督军,咱们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宋哲武翻开花名册,激动地汇报。 “这三千多难民里,经过严格甄别,咱们筛选出了四百多名真正的高级人才!其中有十几位是从北平各大高校逃出来的教授,涵盖了物理、化学、甚至还有两个懂空气动力学的理论学者!西北大学的师资力量,一下子就充实起来了!” “最让周天养高兴的,是咱们还招募到了一百六十多个从河南和直隶破产兵工厂里跑出来的老技工,还有三十几个能看懂德文和英文机械图纸的年轻工程师!” 李枭听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喝了一口。 “宋先生,别高兴得太早。” 李枭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消融的冰雪。 “这次虽然吃了一顿饱饭,补齐了咱们最急需的中坚技术力量,把兵工厂的架子给彻底撑起来了。” “但是,这还不够。” 李枭的目光深邃。 “这批人里,有能手搓零件的好工匠,有能教书的教授。但是,有谁能从无到有地给咱们设计一款新式战机吗?有谁能在这黄土高原上,建起一座完整的无缝钢管冶炼厂吗?” 宋哲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摇了摇头。 “督军明鉴。确实没有这样的大才。这种顶级的工业巨匠,不是在列强的实验室里,就是被北洋政府当宝贝一样藏在北京和上海,怎么可能跟着难民一起逃荒?” “是啊。” 李枭叹了口气,但他眼中的野心却越发旺盛。 “短板只是被垫高了,并没有彻底补齐。咱们的工业之路,还长着呢。” 第158章 督军府的年终分红 从潼关到西安,再到平凉、兰州,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屋檐下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时不时有几声清脆的爆竹声炸响,引来一群穿着棉袄的孩童们欢快的笑声。 对于大西北的老百姓来说,刚刚过去的1922年,绝对是他们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神奇、也最踏实的一年。 往年,不是军阀混战拉壮丁,就是土匪下山抢粮食,家家户户连口杂面馍馍都舍不得吃,过个年简直像过鬼门关一样提心吊胆。 但今年不一样了。 那位李督军坐镇西安后,不仅用铁腕手段把大大小小的土匪军阀扫得干干净净,还大搞减租减息、修桥铺路。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引泾工程的工地上,还是各大工厂的车间里,只要你肯出力气,每个月发下来的现大洋和棉花券,那是足斤足两,绝不拖欠。 今天,西安城里的肉铺和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龙。老百姓们手里攥着棉花券和掌柜讨价还价,脸上洋溢着对安稳日子的满足。 在城西的督军府内,这种喜庆和丰收的气氛,更是达到了顶点。 督军府议事大厅里,生着四个巨大的纯铜炭盆,无烟银丝炭烧得通红,将整个大厅烘烤得暖意融融。 李枭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团花绸缎马褂,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西凤酒,正笑眯眯地坐在巨大的紫檀木长桌首位。 桌子的两旁,坐满了第一师的高级将领和西北开发总公司的核心骨干。虎子、赵瞎子、王大锤等武将一个个红光满面,交头接耳地开着荤玩笑;宋哲武、周天养、李仪祉等人则是满脸喜气,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安静!安静!” 李枭轻轻敲了敲桌子,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宋先生。”李枭看向坐在右手第一位的宋哲武,“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按咱们的老规矩,到了年底,就得给大家交个底。给大家念念咱们攒下的家当吧。” 宋哲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双手捧着,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抖。 “各位同僚!各位弟兄!” 宋哲武清了清嗓子,翻开账本。 “民国十一年,对咱们大西北来说,是开天辟地的一年!这一年,咱们的财政收入,创下了满清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 “主要进项有三笔大头!” 宋哲武竖起三根手指,大声念道: “第一笔!来自甘肃和青海、宁夏的贸易剪刀差!咱们用面粉和棉布,彻底击垮了马家军的经济。这一年下来,仅边境贸易和推行棉花券,咱们就净吸纳白银和黄金折合现大洋三百八十万块!” “乖乖……”底下的军官们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他们虽然知道甘肃一战赚了,但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宋哲武没有停顿,声音更加高亢: “第二笔!就是从开封府赵倜金库里弄回来的意外之财!那批黄金和硬通货,除了拨给兵工厂和水利工程的启动资金外,还结余了一百五十万大洋!” 虎子在下面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仿佛在说:看吧,老子不仅能打仗,老子还能搞创收。 “第三笔!咱们和俄国客人做成的交易。咱们用罐头、面粉换回了极高价值的黄金预付款和部分机器,抛去成本,账面上又多出了八十万的净利润!” “加上咱们陕西本地的商税、盐税和各项工商实业收入……”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合上账本,大声宣布: “截至腊月二十八,咱们西北开发总公司和督军府的账面上,抛去十万大军半年的军费、武器弹药的消耗、引泾工程的巨大投入、以及扩建西北大学的开销后……” “净结余——现大洋五百万块!!!” “轰——” 大厅里瞬间沸腾了。 “五百万?!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赵瞎子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飞了,“老子当年当土匪的时候,连五百块现大洋都没见过啊!” “这得能买多少挺重机枪啊!”王大锤也是瞪大了眼睛,狂咽口水。 在这个时代,五百万大洋是什么概念?要知道,鲁迅在北京买一套顶级的四合院也不过才一千块大洋;北洋政府为了打一次直奉大战,也不过筹了几百万。而李枭,仅仅是在西北种田发育,就已经攥着五百万的资金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财大气粗! 李枭看着底下这帮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骄兵悍将,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都给老子坐下!瞧你们那点出息!” 李枭笑骂了一句,压了压手。 “这钱,不是留着在账本上发霉的!钱只有花出去,变成弟兄们手里的钢枪,变成工人们手里的饭碗,那才叫钱!” 李枭站起身,大手一挥。 “我说过,要给全军、全西北过个肥年!我李枭吐口唾沫就是个钉!” “宋哲武!” “在!” “第一道命令!从这五百万里,拿出一部分!给全西北所有在编的部队,无论是主力师还是地方守备团,全部发放三个月的饷银作为年终双薪!让弟兄们手里都有硬通货,回老家过个风光年!” “第二道命令!今天下午,给驻扎在西安、兴平周围的弟兄们,每人发五斤猪肉,两斤高粱酒,一袋白面!今晚,全军军营大聚餐,连吃三天流水席!” 武将们一听,激动得全体起立,“唰”地一声敬了个极其整齐的军礼:“督军万岁!第一师威武!” “不仅是当兵的。”李枭转过头,看向文官一侧,“李仪祉先生!周天养总办!” “督军!”两人赶紧站起。 “引泾工程的劳工、兵工厂加班的技工、还有从潼关刚接回来的那些教授和学生。他们是咱们大西北的未来!” 李枭语气坚定:“给他们发双倍的过冬补贴费!凡是在编的工人和教员,每家每户同样发猪肉、白面和清油!要让那些从中原逃难来的先生们知道,跟着我李枭,在这大西北,饿不着他们!” “是!代全厂工人和全校师生,叩谢督军厚恩!”李仪祉和周天养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行了,别在这跟我客套了。” 李枭端起面前的西凤酒。 “都赶紧回各自的驻地和厂区,把钱和肉发下去!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干!” 一扬令人热血沸腾的年终分红大会,在众人兴奋的呼喊声中落下了帷幕。随着大批银元和物资的下发,整个西安城彻底陷入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 当天下午,西安城北,西北大学新建的教职工家属院。 这里是一排排刚刚落成的青砖红瓦小平房,虽然谈不上奢华,但在里面生起火炕后,却十分暖和。 陈教授穿着督军府新发的一件深蓝色羊皮大衣,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的书桌旁,仔细地研究着一张发黄的机械图纸。 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剧烈的咳嗽也因为得到了及时的西药治疗而大为好转。 “老师!老师!” 学生兆明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麻袋。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的干什么?”陈教授放下笔,笑着责备道。 “老师!您看我拿什么回来了!” 兆明兴奋地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的盖布。里面赫然是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后腿猪肉,足足有七八斤重,旁边还放着两条鲜活的黄河大鲤鱼和几包红糖。 他拍了拍那个麻袋:“这还有五十斤精白面!全是兴平面粉厂新磨出来的。” “这……这是哪里来的?”陈教授惊呆了。他们是逃难来的,虽然李督军给安排了住处和每个月八十块大洋的丰厚薪水,但这年关将至,市面上的肉食早就被抢购一空了,有钱都未必买得到这么多好东西。 “是后勤处的军官开着大卡车送来的!”兆明擦了擦汗,激动地说,“说是李督军亲自下的令,给咱们这些刚从潼关来的教员和工程师发年终慰问品!不仅有米面肉,还有这个!” 兆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陈教授。 陈教授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块崭新的袁大头。 “那个发钱的长官说,这是督军额外给的安家费,让咱们安心在这儿过个肥年,等开了春好踏踏实实地搞学问、教学生!” 看着那一堆实实在在的年货物资,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银元。 这位曾经在报纸上大骂军阀祸国殃民的老教授,沉默了。 半晌,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同样喜气洋洋、正在挂红灯笼的邻居们——他们都是从直隶、河南逃难来的同行。 “兆明啊。” 陈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古人云,千金市骨。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李枭在潼关城下的逢扬作戏。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兑现了。” “这世道,讲主义的军阀太多了,但肯在腊月天里,给咱们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送一口白面猪肉的军阀,他李枭是独一份。” 陈教授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去,把火生旺一点。” “过完这个年,我要把在北平没讲完的课全补上。这西北的黄土,既然接纳了我们,我们这把老骨头,也该给这西北的机器,添一把火了。” …… 大年三十,除夕夜。 西安城上空,不断有绚丽的烟花绽放。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洋烟火,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却将这座古城的夜空照得透亮。 督军府后花园。 这里远离了前院喧闹的军官拼酒声。在一处僻静的八角亭里,四面垂下了厚厚的挡风棉帘。 亭子中央,没有摆放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的铁丝网上,烤着几片切得薄薄的五花肉和几颗剥好的大蒜,肉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诱人声响。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黑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小折扇,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烤肉。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与这督军府奢华气氛格格不入的人。 雷天明。 他穿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经过大半年的风霜,他的皮肤更加黝黑,眼神也更加深邃而坚毅。 此时,这两人就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这个除夕之夜,围炉夜话。 “来,雷先生,尝尝。这是今天刚杀的黑毛猪,烤着吃最香。” 李枭用筷子夹起一片烤得焦黄流油的五花肉,放在雷天明面前的碟子里。又顺手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西凤酒。 “多谢督军。” 雷天明没有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夹起肉放进嘴里。 “督军今晚没去前院接受将领们的拜年,却单独把我叫到这后花园来烤肉。我想,绝不仅仅是因为我半个月前给您送了一包南方的特产茶叶吧?”雷天明放下筷子,目光直视着李枭。 李枭笑了笑,用夹子翻动着炭火。 “雷先生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痛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李枭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犀利和压迫感。 “你和那个叫契诃夫的苏俄特使在这别院里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李枭虽然没去听墙角,但我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雷先生,你这是找到组织了啊。” 雷天明心中微微一凛,但他并没有慌乱。他知道,在李枭这个西北霸主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督军明鉴。” 雷天明坦然地迎着李枭的目光。 “契诃夫同志确实代表了苏维埃的意志。而我,也确实坚定了我的信仰。我们致力于推翻旧的压迫,建立一个由无产阶级当家作主的新中国。这,并没有违背我当初与督军您定下的只办夜校,不干涉军政的君子协定。” “君子协定……” 李枭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雷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办夜校教工人识字,我举双手赞成。因为我的机器需要有文化的工人来操作。” “但是!” 李枭的语气陡然加重。 “你最近不仅在办夜校。我听说,你在城北的几个面纺厂和兵工厂里,正在秘密串联,要搞什么西北工人俱乐部?还提出了要八小时工作制,要成立工会,甚至还想跟我李枭派去的总办讨价还价?” 雷天明毫不退缩地反击道: “督军!这是工人们的正当诉求!您的工厂确实给的工钱多,但最近这几个月,为了赶进度,工人们几乎是两班倒、甚至连轴转!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已经有三起因为过度疲劳而导致的断指事故了!” “我成立工人俱乐部,是为了保护工人的合法权益,是为了让他们像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这难道错了吗?” 雷天明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随时准备就义的姿态。 在他看来,军阀就是资本家和封建势力的代表,是对立面。一旦触碰到核心利益,军阀的屠刀必定会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李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充满激情的、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良久。 李枭突然笑出了声,他拿起酒壶,再次给雷天明倒满了酒。 “我李枭有那么蠢吗?” 李枭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雷天明的眼睛。 “雷天明,你信不信。如果现在把你扔到洛阳去搞工会,吴佩孚会把你大卸八块;把你扔到北平去,段祺瑞会把你的头挂在城墙上。” “因为他们怕你们。” “但我李枭不怕。” 李枭用筷子敲了敲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怕吗?” “因为我和那些只知道抢地盘收租子的老军阀不一样!我知道,不管是你的主义,还是我的霸业,最终都得靠什么来支撑?” “得靠钢铁!得靠大炮!得靠机器!” “你说你要建立无产阶级当家作主的新中国。可是,如果连工厂都没有,连机器都没有,你哪来的无产阶级?你靠一帮拿着锄头的农民去建设你的新世界吗?!” 雷天明浑身一震。 “雷天明,你听好了。” 李枭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这是他作为西北王最核心的底线。 “我李枭在这大西北砸锅卖铁,好不容易搭起了这个工业的底子。这是全中国唯一一块没有被外敌和战火波及的净土!” “你搞工会,我同意。你要求减少不合理的工时、提高工伤抚恤金、甚至你要在工人里宣传你的那些红色思想。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没派兵去抓你,而是请你来喝酒的原因。” “但是!” 李枭猛地站起身。 “我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在我的地盘上,工厂的烟囱绝对不能停!兵工厂的机器绝对不能不转!” “如果你敢为了你们所谓的政治目的,在我的军工厂里煽动大罢工,阻碍了子弹和炮弹的生产。” 李枭死死地盯着雷天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碾成肉泥!” “在乱世里,先得活下去,先得把枪造出来,才有资格去谈你们的主义!如果没有了我的大军在外面挡着,你们的工会,还有你们的命,在那些洋人和旧军阀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八角亭里,只剩下火炭燃烧的轻微声响。 雷天明坐在那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的军阀,他不是在压迫无产阶级,他是在利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催生中国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产业工人! 而自己,或者说自己的主义,在李枭眼里,只是一个可以用来提高工人素质、维持内部平衡的有用工具。 “我明白了。” 雷天明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酒。 他站起身,目光同样坚定地看着李枭。 “督军的大局观,雷某佩服。” “我代表西北工人俱乐部,接受您的底线。我们绝不发动破坏生产、尤其是军工生产的盲目罢工。我们会用最合理的方式,在保障产能的前提下,为工人争取权益。” “我也相信,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督军今天为西北种下的工业火种,总有一天,会以一种您意想不到的方式,照亮整个中国。” “敬这大乱之世!”雷天明举起酒杯。 “敬机器的轰鸣!”李枭同样举起酒杯。 “叮!” 两只粗糙的瓷杯在炭火上空清脆地碰在一起。 …… 雷天明离开后,夜已经深了。 李枭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走出了八角亭,来到了督军府后花园的高处。 “砰!砰!砰!” 远处的夜空中,几朵绚丽的烟花次第绽放,将天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风雪已经完全停歇。除夕夜的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香味和千家万户的饭菜香。 “师长,谈妥了?” 不知何时,宋哲武悄悄走到了李枭的身后,递上了一个手炉。 “谈妥了。这小子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 李枭接过手炉,看着远方那被烟花照亮的城墙轮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年,过得真踏实啊。” 第159章 跨越阿尔泰山的履约 西安第一兵工厂的二号车间里,午休的哨音刚刚吹过。 几十个满身油污、双手长满老茧的工人,正端端正正地围坐在一块从报废机床上拆下来的大铁板前。铁板上用粉笔画着几张简易的机械剖面图。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学徒,正拿着一根树枝,指着铁板上的图样,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大声说道: “诸位叔伯,雷先生昨晚在夜校里讲了,这公差啊,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咱们车这根击针,图纸上标的是零点零五毫米,那咱们手里的卡尺就得捏稳了!差了一丝,组装的时候就得卡壳,到了战扬上,那就是要了前线弟兄的命!” 底下的老工人们没有嘲笑这个嘴上没毛的学徒,反而一个个听得极其认真。有几个甚至从兜里掏出了用粗糙草纸钉成的小本子,拿着铅笔头在那儿歪歪扭扭地记着。 不远处的二楼厂长办公室里,李枭正站在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督军,您看。” 宋哲武站在李枭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工人们现在不仅识字,还懂得看图纸、算公差了。以前那种偷奸耍滑、违规操作的事儿,少了一大半。” “这是好事。” 李枭喝了一口热茶,浓郁的茶香在胸腔里散开。 “不过,宋先生。工人的素质上去了,但咱们的硬件……快摸到天花板了。” 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咱们的电弧炉虽然能炼出好钢,但现有的那几台二手车床和铣床,精度已经跟不上了。” “想要把那十门日本造的四一式山炮彻底吃透,甚至自己造出更大口径的榴弹炮,没有顶级的工业母机,没有那种能车出镜面一样光滑内膛的精密镗床,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李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焦虑。 宋哲武听完,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李枭在焦急什么。 “督军,您是在担心……跟契诃夫定下的那笔交易?” 李枭走到墙上的巨幅西北地图前,目光越过关中,越过甘肃,盯在阿尔泰山脉和那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上。 “是啊,期限到了。” “整整十万斤面粉,两万条羊毛军毯,还有无数的猪肉罐头。咱们可是先把定金赊给了他们的。” “老毛子现在的国内局势乱成一锅粥,白军和红军打得昏天黑地,列强又把他们封锁得死死的。契诃夫要是死在了半路上,或者他们苏维埃政府拿了东西翻脸不认账,咱们那笔物资,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应该不会吧……”宋哲武有些迟疑地说道,“他们现在被西方封锁,咱们西北这条线,是他们能大规模获得轻工业品和粮食的安全通道。他们不会杀鸡取卵的。” “利益面前,没有绝对的不会。” 李枭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不过,我赌他们比我更急。俄国冬天的风雪,是会冻死人的。他们只要还想让远东的红军活下去,就必须回来履行这份契约。” 就在两人对着地图沉思之际。 “砰!” 虎子冲了进来。 “师长!师长!” “甘肃平凉急电!” “说重点!”李枭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烟灰掉落在地。 “王大锤报告,今天凌晨,一支伪装成皮毛商队的庞大车队,在咱们独立骑兵团的暗中护送下,已经越过了甘肃边境,进入了平凉防区!” “领头的人,正是那个金发碧眼的老毛子契诃夫!” “他们没失信!” “好!!!” 李枭猛地一拍办公桌。 “来了就好!” 李枭霍然转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宋先生!” “在!” “立刻通知机务段!把秦岭号装甲列车,还有十辆重型卡车,全部给我调到西安西门外待命!” “虎子!” “到!” “你亲自带特务营去接应!直接打出我陕西督军的旗号,一路绿灯,给我把这支车队用最快的速度护送到西安北郊!” “沿途任何人,只要敢靠近车队半步,杀无赦!” “是!” 虎子转身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李枭看着虎子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老毛子的家底啊……终于要落到我李枭的碗里了。” …… 两天后的深夜。 西安城北郊的一处军火库。 这里墙头上架满了探照灯和重机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级别堪比督军府的内室。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卡车引擎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一支风尘仆仆的庞大车队,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入了仓库大院。 车队一停稳,李枭便带着宋哲武、周天养和张子高教授,快步迎了上去。 第一辆卡车的车门推开,一个裹着厚重熊皮大衣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他的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种疲惫。 正是苏俄特使,契诃夫。 “老朋友,你这趟走得,可真是不容易啊。” 李枭没有嫌弃他身上那股汗臭和硝烟的味道,直接上前,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李将军……” 契诃夫的声音嘶哑,他紧紧地回抱了李枭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上帝作证……哦不,马克思作证,为了把这些东西送到你手上,我们这一路,简直是在地狱里爬行。” “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亚戈壁上的马匪,还有白俄叛军的追击……我出发时带了一百二十名最精锐的红军战士,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了。” 契诃夫指了指身后那些从车上跳下来、同样衣衫褴褛但依然握紧手中莫辛-纳甘步枪的俄国士兵,眼眶微红。 “但我完成了我的承诺。苏维埃共和国,不会欺骗真正的朋友。” “辛苦了,契诃夫同志。” 李枭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真挚。 “我李枭是个粗人,但我最重信义。你拿命换来的东西,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们最丰厚的回报。” “先验货吧。”契诃夫疲惫地笑了笑,转身对着身后的车队挥了挥手。 几个俄国士兵立刻上前,解开了后面几辆重型马车和卡车上那冻得硬邦邦的粗大缆绳,用力掀开了厚重的防雪帆布。 “嘶——” 当那些隐藏在帆布下的钢铁巨兽露出真容的瞬间,站在李枭身后的周天养,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周天养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台被厚厚黄油包裹着、宛如小山一般庞大的机器。 那是一台结构极其复杂、底座异常厚重的大型精密卧式镗床。虽然表面有些轻微的磨损和运输途中的磕碰,但那些精密的刻度盘、粗壮的合金主轴,以及那股属于顶级重工业的冰冷质感,无不彰显着它高贵的血统。 “沙俄图拉兵工厂的重型镗铣床!” 周天养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转身冲着李枭疯狂地大吼。 “督军!这是绝世宝贝啊!这可是当年沙皇俄国花天价从德国克虏伯引进的顶级母机!” “有了它,别说是75毫米的山炮,就算是105毫米、150毫米的重榴弹炮,咱们也能把内膛车得像镜子一样平滑!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大口径火炮炸膛了!” 周天养抱着那台冰冷的机器,简直比抱亲媳妇还要亲热,恨不得当扬给它磕几个响头。 契诃夫在旁边有些骄傲地说道:“李将军,为了弄到这四台母机,我们可是冒着炮火,把乌拉尔山以东一个被废弃的皇家兵工厂地基都给刨了。” “干得漂亮!” 李枭满意地大笑起来。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这批货物里最核心的东西。 “张教授。”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张子高。 “去看看后面那几辆车。看看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心脏。” 张子高连连点头,快步走到车队后方的三辆重型卡车前。 这里的防备最为严密。不仅盖着双层帆布,里面还用厚厚的棉被包裹着。 当棉被被掀开,露出里面六个巨大的、用铁皮封死的方型木箱时,张子高拿过撬棍,亲自动手,咔嚓几声撬开了其中一个木箱。 箱子里,装满了防震的干草和木屑。而在木屑的包裹中,一层厚厚的防锈油纸显露出来。 张子高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 一个呈现出完美星型排列、带着密集散热鳍片的金属疙瘩,在探照灯的光芒下,静静地散发着一种机械暴力美学的气息。 没有灰尘,没有锈迹。崭新得就像是刚刚从装配线上拿下来的一样。 “这……这是全新的!” 张子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尖锐刺耳,他像抚摸艺术品一样,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气缸。 “法国罗纳9J型九缸风冷星型航空发动机!110马力!” “而且不是拆解的二手货,是整机!” 张子高猛地转过头,看着李枭,整个人都在激动地颤抖。 “督军!咱们有了这六台全新的心脏,咱们的飞机不仅能飞,还能挂炸弹!咱们的航空大队,可以直接成军了!” “好!” 李枭双拳紧握,胸膛里的一股豪气直冲云霄。 地上的重炮有了母机,天上的飞机有了心脏。这跨越万水千山、历经生死的交易,让李枭的军事野心得到了最坚实的物质支撑。 “契诃夫先生,这批货,我非常,非常满意。” “还有我要的人呢?” 李枭在之前特意强调过,除了机器,他还必须要那种懂飞机制造的人。 契诃夫对着车队最后面的一辆带篷马车招了招手。 车帘掀开。 四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四个人的打扮,和那些粗犷的红军士兵截然不同。虽然他们的衣服同样破旧不堪,甚至还打着补丁,但款式却是西式的呢子大衣和燕尾服的残留。 他们头发凌乱,面容枯槁,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惶恐、迷茫和落魄。 “李将军,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契诃夫指着这四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男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四位,曾经是沙皇俄国圣彼得堡兵工厂和莫斯科航空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中间这位叫安德烈,是空气动力学和航空机械双料专家。旁边这三位,分别是冶金、精密机械加工和火炮设计的权威。” 契诃夫耸了耸肩,语气转冷。 “他们原本是我们要镇压和清洗的阶级敌人。在远东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快要饿死了。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被枪毙,要么跟我来中国,用他们的知识换取面包和活下去的权力。” “他们选择了后者。” 李枭看着这四个阶级敌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灿烂、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微笑。 “各位先生,受苦了。” 李枭走上前,用刚学的蹩脚的一句俄语打了个招呼,然后让翻译接话。 “在你们的国家,你们是罪人,是难民。但在我李枭的西安城,在我的地盘上,你们就是尊贵的客人!” 李枭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 “虎子!” “到!” “带这四位先生去城里最好的澡堂,洗个热水澡!把他们身上破衣服都给我扔了,换上咱们毛纺厂的羊毛呢子大衣!” “然后,带他们去迎宾楼!烤全羊、炖牛肉,给我敞开了上!再搬两箱最烈的西凤酒,告诉他们,这酒虽然不是伏特加,但比伏特加更够劲,更能暖身子!” 那四个白俄工程师听到翻译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这一路走来,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吃的都是发硬的黑面包和雪水,早就忘记了热肉和烈酒的味道,更忘记了被当成“人”尊重的滋味。 此刻听到这番话,几个大男人竟然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那个叫安德烈的航空专家,更是颤抖着上前,对着李枭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不停地说着“斯巴斯巴(谢谢)”。 “吃饱喝足之后。” “宋先生,带他们去财务室。每人先发五百块现大洋的安家费!给他们在城南分套房子!”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把脑子里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教给咱们的工人,帮咱们把机器转起来,帮咱们把飞机造出来。我李枭保他们下半辈子在这大西北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对付这些失去了一切、只求活命的落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比白面包、烈酒、尊重和真金白银更能收买人心了。 …… 安置好了机器和专家,李枭拉着契诃夫,走进了军火库旁边一间温暖的办公室。 炉火烧得正旺,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 “契诃夫先生,坐。”李枭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货我看过了,非常满意。” 契诃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疲惫的眼神恢复了一丝光彩,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李将军,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帝国主义的封锁越来越严。前线的红军需要粮食,后方的百姓需要衣服。我们需要物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爽快!”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军火库后方连通着陇海铁路西段的内部编组站。 此时,虽然天色漆黑,但编组站里却灯火通明。几台巨大的探照灯将铁轨照得犹如白昼。 契诃夫顺着李枭的手指看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三条长长的铁轨上,停靠着整整五十节车皮! 这不是空车,而是满载着货物的专列。搬运工像蚂蚁一样,还在往车上堆砌。 “那是……”契诃夫走到窗前,蔚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五十车皮的物资。” 李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霸气。 “三十车皮,是雪白面粉!没有掺一点沙子和麸皮,全是头等精面!” “十车皮,是猪肉罐头!那是用关中最好的黑毛猪做的,油水足得很!” “还有十车皮,是厚实羊毛大衣、军毯,还有部分医用纱布!” “契诃夫先生,这五十车皮的物资,就是我李枭付给你们的尾款!” “这……”契诃夫的双手紧紧地抓着窗沿,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他根本没想到,在这个中国内陆的军阀手里,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生产力和物资调动力! 五十车皮的高质量物资!这不仅能让他们撑过这个严冬,这足以拯救十几万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苏俄士兵和百姓! “李将军……这……这太多了。”契诃夫结结巴巴地说道。 李枭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契诃夫先生,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们的机器和图纸,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几堆废铁,但对我来说,那是无价之宝。” “而我这五十车皮物资,也不仅仅是付清这批机器的尾款。” 李枭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郑重而严肃。 “这是一笔战略投资。” “我李枭是个商人,也是个军人。我看好你们苏维埃国家的未来。我知道,那些帝国主义国家想要绞杀你们,他们封锁了海路,封锁了你们的边境。” “但是,他们封锁不了大西北。” 李枭的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敲。 “我李枭向你承诺:从今天起,只要是我控制的陇海铁路西段,只要是我打通的甘肃和新疆商道,就是你们苏俄在远东最安全的物资中转站!” “你们缺粮食,我给你们种;你们缺轻工业品,我的工厂给你们造!” “而作为交换……” 李枭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磅礴野心。 “我要你们国内那些被淘汰、被闲置,但对我来说却无比珍贵的重工业机器!我要你们的火炮图纸!我要你们持续不断的高级技术人才!” “这不仅是一次交易,这是咱们两家之间的一条生命线!” 契诃夫听完这番话,彻底被眼前这个中国军阀的宏大格局所折服。 他原本以为李枭只是个想要几把好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的割据者。但他现在才发现,这个人是在下一盘足以惊动世界的大棋。 他想利用苏俄被封锁的绝境,用西北廉价的农产品和轻工业品,硬生生地换取一个完整的重工业体系! 这是一扬各取所需、深度绑定的跨国密约! “李将军!” 契诃夫猛地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他伸出右手,眼中满是敬意。 “您的战略眼光让人钦佩!我代表苏维埃政府,接受您的提议!这条跨越阿尔泰山的密道,将成为我们牢不可破的友谊见证!” “未来,只要我们有的技术,只要您能运过去粮食,我们一定毫无保留地提供支持!” 两只手,在这间温暖的办公室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次影响深远的合作,就此在历史的暗影中达成。 …… 天快亮了。 契诃夫没有休息,他带着那五十车皮足以救命的物资,连夜登上了返回大西北的列车,开启了他那充满希望的归途。 李枭站在军火库的城楼上,看着远去的火车汽笛声消散在黎明的晨雾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60章 从单机到流水线 3月中旬,伴随着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关中平原上那冻结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黄土地终于彻底苏醒。渭河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漫山遍野的冬小麦像是一层厚厚的绿色地毯,贪婪地吮吸着初春的甘霖。 一大早,城南的羊肉泡馍馆子里就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白雾夹杂着浓郁的羊肉香料味,顺着敞开的木门飘到了大街上。 在馆子最靠里的一个雅座上,四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正笨拙地拿着筷子,对着面前那海碗里泡得饱满的馍块和切得厚实的大片羊肉发呆。 他们正是跟着契诃夫一起翻越阿尔泰山、从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死里逃生的那四位白俄高级工程师。 带头的航空专家安德烈,深深地吸了一口碗里飘出的香气,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上帝啊……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安德烈放下那双让他十分别扭的竹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塞进嘴里。滚烫的肉汁和浓郁的脂肪香气在味蕾上炸开,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泪花。 “几个月前,我们在圣彼得堡的监狱里啃着发霉的黑面包,在风雪里喝着带着冰碴子的雪水。而现在……” 坐在他对面的冶金专家伊万,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西凤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哈出一口酒气。 “安德烈,接受现实吧。咱们现在不在寒冷的俄国,而在中国。在那个叫李枭的年轻军阀的地盘上。” 伊万摸了摸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用上等精纺羊毛制成的崭新呢子大衣,叹了口气。 “我原本以为中国只是一个留着辫子、只会用大刀长矛互相砍杀的野蛮国家。但你看看这半个月我们看到的这一切……” “他们有庞大的面粉厂,有轰鸣的纺织厂,甚至……甚至他们已经在用电弧炉炼特种钢了!” “那个李将军兑现了他的承诺。他给了我们最好的房子,最丰盛的食物,还有成箱的银元。只要我们能帮他把机器运转起来。” 安德烈咽下嘴里的羊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敬畏。 “他不仅是个军阀,他是个有着恐怖野心的工业狂徒。伙计们,吃饱了这顿丰盛的早餐,我们就该去干活了。李将军给的报酬太丰厚,如果我们不拿出点真本事,我怕这大西北的黄土,就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 上午九点,西安城北郊,西北第一航空筹备处。 安德烈一行人在全副武装的警卫护送下,进入核心厂区。 一进厂区,一股浓烈刺鼻的机油味、汽油味混合着木屑的清香便扑面而来。 在一个足足有三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大穹顶车间里,数百名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在忙碌着。 车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堆看起来有些破败的残骸。 那正是李枭去年花重金从洋行买办手里走私回来的那架法国纽波特双翼教练机。这架曾在平凉战役中立下奇功、投掷过燃烧弹的功勋战机,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惨不忍睹地躺在几张拼凑起来的宽大工作台上。 张子高教授穿着一身实验服,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测绘图纸,正带着十几个讲武堂机械科的高材生,拿着游标卡尺和卷尺,对着那些拆下来的零部件进行着极其严苛的测量。 “张教授!这个机翼的升力骨架弧度我已经测出来了!”一个学生喊道。 “好!记录下来,公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张子高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大声回应。 安德烈走了过去,看着这群如同蚂蚁啃骨头一般、试图将这架飞机完全解剖的中国人,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半个月来,他的工作就是配合张子高,对这架老旧的纽波特飞机进行彻底的逆向工程。 “张教授,你们的工作热情让我感到敬佩。” 安德烈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他指着桌子上的那些木制翼肋和帆布蒙皮。 “但是,光靠测量尺寸是造不出飞机的。飞机不是马车,它在空中要承受极大的风压和发动机的剧烈震动。我们需要标准的航空铝材来加固机身,我们需要欧洲生产的涂胶航空帆布来做蒙皮!” 安德烈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 “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的仓库里有什么?只有普通的木头和粗糙的棉布!用这些东西造出来的飞机,飞上天就会像火柴盒一样解体!这是谋杀!是对科学的亵渎!” 听到安德烈的抱怨,张子高停下手里的工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现在的中国,被列强实行军火和精密工业品禁运,想要在市面上买到大批量的航空铝和特种蒙皮,简直比登天还难。 “谁说我们要谋杀飞行员了?”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被推开。 李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宋哲武和虎子,还有一个头发花白、满手老茧的关中老木匠。 “安德烈先生,不要用你们欧洲人的眼光,来衡量我们中国人的智慧。” 李枭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飞机骨架,脸上没有丝毫的忧虑,反而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 “我知道你们缺材料。没有航空铝,这是咱们的痛点。但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李枭转过头,对身后的那个老木匠点了点头:“卢师傅,把咱们的宝贝拿出来给洋专家开开眼。” “哎!好嘞督军!” 那个被称为卢师傅的老木匠,从背后那个破旧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只有儿臂粗细、通体呈现出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纹理的木棍。 “安德烈先生,你来看看这根木头。”李枭指着木棍说道。 安德烈满脸狐疑地走上前,伸手接过那根木棍。 刚一入手,他的脸色就变了。 “好重!” 这根看起来不起眼的木棍,密度竟然大得惊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根实心的铁棍。 “卢师傅,给洋专家演示一下。”李枭笑道。 老木匠嘿嘿一笑,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开山斧,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斧头朝着安德烈手里的木棍砍了下去!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车间里回荡,甚至爆出了一溜火星! 安德烈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木棍扔在地上。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把极其锋利的斧头刃口上,竟然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根木棍上,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的上帝……这是什么木头?!怎么比钢铁还要硬?!”安德烈瞪大了那双湛蓝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叫铁桦木。” 李枭解释道。 “生长在咱们秦岭最深处的高寒阴坡上。生长极其缓慢,几百年才长成这么粗。它的硬度是普通橡木的三倍,比生铁还要坚硬!而且韧性极佳,水泡不烂,火烧不轻易变形。” “没有进口的航空铝合金,咱们就用这铁桦木来做机身的核心受力节点和发动机的安装基座!” 李枭又指了指老木匠带来的另一种木材,颜色雪白,质地轻盈。 “这是秦岭的百年白松。重量轻,直纹理,不容易折断。咱们用它来做机翼的骨架和翼肋。” “这种土洋结合的替代方案,重量上也许比全铝合金重了那么几十斤,但在硬度和强度上,绝对能满足这架双翼机在低空盘旋和俯冲时的受力要求!” 安德烈拿着那根铁桦木,翻来覆去地看着。 作为一个航空机械专家,他太清楚这种极品木材的价值了。在铝合金还没有完全普及的一战早期,欧洲的许多战斗机也是纯木质结构的,但他们绝对找不到像铁桦木这样犹如钢铁般坚硬的天然材料。 “天才……这简直是材料学上的奇迹!”安德烈激动得连连点头。 “骨架的问题解决了,那蒙皮呢?”安德烈猛地抬起头,“机翼上的蒙皮,如果只是普通的棉布,在高速飞行时会被风撕碎的!我们没有那种昂贵的硝化纤维涂胶液!” “这个就更简单了。” 李枭转头看向张子高。 张子高哈哈一笑,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架子前,掀开上面的防尘布。 架子上,绷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画布。 这块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褐色,表面泛着一层油腻光亮的光泽,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坚硬的皮革。 “安德烈先生,这是咱们西北毛纺厂,用最细的棉纱、最高密度的织法,让几十个手艺最好的女工,一寸一寸织出来的高密细帆布。” 张子高一边介绍,一边拿出一根木棍,用力敲打在那块布上。 “咚!咚!咚!” 画布发出了如同敲击战鼓一般沉闷而紧绷的声响。 “在这层帆布外面,我们刷了整整五层陕西特产的大漆!并且在生漆里,按照一定比例混合了化工厂提炼的桐油和松香!” 张子高骄傲地推了推眼镜。 “生漆干透之后,不仅绝对防水、防腐,而且会在帆布表面形成一层极其坚韧的保护膜,大大增加了帆布的张力!桐油和松香则保证了它的柔韧性,不会因为低温而脆裂。” “这种土涂料,效果绝不比你们欧洲进口的硝化纤维涂料差!甚至在防火性能上还要更胜一筹!” 安德烈走上前,用手使劲按压了一下那块涂了生漆的帆布。那种紧绷的弹性和坚韧的触感,让他彻底无话可说。 “李将军。”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彻底的心服口服。 “你们中国人,不仅有着勤劳的双手,更有着令人惊叹的创造力。” “既然材料齐了,那还等什么?” 李枭满意地笑了,他转身看向张子高和周天养,目光灼灼,声音洪亮地在大车间里回荡。 “图纸测绘完了,机器有了,六台全新的罗纳发动机也到位了。” “各位!我李枭砸了这么多钱,不是为了只造出一架玩具来听响的!” 李枭猛地一挥手臂,指向那广阔的车间空地。 “从今天起,西北第一航空厂正式挂牌!” “我要的,不是手工敲打出来的单件残次品。我要的,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流水线!” “老木匠负责开料定型,钳工负责金属连接件,纺织女工负责缝制蒙皮,张教授带人负责刷漆,安德烈先生负责总装调校!” “一道工序接着一道工序!给我像兵工厂造大炮一样,把飞机给我批量生产出来!” “是!!!” 几百名工人和专家齐声怒吼,声音震耳欲聋。 从这一天起,这座隐秘的山谷,变成了一台疯狂吞吐着木材、钢铁和汽油的巨兽。 这也是中国近现代军阀史上,第一条完全依靠本土资源(除发动机外)和本土智慧建立起来的,粗糙却极具实战意义的早期飞机装配流水线。 虽然它没有现代传送带,全靠人力搬运和衔接,但那种明确分工带来的效率提升,却是极其恐怖的。 …… 飞机在夜以继日地建造着,但对于李枭来说,硬件的解决仅仅是第一步。 造出了飞机,谁来开? 之前的平凉战役中,齐飞虽然驾驶着那架老旧的纽波特双翼机立下了大功,但那毕竟是单机作战,靠的是齐飞个人的胆识和天赋。 现在,李枭要打造的是一支成建制的航空大队,是一群能够在天空中编队飞行、俯冲轰炸的狼群。 想要驾驭这些脾气暴躁、随时可能要命的早期飞行器,光凭胆子大已经不够了。 3月20日,西安,兴平讲武堂。 今天,讲武堂的气氛异常庄重。整个操场上,排列着整整五百名从第一师各主力团抽调上来的青年军官,以及讲武堂各科的尖子生。 他们个个身强体壮,目光如炬。 操场正前方的观礼台上,李枭端坐中央。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笔挺的皮夹克、戴着皮制飞行帽、胸前挂着一枚李枭亲自颁发的西北雄鹰特等勋章的年轻人。 正是齐飞。 齐飞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蜕变。他褪去了军校生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股锐利和冷酷,隐隐有了王牌飞行员的雏形。 “齐飞。” 李枭站起身,指着台下那五百名精锐。 “这五百人,是第一师最精壮、底子最干净的苗子。他们都识字,都上过夜校,都见过血。” “从今天起,讲武堂正式设立航空科!你,就是第一任飞行教官!” 李枭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飞机,厂子里正在造。可是飞行员,我只能指望你了。”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从这五百人里,给我挑出最优秀的三十个人!组成咱们西北第一航空大队的第一批飞行员梯队!” 齐飞“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请师长放心!卑职一定给您练出一群能在天上吃肉的饿狼!” 选拔开始了。 这绝对是一场魔鬼般的淘汰赛。 这批习惯了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端着刺刀冲锋的关中冷娃,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高科技兵种的门槛。 “第一关!算术与空间几何!” 齐飞站在黑板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俄文和阿拉伯数字。 “在天上,没有路标给你们看!你们必须在脑子里计算风速、风向、高度,以及炸弹下落的抛物线轨迹!” “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明白的,出列!滚回你的步兵连去当大头兵!天上不需要只会闭着眼睛瞎扔炸弹的蠢货!” 仅仅是这一关的文化考核,就刷下去了两百多人。那些平日里打仗不怕死的老兵痞,看着黑板上的那些符号,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只能红着脸、骂骂咧咧地退出队列。 “第二关!抗眩晕测试!” 齐飞把剩下的两百多人带到了操场的一个角落。 那里,摆放着十几个用废旧卡车轮毂和木头椅子改装成的旋转测试仪。 “把他们绑上去!蒙上眼睛!” 齐飞冷酷地下令。 十几个军校生被死死地绑在椅子上,旁边的大汉抓住轮毂,开始疯狂地转动。 一圈,两圈,十圈,二十圈! 椅子转得像个陀螺一样,速度快得惊人。 “停!” 随着齐飞一声大喝,旋转戛然而止。 “解开绳子!让他们站起来,直线走到我面前!” 那些被解开绳子的学员,刚一站起来,就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汉一样,东摇西晃,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哇——” 一个平时在连队里号称千杯不醉的班长,刚走了一步,就忍不住跪在地上,把早饭吃进去的羊肉泡馍吐了个底朝天,胃酸都快吐出来了。 甚至有人直接晕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不行!出列!出列!” 齐飞毫不留情地挥手,眼神冷漠。 “在天上做俯冲和翻滚机动时,你们承受的眩晕感比这个强烈十倍!如果你们在天上吐了,晕了,那就是机毁人亡!” 这残酷的旋转测试,不仅是对前庭神经的折磨,更是对意志力的极限考验。 一连几天的严苛选拔,从身体协调性、视力检查、抗压能力,甚至是对机械声音的敏感度,齐飞几乎是用一种变态的标准在筛选着这些人。 五百人,很快就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最后,齐飞将这几十个剩下的精英带到了那架破旧的纽波特飞机残骸前。 “坐进去。” 齐飞指着那个狭窄、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木制座舱。 “这就是你们将来的战位。闭上眼睛,去感受操纵杆的反馈,去背诵每一个仪表盘的位置!” “在天上,遇到气流,飞机随时会失速下坠。那时候,没有人能救你们,你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的肌肉记忆和冷静的头脑!” 在齐飞这种近乎地狱式的折磨下,那三十名最终入选的雏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蜕变。 …… 3月底,春风送暖。 西北第一航空厂的车间里,流水线的威力初显。 第二架、第三架飞机的木质骨架已经拼装完毕。毛纺厂调来的女工们正在紧张地缝制蒙皮,张子高带着学生们一层层地刷着生漆。那股子混合着机油和生漆的刺鼻味道,成了这个春天最独特的工业气息。 李枭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三十个穿着皮夹克的“雏鹰”正在齐飞的口令下,坐在木箱子上,闭着眼睛,双手虚握着空气,疯狂地模拟着空中遭遇气流时的推拉杆动作。 “推杆!蹬舵!修正姿态!”齐飞的吼声在风中回荡。 “师长。” 宋哲武拿着最新的进度报表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期待。 “再过十天,第一批新造的战机就能全部完工。” “好。” “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掌握了天下的军阀们看看,咱们西北这帮拿锄头和汉阳造起家的泥腿子,是怎么在他们头顶上插上翅膀的。” 第161章 雏鹰成群,西北第一航空大队 4月上旬。 督军府,后花园。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葡萄架上,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李枭穿着一件白绸布单衫,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舒坦地靠在一张藤椅上。他的一只脚搭在旁边的石凳上,听着宋哲武汇报第一季度的全省财政收支。 “……综合下来,咱们第一季度的工业产值,比去年同期翻了整整一番。还有毛纺厂和面粉厂,现在不仅供应咱们自己的部队,甚至山西的商人都带着现大洋来咱们这儿排队进货。” 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过一页账本,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自豪。 “还有加上延长油矿那边的柴油和汽油产量稳定,咱们现在每个月光是卖油和轻工业品的进项,就能养活全师,还能有不少结余。” “好啊。” 李枭对嘴嘬了一口紫砂壶里的浓茶,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先生,你辛苦了。” “督军言重了,这都是您高瞻远瞩,大政方针定得好。”宋哲武谦虚了一句。 就再这时,“砰”的一声,后花园的月亮门被撞开了。 虎子冲了进来。 “师长!师长!成了!成了!” 虎子跑到李枭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周工和张教授派人来报信!那几只鸟,造出来了!” “走!” 李枭一把扯下挂在旁边衣帽架上的军装外套,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备车!去北郊!” …… 西安北郊。 西北航空筹备处的绝密厂区。 当李枭的吉普车驶入这片山谷时,他发现整个厂区的人都疯了。 那些平时严谨刻板的技术工人、那些戴着厚底眼镜的讲武堂高材生,此刻全都挤在那个巨大的帆布机库门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让开!督军到了!” 虎子跳下车,在前面大声开道。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李枭大步走在通道中央,当他跨进那扇高达十米的机库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宽敞明亮的机库内。 五架崭新的、散发着浓烈生漆和机油混合气味的双翼飞机,呈雁翎阵型,静静地停放在那里! 它们不再是一个个零散的木头骨架和破布,而是已经拥有了完整的灵魂和躯体。 秦岭深处出产的上等白松做成的骨架,被黑褐色的、刷了五层生漆和桐油的高密帆布紧紧包裹着。机身在库房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硬、光滑且极具韧性的诡异光泽。 机头那粗壮的铁桦木基座上,五台从苏俄万里迢迢运回来的法国罗纳9J型九缸风冷星型发动机,如同五颗强悍的钢铁心脏,正沉默地等待着被唤醒。 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它们机身侧面的涂装。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只有一头用鲜红油漆喷涂的、仰天长啸的巨大狼头——那是李枭这支军队图腾。 “督军!” 张子高教授和周天养满脸兴奋。两人虽然眼窝深陷,但那股子兴奋劲儿简直像是年轻了十岁。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已经完全换上了中国工装的白俄航空专家安德烈。 “李将军!这简直是东方工业史上的奇迹!” 安德烈激动得用生硬的中文大喊大叫,他甚至走上前想要拥抱李枭,但被虎子一把拦住了。 “我们用你们中国人最古老的木工榫卯技术,结合最原始的生漆,竟然完美地替代了航空铝材和硝化纤维涂料!这五架飞机不仅拼装完成,而且经过了静态重心测试,一切完美!” 安德烈指着那些飞机,就像是指着自己的艺术品。 李枭没有理会安德烈的激动,他大步走到最中间的那架领航机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紧绷如鼓面的帆布蒙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冰冷而坚韧的触感。 “周工,武器系统装上去了吗?” 他造飞机,可不是为了在天上兜风看风景的。 “装上去了!完全按照您的构想!” 周天养赶紧跑过来,指着飞机驾驶舱正前方的机头位置。 那里,两挺崭新的、去掉了散热水筒的机枪,赫然并排安装在发动机的后方,枪管直接穿过了螺旋桨的旋转面! 周天养激动地解释道。 “我们利用齿轮和凸轮机构,把机枪的击发装置和发动机的曲轴连接在了一起。只要螺旋桨的桨叶转到枪口前面,机枪的扳机就会自动锁死;桨叶一过去,机枪就开火!” “这样一来,飞行员就不需要侧着身子开枪了,他可以直接用机头瞄准敌机或者地面目标,一边俯冲一边开火!” 这在空战和对地扫射中,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不仅是机枪!” 张子高教授也凑了过来,指着双翼飞机的下层机翼底部。 那里,焊接了几个简单的钢制挂架。 “这是炸弹挂架!虽然不能挂太重的东西,但挂四枚二十公斤级的改装迫击炮弹,或者燃烧弹,完全没有问题!飞行员只要在座舱里拉动一根钢丝绳,就能实现定点投弹!” 有前射机枪,有挂弹架。 这不再是脆弱的教练机。 这是五台真真正正的、为杀戮而生的空中死神! “好!好!好!” 李枭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向一直整齐地列队在机库另一侧的那群年轻人。 那是齐飞,以及他手下经过了一个多月地狱般折磨的三十名飞行员种子。 他们今天全都穿着统一的土黄色翻领皮夹克,头上戴着皮制飞行帽,脖子上系着一条白丝巾,脚蹬高筒皮靴。这身行头,是李枭特意让人从上海定做的。 “齐飞!”李枭一声暴喝。 “到!” 齐飞一步跨出,身姿挺拔如松,大声回应。 “机器造出来了。老毛子的心脏也装上去了。” 李枭走到齐飞面前。 “今天,我要你带着你的兄弟们,把这五架新机器,全给我拉出去!在天上排好队!” “你们在地上练了一个月,纸上谈兵谈了一个月。今天,敢不敢上天去把这片天给我捅个窟窿?!” “敢!!!” 三十名飞行员齐声怒吼,声音在巨大的机库内来回激荡,震耳欲聋。 “推出去!” 李枭大手一挥。 “今天,老子要给你们办一场成军大典!” …… 上午十点。 一条长达八百米的黄土夯实的跑道上,五架西北狼战机一字排开。 机械科学生正在进行着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加注航空汽油、检查钢丝拉线、往机枪里压入弹链…… 齐飞和另外四名主飞行员,以及五名后座观察员兼投弹手,已经跨入了那狭窄的座舱。 齐飞坐在领航机里,他伸手摸了摸身前那根冰冷的操纵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防风镜拉了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跑道边缘的高台上的李枭。 李枭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点火!!!” 周天养站在领航机的机头前,大吼道。 “哧——嘭!” “轰隆隆——!!!” 五台110马力的星型发动机,在经过几次沉闷的咳嗽后,爆发出了一阵狂暴怒吼!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山谷。巨大的气流向后喷涌,卷起漫天的黄土和沙尘,让周围围观的人群根本无法睁开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蓖麻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松开轮挡!” 齐飞在座舱里大吼,虽然声音完全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但地勤人员看懂了他的手势。 木质轮挡被猛地抽走。 齐飞左手缓缓推上油门,右手死死稳住操纵杆。 “西北狼一号,滑行!” 伴随着发动机那震人心魄的咆哮,领航机率先在粗糙的黄土跑道上动了起来。 紧接着是二号机、三号机…… 五架飞机排成一线,在跑道上越跑越快。机身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剧烈地颠簸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种早期的双翼机,起飞的过程就像是一场在死神指尖上的舞蹈。 速度越来越快,两旁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当飞机滑行了将近三百米,速度达到临界点时。 齐飞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将操纵杆向怀里一拉! “嗡——” 机头猛地昂起,橡胶轮胎瞬间脱离了对它束缚了千年的黄土地。 这架用中国木头和中国生漆拼凑起来的钢铁怪兽,挣脱了地心引力,迎着初春的阳光,一头扎进了那片碧蓝的苍穹! “起飞了!一号机起飞了!” “二号机离地!” “全上去了!!!” 跑道两旁,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些工人们,那些教授们,此刻全都像疯子一样,把手里的帽子、扳手、毛巾统统扔上了半空。 周天养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抱住张子高教授,两人在漫天黄土中又哭又笑。 虎子和赵瞎子等一帮军阀老粗,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 “俺滴个乖乖……这破木头,真他娘的能上天啊?”赵瞎子揉了揉独眼,仿佛看到了神迹。 高台上。 李枭举着蔡司望远镜,追踪着天空中那五个正在爬升的黑点。 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师长,他们飞得多稳啊!”宋哲武站在一旁,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咱们是不是让他们在天上兜两圈就降落?毕竟是新机器,别出意外。” “降落?” 李枭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张狂的笑。 “就这么降落,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李枭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机要员。 “给齐飞发信号!” “告诉他们,给我拉高!爬升到八百米!” “目标:西安城!” “我要他们给我从西安城的钟楼正上方,低空掠过去!” 此言一出,宋哲武和虎子都惊呆了。 “师长!去西安城?”宋哲武大惊失色,“这……这飞机声音那么大,可能会引起全城百姓恐慌的!说不定还会发生踩踏啊!” “就是要让他们恐慌!然后再让他们狂欢!” 李枭大手一挥,带着一种霸气。 “这西安城里,鱼龙混杂。” “我要用这五架飞机,去给这西安城的人心,好好地洗个澡!” “我要让这几百万陕西父老亲眼看看,保护他们的是一支什么样的神仙军队!我也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之辈看看,谁才是这西北大地上,真正的主宰!” …… 上午十一时,西安城。 今天的西安城和往常一样,东大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马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鼓楼下的茶馆里,几个穿着长衫的闲人正在为报纸上的各地局势争得面红耳赤。 在一处当铺后院,几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商人,正在密谋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声,突然从北方的天际传来。 这声音起初很小,就像是夏天的蚊群。 但仅仅过了十几秒,那声音就变得犹如实质般沉重,仿佛是无数面大鼓在天空中同时擂响,震得茶馆里的茶碗都开始微微颤抖。 “什么动静?打雷了?” 大街上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北方。 今天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啊。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突然指着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尖叫。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明媚的阳光下,五个巨大的、长着双层翅膀的黑褐色怪兽,正排成一个“V”字形,带着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声,以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向着西安城直扑而来! “是洋人的炸弹船!快跑啊!” 整个西安城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在这个绝大多数老百姓连汽车都没见过几辆的年代,突然看到这种能在天上飞的庞然大物,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街上大乱。 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瞬间淹没了整座古城。 “嗡——轰隆隆——!!!” 五架西北狼战机,在齐飞的率领下,嚣张地将高度压到了极低! 那五台110马力星型发动机全速运转的咆哮声,在城墙内引发了剧烈的回音。巨大的声浪压过了一切声音,狂暴的气流甚至将街边店铺的幌子都给吹飞了。 当五架飞机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从西安城中心那座标志性的钟楼正上方呼啸掠过时。 那个正在当铺后院密谋的吴军探子,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面如土色地看着天空中那五个硕大的红狼头标志。 “飞……飞机?!李枭居然有飞机?!” 探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这怎么可能?!咱们的情报全错了!” 就在全城百姓以为大难临头、准备迎接炸弹洗地的时候。 飞机并没有投下炸弹。 相反,在钟楼的上空,五架飞机的后座观察员,解开了几个巨大的麻袋。 “哗啦——” 漫天飞舞。 数万张红绿相间的传单,像是一场彩色暴雪,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地飘落在了西安城的大街小巷、屋顶、院落。 惊魂未定的百姓们看着那些并没有爆炸的纸片,大着胆子捡起了一张。 一个认字的教书先生,捡起一张落在脸上的红纸,擦去上面的浮土,大声念了出来: “陕西第一师,西北航空大队,今日成军!” “九天揽月,保境安民!驱逐外寇,护我秦川!” “凡我陕西父老,皆受我军铁翼庇护!犯我境者,虽远必诛!” 下面落款:陕西督军,李枭。 念完这几句话,那个教书先生愣住了,随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极度激动和自豪的颤抖。 “不是洋人!不是来炸咱们的!是咱们李督军的飞机!” 教书先生挥舞着传单,声嘶力竭地对着周围的人群大喊。 “乡亲们!别怕!那是咱们自己的铁鸟!是李督军造出来保护咱们的!” 一传十,十传百。 当真相在人群中传开的那一刻。 原本笼罩在西安城上空的极度恐慌,瞬间犹如被烈火点燃的干柴,转化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欢! “万岁!李督军万岁!” “咱们西北也有天兵天将了!” 无数百姓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他们不再害怕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而是仰起头,向着天空中那盘旋的五架战机,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欢呼雀跃,甚至有人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 这是一种被欺压了百年的民族,在看到属于自己的工业力量崛起时,所爆发出的最纯粹的民族自豪感! 天空中,齐飞坐在领航机里,俯瞰着下方沸腾的西安城。 看着那如海潮般涌动的人群,听着那虽然微弱但却能感受到的欢呼声,他的眼眶湿润了。 第162章 履带式拖拉机的变身 那场震撼了整个西北、甚至通过各地报纸震动了半个中国的空中大阅兵,余波依然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激荡。 每天都有无数的年轻人从甘肃、河南甚至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削尖了脑袋想要加入这支有天兵天将护佑的西北大军。而西北大学的校园里,也因为那批从潼关风雪中救回来的顶尖学者,迎来了百家争鸣的学术春天。 天空,已经被李枭用那六架喷涂着狼头标志的战机,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 进入五月后,关中平原迎来了连绵不断的细雨。 这雨下得不大,但却像牛毛一样绵密,一连下了十几天都没有放晴的意思。原本干旱的黄土高原,在吸饱了水分之后,彻底变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泥沼。 西安城外,渭河北岸的一处大型荒原演习场。 此时,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冰冷的春雨打在人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军事拉练,主角正是李枭麾下最为倚重的王牌,西北直属机械化机动师。 但这支曾经在咸阳城下飙车如飞、在平凉八里桥碾碎了两万马家军骑兵的钢铁部队,此刻却陷入了一场灾难之中。 “嗡——嗡——呜!!!” 一辆涂着迷彩的半装甲卡车,正在一个巨大的泥坑里疯狂地咆哮着。 它的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发动机的转速被踩到了极限,发出撕裂般的轰鸣。然而,那四个粗大的实心橡胶轮胎,却在黏稠的黄泥汤子里疯狂地空转打滑,溅起几米高的泥浆,车身却硬是前进不了一寸。 不仅是这一辆。 放眼望去,整个方圆十几里的演习场上,到处都是趴窝的钢铁怪兽。 上百辆装甲卡车,有的一头栽进了被雨水泡软的排水沟里,半个车头都陷了进去;有的则是后轮完全被胶泥糊死,成了一块动弹不得的废铁。 至于那些原本在平地上灵活无比的边三轮摩托车,下场更惨。那细窄的轮胎在烂泥地里根本没有附着力,很多边三轮连人带车直接侧翻在泥窝子里,骑兵们变成了泥猴,正四脚朝天地在泥水里扑腾。 “推!给老子用力推啊!没吃饭吗!” 虎子站烂泥里,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像个刚从地下钻出来的活鬼。 他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一个排的步兵,正在死命地推一辆陷在泥坑里的装甲指挥车。 “一!二!三!走!” 几十个士兵喊着号子,青筋暴起,肩膀死死顶在装甲车的后尾板上,双脚在泥浆里拼命蹬踏,甚至有人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直接被车轮溅起的泥浆喷了满脸,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装甲车艰难地向前挪动了半米,然后底盘一沉,“吧唧”一声,彻底托底,死死地吸在了烂泥坑里,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熄火了。 “草!” 虎子气得仰天大骂:“这他娘的贼老天!这下的哪是雨,这下的是胶水啊!” “虎师长,推不动了,再推发动机就要烧缸了……”一个浑身是泥的车长从驾驶室里爬出来,哭丧着脸说道。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挂装甲的轻型越野吉普车,在车轮上绑满了防滑铁链,像一条破浪的泥鳅一样,从远处的官道上开了过来。 车门推开。 李枭从车上跳了下来。 在他的身后,跟着宋哲武和兵工厂总办周天养。 看到李枭亲自来了,原本还在骂娘的虎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跑出来,“啪”地立正敬礼。 “师……师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虎子心虚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满目疮痍的演习场。 李枭没有理他,而是踩着泥泞,大步走到那辆彻底趴窝的装甲卡车旁。 他伸出手,摸了摸车轮上那厚厚的一层、犹如水泥般坚硬的黄泥,然后转过身,目光冷厉如刀地扫视着全场。 “这就是我花了几百万大洋,装备的机动师?” 李枭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李枭指着那些在泥水里狼狈不堪的士兵和卡车,厉声喝道: “现在只是一场春雨!关中平原的一场普通春雨!你们这支尖刀部队,就成了一群只能在泥坑里打滚的王八!” “虎子!你告诉我!如果这不是演习,如果对面那个高坡上,现在架着敌人的十挺重机枪和几门野炮,你们现在是什么?” 李枭眼神冰冷。 “你们就是排着队、等在泥坑里挨炸的活靶子!是敌人的活体棺材!” 虎子被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知道李枭说的是残酷的实情。轮式车辆的越野能力,在这种极端泥泞的地形下,等同于零。 “师长息怒,这真怪不得弟兄们。”周天养在旁边打圆场,“这橡胶轮胎的接触面积太小了,车身加上防弹钢板又重达好几吨。一遇到烂泥地,压强太大,直接就切进泥里托底了。咱们就算给轮胎绑上铁链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啊。” “我知道怪不得他们。”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懂物理学原理。 战争,从来都不会挑选黄道吉日。它会在大雪纷飞的严冬爆发,也会在泥泞不堪的梅雨季打响。如果他的装甲部队只能做晴天战神,那这支部队的战略威慑力将大打折扣。 天上的飞机解决了视野和远程打击的问题,但要真正在这种泥沼中冲锋陷阵、撕裂敌人的防线、占领阵地,依然得靠地面的装甲力量。 …… 中午,西安北郊工业区,第一兵工厂的大食堂。 外面虽然下着冷雨,但这个足足能容纳两千人同时就餐的巨大食堂里,却是热气蒸腾。 李枭带着虎子和周天养,和工人们一样,拿着搪瓷大碗,排队打饭。 今天中午的伙食极其丰盛,主菜是白菜猪肉炖粉条,猪肉切得有半寸厚,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流油,配上刚出锅的、比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这是大西北重工业基地给工人们的底气。 李枭三人找了张空木桌坐下。 周围的工人们看到督军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不敢大声喧哗,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 李枭这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虎子还在生闷气,狠狠地咬着馒头,仿佛在咬敌人的肉。 周天养则是眉头紧锁,用筷子在碗里的肉汤上画着圈,喃喃自语:“加宽轮胎?不行,那得重新设计悬挂系统,而且阻力更大。或者造那种多轴的轮式车?可咱们的传动轴技术还不过关啊……” 就在两人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端着一个大海碗,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他们这桌的空位上。 “周总办,想啥呢?” 年轻人一边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粉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来人是赵二愣。 他在仿制迫击炮和改装铁甲犀牛的过程中屡立奇功,如今已经被提拔为兵工厂机械改装车间的主任,是周天养手底下的一号怪才。 “二愣子,你懂个屁。正烦着呢。”虎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咱们的铁甲车在泥地里全趴窝了,师长正让咱们想辙呢。” “在泥地里趴窝了?” 赵二愣咽下一大口馒头,手在衣服上抹了两把,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督军,虎旅长,这事儿有啥好愁的?” “轮子在烂泥地里打滑,那咱就不带轮子呗!” “不带轮子?”周天养愣了一下,“不带轮子怎么跑?你让弟兄们抬着装甲车冲锋啊?” “不是抬!” 赵二愣急得放下饭碗,用油乎乎的手指沾了点肉汤,在木桌上画了两条平行线。 “督军,您还记不记得,宋先生为了搞农业垦荒,花大价钱从美国买回来的那几台拖拉机?” 李枭夹着菜的筷子猛地一顿,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那玩意儿没圆轮子!它的轮子外面,包着一圈宽宽的钢铁链轨,它们洋人管那叫履带!” “这几天连下大雨,农场那边的牛车马车全陷在泥里动弹不得。但我昨天亲眼看见,那个美国来的拖拉机,拉着十几吨重的开荒犁,在那烂泥坑里跑得欢得很!” 赵二愣双手比划着:“那钢铁履带一扒拉,不管多深的泥窝子,直接就蹚过去了!压根就不带打滑的!” “履带……” 李枭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猛地一拍大腿,动作之大,连桌上的饭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轮式车辆的接地面积小,压强大,必然会陷入泥泞。而履带,就像是在车轮下铺设了一条永远走不完的钢铁大路,将沉重的车身重量均匀地分散在宽大的履带板上。 这就是解决泥泞越野的终极答案! 李枭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雨衣。 “赵二愣!立刻带我去农场!我要看那几台拖拉机!” …… 西安城外的军垦农场边缘。 三台沾满黄泥的霍尔特履带式拖拉机,像三头沉睡的铁牛,静静地停放在草棚里。 这种的拖拉机造型极其古怪。它的后半部分是两条宽大的钢铁履带,而车头前方,还保留着一个用于转向的小圆轮。发动机裸露在外,巨大的烟囱直指天空。 李枭围着这台机器转了足足三圈。 他蹲下身,不顾泥水,仔细地观察着那套由负重轮、诱导轮、主动轮和托带轮组成的复杂履带悬挂系统。 “妙啊……”周天养跟在后面,也看出了门道,忍不住惊叹起来。 “这套履带系统,完美地解决了压强和附着力的问题。如果把它用在咱们的装甲车上……” “不是用在装甲车上。” 李枭站起身,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我要以此为基础,造一种全新的战车!” 他转过头,看着周天养和赵二愣。 “立刻把这三台拖拉机,全给我拉回兵工厂的车间!” “周工,二愣子!我给你们一个任务!” 李枭走到拖拉机前,用手拍打着那冰冷的钢铁履带,发出“铛铛”的回声。 “把这台拖拉机上面那些没用的铁皮、驾驶座,统统给我拆掉!只保留最核心的底盘、传动系统和履带!” “前面的那个小转向轮太碍事,容易被打坏,拆了!利用左右两条履带的转速差来进行刹车和转向!” “咱们从老毛子那批机器里,匀出两台最大马力的水冷汽油机,给我换上去!” “车身要完全封闭!用咱们电弧炉炼出来的防弹钢板,给我铆接成一个大铁盒子!” 李枭走到拖拉机的上方位置,用力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重中之重!” “不要像那些改装的卡车一样,机枪只能架在车窗上。我要你们在车身顶部,加装一个圆形的装甲炮塔!” “没有精密的炮塔座圈,就用几百个大号的钢珠,磨出一个土法滚珠轴承来!我要这个炮塔能够三百六十度手动旋转!” “在炮塔里面,并排装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一挺对空,一挺对地扫射!” 听着李枭这番逻辑严密的疯狂构想,周天养和赵二愣都惊呆了。 把一头老黄牛,硬生生地爆改成一头披着铁甲、武装到牙齿的钢铁犀牛! “督军!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玩意儿要是造出来,那还怕什么烂泥地?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它也能一路平推过去啊!” 赵二愣激动得直搓手,两眼放光。 “二愣子,别高兴得太早。”周天养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地进入了技术计算模式。 “底盘倒是现成的,钢板咱们也能轧出来。可是,把马力这么大的发动机和上十吨重的钢板全压在这农用底盘上,这传动轴和变速箱能承受得住吗?” “承受不住就换!就加粗!就用最好的钢材去车!” 李枭语气决绝。 “哪怕是用锉刀一点点锉,你们也得把这头怪兽给我攒出来!” “经费不设上限,人员随便你们挑!” “我只要结果!” …… 接下来的半个月,西安兵工厂最深处的车间,彻底变成了一个震耳欲聋的钢铁地狱。 每天晚上,这里都能看到刺眼的电焊火花冲天而起。大锤敲击钢板的声音,重型冲床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瑟瑟发抖。 赵二愣和周天养带着几十个手艺最高超的钳工和焊工,吃喝拉撒全在车间里解决。 他们面临的困难是难以想象的。 拖拉机底盘并没有扭杆悬挂,减震极差。当沉重的防弹钢板被铆接在底盘上后,整个车身在移动时会发生剧烈的颤抖。 为了解决转向问题,他们生生报废了四个从卡车上拆下来的差速器,靠着车床,自己车出了一套极其粗糙但结实耐操的行星齿轮转向机构。 最难的是那个炮塔座圈。为了让几吨重的炮塔能顺滑旋转,几十个老钳工硬是手工打磨出了三百多个大小完全一致的精钢滚珠,抹上厚厚的黄油,铺在一个巨大的钢槽里。 这种完全违背了常规工业流程、充满着暴力的硬核手搓,竟然奇迹般地成型了。 …… 5月25日,阴,大雨初歇。 关中平原迎来了放晴,但连月的春雨已经将土地泡得透透的,到处都是没过脚踝的泥水坑。 渭河靶场,第一师的精锐士兵和军官整齐地列队在靶场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靶场的尽头。 那里,停放着一个被巨大的灰色帆布严严实实盖住的庞然大物。 李枭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他的身旁,是神色疲惫但眼神狂热的周天养和赵二愣。 “掀开!” 李枭大手一挥。 “哗啦——” 几名士兵用力扯下帆布。 那一瞬间,全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个充满了机械暴力美学的钢铁怪兽! 它没有流线型的优雅,整个车身就像是用一块块厚重的防弹钢板,通过密密麻麻的硕大铆钉,强行拼凑起来的一个扁平的铁盒子。正面和侧面的装甲被故意设计成了倾斜的角度,以增加防弹效果。 在这个铁盒子的下方,两条宽达半米、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钢铁履带,像两条粗壮的巨蟒,将几十个负重轮死死地包裹在其中。 而在车身的顶部,一个圆柱形的旋转炮塔高高耸立。炮塔的正面,两根粗大的马克沁重机枪枪管,像死神的獠牙一般,直指前方。 在这台钢铁怪兽的车体正前方,用极其醒目的鲜红油漆,喷涂着一个巨大的、仰天长啸的西北狼图腾! 这,就是中国军事工业史上,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国产履带式轻型战车。 李枭赋予了它一个极具历史厚重感的名字—— 秦一型轻型战车! “点火!试车!”李枭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直接下达了命令。 “得令!” 赵二愣兴奋地搓了搓手,像猴子一样灵活地顺着车体侧面的把手爬了上去,钻进了驾驶舱,“咣当”一声关上了沉重的顶盖。 “嗡——哧哧——”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机械摩擦声。 “轰隆隆——!!!” 隐藏在钢铁装甲内部的那台经过疯狂爆改的大马力水冷发动机,爆发出了一声狂吼! 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从车体后方的排气管中喷涌而出。 整台重达八吨的钢铁怪兽,在这股狂暴的动力下,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动了!动了!” 在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秦一型战车的两根主动轮猛地咬合履带。 “咔啦咔啦咔啦——” 履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这台怪兽,就像是推土机一样,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在没过脚踝的泥潭中,生生地碾压出了一条深深的、翻滚着黑泥的宽阔道路! “好!!!”虎子激动得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太知道这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靶场前方,工兵营早就布置好了各种极端障碍。 “冲过去!”李枭在观礼台上冷酷地下令。 “轰!” 秦一型战车发动机怒吼,速度提升到了大约每小时十五公里。 前方,是一道宽达两米、深一米五的壕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种壕沟,即使是最好的战马也无法跨越,卡车更是只要掉进去就绝对出不来。 但在履带面前,壕沟成了笑话。 “咔啦!” 战车的车头高高昂起,宽大的履带悬空越过壕沟的半空,然后重心前移,“轰”的一声闷响,稳稳地砸在了对面的沟沿上,履带一扒拉,轻松越过! 紧接着,前方出现了一片由碗口粗的原木构成的拒马阵地,以及密密麻麻、挂满了倒刺的铁丝网。 “碾碎它!” 秦一型没有丝毫减速,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咔嚓!咔嚓!” 碗口粗的原木,在八吨重的钢铁履带碾压下,像火柴棍一样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瞬间折断! 那些让步兵闻风丧胆的铁丝网,在履带的搅动下,被像拉面一样扯得粉碎,死死地卷进泥土里。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这台怪兽的脚步! “开火!” 随着李枭的最后一道命令。 在剧烈的颠簸中,战车顶部的炮塔在人力摇把的转动下,缓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哒哒哒哒哒——!!!”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喷吐出长达半米的致命火舌!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将几百米外的一排木质标靶瞬间撕成了木屑!在行进中虽然因为没有稳定器而显得准头稍差,但那种一边无视地形冲锋、一边进行三百六十度火力压制的恐怖威慑力,足以让士兵精神崩溃! 观礼台上,李枭看着在泥潭中耀武扬威的秦一型,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宋哲武和周天养。 “宋先生。” “在!” “那种拖拉机底盘,还有多少?给我全部买回来!不管多贵,全买回来!” “周工!” “在!” “除了买的底盘,兵工厂的镗床也给我转起来!立刻着手测绘履带板和负重轮的图纸,我们要尽快实现底盘的完全自产!” “第一批,先爆改出五十辆秦一型!” “天上有铁鹰,地上有铁犀。” “这大西北的兵工厂,算是彻底把牙齿给磨尖了。接下来,就看谁不长眼,敢来拔咱们老虎的须子了。” 第163章 吴佩孚的“削藩”令 进入六月,关中平原彻底迎来了初夏。连绵的春雨仿佛在一夜之间被老天爷收了个干净。 西安城北,西北第一兵工厂的零号特种车间。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出十几度,刺眼的电焊蓝光在车间各个角落频频闪烁,伴随着重型冲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震得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李枭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正站在车间中央,看着眼前排成一列的钢铁怪兽。 五辆崭新的秦一型轻型战车,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总装。 相比于在渭河滩泥沼里测试的那辆,这五辆量产型的战车在外观上有了不小的改进。周天养和赵二愣显然在细节上下了功夫,车身外侧那些原本突兀的铆钉被尽可能地打磨平整,炮塔的边缘也做了弧形过渡,减少了跳弹的风险。灰绿色的防锈底漆上,用鲜红的油漆喷涂着一个仰天长啸的西北狼图腾,在灯光下透着一股暴力美学。 “督军,第一批五辆,全部交付!” “这五辆车的动力系统重新做了密封处理,传动轴也换了更粗的高碳钢。履带板加宽了两公分,抓地力更强。现在就算是开进沼泽地里,它也能像推土机一样平推过去!” 李枭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装甲钢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响。 “好!周工,辛苦弟兄们了。” 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赵二愣。 “二愣子,那炮塔转得还利索吗?” “师长您瞧好吧!” 赵二愣嘿嘿一笑,缩回炮塔。伴随着一阵并不算刺耳的机械齿轮咬合声,那座装载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的圆形炮塔,极其顺滑地在底座上旋转了整整三百六十度。 “咱们这回用了从废旧火车头上拆下来的大号滚珠,加上咱们自己车出来的精密滑槽,只要一个人摇手柄,这炮塔转起来就跟磨盘一样稳当!指哪打哪!” 李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在没有精密伺服电机的时代,用纯机械物理的办法解决炮塔旋转,这本身就是一种硬核的工业智慧。 就在这时,车间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嗡——嗡——”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头顶的云层上方传来的。 那是西北第一航空大队进行例行的编队飞行训练。 钢铁、履带、机枪、飞机。 这支军队,已经彻底脱离了旧军阀那种人海冲锋的低级形态,触摸到了工业时代战争的门槛。 然而,这种军事膨胀,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某些人的极度不安。 …… “督军!” 宋哲武神色匆匆地走进了车间。 “怎么了?”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洛阳那边……来人了。” 宋哲武压低声音。 “特勤组在郑州的暗哨半个小时前发来急电。吴佩孚大帅的特使,咱们的老熟人王铁珊,已经乘坐专列过了陕州,正在向潼关方向驶来。名义上是来视察西北防务,慰问戍边将士。” “王铁珊?” 李枭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王铁珊,是吴佩孚身边最核心的幕僚和心腹。这家伙是个典型的政客,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带了多少人?” “随行的只有一个警卫连。但是……”宋哲武的脸色难看,“特勤组还查到,在王铁珊的专列后面,紧跟着直系第三师的一个混成旅!这支部队现在已经进驻了陕州,卡在了咱们潼关的大门外!” 李枭走到一旁的一张空桌子前,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带兵压境,这是来者不善啊。” 李枭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眼神在瞬间变得深邃而冰冷。 此时的天下大势,已经与去年大不相同。 去年的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吴佩孚在长辛店大败张作霖,奉军退回关外。如今的吴佩孚,手握数十万重兵,控制着北京中央政府,威望和实力都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人在巅峰的时候,往往容不下眼里有一粒沙子。 “师长,吴佩孚这是对咱们起疑心了。”宋哲武分析道,声音中透着忧虑。 “咱们这又是搞大基建,又是造飞机,动静闹得太大。这些情报,多半已经摆在吴佩孚的案头了。” “他吴子玉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需要的是一条听话的、替他看守西北大门的看门狗,而不是一头长了翅膀、披了铁甲的西北狼!” 李枭弹了弹烟灰,不屑地冷笑一声。 “这本来就是他们这帮军阀的拿手好戏。” “他现在正是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时候。看着咱们在西北闷声发大财,兵强马壮,他晚上睡觉能踏实吗?他这是要借着中央的名义,来削藩了。” “削藩?” 虎子听到了这两个字,顿时火冒三丈。 “他吴佩孚算个什么东西!咱们这江山,是咱们弟兄一枪一弹打下来的!他凭什么来削咱们?惹急了老子,老子带着铁甲连直接开到洛阳去,把他的大帅府给撞个稀巴烂!” “闭嘴!” 李枭厉声喝断了虎子的咆哮。 “吴佩孚现在手里有二十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有巩县兵工厂源源不断的弹药支持!咱们虽然有飞机有战车,但真要全面开战,他用人命堆也能把咱们这几辆战车给埋了!” “在没有绝对把握一击毙命之前,把底牌全翻出来跟人拼命,那是蠢货干的事!” 虎子梗着脖子嘟囔道:“那咋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去啊!” “谁说要咽了?” 李枭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碾碎。 “他既然想来看看咱们的虚实,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宋先生!” “在!” “立刻去火车站,安排专列。迎接这位王大专员!” “记住,礼数要周全,排场要搞大。” “是!” 宋哲武领命而去。 …… 西安火车站,红毯铺地,军乐齐鸣。 一列挂着北洋政府五色旗的豪华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王铁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文明棍,在一群黄呢子军服的警卫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下了火车。 虽然宋哲武在潼关把他的混成旅挡在了门外,但这并没有挫伤王铁珊的傲气。在他看来,代表着中央和吴大帅威严的他,来到这西北,就像是钦差大臣下乡,李枭这个地方军阀就算再跋扈,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哎呀!王专员!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李枭今天穿了一身十分规矩的中将督军常服,他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去,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王铁珊的手。 “专员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啊!卑职已经在督军府备下了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王铁珊看着李枭这副恭顺的模样,心里暗自冷笑。 果然,传言不可尽信。什么西北狼,在中央的雷霆之威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地夹起尾巴当哈巴狗? “李督军客气了。”王铁珊抽回手,“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本专员这次是带着大帅的紧急军令来的,公务在身,不敢耽搁。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是是是,公事要紧!专员请!” 李枭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在后面的虎子和几个旅长看着李枭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一个个气得牙根痒痒,但碍于李枭之前的命令,谁也不敢发作,只能狠狠地瞪着王铁珊的背影。 …… 西安督军府,白虎大堂。 这里是李枭平时召开最高军事会议的地方,宽敞肃穆,正中央挂着巨大的西北军事地图。 王铁珊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李枭则坐在侧首。 “李督军。” 王铁珊没有兜圈子,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元帅金印的红色文件,拍在桌子上。 “如今中央政府正在大力推行裁军废督、军民分治的国策,以期实现真正的国家统一和和平。” 王铁珊打着官腔,目光扫视着大堂里的众人。 “大帅对李督军在西北的辛勤经营是肯定的。但是,为了响应中央的号召,也为了统筹全国的防务,大帅特下此令!” 王铁珊拿起文件,大声宣读: “兹令!陕西第一师,由于久驻西北,劳苦功高。现调遣第一师主力之第一、第二两个混成旅,即日起拔营,出潼关,前往直隶与河南交界之彰德一带换防听用!以防奉军残部南下!”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调走两个主力旅?! 这哪里是换防,这分明就是釜底抽薪! 第一师满打满算就三个主力旅。把第一、第二旅调到直隶去,那就等于是把李枭的左膀右臂生生砍断!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没有了后勤,没有了根基,那还不是吴佩孚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把编制一拆,李枭在西北就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光杆司令! 但这还没完。 王铁珊看着众人那快要吃人的眼神,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继续念道: “此外!闻听西安兵工厂近日研发出数种新式武器,包括一种履带式车辆。此等重器,关乎国防大计,不可留于地方私造。着令陕西督军署,即刻将所有新式武器之图纸、样车,以及相关技术人员,全部移交中央陆军部统一调配!不得有误!” “啪!” 王铁珊将文件合上,扔在李枭面前的桌子上。 “李督军,这可是大帅的亲笔军令。大帅说了,天下军器,当归中央。您是党国干城,想必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放你娘的连环十八拐的罗圈屁!” 还没等李枭说话,性格最暴躁的虎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大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枪把上,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双眼通红地指着王铁珊。 “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一张破纸就想调走咱们几万弟兄?还想抢咱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机器和图纸?!” “老子告诉你!这兵是咱们自己招的,钱是咱们自己赚的,枪炮是咱们自己造的!凭什么他吴佩孚一句话就要全拿走?” “虎子!放肆!” 李枭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厉声喝道。 “退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师长!”赵瞎子也站了出来,那只独眼里闪烁着凶光,“这令不能接啊!这要是接了,咱们第一师就全完了!弟兄们在西北吃了这么多苦,凭什么去给他们当炮灰?” “对!大不了鱼死网破!” 大堂内的将领们群情激奋,大有一言不合就拔枪把这个特使打成筛子的架势。 王铁珊带来的那几个警卫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却被周围几十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死死盯住,一动也不敢动。 王铁珊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他笃定李枭不敢真的杀他。 “李督军!” 王铁珊猛地站起身,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大吼。 “你看看你手下这帮骄兵悍将!目无中央!目无大帅!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我告诉你!大帅的二十万大军就在河南!只要我今天在这里少了一根头发,明天早上,大军就会踏平你这西安城!” “你若是不接这军令,就是抗拒中央!就是公然叛国!到时候,你李枭就是全天下的公敌!”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枭身上。只要他一个眼神,这个嚣张的特使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李枭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阴沉,时而愤怒。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始终没有摸向腰间的配枪。 足足过了半分钟。 在虎子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李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股愤怒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无奈的笑容。 他转过身,狠狠地瞪了虎子和赵瞎子一眼。 “都给我滚出去!没有规矩的东西!谁再敢多说一句,军法从事!” “师长!!!”虎子凄厉地喊了一声,眼眶都红了。 “滚!!!” 李枭一声暴喝,声音震耳欲聋。 虎子和赵瞎子等人咬紧了牙关,眼中满是屈辱和不解。他们狠狠地瞪了王铁珊一眼,摔门而出。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枭转过头,看着长出一口气的王铁珊,微微弯下了腰。 “王专员息怒。手底下这帮弟兄都是粗人,不懂政治,只知道认死理。我替他们向您赔罪了。” 李枭双手拿起那份削藩令,郑重地捧在胸前。 “大帅的命令,卑职当然要无条件服从。国家要统一,军权要集中,这是大势所趋,卑职岂敢逆天而行?” “调防的事,没问题!图纸和机器,我也交!” 王铁珊看着李枭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心中的傲气再次升腾起来。 果然,什么西北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就是一条哈巴狗。这李枭虽然手底下有几条枪,但终究是个没有胆魄的土财主,被吴大帅的威名一吓,就彻底软了。 “李督军能有此觉悟,实在是国家之幸啊。” 王铁珊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居高临下。 “既然如此,那就请李督军尽快安排吧。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旅和第二旅的开拔花名册。同时,我会亲自去兵工厂,接收那些新式武器的图纸和样车。” “希望李督军不要让我,也不要让吴大帅失望。” “一定,一定。” 李枭连连点头,满脸赔笑。 “不过王专员,这大军开拔,牵扯甚广。弟兄们在西北待久了,突然要调走,这思想工作总得做一做。而且这武器装备也得清点。” 李枭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您懂的”的讨好笑容。 “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上午,卑职在城北的西苑校场,搞一个简单的誓师暨汇报演习。” “一来,是给即将开拔的弟兄们壮壮行色,提提士气;二来,也请王专员亲自检阅一下咱们第一师的军容,看看咱们那些要上交的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好让您回去给吴大帅交差不是?” 王铁珊眉头微微一皱。 演习? 这李枭搞什么名堂?刚才还一副软骨头的样子,现在又要搞演习? 不过,王铁珊转念一想,这或许是李枭为了挽回一点面子,故意搞的过场戏。而且,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本来就是要摸清李枭这些新式武器的底细。如果不去看看,还真不知道李枭会不会拿几张废纸来糊弄自己。 “也好。” 王铁珊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既然李督军有这份心,那本专员明天就去看看。希望你们这支西北的队伍,别丢了咱们直系的脸。” “绝对不会!保证让专员大开眼界!” 李枭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 送走了不可一世的王铁珊,李枭回到作战室。 刚一进门,就看到虎子、赵瞎子等人正红着眼睛坐在地上抽闷烟。宋哲武则在一旁无奈地叹气。 看到李枭进来,虎子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师长!您要是真把队伍交出去,我虎子第一个不干!我宁可带着弟兄们上山当土匪,也不去洛阳受那窝囊气!” “当土匪?出息!” 李枭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满满的全是冰冷。 “你们真以为,我李枭会把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拱手送给吴佩孚?” 众人一愣。 “师长,那您刚才……”宋哲武试探着问道。 李枭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吴佩孚想试探我是猫是虎。” “虽然咱们现在还拼不起消耗战。” “但是……” “如果是他吴佩孚自己不敢要这支部队了呢?如果他发现,想吃下咱们这块骨头,会把他的满口牙都崩碎呢?” “虎子!赵瞎子!” “在!”两人本能地感觉到了师长话里的杀气。 “去!通知全师所有能动的部队!特别是快反旅、重炮营,还有今天刚出厂的那五辆‘秦一型’履带战车!” “明天上午的西苑靶场,不要给我省弹药!所有的火力,统统给我亮出来!” “我不只要让王铁珊看,我还要让他看怕了!看尿了!” “我要用一场立体化火力演习,告诉吴佩孚……” 李枭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我李枭,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想削我的藩?那就做好跟我同归于尽的准备!” “是!!!” 作战室里,所有的憋屈和愤怒瞬间化作了震天的怒吼。 第164章 阅兵场上的怪物 白天的酷热随着太阳的落山终于消散了几分,街头巷尾的茶馆里,赤着膀子的闲汉们摇着大蒲扇,唾沫横飞地议论着白天开进城的那列北洋专列,以及那位据说要来拿掉李督军兵权的钦差大臣。 老百姓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他们只知道,自从李枭主政西北,大家能吃上饱饭,不用天天担惊受怕。谁要是想把这安生日子给搅和了,谁就是西北人的仇家。 督军府,书房。 窗户大敞着,李枭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标满等高线和坐标的靶场地图上做着最后的修改。 “师长,迎宾馆那边传来的消息。” 宋哲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放在李枭手边。 “王铁珊晚上在迎宾馆大发雷霆。嫌天气太热,嫌饭菜不合胃口,还把伺候的两个勤务兵给骂了一顿。这家伙简直把咱们西安当成他自家后院了。” “让他骂吧。”李枭头都没抬,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大大的红圈,“明天过后,他就算想骂,估计也发不出声音了。” 李枭放下铅笔,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燥热。 “宋先生,明天的弹药基数都批下去了吗?” “批下去了。全是实弹!”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航空大队那边准备了十二枚特制的凝固汽油燃烧弹;重炮营拉去了四门105榴弹炮;快反旅更是敞开了供应机枪子弹。那五辆秦一型战车,油箱全部加满。” 宋哲武顿了顿,苦笑道:“师长,咱这一场演习打下来,光是消耗的弹药和燃油,折算成现大洋,少说也得两三万块!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两三万块大洋,买一个大西北的长治久安,这笔买卖不仅不亏,简直是赚翻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李枭在这黄土坡上砸锅卖铁,不是为了给别人当看家护院的狗!” “去告诉虎子和齐飞!明天的演习,不要给老子讲什么节约!把平时训练的那些科目,用最狂暴、最野蛮的方式给我展现出来!我要让他知道,来西北削藩,是要付出他吴佩孚承受不起的代价的!” “是!”宋哲武被李枭的这股霸气所感染,腰杆挺得笔直,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 次日上午。 西苑靶场,位于西安城西北方向的渭河滩畔。 这片原本荒凉平坦的演习场,经过工兵营的改造,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模拟战场。纵横交错的堑壕、密布倒刺的铁丝网、坚固的半地下混凝土碉堡,甚至还有模拟敌方炮兵阵地的土围子。这一切,都是完全按照这时北洋军最精锐部队的防御标准来构筑的。 上午九点,一长溜挂着中央政府五色旗和陕西督军旗帜的吉普车,在漫天尘土中驶入了靶场。 王铁珊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满脸不耐烦地走下汽车。 “这西北的天气,简直不是人呆的。跟下了火海一样。” 王铁珊一边抱怨着,一边在李枭的陪同下,登上了高高的观礼台。 观礼台搭建在靶场的最高处,视野极佳。台上搭着遮阳的凉棚,中间的大圆桌上摆着冰镇的西瓜、酸梅汤和从南方运来的极品雪茄。 王铁珊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李枭。 李枭今天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灰布作训服,没有佩戴任何将星,脚上的皮靴沾满了黄土。他神色谦卑,脸上挂着那种让王铁珊觉得“很懂事、很识趣”的憨厚笑容。 “王专员,这地方简陋,招待不周,您多担待。”李枭亲自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递了过去,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您喝口凉的解解暑。咱们这欢送演习,马上就开始。” 王铁珊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冷哼了一声,大刺刺地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 “李督军,这大热天的,把部队拉出来折腾什么。大帅要的是你们第一师的精锐兵员,不是看你们在这里演戏。” 王铁珊翘起二郎腿,拿出一根雪茄,李枭立刻十分有眼力见地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操练我也见得多了,无非就是步兵排成密集的队形冲锋,打几枪,喊几嗓子,毫无新意。赶紧走个过场,明天就安排火车装车调防吧。大帅在洛阳还等着我复命呢。” 在王铁珊看来,这不过是地方军阀常玩的把戏,无非是想在离开老巢前,向中央展示一下自己还有点实力,好在未来的整编中讨价还价,多要点军饷和装备罢了。 “是是是,专员教训得是。”李枭连连点头,随后转身,对着台下不远处的副官挥了挥手。 “告诉下面,可以开始了。让专员看看咱们西北军儿郎的精气神!” “是!” 随着副官跑下观礼台,原本死寂的靶场上空,突然升起了一红一绿两颗信号弹。 “啾——啪!” 刺眼的火光在半空中炸开。 王铁珊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青烟,准备看一场无聊的步兵排队枪毙表演。他带来的那个警卫连的士兵,也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站在观礼台下扇着风。 然而,下一秒,王铁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因为靶场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漫山遍野、吹着军号的步兵冲锋,甚至连一声步枪的枪响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 “嗡——嗡——嗡——”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夏日里烦人的马蜂群。但仅仅过了十几秒,那声音就变得沉闷、巨大,仿佛有无数台工厂里的巨型鼓风机在头顶同时轰鸣,震得观礼台上的茶碗都开始微微颤抖,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这是什么声音?打雷了?”王铁珊疑惑地抬头看天,天上除了刺眼的太阳,万里无云。 “专员,您往正前方看。咱们的先锋来了。”李枭微笑着指了指远方的天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养的鸽子。 王铁珊顺着李枭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耀眼的阳光下,六个黑色的十字架形状的物体,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从云层上方俯冲而下。 随着距离的迅速拉近,那六个黑点急剧放大,变成了六架涂着灰绿色迷彩、机身侧面画着巨大红色狼头标志的双翼飞机! 它们排成了一个完美的倒“V”字形攻击编队,六台110马力星型发动机全速运转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靶场上空的宁静。那种巨大的机械压迫感,仿佛是一座座飞行的钢铁大山,直压人的头顶。 “飞机?!” 王铁珊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嘴里叼着的雪茄直接掉在了雪白的裤腿上烫出一个洞他都没发觉,手里的酸梅汤更是洒了一地。 “你们……你们竟然有这么多飞机?!还是成建制的编队?!”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飞机还是绝对的稀罕物。 还没等王铁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由齐飞驾驶的领航机,已经带领机群掠过了模拟阵地的上空。他们将飞行高度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靶场的土包飞过,巨大的气流在地面上卷起一阵狂风,甚至能让观礼台上的人隐约看清飞行员戴着的防风镜。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每架飞机的机翼下方,同时脱落了两个黑乎乎的圆柱体。 那不是普通的杀伤榴弹。 那是张子高教授结合了平凉战役的经验,用废旧铁桶、汽油、白磷和橡胶碎屑混合制成的土法特种凝固燃烧弹。 “轰隆!轰隆!轰隆隆——!!!” 十二枚燃烧弹,犹如陨石坠地,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片模拟敌方防御阵地的堑壕和铁丝网密集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破片,只有一团团如同地狱烈火般的橘红色火球瞬间腾空而起。 炽热的火焰高达十几米,带着极强的粘性,四处飞溅。那些被当做假想敌的稻草人、木制拒马,甚至连地上的黄土和沙袋,在接触到这种诡异火焰的瞬间,就剧烈地燃烧起来。 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遮蔽了阳光。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和令人作呕的恐怖高温。 仅仅是一轮俯冲轰炸。 那片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北洋标准防御阵地,就变成了一片连只蚂蚁都无法生存的沸腾火海。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火……” 王铁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曾经在长辛店前线见识过奉军飞机的轰炸,但那只是飞机在几千米的高空盲目地扔几颗铁疙瘩,在地上炸几个坑而已,对于躲在堑壕里的步兵杀伤力有限。 而眼前这种低空精确投掷,加上这种根本扑不灭、沾之即死的恐怖燃烧弹…… 如果这火海里藏着的是吴佩孚的嫡系步兵,在没有任何防空武器的情况下,这一轮空袭,一个满编团的兵力就会在瞬间化为灰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这仗还没开始打,人的精神就会先崩溃! “王专员,这老鹰洗地的把式,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吧?”李枭站在一旁,云淡风轻地问道,顺手递过去一条毛巾。 “这……这……李督军,你……” 王铁珊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公文包里那份要求李枭“即刻上交航空图纸和技术人员”的命令,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连机群都成军了,具备了实战的毁灭能力,你拿一张破纸就想让人家乖乖交出来?去抢老虎的崽子都没这么疯狂! 然而,李枭带给他的震撼,才刚刚完成第一乐章。 天上的飞机刚刚拉起机头,开始在靶场上空进行盘旋掩护。 地面的尽头,再次传来了隆隆的震动声。 这一次,震动不再是来自于空中,而是实实在在地来自于脚下的大地。甚至连观礼台的木质地板,都在这股震动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哐当!哐当!咔啦咔啦!” 伴随着浓烈刺鼻的柴油黑烟,五头钢铁怪兽,从靶场右侧的隐蔽斜坡后,如狂蟒出洞般咆哮着冲了出来! 这正是零号车间刚刚交付的五辆量产型秦一型履带式轻型战车! 它们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宽大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钢铁履带。扁平而倾斜的厚重装甲板,将整个车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堡垒。车顶那圆柱形的炮塔上,两挺粗大的马克沁重机枪正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上下起伏。 “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王铁珊彻底失态了。他甚至顾不上仪态,双手死死抓着观礼台的木栏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也是战车?怎么长得像个会跑的碉堡?! “轰——” 五辆秦一型战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它们在虎子的旗舰车带领下,以最高时速,排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锥形突击阵列,直直地冲向了前方那片刚刚被火海洗礼过的阵地残骸。 前方是一道宽达两米、深一米五的反坦克壕沟。 “它过不去的!这么重肯定会掉下去卡死!”王铁珊下意识地喊道。在他看来,任何汽车遇到这种壕沟都只有趴窝的份,更别提这么重的铁疙瘩了。 但秦一型根本没有躲避。 打头的一号战车,引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车头高高昂起,宽大的钢铁履带悬空越过壕沟的半空。 紧接着,车身重心前移。 “轰”的一声闷响。 八吨重的战车稳稳地砸在了壕沟对面的边缘上。履带的钢齿死死咬住泥土,猛地一扒拉,庞大的车身轻松地越过了这道足以阻挡任何骑兵和卡车的天堑! 后面四辆战车紧随其后,如履平地般跨过壕沟,动作整齐划一。 越过壕沟后,迎接它们的是密集的铁丝网和碗口粗的原木拒马阵。 那些让步兵闻风丧胆、需要用人命去填的铁丝网,在钢铁履带的碾压下,就像是脆弱的棉线。 “咔嚓!咔嚓!” 刺耳的断裂声不绝于耳。 坚固的原木拒马被生生撞断,铁丝网被无情地绞碎、扯断,死死地卷入翻滚的泥土中。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这群机械怪兽的脚步! “开火!”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五辆战车顶部的炮塔,在行进中缓缓旋转。 “哒哒哒哒哒——!!!” 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喷吐出长达半米的致命火舌! 密集的弹雨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型镰刀,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远处那座作为最后防线的半地下混凝土碉堡,瞬间被打得火星四溅,水泥碎屑横飞,外墙被打成了马蜂窝。 这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机械暴力! 无视地形,无视障碍,一边移动一边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火力压制! 王铁珊的嘴唇开始剧烈发抖,双腿像筛糠一样打着摆子。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极其可怕的画面:如果直系引以为傲的步兵方阵,在平原上遭遇了这群无视子弹的钢铁怪兽,那将会是一场怎样的单方面屠杀?步兵的步枪打不透那厚厚的钢板,而这铁王八却能肆无忌惮地冲进人群中反复碾压、疯狂扫射! 这仗,怎么打?!拿人命去填吗?! “专员,别急,好戏还没完呢。” 李枭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王铁珊耳边响起,依然是那么温和。 “滴答滴答——滴——” 嘹亮的冲锋号声,终于在这片被飞机和战车蹂躏过的靶场上响起。 但冲出来的,依然不是传统的步兵方阵。 从靶场的左翼,也就是之前一直安静的方向。 “突突突突——” 上百辆边三轮摩托车,像是一群出笼的狂暴野狼,卷起漫天的黄尘,以极快的速度从侧翼包抄了出来。 挎斗里的机枪手端着刚刚量产装备的一〇式轻机枪,在高速运动中对残存的假想目标进行疯狂地扫射。 紧跟在摩托车群后面的,是几十辆运兵卡车。 卡车并没有停下让步兵下车冲锋,而是直接开到了距离敌方阵地不足两百米的地方。 车厢里的步兵们动作迅猛如下山猛虎。他们没有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队冲锋。 一部分人端着短小精悍的花机关冲锋枪,依托着车身的掩护迅速散开成战斗队形;另一部分人则以极快的速度从车上卸下了一根根黑色的铁管子——60毫米迫击炮。 “轰!轰!轰!” 几十门迫击炮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架设完毕,几乎是瞬间就完成了火力覆盖,将残存的几个火力点炸上了天。 紧接着,手持全自动武器的步兵,在战车和摩托车的掩护下,如同水银泻地般,以一种王铁珊从未见过的、极其分散却又相互掩护的散兵线战术,迅速清扫了整个阵地。 从飞机投弹洗地,到战车碾压突破,再到摩托化步兵的协同收尾。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一块驻守严密、构筑了现代化防御工事的标兵阵地,就这样被从地图上彻底、干净地抹平了。 …… 演习结束了。 风吹散了靶场上空的硝烟,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那些燃烧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满是火药的焦苦味。 观礼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王铁珊瘫坐在太师椅上,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群正在欢呼的西北军士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支军队,和他在中原看到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数量优势可以弥补的差距了,这是战术和科技上的双重代差! 如果吴佩孚真的强行下令剿灭李枭,恐怕还没等直系的大军过了潼关,这群怪物就会直接推平洛阳! “王专员?王专员?” 李枭笑眯眯地凑近,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毛巾。 “演习结束了。您觉得,咱们第一师的弟兄们,精气神还行吧?” 李枭顺势坐在王铁珊旁边,用一种虚心请教的语气说道: “您看,这大军调防的事,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装车?还有这兵工厂的图纸,是用火车运,还是您亲自带回洛阳?” “啊!这……” 王铁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李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一眼停在观礼台下方、将炮管有意无意对准这边的五辆秦一型战车,冷汗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李……李督军说笑了。” 王铁珊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原本傲慢的语气此刻比孙子还要恭敬,语速极快地开始为自己找台阶下。 “这……这调防的事,我看还是暂缓吧。西北之地,边患未平,甘肃和青海的残匪叛军还需要第一师这样精锐的部队来镇压。大帅远在洛阳,可能对西北的复杂局势不太了解。” “本专员回去之后,一定会向大帅如实禀报,李督军戍边有功,第一师万万不可轻动!” “哦?那怎么好意思违抗大帅的军令呢?”李枭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那这些图纸和机器……” “图纸……图纸就更不能动了!” 王铁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摆手。 “这等国之重器,当然要留在最安全的地方!西安城池坚固,又有李督军亲自坐镇,兵工厂放在这里,大帅是最放心的!中央绝对没有要抢夺地方军工的意思,那都是下面的人误传!” 王铁珊现在只求能活着离开这个魔窟。他敢肯定,只要自己今天敢说一个“不”字,,这位李督军绝对敢让那些坦克从自己的身上碾过去。 “哎呀,既然专员都这么说了,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 “我就知道,吴大帅是深明大义的,王专员也是通情达理的。” 李枭拍了拍王铁珊的肩膀。 “专员放心,咱们西北军永远是中央最坚强的后盾。只要没人来端咱们的饭碗,咱们就永远认吴大帅这个老大。” …… 当天下午。 王铁珊甚至连一顿晚饭都没敢在西安吃,火烧屁股一般登上了返回洛阳的专列。 来的时候趾高气昂,走的时候如丧考妣。 李枭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远去的列车尾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师长,就这么放他回去了?万一他回去在吴佩孚面前搬弄是非,说咱们要造反怎么办?”虎子站在一旁,还有些不解恨。 “他不敢。”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看着远方,语气中透着一种通透。 “王铁珊是个聪明的政客。他看了今天的演习,就会明白咱们不是纸老虎,而是真真切切的吃人猛兽。他回去后不仅不会劝吴佩孚打咱们,反而会极力劝说吴佩孚稳住咱们。” “因为对于现在的直系来说,一个不听话但按兵不动的西北王,总比一个被逼急了、直接开着战车推平中原的西北虎要好得多。” “没错。” 李枭转过身,大步向着督军府走去,脚步坚定而从容。 “恐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吴佩孚为了面子,肯定还会试探。不过,那就不是刀枪相见了。只要咱们再给他点买路钱,给他个台阶下,这西北的独立王国,咱们就算是彻底坐稳了。” 第165章 武装中立 北洋钦差王铁珊被吓得连夜逃回洛阳的消息,成了西安城里街头巷尾最津津乐道的谈资。老百姓看到那趾高气昂的中央特使,走的时候像火烧眉毛一样连滚带爬,对这位李督军的敬畏便又深了一层。 然而,李枭并没有沉浸在恐吓成功的沾沾自喜中。 他很清楚,吴佩孚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西苑的炮火虽然打碎了吴大帅的削藩梦,让其心生忌惮;但如果不赶紧给个台阶下,真把直系逼急了,惹得几十万大军压境,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打了一棒子,就得塞个甜枣。” 这是李枭在王铁珊走后,定下的基调。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白棉布短袖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正在面粉厂的巨大库房里视察。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盘点那颗准备送给洛阳的甜枣。 他的身后,跟着大管家宋哲武,以及面粉厂的厂长。 “督军,您看。”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汉子,他指着库房里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白色面粉袋,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咱们这六条从保定和汉口新引进的蒸汽研磨生产线,现在是三班倒连轴转。一天就能吞进去几万斤的小麦!今年关中夏粮大丰收,麦子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咱们的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李枭走上前,随手解开一个麻袋的封口,抓起一把面粉。 雪白、细腻,在指尖揉搓,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滑腻的质感。这绝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麸皮的劣质军粮,而是真正的高等级精面。 “好东西。这要是放在灾年,这一把面粉就能换一条人命。” 李枭拍了拍手上的白粉,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们现在的总库存有多少?” 宋哲武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账本,精准地报出了数字: “回师长,仅西安和兴平两地的甲级战备仓库里,目前囤积的一等精面就有五百万斤。除此之外,毛纺厂那边新赶制出来的夏装和秋季常服,也有将近十万套在库。这还不算咱们每天正在生产的数字。” “五百万斤……” 李枭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宋先生。” 李枭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往库房外走去。 “吴佩孚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虽然是个军阀,但自诩为儒将,骨子里傲得很。他打赢了直皖战争和直奉战争。咱们把他的特使吓跑了,这等于是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他王铁珊回去一告状,吴佩孚就算心里再忌惮咱们的新式武器,为了他那张脸面,为了直系的威严,他可能会硬着头皮集结大军来讨伐咱们。” 宋哲武跟在李枭身侧,眉头紧锁地分析道: “师长所言极极是。咱们虽然有飞机有战车,但真要跟直系那几十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打起全面战争,就算咱们能赢,这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关中工业区,也得被打成一片废墟。到时候,得利的只能是关外的张作霖或者是南方的孙中山。” 李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哲武,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精明。 “面子,咱们已经落了他的了。现在,得把这个面子给他补回来,而且还得让他补得舒舒服服,甚至舍不得打咱们。” “立刻去拟一份给洛阳吴大帅的通电!不,不要通电,要用最高级别的加密专电,直接发到他的大帅府机要室!” 李枭一边思索,一边开始口述电报的内容: “就说:卑职李枭,镇守西北,感念玉帅栽培之恩,时刻不敢忘怀。然西北地广人稀,匪患猖獗,卑职大军,皆被牵制于边陲,日夜防范,实难抽调兵力入豫换防。” “特使王专员日前莅临西安,卑职本欲以最高军礼相迎,奈何恰逢我军进行新式武器防爆演练,炮火无眼,惊扰了专员车驾,卑职在此向大帅遥叩请罪!” 听到这里,宋哲武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但李枭的话还没完,接下来的内容,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电报的下半段,给我这么写。” 李枭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伸出三根手指。 “虽然卑职兵力无法调动,但为表对大帅武力统一全国之大业的支持,卑职愿倾尽西北之财力,以充大帅之军需!” “即日起,陕西第一师自筹物资,向中央无偿捐输:上等精白面粉,一百万斤!崭新细布军装,两万套!” “此外,卑职感念大帅平定直奉之辛劳,特再进献汉阳造步枪三千支,子弹五十万发!” “望大帅笑纳。卑职在西北,永远做大帅最坚实的后盾,愿为直系赴汤蹈火!” 宋哲武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满脸的震惊与肉疼。 “师长!一百万斤面粉!两万套军装!还有三千条枪?!这……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啊!咱们这就白白送给吴佩孚了?” 李枭一巴掌拍在宋哲武的肩膀上。 “面粉和军装,咱们厂子里机器一开,有的是!至于那三千条汉阳造,那是咱们淘汰下来的旧货!咱们的主力早就换装了三八大盖和自造的新枪,那些老掉牙的汉阳造留在库房里也是占地方生锈,不如拿去送人情!” “吴佩孚现在在疯狂扩军!他要防备张作霖,他要镇压南方的护法军,他手底下几十万张嘴天天要吃饭,几十万人要穿衣服!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名分,是实实在在的物资!” “咱们把这一百万斤面粉砸过去,就等于砸住了他想要发兵的借口!” “只要他收了这笔物资,咱们在西北的独立王国地位,就算是彻底被默认了!” “师长高明!我这就去拟电报!” 宋哲武激动地合上本子,“那物资怎么运?咱们自己派车队送过去?” “不,那样太慢,也显不出咱们的诚意。” 李枭大手一挥。 “动用陇海铁路!让孙以道把所有的货运车皮都给我腾出来!装满这批物资,直接开到洛阳火车站!” …… 河南洛阳,直系大本营。 西工大营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吴佩孚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灰布军服,正站在书房的巨大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奋笔疾书。 他试图用练字来平复自己内心的狂怒,但那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凌乱的笔画,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啪!” 吴佩孚猛地将毛笔掷在桌上,墨汁溅在了旁边的青花瓷笔洗上。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吴佩孚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视着跪在堂下的特使王铁珊。 此时的王铁珊,哪里还有半点作为中央特使出京时的趾高气昂。他衣衫不整,脸色惨白。 “大帅……卑职无能……卑职给大帅丢脸了啊!” 王铁珊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不敢抬头看吴佩孚的眼睛。 “你还知道丢脸?!” 吴佩孚绕过书案,指着王铁珊的鼻子大骂。 “我派你去西安,是去传达中央的军令!你倒好,去了不到三天,就让人家像赶要饭的一样给赶回来了?!” “大帅!您是没看见啊!” 王铁珊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那种深深刻进骨髓里的恐惧。 “那个李枭,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包子!他是个疯子!是个怪物!” “他请我去西苑校场看什么反恐演习。大帅,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王铁珊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都在劈叉。 “飞机!成群结队的飞机!他们不是在天上扔手榴弹,他们扔的是一种能把地皮都烧穿的火油弹!咱们的模拟阵地,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一片火海啊!” “还有战车!不是那种装着轮子的铁皮卡车,是没有轮子、在烂泥地里履带滚滚的铁王八!连那么宽的战壕都能直接压过去!咱们步兵的枪打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更别提他们那个什么摩托化步兵了,上百辆跨斗摩托车,端着轻机枪,在平原上跑得比马还快,直接就能绕到咱们阵地的后方!” 王铁珊越说越激动,几乎是瘫坐在地上。 “大帅!李枭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咱们以前以为的那种地方杂牌!他的火力,他的机动性,比咱们最精锐的第三师还要恐怖啊!” “如果咱们现在强行下令削藩,逼得李枭造反,他那支钢铁怪物只要一出潼关,咱们在河南的防线根本挡不住啊!”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一旁的几个直系核心将领,听到王铁珊的描述,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 飞机?履带式战车?摩托化步兵? 这些东西,别说是李枭那个西北偏远之地,就算是他们这些控制了中央、有着大量洋人顾问的直系精锐,也只是刚刚触碰到皮毛而已啊!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吴佩孚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的狂怒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他太清楚这些技术兵器在平原作战中意味着什么。如果王铁珊没有夸大其词,那么李枭现在的实力,确实已经具备了掀翻棋盘的资格。 “大帅,卑职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啊!”王铁珊指天发誓。 吴佩孚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炎热的天空,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打? 肯定能打。他吴佩孚手握几十万大军,就算用人命堆,也能把李枭的那些铁疙瘩给堆死。 但是,代价呢? 现在奉系的张作霖虽然退回了关外,但正在疯狂地招兵买马、购买军火,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南方的孙中山也在整军经武,北伐之心不死。 如果他现在集中主力去攻打潼关,去跟李枭这个难啃的骨头死磕,那么直系的主力必然会深陷西北的泥潭。一旦奉系或南方趁虚而入,他吴佩孚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这个李枭,真是养虎为患啊。” 吴佩孚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在灵宝之战时默许李枭坐大,为什么要为了牵制赵倜而养出了这么一头不可控制的西北狼。 “大帅,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在陕西称王称霸?”一名嫡系师长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传令下去……” 吴佩孚刚要下达命令,就在这时。 “报——!” 机要秘书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电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帅!西安方面,李枭的十万火急加密专电!” “念!”吴佩孚眉头一皱,心想难道李枭这小子敢主动宣战了? 机要秘书展开电报,大声朗读了起来: “……卑职李枭,镇守西北,感念玉帅栽培之恩……奈何大军皆被牵制于边陲,日夜防范,实难抽调兵力入豫换防……” 听到前半段,吴佩孚冷哼了一声,这分明就是抗命的借口。 然而,当秘书念到下半段时。 “……卑职愿倾尽西北之财力,以充大帅之军需!即日起,向中央无偿捐输:上等精白面粉一百万斤!崭新细布军装两万套!汉阳造步枪三千支,子弹五十万发!” “……望大帅笑纳。卑职在西北,永远做大帅最坚实的后盾,愿为直系赴汤蹈火!” 电报念完。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气得要杀人的吴佩孚,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一百万斤面粉!两万套军装!三千条枪! 这对于正在疯狂扩军、急需物资粮草的直系大军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要知道,现在中原地区连年征战,粮价飞涨。这一百万斤面粉,足够他吴佩孚的嫡系部队吃上好几个月的!更别提那两万套能让士兵体面过冬的军装了。 “大帅,还有一件事……” 机要秘书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刚才洛阳火车站那边打来电话,说……说从长安方向开来了整整五列重载货车,车上挂着红绸子,全都是李枭送来的物资,已经在站台开始卸货了!” “动作这么快?” 吴佩孚彻底愣住了。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电报,反复看了两遍。 李枭这是在告诉他:我不想反,但我也不想受制于人。我给你物资,给你面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一个李枭。” 吴佩孚放下电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 “刚柔并济,有勇有谋。此子若是生在乱世之初,这天下,恐怕早就没有咱们这些老家伙什么事了!” “大帅,那这物资……咱们收是不收?”旁边的师长试探着问道。 “收!为什么不收?” 吴佩孚大手一挥。 “人家李督军大老远送来的孝心,咱们怎么能拒绝?立刻派人去火车站接收物资,马上分发给各部!” 吴佩孚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西北的方向。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传我的令!” 吴佩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威严与果断。 “立刻拟一份明码通电,发往全国!” “就说:陕西督军李枭,戍边有功,治军严明,实乃我直系之栋梁,西北之屏障!其慷慨毁家纾难,捐输军需,忠勇可嘉!” “自即日起,中央对李督军予以通报嘉奖!陕西军政事务,仍由李督军全权节制,中央不予干涉!” “另外,给李枭回个私电,就两个字:心照。” …… 西安,督军府。 作战室里,李枭手里拿着吴佩孚发来的那份明码嘉奖通电,忍不住大笑起来。 “宋先生,你看看。这吴佩孚骂人的时候不带脏字,夸人的时候也是花团锦簇啊。” 李枭把电报递给宋哲武。 “和平是买来的,也是打出来的。” 李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在上面巡视着,从兵工厂,到纺织厂,再到遥远的延长油矿。 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虎子。”李枭喊道。 “在!” “传令下去。各部队结束一级战备,恢复正常训练。” “但是,不能松懈。” 李枭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他的目光顺着沙盘,慢慢地向南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上。 汉中。 “东边虽然稳了,但咱们的屁股底下,还有一根刺没有拔干净。” 李枭用指挥棒指着汉中的位置。 “现在,咱们的后方安稳了。机器也转起来了。” “是时候腾出手来,把这秦岭以南的最后一块拼图,给补齐了。” 第166章 天降神兵震汉中 7月上旬,这大半个月来,李枭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现在,整个大西北的版图上,就只剩下南边这块被称为西北小江南的汉中盆地,还没有插上李枭那面西北狼大旗。 “这路,确实是没法走。” 一团长赵铁柱指着沙盘上秦岭那几条崎岖的古道,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师长,工兵营去前面探了路,回来说根本行不通。” 赵瞎子叹了口气,一脸的憋屈。 “秦岭那是什么地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那几条古道,比如褒斜道、子午道,窄的地方连一辆大车都过不去,有些地方还是悬崖峭壁上的栈道。” “咱们的步兵过去倒是不难,可那些重火力——装甲卡车、履带战车,还有那些重炮,那是绝对拉不进山的。真要是硬拉,一不小心就得连人带炮滚进万丈深渊。” 宋哲武拿着一份情报,也在一旁补充道: “盘踞在汉中的那个川军旅长侯大疤,显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他仗着秦岭天险,不仅拒不接受咱们的改编,最近反而变本加厉。他纵容手下的川军截断了咱们前往四川贩卖棉布的商道,过路的商人要被他抽走五成的买路钱。” “他这是把汉中当成他自己的独立王国了。” 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李枭并没有发怒。他收起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击着,目光幽深地盯着沙盘上秦岭那连绵起伏的山峰。 “侯大疤这个人,是个典型的地头蛇。” 李枭冷笑一声,“他打仗不行,但算账精明。他知道咱们火力猛,但是他以为,只要咱们的大炮和铁甲车开不进秦岭,咱们在山地里就奈何不了他。” “他以为,只要躲在那道石墙后面,就可以高枕无忧地抽大烟、收过路费了?” 李枭转过身,将折扇往桌子上一扔。 “传令下去!” 李枭猛地一拍桌子。 “让齐飞准备好!挂上二十公斤级高爆小型航弹!我要给这位在汉中称王称霸的侯旅长,送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 …… 汉中城。 汉中盆地气候湿润,物产丰饶,此时正是最舒服的时节。 汉中城内最大的酒楼聚仙阁被整个包了下来。外面站满了荷枪实弹、穿着灰色军装的川军士兵,他们大多面有菜色,不少人还哈欠连天,一副大烟没抽够的样子。 而在聚仙阁二楼的雅座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川军独立旅旅长侯大疤,人如其名,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恐怖刀疤。此时,他正穿着一件敞着怀的绸缎短褂,手里搂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唱曲娘们,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 几个手下的团长、营长也在一旁推杯换盏,乌烟瘴气。 “旅座,敬您一杯!”一个团长端起酒杯,满脸谄媚,“这汉中的日子过得比在四川老家舒坦多了!这地方真他娘的是个聚宝盆啊!” “哈哈哈哈!” 侯大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得意地大笑起来,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的扯动显得更加狰狞。 “那是自然!这汉中天高皇帝远。北边那个什么李枭,号称西北王,吹得神乎其神,说他能把五万大军碾平。” 侯大疤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但是他的铁王八到了那山沟沟里,就是一堆废铁!没有大炮,他那些拿枪的步兵,老子靠着这汉中坚城,能把他耗死在山里!” “旅座英明!只要咱们守住这几条古道,这汉中就是咱们的独立王国!”底下的军官们纷纷附和。 “等过阵子,咱们强行摊派的那些烟土收上来了,卖给汉口的洋行,换了洋枪洋炮,咱们就更不用怕他李枭了!”侯大疤捏了一把怀里女人的脸蛋,笑得愈发猖狂。 就在这群军阀做着割据美梦的时候。 突然间,一阵“嗡嗡”声,从汉中城北的天空中传来。 起初,这声音还很微弱,像是一群夏天恼人的马蜂。但很快,这声音就变得异常沉闷且巨大,仿佛有某种未知的巨兽正在撕裂云层。 “啥动静?”侯大疤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皱起眉头,抬头看了看屋顶。 “旅座,好像是在天上?”一个营长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天上?天上能有啥动静,打雷了?” 侯大疤不耐烦地推开身边的女人,抓起桌上的一把毛瑟手枪,晃晃悠悠地走到窗前。 当他探出头,顺着手下指的方向看向北方的天空时。 他手里的枪,“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毫无反应。 在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一幅他这辈子,不,是他祖祖辈辈都未曾见过的恐怖画面。 在距离汉中城上空大约五百米的地方,三只呈现出十字形状的黑色巨鸟,正排成一个整齐的倒V字形编队,带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刺破了洁白的云层。 阳光照在那些刷满生漆的黑褐色帆布机翼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机身的侧面,那个鲜红的西北狼图腾,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极其刺眼和狰狞。 “这……这是啥妖怪?!” 街上的老百姓早就炸开了锅,惊恐地四散奔逃,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而聚仙阁二楼的川军军官们,此刻也是面无人色。 “飞……飞机!旅座!那是飞机!”一个曾在北洋军里混过、有些见识的军官凄厉地尖叫起来,“那是北洋军才有的西洋玩意儿啊!李枭……李枭他居然有飞机!” “慌什么!都他娘的别慌!” 侯大疤虽然心里也在打鼓,但还是强撑着面子大吼,“飞在天上有什么用?他又下不来!拿枪给老子打!把它打下来!” 然而,没等楼下的川军士兵举起那些老套筒。 天空中,领头的那架双翼机,突然压低了机头。 飞行员齐飞戴着厚厚的皮帽和防风镜,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那座城池,以及城中央那座最显眼的、挂着独立旅司令部牌子的大院。 “找到你了,土拨鼠。” 齐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地一推操纵杆。 飞机发出刺耳的尖啸,以一种近乎垂直的姿态,向着川军司令部俯冲而下。 三百米。 两百米。 地面上的人甚至能看清飞机螺旋桨旋转的残影。 “我的妈呀!他冲下来了!”侯大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就在飞机距离地面不到一百米的时候,齐飞猛地拉起机头,同时用力拉下了机舱外侧的一个手刹状的投弹杆。 “嗖——!” 两枚黑乎乎的、重达二十公斤的小型高爆航弹,脱离了机翼下的简易挂架,带着死神的呼啸,直坠而下。 “轰隆——!!!” “轰隆——!!!”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汉中城的中心轰然炸开。 没有厚重装甲的保护,也没有坚固防炮洞的掩护。 炸弹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川军独立旅司令部的前院和假山处。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将司令部的大门撕得粉碎。那座由太湖石堆砌的精美假山,被炸成了漫天的碎石雨。 几十个正在院子里站岗的川军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掀飞上了半空,残肢断臂伴随着浓烟四处飞散。 巨大的爆炸震动,让紧邻着的聚仙阁也剧烈摇晃起来。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掉落,窗户玻璃被震得粉碎,扎得屋里的军官们满脸是血。 侯大疤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耳朵嗡嗡作响。他看着外面被炸成废墟的司令部前院,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天险? 防线? 在那种能跨越群山、直接把炸弹扔在你头顶的钢铁怪物面前,秦岭的那些悬崖峭壁简直就像是一个可笑的摆设! 然而,空袭并没有结束。 三架飞机在投完炸弹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汉中城上空开始盘旋。 紧接着,无数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像冬日里的一场大雪,洋洋洒洒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覆盖了整个汉中城的大街小巷。 一张纸片恰好飘落在了侯大疤不远处。 他颤抖着捡起来,上面用极大的黑体字印着几行触目惊心的话: “敬告汉中守军侯旅长及弟兄:” “秦岭虽高,挡不住我西北雄鹰!城池再厚,敌不过我高爆炸弹!” “今日只是略施薄惩,送上两枚爆竹听响。若三日内不退出汉中,不交出城防,下一次落下的,便是百枚燃烧弹!让你等与这汉中城玉石俱焚!” “何去何从,好自为之!” 落款:陕西督军、西北边防总司令,李枭。 看着这张轻飘飘的传单,侯大疤感觉像是拿着一张阎王爷签发的催命符。 他彻底崩溃了。 侯大疤瘫在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他李枭不是人!他是妖怪!这他娘的直接从天上往下扔炸弹,谁顶得住啊!” …… 当天傍晚。 汉中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原本飞扬跋扈的川军士兵,现在一个个像受惊的鹌鹑,只要天上飞过一只鸟,他们都会吓得找地方躲。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挂任何武装旗号的马车,缓缓驶入了汉中北门,径直开到了那座半毁的司令部门前。 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李枭的大管家——宋哲武。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显得从容不迫。 “烦请通报侯旅长,西安李督军特使,宋哲武求见。” 半个小时后,宋哲武坐在了侯大疤的对面。 侯大疤哪里还有半点旅长的威风,他眼神飘忽不定,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宋……宋先生。”侯大疤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笑容,“李督军的大礼,侯某收到了。不知特使此番前来,还有何指教?” 宋哲武微微一笑,打开折扇摇了摇。 “侯旅长,明人不说暗话。我家督军如果真想杀你,落下的就不是两枚小炸弹,而是把你这司令部夷为平地的重磅航弹了。” “是是是,李督军手下留情,侯某感激不尽。”侯大疤冷汗直冒。 “我家督军是个念旧情、讲道理的人。” 宋哲武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督军知道,侯旅长带着弟兄们在汉中也不容易。这汉中本是我陕西的领土,收回来是天经地义。但督军也不想让川军的弟兄们白跑一趟,空着手回四川去受人白眼。” “侯大疤愣住了:“宋先生的意思是……” “做笔买卖。” 宋哲武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清单,推到侯大疤面前。 “只要侯旅长愿意带着你的人,和平退出汉中,退回四川。我家督军不仅对你之前强收过路费的事既往不咎,而且……” 宋哲武指了指清单。 “督军愿意友情支援侯旅长一批军火,助你在四川老家建功立业。” “军火?!”侯大疤的眼睛瞬间亮了。 四川现在内部打得乱成一锅粥,各路军阀为了几条枪能把狗脑子打出来。如果他能带着一批军火回去,那绝对能成为一方霸主! 他急切地拿起清单看去。 “老套筒两千支!汉阳造一千支!子弹十万发?!” 侯大疤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对于如今已经全面换装三八大盖和自造新式步枪的兴平第一师来说,确实是一堆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这些枪要么是膛线磨平了,要么是木托朽了,扔在仓库里还占地方。 但对于严重缺乏军火的四川杂牌军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宋先生……李督军真的愿意把这些送给我?”侯大疤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批军火,加上你们安全撤退的保障,一口价——五十万现大洋!或者是等值的烟土和黄金!” “五十万?!”侯大疤肉疼地叫了起来,“这……这太贵了吧!这些枪也不是新货啊!” “贵?” 宋哲武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侯旅长,你觉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如果你嫌贵,没关系。那这份清单作废。明天早上,我家督军的飞机还会准时来汉中城上空散步。只是下一次,我不敢保证落下来的是什么了。”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和威逼。 用你抢来的钱,买我淘汰的破烂,然后滚回你的老家去打内战。 这就叫废物利用,祸水南引。 侯大疤看着宋哲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想起了白天那从天而降的爆炸,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钱没了可以再抢,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有了这批枪,他回到四川照样能抢回来! “我买!我买!” 侯大疤咬着牙,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五十万大洋……我三天内凑齐!只要枪一到,我立马带人滚出汉中,绝不多留一刻!” “成交。” 宋哲武重新打开折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三天后。 汉中城头变换了大王旗。 川军独立旅带着用他们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换来的三千条破枪,退出了汉中盆地,钻进大巴山,回四川去参加他们内部的军阀混战了。 而李枭的部队,则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这座富庶的“西北小江南”。 至此,陕西全境彻底纳入了李枭的绝对控制之下。 西安,督军府。 李枭看着送来的汉中光复捷报,以及那五十万大洋的入账单,心情大好。 李枭笑着把捷报扔在桌子上。 “都是督军神机妙算,那几架飞机的威慑力,简直比十万大军还管用。”宋哲武由衷地赞叹道。 “这只是开始。等咱们的航空工厂真正建立起来……” 李枭的话还没说完。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虎子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脸上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凝重和惊骇。 “师长!出事了!北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直系和奉系又打起来了?”李枭皱起眉头。 “不是关内的军阀!” 虎子大口喘着粗气。 “是特勤组从北边发来的十万火急红色密电!” “有一股极其强悍的外军,突然越过了边界,冲进了咱们陕北和绥远交界的地方!” “外军?”李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日本人?还是外蒙古的叛军?” “都不是!” 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探子说,他们穿着破烂的俄国军装!” “这是一群从西伯利亚那边逃过来的白俄雇佣军!” 虎子瞪大了眼睛。 “师长,这帮老毛子可不是什么难民!探子说,他们是真正打过欧战的退役老兵!他们不仅装备了大量的水冷重机枪、野战火炮,甚至……甚至还有那种能在这大漠里横冲直撞的俄国轮式装甲车!” “他们完全是正规军的打法,一路烧杀抢掠,手段极其残忍。当地的保安团在他们面前连一个冲锋都挡不住!” 虎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急促。 “这股白俄残军,现在正像蝗虫一样,顺着陕北的黄土高原,直奔咱们的延长油矿而去!” 第167章 目标白云鄂博 “白俄雇佣军……” 李枭喃喃自语,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虎子带回来的那份红色特急情报,彻底打乱了李枭原本想要在关中安生搞几年建设的计划。在收复汉中、打通川陕商道之后,李枭本以为可以喘口气,却没想到,真正的饿狼从北边的荒漠里窜了出来。 “师长。” 宋哲武拿着一叠刚刚汇总上来的简报,神色凝重地走到地图旁。 “特勤组在北边的暗哨,传回了更详细的情报。这股白俄残军,人数大约在五千到八千人之间。他们可不是那种拿着大刀长矛的地方土匪,而是正儿八经参加过欧战的老兵!”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 “他们是被苏俄红军从西伯利亚一路追击,逃入咱们中国境内的。带头的是个叫谢苗诺夫的白俄少将。这帮人手里不仅有大量的水冷式重机枪、俄制野战火炮,更要命的是,探子亲眼看到,他们队伍里有几辆装甲车!” “装甲车?”李枭眉头一挑。 “对,据说是俄国造的普提洛夫轮式装甲车。”宋哲武咽了口唾沫,“这帮老毛子现在就像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疯狗。他们没有后勤补给,完全靠着烧杀抢掠一路南下。绥远那边的几个地方保安团,连他们一个冲锋都没挡住就被打散了。现在,这股白俄军队的前锋,距离咱们的延长油矿,已经不足三百里了!” “延长油矿……” 李枭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延长油矿,那是整个西北工业体系的心脏,是装甲卡车、摩托化快反旅,甚至是那几架宝贵的双翼飞机能够动起来的血脉! “敢动我的油田,那就是要我的命。” 李枭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茶水溅落出来。 “去!备车!我要去一趟北郊修械所。” 李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大步向外走去。 “既然对面也有装甲车,那咱们就用钢铁来碰碰钢铁!” …… 半个时辰后,西安城北工业区。 李枭的吉普车停在了一号重型履带车间的大门外。 还没进门,李枭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我说了多少次了!这温度不对!这钢太脆了!” 车间里,周天养正拿着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一块刚刚冷却的履带板上。 “哐当!” 一声脆响,那块厚实的履带板竟然从中间断裂开来,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粗糙的颗粒状。 周天养气得把铁锤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工,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李枭带着虎子和宋哲武走了进来。 “督军!您来得正好!” 周天养像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断裂履带板和旁边一辆停在半空中的秦一型轻型履带战车。 “这底盘结构和传动系统我们都已经吃透了。但是,咱们的钢不行啊!” 周天养拿起那块断裂的履带板,递到李枭面前。 “咱们之前造枪造小炮,用的都是从保定抢回来的好钢,或者是把废旧铁轨融了重新炼。可现在要造战车,需要的钢材是个天文数字!” “咱们的电弧炉虽然厉害,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关中附近找不到高品位的铁矿石,全靠收那些破铜烂铁和低品位的土矿来炼。” “这种钢,含硫含磷太高,做成步枪刺刀勉强凑合。可要是做成承受几十吨重量的履带板,或者防穿甲弹的装甲板,很容易就裂了!” 周天养痛苦地拍了拍大腿。 “师长,没有好铁矿,没有那些稀有的合金元素,咱们的秦一型战车上了战场很容易趴窝!” 李枭听着周天养的诉苦,沉默了。 工业是一个极其严密的体系。基础矿产资源的匮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物理鸿沟。 没有优质的铁矿石,没有锰、钨这些合金元素,所谓的“钢铁洪流”就只能是个笑话。 “难道,真的要被这几块破石头给卡住脖子?”李枭在心里暗自咬牙。 就在这时。 门外,一辆偏三轮摩托车急刹车停下,扬起一阵尘土。 二狗子满头大汗地从挎斗里跳了下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黑色皮包。 “督军!” 二狗子一路小跑冲进车间。 “北边出事了!咱们在陕北神木一带的巡逻队,抓到了一个舌头!” “白俄的探子?”虎子眼中凶光一闪。 “不是老毛子!”二狗子咽了口唾沫,大声说道,“是个洋鬼子!金发碧眼的,但穿的却是咱们中国老百姓的羊皮袄,鬼鬼祟祟地在咱们的防区边缘画图!” “咱们的弟兄以为是白俄的奸细,就给扣了。结果这家伙身上没带枪,却死死抱着这个皮包,说是大德意志帝国的人,还嚷嚷着什么抗议。” 二狗子把那个黑色的皮包递给李枭。 “弟兄们把这包给抢过来了。里面全是些画着山水地形的图纸,还有一堆看不懂的洋码子。” “德国人?画图纸的?” 李枭眼神一凝,接过皮包。 一个德国人不在租界待着,跑到这兵荒马乱的陕北和绥远交界处去画图?这绝对不是去旅游的。 李枭打开皮包,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德文和英文,还夹杂着许多手绘的地质横截面图。 李枭把文件递给身后的宋哲武,“宋先生,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宋哲武接过文件,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表情还有些疑惑,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这……这不可能……” 宋哲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那些纸张都发出了哗哗的声响。 “宋先生,到底写了什么?”虎子急得直跺脚。 “师长!这是一份地质勘探报告!” 宋哲武猛地抬起头。 “这个德国人,是个地质学家!他受雇于一家洋行,在过去的一年里,一直在绥远大漠深处进行秘密勘探!” “在这份报告里,他提到了一座山!” 宋哲武激动得语无伦次,拿着文件在空中挥舞。 “距离咱们陕北防区以北,过了长城,在绥远包头以北的一片荒漠里。有一座被当地蒙古族人称为白云鄂博的神山!” “白云鄂博在蒙语里的意思是富饶的神山!” “报告上说,这座山……这座山简直就是一个露天的、储量大得无法估算的超级铁矿!” “铁矿?!品位高吗?好开采吗?!”周天养一把抓住宋哲武的胳膊。 “何止是品位高!” 就在这时,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原来是刚从西北大学实验室赶来的张子高教授。他听说了抓到外国专家的事,特意赶来看看。 张子高走上前,从宋哲武手里接过那份报告,只扫了几眼那些化学分子式的记录,整个人也呆住了。 “我的老天爷……” 张子高作为顶尖的化学和材料专家,他看懂了那些连宋哲武都看不明白的专业术语。 “督军,周工。这不仅仅是一座铁矿。” 张子高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勘探报告上明确记载,那里的铁矿石不仅大多是露天的,随便一挖就能出矿。更可怕的是,这铁矿石里,伴生着大量的氟石,以及……” 张子高指着报告上的一长串拉丁文。 “各种未知的、极度稀有的金属元素!” “虽然这个德国地质学家还没有完全测算出这些稀有金属到底是什么,但他在报告的结论里写了一句话——” 张子高逐字逐句地翻译道: “‘这里的矿石一旦经过冶炼,那些伴生的神秘元素,将赋予钢铁无与伦比的硬度、韧性和耐高温特性。如果能将这座山开采出来,足以建立起一个超越克虏伯的钢铁帝国!’” “嗡——”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超越克虏伯的钢铁帝国! 对于极度渴望重工业的李枭来说,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大上一万倍! “白云鄂博……” 李枭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他瞬间明白了这座山的战略价值。 “距离咱们的防线有多远?”李枭猛地转头看向宋哲武。 “回师长!过了黄河,出陕北神木,在包头以北大概一百多公里。全是大漠和草原,没有天险阻隔!” 宋哲武快速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图,“但是,目前那片区域,正是那股南下的白俄雇佣军肆虐的地方!这帮老毛子,正好挡在咱们和白云鄂博之间!” “挡在中间?” 李枭的嘴角慢慢裂开。 “那就不叫挡路了。” “那叫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一盘开胃菜!” “我的油田被他们威胁,现在好了,他们不仅踩了我的油,还坐在了我的铁山上!” “周工!” “在!” “别管那些废铁了!把库存的那些好钢,就是从保定抢回来的那些压箱底的合金钢,统统给我拿出来!” “不管损耗!不管成本!给我把十辆秦一型战车,全部换上最好的履带和装甲!” “十天后,我要这十头铁甲犀牛,能跑,能开炮!” 周天养听着这不计成本的命令,大吼道:“是!” “虎子!”李枭转头看向虎子。 “到!” “传我的将令!” “召集全师营级以上军官,立刻开作战会议!” “把赵瞎子的一旅,王大锤的二旅,还有马长风的骑兵团,全部给我拉出来!” “告诉他们!” 李枭的眼中闪烁着野心。 “以前咱们抢的都是些烂泥巴和烟土!”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咱们往北走!出长城!打洋鬼子!” “打赢了,咱们就去大漠里,抢回一座金山!” …… 当天傍晚,西安督军府,作战会议室。 高级将领齐聚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即将出征的狂热气息。 李枭站在巨大的西北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指挥棒,指着沙盘最北端的那一片广袤的黄色区域。 “弟兄们!” 李枭的开场白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北边,来了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几千号白俄残军,带着机枪和大炮,正在咱们陕北的边境上撒野。” “有人说,那帮老毛子打过欧战,是正规军,不好惹。建议咱们固守长城一线。” 李枭冷笑一声,手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重重一敲。 “守?我李枭的字典里,就没有守这个字!” “他们有重机枪,咱们有迫击炮!他们有洋人的战术,咱们有不怕死的弟兄!” “更重要的是!” 李枭的目光扫过赵瞎子、王大锤、马长风这些骄兵悍将。 “在那片大漠里,有一座山。一座全是他娘的优质铁矿石的山!只要拿下了那座山,咱们的兵工厂就能造出几百辆铁甲车,造出几千门大炮!” “有了那些东西,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西北军的铁蹄?!” “干他娘的!” 脾气最暴躁的赵瞎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独眼里满是凶光。 “师长!您就下令吧!我的一旅打头阵!老子还没杀过洋鬼子呢,这次正好开开洋荤!” “骑兵团请战!”马长风也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吼道,“大漠平原,正是骑兵驰骋的地方。那些白俄步兵,在咱们甘肃良马面前,就是一盘菜!” 看着这群嗷嗷叫的战将,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 士气可用。 “好!” 李枭大手一挥。 “咱们就去大漠里会会这帮斯拉夫老兵!” “宋先生!” “在!” “启动咱们的铁路大动脉!把所有的闷罐车和平板车都调过来!” “我要让这帮白俄土鳖看看,什么叫工业化运兵!” “大军通过陇海路转同蒲线,将主力部队和物资,直接用火车给我拉到最前沿!” “还有!” 李枭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航空处长张子高,以及站在他身后的首席飞行员齐飞。 “齐飞!” “到!”穿着皮夹克的齐飞立正敬礼。 “这次北伐,我要你们也上!” “给我把飞机拆了装上火车,运到延安去!在那里用推土机给我压出一条临时跑道来!” “老毛子不是有装甲车吗?我就让你们从天上,把燃烧弹扔进他们的铁王八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齐飞激动得浑身发抖。 …… 7月25日,黎明。 西安火车站。 汽笛长鸣,黑烟滚滚。 一列接一列的军用专列,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以及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迫击炮和拆解的飞机零件,轰鸣着驶出了站台。 在公路上,十辆刚刚换上了新履带、喷涂着西北狼图腾的秦一型轻型战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履带摩擦声,伴随着数百辆三轮摩托车,卷起漫天尘土,向北狂飙。 第168章 大漠第一枪 7月28日,陕北榆林以北,无定河畔的毛乌素沙漠边缘。 这里的地貌与关中平原的肥沃截然不同。入眼全是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沙柳,风一吹,黄沙漫天,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酷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 在距离无定河大约十里的一处缓坡上,虎子正趴在一个沙丘的反斜面,手里举着望远镜,嘴里骂骂咧咧。 “呸!这破地方,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虎子吐掉嘴里的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他没开他那辆拉风的偏三轮摩托,因为在这松软的沙地里,轮式车辆很容易陷进去。他带着快反旅最精锐的一个加强营,作为全军的先锋,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个小时。 在他们的前方两公里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几座破败的土围子错落其间。 此时,土围子周围正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营长,看清楚了。是那帮老毛子。” 旁边,二狗子压低声音汇报,他的脸上涂满了伪装用的泥巴。 “这帮孙子还真把这儿当他们老家了。大概有四五百号人,应该是个前锋营。” 虎子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阵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军队。 这群身材高大的白俄雇佣军,虽然军装破旧,甚至有些衣衫褴褛,但他们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子专业和从容。 他们没有像普通的中国军阀部队那样,乱糟糟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而是正在极其熟练地构筑阵地。 “好家伙……这战壕挖得真讲究。” 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帮白俄士兵用工兵铲在沙地上迅速挖掘出了一条呈锯齿状的战壕。在战壕的几个突出部,他们用装满沙子的麻袋垒起了极其坚固的机枪巢。 虎子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几挺带有巨大水冷套筒的俄制马克沁,那粗大的枪管正冷冷地指着南方。 “连铁丝网都拉上了……” 这帮被苏俄红军赶出来的白俄败军,很多都是真正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绞肉机里滚过几遍的老兵。他们对阵地战的理解,远超此时中国的任何一支杂牌军。 “旅长,咋打?”二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里的花机关已经上了膛,“咱们可是先锋,总不能在这儿趴着等后面的大部队吧?那也太跌份了!” 虎子看着对面的阵地,眼珠子一转,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冒了上来。 “打!当然要打!” “他们战壕挖得再好,也就是个步兵营。咱们手里可是有清一色的花机关和轻机枪!” 虎子伸手在沙地上画了个草图。 “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一连、二连,从左右两翼的沙丘摸过去,利用地形掩护,拉近到一百米内!三连在正面用迫击炮给我把他们的机枪巢敲掉!” “只要迫击炮一响,两翼同时冲锋!用花机关的射速把他们扫平!” “是!” 命令迅速下达。 一千多名士兵,像是一群隐蔽的土狼,借助沙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白俄阵地两翼迂回。 …… 中午十二点。 太阳升到了最高点。 白俄阵地上,一名留着大胡子的少校军官正举着望远镜,看着南方的地平线。 “长官,那些中国军队真的会来吗?”旁边的一个中尉用俄语问道,“他们可能连长城都不敢出。” “不要大意。”大胡子少校放下望远镜,“谢苗诺夫将军说过,这支叫什么西北军的部队有些不一样。他们击败了这里的骑兵。” “骑兵?哼,拿着大刀的原始人罢了。”中尉轻蔑地笑了笑,“在我们的马克沁面前,再多的骑兵也是肥料。” 就在这时。 “咻——”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大胡子少校的脸色瞬间大变。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炮火洗礼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炮击!隐蔽!” 他猛地扑倒在战壕底部。 “轰!轰!轰!” 十几发60毫米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了白俄阵地的前沿。 黄沙冲天而起,爆炸的碎片在空气中嘶鸣。 这是陕西军的试探性炮击。迫击炮手虽然在平原上打得准,但在这起伏不定、没有明显参照物的沙漠地形里,第一轮射击稍微有些偏差,并没有直接命中白俄的机枪巢,而是炸在了铁丝网和前面的空地上。 “敌袭!” 白俄士兵没有丝毫慌乱。炮声一响,他们立刻像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戴着破旧钢盔的士兵迅速进入射击位置,拉动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栓。机枪手则一把推开防尘布,死死握住了马克沁机枪的握把。 …… “冲啊!” 就在炮声刚停的一瞬间,距离白俄阵地左右两翼大约一百五十米外的沙丘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虎子带着两百多名端着花机关的突击队员,从沙丘后一跃而起。 他们猫着腰,向着白俄的侧翼猛扑过去。 “哒哒哒哒哒——!” 一边冲锋,一边开火。 几十支冲锋枪在短时间内倾泻出密集的弹雨。这种近距离的自动火力压制,在虎子以往的战斗中,只要一出手,对面的中国旧军阀部队就会立刻崩溃。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子弹打在白俄阵地的沙袋上,噗噗作响,黄沙飞溅。 但对面的战壕里,却静得可怕。 没有惊慌失措的乱跑,也没有盲目的还击。 “不好!” 虎子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种极其危险的直觉涌上心头。 “卧倒!快卧倒!”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已经收不住脚了。 “开火。” 战壕里,大胡子少校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嗵嗵嗵嗵嗵——!!!!” 白俄阵地上的三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死神般的咆哮。 这绝不是那种打几下就卡壳的劣质货,而是保养极佳的正品。长长的弹链被副射手迅速送入枪膛,机枪手极其冷静地操控着枪口,并没有死盯一个人,而是打出了一个完美的扇面扫射。 交织的火网,瞬间笼罩了正在冲锋的陕西军突击队。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这片荒漠上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士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拦腰打断。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枪,在马克沁那长达千米的有效射程和恐怖的穿透力面前,成了毫无用处的玩具。 “噗噗噗!” 子弹打在松软的沙地上,激起一道道半米高的沙柱,像是在地面上画出了一条死亡隔离带。 除了重机枪,战壕里那些端着莫辛-纳甘步枪的白俄老兵,也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枪法。 他们甚至不需要露头,只是依托射击孔,进行着精准的单发射击。 “砰!” 陕西军这边,一个刚刚架起一〇式轻机枪准备还击的机枪手,眉心爆出一团血花,一头栽倒在沙坑里。 “砰!” 又是一枪,试图去抢救机枪的副射手也被打穿了胸膛。 精准!冷酷!致命! 这帮经历过一战绞肉机的白俄老兵,用几百人的兵力,硬生生地用火力网把上千名陕西军精锐死死地按在了沙丘上。 …… “妈的!这帮老毛子枪法怎么这么毒!” 虎子趴在一个浅坑里,子弹贴着他的头皮“嗖嗖”飞过,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几个老兄弟,在试图跃进的时候被机枪像点名一样打倒。 开战仅仅十分钟。 快反旅这个一向以快准狠著称的尖刀营,竟然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这是自建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重代价! “迫击炮呢!给老子炸掉他们的机枪!”虎子对着步话机狂吼。 后方的迫击炮排急得满头大汗。 “营长!打不着啊!” 迫击炮排长哭丧着脸,“这沙地太软,座钣一开炮就往下陷,角度全乱了!而且对面的机枪巢上面盖了原木和厚沙袋,咱们的60炮弹砸上去根本炸不穿!”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笼罩了这支年轻的西北新军。 冲锋枪够不着,迫击炮炸不透,只要一露头就被爆头。 这就像是一个拳击手,面对一个拿着长矛的角斗士,纵有千斤力气也使不出来。 如果继续耗下去,或者强行发起冲锋,虎子这个精锐营,恐怕今天就得全部交代在这个无名的沙丘上。 “大哥,撤吧!再不撤弟兄们都得拼光了!”二狗子胳膊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袖子,咬着牙喊道。 “撤?老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虎子双眼通红,拳头死死地砸在沙子里。但他知道,慈不掌兵,再硬拼就是送死。 就在虎子准备下令释放烟雾弹撤退的瞬间。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突然加剧了。 这种震动,比之前迫击炮的动静要大得多,仿佛有一列看不见的火车正在荒原上狂飙。 白俄阵地上的大胡子少校也感觉到了异常,他停止了射击,举起望远镜向南方望去。 然后,他那张冷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在虎子他们趴着的沙丘后方。 一道遮天蔽日的黄色尘暴冲天而起。 伴随着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十几辆涂着灰绿色迷彩、喷着西北狼红色图腾的钢铁怪兽,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越过了沙丘的顶端! “是装甲车!” 趴在沙地里的陕西军士兵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正是周天养在出发前连夜赶制出来的那十辆秦一型轻型履带战车! 因为沙地松软,卡车无法行驶,李枭果断地将这十辆履带战车作为了第二梯队,跟在虎子的后面。 在战车的后面,是端着三八大盖的第一师主力——赵瞎子的第一旅步兵方阵。 李枭并没有坐在车里。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站在一座较高的沙丘上,手里拿着蔡司望远镜,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战场。 “师长!虎子他们被压制了!伤亡不小!”宋哲武站在一旁,心痛不已。 “我看到了。” 李枭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即将爆发出最狂暴杀意的先兆。 “一战老兵,确实名不虚传。” 李枭放下望远镜。 “步兵散兵线,机枪交叉火力。他们把步兵战术玩到了极致。虎子他们输在没经验,不冤。” “但是……” 李枭的目光变得如刀般锋利,直刺那座正在喷吐火舌的白俄阵地。 李枭转过头,看向炮兵团长王守仁。 “王先生,咱们的重炮,能在这沙地里展开吗?” “能!”王守仁满头大汗,但语气极其坚定,“工兵营已经用木排和沙袋垫出了炮兵阵地。那十二门105重榴弹炮,已经锁定了敌方坐标!” “好。” 李枭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那片被白俄机枪统治的战场。 “这帮老毛子不是喜欢挖坑吗?不是觉得他们的乌龟壳很硬吗?” “今天,我就教教他们,在真正的重火力面前,一切堑壕都是给他们自己挖的坟墓!” “传令!” 李枭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荒原。 “让虎子他们趴着别动!” “重炮营!十二门105榴弹炮!”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给我进行徐进弹幕射击!” “我要用炮弹,在他们的阵地上,推平过去!” …… 白俄阵地上。 大胡子少校看着远处那些出现的履带战车,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完全绝望。 “换穿甲弹!机枪手,瞄准那些铁盒子的履带打!” 少校大声指挥着。他参加过欧战,知道坦克虽然可怕,但也是有弱点的。只要打断履带,它们就是废铁。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死神,并不在地上。 “咻——咻——咻——!”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尖啸声。 大胡子少校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大口径榴弹炮?!” “隐蔽!防炮洞!快!” 少校的吼声还没落下。 “轰隆——!!!” 第一发105毫米高爆榴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地砸在了白俄阵地前方五十米的地方。 一团黑红色的巨大火球拔地而起,几十吨的黄沙和泥土被掀上了半空,仿佛在平地上制造了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但这,仅仅是徐进弹幕的开始。 所谓的徐进弹幕射击,是一种步炮协同战术。火炮并不是盯着一个点炸,而是在步兵冲锋的前方,形成一道移动的火墙。炮火每向前延伸几十米,步兵就跟着推进几十米。 “轰!轰!轰!轰!” 十二门重炮以极高的射速,将成吨的高爆炸药倾泻在白俄阵地上。 这道由爆炸、火焰和钢铁破片组成的死神之墙,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从阵地前沿,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一样,硬生生地“梳”向了白俄的核心阵地。 “啊——!” 绝望的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那些用沙袋和原木精心构筑的机枪巢,在105重炮的直接命中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 一发炮弹落下,整个机枪巢连同里面那挺昂贵的马克沁,还有那几个经验丰富的白俄老兵,瞬间被气化、撕碎,化作漫天的血雨和木屑。 “太恐怖了……” 大胡子少校趴在一条深沟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感觉大地在疯狂地跳动,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曾经在东线战场上见识过德国人的炮火,但他没想到,在这个贫瘠的中国西北沙漠里,竟然会遭到如此猛烈、如此精确的现代化重炮覆盖! 哪怕是再精锐的老兵,在面对这种绝对的火力碾压时,所有的战术动作和勇气,都失去了意义。 …… 炮击整整持续了十分钟。 整片白俄阵地,被犁成了月球表面。原本的战壕被填平,机枪成了废铁,几百名白俄士兵,除了少数躲在深坑里的,绝大多数被炸得尸骨无存。 “停止炮击!” 随着信号弹升空,轰鸣的重炮终于停歇。 但硝烟还未散去。 “嗡隆隆——” 那十辆秦一型轻型履带战车,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碾压着燃烧的焦土,冲向了残破的敌阵。 在战车后面,是端着明晃晃刺刀、眼中燃烧着复仇怒火的第一旅步兵。 虎子也从沙坑里跳了起来,吐掉一嘴的沙子,端着花机关,像一头发疯的狮子。 “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杀!一个老毛子也别放过!” 残存的几十名白俄士兵,从废墟中爬出来,看着那些逼近的钢铁履带和密密麻麻的中国士兵。 他们眼中的傲慢和专业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 “乌拉……” 一个白俄军官试图举起手枪进行最后的抵抗。 “哒哒哒哒哒!” 履带战车上的旋转机枪塔瞬间将他打成了筛子。 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在失去了阵地和重火力后,这群一战精锐,在陕西军的钢铁洪流面前,被无情地碾碎。 …… 半个小时后。 战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微风吹过弹坑,卷起几缕青烟。 李枭骑着马,缓缓走进了这片白俄阵地。 他的马蹄踩过一面残破的白俄军旗。 他没有去看那些满地的尸体,而是看向了更远方的北方。 “师长,全歼敌军。”宋哲武走过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帮老毛子,看着唬人,在咱们的重炮面前也是纸老虎。” 李枭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弱,是咱们的家伙硬。” 李枭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白俄雇佣军的一个前锋营。在更北方的包头,还有数千名这样精锐的、甚至装备了真正装甲车的老兵在等着他。 “传令下去。” 李枭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北方。 “全军修整两个小时。把伤员送回后方。” “然后,继续向北开进!” “既然这大漠的第一枪已经打响了。” “那咱们就一鼓作气,把这帮占着咱们宝山的强盗,统统送进地狱!” 第169章 轮式装甲 VS 履带怪兽 8月5日,陕北的毛乌素沙漠边缘,正午的骄阳将广袤的荒原烤得像一块巨大的铁板。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被热浪扭曲的远方地平线在微微晃动。 李枭的第一师主力,并没有因为初战告捷而狂飙突进。相反,在这片地形复杂、补给困难的沙地与戈壁交界处,他选择了极其谨慎的步步为营。工兵营在前方日夜不停地铺设简易的木排路,以保证那些沉重的后勤卡车和重炮能够勉强通行。 这天中午,大部队正在一片干涸的河床地带生火造饭。 李枭坐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篷里,手里拿着一份特勤组刚刚送来的侦察报告,眉头紧锁。 “师长,谢苗诺夫那个老毛子,看来是被咱们打疼了,也打急了。”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指着沙盘上距离他们不足三十里的一处高地——野狐岭。 “情报显示,白俄军的主力已经全部压到了野狐岭一线。而且……”宋哲武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他们把底牌亮出来了。” “俄制普提洛夫-加福尔轮式装甲车大队。整整十二辆!” 听到这个名字,坐在一旁正在啃干粮的虎子和赵二愣都停下了动作。 “普提洛夫?”虎子虽然不懂洋文,但对装甲车这两个字格外敏感,“这玩意儿比咱们的铁甲犀牛还硬?” “不是硬不硬的问题,是这是真正的军用装甲车!” 宋哲武拿出一份周天养从后方兵工厂发来的技术情报,面色严肃地解释道: “周总工在电报里特意提醒过,这是俄国人在一战时造的好东西。虽然是轮式的,但它的底盘是专门为战场设计的全轮驱动!车身装甲厚达八毫米,倾斜角度极佳。最要命的是它的火力——除了多挺重机枪外,它的旋转炮塔里还装备了一门37毫米速射炮或者短管火炮!” “在平原和硬实土地上,这种装甲车能跑出五六十公里的时速,机动性极强。咱们的步兵要是被它们盯上,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李枭静静地听完,将手里的报告扔在桌子上,走出帐篷。 刺眼的阳光下,那十辆被李枭视若珍宝的秦一型轻型履带战车,正静静地停在营地一侧。 它们的外形依然丑陋,用厚钢板粗暴铆接而成的方形车体,像是一个个移动的铁棺材。那两条宽大而笨重的钢铁履带,在沙地上压出了深深的印痕。 “丑是丑了点。” 李枭走到一辆秦一型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块滚烫的装甲板。 “但这可是咱们中国人自己手工搓出来的第一代履带怪物。” 他转过头,看向赵二愣。 “二愣子,你交个底。咱们这土法上马的秦一型,要是跟那些俄国人的原装正品‘普提洛夫’碰上,谁能赢?” 赵二愣咽了口唾沫,他不敢把话说满。 “督军,如果是在平整的公路上,或者是在城市巷战里,咱们肯定吃亏。普提洛夫跑得快,火炮射速也快。咱们的秦一型是用农用拖拉机底盘改的,最高时速只有可怜的十五公里,也就是比步兵冲锋快一点,而且炮塔转动全靠人工手摇,太慢。” “但是……” 赵二愣话锋一转。 “这是在哪?这是毛乌素沙漠的边缘!到处是沙坑、烂泥和软土!” “轮式装甲车再厉害,它也是靠轮子着地。在这种地形下,它的接地压强太大,速度根本跑不起来,甚至随时可能陷进沙子里变成死王八!” 赵二愣的眼睛亮了起来,拍着秦一型那宽大的钢铁履带。 “而咱们的履带战车,就是为烂泥和沙地而生的!在这种地形上,咱们不仅不会陷车,还能如履平地!” “好!” 李枭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 “扬长避短,这就是战术!” “既然白俄人想玩装甲对决,那老子就陪他们玩!” 李枭转身,大声下达了命令。 “传令!” “第一旅步兵,立刻向野狐岭方向推进!但在距离敌军五里处,就地构筑散兵坑,做出要打阵地战的防御姿态!” “虎子!你带着快反旅的边三轮摩托车,在步兵阵地两翼游走,扬起尘土,给老子造势!把白俄人的装甲车给我勾引出来!” “赵二愣!” “到!” “你带着你的十头铁甲犀牛,不要走大路!给我从东侧那片最松软、最难走的沙地和草甸子里绕过去!”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等白俄人的轮式装甲车冲进咱们的预设伏击圈,陷在沙子里打滑的时候……” “你就带着你的履带怪兽,从侧面给我碾过去!把他们的铁皮罐头,一辆一辆地给我敲开!”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二愣兴奋地嘶吼着,转身就往战车跑,“弟兄们!上车!点火!” …… 下午两点。 野狐岭前方的荒原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白俄雇佣军的统帅,谢苗诺夫少将,正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陕西军的阵地。 “将军,对面的中国军队停下来了。他们正在挖战壕,似乎准备防守。”一名白俄上校汇报道。 “防守?在平原上防守?” 谢苗诺夫冷笑一声,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傲慢。 “前几天他们用重炮偷袭了我的前锋营,以为我们就只会挨打吗?在没有坚固城墙的野战中,我们的装甲大队就是无敌的存在!” “命令伊万诺夫上尉,带领装甲大队,立刻出击!直接撕裂他们的步兵防线!我要让这些中国土包子尝尝钢铁骑士的厉害!” “是!” 片刻之后。 “轰隆隆——!” 白俄阵地的后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十二辆普提洛夫-加福尔轮式装甲车,排成一个极具冲击力的锥形突击阵列,喷吐着黑烟,如同十二头灰色的钢铁巨熊,从高坡上呼啸而下,直扑陕西军的阵地。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支极具威慑力的力量。 在阳光下,那些打磨得光滑的倾斜装甲板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车顶旋转炮塔里的37毫米火炮和机枪,像死神的獠牙。 当这十二辆装甲车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在相对平坦的荒原上狂飙时,大地震颤,黄沙漫天,那种钢铁碾压一切的气势,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步兵瞬间崩溃。 “来了!老毛子的铁王八来了!” 陕西军阵地上,士兵们趴在散兵坑里,死死握着手里的步枪,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有些人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各级军官在战壕里大声呵斥,极力维持着阵型。 八百米。 五百米。 白俄装甲车群距离陕西军阵地越来越近。 “开火!” 白俄装甲车指挥官伊万诺夫上尉,在领航车内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砰!砰!砰!” 装甲车上的37毫米火炮率先开火。几发高爆弹落在兴平军的阵地前沿,炸起一团团烟尘。紧接着,车上的重机枪也开始疯狂扫射,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沙袋和泥土上,压得陕西军士兵抬不起头来。 “哈哈!他们不敢还击!冲过去!碾碎他们!”伊万诺夫狂妄地大笑。 然而。 他并没有注意到,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兴平军的阵地,脚下的地形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坚硬的黄土地,开始变成了夹杂着地下水和盐碱的松软沙地。 “嗡——哧溜——” 冲在最前面的一辆装甲车,突然感觉动力一滞。 它的四个沉重的橡胶轮胎,在高速碾压过一片看似平整、实则下面全是软沙的洼地时,瞬间失去了抓地力。 “怎么回事?动力不足?”驾驶员拼命地踩油门。 但越是踩油门,那几百斤重的车轮就在松软的沙坑里刨得越深。泥沙飞溅,沉重的车身却在原地打滑,甚至开始向一侧倾斜。 “该死!陷车了!” 这仿佛是一个多米诺骨牌的开始。 紧接着,左翼的第二辆、第三辆装甲车,在试图变向绕过前方那个大沙坑时,也因为车身过重、轮胎接地面积太小,深深地陷进了这片被李枭特意挑选的烂泥地中。 原本气势如虹的锥形突击阵列,瞬间变成了乱作一团的碰碰车。 “不要停!挂低速挡!冲出去!”伊万诺夫在电台里焦急地大喊。 但大自然的力量是无情的。在这种松软如沼泽的沙地里,沉重的轮式装甲车就像是掉进泥潭的大象,空有一身蛮力却施展不开。 整整十二辆装甲车,有六辆彻底趴窝在沙坑里,剩下的六辆虽然还在挣扎前行,但速度已经降到了比人走路还慢的程度,像是一群笨拙的乌龟。 就在白俄装甲兵们急得满头大汗、甚至准备打开舱门下车推车的时候。 “滴答滴答——滴——” 一声嘹亮的冲锋号,突然从他们右侧的沙丘后方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比他们更加沉闷、更加狂暴的机械轰鸣声。 “那是什么声音?!”伊万诺夫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右侧那片连他们都不敢涉足的极度松软的沙甸子里。 十头黑色的、造型极其丑陋和暴力的钢铁怪兽,正排成一字横队,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轰鸣着冲了出来。 “上帝啊……履带!是履带战车!” 伊万诺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支中国西北的军阀部队,竟然拥有履带式坦克! 秦一型轻型战车虽然跑得慢,最高时速只有十五公里。 但是!在这片吃人的烂沙地里,十五公里的时速,那就是飞! 那两条宽大的钢铁履带,完美地将几吨重的车身重量分散开来。即使是碾过最松软的沙坑,履带上的钢齿也能死死地咬住地面,绝不打滑! 它们就像是十台发怒的推土机,卷起漫天的狂沙,带着复仇的怒火,从侧翼直挺挺地撞向了那些趴窝的白俄轮式装甲车。 “开炮!给我轰烂那些铁皮罐头!” 赵二愣站在领头战车的炮塔里,兴奋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手里疯狂地摇动着炮塔旋转手柄。 秦一型战车的炮塔虽然是手摇的,但在这种几十米甚至十几米的近距离贴脸战中,已经足够了。 “哒哒哒哒哒——!!!” 十辆秦一型战车上的重机枪率先开火。 密集的穿甲燃烧弹,如同火雨一般泼洒在那些动弹不得的白俄装甲车上。 “当当当当!” 火星四溅。虽然短时间内无法穿透厚重的俄制钢板,但巨大的震击声和从观察缝里钻进去的火花,已经让白俄车组成员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还击!用37炮还击!”伊万诺夫声嘶力竭地吼道。 两辆还没完全陷进去的白俄装甲车勉强调转炮塔,对着冲过来的秦一型开火。 “轰!” 一发37毫米穿甲弹击中了赵二愣所在战车的正面装甲。 “哐当!” 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里面的人被震得七荤八素。 但奇迹发生了。 在电弧炉里日夜熬制出来的高锰合金钢板,虽然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但竟然硬生生地抗住了这一发穿甲弹,没有被击穿! “哈哈哈哈!咱们的钢是好钢!没碎!” 赵二愣擦了一把被震出的鼻血,狂笑着大吼。 “撞过去!给我直接撞翻它们!” 在赵二愣的指挥下,秦一型战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它凭借着履带带来的巨大牵引力,像一头狂奔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了一辆陷在沙地里的白俄装甲车侧面。 “嘎吱——轰隆!”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那辆重达几吨的轮式装甲车,竟然被秦一型硬生生地撞翻在地,四个轮子朝天,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 里面的白俄士兵被摔得头破血流,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种纯粹的钢铁肉搏,这种暴力的机械冲撞,彻底摧毁了白俄装甲兵的心理防线。 “他们是疯子!这群中国人是疯子!” 伊万诺夫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车队被一辆辆撞翻、打成蜂窝。 他试图打开舱门逃跑,但刚一露头,就被赵二愣战车上的一阵机枪扫射打成了碎肉。 …… 十二辆不可一世的俄制普提洛夫装甲车,六辆被撞翻或击毁,剩下的六辆陷在沙子里成了俘虏。里面的白俄士兵死的死,降的降。 而十辆秦一型战车,除了装甲上多了些弹坑和划痕外,无一损毁,依然在战场上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宛如一群刚刚捕食完毕的猛兽。 远处的山坡上。 谢苗诺夫少将看着那全军覆没的装甲大队,手中的望远镜无力地滑落,砸在沙地上。 “怎么可能……在这个落后的远东……他们怎么会有履带战车……”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就这样被对方用一种最野蛮、也最克制地形的方式,撕得粉碎。 “撤退……全军撤退……” 谢苗诺夫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知道,失去了装甲车的掩护,在这片平坦的荒原上,他的步兵面对那支虎狼之师,只有被屠杀的份。 但他想跑,李枭却不答应了。 “滴答滴答——滴——” 陕西军阵地上,冲锋号再次响彻云霄。 早就憋足了劲的第一旅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出了战壕。而在两翼,虎子的摩托车队卷起漫天黄尘,如同两把锋利的钳子,狠狠地切断了白俄残军的退路。 大漠黄昏。 血染狂沙。 第170章 鹰击长空 毛乌素沙漠边缘的战场,经过一场装甲对决后,彻底变成了白俄雇佣军的坟墓。十二辆引以为傲的普提洛夫轮式装甲车被击毁缴获,谢苗诺夫少将带着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向北方的绥远腹地狂逃。 李枭并没有下令立刻追击。在大漠中孤军深入,一旦后勤补给线断裂,就是死路一条。 第一师的主力部队在野狐岭一线安营扎寨,巩固阵地。工兵营和招募来的数千名民夫,正日夜不停地在沙漠边缘铺设简易公路,将陕北延安的弹药、油料和面粉,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师长,照这个修路的速度,最多再有五天,咱们的后勤补给线就能延伸到长城脚下了。” 野狐岭指挥部里,宋哲武指着地图上的补给线向李枭汇报,“到时候,咱们的铁甲犀牛和重炮营就能敞开了吃油吃弹,一口气平推到包头!” 李枭站在沙盘前,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在沙漠里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老毛子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咱们的补给不断,这白云鄂博的铁山就是咱们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 “轰!轰隆——!!!” 突然,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营地后方十几里外的地方传来。 连指挥部里的沙盘都跟着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桌子上的茶碗险些震落。 “怎么回事?”虎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冲锋枪,像头豹子一样窜到了帐篷门口。 李枭眉头一皱,快步走出帐篷,举起望远镜向后方望去。 只见在南方大约十几里的半空中,两团巨大的黑色蘑菇云正翻滚着升起。那个方向,正是极其重要的一处后勤中转兵站! “嗡——嗡——嗡——” 在爆炸声过后,一阵沉闷而迟缓的发动机轰鸣声从云层上方传来。 李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厉如冰。 望远镜的视野里,三架机翼宽大的双翼飞机,正从云层中钻出来,悠哉游哉地在半空中盘旋,机身下方的投弹口清晰可见。 “是老毛子的飞机!” 虎子看清了天上的东西,气得破口大骂,“这帮狗日的,居然从天上搞偷袭!炸咱们的粮道!” “传令下去!防空警报!”李枭大吼一声,“各部就地隐蔽!” 阵地上顿时响起凄厉的警报声。 士兵们虽然有些惊慌,但毕竟经历过防空演习,迅速就近寻找掩体。十几挺马克沁重机枪被紧急垫高了枪架,黑洞洞的枪口徒劳地指着几千米高空的敌机。 这三架白俄军的飞机是由经验丰富的一战老飞行员驾驶。他们根本不进行低空俯冲,而是凭借着高空优势,进行相对安全的水平轰炸。 在这个没有高射炮、没有雷达的战场上,他们简直就是悬在陕西军头顶上的无敌死神。 “嗖——嗖——” 又是两枚航空炸弹呼啸着落下。 虽然因为高度太高,准头差得离谱,一枚落在了荒山头上,另一枚砸进了干涸的河床,但那种随时可能被炸上天的心理威慑力,却让整个第一师的士气受到了严重打击。 “宋先生,去给延安的前线野战机场摇电话!” “告诉张子高和齐飞!” “今天,我要在这大漠的天空上,给这帮老毛子上一课!让他们知道,这中国的天,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 延安,城北黄土塬上的一处平地。 这里是被工兵营用推土机硬生生压出来的一条千米长的土质跑道。 跑道尽头的机库里,停放着六架通体涂着黑褐色生漆的双翼飞机。 这就是李枭倾尽心血打造的西北第一航空大队。 “叮铃铃——!” 机库角落的野战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正在保养机枪的航空大队长齐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起电话。 “我是齐飞!” 听筒里传来了李枭冷峻而充满杀气的声音: “齐飞!白俄的飞机在野狐岭炸咱们的兵站!三架!双翼轰炸机!” “我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升空!迎敌!” “能干下来吗?!” 齐飞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在天上兜了一年的圈子,每天做梦都在想着能在真正的空战中证明自己。 “请督军放心!” 齐飞对着电话大吼,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我齐飞就算是用螺旋桨撞,也把他们撞下来!” 放下电话,齐飞猛地转身,看着身后那早就按捺不住的飞行员和地勤人员。 “弟兄们!来活了!” “老毛子的铁鸟在咱们头顶上拉屎!督军下令,让咱们去撕了他们的翅膀!” “一小队!二小队!全体登机!” “地勤!加满油!机枪上膛!快!快!快!” 整个野战机场瞬间像是一台加足了马力的发动机,疯狂地运转起来。 “摇螺旋桨!一!二!三!” “轰隆隆——!!!” 六台星型航空发动机,在延安的黄土塬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喷吐的蓝烟和狂风,将周围的黄沙卷得漫天飞舞。 齐飞戴上防风镜,翻进了一号领航机的座舱。 他伸手摸了摸座舱正前方、通过射击同步器与发动机曲轴连接的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此时的白俄飞机火力多半在后座由观察员手持机枪射击。而陕西军的这六架西北鹰,虽然骨架是木头的,蒙皮是帆布的,但全部安装了领先时代的机头同步前射机枪! 这就意味着,齐飞他们可以像战斗机一样,直接用机头瞄准,进行毁灭性的空中格斗! “西北航空大队!起飞!” 齐飞猛推油门。 第一架画着血红狼头的战机,在坑洼的黄土跑道上剧烈颠簸着,速度越来越快。 “呼——” 在跑道尽头,机头猛地昂起,迎着刺眼的烈日,直插云霄!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六只从西北黄土地上孵化出来的钢铁雏鹰,排成了一个极具攻击性的“V”字形编队,向着北方的野狐岭战场狂飙而去! …… 野狐岭上空。 三架白俄的法曼式双翼轰炸机,在扔完了大部分炸弹后,正准备悠哉游哉地返航。 领航机里,白俄飞行员伊万一边操纵着飞机,一边通过后视镜对后座的机枪手打了个手势。 “哈哈!这帮中国土军阀,连个防空的高射机枪都没有,在咱们眼里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伊万得意地在风中大笑,“回去让谢苗诺夫将军多给咱们准备两桶伏特加,明天咱们再来炸他们的指挥部!” “队长!你看南边!那是什么?” 后座的机枪手惊恐地指着南方的云层,声音通过头戴式通话管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伊万转头望去。 在耀眼的阳光下,六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逼近。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同样是双翼飞机的轮廓,只是机身上涂着诡异的黑褐色,侧面那红色的狼头标志在阳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中国人的飞机?这怎么可能?!” 伊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在这鸟不拉屎的大西北,居然会有成建制的飞行中队?! “慌什么!”伊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动操纵杆,“不过是几架破旧的侦察机罢了!保持编队,准备迎战!”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那六架飞机,根本没有试图绕到侧面或者下方去开火。 它们就像是一群发疯的野狼,排成攻击阵型,直接以泰山压顶之势,迎着白俄飞机的机头俯冲了过来! “疯子!他们要撞机吗?!” 伊万看着那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螺旋桨叶片的敌机,吓得魂飞魄散。 三百米! 两百米! “开火!” 齐飞在领航机座舱里,死死咬住伊万的那架轰炸机,猛地扣下了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 “哒哒哒哒哒——!!!” 在射击同步器的精确控制下,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子弹穿过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缝隙,化作两条密集的火鞭,瞬间撕裂了天空! 这根本不是一战那种互相绕圈子、用手枪和小口径机枪互射的浪漫空战。 这是纯粹的、建立在技术代差上的空中屠杀! “噗噗噗噗!” 密集的重机枪穿甲弹,像电锯一样扫过了伊万的轰炸机。 脆弱的机翼瞬间被打出了几十个大窟窿,骨架在空中爆裂开来。后座的那个白俄机枪手,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一发大口径子弹直接削去了半个脑袋,鲜血喷溅在座舱里。 “啊!我的飞机!” 伊万惊恐地尖叫着。他试图拉起机头逃跑,但已经晚了。 一连串的子弹击中了他的油箱。 “轰——!!!” 在两千米的高空中,这架白俄轰炸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凌空爆炸!燃烧的残骸像是一场流星雨,拖着长长的黑烟,坠向了下方的毛乌素沙漠。 “漂亮!” 齐飞在座舱里兴奋地大吼一声,猛拉操纵杆,战机在空中划出一个惊险的翻滚动作,避开了爆炸的碎片。 …… 地面的野狐岭阵地上。 陕西军士兵仰着头,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天空中这一幕“神仙打架”。 当那架白俄飞机化作火球坠落时,整个阵地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打下来了!咱们的铁鸟把老毛子给干下来了!” “督军万岁!” 虎子站在沙袋上,激动得把帽子都扔了,大喊道:“好样的!给老子狠狠地揍这帮孙子!” 李枭站在指挥部前,看着天空中那些穿梭翻滚、机头喷吐着火舌的飞机,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就是制空权。” “从今天起,在这西北的天空上,谁也不能再站在咱们的头顶上拉屎!” …… 空中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剩下的两架白俄轰炸机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面对的是六架拥有可怕前射火力的战斗机。这种战术代差,让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一架白俄飞机在试图掉头逃跑时,被张大山驾驶的僚机死死咬住尾巴。一连串精准的短点射,直接打断了它的尾翼控制索。那架飞机像是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栽向了地面,在荒漠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最后一架白俄飞机见势不妙,竟然直接抛弃了所有的炸弹和多余的重物,将发动机推到极限,冒着黑烟拼死向北逃窜。 齐飞追出去了十几里,见敌机已经逃入了白俄防空火力的覆盖范围,这才摇了摇机翼,带领机群返航。 六架飞机在野狐岭阵地上空进行了一次低空通场。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此刻听在陕西军士兵的耳朵里,是最美妙的凯歌。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李枭站在地图前,看着已经被特勤组探明的白俄主力退守包头的路线。 有了制空权,白俄军队的一举一动,在第一师面前已经成了单向透明。 宋哲武拿着战报,红光满面地走进来,“齐飞他们还在返航途中,顺手用机枪扫射了白俄的一支运粮队!现在老毛子是彻底成了没头苍蝇了!” “打得好。” “老毛子的底牌打光了。” “他们以为大漠是他们的屏障?不,大漠将是埋葬他们的坟场。” 第171章 包抄包头 失去了装甲车和飞机掩护的白俄雇佣军,在谢苗诺夫少将的带领下,彻底丧失了在旷野上与陕西军正面对抗的勇气。他们抛弃了大量辎重,沿着无定河的干涸河床,像一群丧家之犬般向着北方的绥远重镇包头仓皇逃窜。 第一师的主力部队以每天三十里的速度,稳扎稳打地向前平推。 傍晚时分,大军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地带安营扎寨。 夕阳如血,将起伏的沙海染成了一片苍茫的暗红色。营地里飘荡着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因为后勤补给线被工兵营拼死打通,前线的伙食极好。几十口行军大铁锅架在沙地上,里面翻滚着浓郁的羊肉汤,旁边堆着一人多高的白面大饼。甚至还有从肉联厂运来的猪肉罐头被。 “真他娘的香啊!” 快反旅的一个装甲车驾驶员,用刺刀挑出一大块油乎乎的猪肉塞进嘴里,脸上满是憨笑。 “那是!咱们师长对咱们这帮卖命的弟兄,什么时候抠搜过?”旁边一个机枪手一边擦着手里的花机关,一边得意地扬起下巴,“你看看对面那帮老毛子,穷得叮当响。跟咱们比,他们就是一群叫花子!” “嘿,要我说,最牛的还是咱们的飞机!” 一个年轻的新兵满眼冒光,“齐飞大队长他们开着飞机,‘嗖’地一下从天上冲下来,哒哒哒几下,就把老毛子的飞机给打成了火球!那场面,我在戏文里都没听过!” “行了,别吹牛了。赶紧吃,吃完抓紧保养车子!这破沙地,把老子的履带缝里全塞满沙子了。” 赵二愣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走过来,笑骂道。 此时,在中军的指挥帐篷里。 李枭正和宋哲武、虎子等人围在沙盘前。 “师长,根据特勤组的回报,谢苗诺夫部大约还有四千多人。他们目前已经退到了距离包头城不足六十里的萨拉齐一带。” 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萨拉齐的地形相对平坦,但周围有些残破的土堡。他们在那边停了下来,似乎在收拢残兵,准备一口气撤进包头城。” 虎子皱着眉头,在沙盘边缘拍了拍。 “包头虽然是个塞外城池,但城墙是夯土包砖的,又厚又结实。谢苗诺夫手里还有不少重机枪和几门野炮,如果他们据城死守,那咱们只能用重炮慢慢轰。” “重炮轰城。城里还有几万咱们的中国老百姓和商人,炮弹不长眼啊。”宋哲武担忧地说道。 李枭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上“包头”和“萨拉齐”这两个点。 “打野战,咱们的机械化部队能把他们碾成渣。但如果让他们缩进乌龟壳里,就成了咱们的麻烦。” “明天一早,虎子!” 李枭抬起头,看向胡子。 “你的快反旅全速突进!给我直插萨拉齐!赵二愣的装甲连跟进掩护。咱们尽量在野外把他们彻底截住!” “是!”虎子和赵二愣齐声领命,眼中闪烁着火光。 然而。 人力有时穷,天意总难测。 李枭低估了塞外大漠那喜怒无常的恐怖气候。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睡在行军床上的李枭,突然被一阵极其诡异的“呼呼”声惊醒。 那种声音,不像是风吹过树林,而像是无数把粗糙的砂纸在疯狂地摩擦着帆布帐篷,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帐篷里的温度,在一夜之间骤降了十几度,让人感觉仿佛瞬间从初夏掉进了深秋。 李枭猛地坐起身,大步冲出了帐篷。 当他掀开帐篷门帘的那一瞬间。 一股携带着粗糙砂砾的狂风,如同重拳一般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眼睛生疼,几乎睁不开。 “呸!呸!” 李枭吐出嘴里瞬间灌满的黄沙,半眯着眼睛向天空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了昨天那万里无云的湛蓝。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种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暗黄色! 太阳变成了一个昏黄惨淡的圆盘,无力地挂在天际。 狂风从西北方向呼啸而来,卷起了地上的亿万吨黄沙。放眼望去,天地间混沌一片,能见度在短短十几分钟内,急剧下降到了不足十米! 这不是普通的风沙,这是毛乌素沙漠里的极端天灾——特大黑风沙尘暴! “嘟——滴答滴答!” 营地里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号声。 在这震耳欲聋的风暴怒吼中,号声显得极其微弱。 士兵们从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帐篷里钻出来,一个个捂着口鼻,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弓着腰、互相搀扶着在营地里艰难地移动。 “把辎重盖好!别让大风把弹药箱吹跑了!”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人的声音根本传不出三米远。 宋哲武和虎子顶着狂风,跌跌撞撞地跑到李枭的帐篷前。两人的脸上、头发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看起来就像是两尊刚出土的兵马俑。 “师长!老天爷变脸了!” 宋哲武紧紧抓着帽子,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焦虑。 “这风沙太大了!根本没法行军!刚才机务连来报告,停在外面的几辆卡车,风沙全顺着进气格栅吹进了化油器里,一打火就熄火,发动机全堵死了!” “还有齐飞他们那边也来电报了!这种能见度,别说起飞,飞机只要一拉出机库,机翼就能被狂风给直接折断!”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邪门!” 虎子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一拳砸在帐篷的柱子上。 “师长,咱们的突袭计划泡汤了!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天气,弟兄们要是出了营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一旦在沙漠里迷了路,就得全撂在这儿!” 李枭没有说话。 他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如同黄浊色海洋般混沌的世界。 狂风扯动着他的军大衣,发出猎猎的声响。 理智告诉他,宋哲武和虎子说得对。强行在特大沙尘暴中进行机械化行军,那跟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部队会迷失方向,发动机也会因为吸入大量沙尘而大规模报废。 但是。 李枭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 …… 同一时间。 距离李枭营地北方几十里外,萨拉齐镇的几处破败土堡里。 白俄雇佣军的统帅,谢苗诺夫少将,正躲在一间稍微完好的土屋里,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用伏特加漱口,吐出一口浑浊的黄泥水。 “呸!这该死的支那鬼天气!简直比西伯利亚的暴风雪还要恶心!” 谢苗诺夫烦躁地将酒杯砸在土墙上,用俄语疯狂地咒骂着。 这几天,他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原本想在野狐岭用装甲车和飞机给这支中国军阀部队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结果底牌尽出,却硬生生被人家那恐怖的立体化火力给打成了丧家之犬。 现在,他只剩下不到四千人的残兵,士气低落到了冰点,进退维谷。 “将军,外面的风沙太大了,我们好不容易挖好的外围掩体,全被黄沙给填平了。” 他的副官伊万诺夫裹着羊皮大衣,满脸是土地走进来汇报。 “士兵们怨声载道。沙子钻进了莫辛-纳甘的枪栓里,大部分步枪都卡壳了。如果这个时候中国人打过来……” “打过来?你脑子里装的是伏特加吗?” 谢苗诺夫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碧蓝眼睛,虽然形容狼狈,但依然保持着高级军官的傲慢与固执。 “这种鬼天气,对我们是灾难,对那些中国人更是毁灭性的灾难!” 谢苗诺夫走到破旧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那黄得发黑、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混沌世界,反而露出了一丝庆幸的冷笑。 “他们靠什么打败我们的?靠的是那些会跑的铁盒子,靠的是天上扔炸弹的飞机!” “可是现在呢?这种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沙尘暴里,他们的汽车能在沙丘里跑起来吗?他们的发动机会被沙子彻底毁掉!他们的飞机更是连升空都做不到!” “这是上帝在眷顾我们大俄罗斯帝国!” 谢苗诺夫转过身,仿佛重新找回了自信,大声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士兵撤回土堡和帐篷内避风,就地休息!外围不用留哨兵了,这种天气,连鬼都不会出来瞎逛,更别说那些中国步兵了!” “让大家好好养足精神!等明天风沙一停,我们就全速撤进包头城!只要依托包头坚固的城防,守住白云鄂博的矿区,张作霖大帅的援军会来救我们的!” 在谢苗诺夫的认知里,极端恶劣的天气就等同于全线自然停战。 因为在欧洲战场上,大雨、暴雪或者浓雾,双方都会默契地停止进攻,各自在战壕里舔舐伤口。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李枭也会这么做。 但他根本不了解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 陕西军第一师,中军大帐。 外面的狂风依然在肆虐,吹得粗大的帆布帐篷剧烈地抖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帐篷里,汽灯的光芒在风中摇曳不定。 李枭站在沙盘前,双手死死地按着桌沿,一双眼睛亮得可怕,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督军,我已经下令各部加固帐篷,发放干粮,原地待命了。这风沙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天这仗是打不成了。” 宋哲武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沙土,一边说道。 “谁说打不成了?” 李枭突然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帐篷里炸响。 宋哲武和虎子同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枭。 “督军……您没开玩笑吧?”虎子瞪大了眼睛,指着外面那昏黄的天空,“这天儿,弟兄们出去连北都找不着!怎么打?” “老毛子现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萨拉齐”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然后将笔尖指向了萨拉齐后方六十里的包头城。 “他们肯定以为,这种鬼天气下,咱们都在被窝里猫着。” “这叫什么?” 李枭猛地转过身。 “这叫天赐良机!是老天爷给咱们盖上了一层最完美的隐身衣!” “宋先生说,这种天气行军是送死,汽车会抛锚,迷路会丧命。” “但老子告诉你们!平时多流汗,多烧钱,为的就是战时能要敌人的命!咱们这支花了几百万大洋砸出来的机械化部队,要是连点风沙都克服不了,还有什么脸面叫西北狼!” 李枭的吼声穿透了帐篷外风沙的呼啸,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他们热血沸腾。 “可是督军,发动机进沙子的问题怎么解决?化油器一堵,车就真成死铁了!”一直没说话的赵二愣急切地问道,他天天和机器打交道,最清楚内燃机的脆弱。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用细网纱给老子把所有的卡车、战车和摩托车的发动机进气口、化油器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包上三层!四层!” “这玩意儿透气性好,又能完美地挡住粗砂砾!虽然会损失一点进气量,导致动力下降,但只要能保证发动机不吸进沙子报废,只要车能跑起来,就足够了!” “虎子!” “到!”虎子猛地立正,身子挺得笔直。 李枭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指北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把全师所有的指北针,全都集中配发给你的快反旅和赵二愣的装甲连!每个排必须配备一个!” “在沙尘暴里看不见路,那就用绳子!找最粗的麻绳,把摩托车和卡车一辆一辆地连起来!就像沙漠里的骆驼队一样!” “只要打头的第一辆车方向不错,后面的车闭着眼睛跟着绳子走就行!” “我不要你们正面去硬撼萨拉齐的敌营。在这沙尘暴里,你们是瞎子,他们也是瞎子。” “我要你们像一把尖刀,借着这漫天黄沙的掩护,直接从萨拉齐的侧翼绕过去!” 李枭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大大的弧线,最终死死地戳在包头城的南门外。 “六十里地!” “我要你们在天黑之前,给我直接穿插到他们屁股后面的包头城下!” “给我把包头城的大门,死死地堵住!我要把谢苗诺夫这只老狐狸,彻底憋死在这片大漠的沙坑里!” “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虎子双眼通红,声嘶力竭地怒吼。 …… 下午一点。 风沙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刮越猛。天地间一片昏黄,伸手不见五指。 而在陕西军的营地里,却没有丝毫避风的安静。 一百多辆半装甲突击卡车,十辆秦一型履带战车,以及上百辆边三轮摩托车,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整备。 细网纱一层又一层地紧紧绑在了所有车辆的发动机进气格栅和化油器上。 粗大的麻绳,将一辆辆汽车首尾相连。 “点火!!!” 随着虎子的一声大吼。 “轰隆隆——!!!” 数百台发动机爆发出的怒吼,瞬间被狂风撕裂,沉闷地回荡在沙海之中。 这支由钢铁和热血组成的洪流,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片黄浊色地狱。 行军的过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炼狱。 虎子坐在第一辆突击车的副驾驶上,防风镜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土,他只能不时地用手抹开一条缝,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块指北针的指针。 车窗外,除了黄沙还是黄沙,根本没有道路。 “营长!水温报警了!发动机快开锅了!”驾驶员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透着恐慌。 包裹了网纱虽然挡住了沙子,但也严重影响了散热。 “别管它!加水!不许停车!继续往前开!”虎子怒吼着。 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在翻越沙丘时,因为视线受阻,直接翻倒在沙坑里。 后面的卡车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稍微打了一把方向盘绕过去。摔得头破血流的骑兵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拍去身上的泥土,抓起机枪,拼命地跑几步,直接跳上了后面路过的卡车车厢。 他们就像是一群真正的幽灵,在这片连飞鸟都绝迹的绝地里,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和纪律,悄无声息地从白俄军的眼皮子底下,绕过了萨拉齐的侧翼。 …… 下午五点半。 肆虐了一整天的沙尘暴,终于开始有了减弱的迹象。狂风逐渐平息,天空虽然依旧灰暗,但能见度已经恢复到了两三百米。 包头城,南门外。 伴随着隆隆的步履声和车马声,谢苗诺夫的四千白俄残军终于赶到了这里。 由于极度缺乏安全感,谢苗诺夫在风沙稍微减弱时,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全军拔营,全速撤往包头。他本人骑着马,焦急地走在队伍的中前段,恨不得立刻飞进城墙里。 “开城门!快开城门!将军到了!” 副官冲着城墙上大喊。 包头城内的守军早就接到了命令,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 谢苗诺夫看着那扇象征着安全的城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合着沙土的浊气。 “感谢上帝……” 他一抖缰绳,准备进城。 然而。 就在谢苗诺夫刚要踏进城门洞,后续的大军正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城门涌来时。 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狂暴的机械轰鸣声。 起初,城外的白俄士兵以为是风声的余韵。 但很快,随着薄薄的沙雾被粗暴地撕开,一排排模糊的黑影显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那不是疲惫的步兵,更不是友军。 那是几十辆涂着迷彩、焊着厚重钢板的突击卡车!还有十头履带滚滚、炮塔旋转的秦一型钢铁怪兽! 它们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从侧后方狂飙而出,像一把锋利的斩骨刀,狠狠地切向了白俄大军的尾部! “上帝啊……中国人?!” “铁甲车!是铁甲车!” 城外的白俄士兵惊骇欲绝,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中国军队是怎么在那种连鬼都不出门的沙尘暴里,突然出现在他们大后方的! 谢苗诺夫此时刚带着前锋抵达城门洞。他猛地回过头,看到那群势不可挡的钢铁怪兽,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在生死存亡的瞬间,谢苗诺夫骨子里的残忍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让第一团就地构筑防线!挡住他们!”谢苗诺夫歇斯底里地吼道,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和自私,“其余人,全速进城!快!” 这意味着,他直接将尾部兵当成了炮灰,彻底抛弃了。 …… 城外。 “开火!截断他们!” 虎子从一辆突击卡车上跳下来,手里的花机关对着前方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装甲车上的马克沁重机枪率先怒吼。密集的穿甲弹瞬间将城门外那片开阔地变成了绞肉机,奉命殿后的白俄士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在血泊中。 紧接着,几十门60毫米轻型迫击炮被迅速架设在车厢旁。 “嗵!嗵!嗵!” 炮弹呼啸着落在人群密集处,炸起一团团耀眼的火光和残肢断臂。 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加上被主帅抛弃的绝望,让殿后的白俄士兵在机枪和迫击炮的绞杀下,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关城门!立刻关门!” 谢苗诺夫站在城门洞内,拔出配枪指着守城的士兵。 “可是将军,外面还有咱们的弟兄啊……”守城士兵看着外面还在惨叫挣扎的同袍,双手都在发抖。 “我说了关门!违令者死!” “砰!”谢苗诺夫一枪打死了一个犹豫的士兵,歇斯底里地大吼,“关门!!!” “吱呀——哐当!” 在谢苗诺夫的枪口下,包头城那厚重的大门被死死地闭合了。 …… “开门!将军!开门啊!” 城外被抛弃的白俄士兵绝望地拍打着城门,但在机枪和迫击炮的绞杀下,他们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并最终归于死寂。 半个小时后。 城外的枪炮声渐渐平息。 傍晚时分,沙尘彻底散去。 李枭在装甲车的护卫下,缓缓来到了包头城下。 “督军,外面的都解决了。但这谢苗诺夫倒是够狠,直接扔了肉盾,缩进城里当乌龟了。”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够狠,但也够蠢。”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关门打狗,这狗虽然逃进了笼子里,但已经是死狗了。”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城楼。 此时的包头城头上,谢苗诺夫躲在墙后,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陕西大军,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外面是李枭的钢铁洪流,里面是一座孤城,甚至那些跟着他逃进来的士兵,眼中也充满了被抛弃后的怨恨与恐惧。 “李枭……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谢苗诺夫咬着牙,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狞笑。 第172章 大炮射程之内的真理 昨天那场遮天蔽日的特大沙尘暴,仿佛已经耗尽了这片大漠所有的暴戾之气。清晨的阳光穿透了渐渐稀薄的浮尘,洒在包头城南那片广袤而荒凉的旷野上。 微风吹过,卷起几缕还未完全沉淀的黄沙,却怎么也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药的焦糊味。 包头城外,宛如修罗地狱。 殿后的白俄士兵,此刻已经变成了漫山遍野残缺不全的尸体。 李枭脚蹬高筒皮靴,踩着被鲜血染成暗褐色的沙土,缓缓走在战场上。 他的身后跟着宋哲武、虎子和几个警卫。 虎子一边走,一边擦拭着手里那把还在散发着余温的花机关,“这帮老毛子还真是不要命,被主将关在门外当了弃子,居然还有人敢端着刺刀往咱们的装甲车上撞。不过,也就是一梭子的事儿。”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本能。” 李枭停下脚步,看着一具白俄军官的尸体。那军官的胸口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打出了一个海碗大小的透明窟窿,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把俄制左轮手枪。 “谢苗诺夫关上城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他们的魂给抽走了。” 李枭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投向了前方那座包头城。 包头,这座扼守塞外、控扼西北的重镇,城墙是用夯土和青砖砌成的,虽然比不上西安城那般坚不可摧,但在这种平原地形上,依然是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 此时的包头城,四门紧闭。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影。 “师长,您看城头。”宋哲武将手里的蔡司高倍望远镜递给李枭,声音里透着一股愤怒。 李枭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 镜片里的画面被瞬间拉近。他清晰地看到,在包头南门的城墙垛口处,一排排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正被白俄士兵用上了刺刀的步枪顶着后腰,按在城墙前沿。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满脸惊恐的妇女,还有哇哇大哭的孩童。他们就像是一排肉盾,被绑在了战争的最前线。而在这些老百姓的身后,隐藏着白俄军的机枪巢和排枪阵地。 “畜生!” 虎子在一旁也看清了。 “谢苗诺夫这狗杂种!居然拿老百姓当挡箭牌!他这他娘的还算是个军人吗?简直就是下三滥的土匪!” “狗急跳墙了。” 李枭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他知道自己那三千残兵,根本挡不住咱们的装甲车和大炮。他也知道,包头的城墙虽然厚,但也扛不住咱们的震天雷。” “师长,那咱们怎么办?”宋哲武忧心忡忡地说道,“城里少说也有大几万的老百姓和商人。咱们要是用重炮强行轰城,这炮弹可不长眼睛,一轮齐射下去,死在咱们手里的百姓恐怕比白俄军还多。”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宋先生,你还是太书生气了。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我李枭可以杀土匪,可以杀军阀,但我不会用大炮去平推一座装满自己同胞的城池。”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虎子急了。 “看?我李枭什么时候干过只看不练的事?” 李枭转过身,大步向后方的临时指挥大帐走去。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脱离敌军城头轻武器的射程,就地安营扎寨!把大炮都给我架起来,炮口对准包头城,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一枪一炮!” …… 半个小时后,中军大帐。 帐篷外传来一声高喊:“报——!督军!包头城里出来人了!” “哦?” 李枭眉头一挑,拿起一块毛巾擦了擦嘴。 “是打出来的,还是走出来的?” “回督军,是坐着吊篮从城墙上放下来的。只有一个人,打着白旗,没带武器。他说他是谢苗诺夫将军的特使,有要事求见督军!” “特使?”虎子冷笑一声,“督军,我这就去把他宰了祭旗!” “慢着。” 李枭站起身,把毛巾扔在桌子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精光。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既然他谢苗诺夫想谈,那咱们就听听他想放什么屁。把他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笔挺的俄国军官服、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白俄上校,被两名特战队员押进了大帐。 这家伙虽然成了瓮中之鳖的信使,但骨子里那种对中国军阀时固有的傲慢,依然没有完全褪去。他挺直了腰杆,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李枭,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说道: “您就是李将军吧?我是谢苗诺夫将军的参谋长,伊万诺夫上校。我代表大俄罗斯帝国皇家军队……” “停。” 李枭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这里是中国的大西北,不是你们的莫斯科。你们那个什么皇家军队也早就被苏俄红军给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少在我面前摆什么臭架子。” “你们抛弃同袍,谢苗诺夫把他们当肉盾关在门外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他们是皇家军队?” 伊万诺夫上校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装镇定。 “李将军,战场上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我今天来,不是来和您争论这些的,我是带着谢苗诺夫将军的诚意,来寻求和平的。” “诚意?拿几万老百姓当肉盾的诚意?”李枭嗤笑。 伊万诺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没有听见李枭的嘲讽,直接抛出了他们的筹码。 “李将军,我们承认您的军队非常强大,您的装甲车和大炮让我们损失惨重。” 他昂起下巴,语气中透出一股赤裸裸的威胁。 “但是,将军已经在城墙上、城门后,以及全城的各个关键路口,布置了超过两万名中国平民。并且,我们在城里的各个粮仓、商铺,民居楼周围,都堆放了炸药和柴草。” “如果您强行攻城,我们将玉石俱焚!那两万名无辜的平民,将为我们陪葬!整个包头城,将被大火夷为平地!” 大帐内的中国军官听到这番话,眼睛瞬间充血,恨不得生啖其肉。 “放你娘的屁!你敢动老百姓一根汗毛,老子把你活剐了!”虎子拔出枪就顶在了伊万诺夫的脑门上。 伊万诺夫哆嗦了一下,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李枭:“李将军,您是个聪明人。您在西北一直标榜保境安民。如果您为了消灭我们这区区三千人,而背上屠杀数万同胞、毁灭塞外重镇的骂名,这笔政治账,划算吗?” 李枭挥了挥手,示意虎子把枪放下。 他看着伊万诺夫,眼神平静。 “所以,谢苗诺夫的条件是什么?” 见李枭似乎妥协了,伊万诺夫心中暗喜,以为自己捏住了中国军阀的软肋。 “我们将军的条件很合理。” 伊万诺夫整理了一下军装,抛出了那个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城下之盟。 “第一,李将军立刻下令大军后撤三十里,让出一条通往外蒙古的通道。” “第二,我们愿意交出包头城。但我们要带走城内一半的给养物资。同时,我们搜刮带来的黄金,我们只带走一半,剩下的一半,连同我们手里的一千支步枪和十几挺重机枪,作为给李将军的买路钱留下。” “第三,只要我们安全撤退到外蒙古边境,我们就释放所有的中国平民。从此,我们与李将军划界而治,平分这绥远北部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这三个条件,伊万诺夫自信满满地看着李枭。 在他看来,一半的黄金,加上不用承担屠城骂名的退让,任何一个唯利是图的中国军阀都会欣然接受。 大帐里一片寂静。 宋哲武眉头紧锁,他知道谢苗诺夫这是在玩火,但这把火确实捏住了他们的痛点。如果强攻,影响太恶劣;如果妥协,那就等于是放虎归山,而且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有人都看着李枭,等待着他的决断。 李枭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伊万诺夫面前。他比这个高大的俄国人还要略高一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平分绥远?留下买路钱?” 李枭突然笑了。 他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了伊万诺夫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提得双脚离地。 “你……你想干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伊万诺夫惊恐地挣扎着。 “砰!” 李枭一脚狠狠地踹在伊万诺夫的腹部,直接将这个高大的俄国上校踹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地砸在帐篷的木柱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狗屁的来使!” 李枭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伊万诺夫的胸口上,眼神中爆发出恐怖杀机。 “你回去问问谢苗诺夫那条老狗,他是不是脑子进沙子了?” “平分绥远?他配吗?他一个被苏俄赶出来、像丧家犬一样流窜的败军之将,拿什么跟我平分地盘?这黄土高原,每一寸土地都是咱们中国人的!老子连一粒沙子都不会让给你们这帮洋鬼子!” “还有那黄金。那本就是我的东西!他拿我的东西来收买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枭俯下身,死死盯着伊万诺夫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至于拿老百姓当人质?” “你以为我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软弱无能的腐儒吗?你以为我会被你们这种手段给绑架?” 李枭冷哼一声。 “对付绑匪,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妥协!今天我退一步,明天这全天下的土匪军阀,都会学着拿老百姓来威胁我李枭!” “宋先生!” 李枭转头大吼一声。 “在!” “告诉他,我的条件!” 宋哲武挺直腰杆,大声说道:“我家督军只给谢苗诺夫两条路!” “第一,全军立刻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跪在地上无条件投降!督军可以开恩,留你们一条狗命,送你们去修铁路、挖煤矿,管你们一口饭!” “第二……” 李枭的皮靴在伊万诺夫的胸口上用力碾了碾,疼得他冷汗直冒。 “第二,如果半天内,包头城门不开。” “老子就把你们一起炸成这毛乌素沙漠里的肥料!” “滚回去!” 李枭一脚把伊万诺夫踢了出去。 两名特战队员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个白俄上校拖出了大帐,扔向了包头城的方向。 …… 包头县衙大堂。 谢苗诺夫看着被扔回来、满嘴是血的伊万诺夫,听完他的汇报,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疯子!这个李枭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谢苗诺夫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连那几万中国平民的命都不要了吗?他就不怕身败名裂吗?!” “将军,怎么办?他们真的会开炮的!”副官绝望地喊道。 “不要慌!这是虚张声势!这是东方人的心理战!” 谢苗诺夫咬牙切齿,他依然不敢相信李枭会真的开火。 “我们的士兵和百姓混在一起,他的大炮如果没有眼睛,一开炮就会玉石俱焚!我不信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传令下去!把刀架在那些人质的脖子上!只要外面一开炮,先杀一批祭旗!” 谢苗诺夫赌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他赌李枭的人性,赌李枭的政治顾虑。 …… 半天时间,转瞬即逝。 包头城外,李枭的中军阵地上。 一切都显得异常安静。 李枭站在一座高高的土包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王守仁。” “到!”炮兵团长王守仁早就站在了那一排排大炮的后方,手里举着红旗。 “目标:包头城南门主城门!以及……” 李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城中央的县衙大院。” “避开城墙两侧的平民区。给我用延时引信,穿甲高爆弹。” “我要敲开它的乌龟壳,挖出它的心脏。” “是!” 王守仁转过身,手中的红旗猛然挥下。 “各炮位注意!装定诸元!穿甲高爆弹!装填!” “放!!!” “轰!轰!轰!轰!!!” 十二门105毫米重型榴弹炮,发出了撕裂长空的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一吨多的炮架在泥土里犁出深深的沟壑,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这十二发重型炮弹,并没有像谢苗诺夫预想的那样,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 它们越过了那些被当作人质的百姓头顶,带着恐怖的尖啸声,以极其平直的弹道,狠狠地砸向了包头城的南门。 “轰隆——!!!” 巨大的爆炸瞬间将城门连同门洞里的几十名白俄督战队员撕成了碎片。几千斤重的碎木头和砖石被气浪掀飞出去几十米远。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天空中,传来了马达轰鸣声。 “嗡——嗡——嗡——” 六架双翼飞机在齐飞的率领下,从云层中俯冲而出。 他们没有去管城墙,也没有理会街道。 六架飞机排成一线,径直掠过了包头城的上空,目标直指城中央那座最显眼的县衙大院。 “投弹!” 齐飞拉下机舱外的投弹拉杆。 几十枚航空炸弹混杂着凝固汽油弹,呼啸着脱离了挂架,像一群死神的冰雹,精准地落入了县衙大院内。 …… 县衙大堂里。 谢苗诺夫刚刚听到南门的炮声,正准备下令杀人质。 突然,他听到了头顶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大堂的窗户,他看到了那几架急速掠过的飞机,以及从天而降的黑点。 “不——!!!” 谢苗诺夫绝望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发出。 “轰——隆隆!!!” 几十枚航空炸弹在县衙那个并不宽敞的院子里同时炸开。 砖瓦房在重型航弹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渣。整个县衙大堂瞬间被炸塌,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紧接着,凝固汽油弹发挥了它那恶魔般的威力。 炽热的橘红色火焰带着极强的粘性四处飞溅,瞬间将整个县衙变成了一片火海。那些隐藏在院子里的白俄警卫营、机枪巢,甚至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军火弹药,统统被烈火吞噬。 谢苗诺夫,这位在西伯利亚残杀过无数人的白俄军阀,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就在这从天而降的烈焰和爆炸中,被彻底气化、烧成了灰烬。 …… 指挥系统被瞬间抹除。 主将灰飞烟灭。 城门被轰开。 城墙上的白俄士兵看着市中心那冲天的火光,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人质战术,简直就像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连指挥官都被从天而降的炸弹精准点名了,谁还管什么人质?谁还敢去杀人质? “将军死了!司令部没了!” “跑啊!快逃命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白俄残军中蔓延。他们扔下了手里用来威胁百姓的大刀和步枪,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墙上乱窜。 而那些被胁迫的老百姓,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纷纷逃散。 “冲锋!” “杀!” 早就憋足了劲的虎子,亲自驾驶着一辆半装甲突击车,顺着被炸开的南门废墟,轰鸣着冲进了包头城。 在他身后,是潮水般的快反旅摩托车和第一团的精锐步兵。 “缴枪不杀!趴在地上不杀!” 铁皮喇叭的声音在城内回荡。 战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收割,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失去了指挥系统的白俄残军,在城巷战中根本不是手持花机关的特战队的对手。 除了被烧死和炸死的,剩下的大几百名白俄士兵,全部跪在街道两旁,瑟瑟发抖地举起了双手。 …… 傍晚时分,硝烟渐渐散去。 包头城,这座塞外重镇,摆脱了外寇的魔爪。 李枭坐着吉普车,缓缓驶入城内。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包头百姓,此刻正扶老携幼地站在路边。当他们看到李枭的车队时,看到那些没有乱杀无辜、反而精准消灭了洋鬼子的陕西军时。 不知是谁带了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救命恩人啊!” “李大帅万岁!赶走洋鬼子,大帅是民族英雄啊!” 百姓们的欢呼声和磕头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包头城的上空回荡。 第173章 沙皇的遗产 时间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包头城经历了一场从地狱到人间的洗礼。 街头巷尾,换上了灰绿色军装、背着三八大盖的陕西军士兵正在整队巡逻 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头,几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正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 “排好队!都别挤!老人和娃娃在前面!” 负责施粥的辎重营士兵拿着铁皮大喇叭,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用大铁勺往那些伸过来的破碗里舀着粥。 包头的老百姓们,无论是原本城里的商户,还是从周边逃难来的牧民,此刻都老老实实地排着长龙。 “这位兵爷,俺给您磕头了!那帮老毛子在城里的时候,连俺家下蛋的老母鸡都给抢了去烤了吃,俺一家老小饿了三天,要不是李大帅的队伍打进来,俺们全家就都得去见阎王爷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使不得!老人家快起来!” 那名年轻的士兵赶紧一把拉住老汉的胳膊,脸上露出笑容,“咱们李大帅说了,咱们陕西军是保境安民的队伍。不仅不抢老百姓,还要让大家伙儿吃饱饭。” 这样的场景,在包头城的各个角落上演着。 李枭用大炮轰开了城门,却用大米白面和秋毫无犯的军纪,在短短三天内,彻底征服了这座塞外重镇的人心。 此时,在距离施粥棚不远处,原本作为权力象征的县衙大院,却是一片焦黑残破的废墟。 那场航空轰炸,将这片建筑群连同躲在里面的白俄统帅谢苗诺夫,一起送上了天。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李枭走进了这片废墟,他的身后,紧紧跟着虎子和宋哲武,以及几十名全副武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特勤组精锐。 “师长,外面的尸体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虎子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一块烧焦的横梁,压低声音汇报道,“谢苗诺夫那个老毛子,被凝固汽油弹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咱们的人用铁锹铲了半天,才勉强收拢了一堆灰。” “烧了就烧了。这种在中国土地上作威作福的丧家犬,死无全尸是他最好的归宿。” 李枭淡淡地说道。 “不过,谢苗诺夫死了,他带来的那些身外之物可不能跟着他一起变成灰。” 李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虎子。 “那个白俄副官,吐口了吗?” “吐了!”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孙子一开始还想给咱们装傻充愣,满嘴的俄国鸟语。我让弟兄们给他上了点咱们特勤组的土特产——拔了几个指甲盖,又灌了两壶加了朝天椒的辣椒水,他就连自己三岁时候尿过几次床都招了。” 说到这里,虎子声音压得极低。 “督军,您绝对想不到,这帮丧家之犬身上,竟然藏着那么大一个秘密!” “哦?”李枭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一挑,“什么秘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金子!” 虎子咽了一大口唾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督军,那个副官交代,他们这股白俄雇佣军,当年在俄国国内可是正规的皇家近卫军,是跟着那个什么白俄海军上将高尔察克混的!” “高尔察克在西伯利亚兵败被杀之前,曾经控制了沙皇俄国的大部分国库黄金!后来那批黄金在西伯利亚大撤退的混乱中下落不明。” “那个副官说,谢苗诺夫趁着兵败如山倒的混乱,秘密私吞了其中一小部分!他用装甲火车和骡马大车一路辗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批黄金带到了咱们中国境内,作为他招兵买马、东山再起、甚至以后去欧洲的本钱!” 听到沙皇黄金四个字,一直跟在李枭身后的宋哲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 “沙皇的国库黄金?!” 宋哲武震惊得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了,他一把抓住虎子的胳膊,“虎子,你确定那老毛子没胡说八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高尔察克的黄金宝藏!” “他敢胡说?” 虎子冷哼一声,“我拿烧红的铁条在他大腿上烙的印子还新鲜着呢!他要是敢说半句假话,我现在就把他身上的皮活剥了!” 虎子转过头,看着李枭,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发颤。 “宋先生,督军,您猜猜,有多少?” “整整五十吨!” “五十吨?!!”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枭,呼吸也猛地停滞了一下。他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巨大的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五十吨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 如果是千两万两黄金,李枭或许只会觉得发了一笔横财。 但这可是五十吨! 在这个一两黄金就能换几十块现大洋、一块大洋能买三四十斤上好白面的乱世,五十吨黄金,折合下来,那是一笔绝对足以颠覆国家格局的泼天巨富! 难怪这帮白俄残军能在塞外横行霸道,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还能花重金去买装甲车和飞机。 他们手里攥着的,是一座实打实的金山! “钱在哪?” “那个副官说……就在这县衙大院的下面!” 虎子指了指脚下的废墟。 “谢苗诺夫占领包头后,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就把这批黄金藏在了县衙后院原本用来储存冰块的深层地下冰窖里。他在上面铺了厚厚的石板,还建了个假山做掩护。那天下飞机炸弹的时候,把上面的房子和假山都炸塌了,反而把那个地下入口给死死地埋住了。” “虎子,宋先生。”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这笔横财的重量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五十吨黄金如果处理得好,那是陕西军未来十年称霸天下的最强引擎;但如果处理不好,那就是引火烧身的绝命毒药。 “这件事,那个副官除了你,还跟谁说过?”李枭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透着一股杀意。 “没有了!”虎子挺直腰杆,“审讯的时候是在一间密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场。那个副官被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没过任何人的手。” “很好。” 李枭在废墟上快速地来回踱步,大脑像一台精密的齿轮,飞速地计算着所有的利弊。 “虎子!” “到!” “那个招供的白俄副官,立刻处理掉!不要留任何痕迹,直接烧了!” “是!” “今晚天黑之后,你亲自带着老兄弟,换上便衣,给我把这县衙后院严密封锁起来!” “连夜开挖!把那个地下冰窖刨出来!天亮之前,把所有的金子搬上来!” “得手之后,把咱们军列上装炮弹的那些绿色大木箱子腾出来。把金砖全部装进炮弹箱里,贴上封条!” “趁着夜色,直接拉到火车站,装进秦岭号的核心车厢里!” “除了参与行动的弟兄,任何人胆敢在今晚靠近县衙后院半步,不管是谁,哪怕是赵瞎子和王大锤,也给我直接击毙!不用请示!” “明白!师长放心!”虎子舔了舔嘴唇,“谁敢看一眼这批金子,老子就挖了他的眼!” 李枭又转头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 “在……在!”宋哲武赶紧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等黄金装上秦岭号,你亲自跟车押运回西安。这笔钱单独设立一个绝密账本,只有你我二人可以查看。” 李枭的眼中,燃烧着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熊熊烈火。 “把这些黄金,分批、隐蔽地通过在上海和汉口的洋行买办,全部洗成英镑和美元!” “去美国,去德国,去英国买!” “只要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工业母机、飞机图纸、火炮身管自紧技术、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设计图,给我敞开了砸钱买!” “我要用这份遗产,砸出一个重工业基地来!” “是!督军!卑职这就去准备账册和封条!”宋哲武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座钢铁高炉在西北大地上拔地而起的壮观景象。 …… 安排完这一切,李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光保密还不够,咱们还得放点烟雾弹,堵住外人的嘴。” 李枭对虎子吩咐道。 “虎子,等金子挖出来之后。明天一早,你让人从咱们的缴获物资里,挑几千条老套筒、几门山炮,再弄几箱银元。” “把这些大张旗鼓地摆到包头城的中心广场上,搞个缴获战利品公开展览!” “找几个人去散布消息,就说谢苗诺夫那个穷光蛋,所有的家底也就这么点破烂了,好东西早就在咱们的炮火覆盖下烧成灰了。” …… 当晚,月黑风高。 包头县衙的废墟被戒严得犹如铁桶一般。 两百名特战队员脱下军装,赤着膀子,在几盏被遮住光芒的马灯照耀下,挥舞着铁锹和镐头,挖掘着假山下的废墟。 没有机械的轰鸣,只有沉闷的喘息声和铁器碰撞石块的脆响。 经过三个小时的奋战,那扇被掩埋在数吨瓦砾之下的防盗铁门,终于重见天日。 “挖通了!门锁着呢!”二狗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用塑性炸药,定向爆破,把合页给我炸开!”虎子低声命令。 “嗤——” 随着极其沉闷的一声“砰”响,那扇坚不可摧的铁门轰然倒塌。 当虎子打着手电筒,第一个冲进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冰窖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层又一层的坚固橡木箱子。这些箱子上,无一例外地都用俄文标注着编号,并在封口处烙印着沙俄帝国那威严的双头鹰徽记。 虎子走上前,用军刺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哗啦……” 在手电筒的光芒下,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光芒瞬间倾泻而出。 那是一根根金条,每一根都沉甸甸的,散发着那种让人心跳加速、血脉偾张的气息。 在这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冰窖里,这样的木箱,堆积如山! “我的个乖乖……”二狗子张大了嘴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都愣着干什么!” 虎子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转身低吼道。 “搬!把这些箱子,全部装进炮弹盒子里!一块金皮都不许落下!” “动作快!天亮之前,全部拉到火车站!” 两百名特战队员瞬间化身为最高效的搬运工。他们两人一组,抬着那些沉重的、装满了黄金的炮弹箱,像工蚁一样,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趟趟地往返于废墟和外面的卡车之间。 …… 第二天清晨。 当阳光再次照耀包头城时。 包头火车站内,秦岭号装甲列车已经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 车头的烟囱里喷吐出浓烈的黑烟,巨大的动轮开始缓缓转动。 在列车最核心、装甲最厚重的那几节车厢里,宋哲武坐在一箱炮弹上,手里抱着那个账本,眼镜片后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泪光。 他知道,他屁股下面坐着的,不仅是五十吨沙皇的黄金。 那更是中国大西北,即将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翻天覆地的工业革命的最强火种。 而在包头城的中心广场上。 虎子正大声吆喝着,向围观的老百姓和潜伏在人群中的各路探子,展示着那些破枪和几口装满银元的箱子。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这就是那帮老毛子搜刮的民脂民膏!全让咱们李大帅给缴获了!” 一切,都在李枭的剧本中上演着。 第174章 白云鄂博矿区 9月下旬,包头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不过,作为这片土地的新主人,李枭这几天却没有闲着在城里享受百姓的歌功颂德。 …… 绥远大漠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上了寒意。草木枯黄,黄沙漫漫,在包头以北一百多公里的一片荒原上,几辆卡车,在几十辆边三轮摩托车的护卫下,碾压着坚硬的戈壁滩,停在了一座并不算巍峨,甚至看起来有些光秃秃的黑色山丘前。 这里,就是当地蒙古族牧民口中的白云鄂博,意为富饶的神山。 车门打开,李枭大步跳下车。跟在他身后的,是刚从西安赶来的张子高教授,以及兵工厂总工周天养,还有几名背着各种勘探仪器的地质专家。 “就是这里了。” 李枭仰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呈现出灰黑色、表面寸草不生的山体,想起了特勤组缴获的那份德国人的皮包。如果不是那份绝密的地质勘探报告,谁能想到这片荒凉得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藏着足以改变中国工业命脉的惊天宝藏。 “师长,就是这儿!坐标完全吻合!” 张子高教授激动得连外套都没顾得上穿好,手里拿着一把地质锤,像个老顽童一样直接扑向了山脚下的一块黑色岩石。 “叮当!” 一锤子砸下去,岩石表面崩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了里面呈现出暗红色和金属光泽的致密断面。 张子高捡起那块碎石,掏出放大镜,脸几乎要贴在石头上,呼吸变得异常急促。 “那个德国佬……他没有夸大其词!甚至,他的报告写得太保守了!” 张子高站起身,举着那块石头,对着李枭和周天养大声喊道: “督军!周工!你们看这断面的光泽和致密度!” “之前咱们在会议室看那份德文报告,说这里的铁矿品位惊人,我还抱着一丝怀疑。现在我敢用我的脑袋担保,这里的铁矿石品位,绝不仅仅是报告上写的百分之五十,有些裸露的矿脉甚至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这在全世界的露天铁矿里,都是极其罕见的富矿!” “什么?!真有百分之六十?!” 周天养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他以前在汉阳兵工厂待过,知道中国国内的大多数铁矿,比如大冶铁矿,品位能到百分之三四十就算是不错了,而且很多还是难以开采的深井矿。 而眼前这座庞大的山脉,满地都是这种高品位的矿石,随便用镐头一刨就能装车。这哪是山,这分明就是一座露天的纯铁疙瘩! “不仅如此!” 张子高并没有说完,他指着矿石断面中夹杂着的一些呈现出紫色、绿色和黄色的奇异结晶体,眼神中透露出狂热。 “报告上提到的那些伴生矿,也全对上了!甚至比报告里描述的还要丰富!” 张子高激动地向李枭和周天养再次强调起来。 “你们看这些结晶体,正如报告所言,这些是天然的萤石!有了它,咱们在炼铁、炼钢的时候,不仅能大大降低炉温,节省大量的煤炭能源,还能极其有效地去除钢水里的硫、磷等有害杂质!” “也就是说,咱们不仅挖出了铁,连炼铁需要的配料,老天爷都给咱们提前掺在里面了!” “还有!” 张子高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神山里的神灵。 “我根据这些伴生矿的物理特性,结合那份德国报告的推测,这里面蕴藏着的稀有金属,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意味着,只要咱们把这里的矿石运回去,放进咱们的电弧炉里。咱们根本不需要去高价购买外国的特种合金配方,就能直接炼出硬度极高、耐高温、抗拉扯的超级合金钢!” “用这种钢造大炮,炮管寿命能翻一倍!用这种钢造坦克装甲,同样的厚度,防护力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这座山,真的就是一座能让咱们西北工业直接跨越半个世纪、建立起一个超级钢铁帝国的宝山啊!” “轰——” 张子高的话,虽然是对那份德文情报的再次确认,但当实物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依然像是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一向精打细算的宋哲武,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雾。 作为西北的大管家,他清楚一座超大型、高品位、且伴生稀有金属的露天铁矿意味着什么了。 那意味着无尽的财富,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枪炮,意味着西北军阀集团将实现真正的自给自足! “好!好!好!” 李枭连说了三个好字,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漠上回荡,带着一种霸气。 他走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矿石前,踩在上面。 “张教授,周工,宋先生。” “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咱们在关中种棉花,在陕北抽石油,现在,在这塞外大漠,又找到了这根能撑起大西北工业脊梁的铁骨头!” 李枭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既然宝山就在脚下,那咱们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宋先生。” “在!”宋哲武赶紧拿出随身的记录本,准备记录。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命令: “从今天起,这白云鄂博方圆百里的地界,划为我西北第一师的最高级别军事禁区!任何闲杂人等,胆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我要在这里,立项一个咱们西北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工业工程!” 李枭指着脚下的大地。 “就叫——西北第一钢铁联合联合体!” “周工,张教授!你们回去之后,立刻成立筹备委员会。我要在这白云鄂博的矿山脚下,或者是在包头城外水源充足的地方,建起最大、最先进的炼铁高炉和炼钢平炉!” “没有图纸,咱们就用沙皇俄国送来的那些母机去反向测绘!没有技术,咱们就拿现大洋去天津卫、去上海滩,去德国高薪挖人!” 周天养听得热血沸腾,但他作为总工,还是保持了一丝理智。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督军,您的宏图大志我绝对拥护!有了这好矿,我就是累死在炉子边上也愿意。” “可是……督军啊。”周天养指着周围荒凉的大漠,“建这么一座史无前例的钢铁联合体,那可不是在兴平修个小作坊。那需要的高炉、轧钢机、厂房,还有维持几万工人吃喝拉撒的配套设施……” “这需要的资金,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啊!” 张教授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督军。粗略估算,要建立起您说的那种规模的钢铁厂,初期投入至少需要两千万到三千万现大洋!” 两三千万大洋,甚至相当于北洋政府大半年的财政收入。 然而,面对两人的焦急,李枭却并没有在意。 他反而露出了笑容。 李枭走到周天养和张教授中间,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揽住两人的肩膀,将他们拉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钱的事儿,你们不用操心。” “你们是不是忘了,半个月前,我让虎子带人,拉回去了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卡车?” 张教授和周天养同时一愣。 那件事是最高机密,他们只知道督军从白俄军阀谢苗诺夫的老巢里抄出了一批战利品,但具体是什么,李枭一直讳莫如深。 “督军,那卡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张教授试探着问道。 李枭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两人,轻轻吐出四个字: “沙皇黄金。” “嘶——” 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吨。” 李枭补充了一个让他们心脏差点骤停的数字。 “我把那帮老毛子搜刮来的五十吨高纯度金砖,一根不落地全搬回西安的地下金库了。” 李枭拍了拍周天养的肩膀,哈哈大笑。 “张先生,你说,这五十吨黄金,够不够建起十个钢铁厂的?!” “够!太够了!!!” 张教授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他一把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地擦着激动的泪水。 有了这笔泼天富贵,什么资金缺口,什么洋行封锁,统统都是个屁! “所以。” 李枭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庄重。 “钱,不是问题。矿,就在脚下。”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交通。” “白云鄂博虽然是宝山,但它在这鸟不拉屎的大漠里。咱们在兴平和咸阳有优质的龙山煤矿作为动力,咱们在西安有成熟的兵工厂。可是,怎么把这大漠里的铁矿石运回去?又怎么把关中的煤炭和给养运过来?” 李枭指着脚下那崎岖不平的戈壁滩。 “靠卡车?靠牛拉马驮?那点运力,塞牙缝都不够!” “要想让这钢铁联合体转起来,要想让大西北真正的工业化,咱们必须打通一条大动脉!” 李枭走到汽车的引擎盖上,将那份德文报告铺在上面,然后在报告背面的空白处,用力地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这条线,从关中平原的西安起笔,一路向北,穿过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跨越奔腾的黄河天险,直指塞外的包头和白云鄂博! “铁路!” “我要修铁路!” “张先生,回去之后,立刻联系李仪祉先生!水利工程先放一放,让他把手底下最精干的工程队和测绘学生都给我调过来!” “不仅如此。” “把咱们所有的俘虏和流民,统统给我编入铁路建设兵团!” “五万人不够就招十万!十万人不够就招二十万!” “从美国、从英国买最好的钢轨和枕木!” “我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砸出一条连通关中和塞外的钢铁大动脉!” “这条路,就叫西包铁路!” 李枭目光如炬地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只要这条铁路一通,白云鄂博的铁和咱们关中的煤就能完美结合!” “到那时候,咱们大西北就是一块真正的铁板!” “诸位,这不仅是在建一个厂,修一条路。”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在给咱们中华民族的脊梁,注入钢铁!”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在白云鄂博这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神山脚下,一场即将改变中国近代工业版图的宏伟蓝图,就这样在这个年轻军阀的怒吼声中,正式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帷幕。 …… 而就在李枭在这片大漠中勾勒着他宏伟的重工业蓝图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安督军府,截获了一条秘密电讯。 那个曾经用工业母机和航空发动机图纸换取了李枭无数面粉的苏俄特使契诃夫,再一次出现在了西北的边境线上。 第175章 契诃夫再访 10月,从包头向南延伸的茫茫戈壁上,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凛冽。在那条刚刚规划出的包西铁路路基上,几万名被收编的战俘和民夫,正挥舞着铁镐和铁锤,砸碎坚硬的冻土和岩石,为即将铺设的钢轨开辟道路。 白云鄂博的矿山才刚刚开始打下第一根钻探桩,要等到高炉建起、真正炼出钢水,还需要漫长的日夜奋战。工业的基石,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垒就的。 一列挂着西北督军专列牌子的蒸汽火车,正喷吐着浓烈的黑烟,沿着已经通车到陕北段的铁路线,向着西安方向疾驰。 专列的车厢内,炉火烧得正旺。 李枭穿着一件厚重的黑呢子军大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这一个月来,他在大漠里风餐露宿,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身上的那股子气焰却越发内敛而深沉。 “督军。” 宋哲武拿着一份红色封皮的密电,轻手轻脚地走进车厢。 “西安特勤组刚传来的最新通报。”宋哲武压低了声音,推了推眼镜,“咱们的那位老朋友,契诃夫,已经秘密越过了甘肃,目前已经被咱们的特战营接到了西安城,安置在督军府的别院里。” 李枭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老毛子,这才过了半年多,又大老远地跑来找我。” “督军,特勤组暗中观察过他的随行车队。”宋哲武神色有些凝重,“这次他们没带什么大件的货物,只有几个随从,而且一个个面有菜色,看起来像是来求援的。不过,契诃夫随身带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寸步不离,连睡觉都枕着。” 李枭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不怕他来求援,就怕他手里没干货。” …… 两天后,西安,督军府。 初冬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寒雾之中。督军府的一处会客室里,却温暖如春。 李枭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便装,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契诃夫。 此刻的契诃夫显得十分憔悴。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那身笔挺的西装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契诃夫先生,这大雪封山的季节,你不在西伯利亚烤火,又翻山越岭跑到我这黄土高坡来,可是又要来进面粉了?” 李枭吹了吹茶杯上的浮叶,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熟络。 “李将军说笑了。” 契诃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随着我国国内局势的初步稳定,最艰难的饥荒时期已经过去。我这次来,首先是代表苏维埃政府,向李将军表达最诚挚的感谢和敬意。” 契诃夫站起身,郑重地向李枭微微鞠了一躬。 “祝贺李将军在北方大漠,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歼灭了谢苗诺夫那个刽子手率领的白俄叛军!这支叛军,曾经在我国远东地区犯下了滔天罪行。您消灭了他们,就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 “敬意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李枭并没有被这通马屁拍晕,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契诃夫。 “契诃夫先生,咱们都是务实的人。我替你们扫了垃圾,那是顺手的事,因为他们挡了我的道。你冒着风雪来找我,总不会就是为了跑来夸我几句吧?” 契诃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知道,在这个精明的中国军阀面前,任何外交辞令都是多余的,只有最直接的利益交换才能打动他。 “既然李将军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契诃夫直视着李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谢苗诺夫在逃亡中国时,曾携带了大量当年高尔察克从喀山国库中掠夺的沙皇黄金。” “这笔财富,原本属于全体俄国人民。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包头战役结束后,这批遗失的黄金,已经落入了李将军的手中。” 此言一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一直站在李枭身后、双手抱胸的虎子,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握把上。只要李枭一个眼神,他保证能第一时间把对面那个金发洋鬼子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黄金?” 李枭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会客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嘲弄和惊讶。 “哈哈哈哈!契诃夫先生,你的情报是从哪家茶馆里听来的评书?” 李枭摊开双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李枭打仗,向来是亏本买卖。为了消灭那帮白俄土匪,我的大炮打了几千发炮弹,我的飞机甚至都摔断了起落架!那些可都是真金白银造出来的!” “打扫战场的时候,除了捡回来一堆破铜烂铁,我连根金毛都没看见!谢苗诺夫那个王八蛋,早就在我的炮火下烧成灰了,哪来的黄金?” 李枭身体往后一靠,撇了撇嘴。 “要不,你带人去我的库房里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出你说的沙皇黄金?” 契诃夫并没有被李枭的否认激怒。他是个成熟的外交官,他当然知道,吃到肚子里的肉,没有谁会轻易吐出来。 “李将军,我们不是来追讨这笔黄金的。” 契诃夫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 “我们理解,贵军在剿灭叛军的过程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将缴获的物资作为战利品,在战争法上也是说得通的。” “但是。” 契诃夫紧紧盯着李枭。 “这笔黄金的数额实在太大了,它对我们国家目前的经济重建和购买工业设备至关重要。我们希望,李将军能够归还……或者说,转让一部分黄金给我们。” “作为交换,我们愿意提供贵军目前最急需的一些核心军工技术!” 听到核心军工技术几个字,李枭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精光,但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技术?什么技术?” 李枭冷哼一声。 “那几个航空专家,确实帮我们在飞机上安了心脏。但也就那样了。至于大炮……我现在有了保定抢回来的机器,105毫米的榴弹炮我都能自己造。你们还能拿什么打动我?” “李将军,您低估了苏维埃的底蕴。” 契诃夫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只他寸步不离的黑色密码箱,放在茶几上,拨动密码。 “吧嗒”一声,箱子打开。 里面是两个被火漆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两份文件,代表着目前世界上最前沿的陆战技术。” 契诃夫指着左边的文件袋,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第一份,是关于大口径重型火炮的身管自紧技术全套工艺图纸和冶金配方。” “我知道贵军现在能造105毫米榴弹炮。但如果你们想造150毫米,甚至更大口径的重炮,仅靠现有的钢材和加工工艺,是承受不住那种恐怖的膛压的,开炮就会炸膛。” “有了这项技术,你们就可以用普通的炮钢,通过内部液压扩张,制造出能够承受极高膛压、寿命成倍增加的超级重炮炮管!”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契诃夫指着右边的第二个文件袋,声音压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秘密。 “第二份。是雷诺FT-17轻型坦克,以及我们国内正在秘密研发的维克斯改进型坦克的全套蓝图、扭杆悬挂系统设计图,以及专用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生产工艺!” “坦克图纸?!” 这一次,连李枭都无法再保持淡定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上。 他现在手里的秦一型战车,虽然在西北战场上大杀四方,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用美国农用拖拉机底盘加上钢板拼凑出来的怪胎。 速度慢,悬挂系统糟糕,士兵在里面被颠得七荤八素。没有旋转炮塔的精密轴承,没有专门的观瞄设备。那只是一种在缺乏反装甲武器的低端局里逞威风的土法装甲。 如果拿到这两份正规坦克的全套图纸,等包头的钢铁厂建成,等延长油矿的燃油充足…… 他李枭就能批量生产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轻型坦克!那将是横扫一切旧军阀的终极钢铁洪流! “咕咚。” 李枭死死盯着那两个文件袋,缓缓抬起头,看向契诃夫。 他没有再装疯卖傻,而是直接撕下了伪装。 “契诃夫先生,你这筹码,确实够分量。直接砸在了我的心坎上。” 李枭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仍然十分冷静。 “说吧,你要多少?” “二十吨。” 契诃夫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数字,显然是来之前就经过了深思熟虑。 “只要李将军愿意退还二十吨沙皇黄金,这两份技术,立刻归您所有。而且,我们还会派遣五名最顶尖的装甲和火炮工程师,来西安指导你们建立生产线。” 二十吨! 这几乎是谢苗诺夫宝藏的一半! 李枭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进行着利益权衡。 黄金确实好,但它是死物。拿着黄金,也很难买到这种真正的核心军工技术。 “好。” 李枭猛地睁开眼睛,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成交!” “李将军爽快!”契诃夫大喜过望,他原本以为还需要经过极其艰难的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李枭赖账的准备。 “但是!” 李枭话锋一转。 “二十吨黄金,我可以给你。但这两项技术还不够。” “既然大家都是老朋友了,那就玩把大的。除了这两项技术,我还要你们苏维埃国内最新式的高射机枪图纸,以及两套大型水压机的实物设备!” “而且,这二十吨黄金,我不能一次性付清。为了保证你们派来的工程师不偷工减料,我分三期付款!第一期先付五吨,等图纸验证无误,付第二期。等第一辆真正的坦克从我的生产线上开下来,我付清尾款!” 契诃夫愣住了。 但在这个被封锁的绝境下,他们太需要这笔硬通货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以。” 契诃夫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李将军的条件,我代表莫斯科,全部接受。” …… 当晚,契诃夫带着一份盖着李枭私章的秘密协议,以及第一期五吨黄金的提货单,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督军府别院。 “师长,那可是二十吨黄金啊!就这么给他们了?”虎子心疼得直拍大腿,“那帮老毛子拿着几张破纸,就换走咱们半座金山!” “破纸?” 李枭拿起茶几上的那个装有坦克图纸的牛皮纸袋,他抽出一张散发着油墨香味的蓝图,借着灯光,看着上面那精密的悬挂系统和传动齿轮设计。 “虎子,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黄金,而是脑子,是技术!” “二十吨黄金,买不来大清的复辟,也买不来北洋的安宁。但是,它能买来咱们西北军未来十年的霸权!” 李枭将图纸重新装好递给宋哲武。 “宋先生,这图纸,你亲自送到兵工厂,交给周天养妥善保管。” “告诉他,找人先吃透图纸。等包头那边的钢铁厂建起来,有了合格的装甲钢,这几张纸,就能变成活生生的钢铁巨兽!” “技术咱们买到了,工业闭环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凑齐了。” “接下来,就看这中原大地的风,往哪边吹了。” 第176章 第一炉铁水 12月。 塞外的大漠,比关中平原的冬天要冷酷得多。从西伯利亚席卷而来的寒流,呼啸着刮过阴山山脉,将整个包头城外冻得如同生铁一般坚硬。天地间是一片苍茫的灰白色,偶尔有几只耐寒的乌鸦在枯树枝上发出几声嘶鸣,随即又被狂风卷碎在半空中。 位于包头城北几十里外的西北第一钢铁联合体的庞大厂区,经过几个月的疯狂建设,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初具规模的钢铁之城。 高耸的红砖烟囱直插云霄,喷吐着浓烈的黑烟;纵横交错的轻便铁轨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厂区,一辆辆满载着煤炭和矿石的矿车,在蒸汽小火车的牵引下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无数穿着粗布棉袄、头戴狗皮帽子的工人,在这片由砖石和钢铁构筑的森林中穿梭忙碌。 李枭正大步走在厂区内的一条主干道上。 他呼出的白气在领口结成了一层细密的冰霜,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一双眼睛盯着前方那一座高达数十米、矗立在风雪中的高炉。 “一号高炉……” 李枭喃喃自语。 跟在李枭身后的宋哲武裹得像个粽子,他大声地汇报道: “督军!咱们可是把家底都砸在这儿了!那黄金换回来的耐火砖、鼓风机、各种管线,基本上全填进这座高炉里了!这还不算咱们从西安调来的几十万吨水泥和钢筋!” “砸得值!” 李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漫无边际的厂区和数以万计的劳工。 “宋先生,你看看这些人。为了建这座高炉,咱们动用了整整四万名战俘和灾民!” “有人在背后说我李枭是秦始皇修长城。” 李枭冷笑一声。 “他们懂个屁!这填进去的血汗,换来的是咱们大西北的钢铁脊梁!” 正说着,前方的高炉控制室方向,跑过来几个人影。 领头的是兵工厂总办周天养,以及化工厂总工程师张子高教授。在他们身边,还跟着两位高鼻深目的苏联冶金专家。 “督军!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去控制室里暖和暖和!” 李枭大笑着迎上前,用力拍了拍周天养的肩膀。 “周工,张教授,几位俄国朋友,大家辛苦了!我听宋先生说,高炉的烘炉阶段已经结束了,今天就能见真章?” “是的,督军!” 张子高教授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指着高炉底部那几个巨大的送风口。 “这几天,咱们一直用龙山煤矿运来的上等焦炭在里面烘炉,炉温已经达到了预定标准。白云鄂博的铁矿石、石灰石和焦炭,已经按照严格的比例分批从炉顶投下去了。现在炉内的还原反应非常剧烈!” “督军,您不知道,这白云鄂博的矿石简直是神物!”旁边的一位苏俄专家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插话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我们在苏联的乌拉尔工业区,也见过好矿。但像这种含铁量如此之高,而且伴生着大量天然萤石的矿床,简直是冶金学上的奇迹!它能极大地降低熔点,炉渣排得非常顺畅!” “好!好!好!” 李枭连说了三个好字,心脏也忍不住砰砰直跳。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高炉啊!不是靠废铁和电弧炉小打小闹的土作坊,这是能日产几百吨生铁的现代化工业心脏! “还要多久出铁?”李枭迫不及待地问道。 周天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庄重无比。 “回督军,还有十分钟。第一炉铁水,马上就要出来了!” “走!去出铁口!” 李枭大手一挥,带着众人大步走向高炉底部的出铁场。 出铁场是一个巨大的半敞开式工棚,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黄沙,中间是一条用耐火砖和黄沙砌成的宽阔铁水沟,一直延伸到外面的铸铁机和铁水包处。 此时,上百名穿着石棉服、戴着护目镜和皮手套的炉前工,正严阵以待。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钢钎和大铁锤,肌肉紧绷,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耐火泥封死的出铁口。 工棚里的温度极高,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枭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各就各位!” 周天养站在高台上,拿起一个铁皮大喇叭,声音盖过了鼓风机的轰鸣。 “风压正常!炉温正常!准备出铁!” 整个出铁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高炉内部传来那种令人心悸的低沉轰鸣。 李枭站在安全线外,一双手攥成了拳头。 “开眼!” 随着周天养一声令下,几个最强壮的炉前工大吼一声,举起手里那根足有五六米长的粗大钢钎,对准了被耐火泥封死的出铁口,狠狠地撞了上去。 “一!二!嘿呦!”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工棚内回荡。耐火泥开始松动、开裂。 “退后!都退后!” 工人们猛地拔出钢钎,迅速向两边退开。 短暂的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出铁口残存的耐火泥被巨大的内部压力瞬间冲破。 一股极其刺眼的、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白金色光芒,猛地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出来了!出铁了!!!” 伴随着工人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金红色的、高达一千五百多度的高温铁水,像是一条咆哮的火龙,从高炉底部的创口处奔腾而出! 炽热的铁水顺着主铁沟倾泻而下,翻滚着,咆哮着,溅起无数绚烂夺目的金色火花。那股恐怖的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出铁场,将所有人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通红。 “好!太好了!” 李枭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如熔岩般流淌的铁水,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任凭那股热浪扑打在脸上。 这是工业的血液!这是西北的命脉! “快!撇渣!引流!” 周天养在台上指挥着。 炉前工们操作着挡渣板,将漂浮在铁水表面的黑色炉渣分离出去,纯净的铁水则顺着分支沟渠,源源不断地流入巨大的铁水包和铸铁模具中。 “督军,成了!咱们成了!” 宋哲武在旁边激动得手舞足蹈,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咱们这包头钢铁厂,算是彻底活了!” “是啊,活了。” 李枭看着那一锅锅被吊车吊走的铁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这里的活儿交给工人们。张教授,咱们去特种钢冶炼车间。铁水只是基础,我要看的是咱们能不能把这铁,变成最硬的钢!” …… 半个小时后,众人移步到了距离高炉不远的电炉炼钢车间。 这里的气氛比出铁场还要紧张。 如果说高炉出铁是力气活,那这里就是真正的技术活,是炼金术士的密室。 车间中央,从西安搬迁过来的电弧炉正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蓝白色的电弧光在炉膛内闪烁。 “督军,这几天,我们利用白云鄂博的铁矿石提炼出的生铁,配合从废旧零件中提取的镍、铬等合金元素,进行了十几次冶炼试验。刚才这一炉,是按照苏联专家带来的最新配方,结合了咱们矿石特性的最终成品。” “哦?结果如何?”李枭快步走到那块灰黑色的钢板前。 这块钢板大约有一寸厚,表面因为经过热处理而显得有些粗糙,但透着一股幽暗光泽。 “奇迹!简直是冶金史上的奇迹!” 其中一位名叫伊万的苏联专家激动地用俄语大声说着。 “李将军!你们这座矿山,简直是上帝的恩赐!我们在这个矿石中,发现了大量的稀有元素!虽然以我们目前的仪器无法完全分离它们,但这些微量的未知元素,在冶炼过程中完美地融入了钢水里!” 张子高教授接过话茬,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 “督军,简单来说,这些天然伴生的稀有金属,就像是给钢铁吃了十全大补丸!它们极大地细化了钢的晶体结构,清除了有害杂质。” “这块钢板,我们称之为稀土特种锰钢。它的硬度,比咱们之前在西安炼出来的钢,提高了整整一倍!而且韧性极佳,在受到剧烈冲击时不容易产生脆性断裂!” “真有这么邪乎?”李枭挑了挑眉毛,虽然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谨慎,“光说不练假把式。虎子!” “到!” 一直跟在后面的虎子立刻上前一步。 “拿把花机关过来!再让人牵一头羊来!”李枭命令道。 很快,一头咩咩叫的活羊被绑在了钢板正后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距离十米,换穿甲弹,对着钢板打半个弹匣!”李枭指着钢板说道。 “是!” 虎子端起MP18冲锋枪,退后十米,拉动枪栓,眼神一厉。 “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车间里炸响。 密集的9毫米冲锋枪子弹,以极高的初速狠狠地撞击在那块一寸厚的钢板上。火星四溅,发出密如骤雨的“叮当”脆响。 枪声停歇。硝烟散去。 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 只见那块灰黑色的钢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十几个浅浅的白点和凹坑,但最深的一个凹坑也不过几毫米。 而钢板背面的那头羊,除了被枪声吓得拉了一地羊粪球之外,毫发无伤,连根羊毛都没掉! “没穿!连背面的凸起都微乎其微!”虎子摸着那些弹坑,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乖乖,这可是十米距离的穿甲弹啊!这要是焊在车上,那些汉阳造打上来,就跟挠痒痒一样!” “这还不够。” 李枭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名卫兵。 “去,把重机枪给我抬进来!换上钢芯穿甲弹!距离三十米!” 重机枪很快架设完毕。这可是能轻易撕碎砖墙的战场大杀器。 “打!” “咚咚咚咚——!” 重机枪沉闷的嘶吼声仿佛要震碎人的耳膜。十几发大口径穿甲弹精准地轰击在钢板的中心位置。 这一次,火花更大,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加刺耳。 等射击停止后,李枭走上前去查看。 钢板的正面被砸出了几个较深的凹坑,背面也出现了鼓包,但……依然没有被击穿!而且整块钢板没有出现裂纹! “好!好钢!这才是真正的铁甲!” 李枭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巴掌拍在钢板上,大笑起来。 “张教授,苏联同志们!你们立了天大的功劳!这稀土特种钢的配方,列为咱们西北军工的最高机密!” “从今天起,这种钢材给我全力生产!要多少煤、多少电,全额保障!” …… 当天深夜,李枭、宋哲武、周天养,以及专门负责机械设计的苏联专家安德烈,围坐在一张宽大的会议桌前。 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铺开着几张泛黄的蓝图。 这正是从苏俄特使契诃夫手里换回来的资料——雷诺FT-17轻型坦克以及维克斯坦克的改良版设计图纸! “周工,安德烈同志。” 李枭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复杂的履带悬挂和齿轮结构图。 “高炉出铁了,稀土装甲钢也炼出来了。咱们的材料瓶颈,已经被彻底砸碎了。” 李枭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以前咱们造的铁甲车,虽然在战场上吓唬过人,但那就是把拖拉机底盘包了层铁皮。速度慢如龟爬,悬挂硬得能把人的隔夜饭颠出来。” “那只能叫玩具,不能叫坦克!” 李枭猛地一指桌上的蓝图。 “现在,咱们有图纸!有装甲钢!还有提炼出来的柴油!” “我决定,正式立项咱们中国人的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履带式战车!” “咱们不完全照搬洋人的设计。咱们要结合咱们的实际情况进行魔改!” “底盘用维克斯的改进型,加长加宽,增强越壕能力!悬挂系统用图纸上的扭杆悬挂,必须保证越野时的稳定性!” “动力系统,就用大马力柴油机,双发并联!这东西比汽油机安全,不容易起火!” “至于火炮……”李枭看向周天养,“把咱们仿制的37毫米平射炮装进旋转炮塔里!再加上一挺咱们的一〇式并列机枪!” “这辆车,必须全封闭,装甲厚度正面不低于十五毫米!” 周天养和安德烈听着李枭的指标要求,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挑战。 “督军。”周天养咽了口唾沫,“这么一改,这辆车的全重恐怕要超过八吨甚至十吨!这对咱们的传动轴和变速箱是极大的考验。而且,那些精密的齿轮加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有困难就克服!没时间就加班加点!” 李枭毫不退让。 “我知道这很难。但这玩意儿一旦造出来,就是无敌的存在!一辆这种坦克,能顶得上一千个步兵的冲锋!” 李枭双手按在图纸上。 “这个项目,列为最高机密工程。代号——” 李枭一字一顿地说道。 “西北虎!” “是!!!”周天养和安德烈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大声领命。 第177章 曹大总统的猪仔议员 从包头一路南下,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 李枭靠在铺着狼皮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周天养写出来的《西北虎战车底盘优化及装甲敷设进度表》,嘴角带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督军,看把您乐的。” 虎子坐在对面,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个冻梨,咔嚓咔嚓地啃着,“周工他们也是真神了。有了那什么稀土矿,这炼出来的钢板,我拿花机关在十步内扫了一梭子,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这要是给车包上,那不就是铁打的王八,刀枪不入吗?” “不仅是刀枪不入。” 李枭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那是关中平原熟悉的轮廓。 “等西北虎成了群,这天下,不管是谁,在平原上遇到咱们,都得绕道走。” 列车缓缓减速,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稳稳地停靠在了西安火车站的月台上。 快过年了,西安城内一派繁华似锦的热闹景象。 下了火车,李枭没有立刻回督军府,而在街上转了转。街道两旁的商铺张灯结彩,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那些普通老百姓,虽然天气寒冷,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但他们的面色却很红润,手里提着几斤猪肉或是几条大鲤鱼。 李枭心情大好,“告诉军需处,今年的年终奖翻倍。另外,给大学的教授们,还有讲武堂的教官们,每家送半扇猪、两袋精白面,外加十块大洋。就说是我李枭给先生们拜个早年。” “好嘞!督军大气!”虎子咧嘴一笑,转身吩咐副官去了。 然而,李枭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迈进督军府,刚刚走到自己的书房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愤怒的咆哮。 “无耻!简直是恬不知耻!斯文扫地!国之大蠹!” 那是《秦风报》总编林木的声音。这位如今的报界大佬,此刻却像是个泼妇一样在书房里骂大街。 李枭眉头一皱,推门走了进去。 “哟,林大主编,这是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大过年的,火气这么大,小心嘴上起泡。” 书房里,宋哲武正一脸无奈地站在一旁。林木则涨红了脸,手里捏着几份北平的报纸,气得浑身发抖。 看到李枭进来,林木连寒暄都顾不上了。 “督军!您看看!您看看这帮北洋的政客都干了些什么龌龊事!这简直是把中华民国的脸面,把中国人的骨气,扔在地上当鞋垫子踩!” 李枭疑惑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报纸。 头版头条,几个硕大的黑体字犹如炸雷一般刺眼: 《曹锟重金收买国会议员,欲染指大总统宝座!》 《甘石桥俱乐部成猪仔交易场,议员良心何价?》 李枭的目光快速扫过报纸上的内容。 原来,直系军阀的名义首领、直鲁豫巡阅使曹锟,为了过一把当中华民国大总统的瘾,彻底撕下了所有的遮羞布。 他指使手下的政客和军警,在北京设立了所谓的选举筹备处。为了凑够法定人数,他们公然在各大饭店和俱乐部里,对那些国会参众两院的议员进行明码标价的收买。 只要肯在选举那天投曹锟一票,当场签发一张面额五千块大洋的保商银行现金支票!如果是知名议员或者能拉票的掮客,价格更是翻倍!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在国会里高谈阔论的议员们,此刻就像是被圈养的猪仔一样,被直系的军警赶进俱乐部里,一手交票,一手拿钱。 甚至有报纸爆出,有些议员嫌钱少,竟然在现场讨价还价,说“五千大洋只能买一条腿,要买全身得加钱”这种令人作呕的无耻之言。 “五千大洋一张票……” 李枭看着报纸,非但没有像林木那样义愤填膺,反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手笔啊。这曹三傻子,打仗不行,花钱买官倒是大方得很。几百个议员,这得撒出去几百万大洋吧?有这钱,买大炮不好吗?” “督军!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林木急得直跺脚,痛心疾首地说道: “这是国耻啊!堂堂共和国的大总统,竟然是用钱买来的!这不仅是对民主的践踏,更是对全国百姓的侮辱!南方孙先生已经通电讨伐,全国各地的学生和商界都在罢课罢市!这直系,这北洋政府,已经彻底烂透了,烂得流脓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烂透了。” 李枭收起笑容,将报纸扔回桌子上,走到火盆前烤了烤手。 “林木啊,你是个读书人,你不懂。但在我眼里,曹锟干的这事儿,虽然不要脸,但却是个好机会。” “机会?”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眼神一闪。 “没错。” 李枭转过身,目光深邃。 “曹锟这一把火,不仅烧光了他自己的遮羞布,也把吴佩孚架在火上烤了。” “吴佩孚是个自诩清高的人,他虽然是曹锟的部下,但他心里绝对看不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直系内部,保定派和洛阳派的裂痕,因为这五千块大洋,已经彻底撕开了。” 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全天下的军阀一个名正言顺、起兵讨伐直系的绝佳借口!特别是关外的那位……” 李枭的话还没说完。 “报告!” 虎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黑色火漆印的文件,看了一眼在场的林木,欲言又止。 “说,这里没外人。”李枭说道。 “师长,大活儿来了。”虎子压低了声音,“咱们的老熟人,奉系张大帅的密使张德海,昨天晚上趁着下大雪,秘密来到了西安城。现在就被咱们安排在城南的密院里。他说,带着张大帅的亲笔信,还有……几车皮的年货,要立刻见您。” “张德海?年货?” 李枭和宋哲武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东北虎的鼻子,比谁都灵啊。” 李枭理了理军装的下摆,大步向外走去。 “宋先生,跟我去见客。林木,你先别急着生气,回去把笔头磨尖点,今晚我给你透个底,明天你的《秦风报》,有大新闻要发!” …… 西安城南,一处幽静隐蔽的独立院落。 炭火烧得很旺。 张德海此刻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当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李枭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时,张德海脸上的肥肉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李大帅!这一年没见,您这威风是越来越盛了啊!”张德海连连作揖。 “张老哥客气了。大雪封山的,跑我这穷山沟来干什么?”李枭脱下大衣递给副官,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李大帅,您要是穷山沟,那全中国就没富裕地方了。” 张德海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大帅,明人不说暗话。曹锟那个老王八蛋在北京干的腌臜事儿,您肯定已经听说了。五千块大洋买一张选票!这是把咱们民国的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张德海义愤填膺地拍着大腿。 “我家大帅听闻此事,那是怒发冲冠,拍案而起!雨帅说了,曹贼窃国,天理难容!奉军三十万健儿,已经磨刀霍霍,誓要再次入关,清君侧,诛国贼!” 李枭接过信,并没有急着拆,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德海表演。 “雨帅为国除害,李某佩服。不过,张老哥大老远跑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念讨逆檄文的吧?” “嘿嘿,大帅爽快。” 张德海搓了搓手,凑近了几分。 “雨帅说了,他最看重的,就是您李大帅这支雄踞西北的虎狼之师!只要奉军在山海关、直隶一线发动总攻,如果李大帅能在这关键时刻,率领西北铁骑出潼关,直捣洛阳,抄了吴佩孚的后路……” 张德海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直系必败无疑!到时候,这江山,雨帅愿意与李大帅平分秋色!黄河以西,加上整个河南,全归您李大帅节制!” 空头支票。 李枭心里冷笑。 “张老哥,雨帅的心意,我领了。” 李枭将信件放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但是你也知道,我李枭是直系的督军。吴佩孚对我虽然防备,但也算客气。我要是无缘无故地从背后捅他一刀,这在江湖上,名声不好听啊。” “再说了,我这西北大雪封山,部队正在换装休整,粮草弹药都还在筹备中,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李大帅,我家雨帅能让马儿跑,自然会给马儿喂最肥的草料!” 张德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清单,双手呈在李枭面前。 “李大帅,您看看这个。” 李枭接过清单。 “三十车皮上好的抚顺精煤!” “日制轻机枪,两百挺!附带子弹一百万发!” “全新的日本造四一式山炮炮弹,五千发!” “还有……”张德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五十万现大洋的军费!” 好大的手笔! 李枭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张作霖简直是下了血本。 “这些,只是雨帅给大帅的年货。” 张德海看着李枭那微变的眼神。 “只要李大帅点个头,答应在咱们奉军入关之时出兵洛阳。这批物资,明天就能通过陇海线秘密运进潼关!” 李枭放下清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飞速地盘算。 虽然曹锟贿选让直系声名狼藉,但吴佩孚的主力未损,第三师依然是国内最强的精锐。现在去捅吴佩孚,就是替张作霖去挡子弹,那是蠢货干的事。 但是,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如果不吃,那也是要遭天谴的。 “张老哥。” 李枭睁开眼,脸上露出了一副被诚意打动的表情。 “雨帅如此厚爱,李某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批年货,我收下了。替我谢谢雨帅。” 张德海大喜过望:“大帅这是答应出兵了?” “出兵是肯定要出兵的。”李枭模棱两可地说道,“但是,打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大雪封山,我的装甲列车和汽车都开不出去。等到冰雪消融之时,只要前线战端一开,我西北大军,定然会有所动作!” “这……”张德海虽然觉得李枭的话有点滑头,但能让这位拥兵十万的西北王表态有所动作,这已经达到了张作霖的战略底线。只要李枭这次不帮吴佩孚,对奉系就是巨大的胜利。 “好!有大帅这句话,雨帅就放心了!”张德海站起身,拱手道,“那鄙人这就去安排交接物资!” …… 送走张德海,李枭回到督军府的书房。 宋哲武和林木已经等在那里了。 “师长,张作霖送了什么好东西?”宋哲武看到李枭手里捏着的礼单,眼睛都亮了。 李枭把清单往桌子上一扔。 “五十万大洋,两百挺轻机枪,还有大批煤炭和炮弹。” “我的天!”宋哲武倒吸一口凉气,“这东北虎是真肥啊!那您……答应反水了?” “反水?我什么时候反水了?” 李枭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拿了他的钱,我就得替他办事?” “这批军火,正好拿去给第二师换装。至于打洛阳……” 李枭冷哼一声。 “等他张作霖把吴佩孚的血放干了,我再去收拾残局也不迟。” 李枭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木。 “林先生,现在,到你出场了。” “明天的《秦风报》,给我出特刊号外!加印十万份!通过咱们的商队,散到河南、散到直隶、甚至散到北京去!” 林木的眼睛瞬间亮了。 “督军,您想让我怎么写?” 李枭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 “就给我往死里骂!撕破他们所有的遮羞布!” “标题就叫——《还要不要脸?》” “把那些收了钱的猪仔议员的名字,一个个给我列出来!痛斥这种窃国大盗的行径!要占据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呼吁全国各界,不论军民,共讨国贼!” 林木听得热血澎湃:“好!我这就去写!但是督军,咱们这么骂曹锟,吴佩孚那边……” 李枭冷笑连连。 “吴佩孚是个要脸的人。曹锟贿选,他心里其实也是极度反感的,只是碍于直系内部的团结不好发作。咱们在外面痛骂曹锟,不仅是替全国老百姓出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替吴佩孚骂。” “吴佩孚就算看了报纸,他也没法指责咱们。因为咱们骂的是窃国贼,是逆贼!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这事儿发作,那他吴佩孚也就成了卖国贼的帮凶!” “督军,您这是在政治上走钢丝啊!简直是把所有的便宜都占尽了!” “乱世之中,想要活得久,活得壮,就得脸皮厚。”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神深邃。 两天后,《秦风报》号外如同雪片般飞向大江南北。 西北王李枭,以一种极其大义凛然的姿态,站在了道德的最高峰,对北京政府发出了猛烈的炮轰。 而吴佩孚看着报纸上那刺目的标题,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紫砂壶。 第178章 西北虎一型 2月下旬,关中平原的寒冬终于显露出了疲态,渭河上的坚冰开始碎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块块巨大的冰排顺着浑浊的河水向下游挤撞而去。虽然早晚的风依然刮脸,但正午时分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一丝暖意。 与这渐渐复苏的春意相比,此时的中华大地,政治上的气候却正处于最严酷的极寒之中。 自从直系首领曹锟为了过一把大总统的瘾,在北京城里公然以五千大洋一张票的价格大肆收买猪仔议员后,整个中国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点燃的炸药桶。 举国哗然,骂声震天。 《秦风报》在李枭的授意下,连篇累牍地发表林木撰写的檄文,将曹锟和直系政客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南方的孙中山通电讨伐,关外的张作霖更是借题发挥,打出扫清政治污浊、还政于民的旗号,疯狂地向山海关一线调兵遣将。 …… 督军府,书房。 李枭穿着一件舒适的黑色绸面薄棉袍,正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陕南明前茶,惬意地吹着浮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长!师长!” 虎子的大嗓门震得书房里的玻璃都嗡嗡作响。 “成了!周工那边……成了!” 李枭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慵懒的身体瞬间绷紧。 “走!” 李枭没有任何废话,一把扯下衣帽架上的军装外套,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备车!去北郊特种车辆厂!” …… 西安北郊。 当李枭的吉普车驶入这片重兵把守的厂区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连空气都在震动。 那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浑厚、仿佛能引起人内脏共鸣的机械轰鸣声。 “嗡隆隆——嗡隆隆——” 车间那高达十米的巨大铁门前,周天养和张子高,以及那几位从苏俄来的白俄机械工程师,正站在那里。他们那股子极度亢奋的精神头,简直像是年轻了十岁。 “督军!” 看到李枭下车,周天养激动得快步迎上前。 “不辱使命!” 李枭没有理会周围人的敬礼,他大步走到车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推开了半掩的沉重铁门。 “哐当——!” 铁门大开。 在宽敞、明亮、弥漫着浓烈机油味和柴油味的巨大车间内。 十头崭新的、散发着冷酷工业暴力的钢铁怪兽,呈两列纵队,静静地蛰伏在地面上! “嘶——” 跟在李枭身后的宋哲武,虽然早就看过图纸,但当实物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震撼了。 这绝对不是他们以前搞出来的那种拼装货。 以前的秦一型战车,是用美国的霍尔特农用拖拉机底盘做基础,外面粗暴地焊上一层钢板,不仅外形像个方头方脑的铁棺材,而且速度慢、悬挂硬,走起路来像是一只得了关节炎的老乌龟。 而眼前这十辆战车,彻底脱胎换骨。 这是吸收了苏俄特使契诃夫带来的雷诺FT-17以及维克斯图纸的精华,再结合西北兵工厂的实际冶金能力,硬生生搓出来的一代神机! 它的车身不是直来直去的方形,而是采用了明显带有倾斜角度的装甲设计。这种由包头白云鄂博矿区出产的稀土铁矿、在西安电弧炉中熬炼出来的特种锰钢,在倾斜角度的加持下,防弹能力呈几何级数倍增。 车身底盘极低,两条宽大而厚实的钢铁履带,像两条粗壮的巨蟒,将四个大直径的负重轮死死地包裹其中。而在负重轮的上方,不再是那种硬碰硬的死轴,而是采用了极其先进的扭杆悬挂系统雏形! 这意味着,这头怪兽在越野时,终于不用再把里面的乘员颠得吐苦水了。 最吸引人眼球的,是车身顶部那个呈现出完美八角形的旋转炮塔。 炮塔的正前方,不再是以前的马克沁重机枪。 而是一门黑洞洞的、长身管的37毫米坦克主炮! 在这门主炮的同轴位置,还并排探出了一挺一〇式轻机枪的枪管。 在车体正前方的首上装甲处,用鲜红的防锈漆,极其醒目地喷涂着一个巨大狼头——那是第一师的图腾。 “督军,您看。” 周天养指着这十辆战车。 “这才是真正的陆地战车!不是拖拉机改的玩具!” “底盘是咱们根据计算,重新设计浇筑的!装甲板最厚处达到了16毫米,一般的七九步枪穿甲弹,在一百米外打上去,最多留个白印子!” “火力方面,主炮是咱们利用巩县兵工厂的无缝钢管技术,成功仿制的37毫米平射炮。虽然口径不大,但在目前的战场上,一发高爆弹进去,任何砖石碉堡都得粉碎!炮塔底部咱们自己车了滚珠轴承,一个人用手摇,五秒钟就能转半圈!” 李枭大步走到领头的一号车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坚韧、带着些许粗糙颗粒感的倾斜装甲。 “动力呢?”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那个名叫伊万的白俄动力学工程师,“我最关心的,是它的心脏。” “李将军,它绝对会让您满意。” 伊万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走上前,拍了拍车体后方那个隆起的引擎舱。 “以前的雷诺坦克,用的是汽油机。汽油机不仅马力小,而且在战场上极度危险。一旦被炮弹破片或者燃烧瓶击中,瞬间就会变成一个燃烧的火葬场。” “但在这辆车上,我们没有用汽油机。” 伊万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技术光芒。 “我们利用=延长油矿提供的优质原油,结合图纸,联合张子高教授的化学团队和周总工的机械团队,为它量身打造了一台直列六缸大马力柴油发动机!” “柴油不仅燃点高、不易起火,而且它的扭矩极大!这台发动机能输出惊人的120匹马力!这对于这辆全重只有九吨的战车来说,简直就像是给一头犀牛装上了猎豹的心脏!” “柴油机?” 李枭猛地一挥手,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通知赵瞎子、王大锤、马长风他们!全师团级以上军官,立刻到渭河滩野战靶场集合!” “虎子!” “在!” “你亲自来当一号车的车长!赵二愣,你来当炮长!” 李枭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十头钢铁怪兽。 “今天,我要亲眼看看,这头西北虎,到底能不能撕开中原的防线!” …… 下午两点,渭河滩野战靶场。 初春的渭河滩,积雪刚化,到处都是泥泞不堪的烂泥塘和水洼。原本枯黄的芦苇丛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格外荒凉。 但这片荒凉的滩涂上,此刻却聚集了第一师所有的核心将领。 赵瞎子、王大锤、马长风等人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远处那十辆被帆布盖着的神秘物体。 “老赵,师长这么急着把咱们叫来,说是要试新车。啥新车啊?难道是新买的洋汽车?”马长风作为骑兵团长,对机械这玩意儿向来不太感冒。 “谁知道呢。”赵瞎子摸了摸鼻子,“不过看周工那得意忘形的样子,估计是个狠角色。上次那个秦一型铁王八就够吓人的了。” “嘘,师长来了。” 李枭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走上观礼台,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台前,拿起了铁皮扩音大喇叭。 “弟兄们!” 李枭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这两年,咱们打了不少仗。咱们的步兵很勇敢,咱们的骑兵很快,咱们的迫击炮很准。”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咱们出了潼关,在华北的大平原上,遇到了吴佩孚的十万大军,遇到了张作霖的重炮群。如果敌人在平原上修筑了纵深五公里的铁丝网、战壕和钢筋水泥碉堡。” “你们的战马冲得过去吗?你们的血肉之躯,挡得住机枪的扫射吗?” “不能!” 李枭大吼一声,猛地挥下右臂。 “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把刀!一把能够撕碎一切防线、碾碎一切血肉的尖刀!” “点火!” 远处,几十名工兵迅速扯下了十辆战车上的伪装帆布。 “轰隆隆——!!!” 十台直列六缸柴油机,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令人灵魂战栗的狂暴怒吼! 这声音,不是以前那种汽油机的清脆“突突”声,而是一种极其深沉、极具压迫感的咆哮!就像是地壳深处的雷鸣,震得河滩上的泥水都泛起了涟漪。 浓烈的、刺鼻的黑色柴油尾气从排气管中喷涌而出,瞬间在战车上方形成了一片黑云。 “我的亲娘嘞……”赵瞎子瞪大了独眼,他从那低沉的轰鸣声中,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机械的暴力美学。 “虎子!一号车,单车科目测试,开始!” 随着李枭通过步话机下达命令。 一号西北虎战车,动了。 没有丝毫的迟滞,庞大的扭矩让这辆九吨重的钢铁怪兽在泥泞的河滩上猛地窜了出去。 履带卷起大块的黑泥和冰碴子,向后方疯狂飞溅。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 在平坦的越野路面上,它竟然跑出了接近每小时三十公里的时速!这在这个年代的履带式车辆中,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据。 在战车前方三百米处, 是一道宽达两米五、深两米的巨大壕沟。这种壕沟,哪怕是以前的秦一型,如果不借助惯性,也很容易一头栽进去卡死。 西北虎没有减速。 虎子在驾驶室里,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壕沟,猛地踩下油门。 “嗷——” 柴油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战车冲到壕沟边缘,车头高高昂起,宽大的履带悬空越过壕沟的半空。 紧接着,在扭杆悬挂系统的绝佳减震作用下,车身重心平稳前移,“轰”的一声闷响,稳稳地砸在了壕沟对面的边缘上。 履带的钢齿死死咬住泥土,庞大的车身没有丝毫停顿,像履平地一般,轻松地跨越了这道天堑! “好!!!” 观礼台上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是疯狂的叫好声。 但表演才刚刚开始。 跨过壕沟后,迎接它的是一片连绵起伏、布满弹坑和烂泥的搓板路。 以前的拖拉机底盘走这种路,能把里面的乘员颠得骨头散架。但西北虎的独立扭杆悬挂系统发挥了奇效。四个大直径负重轮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地形的起伏上下跳动,将绝大部分的震动吸收殆尽。 战车的车身,在这种极其恶劣的地形上,竟然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平稳! “开炮!”李枭再次下令。 “收到!” 战车内,炮长赵二愣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左手摇动炮塔旋转手轮,右手锁定了前方八百米外的一座模拟砖石碉堡。 “穿甲高爆弹!装填完毕!” 这种在行进间射击,对于早期的坦克来说命中率极低。 “嗵——!” 37毫米主炮喷出一团刺眼的火舌。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轨迹,精准地砸在了八百米外的砖石碉堡上。 “轰隆——!” 砖石横飞,尘土冲天。那座坚固的模拟碉堡,被一发入魂,瞬间被炸塌了半边。 “哒哒哒哒哒——” 紧接着,同轴的一〇式轻机枪也开始疯狂咆哮。 战车一边高速机动,一边向两侧的木头靶子泼洒着密集的弹雨。凡是被它扫过的地方,木靶子就像是被巨型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地折断。 速度、越野能力、精确的重火力、密集的机枪压制。 这四种元素,在这头西北虎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融合。 …… 当一号战车完成了一整套战术动作,带着满身的泥浆和硝烟,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观礼台下时。 那些平时自诩勇猛无敌的悍将们,此刻全都看傻了眼。 马长风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履带上沾满的泥浆,苦涩地摇了摇头:“师长……有了这玩意儿,咱们的骑兵,以后是不是只能用来送信和侦察了?这铁家伙冲锋,别说两千骑兵,就是两万骑兵,也是白给啊。” “骑兵有骑兵的用处。” 李枭走下观礼台,大步来到战车前。 车顶的舱盖打开,虎子和赵二愣爬了出来。虽然车里依然很热,柴油味很重,但他们脸上的狂喜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师长!这才是真家伙!这才是打仗的祖宗啊!”虎子激动地拍着炮管,“开着这玩意儿,老子敢去洛阳的城门楼子上撒尿!” 李枭没有理会虎子的粗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眼中开始冒出贪婪光芒的将领们。 “弟兄们。” 李枭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酷和威严。 “刚才你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辆战车。它是咱们大西北工业的心血。” 他走到一号车的首上装甲前。 “我宣布!” “从今天起,正式裁撤原直属快速反应旅的番号!” “以这十辆西北虎轻型战车为核心,辅以三百辆武装摩托车、八十辆半装甲突击车,以及配套的机械化步兵和后勤卡车。” “正式组建——西北陆军第一装甲师!” “这,是中国大地上,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全机械化、装甲化部队!” “虎子!” “到!” “你任第一装甲师师长!方廷渊任参谋长!” “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让所有的步兵、炮兵,学会怎么跟着坦克冲锋,学会怎么进行空地、步坦协同!” “周工!” “在!” “把兵工厂所有的产能都给我倾斜过来!我要在两个月内,再看到二十辆西北虎下线!凑齐三十辆的满编装甲团!” “是!” 李枭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柴油味和泥土味的空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第179章 风云突变 伴随着几场淅淅沥沥的透雨,关中平原上那些蛰伏了一整个凛冬的生机,终于在这初春的时节彻底苏醒了过来。渭河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在带着些许暖意的微风中,宛如一层轻柔的绿纱在半空中飘荡。八百里秦川的平原上,大片大片的冬小麦贪婪地吮吸着来之不易的春雨,拔节孕穗,将整个大地染成了一片令人心醉的翠绿。 农人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田间地头忙碌着,脸上洋溢着对秋收的期盼。在西北开发总公司的优农政策和免除了苛捐杂税后,这片古老的土地展现出了惊人的农业潜力。 然而,在这个农家最充满希望的播种时节,整个中国北方,却并没有像关中这般宁静。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战争阴云,正笼罩在直隶和长城沿线。 …… 西安城北,第一装甲师的专属大型重装训练基地内。 这里听不到春雨润物细无声的轻柔,只有令人耳膜震颤、大地摇晃的钢铁咆哮。 “左满舵!压住离合!注意右边的履带!别他娘的压了边线!你想带着一车人翻下去吗?!” 特务营出身、现任第一装甲师一团团长的赵二愣,此刻正光着膀子,哪怕天上飘着冰冷的春雨,他依然浑身冒着热气。他站在一辆正在训练场上疯狂打转的西北虎一型坦克的炮塔上,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顶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三次重装编队铁路装载演练了。 在训练场的边缘,工兵营用粗大的枕木和废旧钢轨,临时搭建了一个一比一还原的模拟火车站台。一列由几十节特制重载平板车厢组成的训练列车停靠在站台旁。 一辆接一辆的西北虎坦克,正喷吐着浓烈的黑色柴油尾气,在驾驶员的操纵下,轰鸣着爬上那些用加厚合金钢板搭成的引桥跳板,驶上模拟的火车平板车厢。 坦克驾驶视野极差,驾驶员只能通过狭小的观察缝看着外面。再加上钢制履带在湿滑的铁板上极易打滑,这种装载作业简直就像是在几十米的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十几吨重的钢铁怪兽就会从跳板上失去平衡翻落下去。 “慢点!给点油!好,稳住!回正方向!” 兵工厂总办周天养今天也亲自来到了现场。他站在平板车厢旁边,两只手在半空中不停地比划着,指挥着驾驶员微调方向。 当最后一辆坦克的履带完全停在平板车厢中央,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时,几名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士兵迅速冲上去,用粗大的钢缆和紧线器,将坦克的底盘和负重轮固定在车厢的卡扣上。 直到这一刻,周天养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三十二分钟。” 李枭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眉头微微皱起。 “周工,一个装甲连的装载时间,三十二分钟,还是太慢了。” 李枭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天养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摊开双手,指着那些停在平板车上的庞然大物。 “师长,这已经是弟兄们拼了老命的极限了。咱们的西北虎自重将近十吨,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单车重载了。咱们的平板车承重有限,跳板的设计也还在摸索调整阶段。要是速度再快,一旦履带打滑翻车,不仅砸了车,这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坦克兵也得搭进去啊。” “我知道难。” 李枭将怀表揣回兜里,走到一辆已经固定好的坦克旁。 “但这还是在咱们自己的训练场上,没人打扰,光线充足。如果到了前线,在敌人的炮火覆盖下,或者在遭到敌军飞机轰炸的时候需要紧急机动,咱们在火车站多耽搁一分钟,就得多死几十个弟兄,甚至整个装甲连都会被敌人堵在站台上,变成一堆燃烧的废铁活靶子!” “必须给我把单连的装载时间压进二十分钟以内!” “从明天起,不要光在白天练了。给我改到晚上练!关掉所有的探照灯,只许用手电筒和红绿信号灯指挥!让驾驶员练出肌肉记忆来!” “晚上?摸黑装车?”虎子听得直咧嘴,“师长,这可是要命的活儿啊!大晚上的,视野更差,铁板上又滑,这要是……” “要命也得练!” 李枭猛地提高音量,一声厉喝打断了虎子的抱怨。 “虎子,你给老子记住。平时多流汗,多断几根骨头,战时才能保住命!咱们这支装甲师,耗费了无数的钱粮,不是用来在关中平原上耀武扬威、给老百姓当景致看的仪仗队!” 李枭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一般。 “嗡嗡嗡——”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冲进了训练场的大门。 机要科长刘电甚至等不及摩托车完全停稳,就从跨斗里翻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文件夹。因为极度的激动,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师长!天塌了!” “特勤组从北平、天津、奉天、还有保定方向,同时传回了最高级别的密电!所有的情报网络都炸锅了!” 李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去接那份电报,而是猛地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他大步流星地向停在场边的那辆指挥卡车走去。 “回督军府!马上召开最高军事会议!” 李枭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通知宋先生、赵刚、王大锤、马长风、王守仁,全师团级以上主官,立刻停止一切手头工作,全给我叫到作战室来!半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人!” “是!!!” …… 半个小时后,西安督军府,作战室。 隔绝了外面的春雨和寒风。室内灯火通明。 第一师所有的核心将领都已经到齐,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甚至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虎子和赵二愣也紧绷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巨幅中国北方作战地图前的李枭和刘电。 “念。” 李枭没有坐下,他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背对着众人,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低沉。 “是!” 刘电咽了一口唾沫,缓缓翻开那份文件夹,大声朗读起来: “……民国十三年三月初。因直系首领曹锟,于北京公然以五千大洋重金贿赂议员,强行当选大总统之丑闻彻底发酵,举国震怒,各界通电讨伐。” “奉系首领张作霖借此良机,以扫清政治污浊、讨伐贿选国贼、还政于民为大义旗号,于奉天誓师,悍然宣布入关作战!” “此次奉军可谓是倾巢而出,总兵力高达二十余万!编为六个军,由张作霖亲自担任总司令,张学良、李景林等人分任各军军长。其装备之精良前所未有,不仅拥有从日本和欧洲重金购入的数百门重炮,更有白俄雇佣军组成的装甲车队,以及数十架新式轰炸机组成的航空大队!” “三月五日凌晨,奉军前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长城防线。” “目前,直系大军在吴佩孚的亲自统帅下,已调集十数万精锐北上迎敌。直奉两军主力,已在山海关、九门口、以及京汉铁路沿线的长辛店一线,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大规模阵地战!” “直奉大战……已全面爆发!” “嗡——” 话音一落,整个作战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人在听到“二十万大军”、“数百门重炮”、“数十架轰炸机”这样的恐怖字眼时,都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真正的国战! 站在李枭身后的宋哲武,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快步走到沙盘前,眼神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师长,根据咱们特勤组之前长达半年的兵棋推演和各方情报的汇总,张作霖虽然退回关外,一直隐忍不发,疯狂扩军备战、整饬军备。” “但是,按照常理推断,奉军内部的整编、新兵的训练,以及那些从国外购买的重型武器的列装和磨合,至少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彻底完成。” “按理说,这场大战,最快也得拖到今年的秋收之后,甚至年底才会打响。张作霖那个老狐狸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怎么会这么急不可耐,仓促发兵入关了?” 李枭转过身,将手里的香烟扔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宋先生,你光盯着关外,你忘了咱们这大半年,在西北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咱们崛起的势头,实在是太快、太猛了!” 李枭的目光如火炬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这只原本躲在西北角落里,只能靠卖面粉、吃残羹冷炙过活的土狐狸,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头拥有着独立重工业心脏的巨兽!”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让远在洛阳的吴佩孚感到了如芒在背的威胁,更让远在关外的张作霖感到了恐惧!” “张作霖不是傻子。” 李枭冷哼一声。 “他很清楚,吴佩孚在洛阳厉兵秣马,直系主力的实力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如果,再让吴佩孚拥有了一个像我李枭这样,工业产能爆棚、随时可以从西北出兵直捣中原侧翼、提供源源不断军火支援的盟友,那他奉军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山海关一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催化剂。” 李枭看了一眼宋哲武。 “曹锟那头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蠢猪,为了过一把大总统的干瘾,居然搞出了五千大洋买猪仔议员选票的天下奇闻。” “这事儿一出,直系的政治声望,在短短一个月内,已经烂到了下水道里,彻底失去了民心。” “张作霖看准了直系现在是道义尽失,后方不稳的绝佳时机。他怕夜长梦多,他更怕咱们西北的装甲师彻底形成规模,把直系的后方打造成铁桶阵。所以,他不顾一切,哪怕是冒着春寒,也要提前发难了!” “这是想趁着咱们的装甲师还在训练场上磨合,趁着吴佩孚还没把南方各省的杂牌军彻底整合完毕,用二十万大军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定乾坤啊!” “师长!那咱们还等什么?!” 虎子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既然他们已经打出狗脑子来了,这正是咱们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啊!” “咱们现在手握六万精锐,弹药充足!还有西北虎坦克团和航空大队!只要咱们现在从潼关冲出去,不管是一路向东帮吴佩孚打张作霖,还是在背后狠狠地捅吴佩孚一刀,这天下,咱们都有资格上去抢一抢主座了!” “打!出关!抢地盘!憋在西北吃沙子我都快憋疯了!”赵瞎子也跟着嗷嗷直叫,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安静!” 李枭一声厉喝,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他看着这群因为拥有了强大武力而变得有些膨胀、好战的将领,眼神冷厉。 “出关,是肯定要出关的。” “但是,怎么出?什么时候出?以什么名义出?这才是决定咱们西北子弟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把这中原这块肥肉囫囵吞进肚子里的关键!” 李枭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 “长辛店、九门口、山海关……那不是战场,那是两台开足了马力的超级绞肉机。” “张作霖的二十万大军,和吴佩孚的十万直系嫡系在那里死磕。几百门重炮没日没夜地洗地,天上飞机轮番轰炸。那种战场,人命比草芥还要贱。” “咱们的兵,是靠黄金和粮食喂出来的精锐,是咱们在乱世立足的根本,绝不能去那种泥坑里当炮灰!” “那咱们干啥?就在这儿看着他们打?等他们分出胜负了咱们再出去,黄花菜都凉了!”王大锤有些憋屈地嘟囔了一句。 “看?当然不只看。” “咱们要等一张请柬。” 李枭的话音刚落。 机要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滴滴滴”的电报接收声。这 片刻之后,一名通讯参谋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跑了进来,交到了刘电的手里。 刘电低头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师长……您……您真是活神仙了。” 刘电咽了口唾沫,双手将那份电报递给李枭。 “洛阳,吴佩孚大帅的专电!直接发给您的!” 李枭没有立刻接电报,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哲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大家都听听,咱们的吴大帅,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给咱们开出了什么天价的筹码。”李枭靠在椅背上,悠然地说道。 刘电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致陕西督军、西北边防总司令李枭老弟钧鉴:” “奉贼猖獗,不顾国家大局,悍然兴兵入关。今中央危难,共和存亡悬于一线!本帅已亲赴长辛店前线督战,誓与贼军决一死战,不破奉军誓不还!” “然前方战事极度吃紧,贼军势大。为保正面不失,本帅已抽调河南、直隶主力及预备队北上御敌。” “现洛阳、郑州一线,乃我直系之中原腹地,防务空虚,兵微将寡。” “老弟乃我直系之西北柱石,国之干城!手中握有十万西北虎狼之师,且装备精良,机动无双。今特以直鲁豫巡阅使之名,急令老弟:” 念到这里,刘电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甚至有些发颤。 “即刻率领西北军主力,星夜出潼关,进驻河南!” “着令李枭部,全面接管洛阳至郑州一线之铁路、公路枢纽及所有重要城防!作为我直系之战略总预备队!替本帅稳固大后方,震慑宵小,确保前线大军补给线之绝对畅通!” “望老弟念及同袍之谊,国家之恩,火速发兵!待本帅击破奉贼,凯旋之日。中原半壁,愿与老弟共治之!吴佩孚,泣血叩首!” 电报念完,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 整个绝密作战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封电报太震撼了。大到了让这群将领们,一时间竟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吴佩孚,这位北洋乃至全中国最具威望、最懂军事、心思最为缜密的统帅。 竟然在自己去前线和强敌拼命的时候,主动把中原腹地,敞开了大门,交给了李枭这个被他处处防备的西北军阀?! 这就好比是一个富翁出门去跟仇人火拼,临走前,却把家里的金库钥匙和老婆孩子,亲手塞到了一个贪得无厌、心狠手辣的强盗手里! “师长……这……这是真的吗?吴大帅是不是被炮弹炸糊涂了?” 虎子掏了掏耳朵,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吴佩孚居然让咱们去接管洛阳和郑州?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啊!全中国最大的巩县兵工厂就在那儿!京汉铁路的枢纽也在那儿!他就不怕咱们去了直接在背后给他一刀,把他的家底全端了?” “他当然怕。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枭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吴子玉这个人,在排兵布阵上是个天才,但在政治权谋上,却是个极度自负的狂人。”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山海关一路划到长辛店。 “他太骄傲了。他以为凭借他第三师天下无敌的战斗力,可以在短时间内击溃奉军。所以,他把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嫡系部队,全都压在了前线。” “但是,当战事陷入胶着,当他发现奉军的火力和人数远超预期时,他才猛然惊醒,他忽略了他背后的那些豺狼虎豹。” “赵倜残部还在蠢蠢欲动;直系内部的冯玉祥,一直对他阳奉阴违,驻扎在古北口按兵不动,态度暧昧;南方的孙传芳、甚至孙中山的北伐军,都在像恶狼一样盯着他空虚的后方。” “他怕了。”李枭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怕他正在前面跟张作霖拼刺刀流血的时候,后院起火。而他手头,已经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具有强大威慑力的机动部队,来镇压广阔的后方了。” 李枭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潼关的位置上,然后狠狠地向东一划,指尖越过崤山,直接穿过了洛阳、郑州,停在了中原的心脏地带。 “所以,他只能饮鸩止渴!” “他明知道我李枭是头养不熟的狼,但他只能赌一把!他赌我在拿到他给的中原半壁的空头支票后,会为了保住直系这棵大树,真心实意地替他看家护院。” “他这是在拿整个中原的防务,来换取他前线作战的安心!” “战略总预备队……”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 “督军!这是天赐良机啊!吴佩孚亲手给了咱们大义的名分!给了咱们合法进入中原、甚至接管中原的通行证!” “只要咱们以总预备队协防的名义开进洛阳和郑州,沿途的任何直系军队都无权阻拦,甚至还得给咱们提供给养和火车皮!咱们连一颗子弹都不用废,就能长驱直入!” “这叫什么?这就叫奉旨偷家啊!” “哈哈哈哈哈!” 李枭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来。 “传我将令!” 李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如生铁般冷硬,一股滔天的杀伐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全军立刻进入一级战斗准备!” “赵刚!” “到!”赵刚起身,神色肃穆。 “你的第三师,外加甘肃、宁夏的五个独立守备旅,全部留守西北!给我把老家看死!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不许飞进关中!” “虎子!赵瞎子!王大锤!马长风!” “在!”四员悍将齐刷刷地跨出一步,眼中杀气腾腾,犹如即将出笼的猛虎。 “装甲师!步兵第一旅、第二旅!重炮团!骑兵团!随我出征!” “宋先生!” “在!” “立刻通知孙以道和铁路局!把咱们西北所有的火车皮,连同拉煤的车厢、平板车,全给我调到西安和渭南来!” “告诉弟兄们!” “今天晚上,杀猪宰羊,吃顿好的!” “去他娘的穷乡僻壤!去他娘的侧翼掩护!” “这中原的天下,该换个姓了!” “是!!!” 第180章 洛阳空虚,请神容易送神难 4月中旬,中原大地的暮春,虽然没有了百花争艳的喧嚣,但漫山遍野的绿意却显得更加深沉厚重。 “呜——!!!” 一声凄厉而绵长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秦岭号喷吐着浓烈的煤烟,轰鸣着碾过铁轨。 它那狰狞的黑色装甲泛着冷硬的光泽,车头的楔形撞角仿佛一把巨刃。车顶炮塔内,几门被油布严密包裹的75毫米山炮虽然没有褪下伪装,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依然让沿途那些负责护路的直系保安团士兵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在秦岭号的后方,是一列接一列的军用专列。厢里挤满了全副武装的陕西军士兵,平板车上则用帆布盖着大炮和卡车。 李枭站在装甲列车指挥塔的观察窗前,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中原原野。 “师长,前面就是洛阳站了。” 宋哲武拿着一份电文,走到李枭身后。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咱们这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动静实在太大了。洛阳那边负责留守的直系将领,怕是已经炸开锅了。” “炸锅是正常的。” “吴佩孚虽然让咱们来当总预备队,但他留下的那些看门狗肯定会让咱们在城外驻扎,绝对不许咱们的重武器进城。” “那咱们怎么应对?”虎子在一旁搓着手,脸上挂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狞笑,“他们要敢拦着,老子直接撞开火车站的大门,把机枪架到他们的司令部门口去!” “胡闹!” 李枭回头瞪了虎子一眼,冷声呵斥道。 “咱们是奉命来协防的!是保卫中央的义师!” “抢地盘,这叫下策;借鸡生蛋,鸠占鹊巢,那才叫上策!” 李枭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远处,洛阳古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这座千年帝都,不仅是历史名城,更是直系军阀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和后勤枢纽。城里不仅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弹药,更有吴佩孚的指挥中枢。 “宋先生,洛阳留守的最高指挥官是谁?” “是直系第十四混成旅的孙旅长,此人是吴佩孚的心腹爱将,虽然手底下的兵力不多,但装备极其精良,全副德械,战斗力不容小觑。”宋哲武快速地回答道。 “孙旅长……” 李枭冷笑一声。 “是个硬骨头。不过,再硬的骨头,他也怕刀子架在脖子上,更怕被人捏住软肋。” “传我的命令!” 李枭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在轰鸣的列车内回荡。 “各列车在距离洛阳火车站三公里的调度站减速!秦岭号停在站外待命!” “步兵第一旅、第二旅,全部在城外二十里的邙山脚下就地安营扎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洛阳城墙半步!” 虎子和几个营长都愣住了,这怎么跟说好的进城睡大床不一样啊? “师长,真给他们在城外蹲坑当看门狗啊?”虎子急得直跺脚。 “谁说咱们要蹲坑了?” 李枭转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敲在洛阳火车站和城内几个关键的红点上。 “大部队留在城外,是为了安孙旅长的心,让他觉得咱们听话。但是……” “虎子,让摩托化快反旅还有装甲坦克连把所有的重机枪和主炮都给我用帆布盖好,伪装成辎重车和运粮车!” “你们不走大路。借着这大批军队调动的掩护,化整为零,顺着洛阳城外的货运支线和乡间土路,悄悄地给我摸到洛阳的北门和东门附近!”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许暴露一辆坦克!我要你们像幽灵一样,趴在洛阳城的脖子上!” “至于我……” “我就带一个警卫排,大摇大摆地去洛阳火车站,去拜访咱们的孙旅长。去吃他给咱们准备的接风宴。” …… 下午两点,洛阳火车站。 站台上站满了一排排全副武装的直系宪兵,他们一个个穿着黄呢子军大衣,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如临大敌。 在宪兵的簇拥下,洛阳留守司令孙旅长正沉着脸,看着缓缓驶入站台的那列破旧客车。 孙旅长此时的心情简直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吴大帅把后方交给他,他本以为是个清闲差事。结果前几天大帅突然发来密电,说调了西北的李枭来协防。这简直就是引狼入室!谁不知道李枭那只西北狼贪得无厌、心狠手辣? 他已经在城外布置了重兵,甚至把火车站的几挺重机枪都对准了铁路方向。只要李枭的大部队敢强行进站,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挡在洛阳城外。 然而,当车门打开时,孙旅长却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那种杀气腾腾的装甲车,也没有漫山遍野的西北大军。 从一节车厢里跳下来几十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警卫兵。紧接着,一个披着军大衣的男人,满脸笑容地走了下来。 正是李枭。 “哎呀!孙旅长!久仰久仰啊!” 李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孙旅长的手。 “这一路颠簸,铁路又不好走,让孙老哥久等了!罪过,罪过啊!” 孙旅长被李枭这过分热情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看李枭身后那几十个卫兵,又往铁轨远方望了望,空空如也。 “李……李师长。你的大部队呢?”孙旅长警惕地问道。 “大部队?”李枭一脸的憨厚,“哎呀孙老哥,您这话说的。洛阳可是咱们直系的大本营,是吴大帅的心腹重地。我那几万粗手粗脚的西北汉子要是全开进城来,那不是扰民吗?万一惊了城里的父老乡亲和各位长官的家眷,我李某人可担当不起啊!” “我已经下令,第一师主力全部在城外二十里的邙山扎营!没有孙老哥您的命令,他们绝不踏入洛阳城半步!” 李枭拍着胸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大帅让我来协防,我就是来给孙老哥您当副手的!您指哪,我打哪!” 孙旅长听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一大半。 他心里暗想:看来传言有误。这个李枭虽然在西北称王称霸,但到了中原,面对吴大帅的威严和自己这全副武装的嫡系部队,还是得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把几万大军留在城外,只带几十个卫兵进城,这不仅是示弱,简直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算他识相! “李师长果然是深明大义,国之栋梁啊!” 孙旅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帅临走前特意嘱咐,一定要好好款待李师长。我在城内的迎宾楼已经备下了薄酒,为您接风洗尘!这洛阳城里的防务,咱们在酒桌上慢慢聊!” “好!客随主便!孙老哥请!” 李枭哈哈大笑,毫不犹豫地跟着孙旅长坐进了那辆黑色小轿车。 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李枭转过头,看了一眼留在站台上的宋哲武和那几十个警卫。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洛阳城中心,迎宾楼。 这是洛阳最好、最奢华的酒楼。今天被孙旅长整个包了下来,四周全是荷枪实弹的直系宪兵,可谓是水泄不通。 最豪华的雅间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一瓶瓶陈年白酒散发着诱人的酒香。 参加宴席的,除了孙旅长和李枭,还有洛阳城防司令、警察局长以及几个直系留守部队的团长。这可以说是洛阳城内所有的实权人物。 “来来来!李老弟,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不辞辛劳,千里驰援!” 孙旅长端起酒杯,满面红光。 他现在心情极好。李枭的大军在城外吹风,李枭本人却像个人质一样坐在他的酒桌上。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掌控全局的强烈优越感。 “不敢当,不敢当!应当是我敬孙老哥和各位长官!” 李枭站起身,把姿态放得极低,双手捧着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那些直系的军官们看李枭这么懂事,言语间也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一些居高临下的调侃。 “李师长,听说你们西北穷苦啊,这次来洛阳,可得多吃点好的,回去好跟弟兄们吹吹牛啊!哈哈哈!”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团长拍着桌子大笑。 李枭也不生气,只是憨厚地陪着笑脸:“是啊是啊,西北苦寒,哪里比得上中原富庶。这次来,就是想沾沾大帅和各位老哥的光。” 就在这种看似融洽到极点的气氛中,李枭突然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李老弟,为何叹气啊?”孙旅长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 “孙老哥,各位长官。其实我这次来,除了协防,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李枭面露难色。 “说嘛!只要是老哥能办到的,绝不推辞!”孙旅长借着酒劲大包大揽。 李枭抬起头,目光在桌上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变得异常诚恳甚至有些可怜。 “孙老哥,您也知道,我那几万弟兄在城外扎营。他们从西北一路赶来,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西北穷,军饷也发不出,这春荒的,弟兄们都饿着肚子呢。” “大帅急召我来,军费和粮草都没拨下来。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李枭突然站起身,对着孙旅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卑职恳请孙老哥,能不能从洛阳的武库和粮仓里,先拨付十万大洋的军饷,外加五十万斤白面和弹药若干,给我那城外的弟兄们救救急?” “您放心!这笔钱算我借的!等大帅打赢了仗,我加倍奉还!”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孙旅长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旁边的几个团长更是冷笑连连。 要钱?要粮?还要弹药? 你一个来打秋风的杂牌军,连城都没进,就敢狮子大开口? 孙旅长慢慢地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李老弟,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大帅北上,把洛阳的军饷和粮草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是要保证我们这留守的一万多正规军和前线后勤的。我哪里有闲钱和粮食借给你?” “再说了,你李枭在西北搞工厂、开银行,富得流油,谁不知道?你现在跟我哭穷,是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孙旅长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斥责和敌意。 “孙老哥!我那都是外强中干啊!那是纸面上的富贵,现大洋是一块都没有了啊!”李枭急得直拍大腿,“您要是不给,我那城外的五万弟兄饿急了眼,要是发生了哗变,那这洛阳城外可就乱套了啊!” 这句话,虽然是哭诉,但落在这帮直系军官耳朵里,却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放肆!” 那个醉酒的团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李枭的鼻子上。 “你敢威胁我们?!” “我告诉你!城外就算你有五万人,没有大炮没有补给,那就是一群饿狗!你要是敢闹事,老子城墙上的重机枪分分钟把他们突突了!” 孙旅长也没有阻止手下的呵斥,他靠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李枭。 “李师长,看在大帅的面子上,今天这顿饭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请你回你的城外大营去。安安分分地待着。” “至于钱粮,一粒米也没有!” 孙旅长一挥手,门口的几个宪兵立刻端起枪,走进了雅间,那架势,分明是要强行赶客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和黑洞洞的枪口,李枭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他只是慢慢地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那件旧军大衣的领口。 然后。 他笑了。 “一粒米也没有?” 李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孙旅长,你这人啊,就是太抠门。我好好跟你借,你不给。” “那没办法了。” 李枭猛地抬起头 “我李枭这个人,有个臭毛病。” “别人不给的东西……” 李枭突然伸手,快如闪电般抓起了桌上的那瓶茅台酒,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红木桌面上! “砰!!!” 酒瓶碎裂,烈酒四溅。 “老子就喜欢自己拿!!!” 随着李枭这声暴喝,异变陡生! “哗啦——哐当!” 迎宾楼二楼那几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突然从外面被极其暴力的力量踹得粉碎! 十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的特战队员,像是一群黑色的猎豹,抓着飞爪绳索,直接从天而降,荡进了雅间! 他们根本没有给那些直系宪兵反应的时间。 “哒哒哒哒哒——!” 一阵沉闷但极其密集的扫射声响起。这是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的花机关冲锋枪! 那几个端着步枪的宪兵,甚至连扳机都没扣下,胸口就爆出了几团血花,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软绵绵地倒在血泊中。 “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死死地顶在了孙旅长和在座所有直系军官的脑门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 从李枭摔酒瓶,到特战队破窗而入控制全场,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快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孙旅长坐在椅子上,感受着抵在太阳穴上那冰冷的枪管,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他的酒意全被吓醒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李……李枭!你疯了?!你这是造反!外面全是我的人,你插翅难飞!” “你的人?” 李枭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染的酒液。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残破的窗框,指着外面的洛阳城。 “孙旅长,你站得太低,听不见这洛阳城外的雷声啊。” 孙旅长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除了迎宾楼下那些因为听到枪声而慌乱呼喊的警卫外,更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轰鸣声。 “轰隆隆——轰隆隆——” 那不是打雷,那是成百上千台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同时咆哮的声音! “砰——!” 一发红色的信号弹,突然从迎宾楼的楼顶升空,在洛阳上空炸开,刺眼夺目。 这发信号弹,就是死亡的催命符。 “轰!!!” 洛阳城的北门和东门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是步兵攻城,那是西北虎坦克和装甲突击车,掀开了伪装的帆布,以一种狂暴的姿态,毫无征兆地直接碾碎了城门外的路障!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机枪扫射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 虎子的快反旅和装甲连,那支隐藏在暗处、被当作运粮队的钢铁狼群,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突突突突——” 两百辆边三轮摩托车和几十辆坦克、突击车,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涌入城中。他们根本不理会城墙上的守军,而是凭借着恐怖的速度和装甲,直接顺着宽阔的街道,向着城中心的督军府、火车站和武库疯狂穿插! 城防守军彻底被打蒙了。 他们端着步枪,惊恐地看着那些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喷吐着火舌的钢铁怪兽。子弹打在装甲板上火星四溅,而怪兽车厢里扫射出来的密集弹雨,却将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扫倒。 “铁王八!是铁王八进城了!” “快跑啊!挡不住啊!” 没有防线,没有抵抗。这支留守的直系部队,在遭遇这种跨代差的机械化闪电战突袭时,其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 迎宾楼的雅间里,孙旅长听着外面那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和惨叫声,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李枭把五万大军留在城外,根本不是为了示弱。 那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为了让他把防守的重心都放在城外!而李枭真正用来夺城的,是这支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杀伤力恐怖的机械化装甲部队!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孙旅长绝望地看着李枭。 “当然。” 李枭走到孙旅长面前,拍了拍他那张惨白的脸。 “我说过,我来是当副手的。不过现在看来,孙老哥你这正主不太合格,连城门都守不住。” “这洛阳城,从现在起,我李枭替吴大帅接管了。” 李枭转过身,对着虎子派来的特战小队长挥了挥手。 “把他们几个全绑了!缴了他们的枪!” “派人接管全城的电报局和电话局,切断洛阳与前线的一切联系!” “封锁火车站和所有的军需仓库!谁敢靠近半步,就地格杀!” 李枭站在破碎的窗户前,看着街道上那些耀武扬威的灰色装甲车,深吸了一口气。 “请神容易送神难。” “吴子玉啊吴子玉,你既然让我进来,这军火粮草,我若是不连锅端了,岂不是对不起你这番盛情?” 第181章 冯焕章的密信 洛阳城这座千年古都,现在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虽然城头那面代表着直系正统的五色旗还没摘下,甚至在洛阳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还挂着吴大帅精忠报国的题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洛阳城里的规矩,已经不是吴大帅说了算了。 城门口站岗的士兵,已经换成了穿着灰呢子军装、端着带防尘盖的三八大盖的陕西军。街道上的巡逻队也不再是那些喜欢在街边小摊上顺手牵羊的兵痞,而是骑着边三轮摩托车、眼神冷厉的快反旅战士。 那些新开的、挂着西北通运招牌的商铺,开始在洛阳市面上大量抛售物美价廉的棉布和食盐,并且公开宣称:只收现大洋或者棉花券,拒绝接收那些滥发的军用代金券。 这是一种比枪炮更有效的占领方式。 “这哪里是来协防的,这分明是来扎根的啊。” 洛阳商会的一位老会长,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后,看着街上那一辆辆满载着物资驶入城东火车站和后勤仓库的卡车,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原洛阳城防司令部,现在已经被改挂了西北军前敌总指挥部的牌子。 大堂内,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刀枪林立的肃杀气氛,反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茶香。 李枭穿着一身宽松的白绸布单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正极其放松地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叶。 在他对面的客座上,坐着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现在却如坐针毡的洛阳留守司令——孙旅长。 孙旅长本以为自己是设局的猎手,却没想到李枭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狂暴的机械化突击,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就缴了他在洛阳所有的防务。 现在的孙旅长,虽然没被关进大牢,甚至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李枭手里用来稳住洛阳局势、麻痹前线吴佩孚的一只傀儡罢了。 “李……李师长,这茶……您喝着还顺口吗?这是大帅平时最爱喝的明前信阳毛尖,我特意让人从大帅府的地窖里拿出来的。”孙旅长强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找着话题。 “茶是好茶,可惜泡茶的水差了点。” 李枭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旅长。 “这洛阳的水,太浊了,喝着有一股子血腥味和铜臭味。” 孙旅长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白,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他听得出来,李枭这是在敲打他以前在洛阳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的烂账。 “孙老哥,你不用这么紧张。” 李枭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温和。 “我李枭说话算数。只要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把这洛阳城里的物资账目、军火库的钥匙,还有那些暗地里的钱庄账本都交接清楚,我不仅不要你的命,等这阵风头过了,我还送你一笔路费,让你当个富家翁,这不比你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是是是!李师长宅心仁厚!卑职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孙旅长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宋哲武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进了大堂。 他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孙旅长,快步走到李枭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 “师长,都清点完了。” “哦?收获如何?”李枭虽然语气平静,但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期待。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大丰收!” “这洛阳不愧是直系的大本营。我们在城东的三个地下战备仓库里,不仅查获了上百万发的步枪和机枪子弹,还找到了整整两万套崭新的夏装和棉服,都是没开封的!” “更重要的是,在孙旅长主动提供的几个省立银行的秘密金库里,我们起获了现大洋八十万块,还有大约五千两的黄金和大量的珍贵字画!” 宋哲武每报出一个数字,坐在对面的孙旅长脸上的肉就哆嗦一下。那可都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刮来的地皮啊!现在全成了别人盘子里的肉了。 “好!” 李枭猛地一拍大腿。 “吴子玉啊吴子玉,你在前面跟张作霖拼死拼活,你的这个大后方,肥得流油啊!” 李枭站起身,在屋子里兴奋地走了两圈。 “宋先生!立刻安排车皮!把这些金银和现大洋,连同那些子弹和军服,全部给我装上火车!趁着现在铁路线还在咱们控制之下,分批次、秘密地运回西安大本营!” “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放在这洛阳城里,我总觉得不踏实!” “是!我这就去办!”宋哲武也是激动万分,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一下。” 李枭叫住了宋哲武,目光投向了洛阳城东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几座高耸的烟囱。 “巩县兵工厂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提到巩县兵工厂,宋哲武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师长,巩县那边防卫很严。虽然他们也听说了咱们接管洛阳的消息,但那个厂长是个死硬派,他下令紧闭厂门,甚至把卫队都拉到了墙头上,说是没有吴大帅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咱们要是强攻……” 李枭摆了摆手,打断了宋哲武的话。 “那是全中国最大的兵工厂,里面全都是宝贝机器和易燃易爆的火药。一旦打起来,炮弹不长眼,把那些机器炸毁了,咱们就算拿下来也是一堆废铁。” 李枭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上那犬牙交错的战线,眉头微微皱起。 “虎子!” “到!”一直守在门外的虎子大步跨了进来。 “派你的特勤组,把巩县兵工厂给我盯死了!连一只苍蝇飞出来都要向我汇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跟他们发生摩擦!” “是!” 安排完这一切,李枭挥挥手,让孙旅长退了下去。 大堂里只剩下他和宋哲武两人。 “师长,咱们这端了主家的老窝。虽然现在吃得满嘴流油,但这洛阳毕竟是吴佩孚的命根子。” 宋哲武走到地图前。 “纸包不住火。咱们接管洛阳的消息,顶多再瞒个三五天,就会传到前线。” “吴佩孚一旦他知道了老巢被咱们端了,他就算是拼着被张作霖打败的风险,也会调集主力回过头来。” 李枭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撤肯定是要撤的。” 良久,李枭才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咱们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既然来了这中原大舞台,这戏还没唱完,就这么走了,太便宜吴子玉了。” “我不仅要带走这些东西,我还要在这中原大地上,给他吴佩孚留下一颗雷。” 正说着,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师长!” 机要科长刘电推门而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李枭转过身,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师长,就在刚才,城防哨卡在洛阳北门外,抓到了一个便衣。” 刘电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李枭面前。 “这人身手极好,受了伤还不肯开口。直到咱们的特勤组亮明了身份,他才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拿出了这封信,说必须亲手交给您,或者是宋参谋长。” “哦?”李枭眼神一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封信的不寻常,“谁派来的?” “他说,他是从古北口前线连夜赶来的。派他来的人是……” 刘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稳住自己的情绪。 “是直系第三军总司令,冯玉祥!” 此言一出,偌大的指挥部大堂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冯玉祥!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中国军政两界,那可是如雷贯耳! 虽然他名义上是吴佩孚的下属,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人一直面和心不和。吴佩孚在这次直奉大战中,故意把冯玉祥的第三军安排在偏远的古北口、热河一线防备奉系侧翼,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排挤和消耗。 “冯焕章的密使?” 李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封信的分量。 在直奉大战正打得如火如荼、生死未卜的关键时刻,直系内部握有重兵的大将,竟然派密使穿过战线,连夜赶到洛阳来找他这个西北督军? 这绝不是来叙旧的。 李枭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刘电手里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和地址。 李枭撕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快速地扫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墨迹晕染,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隐秘的环境下写就的。 但信上的内容,却犹如一颗引爆了的重磅炸弹,在李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李枭看完后,并没有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地将信纸递给了旁边的宋哲武。 宋哲武双手接过信纸,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几句话,脸色瞬间大变,忍不住失声惊呼出来: “他要倒戈?!” “小声点!”李枭猛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喝道。 宋哲武赶紧捂住嘴,但眼中的震惊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信的内容,极其惊人,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冯玉祥在信中,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吴佩孚独裁专断、穷兵黩武的极度不满,更对直系首领曹锟之前用五千大洋买选票的贿选丑闻深恶痛绝,认为直系已经病入膏肓,祸国殃民,必将遭到天下人的唾弃。 他表示,自己已经暗中联络了直系内部的几位反吴将领,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撤出古北口防线,挥师回京! 他的目标很明确:趁吴佩孚的十万主力陷在山海关和长辛店的泥潭中无法脱身之际,发动一场政变! 他要囚禁大总统曹锟,接管北京政权,彻底推翻直系的统治! 但这,并不是这封密信最核心的重点。 重点是,冯玉祥在信的后半段,向李枭提出了一个分赃计划。 “……闻兄已出奇兵,控扼洛阳,扼中原之咽喉。今大义当前,共和存亡系于一线。望兄能与我军遥相呼应。” “我于北京举事,囚禁曹贼,直捣黄龙;望兄在河南截断京汉铁路,阻截吴佩孚回援之主力!” “事成之后,我军控平津,兄军据中原及西北。天下大势,定于你我兄弟之手。望兄速决!——冯字。” 大堂里只有几人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冯玉祥的这个计划,简直是疯狂到了极点。这等于是要在吴佩孚最关键的时刻,从他背后狠狠地捅进两把致命的尖刀。 一把在北京,直插直系的心脏;一把在河南,切断吴佩孚的退路和补给线。 只要这两把刀同时发力,曾经不可一世的直系军阀,这个庞然大物,必将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好一个倒戈将军啊。” 李枭打破了沉默,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夏刺眼的阳光,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他冯焕章这是看吴佩孚这艘大船要沉了,准备自己跳出来当船长啊。” “师长!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 虎子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得直搓手。 “要是冯玉祥在北京成了事,吴佩孚在前面就成了孤军,成了没头的苍蝇!咱们只要在河南卡住他的退路,把陇海线和京汉线一封,就能把他活活困死!” “到时候,这河南、这中原最肥的一块地盘,可就真的全归咱们西北军了!” “馅饼?” 李枭转过身,看着兴奋过头的虎子,冷冷地摇了摇头。 “虎子,你还是太嫩了。你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馅饼,只有包着毒药的诱饵。” “冯玉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穷,他手底下的兵虽然能打,但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连军饷都发不出。” “他这封信,表面上是邀我共举大事,平分天下。” 李枭的手指戳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实际上,他这是想拿我李枭当枪使!当他免费的挡箭牌!”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顺着李枭的思路分析道: “师长的意思是,冯玉祥是想让咱们在河南吸引吴佩孚的全部怒火,替他挡雷?” “对!” 李枭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你想想看,如果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囚禁了曹锟。吴佩孚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调集所有能动用的嫡系主力回援北京!” “到时候,无论是从山海关撤下来的,还是沿途的各路杂牌,都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南退却,企图通过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的交叉点——郑州和洛阳,退回他们的老巢重整旗鼓。” “如果这个时候,我李枭为了履行跟冯玉祥的那个狗屁分赃协议,死死挡在河南,去阻截那群红了眼、想回家的直系军……” 李枭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困兽犹斗!穷寇莫追!那时候的吴佩孚就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我要是跟他在这无险可守的平原上硬碰硬,打这种消耗战,最后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工业家底,我好不容易带出来的这些老兄弟,非得拼光不可!” “而他冯玉祥呢?” 李枭的目光变得极其犀利。 “他坐在北京城里,兵不血刃地舒舒服服接收中央的政权,接收曹锟留下的大笔财产和军火。等我们和吴佩孚在河南打得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了,他转过头来,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连我一起收拾了!” “这叫什么?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听完李枭这番剖析,虎子和宋哲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师长,这信咱们直接拒绝?”宋哲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问道。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 李枭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狼毫毛笔,饱蘸浓墨。 “人家冯大帅这么看得起我,主动抛来橄榄枝,甚至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封信上了,我怎么能不识抬举呢?” 李枭一边说,一边在信纸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复冯兄:接信如见人。兄之大义,弟深感佩服。吴贼刚愎自用,穷兵黩武,天人共戮!弟已在洛阳厉兵秣马,只待兄在北京举义旗之日,弟必亲率西北十万虎狼,陈兵中原,切断京汉线,誓死阻击吴贼回援!愿与兄共创共和新局!——李枭顿首。” 写完,李枭拿出自己的私章,重重地盖了上去,然后吹干墨迹,递给刘电。 “把这封信,原样用火漆封好。让那个信使,务必亲手交还给冯玉祥。” “师长,您这是……”宋哲武有些懵了,“您刚才不是说不能当炮灰吗?怎么又满口答应他了,还说要誓死阻击?” “将计就计。” “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冯玉祥在北京就没有底气,就不敢放开手脚去干。只有让他觉得我在南边帮他死死地兜着底,他才会发动政变,去把吴佩孚的老窝给彻底端了。” “只要他一动手,直系这座看似不可撼动的大厦,必将在一夜之间倾覆。这天下的局势,就彻底乱了。”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正在被装上火车的、从洛阳各大金库和武库里搜刮出来的物资。 “至于誓死阻截?” 李枭冷笑一声。 “我确实会阻截,但我只会阻截那些带着财宝跑路的软柿子,或者是落单的残兵败将。” “等吴佩孚的主力红了眼、端着刺刀杀过来的时候……” “咱们早就把洛阳和郑州的油水榨得一干二净,把巩县兵工厂的机器都装上火车,坐着咱们的装甲列车退回西安喝茶去了!” “我李枭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中原的浑水,我只摸鱼,不趟雷!让他们在河南这块四战之地,狗咬狗去吧!” 第182章 巩县兵工厂 吴佩孚的大帅府,如今已经成了李枭的西北军前敌总指挥部。 后院的一处阴凉水榭里,几大盆用硝石现制的冰块正散发着丝丝白气,将这方寸之地的酷暑驱散了不少。 李枭穿着一件宽松的白棉布短袖对襟衫,裤腿卷到了膝盖处,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布鞋。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正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过了凉水的蒜水面。 浓郁的蒜香混合着陈醋和油泼辣子的味道,在这水榭里飘散开来。 “哧溜——” 李枭将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端起碗把酸辣开胃的面汤一饮而尽,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随手将海碗递给旁边的勤务兵。 “舒坦!这大热天的,什么山珍海味也不如这一碗蒜水凉面解馋。” 李枭拿过一条湿毛巾,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襟危坐的宋哲武。 “宋先生,这都热成什么样了,还穿着长衫,你不嫌捂得慌啊?” 宋哲武无奈地推了推眼镜,苦笑道:“师长,卑职这可是代表着咱们西北军的体面。这洛阳城里的直系旧官僚多如牛毛,无数双眼睛天天盯着咱们督军府呢。您是可以不拘小节,但我这大管家要是也光着膀子出门,人家还真当咱们是刚从黄土高坡上跑下来的土匪了。” “土匪怎么了?土匪现在住着他们大帅的宅子,睡着他们大帅的床。” 李枭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点上。 “洛阳城里的那些直系留守官员,没少给咱们送孝敬吧?” “自从咱们全面接管了洛阳的防务,这洛阳城里的直系官员们,算是彻底把咱们当成吴大帅的‘钦差大臣’和‘铁杆心腹’了。” “就拿昨天来说,洛阳警备司令部的后勤处长王胖子,偷偷摸摸地跑到我的住处,送来了五根十两重的大黄鱼,外加两万块现大洋的银票。” “哦?”李枭吐出一口青烟,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他一个管后勤的,哪来这么多油水?这是想求咱们什么事?” “还能求什么?破财免灾呗。” 宋哲武冷笑一声,合上账本。 “这个王胖子,趁着吴大帅率领主力北上迎战奉军,洛阳防务空虚,他勾结本地的几个大粮商,倒卖了库房里整整十万斤的军用精麦。他怕咱们接管防务后查库房查出亏空,所以赶紧拿钱来封咱们的嘴,希望咱们在清点移交清单的时候,能高抬贵手,把这笔烂账给抹平了。” “十万斤军粮?”李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前线打生打死,他在后方喝兵血。这帮北洋的旧官僚,根子早就烂透了。” “师长,那这钱……”宋哲武试探着问道。 “收着!为什么不收?” 李枭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送多少,咱们就收多少。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 “你派人去把那笔钱入库,然后……”李枭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今晚派特勤组去一趟王胖子的宅子。直接把他给我秘密处理了。那十万斤军粮的亏空,让他用家产来填!抄家所得,一半充入咱们的军费,另一半,拿去洛阳城外设粥棚,赈济那些逃荒的难民。” “是!”宋哲武立刻点头应诺。 处理完这桩小小的日常贪腐案,李枭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 “宋先生,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芝麻绿豆点大的油水,解不了咱们西北军的真渴。” “算算日子,冯玉祥那边,在收到咱们的回信后,这几天该有动作了吧?” 宋哲武神色一肃,立刻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份绝密电报。 “师长神机妙算。今天凌晨,特勤组截获了古北口方向的密电。冯玉祥的第十一师,已经开始暗中收缩防线,其主力部队正在向北平方向秘密集结。” “快了……” 李枭喃喃自语,手指在木质的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一旦冯玉祥在北京发难,直系前线的军心必将大乱,吴佩孚的主力瞬间就会崩溃。到时候,吴佩孚这条疯狗就会带着残兵败将,顺着京汉铁路一路南逃,退回洛阳老巢。” “等吴佩孚的大军一回来,咱们再想在这中原腹地搞风搞雨,可就难如登天了。” 李枭猛地转过身。 “所以,咱们必须在吴佩孚兵败回援之前,把这最肥的一块肉,一口吞进肚子里!” “而且,要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宋哲武当然知道李枭口中的那块最肥的肉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块地盘,那是支撑整个直系军阀集团半壁江山的工业心脏。 巩县兵工厂。 “没错!就是巩县兵工厂!” 李枭大步走到水榭中央的石桌前,一把将桌子上的茶碗推开,双手撑在桌面上。 “咱们建起了工业区,炼出了装甲钢,造出了轻战车。但是咱们的底子太薄。” “但巩县兵工厂不一样!” “那是当年袁世凯花了几千万两白银,从德国克虏伯原厂全套引进的远东第一大兵工厂!后来吴佩孚为了称霸天下,又投入了巨资进行扩建!那里有全中国最大、最先进的水压机!有成排的德国原装深孔钻床!有完整的无烟火药离心分离生产线!” “那里面的每一台机器,放在咱们西北,那都是能当祖宗供起来的宝贝!” “只要把巩县兵工厂拿下,咱们西北军的军工产能,瞬间就能跃居全国第一!” 宋哲武听得热血沸腾。 “师长,巩县兵工厂确实是无价之宝,但这也正是吴佩孚的命根子啊。” “特勤组早就把巩县摸透了。这地方地处邙山和黄河之间,易守难攻。虽然吴佩孚把主力抽调去了北方前线,但为了保护这个兵工厂,他依然留下了一个警备团,有一千五百人!”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这个警备团装备极好,外围修筑了大量的混凝土暗堡,拉了三道通电的铁丝网。更要命的是,兵工厂的厂长刘文斌,是个死脑筋的技术官僚,他对吴佩孚忠心耿耿。兵工厂内部囤积了至少几万发成品炮弹和上百吨的无烟火药。”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师长,咱们如果强攻,拿下它绝对没问题。但是,强攻必有战损。一旦枪炮声一响,把那个刘文斌逼急了,他只需一把火,或者引爆一个弹药库……” “轰!”宋哲武做了手势,“整个巩县兵工厂,瞬间就会化为一片灰烬。” 李枭并没有显出丝毫的烦躁,他反而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强攻,那是下策中的下策。对付这种装满炸药的瓷器店,咱们不能用锤子砸,得用钥匙开锁。” “怎么开锁?”宋哲武疑惑道,“刘文斌只认吴佩孚的手令,咱们哪来的钥匙?” “没有钥匙,咱们就自己配一把。” 李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容。 “咱们这几天在洛阳协防,可是把直系的通讯枢纽控制得死死的。叫人问问刘电那边,有没有截获什么有用的消息?” 机要科长刘电听到召唤,立刻拿着一份文件夹快步赶来。 “师长,这两天北方战局吃紧,电报往来非常频繁。就在今天凌晨,我们截获了一份奉系张作霖发给前线部队的通电。” 刘电翻开文件夹,快速念道:“奉军统帅部通报:已派遣多支精锐骑兵特遣队,绕过长城防线,潜入直隶与河南腹地,旨在破坏直系之铁路交通与后勤武库,以乱其军心。” “奉军特遣队?” 李枭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夺过那份电报,扫了两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张作霖这个老土匪,虽然打仗不行,但这放烟雾弹的本事倒是一流。他这几支几百人的骑兵,估计连黄河都过不来,就在直隶被剿灭了。但这封电报,对咱们来说,却是一把完美的钥匙!” 李枭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哲武和刘电。 “宋先生,刘科长,发挥你们特长的时候到了。” “立刻去机要室!利用直系密码本和洛阳大帅府的官方印信,给我伪造一份最高级别的军令!” “内容就写:据可靠情报,奉军一支千人规模的精锐破坏大队,已化妆潜入豫西腹地,其首要目标,正是彻底摧毁巩县兵工厂!” “因前线战事吃紧,吴大帅无暇南顾。特命驻守洛阳之中央战略总预备队、陕西第一师,即刻连夜开赴巩县,全权接管兵工厂之外围及内部防务,进行贴身保护!若有怠慢,致使国之重器有失,兵工厂厂长刘文斌及警备团长,皆以贻误军机、通敌叛国论处,就地正法!” 李枭说完这段充满杀气与恐吓的伪造命令,然后猛地一挥手。 “这份军令,要用直系最紧急的红色电波,直接发到巩县兵工厂的接收机上!同时,准备一份纸质的,盖上洛阳督军府的大印,作为落地凭证!” 宋哲武听完,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直冲脑门。 “师长!这招瞒天过海简直是绝了!” “刘文斌就算是个死脑筋,面对奉军即将偷袭的紧急军情,再加上洛阳大本营的严厉手令,他也不敢承担兵工厂被炸的罪名。他只能乖乖地打开大门,请咱们进去!” “这就叫师出有名。” 李枭将那份截获的奉军电报撕得粉碎。 “虎子!” 一直在院子外面警戒的虎子,听到李枭的呼喊,大步流星地跨进水榭。 “到!师长,您下命令吧!老子的花机关早就擦得锃亮了!” “今天晚上,不打大仗,只干精细活儿。” 李枭走到虎子面前,目光冷峻。 “集合你的摩托化快反旅!带上咱们所有的西北虎轻型战车!还有突击卡车!” “今夜子时,准时行动!” “记住,全军不打火把,所有车辆关闭车头大灯!车身上,统统给我插上直系的五色旗和吴佩孚的帅旗!”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大摇大摆地开进巩县!” “到了地方,先用战车把兵工厂的大门堵死!然后,拿着那份紧急军令,接管他们的警卫室、通讯塔和所有的制高点!” “不许随便开枪!不许激怒里面的守军!就用咱们机械化部队的压迫感,把他们逼退!” “只要进了大门,控制了炸药库,这几万吨的钢铁和机器,就全都得改姓李了!” 虎子的脸上露出了狞笑。 “师长放心!这活儿咱们特战营最熟!谁要是敢挡着咱们保护国家财产,老子直接用履带从他脸上碾过去!” “去准备吧!今晚,咱们去给吴大帅的兵工厂,搬个新家!” …… 深夜的洛阳城,万籁俱寂。 只有城外隐蔽的军营里,传来阵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声。 这声音如同压抑的雷暴,数百台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同时预热的震动,让大地产生了轻微的战栗。 凌晨一点。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 一支庞大的钢铁洪流滑出了军营,驶上了通往巩县的官道。 打头阵的,是三十辆全副武装的侧三轮摩托车。车斗上的一〇式轻机枪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摩托车手们戴着防风护目镜,像是一群在黑夜中潜行的幽灵狼,负责在前方清扫一切可能的障碍和暗哨。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辆咆哮的西北虎履带战车。车顶的旋转机枪塔那种纯粹的金属重压感,足以让任何看到它们的人胆寒。 在战车的两侧和后方,则是满载着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的半装甲突击卡车。 他们没有打火把,没有喧哗。每一辆车的车头,都插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直系军旗。 …… 凌晨两点半。巩县兵工厂。 这座号称远东第一的庞大军工基地,依山傍水,占地极广。 高耸的红砖围墙足有两层楼高,墙头上拉着密密麻麻的带刺铁丝网。每隔百米就有一座探照灯塔,雪亮的光柱在厂区外围的旷野上扫射。 厂区大门是一扇厚重的全钢防爆门,门前垒着半人高的沙袋掩体,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油布盖着,随时可以喷吐火舌。 这里的防备,堪称铁壁铜墙。 不过,今夜的守卫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哈欠……” 一名躲在沙袋后面的直系警备团士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抱着杆步枪,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老刘,这大半夜的,困死老子了。你说大帅把咱们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仓库,连前线杀敌立功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倒霉透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油子吸溜了一口鼻涕,从兜里摸出半截香烟点上。 “知足吧你,新兵蛋子。长辛店那边现在打得脑浆子都快出来了,一天死成千上万的人。咱们待在这兵工厂里,有吃有喝,每个月军饷还不缺,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肥差。” “再说了,这可是咱们直系的心脏,固若金汤!外围还有洛阳的西北军守着。别说奉军,就是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老兵的话音未落。 突然。 “嗡嗡嗡——” 一阵极其沉闷、低沉的震动声,从远处的夜幕中隐隐传来。 这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在地底深处打雷,但紧接着,震感越来越强烈,连他们靠着的沙袋都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土。 “什么动静?地震了?”年轻士兵惊恐地站了起来。 “不对!这声音……” 老兵猛地扔掉手里的烟头,一把抓起旁边的步枪,趴在沙袋上,死死地盯着前方漆黑的官道。 探照灯的光柱恰好在这个时候扫了过去。 那一瞬间。 老兵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头皮“嗡”的一声炸开了,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那……那是什么怪物?!” 在探照灯那惨白的光柱下,他们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记的恐怖画面。 官道的尽头,几十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正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轰鸣着向兵工厂的大门碾压过来! 那沉重的钢铁履带在地面上绞起漫天的烟尘,车顶的炮塔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芒。 而在这些钢铁怪兽的前方和两侧,闪烁着车灯的边三轮摩托车,发出刺耳的咆哮,已经冲到了距离大门不足一百米的地方。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在兵工厂上空拉响。 原本沉睡的警备团士兵们被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惊醒,衣衫不整地从营房里冲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各自的射击位置。 “开火!快开火!” 守门的连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疯狂地摇动着马克沁重机枪的装弹柄。 然而。 还没等他们扣下扳机,那支如狂飙般的机械化部队已经冲到了大门口。 但这些钢铁怪兽并没有开火。 它们在距离沙袋掩体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吱——嘎——”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二十辆西北虎战车排成一道,将兵工厂的大门堵得死死的。车大灯全部打开,犹如几十个小太阳,瞬间将那些躲在沙袋后面的直系士兵照得睁不开眼睛。 在这股纯粹由钢铁构成的极致暴力压迫感面前,警备团的士兵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们紧紧地握着枪,却感觉手里的武器像是一根烧火棍,根本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勇气。 “都他妈别开枪!自己人!”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从打头的一辆装甲卡车上响起。 车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虎子穿着一身笔挺的直系军官服,头上戴着大檐帽,手里举着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文件,大步流星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沙袋掩体前。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不见车上挂的是什么旗吗?!” 虎子指着卡车上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五色旗和“吴”字帅旗,怒目圆睁。 “老子是洛阳前敌总指挥部、西北第一师快反旅旅长胡万!” “奉吴大帅十万火急密令,前来接管巩县兵工厂防务!保护国之重器!” 虎子将那份以假乱真的绝密军令,直接拍在了那个还在发懵的警备团连长脸上。 “奉军的破坏大队就在咱们屁股后面!随时可能进攻!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把大门打开!要是耽误了大帅的军机,让兵工厂掉了一块砖头,老子现在就毙了你们!” 那连长被虎子的气势完全镇住了。他借着车灯的光芒,看清了文件上那鲜红的洛阳督军府大印,再看看外面这些插着自家旗帜、但造型恐怖的钢铁战车。 脑子里的疑虑也被那极度的恐慌给打消了。 刚才无线电室确实收到了一份红色加急密电,虽然他没看,但现在看来,全对上了! “快!快搬开拒马!开大门!让长官们进来!” 连长哆嗦着下达了命令。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声,巩县兵工厂那扇防爆大门,就这样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缓缓地敞开了。 “轰隆隆——” 随着大门的打开,虎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猛地一挥手。 二十辆西北虎战车和数十辆卡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浩浩荡荡地涌入了这座军工基地的核心厂区。 这是一场没有流一滴血、也没有发一枪一弹的完美接管。 当兵工厂厂长刘文斌穿着睡衣,慌慌张张地从办公楼里跑出来时,他看到的,是整个厂区的制高点、炸药库、通讯塔,都已经被一群陌生而凶悍的士兵牢牢控制。原有的守军则被以防止奸细混入的名义,缴了械集中到了大操场上。 而在他的面前,一辆巨大的履带式战车上,一个披着黑大衣的年轻将领正缓缓走下。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座座巨大的厂房,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笑容。 “刘厂长,受惊了。” 李枭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的这些大宝贝,留在这里太不安全了。” “从今天起,我李枭,替吴大帅把它们……全部搬回家。” 第183章 北京政变 “一、二、三!起!稳住!慢慢放!” 在第一兵工厂的特大型重型机加工车间里,上百个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他们浑身油汗混合着煤灰,肌肉贲张,在几台新安装的蒸汽动力龙门吊的配合下,正将一台宛如小山般庞大的机器底座缓缓降落在预先浇筑好的钢筋混凝土基座上。 “咔哒”一声沉闷的巨响。 重达几十吨的德国克虏伯原装大型深孔钻床,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好!!!” 车间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周天养戴着厚厚的护目镜,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和水平仪,第一个冲了上去。他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一样,一寸一寸地检查着机床的导轨和主轴。 李枭穿着一件白棉布短袖,站在不远处的阴凉地里,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硝石冰块的酸梅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距离虎子带队“保护”并搬空巩县兵工厂,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陇海铁路上几乎全都是挂着西北通运旗号的军列。那一台台代表着这时中国最顶尖军工制造水平的机器,那一摞摞被视为无价之宝的技术图纸,还有成吨的无烟火药原料和成品炮弹,被源源不断地运回了西安。 宋哲武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清点账册,虽然热得满头大汗,但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这几天,咱们的接收工作基本完成了。十二台大型精密镗床、三套无缝钢管挤压设备、完整的子弹和炮弹复装流水线,全数入库安装。有了这些机器,咱们不仅能自己造105毫米重榴弹炮的炮管,甚至连150毫米口径的加农炮都能搞一搞了!” 李枭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梅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这就叫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李枭走到那台刚刚落地的深孔钻床前,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吴佩孚自诩为北洋正统,把这些国之重器放在河南那个四战之地,简直是暴殄天物。我李枭这是在替国家保护资产。” 周天养此时也检查完了机器,兴奋地跑了过来。 “督军!机器都没问题!在运输过程中保护得极好。只要咱们把电厂的专线接过来,调试个三五天,就能直接开机运转了!” “干得好,周工。这段时间弟兄们都辛苦了。” 李枭看着车间里那些累得气喘吁吁的工人和技师们。 “宋先生,传我的令。凡是参与这次设备接收和安装的工人、技师,以及特务团的弟兄们,每人发十块大洋的辛苦费!杀猪宰羊,给大家好好补补油水!” “督军万岁!”车间里再次响起一片欢呼。 李枭走车间,来到外面的树荫下。虽然西安这边的建设如火如荼,欣欣向荣,但他的战争嗅觉却没有片刻的放松。 “北方有什么新消息吗?”李枭转头问宋哲武。 “电报科那边日夜监听,北方的电波密得像下雨一样。” 宋哲武收起账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战在山海关和九门口一线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吴佩孚这次是真的急眼了,他把大本营搬到了长辛店前线,乘坐着装甲列车在一线督战。听说直系第三师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奉军虽然火炮占优,但步兵素质不如直系,防线已经被压缩得很厉害了。” “张作霖快顶不住了?”李枭微微皱眉。 “表面上看是这样。张学良的东路军伤亡极大,据说连奉天兵工厂生产的炮弹都快打空了。”宋哲武分析道,“如果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半个月,奉军可能就要被迫退回关外了。” “半个月……” 李枭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点上。 “他吴佩孚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正面战场上。他却不知道,他最大的危机,从来都不在前面,而是在他的背后。” 李枭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深邃地看向东北方向。 “算算时间,冯玉祥那小子在古北口按兵不动装孙子也装得差不多了。这只躲在暗处的饿狼,如果再不咬人,等吴佩孚在正面打赢了,回过头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冯玉祥真的敢在这个时候,去摸吴佩孚这只老虎的屁股吗?那可是要冒着身败名裂、全军覆没的风险的啊。”宋哲武依然有些难以置信。在这个时代,公然倒戈虽然常见,但在这种决定天下归属的国战中,从背后捅主帅一刀,这需要极大的胆量和政治赌博精神。 “你太小看他了。他穷,所以他才更渴望翻盘。” 李枭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去告诉刘电,这几天,把所有频段都给我死死盯住北京方向。只要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睡觉也得给我睁着一只眼睛!” “是!” …… 7月中旬,直隶,长辛店前线。 天空被厚重的硝烟染成了暗灰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腐尸的恶臭以及血腥气。 这里是直奉大战的绝对主战场。 双方在这个狭小的平原地带,投入了超过三十万的兵力和数百门重炮。每一寸土地都被炮弹反复犁了无数遍,原本茂密的树林变成了光秃秃的焦黑木桩,村庄化为废墟。 在距离最前线不足五公里的一处隐蔽的铁路岔道上,停着一列戒备森严的绿色装甲列车。 这正是直系统帅吴佩孚的移动指挥大本营。 车厢内部,虽然布置着精美的红木家具和西洋沙发,但此刻的气氛却紧张得令人窒息。墙上挂着的巨大军事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双方兵力的红蓝小旗。 吴佩孚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威严。 “大帅!捷报!” 直系第三师师长张福来,满脸硝烟、身上还带着几处擦伤,大步流星地走进指挥车厢,声音洪亮地报告。 “我军敢死队昨日夜间成功突破奉军九门口防线!张学良的第二梯队全线溃退,丢弃大炮十五门!目前奉军的阵线已经开始向滦州方向收缩!他们顶不住了!” “好!” 吴佩孚猛地一拍桌子,连日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狂喜。 “我就知道,张作霖那个胡子出身的草莽,也就是仗着日本人给的几门洋炮壮胆。真到了这种拼刺刀、拼意志的消耗战,他手底下那些抽大烟的少爷兵,怎么可能是我直系健儿的对手!” 吴佩孚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俾睨天下的光芒。 “传令下去!不要给奉军任何喘息的机会!把咱们预备队的两个混成旅全压上去!告诉前线的弟兄们,只要把张作霖赶出山海关,我吴子玉保他们升官发财!打进奉天,吃香喝辣!” “是!大帅!”张福来激动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去传令。 对于直系将领来说,胜利似乎已经唾手可得。只要赢了这一仗,整个中国北方就将彻底落入直系的掌控,而吴佩孚,也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第一人。 然而,命运往往在人最得意的时候,展露出它最残酷的一面。 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从车厢外的走廊传来。 “大帅!大帅!出大事了!” 机要处处长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室,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纸,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因为极度的惊恐,他的军帽都掉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 “慌什么!成何体统!”吴佩孚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可是前线哪处阵地被突破了?” “不……不是前线……” 机要处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都下来了,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大帅……是……是北京!北京出事了!” “北京?”吴佩孚一愣。北京有曹总统坐镇,有重兵把守,能出什么事?难道是学生又在闹学潮? “冯……冯玉祥……反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落雷,直接劈在了吴佩孚的天灵盖上。 机要处长举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仿佛那是有千斤重的铁块。 “今日凌晨……驻守古北口的第十一师师长冯玉祥,突然率领大军从前线回撤,连夜急行军直扑北京城!城内守军毫无防备,甚至有内应打开了城门!” “冯玉祥的部队包围了总统府,切断了所有的对外通讯!他……他把曹大总统给囚禁了!” “不仅如此,他还派兵包围了国会,逮捕了所有当初拿钱投票的议员!他通电全国,宣布脱离直系,将部队改组为中华民国国民军,主张和平,要求南北停战,并……并通缉大帅您!” 死寂。 整个指挥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炮声,显得如此的不真实。 “你说什么……冯焕章……他反了?” 吴佩孚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无神,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失去了听觉。 “大帅!这不可能啊!”张福来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把揪住机要处长的衣领,“冯玉祥他只有几万人,装备又差,他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北平闹事?他不要命了吗?!” “千真万确啊张师长!”机要处长嚎啕大哭,“电报是咱们留在城里的暗线拼死发出来的。现在北京城门紧闭,五色旗都降下来了!” “当啷。” 吴佩孚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根指挥棒,无力地滑落,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位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常胜将军,此刻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踉跄了两步,跌坐在那张沙发上。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吴佩孚喃喃自语,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前线大捷在望,后方却轰然倒塌。 他把所有的嫡系精锐都抽调到了长辛店和山海关,北京城虽然有卫戍部队,但根本挡不住冯玉祥那种如狼似虎的大刀队。 曹锟被囚禁,意味着直系的政治合法性瞬间土崩瓦解。大总统成了阶下囚,他这个前敌总司令就成了没有根基的流寇! “大帅!咱们现在怎么办?!” 车厢里的几个高级参谋和将领全都慌了神。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 “撤……” 吴佩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透出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与狠毒。 “传令全军,立刻脱离与奉军的接触!全线后撤!” “撤?大帅,咱们现在撤,防线一垮,奉军二十万大军顺势掩杀过来,咱们就全完了啊!”张福来急道。 “不撤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吴佩孚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小茶几。 “北京没了!总统被抓了!我们在前面流血拼命,后面却被人掏了老窝!如果不把冯玉祥这个叛贼碎尸万段,我吴子玉誓不为人!” “让后面的两个混成旅就地组织防线,给我死死地挡住奉军!就算拼光了,也要给我拖住张作霖!” “第一师、第三师等嫡系主力,立刻登车!咱们不管北京了,直接南下!” “退回洛阳!退回咱们的大本营!” “洛阳城防坚固,有弹药储备,还有中原的粮仓!更重要的是,在潼关和豫西一线,还有李枭的西北军!” 吴佩孚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咱们退回河南,依靠洛阳的城防和李枭的协助,咱们就能稳住阵脚!到时候重整旗鼓,我非得亲手砍了冯玉祥的人头不可!” “快!启动专列!全速南下!” 在一片慌乱和绝望中,直系开始强行逆转方向。 那些原本在前线浴血奋战、眼看就要取得胜利的直系士兵们,突然接到了后撤的命令。军心瞬间涣散,不知所措的士兵们在奉军的追击下,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向南溃逃。 京汉铁路上,一列列满载着溃兵和伤员的火车,疯狂地拉响汽笛,向着洛阳,夺路狂奔。 …… 然而,吴佩孚并不知道。 他寄予厚望的那个洛阳大本营,他引以为傲的巩县兵工厂,早就在一个多月前,被他口中那个忠心耿耿的李枭,搬了个干干净净。 此时,在距离郑州以北不到五十里的黄河铁桥附近。 夕阳的余晖洒在滚滚东去的黄河水上,将河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秋风猎猎,卷起河滩上的细沙。 在这片开阔的平原上,没有直系的接应部队,也没有飘扬的五色旗。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绿色海洋。 李枭的第一装甲师、重炮团、以及两个整编的主力步兵旅,整整四万多名全副武装的西北军精锐,已经在这里完成了最严密的战术展开。 “师长,刚刚收到的消息。” 宋哲武快步走到站在一辆半装甲指挥车上的李枭身边。 “冯玉祥在北京得手了。曹锟被软禁,直系政权垮台。吴佩孚已经放弃了长辛店防线,正带着残余的嫡系部队,乘坐专列,沿着京汉线疯狂南逃。预计明天就会抵达郑州以北的黄河铁桥。”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吴子玉啊吴子玉,你一世英名,最后却栽在了自己人的手里。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你把摊子铺得那么大,却不管后院的篱笆扎得牢不牢呢。” 李枭跳下装甲车,走到阵地的最前沿。 前方是一条横亘在原野上的深邃反坦克壕沟,壕沟后面,是三道密密麻麻的铁丝网。 而在这些防御工事的后方,是整整三十辆涂着迷彩的秦一型履带式战车。它们一字排开,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黑洞洞的机枪口和战车后方高高昂起的105毫米重榴弹炮炮管,在夕阳下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虎子!” “到!”虎子兴奋地跑了过来。 “把战车上的伪装网都给我撤了!把炮弹给我推上膛!” “王守仁!” “在!”炮兵团长王守仁推了推眼镜,神色肃穆。 “所有重炮,标定前方五公里铁路沿线诸元!只要吴佩孚的专列一进入射程,不用请示,直接用阻断射击给我把前面的铁轨炸成麻花!” “是!” 李枭深吸了一口黄河滩上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眼神中闪烁着冷酷与野心。 “大厦将倾,总得有人来接收这满地的废墟。” 第184章 钢铁拒马 太阳悬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将郑州以北的黄河滩烤得龟裂发白。滚滚的黄河水夹杂着泥沙,在残破的铁桥桥墩下打着旋儿,发出沉闷而狂躁的轰鸣,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历史性对决奏响着低沉的战歌。 黄河南岸,广袤的平原上。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在漫山遍野的枯草和隐蔽的战壕里,全副武装的西北军第一师将士,却犹如一尊尊兵马俑般,趴在掩体后方,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透过准星,盯着北方那条延伸向天际的京汉铁路。 在阵地的最核心位置,一座由沙袋和原木垒成的临时指挥所内,李枭正坐在一张马扎上。 “师长,吃口西瓜解解暑吧。” 宋哲武提着一个铁皮桶走了进来,桶里是用井水镇着的半个大西瓜。 “放那儿吧。”李枭目光依然盯着挂在指挥所中央的那幅军事地图,“侦察兵有消息了吗?吴佩孚的专列到哪了?” “吴佩孚的残军已经过了新乡,正在全速向黄河铁桥方向狂奔。照这个速度,再有四十分钟,就能进入咱们重炮团的射程了。” 宋哲武拿出一把匕首,将西瓜切成几块,递给李枭一块,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啃了起来。 宋哲武一边吐着西瓜籽,一边感叹道,“这吴大帅听说在长辛店前线,被冯玉祥倒戈的消息气得吐了血。二十万奉军压境,背后的老巢又被端了,他带去前线的十万嫡系大军,跑的跑,降的降,现在跟在他身边往回逃的,估计连两三万人都不到,而且全都是惊弓之鸟。” “穷寇莫追,困兽犹斗。” 李枭咬了一口沙脆香甜的西瓜,红色的汁水流到下巴上,他随手用手背一抹。 “吴佩孚是头真老虎,虽然现在虎落平阳。” 李枭站起身,将西瓜皮扔进旁边的土坑里,大步走出指挥所。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李枭眯着眼睛,在虎子和几个警卫的簇拥下,沿着深深的交通壕,开始巡视最前沿的阵地。 这是一条足以让任何军队绝望的防线。 在距离铁路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工兵营连夜挖掘了一道宽达三米、深两米的反坦克壕沟。在壕沟的前方,是三道交错布置的蛇腹型铁丝网。更可怕的是,在那些伪装得极好的散兵坑里,每隔五十米就有一挺水冷式重机枪,形成了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李枭走到一个机枪班的阵地前,停下了脚步。 机枪手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着李枭走过来,赶紧想要站起来敬礼。 “行了,这大热天的,少动弹。” 李枭压了压手,顺势在那老兵身边蹲了下来。他认得这个老兵,那是当年跟着他在黑风口剿匪的老人了。 “老邓,热不热?”李枭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邓受宠若惊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满是泥土的手,双手接过香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回师长的话,热是热了点,但比当年咱们在陕北的雪窝子里挨冻强多了。而且……” “而且咱们现在打仗,心里踏实啊!” “当年咱们在黑风口,手里拿着几条膛线都磨平了的破套筒,子弹每人只发五发。那打的是个什么仗?那是拿命在填啊!” 老邓深吸了一口烟,陶醉地吐出一个烟圈。 “现在这重机枪,水冷套筒,一扣扳机能连打几百发不带歇气的!后面还有咱们自己造的铁甲车,还有王团长他们那能把地皮掀翻的重炮!咱们现在吃的也是肉联厂拉来的猪肉罐头和白面馒头。” “有这身家底,别说对面是打了败仗的吴大帅,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师长您一声令下,咱们也能把他给突突成筛子!” 听着老兵最朴实的话语,李枭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邓的肩膀。 “说得好!老子砸了那么多黄金,开了那么多矿,修了那么多工厂,为的是什么?” 李枭站起身,目光扫过战壕里那些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为的就是让咱们的弟兄们,在战场上能挺直了腰板杀敌!为的就是能用咱们造出的钢铁和炮弹,去碾碎敌人的血肉!而不是让你们去拿命填敌人的机枪眼!” “呜——!!!” 李枭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拖着长长尾音的火车汽笛声。 紧接着,大地开始发出了极其轻微、但却连绵不绝的震颤。 “来了!” 虎子猛地一把抓起身边的花机关冲锋枪,一双环眼瞬间瞪得溜圆。 阵地上原本还有些细微的窃窃私语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士兵们齐刷刷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咔嚓”声连成一片,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金属肃杀之气。 李枭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北方的铁路线上,一股浓烈的黑烟正冲天而起。 很快,一列庞大的列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一列惨不忍睹的装甲列车。 车头虽然还包裹着厚重的钢板,但上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和烧焦的痕迹。有几节车厢甚至被炸塌了一半,木板和铁皮翻卷着,仿佛是一头刚刚从猛兽口中逃脱、遍体鳞伤的残废巨兽。 在这列装甲专列的后面,还拖拽着十几节普通的闷罐车厢和露天平板车。 更让人震惊的,是车上的那些人。 每一节车厢的车顶上、踏板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穿着灰黄色直系军装的士兵。他们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蚂蚁,死死地抓着一切可以抓牢的东西。 没有队形,没有军纪。很多人的枪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有的脑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断了胳膊,只能靠同伴死死拉住。 他们那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以及对南方老巢的渴望。 “大帅!前面就是黄河铁桥了!” 装甲列车最核心的指挥车厢内,一名副官正激动地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大桥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哭腔。 吴佩孚坐在沙发上,此刻却显得无比的颓老。他那身原本笔挺的将官服已经皱巴巴的,领口也敞开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过了桥就是郑州,咱们就安全了。只要到了洛阳,有了巩县兵工厂的弹药,咱们就能重整大军打回去!冯玉祥那个叛徒,我一定要亲手扒了他的皮!”副官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吴佩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 “告诉司机,加速!” 吴佩孚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威严,“李枭的部队应该就在黄河南岸接应咱们。只要和西北军汇合,咱们的侧翼就稳了。” 然而,就在他的话音刚落。 “嘎吱——轰隆!!!” 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剧烈摩擦铁轨的尖啸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突然在整列火车上爆发。 车厢里的人猝不及防,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得东倒西歪。茶几上的紫砂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挂在车顶上的溃兵,更是有几十个人直接被巨大的惯性甩飞了出去,惨叫着滚落在铁路两旁的碎石堆里。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吴佩孚一把抓住窗框稳住身形,怒声喝问。 “大帅!不好了!” 前面的司机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车厢,脸色惨白得如同见了鬼一般,指着前方,舌头都在打结。 “路……路断了!” “什么路断了?!” 吴佩孚猛地推开副官,几步冲到前面的观察窗前,拿起望远镜向前看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曾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玉帅,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 在他的视野中。 距离列车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那座横跨黄河、连接南北交通大动脉的黄河铁桥,竟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巨大的钢铁桁架扭曲变形,几根粗大的桥墩被拦腰炸断,一截长达几十米的桥面,已经悲惨地坍塌进了滚滚的黄河水中,激起滔天的浊浪。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绝望的。 就在断桥的南岸,在铁路线的两侧。 他没有看到前来迎接他的、打着欢迎旗号的西北军。 他看到的,是一片漫山遍野、令人窒息的灰绿色海洋。 那是一道由反坦克壕沟、铁丝网和无数个机枪暗堡组成的钢铁防线。在防线的后面,数以万计的士兵正严阵以待。 而在最显眼的高坡上,一面巨大无比的红底黑字大旗,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上面绣着一个极其刺眼的字—— “李”! “李枭……” 吴佩孚手里的望远镜无力地滑落,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和荒谬感。 他明白了。 在看到那面“李”字大旗,看到那被炸断的黄河铁桥的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难怪李枭当初在洛阳那么痛快地答应阻截南下之敌;难怪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当直系的“后方屏障”;难怪他在河南乖得像一只绵羊。 原来,这条西北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看家护院! 他不是来接驾的,他是来要命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短暂的死寂过后,吴佩孚突然爆发出了一声近乎癫狂的咆哮。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车厢里疯狂地挥舞着。 “冯玉祥在背后捅我一刀,他李枭居然也敢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他真以为我吴子玉是泥捏的吗?!” “大帅息怒啊!” 副官死死地抱住吴佩孚的胳膊,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大帅,您冷静点!您看对面的阵势,那机枪堡垒密密麻麻的,而且黄河桥断了,咱们的重装备根本过不去!就凭咱们现在这几万丢盔弃甲的残兵,要是硬冲,那是去送死啊!” “放屁!我还有卫队旅!我还有两万多能拿枪的弟兄!” 吴佩孚一把推开副官,双眼血红。 在这个极度绝望的时刻,吴佩孚的骄傲和固执,依然占据了上风。他不相信,也不愿意承认,一个从西北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土督军,敢真的对他这位直系首领痛下杀手。 “去!派人去阵前喊话!” 吴佩孚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告诉李枭!他名义上还是我保举的陕西督军!如果他现在立刻让人搭浮桥,让开一条路,让我退回洛阳,我还可以既往不咎,甚至把整个河南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他!” “如果他敢拦我,那就是公然叛国!那就是和全天下的北洋正统为敌!我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也要跟他鱼死网破!” “是……是……” 副官擦了一把冷汗,赶紧跑出去安排。 …… 几分钟后。 一名直系的少校参谋,手里举着一面在风中有些瑟瑟发抖的白旗,带着两个同样战战兢兢的卫兵,一步一挪地向着西北军的防线走去。 “李枭督军在哪?!吴大帅有令!命你部即刻让开道路,搭建浮桥,护送大帅回洛阳!” 那少校参谋停在距离西北军第一道铁丝网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扯着干涩的嗓子大喊。他虽然努力挺直腰杆,想装出威严,但那不断打颤的双腿,却把他的外强中干暴露无遗。 阵地这边,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黑洞洞的枪口,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李枭就站在一处伪装网下,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茶。 “师长,吴佩孚的特使来喊话了。” 虎子站在李枭旁边,手里把玩着一颗手榴弹,冷笑了一声。 “那孙子还端着大帅的架子呢,说什么让咱们让路,还说要把河南的军政大权交给您。这大饼画得,都快馊了。” “交给我?” 李枭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 “洛阳的武库我搬空了,巩县兵工厂我也连根拔起了。这河南的江山,我早就自己拿过来了,还用得着他吴佩孚来交?” “他连自己的老窝都保不住,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人从北京赶出来。” 李枭将茶杯递给旁边的警卫,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般冷酷。他没有去见那个特使,因为废话是最苍白的。 “王守仁!” 李枭猛地转身,大吼一声。 “到!” 在后方炮兵阵地上的王守仁,挺直了腰板。 “吴佩孚是个体面人,是个讲究排场的军阀。” 李枭的目光越过黄河滩,锁定在那列装甲专列上。 “既然他大老远地跑来送死,那咱们就给他个体面的欢迎仪式。” “先不打他的车,给我越过他的专列,在他的后方和两侧的空地上,进行一次三十发急速射!” “我要用这漫天的炮火告诉他,这中原的规矩,现在,是谁在定!” “是!!!” 王守仁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红色指挥旗高高举起。 在隐蔽的炮兵阵地上,几十门褪去了炮衣的105毫米重型榴弹炮,以及三十门那种专门用来发射巨型炸药包的震天雷抛射炮,那粗大的炮管斜指着灰蒙蒙的苍穹,仿佛一片钢铁铸就的死亡森林。 “目标正前方五千五百米,空旷地带!” “全营!高爆榴弹!三十发急速射!” “预备——放!!!” 随着王守仁手中红旗的猛然挥下。 “轰!轰!轰!轰!轰!!!” 那一瞬间,整个黄河滩仿佛遭遇了大地震! 几十门重炮同时发出的怒吼,彻底撕裂了阴沉的天空。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几吨的火炮在地上猛地向后滑动,炮口喷吐出长达几米的耀眼火舌,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紧。 炮弹带着凄厉而恐怖的尖啸声,划破长空,越过了那名还在傻站着的直系特使的头顶,越过了吴佩孚的专列。 然后砸在了直系溃军后方几百米的空旷荒野上。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如同世界末日降临。 一团团巨大的黑色和橘红色混合的蘑菇云冲天而起,几十吨的泥土、积雪和碎石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了半空,遮天蔽日。大地的剧烈颤抖,甚至让停在铁轨上的那列重型装甲列车都发生了明显的摇晃,车厢里的玻璃更是被震得粉碎。 那个站在阵前喊话的直系少校,被这突如其来的末日炮火吓得直接瘫倒在泥水里。他甚至连滚带爬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捂着耳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而专列后方的那两万名直系溃兵,更是被这恐怖的炮火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原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在山海关被奉军的大炮炸得魂飞魄散。此刻,在这个他们以为安全的后方,面对这种比奉军还要猛烈、还要精准的毁灭性重炮覆盖,他们仅存的最后一丝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妈呀!是大炮!重炮群!” “快跑啊!李枭要屠杀啦!” 溃兵们扔下手里的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督战队的军官开枪打死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无济于事,转眼间就被溃退的人潮踩成了肉泥。甚至有人不顾一切地跳进冰冷湍急的黄河水里,试图游到对岸去。 …… 专列内。 炮火的剧烈震动让吴佩孚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副官赶紧冲上来把他扶起。 吴佩孚推开副官,跌跌撞撞地扑到破碎的窗户前。 他看着窗外那冲天的硝烟,看着那些像鸭子一样被驱赶、被惊吓得漫山遍野乱跑的嫡系部队。 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一刻,这位身经百战、曾经凭借三万精锐就敢硬抗奉军二十万大军的常胜将军,眼中终于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绝望、无力,以及难以置信。 吴佩孚喃喃自语,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佝偻了下去。 “这是105毫米以上的重榴弹炮……而且数量这么多。” 他终于明白,对面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装孙子的西北军阀,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磨出了一副足以咬碎他直系江山的钢铁獠牙。 然而,李枭给他的绝望,还远远没有结束。 “大帅!您快看前面!那……那是什么?!” 副官指着前方的西北军阵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就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吴佩孚抬起头,顺着副官手指的方向看去。 硝烟渐渐散去。 在西北军防线的最前方,那些原本盖着厚厚伪装网的土包,突然动了。 “轰隆隆——嗡——” 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闷、犹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柴油机咆哮声,二十张伪装网被工兵猛地扯下。 二十辆涂着土黄色迷彩、车头喷绘着狰狞红狼头的西北虎坦克,露出了它们冰冷而暴力的金属真容。 它们没有急着冲锋。 而是排成一字横队,宽大的履带碾压着黄河滩的冻土,以一种不紧不慢、却带着泰山压顶般压迫感的速度,缓缓地向前推进了五十米。 随后,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二十个360度旋转炮塔同时转动,黑洞洞的37毫米主炮炮口,整齐划一地对准了吴佩孚的专列。 这就是钢铁拒马! 看着那排成一线的钢铁怪兽,看着那冰冷的机械化兵团。 吴佩孚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大帅……咱们没退路了……”副官绝望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吴佩孚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胸前的勋章上。 “天要亡我吴子玉啊……”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 “不要让弟兄们白白送死了。” “告诉卫队……咱们转向东……从海路走。去湖北……去找孙传芳……” 第185章 中原易主 断裂的黄河铁桥南岸。 吴佩孚那列曾经象征着北洋最高权力的豪华装甲专列,此刻孤零零地停在被炸断的铁轨尽头。车头上喷吐的蒸汽已经渐渐微弱,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喘息。车身周围的泥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枪支、军帽,以及那些因为拥挤踩踏而掉落的鞋子。 “快!保护大帅上船!” 黄河岸边的泥泞浅滩上,直系第三师仅存的几百名精锐卫队,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组成了一道人墙。 在人墙的后面,几艘宽底大木船,正随着湍急的黄河水上下颠簸。 吴佩孚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凌乱不堪。 “大帅!快上船吧!再晚就真的走不掉了!” 副官拽着吴佩孚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这位昔日的常胜将军往跳板上拉。 吴佩孚的身体仿佛已经失去了一切重量,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被推上了那艘木船。 他站在船尾,抓着船帮,目光越过那些哭天喊地的直系士兵,投向了南方那道由钢铁和火炮筑成的绝望之墙。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从长辛店的血战,到冯玉祥的背后一刀,再到李枭这蓄谋已久的黄河截杀。他吴子玉自诩用兵如神,却最终败在了这群他不齿的政客和蛮夷手里。 “开船!顺流而下!去山东!转道下海去湖北!” 副官嘶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 几个老艄公撑开竹篙,宽底大木船借着黄河湍急的水流,向东漂流而去。 吴佩孚最后看了一眼那断裂的黄河铁桥,看了一眼这片中原大地。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转身走进了昏暗的船舱。 一代玉帅,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浮海难逃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北方争霸的历史舞台。 …… 而在黄河滩的另一边。 “师长!吴佩孚上船跑了!” 虎子站在一辆坦克的炮塔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冲着后方的指挥所大喊。 “要不要我追上去给他来两发?那几艘木船,一发榴弹就能把他们全都送进龙王庙!” “不用了。” 李枭从掩体后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东方那渐渐远去的几个黑点,摆了摆手。 “痛打落水狗虽然解气,但做人留一线。吴佩孚虽然败了,但在南方直系旧部里的威望还在。把他逼死了,他那些手下就会跟咱们拼命。留着他,让他们南方军阀自己去头疼吧。” 李枭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漫山遍野、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的直系溃兵。 失去了指挥官的大军,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当李枭的装甲部队缓缓向前推进,当大喇叭里传出缴枪不杀的喊话声时。 “哗啦啦——” 成片成片的步枪被扔在了黄土地上。无数穿着灰黄色军装的士兵,纷纷举起双手,或者干脆直接跪在地上,哭嚎着乞求活命。 “老规矩,收拢俘虏,甄别军官。” 李枭对身边的赵瞎子和王大锤下达了命令。 “告诉弟兄们,咱们是来接管中原的,不是来当土匪的。对待俘虏,不许打骂!受伤的,让医疗队救治!饿肚子的,把白面馍馍发下去!” “是!” 两位旅长兴奋地领命而去。 这可都是青壮年劳动力啊!在李枭这种工业狂魔的眼里,这些人不是包袱,而是极其宝贵的人力资源。无论是拉去修陇海铁路,还是送到包头去挖矿,这都是一笔无法估量的巨大财富。 …… 处理完俘虏的初步收拢工作,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李枭并没有在黄河滩上多做停留。他留下赵瞎子的部队负责善后,自己则带着虎子的摩托化快反旅,以及一个团的精锐步兵,浩浩荡荡地向南开进。 目标,郑州城。 这座城市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吴佩孚大军溃败的消息,早就通过那些逃得快的散兵游勇传进了城里。城内的警察和商会保安团根本维持不住秩序,一些地痞流氓和溃兵已经开始在街头砸门抢劫。 “砰!砰!砰!” 郑州北门外,清脆的枪响震慑了所有的混乱。 李枭的车队停在了城门外。 虎子从第一辆装甲卡车上跳下来,端着花机关,对着天空扫了一梭子。 “西北军进城!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街边!” “敢有趁火打劫、祸害百姓者!就地正法!杀无赦!” 铁皮大喇叭的声音在郑州城上空回荡。 那些正在抢劫的散兵游勇,看到这群全副武装的灰绿色军队,看到那些狰狞的装甲车,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纷纷扔掉手里的赃物,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李枭坐在吉普车里,在一队侧三轮摩托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入这座中原重镇。 …… 郑州商会大院。 郑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几十个商界大佬、士绅名流,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聚集在大堂里。 他们是被李枭派人“请”来的。每个人的心里都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新主子要对他们拔掉几层皮。 李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拜见李大帅!” 一群平时高高在上的财主老爷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 “都起来吧。咱们不兴这一套。” 李枭走到主位上坐下,摘下白手套,扔在桌子上。 “各位都是郑州的体面人,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要钱的,也不是来杀人的。” 李枭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不要钱?这还是军阀吗? “吴佩孚败了,这河南的地盘,以后我李枭替他管着了。” 李枭端起勤务兵倒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视全场。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收预征税,发废纸军票,强买强卖。” “我今天就在这儿给你们交个底!” 李枭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掷地有声。 “第一!从今天起,郑州城内,废除吴佩孚时期一切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只保留正规的工商税!” “第二!你们手里的生意,照常做!不仅要做,还要做大!我西北军绝不强占民宅,绝不强行摊派!” “第三!” 李枭对站在身后的宋哲武打了个手势。 宋哲武立刻上前,打开一个皮箱,里面是一沓沓印制精美的西北棉花券和崭新的袁大头。 “宋先生,你来给各位老板介绍一下咱们的规矩。”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面带微笑地说道:“各位老板。这是咱们西北开发总公司发行的流通券。在咱们陕西、甘肃,这券比真金白银还好使,能直接兑换咱们的面粉和棉布。” “从明天起,郑州城内设立平价物资供应站!咱们西北有的是面粉和棉布,敞开了供应!只要各位老板守规矩,咱们不仅不会抢你们的钱,还会带着你们一起发大财!”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不,这连棒子都没打,直接就塞了一嘴的蜂蜜! 那些商会大佬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个乱世,能保住命和家产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这位李大帅竟然还要带着他们赚钱? “大帅仁义啊!李青天啊!” 商会会长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大帅这句话,咱们郑州商界,就是砸锅卖铁,也坚决拥护大帅的统领!” …… 接下来的几天,郑州城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比战前还要繁荣。 李枭将指挥部设在了郑州火车站附近的铁路局大楼里。因为这里,正是整个中原铁路网的神经中枢。 入夜,指挥部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上,河南、直隶、陕西的版图交织在一起。 李枭、宋哲武、虎子,以及刚刚赶到的周天养,正围在沙盘前。 “大帅,大丰收啊!” 宋哲武拿着厚厚的账本,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几天,咱们不仅接管了郑州、开封、许昌等河南重镇,更重要的是,咱们把这十字路口给彻底攥在手里了!” 宋哲武指着沙盘上呈十字交叉的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 “京汉铁路连通南北,陇海铁路贯穿东西。这两条大动脉现在都在咱们的控制之下!这不仅意味着咱们可以随时向东南西北调动大军,更意味着这全中国的物资流转,咱们都能雁过拔毛,抽上一笔丰厚的过路费!” “而且……” 宋哲武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吴佩孚败得太快,他囤积在郑州和开封的大量军需物资、进口的洋布洋火、还有十几列火车的原煤,全都被咱们完整地接管了!这笔财富,足足抵得上咱们西北半年的总收入!” “这还不是最妙的。” 周天养在一旁接口道,他虽然满脸煤灰,但精神矍铄。 “督军!我去查看了郑州铁路局的机车维修厂。好家伙!那里面的设备比咱们的机务段还要齐全!有大型的蒸汽吊车,有专门维修火车轮对的重型车床!” 周天养激动地挥舞着双手。 “只要把这些设备运转起来,或者拆一部分运回西安,咱们甚至可以自己尝试组装火车头了!” 听着这些汇报,李枭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局势现在怎么样了?”他转过头问刘电。 刘电立刻拿出一份情报。 “师长,冯玉祥控制了中央政府。他通电全国,自称国民军总司令。” “不过……”刘电冷笑了一声,“特勤组的暗线报告,冯玉祥进了北京城后,发现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曹锟的钱早就被他自己挥霍一空,冯玉祥现在是穷得叮当响。他的几十万大军,连冬装都快发不出来了。” “穷?” 李枭大笑起来。 “他不仅穷,他还憋屈呢。” “他背了倒戈的骂名,结果最肥的河南、最关键的兵工厂和铁路枢纽,全被咱们一声不响地揣进了兜里。” “他冯焕章现在恐怕在北平气得直骂娘呢。” 虎子在一旁听得直乐:“师长,那咱们要不要给他送点慰问品?气气他?” “不用了。” 李枭摆摆手,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冯玉祥是个枭雄,他没那么容易被打垮。而且……” 李枭指了指地图的最北方。 “张作霖虽然退回了关外,但奉系在这次大战中损失并不大。张大帅有日本人撑腰,手里有东北的重工业底子,他绝对不会甘心偏安一隅。” “用不了多久,张作霖就会重整旗鼓,再次入关。到时候,冯玉祥那个穷光蛋,绝对挡不住奉系的钢铁洪流。” “这天下的棋盘,现在才刚刚洗好牌。” 李枭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 “以前,咱们是光脚的,是看客。” “但是现在!” “咱们是穿鞋的了!咱们手里有枪、有炮、有飞机、有铁路、有粮食和源源不断的钢铁!” “新的牌局已经开始。” “而这一次,发牌的人,是我李枭!” …… 9月底,秋分刚过。 中原大地的秋收进入了最繁忙的季节。 在郑州黄河铁桥那被炸断的桥墩旁,数千名工兵和建设兵团的战士,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修复工程。 巨大的打桩机将粗壮的钢柱砸入河床,钢花飞溅,焊工们悬吊在半空中,用最先进的电焊技术将断裂的桁架重新连接。 李枭站在黄河南岸的高崖上。 秋风吹过,卷起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静静地看着那滚滚东流的黄河水,看着那座正在重生的钢铁大桥。 “督军,桥修好后,咱们的火车就能直接开过黄河,直通直隶了。”宋哲武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是啊。” 李枭点了点头。 “这桥修好了,也就没有咱们去不了的地方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将这位年轻的新霸主的影子,在这片黄土上,拉得无比修长。 第186章 四战之地不可守,大搬家 9月中旬,中原大地的暑气随着几场绵绵的秋雨被彻底洗刷干净。辽阔的黄淮平原上,高粱红了,玉米黄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庄稼成熟后混合的厚重香气。 开封府,这座曾经的北宋东京汴梁,历经千年沧桑的古都,如今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随着吴佩孚在长辛店一线的溃退,以及李枭强行介入,整个河南的膏腴之地,几乎兵不血刃地落入了西北第一师的掌控之中。从洛阳到郑州,再到开封,陇海铁路和京汉铁路的十字交叉点,全插上了代表李枭势力的大旗。 原河南督军的豪华府邸,此刻已经变成了西北军的前敌总指挥部。 后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摆满了从开封城里最著名的馆子叫来的招牌菜:鲤鱼焙面、套四宝、炒桶子鸡,还有几坛子陈年的好酒。 “干!” “痛快!这中原的酒,喝着就是比咱们西北的西凤酒柔顺些,不上头!” 虎子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个大海碗,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满脸的兴奋与得意。 赵瞎子抓起一只烧鸡腿,一边啃一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这开封府可是个好地方啊,当年那是皇上住的地界。你看看这宅子修的,雕梁画栋,假山流水的,比咱们西安气派多了!” “不仅是宅子气派,这地方是真他娘的富啊!” 王大锤也难掩激动,用筷子敲着碗沿说道。 “我昨天带着二旅在城外转了一圈,乖乖,那地平得一眼望不到边!全是上好的水浇地!这要是全种上咱们的斯字棉,或者种上冬小麦,那产量得比咱们关中高出两三成去!还有郑州那个火车站,南来北往的货都在那儿卸,光是收过路费,一天都能收上万大洋!” 三个跟了李枭最早、也是立下赫赫战功的核心将领,此刻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胜利的喜悦中。 在他们看来,从贫瘠的大西北一路杀到中原,这就算是登峰造极、修成正果了。中原物产丰饶,交通便利,人口稠密,简直就是一块流着奶和蜜的应许之地。 “我说,咱们以后干脆就别回西安那个土窝窝了。”虎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光芒,“就让师长把大本营搬到这开封或者郑州来!咱们也过过这中原大帅的瘾!我听说城东有个戏班子,那唱花旦的……” “咳咳。” 正当几人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规划起未来的好日子时,传来了一声轻咳。 宋哲武腋下夹着厚厚一叠公文,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跟在宋哲武身后的,正是李枭。 李枭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子冷冽。 “督军!” 虎子三人看到李枭这副神情,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赶紧放下手里的酒碗和鸡腿,“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李枭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石桌的主位上坐下。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桌上丰盛的酒菜,又看了看这几个满面红光、沉浸在温柔乡里的部下,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怎么?这就觉得天下太平,准备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李枭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虎子等人的脑袋上,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师……师长,咱们这不是刚打了胜仗,弟兄们也累了,放松放松嘛……”虎子硬着头皮解释道。 “放松?我看你们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李枭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桌上的盘碗叮当乱响。 “中原是个好地方?开封是个好地方?想把大本营搬到这儿来享福?” 李枭站起身,从宋哲武手里接过一张巨幅的全国军事地图,“唰”地一声抖开,直接铺在了那些残羹冷炙上。 “都给我好好看看!” 李枭拿起一根筷子,重重地戳在河南的位置上。 “河南,地处中原腹地。北边是黄河天险,看似有屏障,但只要到了枯水期或者结冰期,大军随时可以渡河。东边是一马平川的黄淮海平原,无险可守;南边是荆楚之地,西边是咱们的潼关。” “这叫什么?这叫四战之地!” 李枭的目光如刀一般在三个将领脸上刮过。 “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这句话没错。但你们别忘了另一句话——在中原这块平原上,没有天险可以依托!谁如果想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谁就会被四面八方的敌人活活轮死!” “吴佩孚虽然在北方败了,但他直系的底子还在,南方的孙传芳、齐燮元随时可以顺着京汉铁路和津浦铁路包抄过来。北边的冯玉祥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刚刚在北京搞了政变,手里攥着大义的名分,眼睛早就绿了,死死地盯着咱们手里的这块肥肉!” “还有关外的张作霖,虽然这次没占到大便宜,但他几十万奉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李枭将筷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咱们第一师十万精锐。如果在关中,依托潼关和秦岭的天险,我敢说五十万人也打不进来!但如果把这些人散在这中原的平原上,防守漫长的铁路钱和无险可守的城市,一旦直系、奉系、国民军三面夹击,咱们几天就得被人包了饺子!” 李枭的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将虎子等人从骄傲自满的幻梦中彻底惊醒。 他们只看到了中原的繁华和富庶,却忘了这里是一个没有任何地利优势、随时可能被群狼撕咬。一旦把指挥中枢和工业基地搬到这里,那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别人的刀口下。 “师长,我……我错了。”虎子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 “督军骂得对,是俺们鼠目寸光了。”赵瞎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李枭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打下地盘是本事,但知道什么地盘能要,才叫战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你给他们算算账。”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 “师长,各位旅长。虽然咱们不能在中原安家,但这几天,特勤组和后勤处的清点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连数字: “首先是巩县兵工厂。包括两台德国克虏伯原装的三千吨级水压机、十二台可以加工150毫米以上口径炮管的大型深孔镗床、一套完整的无烟火药离心分离生产线,以及数十万发半成品炮弹和几十吨优质特种钢材。” “其次是郑州铁路机车修配厂。那是京汉和陇海两条大动脉的枢纽厂,里面有四台重型蒸汽起重机,五十多台大型车床和铣床,足以支撑咱们独立制造和维修大型蒸汽机车!” “最后是开封和郑州的几家大型面粉厂、纱厂。那里的进口发电机组和先进的织布机,产能是咱们现在的三倍以上!” 宋哲武合上笔记本,咽了口唾沫。 “这三块加起来,其工业价值,甚至超过了咱们在西北苦心经营的总和!”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听到了吗?” 李枭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决绝。 “河南这块地,咱们不能守。但是,这些机器、这些工厂、这些工业的骨髓,咱们必须吃下去!” “我要对中原,进行一次大搬家!” 李枭双手猛地按在石桌上,下达了命令。 “宋先生,虎子,赵瞎子!” “在!”三人齐声应道。 “传我将令!” “从今天晚上开始!” “把巩县兵工厂、郑州机车厂、开封面粉厂里的每一台车床、每一根传动轴、每一台发电机组,统统给我拆下来!” “所有的东西,打包、装箱、装上火车!给我日夜不停地往关中运!” “咱们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运回西安,运回宝鸡!把它们安装在秦岭脚下,安装在咱们重兵把守的铁桶阵里!” “督军!这……这工程量太浩大了!”宋哲武急道,“那可是几千吨甚至上万吨的重型设备啊!有些大机器连车厢都装不下,而且拆卸需要极高的技术。如果强行拆卸,搞不好会把精密仪器给毁了的!” 李枭眼神冰冷,没有丝毫退让。 “装不下就把车厢顶棚拆了!拆卸需要技术,那就找懂技术的人来拆!” 李枭目光如电地看向宋哲武。 “那些工厂里不是有成千上万的熟练工人和技师吗?吴佩孚跑的时候没带走他们,这是咱们的运气!”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这些熟练工人,咱们就算把机器运回西北,也是一堆废铁。” “督军的意思是……把人也带走?” “全部带走!” 李枭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不愿意走的……”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那就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把他们请上火车!到了地方,我再给他们赔礼道歉。” …… 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原大地上上演了一场工业史的奇观。 这不是战争,却比战争更加疯狂。 轰隆隆的爆炸声在巩县、郑州、开封的厂区内不断响起,那不是在破坏,而是工兵们在使用微量炸药,强行炸开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基座,以便将那些重达几十吨的重型水压机和机床分离出来。 陇海铁路变成了一条单向的钢铁洪流。 每天都有几十列挂满了平板车和闷罐车的长长专列,喷吐着浓烈的黑烟,喘息着向西方的潼关驶去。 车厢上,盖着厚厚防雨油布的,是那些代表着中国最先进生产力的工业母机;而在那些拥挤的闷罐车厢里,则坐着数以万计的、拖家带口的中原技工。 郑州机车厂的家属区。 “老陈,真走啊?”一个邻居看着正在打包行李的老机修工陈大锤,有些不忍地问道。 陈大锤叹了口气。 “不走能咋办?那些西北兵虽然没动手打人,但那枪口黑洞洞的,看着都渗人。” “不过……”陈大锤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和孩子,“这李大帅倒是舍得出本钱。一百块现大洋,我在这机车厂干五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啊。而且他们那个戴眼镜的官儿说了,到了宝鸡,直接给分砖瓦房,到了就能上工。如今这河南四面漏风,指不定哪天又打起来,去大西北躲躲清静,也未必是坏事。” “听说那边有大片的麦子地和棉花田,不缺吃穿。就当是去闯关东了,只不过咱们是闯关西!” 在金钱的诱惑、对战乱的恐惧,以及西北军明晃晃的刺刀威慑下,各种类别的熟练产业工人、高级技师及其家属,总计近五万人,被李枭连根拔起,塞进了西去的列车。 这是一场带有强制色彩的人口与工业大迁徙。 …… 秋风已经变得有些凛冽。 郑州火车站的月台上,落叶纷飞。 这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繁忙的景象。站台外那些原本日夜轰鸣的工厂,此刻只剩下了一个个空荡荡的巨大厂房,连一根完好的钢轨、一块有用的生铁都没留下。 李枭站在秦岭”装甲列车的指挥车厢门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长,最后一批设备和人员,已经过潼关了。” 宋哲武拿着电报,眼眶有些发红。协调几万人的迁徙和数万吨的设备运输,简直比打一场打仗还要耗费心血。 “咱们也该撤了。” 李枭披上黑貂大衣,挡住秋风。 “宋先生,你看现在的河南,像什么?” 宋哲武环视四周:“像……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没错,就是一个空壳。” 李枭冷笑一声。 “我要把这中原大地,变成咱们西北军最坚固的前哨阵地和绞肉机。” “传令下去!第一师主力退回潼关以内!” “在洛阳、郑州、开封的城防里,留下部分警备部队和火炮。沿途的战壕挖深两米,铁丝网拉上三层!所有的桥梁、路口,全部埋上炸药!” “不管是吴佩孚卷土重来,还是冯玉祥想南下摘桃子,他们只要敢踏进这片中原平原,迎击他们的,就只有咱们布置的雷区、暗堡,还有无穷无尽的消耗战!” 第187章 冯焕章的空降省长 中原大地的秋意,随着一场连绵了两日的秋雨,彻底浓重了起来。洛阳,这座历经十三朝沧桑的古都,在淅淅沥沥的冷雨中,显得格外古朴而肃杀。 此时的河南,尤其是洛阳、郑州、开封这几座核心城市,就像是被一群蝗虫过境般啃噬过的大树,表面上城墙依旧高耸,内里的工业骨髓却已经被李枭抽得干干净净。 但李枭并没有彻底放弃这片土地。 “四战之地不可守,但可以用来当绞肉机。”这是李枭定下的基调。 他将第一师的两个精锐步兵团、一个重炮营,以及大量的地雷、铁丝网留在了中原。在洛阳的城墙外、铁路沿线、甚至是通往南北的交通要道上,工兵们没日没夜地挖掘着壕沟,浇筑着一个个隐蔽的钢筋混凝土暗堡。 李枭在返回西安之前,决定在洛阳多逗留两日,亲自验收这道中原防线。 …… 洛阳城内,原吴佩孚的大帅府。 这里曾经是直系军阀发号施令的权力中枢,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如今,那些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名人字画、西洋进口的水晶吊灯,都已经被李枭的后勤兵打包运往了西安。 大厅里空荡荡的,李枭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洛阳水席名菜——牡丹燕菜和焦炸丸子。 这是他特意让勤务兵从城里最老字号的馆子买来的。 “呼噜……呼噜……” 虎子和赵瞎子分坐在两旁,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呼噜作响。 “督军,这洛阳的水席,吃着舒坦!酸辣开胃,一身的寒气都给逼出来了!”虎子一口吞下一个焦炸丸子,烫得直吸溜气。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李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晶莹剔透的燕菜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那股酸辣鲜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中原的底蕴,全在这一口吃食里了。可惜啊,吴佩孚那个秀才不懂得享受,一天到晚光想着怎么打仗、怎么统一全国,结果把这么好的家业都给折腾没了。” 赵瞎子咽下嘴里的汤,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说道: “督军,咱们就留下这一堆战壕,真能挡得住那些眼红的军阀吗?冯玉祥现在可是抖起来了,号称什么国民军总司令。” “空城计,唱的就是一个空字。” 李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口。 “只要咱们布置的雷区够密,暗堡里的机枪子弹够足,这洛阳城就是一颗崩牙的铁核桃。谁想来咬一口,都得留下半嘴的血。” 正说着,大厅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督军!北京方向的密电!” 宋哲武撑着一把黑色的洋伞,跨进大门,快步走到李枭面前,将一份电文递上。 李枭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看着看着,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最后竟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好一个冯焕章!好一个倒戈将军!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啊!” 李枭将电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怎么了督军?冯玉祥那小子又憋什么坏屁了?”虎子立刻放下饭碗。 宋哲武解释道: “虎旅长,冯玉祥在北京站稳了脚跟,现在是以中央政府自居了。” “可是,他冯玉祥是个出了名的穷光蛋。他本来指望着打下北京能发一笔横财,结果发现北洋政府的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 宋哲武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电报。 “现在,他转过头来,看到咱们师长在中原大杀四方,不仅打跑了吴佩孚,还把河南的兵工厂和机器都搬回了陕西。他眼红了。” “所以,他利用他控制的那个傀儡中央政府,以外交部和内务部的名义,下达了一份正式的总统令!” “他任命他手下的心腹大将韩百川,为河南军务善后督办兼河南省长!” “这孙子想来摘桃子?!”赵瞎子眼里瞬间爆射出凶光,他凭一张破纸就想拿走?!” “不仅如此。” 李枭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神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机。 “电报上说,这位韩百川省长,已经带着他的省政府班底和一个营的卫队,乘坐北京政府拨给他的专列,一路南下,直奔洛阳来了。” “他这是要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来上任啊!” 虎子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破口大骂:“去他娘的中央政府!去他娘的空降省长!督军,我这就带人去火车站,等他那破火车一进站,我直接用机枪给他突突了!让他去阎王爷那儿当省长!” “杀他?那太便宜他了。” 李枭摆了摆手,示意虎子冷静。 “冯玉祥这一手,玩的是阳谋。” “他派个人来‘合法’接收,如果咱们直接开枪杀人,那就是公然抗命,是叛国!到时候,他就有借口联合关外的张作霖,甚至是南方势力,一起来围剿咱们这个西北反贼。” “那咱们就捏着鼻子认了?”赵瞎子憋屈地直喘粗气。 李枭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凄风冷雨的洛阳城。 “我李枭吃进肚子里的肉,从来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他冯玉祥以为拿一张北平盖了章的破纸,就能吓唬住我?” “他太高估了他那张纸的分量,也太低估了我这第一师的钢铁!” 李枭猛然转身,目光如炬,声若洪钟: “宋先生!” “在!” “立刻下令!全面清场!取消今天所有民用和商用列车的进出站计划!把主月台给我腾得干干净净!” “虎子!” “到!” “快反旅还有十辆西北虎坦克?” “是!正停在货运站台待命呢!”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疯狂的狞笑。 “把它们全都给我开到洛阳火车站的主月台上去!” “一字排开!炮口全部摇平,正对进站轨道!” “既然北京的省长大人要来咱们河南视察防务,咱们作为地主,必须给他准备一场最隆重、最热情的欢迎仪式!” “我要让他冯玉祥的特使好好看看,在这中原大地上,到底是北京的纸管用,还是我的枪管用!” …… 当天下午,洛阳火车站。 秋雨渐渐停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 洛阳火车站这座由比利时工程师设计、充满了西洋古典风格的巨大站房,此刻却被一种肃杀之气所笼罩。 站前广场空无一人。通往月台的所有入口,都被全副武装、身穿灰绿色呢子大衣的陕西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宛如一尊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 在最核心的主月台上,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没有欢迎的红地毯,没有军乐队,更没有那些惯常逢迎拍马的当地乡绅和商会代表。 取而代之的,是十头钢铁怪兽! 十辆刚刚完成战场检修、身上还带着未洗净的泥浆和硝烟痕迹的西北虎坦克,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月台的边缘。 伴随着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狂躁的“轰隆隆”怠速声,一股股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中喷出,将整个月台笼罩在一层刺鼻的机油味中。 “咔哒——咔啦啦!” 在虎子的指挥下,十辆坦克的炮塔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 37毫米主炮的炮管,缓缓地、整齐划一地降低了仰角,黑洞洞的炮口,锁定了正前方的进站轨道。 在这些坦克的后方和两侧,数百名特务团的精锐士兵,十多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的黄铜水套在阴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长长的帆布弹链已经压入了供弹口。 李枭没有穿军装。 他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藏青色长衫,头戴一顶黑色的呢子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如果忽略他身边那些杀气腾腾的卫兵,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火车站等车的普通富商。 他搬了一把太师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月台的正中央,两辆坦克之间的空地上。 旁边的小方桌上,还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师长,专列进站了。” 宋哲武拿着怀表,低声提醒道。 “呜——!!!” 远处,传来了一声悠长而高亢的蒸汽汽笛声。 一列挂着十二节车厢的专列,车头上插着两面巨大的五色国旗,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正以一种不可一世的姿态,缓缓驶入洛阳火车站。 …… 专列的豪华包厢内。 这位新上任的河南军务善后督办兼省长韩百川,正惬意地靠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品着一杯上好的法国红酒。 韩百川年仅三十五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是冯玉祥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也是西北军十三太保中出了名的智勇双全之士。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将官礼服,胸前挂着几枚在直皖战争中获得的勋章,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省长,马上就到洛阳站了。” 他的副官,一名干练的上校,推开包厢门走进来,恭敬地汇报道。 “嗯。”韩百川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车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站台轮廓。 “通知卫队营,全体换上礼服,下车列队!把咱们的军乐团也带上,吹得响亮一点!” “李枭虽然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军阀,但他能打下中原,说明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识时务。” 韩百川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他轻轻拍了拍胸口口袋里那份盖着大总统印章的委任状。 “大帅在北京已经掌控了全局。李枭现在虽然占着河南,但他就是个非法的占领军。我这次带着中央的圣旨来,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只要他乖乖交出洛阳和郑州的防务,退回陕西,大帅说了,可以保他一个西北边防总司令的虚衔,如果他敢抗命……” 韩百川冷笑一声。 副官连连点头:“省长英明!那李枭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土匪,在咱们堂堂中央大员面前,他还不乖乖地摇尾乞怜,夹道欢迎?” “吱——嘎——”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专列稳稳地停靠在了洛阳站的主车道上。 韩百川整理了一下衣领,戴上白手套,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个威严的姿态,准备迎接欢呼声和军乐声。 “开门!” 两名卫兵拉开了车厢的铁门。 然而。 迎接他的,是一股刺鼻的、混合着柴油和硝烟味道的风! 韩百川嘴角的笑容,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这是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副官,更是直接吓得一屁股瘫坐在了车厢的地板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在距离车厢不到十米的月台上。 十头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怪兽,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轰鸣声! 主炮炮管此时正平举着,呈一条直线,瞄准了他这节豪华专列的每一个窗户和车门! 只要对方指挥官一声令下,甚至不需要一分钟,他这节木制包铁皮的豪华车厢,就会在瞬间被撕成漫天飞舞的碎屑! 在坦克方阵的缝隙中,数百名眼神冷漠看着他们的士兵,正端着冲锋枪,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那十几挺马克沁重机枪的帆布弹链,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欢迎。 只有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暴力威慑! “咕咚。” 韩百川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在坦克阵列的正中央。 那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位想必就是韩百川韩老哥了吧?” 李枭放下茶杯,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车站里却清晰可闻。 “大老远地从北平跑来,辛苦了。” 韩百川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咬了下舌尖,用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露怯,那就彻底完了。 “你……你就是李枭?” 韩百川强撑着走下车厢,但由于双腿发软,下台阶的时候险些一个踉跄栽倒。他勉强站稳,从怀里掏出那份黄绫包裹的委任状,高高举起。 “李枭!我乃中央政府任命的河南军务善后督办兼省长!带着大总统的印信而来!” 韩百川声色俱厉地大吼,试图用政治权威来找回场子。 “你陈兵车站,炮口直指钦差!这是意欲何为?!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 李枭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他把文明棍在地上顿了顿。 “韩老哥,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这明明是听说有中央的大员来视察防务,特意把我们陕西第一师最精锐的仪仗队拉出来,给韩省长接风洗尘啊!” 李枭站起身,指着那些咆哮的坦克,眼神变得戏谑而冰冷。 “韩老哥,你看我这仪仗队,还算威武吧?这可是咱们自造的‘西北虎’,费了老鼻子劲了。我刚才还跟弟兄们说,等韩省长一下车,咱们就鸣放二十一响礼炮,以示尊重!” “怎么?韩省长不喜欢听炮响?” “你!” 韩百川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接这个茬。二十一响礼炮?那他妈的是用实弹打的!真要鸣炮,他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李枭,少跟我耍嘴皮子!” 韩百川强忍着恐惧,打开那份委任状。 “大总统有令!即日起,河南一切军政防务,由本省长全面接管!李枭部,立刻结束协防任务,限期三日内退回潼关以西!若有违抗,按叛逆罪论处,天下共击之!” 韩百川念完,死死地盯着李枭,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忌惮。 但他失望了。 李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那丝嘲讽的笑意都消失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韩百川,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努力表演的跳梁小丑。 李枭伸出手。 身后的虎子立刻会意,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韩百川手里将那份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委任状夺了过来,恭敬地递给李枭。 李枭接过那张黄绫纸,展开看了看。 然后,在韩百川和所有北洋卫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李枭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胆寒的动作。 他双手捏住那份委任状,用力一撕。 “嘶啦——!” 清脆的撕纸声,在寂静的月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半。四半。八半。 那份代表着中央威严的圣旨,就这样被李枭像撕废纸一样,撕成了碎片。 “李枭!你……你竟敢撕毁总统令!你疯了!这是谋逆大罪!”韩百川骇然失色,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谋逆?” 李枭手一扬,碎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月台上。 他猛地跨前一步,身上那股恐怖杀气轰然爆发,将韩百川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韩百川,你回去问问冯玉祥!” “这河南的地盘,这洛阳的城池,是北京那几个穿着长衫的政客用笔写出来的吗?!” “他冯玉祥在北京搞了个政变,弄了个傀儡总统,随便盖个萝卜章,就想把老子的地盘轻飘飘地拿走?就想来摘老子种下的桃子?!” 李枭指着地上的碎纸片,眼神中满是轻蔑与狂傲。 “你告诉冯玉祥!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纸,是用来擦屁股的!嫌硬我都嫌硌得慌!” “在这个中原大地上,只有一样东西说话算数!” “他冯玉祥如果真想要河南,想要洛阳!可以!” “让他别躲在北京城里玩阴谋诡计!让他带着他那没饭吃的大刀队,真刀真枪地来跟我碰一碰!” “只要他的大刀能砍穿我这十毫米厚的钢板!只要他的肉身能挡住我这六百发一分钟的机枪!” “我李枭,双手把河南奉上!” 韩百川被李枭这番狂暴至极的逻辑,怼得哑口无言。 “你……你……”韩百川指着李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虎子!” 李枭不再理会他,直接下达了命令。 “到!” “韩省长一路车马劳顿,想必是累坏了。这洛阳的秋风太硬,不适合他疗养。” 李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送客!” “请韩省长,和他的这些卫队兄弟,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是!” 虎子狞笑一声,猛地一挥手里的花机关。 “哗啦啦——” 周围数百名特务团士兵齐刷刷地拉动枪栓,冰冷的枪口瞬间逼近了韩百川的卫队。十辆坦克的发动机再次发出狂躁的轰鸣。 “都他娘的给老子退回去!上车!”虎子用枪管顶着韩百川副官的胸口,恶狠狠地骂道。 韩百川的卫队士兵们虽然愤怒,但在这种绝对的武力碾压下,没有任何人敢做出反抗的动作。他们只能屈辱地、一步步地退回了那列专列里。 “李枭!你等着!大帅不会放过你的!”韩百川站在车厢门口,咬牙切齿地留下了最后一句场面话。 “我等着他。”李枭冷冷地回道。 就在专列的列车长颤抖,准备倒车离开这个噩梦般的车站时。 李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了抬手。 “等一下。” 列车猛地停住。韩百川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李枭反悔要杀人。 “韩老哥,我李枭这人最好客。你大老远来一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李枭转头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咱们后勤仓库里,那些发了芽的土豆和红薯,还有多少?” 宋哲武强忍着笑意:“回师长,还有整整两车皮。本来打算拉去喂猪的。” “喂猪多可惜啊!” 李枭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声冲着韩百川喊道: “韩省长!我听说冯大帅在北京控制了中央,但是中央财政早就破产了!他那十几万西北军兄弟,每天在四九城里连窝头都吃不上,天天喝棒子面粥!” “我这人最见不得人挨饿!” “宋先生!把那两车皮土豆红薯,给我挂在韩省长的专列后面!” “韩老哥!带回去给冯大帅尝尝鲜!告诉他,让他先把手底下的兵喂饱了,再来操心我这河南的地盘!” “别整天饿着肚子,还净想那些没用的美梦!” 此言一出,月台上那些一直紧绷着脸的陕西军士兵,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韩百川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哄笑声,看着那两节破旧货车被粗暴地挂在自己的豪华专列后面,气得浑身发抖。 奇耻大辱!这是他戎马半生,遭受过的最大的奇耻大辱! “开车!开车!!!” 韩百川歇斯底里地怒吼。 “呜——!!!” 看着远去的列车,李枭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转身走向月台的边缘。 “宋先生。” “在。” “立刻去机要室。用明码通电,发报给全国各大报社、各省督军!” “电文就写:河南防务繁重,匪患未平。我第一师为保境安民,正日夜苦战,实无暇他顾。” “望北京中央,体恤下情。不劳中央费心派遣官员来此指手画脚。” “我中原大地,黄河之滨。自古以来,只认能保护百姓的枪杆子,不认那几张盖了萝卜章的破纸!” “若有宵小之徒,再敢以中央之名,行摘桃夺地之实。我西北十万虎狼,定叫他有来无回!” 宋哲武一边记录,一边感觉自己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封电报一旦发出,就等于彻底和以冯玉祥为首的北京中央政府撕破了脸,宣布了李枭在中原的独立霸主地位。 “师长,这电报一发,冯玉祥必定暴怒。咱们算是彻底结成了死仇了。”宋哲武担忧地说道。 “死仇又如何?” 李枭披上警卫递过来的军大衣,大步向外走去。 “软弱换不来和平,只有让别人怕你,才能活得安稳。” 第188章 大刀队夜袭 郑州城以北,黄河铁桥南岸的邙山桥头堡。 这里是京汉铁路跨越黄河的天险,自从在洛阳火车站上演了打脸大戏后,李枭便把最精锐的防守力量,死死地钉在了这黄河南岸。 清晨,薄雾笼罩着黄河滩。 李枭穿着一件呢子军大衣,大衣的领口竖起,挡住了刺骨的晨风。在他的脚下,是一道道沿着邙山地势挖掘得极深的战壕,战壕外面,是三层交错布置的带刺铁丝网。 李枭看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眼神深邃而冷冽。 “咱们在洛阳火车站,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那个空降省长连同他的委任状一起撕了,这事儿,《秦风报》和上海的几家大报纸可是连篇累牍地报道了整整一个星期。” “全天下的老百姓看着是觉得咱们西北军有骨气,不畏强权。但这等于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位倒戈将军的脸上,还把他的面皮放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宋哲武闻言,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起来。 “督军所言极是。冯玉祥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发迹的履历。此人看似粗犷朴实,整天穿着布衣吃粗粮,但实际上城府极深,极其隐忍,且睚眦必报。” “他借着直奉大战的机会,在吴佩孚背后捅了致命一刀,发动北京政变,成功囚禁了曹锟,如今正是他志得意满、想要号令天下的时候。您在这节骨眼上让他下不来台,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恶气。” “咽不下也得咽,除非他想把牙崩断。” 李枭冷哼一声。 “他冯玉祥现在是个穷光蛋。虽然控制了北京,但国库里连耗子都饿死了,他十几万国民军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集结大军,明火执仗地渡过黄河来打我,不用咱们动手,关外的张作霖就能从背后把他给活吞了。” “所以,他不敢打大仗。” 李枭走到战壕边,拍了拍沙袋上架着的一挺一〇式轻机枪的枪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大仗他打不起,但为了找回面子,为了给全天下的军阀看他还有脾气,他一定会搞小动作。” “比如……偷袭。” “偷袭?”宋哲武一愣,“师长,这黄河天险横在这里,咱们在南岸又布下了重兵,他想靠几百上千人的小股部队偷袭咱们的桥头堡?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宋先生,你别忘了,冯玉祥手里,有一支让他引以为傲的王牌。” 李枭转过身,目光如炬。 “大刀队。” “在冯玉祥的眼里,他的大刀队就是冷兵器时代无敌的神话,是能在夜战和近战中创造奇迹的王牌。” 李枭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大步向指挥部走去。 “通知虎子!” “让特勤组把撒在黄河北岸的暗哨都给我瞪大眼睛!特别是那几个水浅的渡口和芦苇荡!” “冯玉祥是个要面子的人。既然送他土豆他嫌硬,那老子就在这黄河岸边,给他炖一锅铁花生尝尝!” …… 与此同时,北京城。 总统府内,虽然主人已经换成了国民军,但那股子肃杀与穷酸气却挥之不去。 冯玉祥穿着军装,正背着双手,在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他那张宽阔而刚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两道浓眉几乎拧在了一起。 “啪!” 一声脆响,冯玉祥猛地将桌上的一份报纸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报纸的头版,正是《申报》关于“西北王洛阳怒撕委任状,两车土豆羞辱空降省长”的详细报道。 “欺人太甚!李枭小儿,简直是欺人太甚!” 冯玉祥咆哮着,一脚将地上的报纸踢飞。 “我冯焕章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在北京举义,推翻了曹锟那个贿选的贼统,如今代表的是中央,是大义!他李枭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趁火打劫、靠黑吃黑起家的土匪头子!不仅独吞了河南的兵工厂和机器,还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我派去的省长赶回来?!” “送我两车皮土豆?他这是在骂我手底下的十几万国民军兄弟是叫花子!” 站在一旁的,是刚刚从洛阳灰头土脸逃回来的韩百川。他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着头,一副咬牙切齿却又心有余悸的模样。 “大帅息怒……” 韩百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帅,不是卑职无能,实在是那李枭太猖狂,太邪门了。他手底还有几十辆排在火车站月台上的战车,炮口直接顶在卑职的脑门上啊。若是卑职当时强硬,恐怕就回不来见您了。” “铁甲车?战车?” 冯玉祥冷哼一声,停下脚步。 “不过是些洋人玩剩下的铁皮罐头罢了!仗着机器之利,就以为天下无敌了?我看他是没见过咱们国民军的刀锋!” 冯玉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北平天空,双手扣在窗台上。 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他绝对不能集结大军去跟李枭全面开战。北平的局势刚刚稳住,张作霖在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入关;南方的革命军也在蠢蠢欲动。他手里的兵力捉襟见肘,军饷更是毫无着落,根本支撑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但是,这口气如果不出去,他冯玉祥刚建立起来的中央威信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以后全天下的军阀,谁还会把他这个国民军总司令放在眼里? “大帅,既然不能大打,那咱们……”韩百川试探着问道。 “大打不行,那就给他放点血!让他知道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他李枭一个人会打仗!” 冯玉祥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石友三!” “到!” 门口,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高足有一米九的壮汉,像一截黑塔般跨进屋内,声如洪钟。 “石营长,你带的大刀队,最近在北平城里憋坏了吧?”冯玉祥看着自己这把最锋利的刀,语气变得森寒。 “回大帅!弟兄们天天拿石狮子练刀,刀刃都快磨卷了,就等着大帅一句话,去砍几个不长眼的脑袋痛快痛快!”石友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无比狰狞。 “好。” 冯玉祥走到石友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我给你挑了一千个全军最精壮、刀法最好的弟兄。只带大刀和二十响的毛瑟手枪。” “你们连夜坐闷罐车,秘密南下,潜伏到黄河北岸的郑州对岸!” 冯玉祥的指尖在桌上的地图上邙山桥头堡的位置。 “李枭的主力现在都在忙着搬机器,防备必然松懈。他以为靠着几道铁丝网和黄河天险,就能高枕无忧。” “我要你带着大刀队,挑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渡过黄河,悄无声息地摸进他的桥头堡!” “不要俘虏,不要地盘!给我用你们手里的大刀,砍下他五百个西北军的脑袋!烧了他们的物资站!然后撤回北岸!” 冯玉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要用这五百颗人头,告诉李枭,也告诉全天下的军阀。我冯焕章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 石友三听完,不仅没有觉得任务艰难,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夜袭、近战、肉搏,这正是大刀队最拿手的好戏!在这个距离上,什么大炮、铁甲车全都是废铁,只有刀刀见血的杀戮才是王道! “大帅放心!砍不下五百颗脑袋,我石友三提头来见!” …… 10月12日,深夜。 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黄河上的秋风像刮骨钢刀,卷着冰冷的水汽,吹得北岸的芦苇荡发出“哗啦啦”的悲鸣。 在距离邙山桥头堡对岸大约十里的一处隐蔽河湾里,几十艘涂着黑漆的平底大木船正静静地停靠在岸边。 一千名国民军大刀队的精锐,正在做着战前最后的准备。 这绝对是一幅令人震撼的暴力画卷。 在接近零度的寒风中,这一千名彪形大汉竟然全部赤裸着上身!他们将厚实的棉袄脱下垫在船底,只穿着单薄的灯笼裤,腰间紧紧扎着宽大的腰带。 那古铜色的肌肤上,肌肉贲张。他们不用步枪,每个人的背后都斜背着一把重达十斤、宽背薄刃、开了深深血槽的精钢大砍刀。腰间,则插着两把压满子弹的二十响驳壳枪和几枚木柄手榴弹。 在他们看来,步枪在夜战中太长太碍事,打一发还要拉枪栓,根本不如大刀砍得痛快,不如驳壳枪扫得密集。 这种放弃了远距离射击,将近战肉搏能力强化到极点的兵种,在过去几年的军阀混战中,曾经创造过无数次以弱胜强、砍翻正规军的神话。这也是冯玉祥横行天下的底气。 “弟兄们,干了这碗壮行酒!” 石友三同样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下山猛虎。他端起一碗烈性烧刀子,举过头顶,低声咆哮。 “今晚的目标,是对岸李枭的桥头堡!那帮西北来的土包子,以为有了几台破机器就天下无敌了。今晚,咱们就教教他们,打仗,靠的是咱们中国人的这股子血性,靠的是手里的这把大刀!” “杀过去!砍翻他们的哨兵!冲进战壕,见人就砍!不管他穿什么衣服,只要不是咱们光膀子的兄弟,全给老子剁碎了!” “砍够了五百个脑袋,大帅赏咱们每个人五十块现大洋!” “干!” 一千个粗糙的喉咙同时咽下烈酒,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驱散了寒意,将他们体内的杀戮欲望彻底点燃。 “上船!噤声!” 几十艘黑色的木船,像是一群水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湍急的黄河之中,借着夜色和风浪的掩护,向着南岸的邙山桥头堡幽灵般地逼近。 他们深信,凭借自己的勇武和近战能力,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敌人的战壕,这场夜袭就将是一场完美的单方面屠杀。 然而。 他们完全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血肉之躯永远无法抗衡的。 …… 黄河南岸,邙山桥头堡。 这里的安静,比北岸更加诡异。 虎子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一处用沙袋和原木垒成的隐蔽高地上。他的身边是第一旅旅长赵瞎子和几名连长,以及一名从兴平兵工厂紧急抽调到前线的年轻电机工程师。 “刘工,周总工弄来的这些玩意儿,靠得住吗?” 虎子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十几个被帆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还有几台正在发出极其轻微“嗡嗡”声的卡车底盘发电机组,压低声音问道。 “虎旅长放心!大型柴油发电机组已经调试完毕了,线路也全部埋好了。” 刘工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语气中带着自信。 “这些探照灯,是从天津洋行搜刮来的舰用大功率探照灯!周总工还亲自加装了聚光反射镜和防弹玻璃罩。只要电闸一推,这十里黄河滩,瞬间就能亮得跟正午的大太阳一样!那帮孙子就算藏在耗子洞里,也能给他们照得一清二楚!” “好!” 虎子将腰间花机关的枪栓拉得咔咔作响,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铁。 “传令下去!” “第一道防线的步兵,全部撤退到第二道战壕,把前面的滩涂和浅水区给我彻底空出来!” “重机枪连、一〇式轻机枪排,全部上子弹,进入隐蔽射击位!枪口给我压低,覆盖整个河滩!” “记住,没有老子的信号弹,任何人不许发出一点声音!不许开一枪!” “老子要让他们安安稳稳地上岸,舒舒服服地摸到咱们的家门口,然后再给他们送终!” …… 凌晨两点。 黄河的江水冰冷刺骨。 几十艘木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南岸的滩涂。 石友三第一个跳下船,冰冷的河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但他浑然不觉。他光着膀子,手里的二十响驳壳枪已经打开了保险,背后的九环大刀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上岸!散开!” 一千名大刀队员像是一群从水底爬出来的恶鬼,迅速而敏捷地登上了河滩。 他们如同黑色的潮水,借着夜色和芦苇荡的掩护,猫着腰,向着两百米外隐约可见的西北军第一道战壕摸去。 太顺利了。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明哨,甚至连巡逻队的影子都没看到。 当石友三摸到第一道铁丝网前,用特制的钳子剪断铁丝,翻身跃入战壕时,他甚至准备好了迎接激烈的肉搏。 但是。 战壕里空空如也。没有士兵,没有机枪,只有几个丢弃的空罐头盒。 “营长,没人啊!这是个空阵地!”一个连长摸过来,压低声音惊疑地说道,“西北军是不是都撤回郑州搬东西去了?” “不管那么多!没人更好!” 石友三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喜色。他以为是对方太过托大,把主力都调到了后方。 “继续往前摸!第二道防线肯定有人!只要让咱们冲进三十米,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全体起立!准备冲锋!” 一千名大刀队员翻出了第一道战壕,面前,是一片毫无遮挡、长约一百米的开阔地。只要冲过这片开阔地,就是西北军的核心阵地。 “弟兄们!杀啊!砍下李枭走狗的人头,大帅重重有赏!” 石友三不再隐藏,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杀——!!!” 一千名赤膊壮汉,发出了犹如野兽般的嘶吼。他们挥舞着大刀,端着驳壳枪,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向着前方的黑暗狂奔而去。 那种排山倒海的声势,那种属于冷兵器巅峰的纯粹杀意,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军队闻风丧胆。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距离越来越近。石友三甚至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战壕里垒起的沙袋。但他没有看到任何火光,也没有听到任何枪声。 “哈哈哈哈!这帮西北土鳖吓傻了!连枪都不敢开了!”石友三狂笑着,加快了脚步,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颗人头在自己的刀下滚落。 就在他距离第二道防线只有不到三十米,他甚至已经举起驳壳枪准备扫射的那一瞬间。 高地上。 虎子冷冷地看着这群犹如飞蛾扑火般冲来的旧时代武士,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枪。 “时代变了,蠢货们。” “砰——!” 一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这就是死亡交响乐开场的指挥棒。 “推闸!!!” 电机工程师刘工在发电机卡车旁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合上了那巨大的电闸开关。 “嗡嗡嗡——嗡!” 十几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轰鸣,输出着巨大的电流。 下一秒。 “唰!唰!唰!唰!” 布置在阵地后方、两侧高地上的十几盏巨型舰用探照灯,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眼到极点的强光! 这十几道粗大无比的雪白光柱,像是一把把刺破黑暗的光剑,瞬间聚焦在了那片一百多米长的开阔地上!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在这一瞬间,被残暴地撕裂。 整个河滩,瞬间变得比正午的太阳底下还要明亮!每一根枯草,每一粒沙子,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水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啊——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石友三和大刀队员们,正在黑暗中狂奔。他们的瞳孔早已经适应了黑夜,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直射,瞬间让他们的双眼陷入了极其痛苦的致盲状态! 强烈的刺痛感让他们捂住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阵型,在这毫无征兆的光明打击下,瞬间土崩瓦解。一千人就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法,在刺眼的光柱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跌倒。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他们赤裸的上身、挥舞的大刀,不再是威慑,而是成为了最清晰、最可笑的活靶子! “开火!!!” 赵瞎子在战壕里,看着前方那些在强光中挣扎的敌人,眼里爆射出凶残的光芒。 “哒哒哒哒哒哒——!!!” “嗵嗵嗵嗵嗵——!!!” 沉寂的阵地,在一瞬间化作了喷吐烈焰的火山。 三十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上百挺一〇式轻机枪,在探照灯提供的完美视野下,根本不需要瞄准,直接拉成了两条交叉的死亡火鞭,贴着地面疯狂地横扫过去。 没有任何悬念。 没有任何肉搏的机会。 在这片被光明锁死的开阔地上,马克沁面前,众生平等。 粗大的7.92毫米重机枪子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恐怖射速,如同金属暴雨般倾泻在密集的人群中。 血肉之躯在现代工业结晶面前,脆弱得连一张纸都不如。 “噗噗噗噗!” 子弹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肌肉,打断了他们的骨头。那些锋利的精钢大刀,甚至连敌人的战壕都没碰到,就在机枪的扫射下崩碎、断裂。 冲在最前面的石友三,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胸口和大腿就瞬间中了十几发重机枪子弹。他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个破烂的布娃娃一样被巨大的动能掀飞在半空中,瞬间被打成了两截,鲜血和内脏在灯光下喷洒而出。 残存的大刀队员,终于从致盲中恢复了一点视力。但当他们看到周围犹如地狱般的惨状,看到那些在机枪火网中瞬间被撕成碎肉的同袍时,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武者尊严和必死的信念,彻底崩溃了。 他们转过身,扔掉沉重的大刀和手枪,拼了命地向黄河边逃窜。 “迫击炮!延伸射击!切断他们的退路!一个也别放跑!” 赵瞎子在后面冷静地下达指令。 “轰!轰!轰!” 几十门60迫击炮和掷弹筒发出沉闷的闷响,炮弹精准地落在逃跑人群的前方和黄河滩涂上,炸起一团团火光和水柱。 在光明与火力的双重绞杀下。 这场由冯玉祥寄予厚望的近战突袭的王牌行动,仅仅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后,除了探照灯的嗡嗡声和偶尔几声绝望的呻吟,整个河滩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千名精锐大刀队,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能逃回黄河北岸的船上。 …… 黎明时分。 探照灯熄灭,发电机组也停止了轰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邙山桥头堡的阵地前。 虎子和赵瞎子踩着被鲜血浸透的烂泥,缓缓走进了这片犹如修罗场般的开阔地。 到处是残破的尸体,到处是断裂的大刀和没来得及打出一发子弹的驳壳枪。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虎子弯腰从泥坑里捡起一把被机枪子弹打穿了刀背的大砍刀,刀身很沉,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冷兵器,武术,肉搏战……”虎子掂了掂手里的砍刀,随手往旁边的尸体堆里一扔,嗤笑一声,“这帮傻缺,还真以为光膀子就能刀枪不入呢。”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快步跑来。 “虎旅长!赵团长!郑州大本营急电!” 虎子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咧嘴乐了。 “督军在郑州发话了。” …… 同一时间,郑州,第一师前敌大本营。 李枭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后。 “师长,邙山桥头堡大捷。” 宋哲武拿着刚刚收到的战报,推门而入,镜片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虎子和赵瞎子他们干得漂亮!全歼了冯玉祥夜袭的一千名大刀队精锐。咱们的探照灯战术加上机枪阵地,打得那叫一个摧枯拉朽,己方可以说是零伤亡!” 李枭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 “这都在意料之中。冯玉祥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趁着咱们忙于转移物资的时候咬咱们一口,立个威。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李枭放下茶杯,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中原作战地图前。 “大清朝早就亡了。义和团的那一套刀枪不入,连个屁都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宋哲武。 “宋先生,给虎子他们回电。仗打赢了,但场面活儿也得做足。” “让虎子他们把这战果拍几张清晰的照片。另外,在战场上挑几具最典型的尸体,连同他们的大刀和驳壳枪,给我装进几口棺材里。” “派人把这些棺材,大张旗鼓地送到北平去!亲手交给咱们那位冯大帅。” 宋哲武闻言,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督军,冯玉祥收到这份大礼,估计能气得吐血。” “他要是再敢派这些活生生的人来送死,下次送过去的,就不是棺材,而是我李枭的大炮了。” …… 三天后,北平,总统府。 冯玉祥看着摆在院子里的那几口棺材,看着照片上那犹如炼狱般屠杀现场。 他引以为傲的王牌,他赖以震慑群雄的大刀队,竟然被人像杀鸡一样屠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连敌人的战壕都没摸到。 那探照灯矩阵的战术,那种超越时代的火力碾压,彻底击碎了他内心深处最后的骄傲。 “大帅……咱们要不要起兵报仇……”韩百川在一旁颤抖着问道。 “报仇?” 冯玉祥闭上眼睛。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传令全军。收缩防线,撤销所有针对河南和陕西的试探行动。” 第189章 合成氨 10月下旬,郑州火车站,一列加长挂载的重型军列正喷吐着粗重的白色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缓缓驶出月台。平板车厢上,被厚重防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是从中原大地上刮下来的最后一批“地皮”——几台从中牟和开封拆下来的大型蒸汽锅炉和发电机组。 李枭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在黑呢子军大衣的口袋里,目送着这列火车渐渐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师长,这是从河南发往咱们关中老家的第一百二十六趟专列了。” “巩县兵工厂、洛阳武库、开封机器局,还有郑州铁路机厂的核心设备,已经全部搬空了。” “走吧,回西安。也该回去看看咱们那摊子买卖折腾成什么样了。” 当天下午,李枭带着特务营以及警卫部队,登上了秦岭号装甲列车,踏上了返回关中的旅程。至于中原这边的防务,他依然留下了赵瞎子的第一旅和一些二线部队,依托坚固的堡垒和火炮,卡住洛阳和郑州的要冲,作为西北的东大门。 …… 列车在陇海铁路上轰鸣疾驰。 车厢内生着炉火,暖意融融。李枭靠在沙发上,翻看着从西安大本营发来的一摞摞日常简报。 “宋先生。”李枭将一份关于农垦兵团的报告扔在桌面上,眉头微微皱起,“这上面说,今年甘肃和陇东新占领区的秋收情况不太理想?” “是的,师长。”宋哲武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甘肃那边底子太薄了,地力早就枯竭了。咱们虽然派了建设兵团过去开荒,也免了他们的税,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黄土高原的地,种一年麦子就得歇一年,不然连草都长不出来。没有肥料,光靠老农们挑的那点农家肥,一亩地顶天了也就打个一百多斤粮食。” “粮食是个大问题,这是命脉。” 李枭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光靠减租减息和开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土地就那么多,肥力就那么大。咱们得想办法提高亩产。洋人那边不是有什么化肥吗?说是往地里撒一把白粉粉,庄稼就能疯长?” “是有这种东西,叫什么硫酸铵、硝酸钙之类的。”宋哲武苦笑道,“但那都是洋行里的紧俏货,死贵死贵的。咱们如果大规模进口来种地,那成本比直接买粮食还要高,根本划不来。而且现在列强对咱们禁运,化工产品查得很严。” 李枭沉默了。 工业化是一只吞金兽,而支撑这只吞金兽的,必须是极其强大的农业基础。如果后方的老百姓和工人吃不饱肚子,前面造出再多的大炮也是一堆废铁。 “总会有办法的。”李枭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两天后。 秦岭号装甲列车缓缓驶入了西安火车站。 没有惊动官员,也没有搞什么隆重的凯旋仪式。李枭下了火车,直接坐上了停在站台外的吉普车,准备先回督军府洗个热水澡,然后再召集开会。 然而,车队刚刚驶出火车站,还没上大马路。 “轰——!!!”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带着极其强烈震动感的巨响,突然从西安城北方向的工业区传来! 这声音不同于普通炸药包的爆炸,它没有那种尖锐的撕裂声,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在密封状态下猛然爆裂,震得吉普车的车窗玻璃都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紧接着,城北的方向,一股黄白色的浓烟夹杂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停车!” 李枭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大变。 “敌袭?!”坐在副驾驶的虎子一把抽出腰间的花机关冲锋枪,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般四下张望,“妈的!谁敢在西安城里搞事?” “不像敌袭。” 李枭迅速冷静下来,他看着那股腾起的黄白色烟柱,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顺风飘来的一丝极其刺鼻的怪味。 那不是黑火药或者TNT爆炸后留下的硝烟味。 那是一股浓烈到极点的尿骚味和酸腐味! “氨水味?还有硝酸的味道?” 李枭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凝重。 “那个方向……是北郊的化工厂!” “快!掉头!去城北工业区!”李枭对着司机大吼一声,“虎子,带人把化工厂给我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吉普车在街道上猛地打了个转弯,像离弦的箭一样向着城北狂飙而去。 …… 十分钟后,西安城北,西北化工业总局厂区。 这里已经是一片混乱。 大批工人正在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而在厂区最深处,一座被高大红砖墙单独隔离出来的三号特种实验车间,此刻已经塌了半边顶子。砖头、瓦砾、扭曲的钢管散落一地。 一股股刺鼻的黄白色气体正从废墟中不断地喷涌出来,熏得周围的树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萎。 “咳咳咳……让开!都给我让开!” 李枭推开车门,用一条湿毛巾捂住口鼻,推开前来阻拦的警卫,直接冲进了厂区。 “周天养!张子高!人呢?!” 李枭大声咆哮着。这化工厂不仅关系着兵工厂的火药供应,更聚集了他花重金请来的科学家,要是被炸死了,他李枭非得心疼得吐血不可。 “督军!危险!您别过去!” 一个满脸漆黑、工作服被烧了几个大洞的安保队长跑过来,拦住李枭,“里面是个高压反应釜炸了!毒气太重!” “张教授他们在里面吗?!”李枭一把揪住队长的领子。 “在……在!他们刚才说是要进行什么加压测试……” “娘的!” 李枭一把推开队长,夺过旁边一个工人手里的面具套在头上,向着那座废墟冲去。虎子见状,也赶紧抢了个面具,端着枪紧随其后。 刚冲进半塌的车间,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就穿透了过滤层,辣得人眼泪直流。 车间中央,一个由厚重钢板焊接而成、足有两层楼高、长得像个巨大子弹头一样的钢铁怪兽,此刻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条恐怖的大缝。高压气体正嘶嘶地往外冒。 而在那个钢铁怪兽的底座旁边,两团黑乎乎的人影正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张先生!” 李枭冲过去,一把将其中一个戴着破碎眼镜、满脸全是黑灰和不明液体的人拉了起来。 “咳咳咳……督军……您怎么来了……” 张子高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但他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仿佛那是比他的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在张子高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头发被烧焦了一半的青年也爬了起来,这是从保定军校来的化工天才,陈化之。 “你们不要命了!这种高压设备测试,为什么不做好防护?!”李枭看着两人虽然狼狈但没有缺胳膊少腿,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忍不住破口大骂。 “督军……咳咳……这不是破坏,也不是事故……” 张子高一边咳嗽,一边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在黑炭脸上显得格外惨白的牙齿。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却透着一股子狂热。 张子高一把抓住李枭的胳膊,他将手里那个记录本塞进李枭的怀里。 “成了!督军!我们成了!” “刚才那个反应釜虽然泄压裂开了,但在裂开前的最后三分钟里,内部的温度和压力达到了临界值!催化剂起作用了!” 张子高指着那个裂开的巨大钢罐,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尖锐嘶哑。 “我们从空气里,抓到了面包!抓到了炸药!” 听着张子高这疯言疯语般的话,李枭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击中,以至于他握着记录本的手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是说……”李枭的呼吸变得粗重,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搞出了……合成氨?!” “对!就是哈伯-博施法的合成氨!” 旁边那个叫陈化之的青年天才也激动得大喊大叫,连脸上的烧伤都顾不上了。 “督军!当年德国人就是靠着这项技术,在被协约国全面封锁硝石进口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撑过了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这是上帝的炼金术!” “我们在反应釜里,加入了铁触媒,在五百个大气压和五百度的高温下,强行让空气中的氮气和氢气结合了!” 陈化之连滚带爬地跑到反应釜的底部,从一个泄露的阀门处,用手捧起了一把带着刺鼻尿骚味的、还冒着热气的白色结晶体。 “督军,您看!这就是冷凝后析出的液氨和氨盐结晶!” 李枭大步走过去,用手指捻起一点那种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摩擦着。 粗糙,带着微弱的热度。 但在李枭眼里,这一小撮散发着臭味的白色粉末,比在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黄金、最璀璨的钻石还要耀眼! 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足以改变整个中国近代史格局的双刃剑! 是一把能够同时解决生存与毁灭的终极钥匙! “太好了……太好了!” “哈哈哈哈哈!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洋人想卡我的脖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李枭一把抱住张子高,用力地拍打着这位科学家的后背。 “张先生!陈主任!你们立下了不世之功!你们是整个大西北的恩人!” 李枭放开张子高,转身看着站在废墟外、一脸茫然的虎子和刚刚赶到的宋哲武。 “宋先生!你刚才在火车上不是还在发愁,说咱们粮食产量上不去,老百姓要饿肚子吗?” 李枭指着陈化之手里的那些白色粉末,大声吼道。 “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就能在工厂里,用空气和水,源源不断地造出硝酸铵和尿素!这就是化肥!” “把这玩意儿往地里一撒,一亩地能当两亩地种!咱们西北的黄土地,也能变成高产的粮仓!只要老百姓吃得饱肚子,这西北的根基,就比铁打的还要硬!” 宋哲武虽然对化学一知半解,但一听到“化肥”、“亩产翻倍”,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督军!这是真的?!这东西能当肥料?!”宋哲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不仅能当肥料!更能杀人!” 李枭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气与野心,他转身看向刚刚闻讯赶来、满脸惊恐的兵工厂总办周天养。 “周工!你说咱们的105毫米重型榴弹炮虽然造出来了,但炮弹威力不够!都是用土法熬制的硝土,纯度低,杂质多,还容易炸膛!” 李枭抓起一把白色粉末,在周天养面前晃了晃。 “有了合成氨,咱们就能大规模、工业化地氧化制取高纯度的硝酸!” “有了取之不尽的浓硝酸,咱们的化工厂就能把甲苯变成三硝基甲苯!把苯酚变成苦味酸!” “以前咱们造一发重炮炮弹,装药量还得精打细算,生怕炸药不够用。现在,咱们实现了TNT的完全国产化和白菜化!” 李枭猛地将手中的粉末洒向半空,任由它们在空气中飘散。 “传我的将令!” “给化工厂立刻拨付五十万大洋!修复高压反应釜!扩大生产线!把这空气抓炸药的本事,给我彻底铺开!” …… 当天晚上。 西安督军府内灯火通明,大排筵宴。 为了庆祝这项足以改变西北命运的化工奇迹,李枭让人搬出了地窖里最好的西凤酒。 酒过三巡,李枭当着所有高级将领和文官的面,亲自端着酒杯,敬了张子高和陈化之三杯。 “张先生,陈主任。” 李枭脸色微红。 “这十万大洋的奖金,只是开胃菜。等咱们的化肥厂和炸药厂正式投产,你们二位,就是西北开发总公司的终身技术董事,每年分红!” “不过,这合成氨的设备虽然修复了,但那是德国人的旧东西。我希望你们不仅要会用,还要把它吃透!画出图纸来!咱们要自己仿制出第二套、第三套高压设备!” 张子高推了推换了新镜片的眼镜,虽然喝得有些微醺,但依然保持着严谨。 “督军放心。万事开头难,最难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我们捅破了。原理打通之后,剩下的就是工程制造的问题。有周工的重型车床配合,我们有信心在一年内,实现全套设备的仿制。” “好!” 第190章 莫斯科的强硬派 自从捅破了合成氨这层窗户纸后,整个西北的军工和农业体系,就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合成氨的奇迹,不仅解决了兵工厂的炸药问题,化肥的量产也已经提上了日程。等到明年开春,那些被撒进农田里的硝酸铵,将会让关中和新占领的中原大地的粮食产量发生质的飞跃。 能种地,也能杀人。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督军。” 宋哲武拿着一个厚厚的公文包,快步走到李枭身边。 “怎么了?宋先生。”李枭接过警卫员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是河南那边有动静,还是北平的冯玉祥又不安分了?” “都不是。” 宋哲武推了推金丝眼镜,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是老毛子。” “契诃夫来了。特勤组刚才发来消息,专列已经顺利通过了陕北边界,预计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抵达西安火车站的秘密货场。” “契诃夫?”李枭眉头一挑,露出一丝笑容,“这是好事啊!这老朋友应该是带着咱们要的航空发动机和高级图纸来了。” “督军,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宋哲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隐忧。 “特勤组的护车队长在电报里特意提了一句。这次契诃夫不是一个人来的,或者说,他在队伍里似乎说话不算数了。”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自称是莫斯科苏维埃最高委员会特派政委的人,名叫伊万诺夫。” “这个伊万诺夫态度极其傲慢,一路上对契诃夫指手画脚,对咱们负责接应的官兵也充满敌意,动辄用俄语训斥。” “而且,咱们最关心的罗纳航空发动机、高射机枪图纸和几台高精度拉线机,虽然装在车上,但这个伊万诺夫下了死命令,没有他的亲自签字和政治审查,任何人不许卸车,连看都不让咱们的人看一眼。” 李枭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 茶缸上方升腾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他眯起眼睛,那双犹如狼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 “特派政委?” 李枭冷笑一声,把茶缸递给警卫员。 “看来,列宁今年年初刚走,莫斯科那边的内部局势,就开始起剧烈变化了。” 列宁逝世后,苏俄内部关于路线的斗争日益激烈。 契诃夫这种务实派,主张用军火和技术换取中国军阀的粮食和物资,以解苏俄国内的经济危局。而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伊万诺夫,很显然是那种狂热的、教条主义的强硬派。 在他们眼里,李枭这种地方军阀,哪怕有着庞大的工业基础,也不过是万恶的资本家和封建余孽,是需要被利用完就改造、甚至直接推翻的对象。 “想跑到我李枭的地盘上来摆太上皇的谱?” 李枭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位政委,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 晚上七点。 西安督军府,西花厅。 大厅里生着几个巨大的紫铜火盆,上等的无烟银丝炭将整个屋子烘烤得温暖如春。一张宽大的圆桌上,摆满了极具西北特色的丰盛酒菜:烤全羊、葫芦鸡、带把肘子,以及一排排度数极高的西凤老窖。 契诃夫和伊万诺夫在虎子的“护送”下走进了花厅。 相比于几个月前的那次会面,契诃夫显得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而在他身前,那个名叫伊万诺夫的特派政委,则如同一头昂首阔步的西伯利亚棕熊。 他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黑色皮面风衣,胸前佩戴着一枚闪亮的红星勋章。金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紧绷着的冷峻脸庞。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审视。 李枭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靠在太师椅上,打了个招呼。 伊万诺夫听着翻译官的转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毫不客气地拉开一张椅子,大刺刺地坐了下来,甚至没有向李枭点头致意。 “李将军,不用客套了。”伊万诺夫通过翻译说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享受你们这种封建式的奢靡宴会的。”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全副武装的警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我代表莫斯科最高委员会,来重新评估我们与你这个……地方军事集团的合作。” “重新评估?” 李枭拿起一双银筷子,夹了一块酥烂的肘子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连看都没看伊万诺夫一眼。 “契诃夫先生,咱们冬天签密约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粮食和衣服,你们的老乡在西伯利亚吃也吃了,穿也穿了。怎么,现在货送到了我的大门口,你这位新来的长官,想反悔?” 契诃夫满脸尴尬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想开口打圆场:“李将军,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要反悔,只是国内的政策有些……” “契诃夫!闭嘴!这里由我全权负责!” 伊万诺夫粗暴地打断了契诃夫的话,眼神冷酷地盯着李枭。 “李将军,你给的那些物资,只是资产阶级为了获取更大利益而支付的一点可怜的剩余价值罢了!” “我在来西安的路上,看到了你们的工厂!看到了那些在车间里日夜劳作、满身油污却只能拿到微薄薪水的工人!你的帝国,是建立在无产阶级兄弟的血汗之上的!” “莫斯科绝不会把代表着最高科技的航空发动机和重工业图纸,交给一个只会压榨工人的封建军阀,让你去屠杀更多的人民!” 此言一出。 站在李枭身后的虎子,脸上的横肉瞬间拧在了一起,手“啪”的一声就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你他奶奶的放什么狗臭屁?!” 虎子虎目圆睁,杀气腾腾地怒吼:“在咱们西北的地界上,吃着咱们的白面,还敢骂咱们督军?老子一枪崩了你个大王八!” 周围的特务营士兵也齐刷刷地端平了手中的花机关,只等李枭一个手势。 “虎子,退下。” 李枭淡淡地喝了一声,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伊万诺夫。 “这么说,伊万诺夫政委是带着大义来的。” “那你今天坐在我的酒桌上,想必是已经想好了怎么改造我这个封建军阀了。说吧,你们莫斯科,或者说你,想要我答应什么条件。” 伊万诺夫见李枭似乎退让了,眼中的傲慢更甚。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像是一个胜利者宣读受降书一样,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李将军,你必须立刻公开通电全国,宣布你的西北军接受共产国际的政治指导,并与帝国主义列强彻底划清界限!” “第二!为了保证这批航空发动机和重工业设备不被用于反动战争,你的第一师和所有的兵工厂、化工厂,必须允许我们派驻苏维埃的政治委员!所有的人事调动、武器生产和分配,必须经过政委的签字同意!” 听到这两个条件,宋哲武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收编! 公开通电就等于彻底和北洋政府以及西方列强撕破脸,把西北变成众矢之的。而派驻政委、夺取兵工厂的控制权,这简直就是要直接架空李枭,把这支十万大军和苦心经营的工业基地,一口吞下去! 然而,伊万诺夫的狂妄,还没有结束。 他冷笑着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触碰李枭逆鳞的条件。 “第三个条件,也是最重要的底线!” “我了解到,在你的工厂里,有一位同志,正在领导着西北工人。” 伊万诺夫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革命火光。 “这是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宝贵的无产阶级力量!李将军,你必须立刻解除对他们的一切监视和限制!并且……” “你要从你的兵工厂里,无偿拨出一批武器,将这个工人俱乐部彻底武装起来!让他们成立一支独立于你军阀管辖之外的工人纠察队,由我们莫斯科直接派人领导,负责保卫西安城的革命果实!” 死寂。 整个西花厅里,除了炭火的噼啪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宋哲武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 夺军权、夺厂权,现在甚至还要在李枭的眼皮子底下,在西安的心脏里,合法地武装起一支第二军队!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直接拿着刀子在割李枭的喉咙! 契诃夫在一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来之前就极力反对这种不切实际、甚至近乎自杀式的教条主义要求,但在莫斯科的强硬派面前,他无能为力。 伊万诺夫却毫无察觉,他冷冷地看着低头不语的李枭,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李将军,如果你拒绝这些条件。” “那列专列,将立刻掉头返回西伯利亚。不仅发动机你拿不到,以后所有的技术支援、防空武器图纸和零部件供应,我们将彻底切断!” “在这个被列强禁运的时刻,离开了我们苏维埃的技术,你的兵工厂迟早会变成一堆废铁!” “呼——” 一阵不知从哪里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桌子上的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李枭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清澈的西凤酒。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着这位西北霸主的决断。 突然,李枭笑了。 “伊万诺夫政委。” 李枭转过头,双眼爆射出凶光。 “老子是用真金白银、是用粮食,跟你们做的买卖!”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不是他妈的向你们纳贡乞降!” “想让我李枭当傀儡?” “想在我的兵工厂里安插太上皇?” “想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用老子造出来的枪,武装一支听你们指挥的第二军队?!” 李枭每说一句,身上的杀气就成倍地暴涨。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圆桌上! “砰!!!” “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几台机器就想夺我的权?!” 伊万诺夫被李枭爆发出的恐怖气势震得脸色一变,但他依然强撑着大吼:“你这是拒绝苏维埃的友谊!你将失去所有的航空技术!你的……” “去你妈的技术!” 李枭双目赤红,突然暴起,一脚将面前那张摆满丰盛酒菜的巨大圆桌狠狠地踹翻在地! “哐当——哗啦啦!” 盘碗碎裂,汤汁四溅。滚烫的羊肉汤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伊万诺夫那考究的皮衣上。 “动手!” 虎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像一头黑豹般窜出,身形快如闪电。“砰”的一声闷响,虎子一记狠辣的低鞭腿直接扫在伊万诺夫的膝盖弯上。 身高一米九的伊万诺夫发出一声惨叫,“扑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虎子手中的花机关枪托已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拔出了伊万诺夫腰间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配枪。 “哗啦啦——!” 周围的特务营士兵瞬间拉动枪栓,十几把冲锋枪死死地顶住了伊万诺夫和那几个随从俄国士兵的脑袋。 “李将军!不要冲动!” 契诃夫吓得面如土色,他不顾抵在胸口的枪管,张开双臂挡在伊万诺夫身前,绝望地用中文大喊,“如果杀了他,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这会引起外交事件的!” “杀他?那太便宜他了,也会脏了我的督军府。” 李枭走上前,一脚踩住伊万诺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痛苦与屈辱的特派政委。 “翻译给他听!” 李枭指着伊万诺夫的鼻子。 “在这大西北的四省境内!” “老子李枭!就是唯一的天!” “你们莫斯科的政委,到了这儿,是条龙得给我盘着,是只虎得给我卧着!” “想拿断供来威胁我?想卡我的脖子?” “我告诉你们!” “老子现在有煤,有电弧炉,有技术工人!” “没有你们,老子的兵工厂照样能造出撕碎敌人的大炮!” “我绝不会为了走一条捷径,把自己的脖子套进你们的绞索里!” 伊万诺夫跪在地上,膝盖的剧痛和极度的屈辱让他浑身发抖,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李枭,眼中满是怨毒。 李枭转过身,一甩大衣的下摆。 “虎子!” “在!” “把这位政委同志,还有他的随从,给我拎出去!” 李枭背对着他们,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把他们全都给我押送到城南的迎宾馆。” “契诃夫!” 李枭微微偏过头。 “看在咱们以前交情的份上,那列停在货场的火车上的机器和发动机,如果你们不派人卸下来交付给我……”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那我就亲自带兵去卸!顺便,把你们这几个高贵的使者,光着身子塞进闷罐车,原路送回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去!” “全部带走!” …… 一场好好的接风宴,在掀翻的桌子和冰冷的枪口中不欢而散。 伊万诺夫一瘸一拐地被士兵押送着走出了督军府,他回过头,用一种毒蛇般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中国府邸。 半个小时后,西安城南迎宾馆。 这里原本是招待达官贵人的高级馆舍,此刻却被第一师的宪兵围得水泄不通。 二楼的一间豪华套房内。 伊万诺夫捂着红肿的膝盖,坐在沙发上,气得将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地摔得粉碎。 “野蛮!不可理喻的封建军阀!他这是在向伟大的苏维埃挑衅!” 契诃夫站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政委同志,我早就提醒过您,李枭是一个拥有极强工业控制力和独立意志的人,他不是那些可以用口号和物资轻易拿捏的旧军阀。您今天的条件,触碰了他的绝对底线。” “底线?他的底线就是剥削!” 伊万诺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荷枪实弹的中国士兵,眼中的怒火渐渐转化为一种极其阴冷的算计。 “契诃夫,你太软弱了。对付这种冥顽不灵的军阀,单纯的外交和贸易施压是行不通的。” 伊万诺夫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冷笑。 “这个军阀太自负了。他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无产阶级信仰一旦被点燃,是任何刺刀都无法阻挡的。” “他既然把我们软禁在这里,就说明他还需要我们的技术,他不敢马上翻脸。” 伊万诺夫走到契诃夫面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暗芒。“李枭拒绝了从上而下的武装,那我们,就从他的兵工厂内部,从下而上地,给他点燃一把烈火!” 第191章 雷天明的抉择 凌晨两点,夜班的下工铃声沉闷地敲响。 数以千计的工人穿着灰布棉工装,像是一股灰色的潮水,从各个巨大的红砖厂房里涌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步伐却显得十分轻快,甚至有人在寒风中大声哼着粗犷的秦腔。 “铁柱!走啊!去南门的棚子喝碗羊杂汤去!今天发了饷,哥哥请客!”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老钳工,手里抛着两块银光闪闪的袁大头,冲着前面一个年轻小伙子大喊。 “不去了王师傅,您自己去喝吧!”赵铁柱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雷先生今晚在三号库房开小班,专门讲那个什么齿轮传动比的算术,我还得赶过去听课呢!去晚了连个站的地儿都没了!” “嘿,你这小子,掉书袋子里了!”王师傅笑骂了一句,把大洋塞进怀里,“也成!好好学!咱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也就只能抡大锤了,你们这帮识字的娃娃,以后可是要开大机器的。学好了,多给咱们造点好枪好炮!” 赵铁柱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冰冷的手插进兜里,顶着寒风,快步向厂区边缘的那座用旧仓库改造的夜校走去。 这就是如今西安工厂里最真实的基层写照。 …… 此时,夜校的三号库房里。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库房里生着两个大铁皮火炉,烧得通红,把屋子烤得暖洋洋的。 雷天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刚刚结束了一堂关于基础物理的补习课。几十个刚下夜班的年轻工人一边收拾着粗糙的草纸本,一边还意犹未尽地向他请教着各种问题。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名工人,雷天明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讲台上那个已经冰凉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虚掩的大门被一阵冷风推开。 一个穿着黑皮风衣、身材高大的男人,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寒意和烟草味,像个幽灵一样闪了进来。 雷天明转过头,借着昏黄的汽灯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他的眉头瞬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伊万诺夫同志?” 雷天明放下茶缸,快步走下讲台,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伊万诺夫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嘴角勾起一抹傲慢与不屑的冷笑,“那些愚蠢的看守,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或者用点小手段,制造一点换防的空隙,出来并不困难。我们有我们在西安的秘密交通线。” 他大步走到火炉旁,脱下皮手套烤着火,目光锐利地盯着雷天明。 “雷同志。我今天冒着极大的风险来找你,不是来讨论怎么逃避军阀看守的。我是来向你传达莫斯科,以及共产国际的最高指示的!” 雷天明心中一沉,但还是保持着镇定,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 “请坐吧,伊万诺夫同志。有什么指示,您可以说。” 伊万诺夫并没有坐下,他那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极具压迫感。 “雷同志,我对你在这个工人俱乐部里所做的工作,感到非常失望!” 伊万诺夫的第一句话,就带着浓浓的指责和火药味。 “我在来的路上,打听了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你教工人们识字,教他们怎么更好地操作机器?你甚至告诉他们要感激那个叫李枭的军阀,因为他给了他们白面包和工钱?” 伊万诺夫猛地逼近雷天明,眼神狂热。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培养资本家的奴隶!你这是在用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腐蚀无产阶级兄弟的革命意志!你忘记了我们推翻旧世界的使命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雷天明并没有发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俄国政委。 “伊万诺夫同志,我想,您对我们中国的实际情况,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缺乏最基本的了解。” “了解?我只了解阶级斗争的真理!” 伊万诺夫粗暴地打断了他,在库房里来回走动,挥舞着手臂。 “那个李枭,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动军阀!他粗暴地拒绝了苏维埃的友谊,甚至敢向我拔枪!他拥兵自重,搜刮民脂民膏建立他的私人兵工厂。如果不给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就会成为远东地区最危险的帝国主义走狗!” 伊万诺夫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雷天明,压低了声音,下达了一道疯狂的指令: “莫斯科要求你!立刻利用你在这个夜校和工会里的影响力,发挥无产阶级的力量!” “在这个月内,你要组织一场席卷整个西安城北工业区的全面大罢工!” “我们要让兵工厂的流水线彻底瘫痪!让面粉厂停工!我们要让李枭的那些大炮没有炮弹可用!只有用这种最暴烈的反抗,才能逼迫这个狂妄的军阀低头,逼迫他接受我们的政治指导!” 罢工?!瘫痪兵工厂?! 听到这几个字,雷天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地击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伊万诺夫,像是在看一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疯子。 “伊万诺夫同志,您……您疯了吗?” 雷天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抑制不住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您知不知道,您在要求我们做什么?” “这叫革命斗争!”伊万诺夫强硬地回答。 “不!这叫自毁长城!” 雷天明猛地爆发了,他一把拉住伊万诺夫的手臂,将他拽到了库房的一扇窗户前,指着外面那片在夜色中的工业区。 “您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您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吗?是一片荒地!这些现在在车间里操作机床的工人,还是在路边啃树皮、卖儿卖女的饥民!” “是李督军,砸锅卖铁,把这些机器从中原、从外国,一台一台地搬了回来!他建了厂房,通了电,让这些快要饿死的中国人,有了饭吃,有了衣服穿!” 雷天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眶泛红。 “您说李枭是军阀?没错,他是!但是,在这个列强环伺、军阀混战,连一个钉子都要靠洋人施舍的烂透了的国家里,他李枭,是真真切切在黄土高原上,一点一滴地建立起了一个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重工业体系!” “兵工厂生产的每一发炮弹,每一支步枪,都是为了守住西北这块没有被外敌和战火过度践踏的净土!” 雷天明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伊万诺夫那错愕的目光。 “您现在让我去煽动工人砸烂这些机器?去瘫痪那些兵工厂?” “这机器一停,几万工人就得重新流落街头去要饭!这炮弹一断供,这大西北的老百姓就得任人宰割!” “您这不是在打击军阀,您这是在砸我们中国人的锅!是在断我们民族工业的根!” “放肆!” 伊万诺夫被雷天明的反驳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敢于如此公然反抗他指示的下级。 “雷天明!你已经被军阀的物质彻底收买了!你背叛了无产阶级的信仰!中国的革命,必须按照莫斯科的路线前进!任何妥协都是修正主义!” “如果这就是莫斯科的路线,那我宁可不要!” 雷天明冷冷地甩开伊万诺夫的手臂,语气坚如磐石,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伊万诺夫同志,你们俄国有你们的十月革命,但我们中国,有我们自己的国情。” “在一个连工业基础都几乎为零的国家里,去砸毁仅有的一点点机器来搞阶级斗争,那是极端幼稚的教条主义!那是犯罪!” 雷天明转过身,背对着伊万诺夫,下达了逐客令。 “我是个共产主义者,但我首先是个中国人。我绝不会用几万工人的生计和西北的国防安全,去换取你们所谓的那种政治筹码。” “这种毁灭性的罢工,我绝不接受,也绝不执行!” “您请回吧。慢走,不送。” “你……你会为你的愚蠢和背叛付出代价的!我会如实向共产国际报告你今天的言行!” 伊万诺夫气急败坏地指着雷天明的后背怒吼了一句。他知道,没有雷天明这个本地核心的配合,他根本无法在这守卫森严的工厂里煽动起任何风浪。 他愤恨地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箱,带着满腔的怒火,拉开大门,重新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雷天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 火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今晚的拒绝,意味着他在组织内部将承受极大的政治压力,甚至可能面临极其严厉的处分。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每天都能看到工人们脸上的笑容,每天都能听到那代表着国家力量的机器轰鸣。 他可以去流血,去牺牲,但他绝不能去毁灭这些在这片苦难大地上刚刚萌芽的希望。 …… 然而,雷天明和伊万诺夫都不知道的是,他们在这间偏僻库房里自以为极其隐秘的交锋,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逃过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 西安督军府,作战室。 李枭刚刚洗完一把冷水脸,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一边听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虎子汇报。 “督军,事情就是这样。” 虎子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老毛子,昨晚买通了给迎宾馆送菜的车把式,钻在菜筐里溜了出来。他一出来,咱们特勤组的暗哨就盯上他了。” “他直接去了城北的夜校库房,找了雷天明。咱们的兄弟趴在屋顶的通风管上,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我都让人记下来了。” 虎子把记录本递给李枭,有些感慨地挠了挠头。 “督军,说实话,我以前一直瞧不上那个姓雷的酸秀才,觉得他整天在工人里瞎鼓捣,早晚是个祸害。但昨晚他跟那老毛子吵架说的那番话……” 虎子竖起大拇指。 “硬气!是个站着撒尿的纯爷们!他竟然敢硬顶老毛子,说绝不砸咱们的机器,绝不断咱们的炮弹。这小子,还真把咱们大西北的家当当成自己的了。” 李枭接过记录本,快速地扫了几眼。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而是将本子合上,扔在桌面上,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 “人间清醒啊。”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升的朝阳,眼中闪烁着一种欣赏,以及更深一层的算计。 “在那种狂热的教条主义面前,还能保持这种冷静和底线。这个雷天明,比我想象的还要有价值。” “督军,那咱们怎么办?”虎子问道,“要不要把那个老毛子给做了?他居然想煽动罢工瘫痪咱们的兵工厂,这简直是找死!” “做掉他?” 李枭摇了摇头,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这个老毛子想在我的工厂里搞事情,说明咱们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了。随着工厂的扩建,招来的工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以后难保不会混进其他军阀或者日本人的特务来搞破坏。” “光靠咱们的特务团和监工,防不胜防。” 李枭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工业区的位置重重一点。 “得发动群众啊。” “去,派人把雷天明给我请过来!我要亲自跟他谈谈。” …… 当天下午,督军府书房。 雷天明被带到了李枭的面前。他本以为昨晚的事情败露,李枭是来兴师问罪或者将他驱逐的,所以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枭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雷先生,昨晚没睡好吧?” 李枭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督军的特勤组果然名不虚传,既然您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雷天明不卑不亢地坐下,端起茶杯。 “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一个维护我兵工厂的功臣?” 李枭哈哈大笑,直接挑明了话题。 “雷先生,你昨晚跟那个俄国棒槌说的话,我很爱听。你是个明白人,知道没有这些机器,你们的那个什么无产阶级,就只能去喝西北风。” 雷天明放下茶杯,神色严肃:“李督军,我维护的不是您的私产,我维护的是中国自己的工业。这是原则问题。” “不管是你的原则,还是我的私产。咱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保护这些机器,保护这工人的饭碗。” 李枭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雷天明,我今天叫你来,是想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我要你成立一支队伍。” “一支由工人组成,完全合法、甚至半公开的队伍。” “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厂区工人纠察队!” 雷天明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督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李枭靠在椅背上,“现在的工厂太大了,会有流氓,有内奸,甚至还有像伊万诺夫那种想搞破坏的疯子。我的正规军不适合整天在车间里巡逻,那会影响生产效率。” “你是工人夜校的老师,你在工人里有威望。我授权你,从那些身家清白、上过夜校、头脑清楚的青壮年工人里,挑选出五百个人!” “这五百人,平时照样做工。但一旦厂区发生事故、有人蓄意破坏、或者是遇到外敌渗透,他们就是厂区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 “给钱,给枪!” “这五百个纠察队员,每个月由我李枭的督军府单独发两块大洋的安保津贴!” “武器,从之前在缴获的那些老套筒和部分汉阳造里,拨给你们五百支!子弹一万发!” “嗡——” 雷天明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 枪! 合法的武装!发饷的工人队伍! 这对于目前还处于极其弱小、只能在地下秘密活动的早期红色组织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巨型馅饼! 拥有一支五百人、合法持有武器的工人武装,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在西北,有了第一颗真刀真枪的火种! 但雷天明也是极其聪慧之人,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警惕地看着李枭。 “李督军,您就不怕,这五百条枪,有一天会掉转枪口,对准您自己吗?” “怕?” 李枭大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雷先生,我李枭手里有十万大军,有重炮,有坦克,有飞机。我会怕你这五百条老套筒?” “我给你枪,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原则。我相信你不会让这五百条枪去砸工人们自己的饭碗。”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咱们在理念上分道扬镳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雷天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这些枪,是用来打列强,打那些祸害中国的老军阀,打那些想毁掉中国工业的王八蛋。那这枪,给你们又何妨?” 李枭的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彻底击溃了雷天明心中的最后一丝防线。 这是一个军阀的豪赌,也是一个实用主义者的最高级统战。 “好。” 雷天明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 “李督军,这个任务,我接了。这五百条枪,绝不会用来对付任何一个建设国家的人。” 两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 三天后,一个寒冷的冬夜。 西北第一兵工厂后方的一个巨大仓库里。 五百名经过雷天明精挑细选、在夜校中表现最积极的青壮年工人,整齐地列队站立。他们的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在他们面前,摆着十几个打开的木箱。 里面,是一支支擦得干干净净的汉阳造和老套筒步枪。 虽然这些枪在李枭的主力部队眼里已经是破烂,但在这群工人的眼里,这却是保卫他们新生活的神器。 虎子带着几个军需官,按照名单,将一支支步枪和子弹带,发到了这些工人的手里。 当赵铁柱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汉阳造时,他的双手都在发抖。 他抚摸着冰冷的枪管,抬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雷天明。 雷天明穿着那件旧长衫,但在这一刻,他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将军。 “工友们!弟兄们!” 雷天明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西北厂区工人纠察队的第一批队员!” “这些枪,是用来保卫我们的机器,保卫我们的厂房,保卫我们每天能吃上白面馒头的权力的!” “谁要是敢来搞破坏,敢来砸我们的饭碗!咱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打死他!”五百名工人举起钢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第192章 “樱花”计划 西安城北工业区内,一队穿着灰布工装、胳膊上套着红袖标的青壮年工人,正背着擦得锃亮的汉阳造步枪,迈着还算整齐的步伐,沿着兵工厂高大的红砖围墙进行巡逻。 领头的,正是赵铁柱。 这支西北厂区工人纠察队,在雷天明的严格教导和虎子派出的几名老兵的训练下,已经初具规模。他们虽然没有正规军那种极其凌厉的杀气,但那股子为了保卫自己饭碗和新生活的淳朴干劲,却让他们在厂区的安保工作中显得格外的尽职尽责。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缓缓停在厂区大门不远处的林荫道旁。 李枭披着厚重的黑呢子军大衣,坐在后座上,隔着车窗玻璃,静静地看着这支巡逻的工人队伍走过。 “督军,这纠察队还真管用。” 坐在副驾驶上的宋哲武回过头,脸上带着笑容。 “自从这五百号人上了岗,咱们特务营的弟兄们可算是解放出来一大半。以前厂区太大了,防不胜防,总有小偷小摸或者盲流混进去偷废铁、偷煤渣。现在有了这帮纠察队,他们本身就是工人,对厂里的犄角旮旯比谁都熟,哪个人面生,哪个人形迹可疑,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自然。” 李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我把武器交给他们,就是把信任交给了他们。雷天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用这支队伍。有他们在内部盯着,咱们的兵工厂就像是穿了一层铁布衫,有外敌想渗透搞破坏,过不了他们这一关。” 宋哲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拿出一份报表。 “督军,张子高教授那边传来的报告,合成氨的车间在修复扩建后,运转极其稳定。现在每天不仅能向兵工厂提供足量的浓硝酸用来生产高纯度TNT,甚至还能分出多余的产能,生产出第一批三百吨的硝酸铵化肥。” “我已经安排农垦兵团,准备把这批化肥拉到渭北的试验田里去育冬小麦了。如果真像张教授说的那样能让亩产翻倍,那明年夏收,咱们的粮仓就彻底爆满了!” 听着这些接踵而至的好消息,李枭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工业的齿轮一旦开始疯狂转动,那种改天换地的力量是任何旧时代军阀都无法想象的。 “自己家里日子过得红火了,外人看着,可就眼红了。” 李枭的目光透过烟雾,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冷酷。 “宋先生,通知虎子。外松内紧,特勤组的网,给我撒得再大一点,眼珠子给我瞪得再圆一点!” “我有一种预感,那些真正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闻着咱们钢铁的血腥味,摸过来了。” …… 李枭的预感,极其精准。 或者说,这是一种基于宏观地缘政治的必然规律。当一个孱弱的农业国里,突然崛起了一个拥有重工业体系的军事实体时,最先感到恐慌的,绝对不是那些还在争抢地盘的土军阀,而是那些妄图永远奴役这片土地的帝国主义列强。 尤其是,隔海相望的那个野心勃勃的岛国。 天津,日租界。 一座表面上挂着大日本帝国海陆物产株式会社牌子、实际上却是日本关东军驻华北最高情报机关的深宅大院内。 一间布置着榻榻米、墙上挂着“武运长久”字画的日式密室里,气氛压抑。 房间中央,一个身材矮壮、剃着光头、留着一撮标志性仁丹胡的日本军官,正跪坐在小矮桌前。他穿着笔挺的大佐军装,手里捏着一份由特高课通过多条内线传回来的绝密情报汇编。 他的脸色铁青,呼吸粗重。 他就是日本关东军驻华北高级情报长官——松井大佐。一个在中国潜伏十余年,说着一口流利京片子的危险人物。 “八嘎……这简直是帝国的耻辱!是大日本皇军情报界的奇耻大辱!” 松井大佐猛地将那份厚厚的情报汇编狠狠地摔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压抑怒吼。 跪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日本高级特务,此时全都深深地低下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松井大佐阁下,请息怒……”其中一名特务战战兢兢地开口。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松井大佐猛地站起身,在榻榻米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军靴踩得木地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你们这些号称大日本帝国最精英的情报人员,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松井大佐冲到那名特务面前,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上,将其踹翻在地。 “大半年前的直奉大战初期,那个叫李枭的西北军阀,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用我们大日本帝国都还在试验阶段的履带式战车,碾碎了白俄雇佣军的装甲大队!” “前不久在郑州黄河滩,他更是拉出了几十辆那种被他们称为西北虎的新型战车,逼退了吴佩孚的专列!甚至……他们还在西安搞出了成建制的双翼轰炸机群和高纯度TNT炸药厂!” 松井大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那两名特务一脸。 “这些足以改变整个支那战场格局的战略情报,为什么直到那个混蛋把包头城、把整个绥远西部的地盘全部吞了下去,把河南的机器都搬空了,你们才像个马后炮一样报告给我?!” 两名特务吓得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大佐阁下恕罪!并非我们办事不力,实在是那个李枭的西北军,保密工作做得太变态了!他们的核心工业区连一只陌生的鸟都飞不进去。我们的情报人员只要一靠近西安或者包头的外围,就会被他们那个像疯狗一样的特勤组盯上,很多人甚至连消息都没传出来,就人间蒸发了!” “借口!全都是无能的借口!” 松井大佐猛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唰”的一声,一刀将面前的矮桌劈成两半,茶具碎裂,茶水四溢。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强行压下心中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和恐慌。 是的,恐慌。 作为一个具有深厚战略眼光的帝国特务头子,松井大佐在看到这份综合情报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大日本帝国之所以敢对庞大的中国颐指气使,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绝对的工业碾压和代差!在帝国军部的宏伟蓝图里,中国的军阀就应该是一盘散沙,是一群只会拿着从国外高价买来的二手步枪和野炮互相撕咬的愚蠢猎犬。 只要帝国掐住钢铁、机器和化工的脖子,这些猎犬就永远只能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但是现在。 在大西北的那片黄土荒原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怪物! 松井大佐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帘子,露出了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西安和包头这两个点上。 “你们看看这份情报里的附件!” 松井大佐指着地上散落的一张化验单复印件,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颤。 “这是两个月前,李枭的西北开发总公司通过天津的一家德国洋行,试图向海外出口换取外汇的一小批特种合金钢锭的样本。” “我们特高课付出了三名优秀特工的生命,才从德国人的货舱里偷出了一小块。送回本土帝国大学实验室的化验结果,昨天刚刚传到我手里!” 松井大佐转过身,看着那两名特务,眼中的恐惧再也掩饰不住。 “化验结果显示,那种钢材中含有极其罕见的微量稀土元素和天然萤石成分!其硬度、耐高温性和抗拉扯的延展性,不仅完全超越了支那汉阳造的水平,甚至……甚至已经接近、部分超越了帝国本土目前正在研发的最高级别战舰装甲钢的配方!” “而这批钢材的产地,就在他们的包头白云鄂博矿区!” “不仅如此!情报上说,他们还在西安的实验室里,搞出了合成氨!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自己生产烈性炸药!” 松井大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拥有自己完整产业链的兵工厂,一个拥有超级铁矿和特种钢冶炼技术的钢铁厂,一个能自己造坦克、造飞机、造炸药的军阀……” “这不是一条狗。” 松井大佐猛地睁开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决绝的杀机。 “这是一头已经长出了獠牙的恶龙!” “如果任由这个李枭继续在大西北安稳地发展下去,不出三年,不,最多两年!他的西北军将彻底完成全机械化武装!到时候,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利益,在整个华北的利益,甚至帝国征服亚洲的大东亚共荣计划,都将在这头巨龙的钢铁履带下,被碾得粉碎!” “大日本帝国,绝不允许支那的土地上,出现一个拥有独立重工业体系的霸主!” 松井大佐将武士刀缓缓收回刀鞘,发出“喀啦”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他重新在榻榻米上坐下,恢复了一个高级特务头子的冷酷和理智。 “必须毁掉他。” 松井大佐从旁边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档案,扔在两名特务面前。 “这是我连夜向关东军司令部和参谋本部提交,并已经获得最高统帅部秘密批准的行动计划。” “代号——樱花。” 两名特务恭敬地膝行上前,双手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开头的任务简述,两人的脸色就同时变了。 “大佐阁下,这……这是一个双线斩首和爆破计划?” “没错。” 松井大佐的眼神犹如毒蛇般阴冷。 “对付李枭这种怪物,常规的政治拉拢或者军事威慑已经没有用了。必须动用帝国最锋利的手术刀,切断他的大动脉,挖出他的心脏!” “樱花计划分为A、B两组行动。” 松井大佐竖起两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A组,目标:包头西北第一钢铁联合体!” “包头钢铁厂是李枭的工业血液来源,那座大型高炉和特种钢电弧炉,就是他的命脉。帝国已经从本土抽调了最顶尖的爆破专家和黑龙会的死士,组成了一支二十人的破坏大队。” “他们的任务,是潜入包头厂区,将那座大高炉和配套的自备发电厂,彻底炸上天!只要高炉一毁,铁水凝固在炉膛里,钢铁厂至少要瘫痪两年以上!” “B组,目标:西安!” 松井大佐的指尖,狠狠地戳在西安督军府的位置上,仿佛要将那里戳穿。 “擒贼先擒王。西北军之所以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全靠李枭这个拥有可怕前瞻性眼光的独裁者在强行推动。只要杀了他,西北军内部那些骄兵悍将立刻就会群龙无首,分崩离析。” “B组将由帝国第一杀手、剑道八段的石田大尉亲自带队。他们将携带微声手枪、高爆手雷和毒药,潜入西安。” “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发动玉碎攻击,也要将李枭,碎尸万段!” “切掉他的脑袋,炸毁他的心脏。大日本帝国的霸业,才能在支那的土地上继续畅通无阻!” 两名特务听完这个宏大的计划,激动得浑身战栗,立刻重重地磕头领命。 “嗨依!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保证完成任务!” “去准备吧。利用我们在华北的商会网络和那些逃荒的难民潮,掩护他们分批次潜入西北防线。” 松井大佐端起一杯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 1924年12月初。 西北的天气进入了滴水成冰的严寒期。漫天的鹅毛大雪如同撕碎的棉絮一般,将苍茫的黄土高原和塞外大漠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在陕西与绥远交界的一处军事检查站。 寒风呼啸,几名穿着厚重羊皮军大衣的西北军哨兵,正端着步枪,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盘查着过往的商队和行人。 虽然李枭的命令是外松内紧,但通往西北的道路上简直是车水马龙。有来西北做生意的各地商人,有听闻西北发馒头而逃荒来的中原难民,还有大批大批的骡马车队。 巨大的客流量和复杂的身份背景,给边境的安保工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站住!干什么的?!” 哨兵端着枪,拦住了一支由十几匹骆驼和几辆骡马大车组成的商队。 这支商队的人都穿着厚厚的皮袄,头上裹着防风沙的头巾,看起来风尘仆仆,脸上满是冻出来的红血丝和沧桑。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瘦削、操着一口地道山西口音的中年商人,他赶紧点头哈腰地迎上前。 “长官辛苦,长官辛苦。我们是山西祁县来的皮货商,这是咱们在平遥商会的路引,还有北平政府开的通行证。咱们这次是拉了一批上好的口外羊皮,想去换点西北的棉布。” 哨兵接过证件,仔细查验了一番,大红印章和钢印一应俱全,连防伪的水印都没问题。 “去包头的?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哨兵一挥手,几名士兵立刻上前,用刺刀挑开了骡马车上的防雨布。 里面果然堆满了散发着膻臭味的羊皮和几箱子药材。士兵们用刺刀在羊皮堆里狠狠地捅了几下,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的夹带。 “行了,没什么问题,过去吧。进了包头地界老实点,别乱跑。”哨兵把证件扔还给那个山西商人,挥了挥手放行。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商人连连道谢,牵着骆驼,带着商队在风雪中缓缓走过了检查站。 当他们彻底远离了检查站的视线,进入了茫茫的风雪旷野中时。 那个满脸沧桑的山西商人,缓缓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极其冷酷、眼神犹如毒蛇般阴鸷的面庞。 他正是樱花计划A组爆破大队的队长,日本王牌特工——田中少佐。 “队长阁下,西北军的盘查确实比以前严密了许多,但支那人的基层士兵依然是愚蠢的。他们根本看不出我们用特制药水处理过的证件。” 一名手下凑到田中身边,压低声音用日语汇报道。 “不要大意。” 田中少佐的眼中闪过一丝谨慎的寒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装满羊皮的大车。在那些羊皮的中间夹层里,用铅盒严密包裹着的烈性黄色炸药和定时雷管。 “李枭能在这个乱世崛起,绝不是侥幸。他的特务团嗅觉非常灵敏。” “通知所有人,一路上不许说日语,哪怕是睡觉说梦话,也必须给我用支那语!违令者,就地处决!” 田中少佐拉起衣领,迎着风雪,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 “包头钢铁厂就在前面。帝国命运,在此一举!” 而与此同时,在通往西安的陇海铁路线上。 另一批伪装成河南逃荒难民的樱花计划B组杀手,也已经混在拥挤的难民车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潼关天险,犹如一滴毒液,悄然渗入了西北大本营的心脏地带。 …… 西安城,督军府。 深夜。 虎子急匆匆地穿过走廊,推开了李枭书房的门。 书房里,李枭正披着大衣,在台灯下审阅着新一批的军官提拔名单。 “督军。” 虎子走到桌前,神色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了?”李枭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水里可能混进泥鳅了。” 虎子压低了声音,将一份密报递给李枭。 “特勤组这几天的监听电台,在西安和陕北边境,截获了几段极其微弱、而且加密方式极其罕见的神秘电波。这绝对不是北洋那些旧军阀能用的密码本,更像是……洋人的手段。” “而且,负责外围排查的暗哨汇报。最近几天涌入关中和包头的难民、商队里,有几拨人非常可疑。他们的证件天衣无缝,口音也没问题,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拿东西的手法,甚至是在客栈里睡觉时的警觉性,都带着一股子职业军人,甚至是杀手的味道。” 李枭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慢慢地抬起头。 “这帮的东洋矮子,终于是坐不住了。” “这西北防线太长,他们既然能混进来,就说明有极其周密的计划和内应。” 李枭猛地转过身。 “外围的检查站继续保持常态,不要让他们看出破绽。但在西安城内、兵工厂以及包头钢铁厂的核心区,把网给我悄悄地收紧!” “告诉雷天明的工人纠察队,让他们在厂区里给我睁大眼睛,发现任何生面孔靠近高炉和车间,立刻拿下!” 李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冰冷和残暴。 “他们敢来我大西北搞暗杀。” “那老子就给他们准备一副绞肉机!” “我要用这帮日本特工的血,染红这大雪,给全天下的洋人立个规矩!” 第193章 喋血高炉,工人的怒吼与特种暗战 塞外包头。 一场罕见的白毛风席卷了阴山山脉,狂暴的西北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像无数把锋利的锉刀,疯狂地刮擦着包头城外的每一寸土地。气温已经骤降到了零下二十几度,泼水成冰,连在城墙上站岗的哨兵,睫毛和眉毛上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 然而,在包头城北三十里外的西北第一钢铁联合体厂区内,却是另一番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高达数十米的一号高炉,宛如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远古巨兽,正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咆哮。高炉内部,高达一千五百度的烈焰正在疯狂舔舐着铁矿石与焦炭,将那些从白云鄂博运来的冰冷石头,熔炼成滚烫的暗红色铁水。 粗大的烟囱喷吐着浓烈的黑白烟柱,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显得格外的壮观。红砖厂房内,蒸汽机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皮带轮飞速旋转,将源源不断的动力输送到各个车间。 这里,是李枭堪堪建立起来的重工业心脏。 深夜十一点,正是厂区夜班工人最疲惫、也是最容易走神的时候。 厂区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备用物料仓库内,没有开灯,只有外面探照灯扫过时,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 “嘎吱——” 仓库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探出头,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巡逻的哨兵刚刚走过,这才压低声音,用略带颤抖的河南口音说道:“进来吧,这条线是盲区,下一个岗哨在五百米外的水泵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风雪的暗影中,如同鬼魅般闪出了六个黑影。 他们穿着西北钢铁厂制式的灰蓝色粗布防寒工装,帽檐压得极低,领子高高竖起,将大半张脸都遮挡得严严实实。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沉重的铁皮工具箱。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伪装成山西商人、成功混入包头城的日本王牌特工——樱花计划A组大队长,田中少佐。 田中走进仓库,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借着微弱的光线,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带路的内鬼。 这人名叫钱守理,原本是巩县兵工厂的一名副处长。李枭在河南搞大搬家的时候,用枪指着脑袋把这帮旧官僚和技术骨干强行押到了大西北。 钱守理在河南的时候,天天喝着毛尖,听着豫剧,靠着吃回扣和倒卖报废零件,日子过得比县太爷还滋润。可到了包头,李枭实行的却是军事化管理,虽然给的薪水不低,但那种贪污受贿的油水彻底断了。更让他崩溃的是,这塞外的苦寒和风沙,让他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当田中的手下在包头城里的暗娼馆子里找到他,并拍出五万块现大洋的银票,以及一张日本天津租界的定居证明时,钱守理那颗充满了贪婪与怨恨的心,瞬间就被彻底腐蚀了。 “田中太君……”钱守理搓着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我……我已经把你们带进来了。前面再过两道走廊,就是一号高炉的核心冷却水塔和中央发电机组。我的任务完成了,那剩下的一半大洋……” “钱桑,帝国是不会亏待朋友的。” 田中少佐从口袋里掏出银票,塞进钱守理的大衣口袋里,同时用流利的中文低声说道: “不过,现在还不是你离开的时候。高炉区外围有西北军的独立警卫排,内部还有工人的流动岗。如果没有你这位处长的身份做掩护,我们很难光明正大地把这些维修工具带到核心区域。等炸弹安放完毕,我们一起撤离。到了天津,大日本帝国会保证你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钱守理咬了咬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摸了摸口袋里厚实的银票,心一横:“好!我带你们过去!但这厂子里现在新搞了个什么工人纠察队,那帮泥腿子像疯狗一样,到处乱窜,咱们得走地下蒸汽管道的检修通道,避开他们。” 田中点了点头,回头对着五名手下打了个战术手势。 五名特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拉开了灰色工装的拉链。在工装的掩护下,赫然挂着德制MP18冲锋枪!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些冲锋枪的枪管上,都加装了由日本军工部门特制的圆筒形消音器。虽然这会极大地降低子弹的初速和射程,但在这种厂区内的狭窄遭遇战中,这绝对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而在他们手中提着的铁皮工具箱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扳手和锤子,而是整整六十公斤、足以将一艘轻型巡洋舰炸成两截的高纯度苦味酸黄色炸药,以及精密的发条式定时雷管。 田中少佐的目标极其明确:炸毁一号高炉的冷却水塔和中央发电机组。 一旦断水断电,一号高炉内部那一千五百度的高温铁水将瞬间失去压制。铁水会烧穿炉壁,发生灾难性的大爆炸。不仅这座造价数百万大洋的高炉会彻底报废,整个厂区的核心技术人员也将死伤殆尽。西北军的重工业命脉,将被彻底切断! “行动。”田中少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 与此同时,一号高炉外围的三号车间走廊里。 “哐当,哐当……”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队十二人的巡逻队伍,正背着擦得锃亮的汉阳造步枪,打着手电筒,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消防阀门和配电箱的锁扣。 领头的,正是从西安调往包头的厂区工人纠察队队长——赵铁柱。 自从李枭在西安厂区大胆启用了这支工人武装后,效果出奇的好。这些把工厂视为自己饭碗和身家性命的工人们,爆发出了一种连正规军都难以企及的责任感。 鉴于包头钢铁联合体的战略地位更为致命,李枭亲自下令,将赵铁柱和五十名最核心的纠察队骨干调往了包头,在这里迅速建立起了包头分队。 “铁柱哥,这鬼天气,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要是能喝口烧刀子就好了。” 跟在赵铁柱身后的一名年轻工人——栓子,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把手里的汉阳造往怀里紧了紧。 “喝个屁!执勤的时候沾一滴酒,按照纠察队纪律,立马扒了你的红袖标,把你踢回车间去扫地!”赵铁柱瞪了他一眼,虽然语气严厉,但眼神里却透着大哥般的关切。 赵铁柱停下脚步,拍了拍身旁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 “栓子,弟兄们。咱们以前给军阀干活,那是啥日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动不动还要挨工头和当兵的鞭子。一个月累死累活,发下来的那点军用票连几斤黑面都买不到。”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听着远处高炉传来的轰鸣声。 “可是李督军给咱们发的是真金白银的现大洋!是能填饱肚子的白面馍馍!雷先生在夜校里教咱们识字,告诉咱们,这机器不是剥削咱们的刑具,这是咱们穷人翻身做主、挺直腰杆子的根本!” “这高炉,这车间,就是咱们的命根子!是咱们全家老小的饭碗!谁他娘的要是敢来砸咱们的饭碗,老子就在他的脑袋上开个透明窟窿!” “铁柱哥说得对!谁砸咱饭碗,咱就拼命!”身后的十几名工人都极其坚定地附和着。 他们没有军人的那种铁血杀气,但他们身上,却有着一种属于工人的、坚如磐石的韧性。 “走,去前面水泵房看看。这几天风雪大,管道容易结冰,得盯着点除冰阀。”赵铁柱挥了挥手,带着队伍继续向前。 穿过一条幽暗的连接通道,前面就是一个十字岔路口,左边通向水泵房,右边则直达一号高炉的底部核心区。 就在赵铁柱带人刚走到岔路口时,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右边的通道里传了过来。 赵铁柱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在钢铁厂干了十几年,他对各种金属的声音太熟悉了。那不是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而更像是某种精密的、带有弹簧卡扣的金属部件相互摩擦的声音。 “站住!什么人?!” 赵铁柱果断地举起手电筒,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直直地打向了右边的通道。 光柱中,七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身影被照了个正着。 他们似乎也没料到在这个时间、这条偏僻的检修通道里会遇到巡逻队,队伍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别开枪!是我!设备处的钱守理!” 钱守理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从人群中挤上前来,摆出一副官僚的臭架子,大声呵斥道: “你们纠察队大半夜的在这里瞎咋呼什么?!没看到我正带着人去抢修吗?” 赵铁柱用手电筒照在钱守理的脸上,看清了这位确实是厂里的高级技术官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中的步枪却没有放下。 “钱处长?这大半夜的,您怎么亲自带队下来了?”赵铁柱警惕地打量着钱守理身后的那六个低着头的人,“这几位师傅看着面生啊。水泵房那边的检修班我都认识,没见过他们。” “废话!”钱守理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指着身后,“高炉底部的冷凝管出现了压力异常,这是督军府从天津重金请来的高级技师!专门来解决疑难杂症的!耽误了高炉生产,你们这帮泥腿子担待得起吗?!” 天津来的高级技师? 赵铁柱皱了皱眉。厂里确实会有外地的高级技工来指导,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原来是天津来的大师傅,失敬失敬。”赵铁柱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他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走上前去,抽出一根递向站在最前面的田中少佐。 “大师傅辛苦了,抽根烟提提神。” 田中少佐的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右手,接过了那根香烟。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与赵铁柱的目光交汇的那短短半秒钟。 赵铁柱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一个干了十五年的八级老钳工,赵铁柱对工人的手太熟悉了。一个常年和钢铁、锉刀、机床打交道的高级技工,手掌心、虎口内部和指尖,必定会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也绝对洗不干净那种深入骨髓的机油黑泥。 但是,眼前这只伸出来的手,手掌虽然粗糙,但老茧的位置完全不对! 他只有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以及虎口外侧靠近大拇指根部的地方,有着厚厚的、类似于磨出来的硬茧。而且,那双手极其干净,没有一丝机油的味道,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类似于苦杏仁的化学药剂味! 那根本不是拿锉刀的手,那是常年握枪、扣动扳机磨出来的枪茧!而那种苦杏仁味,是炸药的味道! 不仅如此,赵铁柱眼角的余光扫过这六个人。 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管钳。但是,他握管钳的姿势,不是像工人那样握在握柄的末端以增加杠杆力,而是紧紧地握在管钳的重心位置,就像是在握着一把准备随时劈砍的日本武士刀! 他们的身上,没有工人的汗臭和机油味,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气! “内鬼!特务!” 这四个字在赵铁柱的脑海中如同炸雷般轰响。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在递出香烟的同一瞬间,原本憨厚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猛兽般的凶狠,他猛地向后一个翻滚,同时声嘶力竭地狂吼出声: “敌袭——!!!他们不是工人!!” “砰!” 赵铁柱在倒地的瞬间,直接扣动了手中汉阳造的扳机。 清脆而震耳欲聋的步枪声,在这条狭窄的钢铁走廊里炸响,子弹擦着钱守理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水泥墙上火星四溅。钱守理吓得惨叫一声,直接尿了裤子,瘫倒在地。 “八嘎!开火!” 田中少佐见伪装被识破,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凶残,他直接一把扯开了工装的拉链,抄起了挂在胸前的微声冲锋枪。 “噗噗噗噗噗——!” 五把加装了消音器的MP18冲锋枪,发出了犹如毒蛇吐信般沉闷的连射声。 密集的9毫米子弹在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呃啊——!” 站在最前面的两名年轻纠察队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拉动枪栓,胸口和腹部就爆出了十几团刺眼的血花。他们被冲锋枪巨大的动能打得向后飞起,重重地砸在墙上,手中的汉阳造摔落在地。 “栓子!大头!” 赵铁柱目眦欲裂,他躲在一个巨大的钢铁阀门后面,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兄弟,双眼瞬间红得滴血。 “给老子打!死也不能让他们过去!” 剩下的十名纠察队员没有一个人后退。 如果是以前的杂牌军,遇到这种火力完全不对等的突袭,早就作鸟兽散了。但这些工人没有。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战术规避,他们只知道,这群王八蛋要砸烂他们的饭碗! “砰!砰!砰!” 工人们依托着走廊两侧的管道、煤车和钢铁支柱,拉动着枪栓,用汉阳造那缓慢的射速,向着对面的日本特工发起了英勇的反击。 但装备的代差太大了。 日本特工训练有素,他们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利用微声冲锋枪的火力压制,一步步向前逼近。子弹打在钢铁管道上,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滚烫的高压蒸汽管道被流弹打穿,“嘶嘶”地喷吐出灼热的白色蒸汽,瞬间让走廊里的能见度降到了极低。 “噗!” 又一名工人被子弹打穿了脖子,捂着喉咙痛苦地倒下。 “队长!顶不住了!他们火力太猛了!”一名肩膀中弹的工人咬着牙大喊。 “顶不住也得顶!” 赵铁柱的左臂也被流弹擦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他一边疯狂地拉动枪栓还击,一边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捂着肚子、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学徒。 “二娃!别管我们!顺着通风管道爬出去!去拉响中央锅炉房的警报汽笛!快去!!!” “铁柱叔……”二娃满脸是泪。 “滚啊!!!”赵铁柱一脚踹在二娃的屁股上,转身再次端起步枪。 “咔哒。” 汉阳造的撞针发出一声空响,没子弹了。 对面的日本特工已经逼近到了不足二十米的距离。透过白色的蒸汽,赵铁柱甚至能看清田中少佐那双冷酷无情的三角眼。 “没子弹了……” 赵铁柱一把将汉阳造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身边仅存的四名同样打光了子弹的工人兄弟。 在这群目不识丁的汉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狂暴。 赵铁柱反手抽出了一把平时用来检修机器的铸铁管钳! 其他的工人,有的抄起了撬棍,有的举起了铁锤。 “弟兄们,雷先生说过,工人阶级,是有骨头的!”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发出一声咆哮: “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杀啊!!!” 五名手无寸铁的中国工人,挥舞着工业工具,迎着对面喷吐着火舌的冲锋枪,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工人瞬间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但他们倒下时巨大的惯性,竟然硬生生地将两名日本特工扑倒在地。 “死吧!” 一名身中数弹的工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死死地咬住了一名日本特工的耳朵,硬生生地将其撕咬了下来!那特工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冲锋枪掉落在地。 赵铁柱像一头发疯的蛮牛,硬顶着大腿上挨了两枪的剧痛,狂冲到了田中少佐的面前。他双手高举着那把沉重的铸铁管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向田中的脑袋。 田中少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连军人都不是的中国泥腿子,竟然会有如此恐怖的战斗意志! “找死!” 田中少佐一个柔道侧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砸,管钳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钢管上,火星四溅。田中顺势一记枪托,狠狠地砸在赵铁柱的后脑勺上。 赵铁柱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短短三分钟。 十二名厂区工人纠察队队员,九人战死,三人重伤昏迷。 但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拖住了这支装备精良的日本王牌特工三分钟! 而这三分钟,对于整个包头钢铁厂来说,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呜——呜——呜!!!” 就在田中少佐跨过赵铁柱的身体,准备继续向高炉底部突进时,厂区上空,突然爆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报汽笛声! 那个叫二娃的小学徒,拉响了中央锅炉房的蒸汽警报阀! “不好!暴露了!” 一名日本特工脸色大变。 田中少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脸色铁青。外面的大喇叭里,已经传来了密集的军靴奔跑声和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 “西北军的特种部队反应速度极快!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田中少佐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指着前方那座散发着恐怖热量的高炉底部。 “A组,C组,留在这里阻击敌军!不惜一切代价,挡住他们!” “B组,带上炸药,跟我上高炉!快!” …… “吱——嘎——!” 三辆涂着迷彩的轻型装甲突击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在三号车间的大门外猛地停下。 车还没停稳,车厢后挡板轰然落下。 虎子披着一件敞开的军大衣,眼睛红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怒狮,从车上一跃而下。他手里拎着一把装了七十发弹鼓的花机关冲锋枪。 作为负责包头卫戍的最高军事长官,虎子刚才正在两公里外的指挥部里吃夜宵,警报一响,他连大衣的扣子都没顾得上扣,直接带着最精锐的特务营一个连冲了过来。 “营长!里面有枪声!是微声冲锋枪!”二狗子端着枪冲上前来汇报。 虎子看了一眼那扇被从里面反锁的厚重铁门,眼中凶光毕露。 “拿炸药包!给老子把门炸开!” “轰!” 一声巨响,铁门被炸得变形飞出。 虎子第一个冲进了硝烟弥漫的走廊。 当强光手电照亮那条满是蒸汽和鲜血的走廊时,虎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走廊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九具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尸体。他们的身上布满了弹孔,但每个人的姿势,都是向前扑倒的。在最前面,他还看到了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沾血管钳、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赵铁柱。 这帮工人,这帮连正规军事训练都没受过几天的老陕,硬是用命,替他们守住了第一道门。 “我澡你姥姥的……” 虎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团火给点燃了。 “砰砰砰!” 前面的拐角处,留守的三名日本特工发现了冲进来的西北军,立刻依托管道作为掩体,开火射击。 两名特务营的战士躲闪不及,中弹倒地。 “隐蔽!是硬茬子!” 虎子一把将身边的战士按倒,自己躲在一个巨大的配电箱后。 “营长!拿手榴弹招呼他们!”二狗子急红了眼,从腰间掏出一枚木柄手榴弹。 “你他娘的疯了!” 虎子一巴掌拍飞了二狗子手里的手榴弹,怒吼道: “这里是化铁炉的肚子底下!周围全是高压蒸汽管和煤气管道!一颗手榴弹下去,引起煤气殉爆,咱们连同这座高炉全都得飞上天!” 不能用重火力!不能用炸药!甚至连连发扫射都要极其小心! 这对于习惯了火力覆盖的西北军来说,简直就是戴着最沉重的镣铐在跳舞。 “那咋办?!就这么让他们在这儿卡着?”二狗子急道。 “咋办?” 虎子一把将手中的花机关冲锋枪背到身后,反手从腰间的牛皮鞘里,抽出了一把长达半米的、开了血槽的特战军刺! 在这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在这充斥着高压蒸汽和几百度高温的钢铁森林里,子弹已经失去了统治力。 “既然不能开枪,那就用祖宗留下的手艺!” 虎子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野性光芒,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同样红了眼的特务营精锐。 “弟兄们!拔刀!” “这帮畜生杀了咱们的工人兄弟,今天,老子要生撕了他们!” “杀!” 没有震天的枪炮声。 几十名西北军最精锐的特务营战士,拔出军刺、大刀甚至工兵铲,如同黑夜中无声的狼群,借着喷涌的白色蒸汽作为掩护,向着那几名火力被限制的日本特工,发起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冲锋! 那三名留守的日本特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群从蒸汽中扑出来的“野兽”给淹没了。 冲锋枪的子弹打空了一个弹匣,还来不及换弹,虎子已经一跃而起,如同泰山压顶般将一名特工扑倒在地。 “噗嗤!” 冰冷的军刺毫无花哨地刺入了那名特工的咽喉,用力一搅,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虎子一脸。 仅仅一个照面,留守的三名特工被愤怒的西北军乱刀砍成了肉泥。 “营长!上面!他们在上面!”二狗子指着高炉外部那错综复杂的钢铁检修栈道大喊。 透过升腾的蒸汽,虎子看到,在距离地面三十多米高、环绕着巨大炉体的那条只有半米宽的钢铁栈道上,三个人影正背着沉重的工具箱,向着冷却水塔的核心控制阀攀爬。 在那上面,温度高达八十多度,连呼吸的空气都烫人。而且栈道狭窄,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到下方的高温炉渣池里,尸骨无存。 更致命的是,那里的管道密集度是下方的十倍!如果子弹打穿了那一层薄薄的冷却水套,引起铁水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二狗子!你带人把下面围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虎子脱掉沉重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露出一身精悍的伤疤。他将一把军刺咬在嘴里,两把驳壳枪插在腰间。 “老子亲自上去会会这帮东洋矮子!” 说完,虎子像一只敏捷的猿猴,抓住滚烫的钢铁扶手,向着三十米高的栈道疯狂攀爬。 上方。 田中少佐正满头大汗地将最后两块苦味酸炸药,用铁丝死死地固定在冷却水塔的主循环管路下方。 他看了一眼表,冷汗顺着额头滴在滚烫的钢板上,瞬间蒸发。 “时间不够了!”田中对着手下吼道,“启动雷管!” “咔哒,咔哒……” 令人毛骨悚然的齿轮转动声,在这炙热的半空中响起。 就在这时,一声犹如猛兽般的怒吼从下方传来。 田中少佐猛地回头。 透过脚下镂空的钢格栅,他看到一个赤裸着双臂的中国军人,已经爬到了距离他不到十米的转角平台处! “拦住他!” 田中对着身边的一名手下下令,自己则转身继续连接复杂的起爆电线。 那名日本特工拔出一把锋利的日式肋差,踩着嘎吱作响的钢板,向着虎子扑了下去。 在三十米的高空,一条只有半米宽、一侧是绝壁、一侧是高温炉壁的死亡栈道上。 两个特种兵,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死!” 日本特工一刀直刺虎子的心脏,刀法狠辣,带着剑道一击必杀的凌厉。 虎子根本没有退,他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避无可避。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疯狂,竟然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探出,不顾一切地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把锋利的肋差刀刃! “哧——” 刀刃割裂肌肉的声音响起,虎子的左手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硬生生地将刀刃卡在了自己的骨头缝里! 那名日本特工震惊了,他试图抽刀,却发现那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刀身。 就在这停顿的半秒钟。 虎子右手握着的军刺,带着风声,自下而上,一个极其狠辣的上挑! “噗嗤!” 军刺精准地从特工的下颌骨刺入,直接贯穿了大脑,刀尖从头顶冒了出来。 虎子一脚将这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踢下了三十米高的栈道,“扑通”一声掉进了下方的废料池中。 虎子喘着粗气,甩了甩左手上的鲜血,一脚踹开了连接核心平台的铁门。 平台中央,那个巨大的定时炸弹已经被安装完毕。红色的指针,正在向着最后的死亡刻度倒数。 两分十五秒。 田中少佐缓缓站起身,他知道任务已经完成,炸弹一旦启动,其复杂的反拆卸装置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解开的。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的中国军官,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轻蔑。 “支那猪,你们输了。” 田中少佐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空手道起手式。 “老子输你妈!” 虎子发出一声咆哮,合身扑了上去。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这是纯粹的街头搏命和战场杀人技的碰撞! 田中少佐的格斗技巧确实高超,他一个闪身避开虎子的军刺,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虎子的软肋上,只听“咔嚓”一声,虎子的一根肋骨断裂。 但虎子连吭都没哼一声,借着田中挥拳的惯性,他猛地一个头槌,狠狠地撞在田中的鼻梁上! “砰!” 田中的鼻梁骨应声碎裂,鼻血狂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啊!”田中怒吼一声,一个过肩摔试图将虎子扔下平台。 但虎子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住了田中的身体,两人像是一对翻滚的野兽,在这极其危险的高空平台上疯狂地互相撕咬、击打。 高温烤焦了他们的头发,汗水混合着鲜血在钢板上流淌。 “给老子断!” 虎子在翻滚中,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双腿死死锁住田中的腰,双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田中的右臂,腰部猛地发力,一个极其残暴的反关节十字固! “咔嚓——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田中少佐的右臂肘关节被硬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甚至刺破了皮肉露了出来。 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虎子翻身骑在田中身上,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直接将这名日本王牌特工砸得休克过去。 虎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肋骨的剧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固定在管道上的炸弹。 一分二十秒。 看着那由几十根红蓝交错的电线、复杂的机械齿轮以及三大块高纯度黄色炸药组成的恐怖玩意儿,虎子彻底傻眼了。 他是个杀人的祖宗,但对拆弹这种精细活,他就是个文盲! “来人啊!叫工兵!叫懂这玩意儿的人上来!!!” 虎子对着下方声嘶力竭地狂吼。 下方早就急疯了的二狗子大喊:“营长!已经派人去叫了!爆破科的高材生就在附近,马上就到!” “快点!他娘的还剩一分钟了!” 虎子看着那跳动的秒针,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滚落。 “让开!让我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铁楼梯上响起。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少尉军装的年轻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平台。他就是讲武堂工程与爆破科的优秀毕业生,孙明。 孙明一看到那个炸弹,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官……这是日本关东军最新型的九一式双回路定时炸弹!里面有水银防倾斜装置和断路反拆卸雷管!” 孙明的声音在发抖,他只是在教材上学过这东西的原理,这可是实打实的第一次实战! “别给老子背课文!就问你能拆不能拆?!”虎子双眼血红地吼道。 “能!我试试!千万别碰它!” 孙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精细的斜口钳。 四十秒。 平台上的温度高达八十度,孙明的眼镜上全是汗水,他不得不用力甩了甩头,死死地盯着那几十根错综复杂的导线。 “不能剪红线,红线是短路起爆……蓝线是机械电源……” 孙明嘴里念叨着,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三十秒。 “剪不断理还乱!”孙明突然转头看向虎子,“长官!给我一截铜丝!任何能导电的东西都行!快!” 虎子愣了一下,他哪来的铜丝? 突然,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田中少佐,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破损的机械怀表,表链断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的铜制卡轴。 虎子一把扯下那块怀表,用军刺硬生生将表壳撬开,抠出里面那一根细细的铜游丝,递给孙明。 “这个行不行?!” “够了!” 二十秒。 孙明双手颤抖着,将那根细微的铜丝,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炸弹起爆器左侧的两个极其隐蔽的金属节点上。 “双回路……只要我人工短接它的主雷管供电,剪断计时器电线就不会起爆!” 十秒。 铜丝搭上的瞬间。 “咔。” 孙明毫不犹豫地一钳子剪断了那根最粗的黄色导线。 “滴答。” 定时器的秒针,死死地停在了00:03的位置上。 微弱的电流声消失了。高炉依然在轰鸣,但那种悬在头顶的死神镰刀,终于被移开了。 孙明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一屁股瘫坐在滚烫的钢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成……成了……” 虎子看着那个停住的秒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他走到瘫倒在地的田中少佐面前,眼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之气。 他抽出腰间的一根用来捆扎钢筋的粗铁丝。 “营长,这小子怎么处理?”刚爬上来的二狗子气喘吁吁地问。 “别弄死了。” 虎子用铁丝极其粗暴地穿透了田中的锁骨,将他像一条死狗一样拖了起来。田中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抽搐。 “把这个杂碎,还有下面那个带路的内鬼,给我用铁丝绑结实了。” 虎子走到平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片狼藉的走廊,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为了保卫工厂而战死的工人兄弟。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钢盔,将腰挺得笔直,对着那些死去的工人,敬了一个极其庄重、极其肃穆的军礼。 “把他们活着带回西安。” 虎子的声音,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中,透着一股杀气。 “督军说了。不管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 “敢动咱们西北的命根子。”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他拿人头来祭旗!” 第194章 人头塔与明码通电 塞外的包头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高炉喋血暗战,千里之外的古都西安,正迎来了初冬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此时,在西安城南的一处新建的大型农业试验温室外。 李枭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军大衣,大衣的领口敞开着,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捏着一小撮散发着刺鼻氨水气味的白色颗粒,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陈主任,这就是化肥厂第一批试产出来的硝酸铵?”李枭将那一小撮白色颗粒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那股冲鼻的味道在他闻来,却比任何名贵的香水都要让人迷醉。 站在他身旁的是刚刚被提拔为西北化工总局副局长的青年天才,陈化之。 “督军,正是!”陈化之激动地指着身后那座巨大的玻璃温室,“我们在温室里模拟了春季的地温。这批硝酸铵化肥施下去仅仅半个月,那些试验田里的冬小麦麦苗,长势比使用传统农家肥的麦苗高出了一倍有余!不仅茎秆粗壮,而且叶片墨绿,没有丝毫脱肥的迹象!” “好!好啊!” “走,今天中午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两杯西凤酒庆祝一下!”李枭大手一挥,心情大好地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然而,就在李枭的车队刚刚驶出农业试验区,准备进入西安南大街的时候,异变陡生! “嘎——!!!” 一阵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响起,走在最前面的那辆半装甲开道车猛地停了下来。 漫天的风雪中,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前方,突然横冲直撞地推出来两辆装满干柴和杂物的大马车,将道路死死地堵住。 还没等车队里的警卫们反应过来,街道两侧那些看似紧闭的商铺二楼窗户,以及几个阴暗的巷子口,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啪啪啪!” 子弹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打在吉普车的防弹玻璃和装甲钢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脆响,火星四溅。 “敌袭!保护督军!” 坐在副驾驶上的警卫连长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的花机关冲锋枪,一脚踹开车门,就地一个翻滚,躲在了车轮胎后面。 李枭坐在后座上,身体甚至都没有晃动一下。他的眼神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从刚才的喜悦,迅速冷却成了一片冰山。 “不用慌。” 李枭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透过布满蜘蛛网般裂纹的防弹玻璃,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这场刺杀来得极其猛烈,但持续的时间,却极短。 因为,这里是西安。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的大本营。 几乎是在刺客开枪的同一时间,街道两端的制高点上,以及那些看似普通的临街商铺的屋顶上,猛地掀开了十几块盖满积雪的白布。 一挺挺早就架设好的、黑洞洞的一〇式轻机枪,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反击火力,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钢铁大网,瞬间将那些刺客所在的二楼窗户和巷子口彻底笼罩。 第三旅被李枭留守西安,干的就是防微杜渐的活儿。自从接到了近期可能有敌对势力渗透的情报后,赵刚就在李枭出行路线的所有制高点,布置了外松内紧的暗哨和交叉火力网。 那些伪装成商贩、苦力的刺客,手里拿的虽然也是精良的德制驳壳枪甚至几把冲锋枪,但在这种居高临下的机枪火网覆盖下,根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啊——!” 两名试图从二楼扔手榴弹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拉弦,就被机枪子弹凌空打成了马蜂窝,尸体撞碎了木格子窗户,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仅仅不到两分钟,整条街道再次恢复了寂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一队全副武装的西北军宪兵从街道两头涌出,迅速控制了现场。赵刚脸色铁青地大步走来,来到李枭的车前,敬了一个军礼。 “督军!卑职失职,让您受惊了!”赵刚的额头上冒着冷汗。虽然他布置了周密的暗哨,但能让刺客开枪,这已经是死罪。 李枭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走下车。 他没有责怪赵刚,而是径直走向一具倒在雪地里的刺客尸体。 那具尸体被打得血肉模糊,但手里还攥着一把带消音器的短枪。李枭蹲下身,用脚尖挑开刺客那厚厚的破棉袍。 棉袍里面,这名刺客竟然没有穿御寒的里衣,而是在腰间缠着一条极其怪异的白色布条——那是一条典型的日式兜裆布。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名刺客的右臂上,赫然纹着一朵妖艳的樱花。 “日本人。” 宋哲武走上前来,看着那具尸体,“督军,这是职业杀手。看他们的战术动作和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是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死士!” 李枭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花。 “樱花……好一个樱花。” 就在李枭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引擎声从街道尽头咆哮而来。 一名机要通讯兵从车上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外围的警戒线,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三颗鲜红印章的电报。 “督军!督军!包头急电!” 李枭一把扯过电报。 他的目光在电报纸上快速扫过。 【……昨夜子时,日特爆破队潜入包头……一号高炉、发电机组遭安放双回路定时炸弹……厂区工人纠察队拼死阻击……纠察队长赵铁柱及九名工人兄弟壮烈殉职……特务团与敌血刃肉搏……孙明少尉于最后三秒拆除引信,保全高炉……生擒日特大队长田中少佐及余孽十一人,已押送登车……】 “咔嚓。” 李枭紧紧攥着电报的右手,因为极度的用力,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被他捏成了一团。 宋哲武和赵刚站在一旁,看着李枭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跟了李枭这么久,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恐怖、如此压抑的杀气。 李枭是个军阀。他杀过土匪,灭过同行。 但他把那些机器看作是西北的脊梁,把那些工人看作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而今天,那十个刚刚在夜校里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汉子,那些领着两块大洋津贴就敢端着铁管钳去跟日本顶级职业特工拼命的老陕!他们用血肉之躯,替西北挡下了这一劫。 “日本人……” “好!好得很!” 李枭怒极反笑,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宋先生。”李枭猛地回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在!” “虎子干得对!给铁道局下命令,全线绿灯!所有客运货运专列全部靠边停车!” “把赵铁柱和那九个工人兄弟的遗体,体体面面地接回西安!我要亲自去火车站接他们回家!” “等那个叫田中少佐的杂碎押到西安。我要让这帮东洋矮子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惹了我李枭,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 两天后。 西安城外,北门广场。 风雪已经停了,但气温却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这片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大广场上,此刻却已经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数以万计的西安市民、西北大学的学生、以及从各个厂区临时停工赶来的穿着灰布工装的工人们,自发地聚集在这里。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与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喷薄而出的愤怒。 整个广场被西北军第一师的荷枪实弹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广场的正中央,用临时搭起的粗大原木,筑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高台。 高台的后方,整齐地停放着十口漆黑的棺材。每一口棺材上,都覆盖着一面西北军的狼旗。 李枭一身笔挺的将官服,外面披着黑貂大衣,腰间挂着把勃朗宁手枪,面无表情地站在棺材前。 他的身旁,站着刚刚从包头押车赶回、左臂吊着绷带、双眼红肿如血的虎子,以及戴着黑纱、双拳紧握的雷天明。 而在高台的最前方,赫然跪着三十多个被扒光了上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 其中,就有那个被虎子用铁丝穿透了锁骨、折断了右臂、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的日本王牌特工——田中少佐。以及在西安城内被活捉的十几名刺客余孽。 这三十多个人,就像是待宰的猪羊,被西北军的宪兵死死地按在满是冰碴子的木板上。 就在这时。 “嘀滴滴——” 一阵急促且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一辆挂着日本国旗和美国、英国公使馆通行证的黑色轿车,在十几名北洋政府地方警察的护送下,蛮横地强行挤开了人群,驶到了高台下方。 车门打开。 日本特别领事松井,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外面套着羊绒大衣,手里拄着文明棍,满脸倨傲且愤怒地走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满脸看戏表情的西方国家公使馆观察员。 “李枭督军!你这是在践踏国际法!” 松井领事根本没有把周围那些愤怒的中国老百姓放在眼里,他仰起头,用生硬但嚣张的中文,冲着高台上的李枭大声咆哮。 “我代表大日本帝国,向你提出最严重的抗议!” 松井挥舞着手里的一份盖着领事馆大印的公文,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跪在上面的,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侨民!他们享有治外法权!你作为一个中国的地方军阀,没有任何权力审判他们!你必须立刻把他们释放,并引渡给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领事馆处理!” “如果他们少了一根头发,大日本帝国的关东军,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你们西北军,将会面临帝国陆军无尽的怒火!” 松井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威胁。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北洋政府的段祺瑞,还是直系的吴佩孚,面对大日本帝国的抗议,都只能乖乖低头赔款。这个地处内陆的西北土军阀,只要搬出关东军的名头,绝对会吓得双腿发软。 广场上的老百姓和工人们听到这话,顿时群情激愤。 “放你娘的狗屁!” “杀了他们!给赵大哥报仇!”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愤怒的吼声如海啸般响起,工人们挥舞着扳手和铁锤。 李枭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犹如跳梁小丑般叫嚣的松井。 他没有出言讥讽,也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高台的边缘。 “你说,他们是你们的侨民?”李枭的声音通过几座铁皮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是的!他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合法商人!”松井昂着下巴,一脸的傲慢与笃定。 “你刚才说,如果他们少了一根头发,你们的关东军就不会坐视不管?”李枭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道。 “这是大日本帝国不可侵犯的底线!李督军,我劝你认清形势!”松井以为李枭服软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李枭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虎子的腰间,拔出了那把在包头高炉上饮过日本特工鲜血的特战军刺。 李枭提着这把半米长的军刺,一步步走到跪在最前面的田中少佐面前。 田中少佐虽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锁骨上还挂着铁丝,但此刻看到松井领事出面干预,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死里逃生的希冀。他努力地抬起头,想要冲着李枭挤出一个胜利者的冷笑。 然而。 李枭根本没有给他笑出来的机会。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瞬间刺破血肉和骨骼的闷响。 李枭反手握着军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一刀,从田中少佐的头顶天灵盖,犹如钉钉子一般狠狠地倒插了进去! 足足半米长的军刺,没入了一大半。 田中少佐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珠子不可思议地暴突而出,死死地盯着李枭。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鲜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顺着军刺的血槽喷涌而出,在寒风中冒着热气。 李枭面无表情地拔出军刺。 田中少佐的尸体如同一滩烂泥,轰然倒在木板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干净利落的血腥杀戮给震懵了。 “你……你……” 站在台下的松井领事,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他指着李枭,手指颤抖,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疯狂打着摆子。 “你疯了!你竟然敢杀害大日本帝国的子民!你这是在宣战!你这是向大日本帝国宣战!”松井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宣战?” 李枭甩了甩军刺上的血珠,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手将带血的手帕扔在了田中少佐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 他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松井,眼神中透出一种极致霸道。 “松井,你回去翻翻你们字典,查查死字到底怎么写。” “你跑到老子的地盘上,跟我讲治外法权?” 李枭猛地提高音量。 “我告诉你!在这大西北的土地上,我李枭大炮的射程之内,就是国际法!” “他们不是什么侨民,是拿着炸药想毁我西北工业根基的恐怖分子!是杀了中国工人的凶手!” 李枭豁然转身,指着身后那十口漆黑的柏木棺材。 “躺在那里的,是我李枭的手足兄弟!” “一命抵一命?那是洋行里做买卖的规矩!” “在老子这里,动我一人,我诛他满门!” 李枭猛地一挥手,带血的军刺直指那群跪在地上、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的日本特务。 “刀斧手!准备!” 三十多名光着膀子、胸前系着红围裙、手里端着沉重鬼头大刀的刽子手,齐刷刷地走上高台,面无表情地站在了每一个日本特务的身后。 “李枭!你不能这么干!国际社会会制裁你的!关东军会踏平西安的!”松井绝望地大喊。 李枭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气: “斩!” “唰——!” 三十多把雪亮的鬼头大刀同时举起,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过一片连成线的刺眼寒芒。 “噗!噗!噗!” 三十多颗留着仁丹胡、梳着中分头的脑袋,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滚落在满是冰碴子的木板上。喷涌的鲜血如同三十多道红色的高压喷泉,瞬间将高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浓烈腥甜的血腥味,在凛冽的寒风中迅速弥漫开来。 台下的西安百姓、学生和工人们,此刻爆发出了掀翻苍穹的狂吼! “杀得好!!!” “大帅威武!大帅万岁!” 那些面对列强只能低头抗议的憋屈,在这一颗颗滚落的日本人头面前,得到了最极致、最血腥的释放。工人们相拥而泣,雷天明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双拳紧紧握住。 “来人!” 李枭没有停止。他的眼中燃烧着疯狂而理智的烈焰。 “把石灰和水泥推上来!” 在所有洋人观察员震惊的目光中,一队西北军工兵推着搅拌好的混凝土和小推车,面无表情地走上了广场。 “古有筑京观以震外敌,今有我李枭拿人头以祭铁骨!” “把这些杂碎的脑袋,给我用石灰和水泥封起来!就在这西安城的北门外,正对着官道的地方,给老子筑起一座人头塔!” “我要让每一个从这里经过的洋鬼子都看看!看看这就是来我大西北搞破坏的下场!” 疯了。 松井领事看着那些被工兵像砌砖一样扔进水泥里的人头,双眼一翻,直接昏死在雪地里。旁边几个西方国家的公使馆观察员也是面无人色,连连在胸口画着十字,看李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李枭转过身,面向宋哲武。 “宋先生。” “在!”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虽然他是个文人,但此刻他的眼中也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火焰。 “去电讯室!” 李枭掷地有声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给我明码通电!” “发往北京政府!发往各路军阀!发往上海各大报馆!发往各国公使馆!” “电文就写:” “我西北一隅,乃华夏之铁骨,工业之摇篮。今有日寇丧心病狂,潜入包头,毁我重器,杀我工人。此等行径,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今枭已将日特三十余人斩首示众,筑京观于长安城外,以慰烈士之英灵!” “枭在此正告天下,警告列强:” “西北重地,华夏之脊梁。凡敢涉足破坏者,意图断我工业之命脉者。” “无论何国,无论何人!” “皆斩!” 第195章 天下震动 当那份杀气腾腾的明码通电,伴随着无线电波越过巍峨的秦岭,越过奔腾的黄河,如同一场看不见的超级飓风扫过中华大地时,整个中国,沸腾了。 上海,十里洋场,外滩。 初冬的黄浦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江关大楼的钟声刚刚敲响早晨八点。平时这个时候,外滩是属于那些穿着考究西装的洋人买办、巡捕以及行色匆匆的商人的。 但今天,这份宁静被一阵阵吼叫声彻底撕裂。 “号外!号外!李大帅通电全国!” “诛杀日寇三十余人!筑人头京观于长安城外!” “李督军明码通电:犯我西北工业命脉者,无论何国何人,皆斩立决!” 成百上千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申报》、《新闻报》以及几份左翼激进报纸的号外,在大街小巷里狂奔。 “给我来一份!快!” 一个正准备进洋行上班、戴着眼镜的中年买办,一把拽住报童,连找零都顾不上要,直接抢过一张报纸。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黑体加粗的大字,以及配发的、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一座由水泥和人头浇筑而成的恐怖高塔照片时,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手里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疯了……李枭疯了……他竟然敢当着日本领事的面,把关东军的特务给砍了?还筑了京观?!” 中年买办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不知为何,他那原本被洋人压抑了半辈子的胸腔里,此刻竟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痛快。 “杀得好!杀得好啊!” 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苦力,虽然不识字,但听着旁边读书人的念诵,激动得一把将脖子上的毛巾摔在地上,眼眶通红地大吼起来:“凭什么洋人在咱们的地界上杀人放火就叫治外法权,咱们杀几个搞破坏的特务就得低三下四?这西北的李大帅,是个带种的纯爷们!” 短短几个小时内,整个上海滩,从闸北的纱厂到法租界的咖啡馆,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份惊世骇俗的通电。 愤怒与屈辱,在这个军阀混战、列强横行的年代,已经压抑了中国人太久太久。 历届北洋政府,无论是袁世凯、段祺瑞,还是刚刚被冯玉祥赶下台的曹锟,面对洋人的抗议,哪一个不是卑躬屈膝、割地赔款?哪怕是普通的日本侨民在街头打死了中国苦力,最后交涉的结果也往往是中国警察赔礼道歉。 而现在,在遥远的大西北,一个军阀,不仅大开杀戒,把日本王牌特工的脑袋剁了下来砌进水泥里,还敢公然在电报里对着全世界叫板! 这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日本人的脸上。 北京,天安门广场与东交民巷的交界处。 数以千计的爱国学生、工人代表和市民,自发地汇聚成了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 他们没有像五四运动时那样举着“外争主权,内惩国贼”那种带着悲愤与无奈的标语,而是高高举起了写着“拥护李督军,保卫西北重工”、“杀尽破坏之洋奴”的巨大横幅。 “同胞们!” 一名北大的学生领袖站在高高的石狮子上,手里拿着铁皮大喇叭,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看看北洋政府在干什么?冯玉祥发动政变,各路军阀为了争夺这四九城里的几把破椅子,打得头破血流!他们谁管过国家的死活?谁管过民族的工业?” “只有大西北!只有李枭李将军!” “日本人害怕我们强大,派特务去炸高炉。是西北的工人兄弟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炸药,是李将军用日本人的血,向世界宣告了我们中国不可欺辱的底线!” “李将军威武!西北重工万岁!” 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仿佛要将北京城上空那层厚厚的阴霾彻底掀翻。 而在距离游行队伍不足两公里的临时执政府内,刚刚通过“北京政变”掌握了中央大权的冯玉祥,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地看着桌子上的那份明码通电。 “大帅,外面学生闹翻天了,都在给李枭歌功颂德呢。连咱们国民军里的一些下级军官,私底下都在传阅这份电报,说李枭有骨气。”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砰!” 冯玉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骨气?他李枭这是在玩火!是把国家往火坑里推!” 冯玉祥咬牙切齿地骂道,但他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的却不仅仅是愤怒,更有着深深的忌惮。 在洛阳和郑州,他的大刀队被李枭的交叉火网当成靶子屠杀,中原的兵工厂被李枭连锅端走。这个仇,他冯焕章一直记在心里。 他本以为李枭退回西北后会消停几年,没想到这头西北狼不仅没睡着,反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日本人那边怎么说?”冯玉祥强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日本公使芳泽谦吉已经向咱们外交部递交了最严厉的抗议书。说李枭无视国际公法,屠杀大日本帝国侨民,要求咱们中央政府立刻下令褫夺李枭的军职,并派兵讨伐西北。否则,关东军将采取必要之断然行动。” “哼,讨伐西北?” 冯玉祥冷笑连连。 “日本人说得倒轻巧。李枭现在手里握着十万大军,还有自己造的坦克、大炮和飞机!我拿什么去讨伐?拿人命去填吗?” “大帅,那咱们怎么回复日本人?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惹怒了洋人,咱们这北京城里的位子怕是坐不稳啊。”参谋担忧道。 “装死!” 冯玉祥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告诉外交部,就说中央正在调查,严词谴责李枭的暴行。让日本人和李枭去狗咬狗!” 冯玉祥的算盘打得很精。但他也清楚,经过这次通电,李枭在全国百姓心中的威望已经达到了顶峰,这种民心所向的势头,才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 …… 外界的狂风骤雨,并没有吹乱大西北的阵脚。 相反,整个陕甘宁地区出奇的平静。那些平日里潜伏在暗处、企图趁乱搞事的情报网和敌对分子,在看到西安城北门外那座被水泥封死、还散发着血腥味的人头塔后,全都吓得缩回了地洞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12月29日,西安火车站。 铅灰色的天空再次飘起了鹅毛大雪。 但今天的火车站,没有了往日商贾云集、货物堆积如山的喧闹。 穿着灰布工装的工人,从面粉厂、纺织厂、化工厂以及正在扩建的兵工厂里汇聚而来。他们冒着凛冽的风雪,将火车站外围的广场和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刮过电线杆发出的呜咽声。 李枭穿着一身崭新的将官呢子大衣,胸前戴着一朵白花。他笔挺地站在风雪中,身后的宋哲武、虎子、赵刚以及西北军的高级将领们,同样是一身素衣,神情肃穆。 “呜——!!!” 远处的铁轨尽头,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哀婉的汽笛长鸣。 这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充满力量的狂暴嘶吼,而是像一首沉重的挽歌,在风雪交加的关中平原上回荡。 那是秦岭号。 它没有像以往那样耀武扬威地展示炮塔,而是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稳稳地滑入了西安火车站的月台。 伴随着一阵刹车声,列车停稳。 最后面的一节加长平板车厢上,覆盖着巨大的黑色防水帆布。 虎子带着一队特务团士兵,迈着沉重整齐的步伐走上前,缓缓地拉开了帆布。 十口用上好柏木打造的棺材,静静地摆放在车厢上。每一口棺材的上方,都覆盖着一面鲜红的、绣着西北狼图腾的军旗。 “敬礼——!!!” 随着值星官的一声凄厉嘶吼,站台上、广场上的西北军士兵齐刷刷地举起步枪,向着天空。 “砰!砰!砰!” 清脆的鸣枪致哀声,划破了长空。 “铁柱啊——!我的当家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人群最前方传来。 赵铁柱的妻子,一个穿着粗布花袄的河南女人,拉着一个只有七八岁、冻得瑟瑟发抖的半大孩子狗剩,连滚带爬地扑向了那口棺材。 狗剩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是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木箱子,拉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喊着:“娘,爹不是说去了包头能挣大钱,回来给我买洋糖吃吗?爹怎么睡在箱子里不出来了?” 这童稚的问话,像是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站在一旁的雷天明,眼泪瞬间模糊了镜片。他身后的工人纠察队队员,一个个死死地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李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迈开步子,走到了赵铁柱的棺材前。 李枭停下脚步,弯下腰,轻轻地扶起已经哭得快要昏厥的赵铁柱的妻子,然后摸了摸狗剩的小脸蛋。 “嫂子,节哀。” 李枭的声音不大。 “铁柱兄弟是为了保卫咱们西北的工业,为了保卫工人的饭碗,是在和日本特务的搏斗中战死的。他是英雄。” 李枭转过身,看着棺材。 按照封建礼教和官场规矩,历朝历代,哪怕是再体恤士兵的将军,也不过是多发几两抚恤银子,绝对不可能去给一个底层的泥腿子低头,更别说是抬棺了。 但今天,李枭要打破这个规矩。 他猛地一把扯下了披在身上的呢子大衣,扔给旁边的副官。 李枭大步走到赵铁柱的棺材右前方,半蹲下身子,稳稳地托住了粗糙的楠木棺材底部的抬杠。 然后,他将自己的肩膀,硬生生地垫在了冰冷的抬杠下方。 “督军!” 宋哲武和虎子惊呼出声,脸色大变。 “督军,万万不可啊!您是西北统帅,是万金之躯,怎么能给平民抬棺?这要是传出去,有损您的威严啊!”几个老派参谋更是吓得连忙上前阻拦。 “滚开!” 李枭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一声暴喝吓退了所有人。 “什么万金之躯?什么威严?” “老子的威严,是工人兄弟用血汗在工厂里干出来的!是他们用血肉之躯在包头高炉底下,替老子挡住了日本人的炸药包换来的!” 李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军官。 “没有他们,老子拿什么造枪?拿什么造炮?拿什么跟关东军和冯玉祥硬碰硬?!” “他们是我西北重工的脊梁!” “今天,我李枭,就是要给西北的脊梁抬棺!谁要是觉得丢人,现在就给我脱了这身狗皮滚蛋!” 说罢,李枭不再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猛地一咬牙,大腿肌肉紧绷。 “起杠——!” 随着李枭的一声沉闷的低吼,他硬生生地扛起了沉重的柏木棺材。 沉重的压力压在他的肩头,压得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但他却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站直了身体。 “督军!” 虎子红着眼睛,二话不说,一把扯掉自己的大衣,冲到了棺材的左前方,将肩膀垫在了抬杠下。 “这种事,怎么能少了老子!”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他明白李枭这一举动背后的政治意义。他走上前,默默地扛起了后方的抬杠。 紧接着,赵刚、周天养、张子高…… 西北军最高层的文臣武将,西北工业最顶尖的知识分子,此刻抛却了所有的身份与阶级,共同扛起了这九口属于普通工人的棺材。 风雪更大了。 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从火车站出发,沿着西安城的大街,向着城郊新确立的西北重工烈士陵园缓缓前行。 没有吹打,没有哀乐。只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风雪的呼啸。 沿途的西安百姓、工人、学生,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当他们看到那个走在队伍最前方、穿着单衣、却依然步履坚定的西北王时。 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军阀乱世,老百姓的命连一条狗都不如。军阀们只会抢他们的粮食,抓他们的壮丁,视他们为随时可以消耗的炮灰。 可是今天,这位威震天下的李大帅,却亲自为几个普通的工人抬棺扶灵! “扑通!”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街道两旁的百姓、工人,成片成片地跪倒在雪地中。 这不是封建时代对强权的恐惧与臣服。 这是最朴实的中国老百姓,对真正尊重他们、把他们当人看的领袖,发自灵魂深处的敬仰。 “大帅仁义!” “誓死保卫大西北!” 人群中,不知道多少七尺男儿哭得泣不成声。 这一跪,一抬。 没有用一枪一弹,却比一个师的兵力还要可怕。 …… 城郊,新建的西北重工烈士陵园。 大雪覆盖了新翻的泥土。 九口棺材被缓缓放入墓穴。李枭站在墓前,没有长篇大论的悼词,也没有官样文章的悲恸。 他只是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一把铁锹,亲手铲起第一把黄土,洒在棺材上。 “兄弟们,安心睡吧。” 李枭看着那黑漆漆的墓穴,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 “你们用命护住的高炉,还在烧着。” “只要我李枭还有一口气,你们的血,就绝不会白流。” 第196章 关东军的怒火 1925年1月初,关中平原的积雪在几日罕见的冬日暖阳照耀下,屋檐上的冰凌不时滴落下冰冷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清脆声响。 距离那场震惊中外的北门斩首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那座用三十多颗日本特工头颅和水泥浇筑而成的人头京观,依然矗立在西安城北门外的官道旁。经过风雪的洗礼,水泥已经彻底干透凝固,透着一股森然惨白的颜色。 而在大西北的内部,那场国葬级别的抬棺之举,所引发的化学反应正在剧烈地发酵。 西安城北工业区,大校场上。 “杀!杀!杀!” 嘶吼声将清晨的薄雾彻底撕裂。 穿着崭新灰布加厚工装、胳膊上统一佩戴着鲜红西北工人纠察队袖标的青壮年工人,正排成方阵,在冰天雪地里进行着操训练。 他们手里端着的,不再是以前那种用来凑数的老套筒,而是清一色从仓库里调拨出来的汉阳造步枪,每一把枪的枪管下方,都挂着冷气森森的锰钢刺刀。 在校场边缘的一辆吉普车旁,李枭披着黑貂大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督军,雷先生这几天跟疯了一样,白天在厂里盯生产,晚上在夜校搞动员,这纠察队的规模,短短十天就从五百人扩充到了一千人。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有工人报名,按照这个势头,开春前突破两千人根本不是问题。” 宋哲武站在李枭身旁,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着那群杀气腾腾的工人,忍不住感慨道:“这哪里是安保队伍,这分明就是一支随时可以拉上战场的主力步兵团啊。” 李枭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旁边的警卫员立刻划了根火柴凑上来点燃。 李枭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白雾,目光显得无比深邃。 “赵铁柱嫂子那边安置得怎么样了?”李枭问道。 “都安排妥当了。”宋哲武连忙回答,“按照您的吩咐,给了最高级别的阵亡将士抚恤金,而且给赵铁柱的遗孀在毛纺厂安排了一个清闲的后勤岗,每个月有固定的薪水领。至于那个叫狗剩的孩子,已经送进了咱们西北讲武堂附属的子弟小学,学杂费全免,一路保送。嫂子拿到钱和入学通知书的时候,在督军府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死活拉不住。” “嗯,这就好。” 李枭点了点头。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空口白牙的恩赐。老百姓的心里有杆秤,你给他实实在在的活路,他就能把这条命卖给你。” “不过督军,三十多个特工,还有一个少佐队长,被咱们当着全世界的面给砍了脑袋,那份通电更是把日本的脸皮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宋哲武咽了口唾沫,“关东军那边,绝对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又怎样?难道他们还能插上翅膀飞到西安来咬我?” 李枭冷笑一声,转过身,将烟头扔在雪地里。 “宋先生,关东军的主力在东北,他们想打我大西北,中间隔着什么?”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立刻答道:“隔着张作霖的奉军,隔着阎锡山的晋绥军,还隔着占领北京和华北的冯玉祥国民军。” “没错。”李枭冷哼道,“张作霖现在刚刚打赢了第二次直奉大战,正忙着在关内抢地盘,他怎么可能放任日本关东军几万大军穿过他的防区去打咱们?阎锡山那个老抠门更是个守财奴,别人借道他都怕踩坏了他的草皮。至于冯玉祥,他现在可是打着爱国救国的旗号,要是敢公开给日本军队让路,全国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所以,”李枭目光如炬,“日本人在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直接出兵大西北。” “不能直接出兵,那他们会怎么做?”宋哲武有些疑惑。 “日本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中国的军阀里找代理人。让中国人去打中国人。而现在,离咱们最近、对咱们恨之入骨、同时又极度缺钱缺枪的人,只有一个。” 宋哲武脱口而出:“冯玉祥!” 李枭转身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用不了多久,这中原的绞肉机,又要重新开张了。” …… 辽东半岛,旅顺口,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正肆虐着这片被日本强占多年的中国土地。狂风夹杂着大如鹅毛的雪片,拍打着司令部的玻璃窗,发出凄厉的呼啸声。 “八嘎呀路!!!” 一声狂暴嘶吼声在会议室里炸响。 “啪啦!” 一个名贵的九谷烧茶杯被狠狠地砸在墙上,瞬间碎成无数瓷片,滚烫的茶水溅得满地都是。 关东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此刻正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 “奇耻大辱!这是大日本帝国皇军自日俄战争以来,遭受过的最不可饶恕的奇耻大辱!” 白川义则的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三十五名帝国优秀的特工!帝国培养多年的精英!竟然被一个支那的土军阀,像杀猪一样砍了脑袋!还被砌进了肮脏的水泥里供人观赏!” “而那个叫李枭的支那猪,竟然敢在电报里公然威胁大日本帝国!他以为他是谁?!” 会议室里,站着两排肩扛将星的关东军高级参谋和将领。 此刻,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帝国军人,全都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司令官阁下!请下达作战命令吧!” 一名性格暴躁的少将旅团长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腰板挺得笔直,大声吼道:“我请求立刻调动两个师团的兵力,由山海关入关!踏平西安城!把那个叫李枭的支那军阀碎尸万段,用他的血来洗刷帝国的耻辱!” “出兵?你告诉我怎么出兵?!” 白川义则猛地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那名少将。 他一把扯下墙上的幕布,露出一幅巨大的中国北方军事部署图。他拿起指挥棒,狠狠地敲击着地图。 “从满洲到陕西,足足有两千多公里!中间要横穿直隶、山西、河南等数个省份!” “张作霖那个老狐狸现在虽然名义上和我们合作,但他刚刚打赢了直奉大战,正是野心极度膨胀的时候!他会允许我们的两个野战师团大摇大摆地穿过他的核心防区吗?!一旦我们在关内陷入泥潭,他随时可能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还有那个刚刚控制了北京政权的冯玉祥!他打着国民军的旗号,整天在报纸上宣扬爱国!如果我们的军队强行入关,势必会激起整个支那的民族情绪,到时候就是一场全面战争!” “内阁和军部现在正在华盛顿会议上与英美列强周旋,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们在支那腹地挑起全面战争,英美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你们谁能承担得起这个政治责任?!” 白川义则的咆哮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将那名少将训斥得面红耳赤,只能退回队列中。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坐在会议桌最前端、一直闭目养神的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大佐土肥原贤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脸上露出一抹如毒蛇般阴冷狡诈的笑容。 “司令官阁下,请息怒。帝国军人的鲜血,绝不能白流。但解决一个支那地方军阀,并不一定非要帝国勇士亲自去流血。” 土肥原贤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支那有句古话,叫作借刀杀人。” “李枭这次虽然出尽了风头,但他为了立威,把冯玉祥的脸皮,也给彻底撕破了。” 土肥原贤二转身看向白川义则。 “司令官阁下,据我特务机关掌握的情报。冯玉祥现在对李枭的恨意,丝毫不比我们大日本帝国少!” 白川义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怒火渐渐平息:“土肥原君,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立刻派遣特使秘密前往北京,与冯玉祥接触。” 土肥原贤二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冯玉祥不是缺枪少炮吗?不是缺钱吗?” “那大日本帝国就给他!只要他出兵讨伐西北,替帝国除掉李枭这个毒瘤。帝国可以向他提供他最急需的战略物资!” “让他去和李枭在这中原大地上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谁输谁赢,对于帝国在满蒙的利益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白川义则盯着地图沉思了片刻。 “哟西!土肥原君,你不愧是帝国在支那的智囊!” 白川义则猛地一拍桌子,下达了指令。 “立刻密电天津特务机关,派出特使,赴京拜访冯玉祥!” “告诉他,大日本帝国愿意支持他统一北方、讨伐逆贼的正义之举!” “给内阁和军部发报,申请专项特别经费和物资调拨。” …… 1月中旬,北京,临时执政府后院。 北京的冬天总是透着一股干冷的萧瑟,四九城里刮着的西北风仿佛能把人的骨髓都吹透。 此时的临时执政府,虽然名义上是中华民国的最高权力中枢,但实际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被冯玉祥的国民军牢牢控制。 在后院一处偏房内。 冯玉祥穿着灰棉军装,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脚下蹬着一双黑布鞋。 在他的面前,坐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的中年日本人。 此人正是奉关东军司令部之命,秘密潜入北京的日本特使,松本大佐。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国军阀,心中充满了鄙夷。 这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基督将军”、“平民将军”的做派,在松本看来,简直是拙劣到了极点。一个真正不贪图名利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背后捅盟友的刀子,发动政变夺权? 不过,松本掩饰得很好,脸上始终挂着谦卑而真诚的微笑。 “冯大帅的简朴与爱兵如子,实在是令在下敬佩。”松本微微欠身,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大帅如今掌控中枢,麾下十万国民军虎视北方。大日本帝国对大帅的宏图伟业,是抱有极大的期望和支持的。” 冯玉祥端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白开水,抬起头看着松本。 “松本先生,客套话就免了。冯某人是个粗人,当兵吃粮,直来直去。” 冯玉祥的眼神格外锐利。 “你们日本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从旅顺大老远地跑来北京,总不可能是为了来听我布道的吧?说吧,关东军那边,到底想干什么?” 松本微微一笑,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密封的文件袋,轻轻推到了冯玉祥的面前。 “大帅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大日本帝国希望,冯大帅能够出兵,向西讨伐盘踞在陕甘一带的军阀李枭。罪名是:破坏地方和平,无视国际公法,残杀无辜侨民,意图分裂国家。” 冯玉祥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冷笑。 “讨伐李枭?松本先生,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冯玉祥冷哼一声:“前些日子李枭在西安城外砍了你们几十个人的脑袋,还筑了人头塔。这事儿全国都传遍了。你们关东军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自己没本事去报仇,现在跑来拿我冯玉祥当枪使?让我去替你们卖命?” “李枭现在手里可是握着十万大军,还有飞机大炮,连装甲车都有!我拿什么去讨伐?拿我这些兄弟们的血肉之躯去填他的重炮阵地吗?!” “大帅息怒。”松本不紧不慢地说道,“帝国当然知道李枭是个难啃的骨头,也绝不会让大帅的国民军白白流血牺牲。请大帅打开这份文件看看,这是大日本帝国的诚意。” 冯玉祥狐疑地看了松本一眼,伸手拿过文件袋,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清单。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张清单上的数字时,那双一直故作深沉的三角眼里,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无法掩饰的炽热光芒。 清单上,清清楚楚地用中文写着: “大日本帝国陆军制式:三八式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三十门!附带高爆榴弹、开花弹共计一万发!” “大日本帝国陆军制式:三八式步枪,两万支!附带六点五毫米子弹,五百万发!” “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一百挺!” “另附:大日本帝国横滨正金银行,无息军费贷款,现大洋一百万元整!” 冯玉祥死死地盯着那张清单,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三十门野炮!两万支步枪!还有一百万现大洋! 这笔惊天动地的巨额财富和重军火,对于目前极度缺枪少弹的国民军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 有了这批军火,他的国民军立刻就能完成主力部队的换装,战斗力瞬间飙升一个档次!三十门野炮,足以让他组建起一个堪比吴佩孚嫡系部队的强大重炮团! 有枪就是草头王! 松本看着冯玉祥那贪婪的眼神,心中暗自冷笑。他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了。 “冯大帅。”松本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地说道,“帝国知道,大帅一直有统一北方、经略中原的雄心。可是,现在大帅虽然控制了北京,但南边有吴佩孚的残部在苟延残喘,东边有张作霖在虎视眈眈。而最让大帅如芒在背的,恐怕就是李枭了吧?” 这句话,犹如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冯玉祥的心脏。 没错,李枭! 一想到李枭,冯玉祥就恨得牙根痒痒。那个该死的西北土包子,趁着他在北京政变、吴佩孚前线大乱的时候,跑去河南摘了最大的桃子! 不仅把全中国最大的巩县兵工厂拆成了平地运走,更是毫不留情地在黄河滩上,用探照灯和重机枪,像屠杀猪狗一样,把冯玉祥引以为傲的一千名大刀队给屠戮殆尽!那可是他冯玉祥的起家班底啊! 甚至,连他派去接管河南的省长韩百川,都被李枭用枪顶着脑袋羞辱了一番赶了回来。 这个仇,冯玉祥在梦里都想着要报! 更何况,李枭现在控制着洛阳和郑州这两个铁路枢纽,就像是一把顶在国民军咽喉上的匕首,让冯玉祥寝食难安。 “大帅。”松本继续添油加醋,“只要大帅愿意出兵,这批军火和资金,帝国会在半个月内,通过天津港秘密转运至北京。帝国不需要大帅公开承认与帝国的合作,您完全可以打着平定叛逆、收复中原的旗号。只要能将李枭赶出中原,甚至摧毁他的西北老巢,这批军火,就权当是帝国赠予大帅的‘倒李费’了。” 冯玉祥放下手中的清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那张看似憨厚朴实的脸上,此刻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贪婪,有仇恨,也有对那支拥有恐怖火力的西北军的忌惮。 但在三十门野炮和一百万大洋的巨大诱惑面前,所有的忌惮都被碾碎了。 “好!” 冯玉祥猛地睁开眼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将那个粗瓷缸子震得嗡嗡作响。 “松本先生,你回去转告关东军司令官。我冯某人出兵,不是为了你们日本人的侨民报仇,更不是给你们当狗!” 冯玉祥义正言辞地扯起了大旗,给自己找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枭盘踞西北,拥兵自重,割据中原,破坏国家统一!我国民军身为中央之正统,讨伐逆贼,收复失地,那是天经地义、责无旁贷的事情!” “只要你们的枪炮和资金一到北京的火车站!我冯某人,立刻誓师!” “好!冯大帅果然是爽快人!预祝大帅旗开得胜!”松本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 一场充满铜臭和火药味的权谋交易,就这样在北京的冬日寒风中达成了。 仅仅几天之后。 一列列挂着特殊军需牌子的闷罐火车,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天津日租界驶入了北京南站。 紧接着,整个北京城的国民军营地沸腾了。一箱箱带着防锈黄油的崭新三八式步枪被分发到了士兵手中,三十门泛着冷厉光泽的日制野战炮被高头大马拉出了仓库。 刚刚站稳脚跟的冯玉祥,突然向全国通电。 通电中,他绝口不提日本人的援助,而是以极其激昂的语调,痛斥李枭盘剥中原、强盗行径、穷兵黩武、破坏共和。 随后,冯玉祥正式宣布,成立国民讨逆军。 他亲自挂帅,集结了国民军最精锐的三个师、五个混成旅,总兵力号称十万大军。 兵锋所指,正是李枭留在中原的东大门——郑州与洛阳。 第197章 莫斯科的低头,务实的交易 随着冯玉祥在北京誓师,整个大西北的战争神经已经被彻底拉紧。 从西安通往洛阳的陇海铁路线上,一列列满载着弹药、被服、粮食以及兵员的军用专列,正向着东边的中原防线疾驰。沿途的所有客运和民用货运列车全部靠边停车,让出主干道。铁路两侧的信号灯在风雪中闪烁着刺眼的红绿光芒,机务段的工人们裹着厚厚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长柄信号灯,在铁轨间来回奔波,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瞬间凝结成冰霜。 留守在洛阳和郑州一线的第一旅旅长赵瞎子,每天发回西安的急电多达十几封。前方的钢筋混凝土暗堡正在日夜抢修,中原的绞肉机,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空转声,只等着吞噬成千上万的血肉之躯。 而在西安大本营,李枭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很清楚,打这种规模的战争,拼的早就不是谁的士兵更不怕死,也不是谁的指挥官嗓门更大,而是拼后勤,拼重工业的造血能力,拼谁的炮管子更粗、炮弹更多。 此时此刻,西安火车站一处被封锁的货运站台前。 一列只有三节车厢的黑色专列,正静静地停在月台旁。车头喷吐着微弱的白色蒸汽,发出“哧哧”的喘息声。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将官大衣,领口竖起,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的身旁,站着宋哲武和虎子。 在他们对面,站着几个穿着俄式皮大衣的斯拉夫人。 气氛显得有些沉默。 在这群俄国人的中间,正是那位莫斯科苏维埃最高委员会特派政委——伊万诺夫。 但此时的伊万诺夫,哪里还有半点当初趾高气昂的模样?他的右腿打着石膏,脸上的淤青虽然消退了,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极度的屈辱。他在严寒中瑟瑟发抖,却连直视李枭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契诃夫先生。” 李枭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越过伊万诺夫,看向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的契诃夫。 “因为包头那边出了点小意外,让你们受惊了,也怠慢了各位。今天我李枭特意来送送行。伊万诺夫政委的腿伤,只要回去好好休养,虽然以后走路可能有点跛,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李枭的话语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居高临下的霸道,却让在场的几个俄国随从不寒而栗。 契诃夫干咳了两声,搓了搓双手,苦笑道:“李将军,您的热情款待,我们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关于伊万诺夫政委的事情……我已经向莫斯科方面发去了详细的密电。我想,莫斯科的高层,应该会重新评估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重新评估是好事。” 李枭上前一步,拍了拍契诃夫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契诃夫先生,你是聪明人。你回去告诉莫斯科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老爷们。我李枭是个粗人,只认枪炮和机器。在这大西北,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我发号施令,哪怕是你们的苏维埃也不行。” “咱们是做买卖的。我出粮食、出肉罐头、出羊毛被服,甚至可以出黄金,你们出机器、出图纸、出技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合理。如果你们想在我的地盘上搞意识形态的输出,想拿捏我,那这就是下场!” 李枭猛地一指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吓得浑身一哆嗦。 “送客!”李枭大手一挥。 “呜——!” 伴随着一声长鸣,这列专列,缓缓驶出了西安站,向着北方的茫茫雪原驶去。 “督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虎子看着远去的火车,揉了揉拳头,“这帮老毛子回去之后,万一翻脸不认人……” “翻脸?他们翻不起。” 李枭转过身,向着停在站台外的吉普车走去。 宋哲武微笑着说道: “虎团长,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现在的苏俄,日子可比咱们难过多了。” 宋哲武拉开车门,让李枭先上车,自己则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世界大战刚打完没几年,他们国内又打了好几年的内战,白军虽然被赶跑了,但整个国家的工业和农业底子早就被打了个稀巴烂。现在西方列强对他们实行严密的经济和军事封锁。他们国内的老百姓,前线的红军,连最基本的黑面包和保暖衣物都严重短缺。” “咱们有精白面粉!有关中最好的黑毛猪肉罐头!有纯羊毛大衣!更别提咱们手里还有真金白银的外汇!” “除了咱们,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势力敢冒着得罪西方列强的风险,向他们输送这些足以救命的轻工业物资和粮食。” 李枭靠在后座舒适的真皮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接着宋哲武的话往下说: “所以,伊万诺夫这种满脑子只有意识形态、企图用强硬手段控制我的蠢货,注定会被莫斯科抛弃。他们很快就会明白,我李枭不仅是一个不能惹的军阀,更是一个能给他们输血的超级大金主。” “打断他一条腿,是教教他们怎么客客气气地做生意。” “不出半个月。”李枭竖起两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莫斯科一定会换一个懂行的、务实的高级军事代表,老老实实地坐到谈判桌上,继续跟咱们谈。” “开车!去兵工厂一号车间!” “是!”虎子一踩油门,吉普车在雪地上甩出一道弧线,朝着城北工业区狂奔而去。 正如李枭所预料的那般。 西安城里为了安葬赵铁柱等九位烈士工人,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国葬和轰动的明码通电。 这些新闻,不仅传到了日本关东军的耳朵里,自然也以极快的速度飞到了遥远的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当那份沾染着浓郁血腥味和毫不掩饰霸道气息的明码通电,连同伊万诺夫被遣返的报告,一起摆在苏维埃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办公桌上时,那些曾对李枭抱有轻视之心的强硬派高官们,彻底被这个中国西北军阀的疯狂与铁血所震撼。 他们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在短短几年内建立起一整套重工业体系的枭雄,任何试图用政治施压或者意识形态渗透的手段,都无异于自取其辱。 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至极! 更要命的是,就在伊万诺夫被遣返的同时,远在西安的西北通运公司也顺势暂停了原本约定好送往西伯利亚前线的被服和肉罐头专列。 这让苏俄方面感到了一阵寒意。没有了西北军的这批过冬物资,他们在远东地区驻防的红军,将面临着极其严峻的非战斗减员。 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下,莫斯科的最高层进行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紧急闭门会议。最终,务实派占据了上风。 他们做出了一个明智,也符合当前利益最大化的决定——全面调整对中国西北军阀李枭的战略态度。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政治幻想,转而将其视为一个绝对平等的、甚至需要极力拉拢的重要战略级贸易伙伴。 为了表达这份迟来的诚意,莫斯科方面迅速撤销了伊万诺夫的职务,并秘密派遣了一位在俄国内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极具实干精神和战略眼光的高级将领,瓦西里·布柳赫尔,化名为“加伦”,作为新的全权特使,火速前往西安。 …… 半个月后,督军府内的一处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没有摆放任何奢华的古董字画,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四周挂满了地图。房间里的火盆烧得旺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木炭的香气。 李枭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将官服,看起来极其干练。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材中等、穿着朴素的俄国军装、连军衔都没有佩戴的中年男人。 他留着短发,眼神深邃而锐利,脸上有着几道在战争中留下的风霜痕迹。虽然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但身上那种只有在尸山血海的真正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浓烈铁血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正是化名加伦的瓦西里·布柳赫尔将军。 在加伦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面容肃杀的俄国军事顾问。 “加伦将军,一路风霜,辛苦了。” 李枭并没有像以往对待其他军阀特使那样充满戏谑,而是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种对强者的尊重。他亲自拿起紫砂壶,给加伦倒了一杯热茶。 “李将军,感谢您的款待。” 加伦的声音低沉有力,他的中文虽然有些生硬,但表达得非常清晰。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并没有客套,而是直奔主题。 “莫斯科方面已经深刻反思了之前我们之间发生的一些误会。”加伦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李枭,“我们承认,在处理与西北军的关系时,某些同志采取了极其错误和不切实际的方法。对于这一点,我代表苏维埃最高军事委员会,向您表示遗憾。” 加伦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却是一个超级大国向一个地方军阀做出的史无前例的低头。 “过去的事,就让它翻篇吧。我李枭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李枭摆了摆手,大度地笑了笑。 “加伦将军,宋先生已经把您带来的那份清单给我看了。我不得不承认,你们这次的诚意,不仅很足,而且直接砸在了我西北军工最需要突破的命门上。” 李枭的身体微微前倾。 “坦克的改进图纸,以及最核心的身管自紧技术。” 加伦微微点头,他的眼神在挂在墙上的那幅地图上扫过。 作为一名顶尖的战略家,他一眼就看穿了目前的局势。 “李将军,您不仅是一位出色的军事统帅,更是一位罕见的工业建设者。我们在莫斯科就听说过,您在短短一年内,搬空了中原的兵工厂,并在包头建立了大型钢铁基地。” 加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 “现在,您的东面,冯玉祥的十万大军,那是一场硬仗。虽然您的士兵极其勇敢,防线也很坚固。但战争,尤其是这种规模的消耗战,仅仅依靠勇敢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您愿意。”加伦抛出了他的第二个筹码,“我可以立刻调集三十名参加过我国国内战争、拥有极其丰富大兵团作战指挥经验和重炮协同经验的高级军官,组成顾问团,协助您在前线指挥作战。我们不仅能提供技术,还能提供战争理念。” 听到这话,宋哲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俄的高级军事顾问团!这如果放在其他军阀手里,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超级馅饼,甚至能瞬间提升整个军队的战术素养。 然而。 李枭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加伦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枭的话语极其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李枭打仗,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教我怎么指挥。我的部队,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也只能有一个大脑。” “你们的顾问如果去了前线,一旦意见不合,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到时候只会让底下的人无所适从。” 李枭放下茶杯,看着加伦微微变色的脸庞,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人向来物尽其用。” “我的讲武堂,现在正好缺一批有实战经验的高级教官。如果加伦将军愿意,你可以让那三十名军官去我的军校里当老师!把你们的理论知识,教给我的那些军官学生。”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在课堂上,他们是老师,我以最高规格的礼遇厚待他们。但如果到了战场上,他们只有建议权,没有任何指挥权!我的军队,哪怕是死,也得死在老子自己的战术里!” 加伦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狼般冷酷、浑身散发着极度自信的中国军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伊万诺夫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政委,会在这个男人面前一败涂地。 这是一个清醒、护短、也是将权力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独裁者。他可以接受你的技术和知识,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他的权力。 “我明白了,李将军。您的坦诚让人敬佩。” 加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是一个务实的军人,知道妥协的艺术。 “既然我们已经在技术移交和顾问团的使用上达成了共识。那么,李将军……” 加伦的身体也微微前倾,蔚蓝色的眼睛盯着李枭,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渴求。 “作为交换,我们不仅需要您继续提供面粉、被服和肉罐头。” “我们还需要另外一样东西。” “哦?” 李枭眉头一挑,“除了粮食和布匹,我这穷乡僻壤的西北,还有什么东西能让莫斯科如此垂涎?” 加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情报档案。 “李将军,您就不用谦虚了。能够掌握这项技术的,寥寥无几。” 加伦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被外人听去。 “由于西方列强的联合禁运,我国目前极其缺乏从智利进口的高纯度天然硝石。没有硝石,我们就无法大规模生产工业所需的硝酸,更无法制造出足够的高能炸药。我们的红军在前线,甚至因为缺乏优质炸药而不得不用劣质的黑火药来充数。” “但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得知。” 加伦咽了一口唾沫。 “你们在西安的化工厂里,成功利用高压反应釜,突破了合成氨技术!” “我们需要大量的、每个月至少一千吨的高纯度硝酸铵原料!只要您能提供,莫斯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听到加伦的这番话。 李枭的嘴角终于咧开,露出了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加伦。 而是猛地站起身,抓起旁边的大衣披在身上。 “加伦将军。在谈判桌上谈这些枯燥的数字,太没意思了。” 李枭回过头,对着加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让你亲眼看看,上帝的炼金术!” …… 半个小时后。 几辆吉普车在严密的护卫下,驶出了西安城,来到了城南一处荒山脚下。 这里是西北化工厂的试验爆破场。 荒山周围寸草不生,只有几座被炸得残破不堪的碉堡。 加伦将军和几名俄国随从戴着口罩,跟着李枭走到了一个坚固的观察掩体内。 在距离掩体大约五百米开外的一座小型山包前,几个穿着防化服的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沉重的麻袋堆放在山脚下,然后牵出了一根长长的起爆电线。 “陈主任,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一下。” 李枭递给加伦一个高倍望远镜,笑着说道。 陈化之推了推防风眼镜。 “加伦将军,我们确实掌握了合成氨技术,并且实现了硝酸铵的初步量产。” “硝酸铵这种东西,如果是单纯的结晶体,性质相对稳定。老百姓拿去撒在地里,那是极好的氮肥,能让小麦的产量翻倍。” “但是!” “如果将这种高纯度的硝酸铵,与一定比例的重油、柴油,甚至是极易获取的木粉和铝粉进行混合,再加入少量的TNT或者雷管作为起爆药……” “它就会发生一种极其奇妙的化学质变。” “它将不再是化肥。它将变成一种比传统的黑火药威力大上十几倍、甚至能媲美TNT的恐怖高能炸药!我们私下里管这种混合物叫做——铵油炸药!” 陈化之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猛地挥下手臂。 “起爆!” 掩体内的起爆手压下了那个沉重的起爆器手柄。 “咔哒!” 电流瞬间传导至五百米外的山包脚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零点一秒。 随后。 “轰隆隆——!!!” 一声巨响,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轰然炸开! 没有耀眼的火光,只有一种纯粹的暴力破坏感! 在加伦将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看到那座由坚硬的黄土和岩石组成的小型山包,仿佛被一只来自地底的无形巨手给生生托起! 泥土、巨石,在一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彻底撕成粉碎,化作漫天的尘土和碎屑,犹如一场小型的沙尘暴,直冲上高空! 狂暴的气浪甚至在几秒钟后,依然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到了五百米外的观察掩体前,吹得加伦的军大衣猎猎作响,脸颊生疼。 直到几分钟后,漫天的烟尘才渐渐散去。 再用望远镜看去。 那座原本矗立在那里的山包……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型弹坑! 加伦将军拿着望远镜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见识过无数的炮火和炸药。 但是,刚才那白色粉末,所产生的破坏力,竟然堪比几十发大口径重型榴弹炮同时命中的威力! 这简直就是破坏之神赐予人类最廉价、却又最致命的武器! 而且最可怕的是,这种炸药的原料,竟然是从随处可见的空气和水中提取出来的!这意味着,只要这个西北军阀的电力不断,他就能无限量地制造这种炸药! “这就是……上帝的炼金术……” 加伦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淡然笑容的李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敢肆无忌惮地砍掉日本特工的脑袋。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是可以无限输出火力的工业之匙! “李将军。” 加伦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军帽,对着李枭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这是对强者的臣服,也是对这片大地上正在崛起的恐怖工业帝国的敬畏。 “莫斯科,同意您的所有条件。” “全套坦克图纸和火炮身管自紧技术,今天下午就会移交给您的兵工厂。我们的高级顾问团,也将立刻前往您的讲武堂报到。” “作为交换,除了被服和粮食。我希望,下个月,从西安发往满洲里的货运专列上,至少有一百吨这种高纯度的硝酸铵结晶!” “一言为定!” 李枭伸出右手,与加伦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198章 春耕 3月初,兴平县,南乡,十里铺村。 这里是整个关中平原最肥沃的产粮区之一。一大早,村头的打谷场上就挤满了人。全村老少爷们,不管手里有没有活计,全都揣着手、抄着袖口,围在一个高高的土台子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土台子上,停着两辆盖着防雨油布的大卡车。几个西北开发总公司农业局的干事,正满头大汗地从车上往下搬运着一个个沉重的、用双层防潮油纸袋密封的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于烈性尿骚味混合着石灰味的怪异气味。 “咳咳……这啥味儿啊?这么冲鼻子!比俺家那头老黄牛拉的屎尿还难闻!” 大家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台子上的那些纸袋子。 “可不是嘛!王大爷,您说这县里的大人们到底在搞啥名堂?”旁边一个年轻的庄稼汉也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说道,“前天村长就敲锣打鼓地说,今天上面要发什么神仙土,说是只要撒在地里,麦子就能疯长。可这味道,我咋闻着像是毒药呢?” “神仙土?我呸!” 村里一位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爷拄着拐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种地得靠天时地利,得靠咱们自己沤的农家肥、大粪和草木灰!那些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再还给地里,这才叫循环天理!这不知道从哪个化工厂里弄出来的、散发着毒气的白粉粉,要是撒到地里,还不得把咱们的庄稼苗给烧死?把这地脉给毁了?” 老太爷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老农们的强烈共鸣。 在中国几千年的农耕社会里,土地,那是比老婆孩子还要金贵的命根子。对于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任何违背祖宗经验的新鲜事物,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化学刺激性气味的不明粉末,本能地会引起他们极大的恐惧和排斥。 土台子上,农业局的带队干事小刘,看着底下交头接耳、满脸抗拒的乡亲们,急得嗓子都冒烟了。 “乡亲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小刘举起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嘶哑的嗓门大声喊道: “这可不是什么毒药!这是咱们大西北自己的化工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高科技技术造出来的!这叫硝酸铵化肥!是补充土地里氮肥的好东西!” 小刘急得直拍大腿,试图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 “你们不知道,这玩意儿在洋人那里,那可是比金子还贵的宝贝!咱们李督军为了让大家伙儿今年夏粮能大丰收,能吃饱肚子,不惜血本把这东西免费发给大家试用!一亩地只要撒上十斤,我敢用脑袋担保,那麦子绝对长得比你们的腰杆还高,麦穗能有大拇指那么粗!” 然而,小刘的这番肺腑之言,并没有打动底下的农民。 “刘干事,不是咱们不相信大帅。大帅那是活菩萨,咱们心里记着好呢!” 王老汉大着胆子,操着一口陕西话喊道:“可是这地里的事儿,它来不得半点马虎啊!这白粉粉一股子烧石灰的味儿,万一撒下去,把咱们辛辛苦苦伺候了一冬天的麦苗给烧黄了、烧死了,那咱们下半年全家老小吃啥去?喝西北风吗?” “是啊是啊!这东西咱们不敢用!” “拿走拿走!这洋玩意儿咱们消受不起,还是留着给城里的老爷们种花用吧!”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几个脾气倔的老农甚至已经转身准备回家拿粪筐,去挑自己沤了一个冬天的农家肥了。 小刘急得满头大汗,但又无可奈何。 李枭在推行化肥的时候下过死命令:化肥下乡,必须是以理服人,自愿试用。绝对不允许任何官僚和军队使用强迫手段逼迫农民撒肥。因为李枭深知,一旦动用强权去干涉农业生产,不仅会激发军民对立,甚至可能引发民变。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农业局的干事们一筹莫展的时候。 “滴滴——!!!” 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在打谷场外围响起。 人群回过头,只见两辆吉普车,在几名便衣警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十里铺村。 车门打开。 李枭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中山装,没有披军大衣,也没有带佩枪,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镇教书先生一样,大步从车上跳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宋哲武,以及那个化工天才陈化之。 “大……大帅?!” 王老汉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曾经在他们村头亲自开拖拉机犁地的西北王,吓得两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乡亲们,不许跪!今天没有大帅,只有李枭!” “督军!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刘干事连滚带爬地从土台子上跳下来,脸色涨得通红,“卑职无能,乡亲们对这化肥有顾虑,死活不肯领……” “我都听见了。不怪你,也不怪乡亲们。” 李枭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对着那黑压压的、数百名有些局促不安的村民。 李枭没有走上高高的土台子,而是直接走进了人群中。 “乡亲们!” 李枭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黄土地上刨食,这地,就是你们的命,是你们一家老小的命脉。现在我突然弄来一堆散发着怪味的白粉粉,让你们撒到地里,你们怕烧坏了庄稼,怕到了秋后交不上粮,怕老婆孩子饿肚子。对不对?”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随后几个胆大的老农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怕,是对的!这说明你们是把种地当成了天大的事在干!” 李枭赞许地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和坚定。 “可是,乡亲们。时代变了啊!” “以前,咱们靠天吃饭,一亩地忙死忙活,撑死了打个一两百斤麦子。交了租子,剩下的还不够全家人喝半年稀粥。遇到个旱灾蝗灾,那就得卖儿卖女!” “但是现在,咱们大西北不一样了!咱们有兵工厂,能造枪炮打跑土匪和旧军阀;咱们有水利局,能修水渠引水灌溉。而这台子上的白粉粉,就是咱们的科学家——” 李枭一把将身后的陈化之拉到身前。 “就是这位陈先生,带着几百个工人,在几百度的高温和高压炉子里,硬生生抓出来的神仙药!” “这叫科学!” 李枭看着依然有些半信半疑的村民们,他知道,光靠讲大道理是无法打破农民几千年的传统认知的。 在农村,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肉眼可见的对比,才是最硬的道理。 “好!既然大家信不过这化肥,那我李枭今天,就跟你们十里铺村的所有父老乡亲,打个赌!” “宋先生!” “在!”宋哲武赶紧上前。 “拿纸笔!当众立字据!” 李枭指着打谷场旁边那片属于村集体、面积大约有五十亩的冬小麦试验田。 “这五十亩地,今天我亲自带人,把这化肥给撒下去!” “半个月!就以半个月为限!” “如果半个月后,这五十亩地里的麦苗被烧死了,我督军府,按照秋后最高产量的市价,赔偿你们十里铺村每一户人家全年的口粮!” 李枭的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声音掷地有声。 “如果半个月后,这施了化肥的五十亩地,长得比你们用大粪和草木灰沤出来的地还要好,麦苗还要壮!” “那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地承认这科学是个好东西!从今往后,我发多少化肥,你们就得给我往地里撒多少!谁要是敢阳奉阴违,老子就派兵去没收他的地!” 整个打谷场一片死寂。 “大帅!您是千金之躯,这怎么使不得啊!”王老汉急得直拍大腿,“俺们信!俺们信还不行吗?” “少废话!拿盆来!今天我非得给你们这帮顽固的老脑筋上一课!” 李枭没有理会众人的阻拦。他直接从车上扛起一袋五十斤重的硝酸铵化肥,用刀子划开封口。刺鼻的氨气瞬间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掉眼泪,但李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白色的颗粒倒进一个用来播种的木盆里,用一根粗麻绳将木盆挂在脖子上。 “陈主任!这玩意儿一亩地撒多少合适?”李枭头也不回地大喊。 “督……督军!追肥的话,一亩地十斤到十五斤就足够了!千万别撒多了,那是高浓度的氮肥,多了真会烧苗的!”陈化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没想到督军为了推广他的心血,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好嘞!” 李枭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把白色的化肥颗粒。 他回想着以前在农村见过的老农播种的姿势,手臂猛地向外一挥。 “唰——” 白色的粉末在初春的微风中均匀地散开,像是一场诡异的小雪,精准地落在了那些柔嫩的麦苗根部,与湿润的黑色泥土迅速融合、溶解。 “来啊!农业局的,还有警卫排的!都给我把鞋脱了,下地!” 李枭一边向前走,一边豪气干云地吼道:“今天这五十亩地,老子包了!” 在李枭的带头下,宋哲武苦笑了一声,也将那考究的长衫下摆撩起塞进腰带,脱下皮鞋,硬着头皮走进了烂泥地。那些警卫员和干事们更是二话不说,纷纷扛起化肥袋,跟在李枭身后,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打谷场上的老农们,看着那个在田间地头健步如飞、挥汗如雨的背影,一个个眼眶通红。 “这是真把咱们当人看,真把庄稼当命看的大帅啊……” 王老汉抹了一把眼泪,猛地转过身,对着那几个之前嚷嚷着要回家的年轻人吼道: “还愣着干啥?!大帅都给咱们当长工了,咱们还能站着看戏?!都给我下地!大帅撒多少,咱们就跟着撒多少!哪怕这地真废了,老汉我今年就算去讨饭,也认了!” “走!下地!” …… 时间,就像是指尖的流水,在忙碌与忐忑中悄然流逝。 一场春雨贵如油。 三月中旬,关中平原接连下了两场淅淅沥沥的透雨。雨水将那些撒在泥土表面的硝酸铵化肥彻底溶解,将那浓郁的氮元素,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冬小麦那饥渴的根系之中。 土地的深处,正在发生着一场肉眼看不见的化学奇迹。 半个月后。 还是那个十里铺村。还是那片五十亩的试验田。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片田地埂上的所有人,无论是王老汉,还是十里铺的几百口乡亲,全都像是在看神迹一样,惊骇得半天合不拢嘴。 “老天爷啊……这……这还是咱们种的麦子吗?” 王老汉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面前的一株麦苗。 那是一株长势疯狂到了极点的冬小麦! 在往年的这个时候,麦苗能长到脚脖子高,就已经算是上等的好地了。 可是现在! 眼前这五十亩施了化肥的试验田里,那一片连绵不绝的绿色,简直浓郁得快要滴出墨汁来!那些麦苗,不仅长到了膝盖那么高,而且茎秆粗壮得像小树枝一样,用手指捏上去,硬梆梆的,充满了爆炸性的生命力! 最夸张的是那叶片。普通的麦苗叶片又细又长,略带些黄绿色。但这施了化肥的麦苗,叶片宽大肥厚,绿得发黑,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一层健康的油光。微风吹过,麦浪翻滚,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厚重声响,这哪里是麦田,这简直就是一片茂密的矮树林! 对比之下,旁边那块没有施化肥、只用了传统农家肥的麦田,就像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又黄又矮,可怜巴巴地在这片“钢铁丛林”面前瑟瑟发抖。 “这……这长得也太邪乎了吧?”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揉了揉眼睛,直接跪在了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把施过化肥的黑色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刺鼻的氨水味早就被泥土吸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肥沃的醇厚气息。 “神仙土!这真的是神仙土啊!” 老农突然激动地大哭起来,他疯狂地磕着头。 “老祖宗啊!咱们这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照这个长势,今年的夏收,一亩地少说能打四百斤……不!五百斤麦子啊!” 五百斤!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田埂上瞬间炸开了锅。在这个缺乏优良品种和水利的年代,关中最好的水浇地,亩产也不过两百斤出头。如果真的能达到五百斤,那是翻了一倍还要多的天大奇迹! “快!快去镇上的农业局!大帅说了,这化肥只要咱们愿意用,敞开了供应!” “谁也别跟我抢!我要买十袋!我把家里的那头猪卖了也要换这神仙土!” 第199章 洛阳泣血 4月初,清明刚过。 艳阳高悬在天际,将炽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黄土地上。 原本因为春雨的烂泥平原,在连续几日的大风和烈日炙烤下,表面的泥浆迅速板结、干涸,最终变成了一道道龟裂的硬土块。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和马蹄印,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坚硬的泥土里,仿佛是大自然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残酷绞肉机提前刻下的墓志铭。 …… 洛阳城东三十里,白马寺以东的广袤旷野上。 第一旅的防线,像是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横亘在平原和丘陵的结合部。 旅长赵瞎子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隐蔽观察哨里,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 “旅长,吃口热乎的吧。” 警卫员端着一个大号的搪瓷缸子走了进来,里面装的是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上面还盖着两个白面大馒头。“早上刚送上来的,说是督军在老家搞出了大丰收的苗头,让前线的弟兄们放开了肚皮吃。” 赵瞎子接过搪瓷缸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松软的白面馒头,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让他那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点。 “咱们这后勤,放在全中国那也是独一份了。”赵瞎子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冯玉祥的那些兵,天天啃高粱面饼子,连块盐巴都吃不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要不是督战队在后面拿着大刀片子逼着,他们早就哗变了。” 在距离他们防线不足五公里的开阔地上,冯玉祥那号称十万之众的国民讨逆军已经密密麻麻地扎下了连营。无数的灰色帐篷像是一片片灰色的霉斑,爬满了大半个平原。 这几天,因为泥地干涸,对面敌军的调动变得异常频繁。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那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感,却让赵瞎子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防线都检查过了吗?”赵瞎子放下饭缸,转头问身边的参谋长。 “报告旅长,一团和二团的防线昨天连夜进行了加固。”参谋长展开一份详细的布防图,指着上面的红色标记说道,“咱们依托地形,一共构筑了三道防线。最前面是纵深达到两公里的雷区和三层交叉铁丝网。核心阵地是三十六个用高标号水泥和废旧铁轨浇筑而成的永久性重机枪暗堡。” 参谋长推了推眼镜,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强烈的自信。 “这些暗堡的顶盖厚度达到了一米!外层还堆叠了半米厚的沙袋作缓冲。别说是冯玉祥那些老掉牙的土炮,就算是北洋正规军的75毫米山炮直接命中,顶多也就是炸掉一层皮,绝对伤不到里面的骨架和机枪手!” “而且,每个暗堡之间都有深达两米的交通壕相连,形成了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只要咱们弹药充足,冯玉祥就是拿十万人的尸体来填,也休想跨过这道钢铁刺猬防线半步!” 赵瞎子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的防线有信心。这些水泥可都是从西安化工厂那边运来的高级货,钢筋也是兵工厂的边角料。这种级别的野战工事,在如今这个还是靠着挖个浅坑、堆两个沙袋就敢叫阵地的中国战场上,绝对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存在。 “不能大意。”赵瞎子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眼神变得冷厉起来,“冯玉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敢来硬碰硬,绝对是有了底牌。” “传令下去!各营连进入一级战备!火炮观测所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对面的动静,哪怕是飞出来一只鸟,也得给我报上来!” …… 赵瞎子的直觉是极其敏锐的。 此时此刻,在距离西北军防线不足十里的冯玉祥中军大帐内,一场战术会议正在进行。 大帐里没有生火,空气中透着一股子阴冷。 冯玉祥穿着军装,倒背着双手,在大帐中央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来回踱步。 “大帅!不能再等了!” 冯玉祥麾下最悍勇的一名师长,猛地站起身来,抱拳大喊道:“这几天地已经干透了!弟兄们的冬衣还没发下来,每天冻病、饿病的就不下百人!如果再不打,军心就要散了!请大帅下令,我愿亲自作为先锋,就是用牙咬,也要把对面的乌龟壳给咬开!” 冯玉祥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那名师长一眼,并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想打?他做梦都想把李枭那个王八蛋的肠子给挖出来。 但是,李枭留在中原的这支部队,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军阀部队!他们不仅火力猛烈,那些像毒蘑菇一样趴在平原上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简直就是步兵的噩梦。 “强攻?拿什么强攻?拿你们的脑袋去撞铁板吗?!”冯玉祥厉声喝骂道。 就在大帐内的将领们被骂得噤若寒蝉时。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三个穿着土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普通教书先生的男人,在副官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虽然他们穿着中式服装,但那种走起路来如同尺子丈量过般精准的步伐,以及那微微外八字的脚尖,瞬间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职业军人。 领头的,正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的得力干将,被秘密派往中原担任国民军首席火炮与战术顾问的,宫本大佐。 宫本大佐面无表情地走到地图前,对着冯玉祥微微鞠了一躬,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 “冯大帅,贵军将领的勇气令人钦佩。但是,现代战争,仅靠匹夫之勇是无法取得胜利的。” 宫本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画满了复杂几何图形和抛物线公式的图纸,用图钉钉在了军用地图的旁边。 “这是大日本帝国参谋本部,根据贵军前线侦察兵带回来的西北军地堡残骸碎块,经过连夜的计算和推演,得出的最终结论。” 宫本用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图纸上的那些数据,声音冷酷。 “李枭的军队,使用的是高标号的硅酸盐水泥,内部夹杂了韧性极强的工字钢和铁轨。其顶盖和迎弹面的厚度,平均达到了八十到一百厘米。” “这种级别的永备工事,以贵军目前掌握的常规火炮,即便是我们援助的三八式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如果采用常规的面覆盖射击和散布射击,哪怕是打光所有的炮弹,也无法对其造成致命的结构性破坏。” 冯玉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宫本先生,你们大日本帝国的三十门野炮,如果连几个破碉堡都炸不开,那我要它们何用?当摆设吗?” “大帅息怒。武器是没有极限的,有极限的,是使用武器的人和战术。” 宫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力覆盖打不穿,那是因为能量太分散。但如果在同一个点上,连续施加数十倍的穿甲动能呢?” 宫本大佐猛地转过身,用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沙盘上代表西北军碉堡的模型上。 “我要求大帅,将我们援助的那三十门三八式野战炮,全部集中起来!不要再分散配属给各个步兵师了!” “我们将成立一个统一的炮兵指挥集群。在进攻发起时,三十门火炮,不再进行区域性压制射击。而是由我们帝国优秀的炮兵观测手进行统一的诸元装定和校射!” “我们的战术是——点名拔除!” “集中三十门野炮的全部火力,瞄准敌军防线上的第一个核心暗堡!” “第一轮齐射,三十发高爆穿甲弹同时命中碉堡的同一个受弹面!即使它是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也会被炸出深深的裂纹,表面的沙袋和伪装将被彻底清除!” “紧接着,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十秒钟后,第二轮齐射!同样的坐标!同样的位置!被炸出裂纹的混凝土会在剧烈的震荡和二次爆破中发生结构性崩塌,内部的钢筋会暴露并扭曲!”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换装延时引信的高爆榴弹!” “三十门火炮,连续一百二十发炮弹,在两分钟内,像钉钉子一样,死死地砸在同一个坐标点上!” 宫本大佐猛地握紧拳头,仿佛已经捏碎了敌人的心脏。 “我大日本帝国的火炮精度,足以保证九成以上的命中率。在这种堪比重锤连续敲击的精确集火下,没有任何野战地堡可以幸存!” “它会被彻底炸成一堆齑粉!里面的机枪手会被活活震碎内脏!连同他们那可笑的自信一起,变成一滩肉泥!”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好一个点名拔除!” 冯玉祥的眼中爆射出狂热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洛阳的城门在向他敞开。 “宫本先生!炮兵集群的指挥权,我全权交给你!” “但是,大帅。”宫本大佐并没有因为得到指挥权而得意忘形,他的脸色依然严肃,“这只是解决了地堡的问题。根据大日本帝国在绥远和包头方面收集到的绝密情报显示,李枭的手里,握有一支极其可怕的机动力量。” 宫本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模糊的照片,扔在桌子上。照片上,隐约可见履带压过的痕迹和庞大钢铁车身的轮廓。 “这是战车!是甚至比欧洲战场上还要先进的履带式装甲战车!以及速度极快的半装甲汽车!” 宫本盯着冯玉祥:“一旦我们的步兵突破了防线,李枭必然会将这些钢铁怪兽投入反冲击。大帅,你们的步枪和大刀,在那些钢铁履带面前,就是一堆碎肉。” 冯玉祥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大半:“那……那该如何应对?” “用土工作业和人命!” 宫本大佐走到地图前,在西北军防线的前方,画了两条又深又宽的线。 “我要求大帅,立刻组织所有的民夫和非战斗人员,趁着夜色,在烂泥刚刚干涸的阵地前沿,挖掘深度达到三米、宽度达到四米的反战车壕沟!越深越好!要把挖出来的泥土堆在己方一侧,形成防坦克壁垒!” “坦克的履带虽然可以通过烂泥,但它们跨越不了这么宽的深沟。只要它们掉进去,或者在沟前减速,它们就会变成活靶子!” “同时!” 宫本的语气变得极其森冷,他看向大帐内的那些将领。 “必须从全军中,挑选出最狂热、最不怕死的三千名士兵!组成敢死队!” “把帝国援助的所有高爆炸药和手榴弹,全部绑在他们的身上!每个人发大洋!发最好的酒!” “一旦敌人的战车出现并被壕沟阻挡,不要指望野炮去瞄准那些移动的目标。让这些敢死队员,从隐蔽的战壕里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冲到战车的履带下,冲到发动机的散热孔旁,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引爆那些炸药,把那些钢铁履带炸断!” 用人命去填坦克的履带! 这种惨绝人寰、毫无人性的战术,从这个穿着中山装的日本顾问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让整个大帐的空气都凝固了。 冯玉祥沉默了。 他的腮帮子在剧烈地抽搐着。三千名精锐啊,这就是去送死,绝对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但他抬起头,看到了地图上那座象征着中原霸权的洛阳城,看到了自己被李枭羞辱的过往。 “传我的军令!” 冯玉祥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从大刀队和督战队里,挑三千个没成家的汉子!告诉他们,这仗打赢了,他们的爹娘老子,我冯玉祥养他们一辈子!” “明天拂晓!” “进攻!” …… 4月10日,黎明。 天空刚刚泛起一抹灰蓝色的鱼肚白。旷野上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带着一丝凄冷的湿气。 “咻——!!!”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空气的啸叫声,突然划破了洛阳城东的宁静! 赵瞎子正在指挥所里喝着一碗热粥,听到这个声音,他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了起来! 这是大口径火炮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而且,这声音不是一发,而是几十发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恐怖共振! “敌袭!防炮!快进掩体!” 赵瞎子一声嘶力竭地狂吼。 “轰!轰!轰!轰!轰——!!!” 下一秒,地狱的大门被彻底踹开了! 赵瞎子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心胆俱寒的一幕。 整整三十发75毫米的高爆穿甲弹,在空中划过完美的抛物线,竟然奇迹般地、几乎在同一秒钟,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防线最前方、也就是突出部的那座一号核心重机枪暗堡上! 巨大的爆炸声汇聚成了一声能够震碎耳膜的惊天炸雷! 一号暗堡所在的位置,瞬间爆起了一团高达三十多米的黑红色蘑菇云!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弹片,呈放射状向四周疯狂扫荡。 三十发炮弹同时命中的威力是何等恐怖? 那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顶盖,在第一轮齐射的瞬间,表面的半米厚沙袋就像纸屑一样被蒸发了。坚硬的混凝土表面被硬生生地砸出了十几个半米深的大坑,无数的龟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我的天……这他娘的是什么炮法?!”赵瞎子大张着嘴巴,脸色惨白。 然而,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短短十二秒钟后。 “咻——!!!” 第二轮、同样是三十发炮弹组成的死神之鞭,再次带着死神的狞笑呼啸而至! “轰隆隆——咔嚓!!!” 依然是那座一号暗堡!依然是那几个被炸出裂纹的受弹面! 这一次,量变引起了质变。 本就已经遭到重创的钢筋混凝土,在二次甚至三次叠加的超强爆破力下,终于达到了它的物理极限。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大的“咔嚓”断裂声。一号暗堡的半个顶盖轰然塌陷!水桶粗的钢筋被生生炸断、扭曲得不成样子,暴露在空气中。 但这还没完! 第三轮、第四轮…… 日本炮兵顾问那冷酷无情的点名拔除战术,展现出了它的残忍。 在短短两分钟内,一百二十发高爆弹死死地砸在这个坐标上。 当硝烟稍微散去一些时。 赵瞎子绝望地看到,那座原本被他视为不可摧毁、配备了两挺重机枪和十名精锐战士的一号核心暗堡…… 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还冒着滚滚浓烟和刺鼻焦糊味的巨大弹坑。那些坚不可摧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混合着暗堡里战士们的残肢断臂,被炸得满地都是。 没有幸存者。在这种恐怖的震荡下,即使没有被炸碎,里面的战士也早就被巨大的膛压活活震碎了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亡。 “老刘!大柱子!” 旁边交通壕里的西北军士兵们红着眼睛,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嘶吼,想要冲过去救援。 但紧接着。 那恐怖的尖啸声再次转移了目标! “咻——轰隆隆!” 这一次,三十门野炮的集火目标,变成了三百米外的二号核心暗堡!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残忍,同样的两分钟。 二号暗堡也在地动山摇中,化作了一堆染血的废墟。 赵瞎子一拳狠狠地砸在墙壁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怪物了。这是日本人的战术!是经过一战洗礼的现代化炮兵战术! “旅长!三号暗堡没了!四号暗堡也被炸塌了半边!” “第一道防线的机枪火力点已经被拔除了一半!咱们的兄弟死伤太惨重了!” 参谋长冲进指挥所,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短短半个小时。 在三十门日军野炮那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精准的集火点名下,西北军第一旅引以为傲的第一道钢铁刺猬防线,竟然被硬生生地敲掉了一半的牙齿! 超过三分之一的基层骨干和机枪手,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活活闷死在了塌陷的碉堡里。 失去核心机枪火力的掩护,那些铁丝网和雷区,瞬间变成了摆设。 “呜——滴滴答答!!!” 就在炮火向后方延伸,准备“点名”第二道防线时,冯玉祥阵地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冲锋号声。 “杀啊——!!!” 漫山遍野的灰色人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踩着干涸的烂泥地,向着第一道防线疯狂扑来。 “顶住!给老子顶住!把预备队全部拉上去!就算是拿牙咬,也得把阵地给我夺回来!” 赵瞎子拔出配枪,冲出指挥所,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 但兵败如山倒,在被彻底压制的火力面前,血肉之躯的反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仅仅一个上午的血战。 第一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第一道、第二道防线接连失守。残存的部队只能依托洛阳城墙外的最后一道环形阵地,进行着极其艰难的死守。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将洛阳城外的天空染成了令人绝望的暗红色。 洛阳,在泣血。 “给西安发电报!” 赵瞎子退回城墙下的地下指挥室,一把揪住电报员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 “给老子一直发!直到大本营回电为止!” “电文就写:洛阳告急!敌军有大规模重炮集群!我军暗堡遭精准拔除,死伤逾三成!第一、第二防线已失!” “请求督军!立刻!马上!派出装甲部队和重炮火力火速增援!” “再晚一步,我赵瞎子,就只能带着第一旅剩下的弟兄,和这洛阳城玉石俱焚了!” 电报机的按键疯狂地跳动着,化作无形的电波,疯狂地向着西方的关中平原疾驰而去。 第200章 泥泞中的反击,折断的铁牙 西安,督军府。 深夜的作战指挥室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前,李枭披着那件黑呢子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目光盯着代表着洛阳防线的那几个红色小旗。 “滴滴滴——滴滴答答——” 电讯室里,发报机急促的敲击声如同暴雨般密集。 刘电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手里捏着三份红色加急电报。 “师长!洛阳急电!连发三封红色急电!” 刘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赵旅长报告,冯玉祥动用了大规模炮兵集群,而且有日本顾问进行精确的点名校射!咱们第一旅的第一、第二道防线已经全部失守!三十六个核心暗堡被拔除了一大半!死伤超过三成!” “赵旅长请求装甲部队立刻增援!否则,第一旅最多只能再撑半天!” 听到这份战报,站在一旁的宋哲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成伤亡?连暗堡都被炸平了?!”宋哲武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脸色煞白,“赵瞎子的一旅可是精锐啊!这绝对是日本关东军的正规炮兵战术!” 李枭没有说话,他接过那三份电文,一字一句地看完。 “点名拔除,集中火力。”李枭放下电报,冷笑了一声,“三十门野炮,加上精密的射击诸元计算,那些死目标碉堡,确实扛不住这种打击。” “督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宋哲武急切地问道。 李枭走到沙盘前,一把拔掉了代表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的红色小旗,然后将一枚代表着装甲部队的黑色狼头旗帜,重重地插在了洛阳城外的位置上。 李枭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射出犹如实质般的冷厉杀气。 “传我的军令!” “给铁道局下达最高指令!全线戒严!所有线路立刻为第一装甲师的军列让行!” “是!” …… 凌晨一点,西安城北的货运编组站。 三十列重载蒸汽火车已经生火待发,浓烈的黑烟在夜空中翻滚。 站台上,人头攒动,但却井然有序。 一辆接一辆涂着灰绿色迷彩的坦克,正在工兵们的引导下,顺着厚重的钢木跳板,轰鸣着开上平板车厢。 虎子穿着一身黑色皮夹克,正站在一节车厢旁,大声地指挥着。 “都给老子动作快点!履带固定索绑紧了!” “虎哥,咱们这回终于能敞开了干一仗了吧?” 赵二愣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听说是河南那边快顶不住了?那帮步兵兄弟也太不经打了。等咱们的铁王八到了,看我怎么把冯玉祥那些步兵碾成肉泥!” 虎子转过头,一脚踹在赵二愣的屁股上。 “少他娘的轻敌!督军说了,对面有日本人的大炮!”虎子瞪着眼睛骂道,“等下了车,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咱们装甲师可是第一次全建制拉出去,谁要是丢了脸,老子扒了他的皮!” 虽然嘴上骂着,但虎子心里其实和赵二愣一样,憋着一股子战意。 在他们看来,这五十辆装备了稀土合金装甲、拥有独立扭杆悬挂和37毫米主炮的钢铁怪兽,在这片中国大地上,就是无敌的存在。传统的步兵和土炮,在这些兵器面前,只有被单方面屠杀的份。 “嘟——呜!!!”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 三十列军列依次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在钢轨上摩擦出耀眼的火星,随后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蟒,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黑夜之中,向着东方的中原绞肉机疾驰而去。 列车的闷罐车厢里,伴随着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士兵们挤在一起。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枪油味和汉子们的汗臭味。一盏昏暗的马灯在车顶上摇晃,将士兵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班长,你说咱们这铁王八,真的刀枪不入吗?”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名叫小王的新兵装填手,抱着一颗37毫米的穿甲高爆弹,有些紧张地问坐在对面的车长。 小王是半年前招募来的新兵,家里世代种地。他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就被选进了这支充满神秘色彩的装甲部队。 “怕个球!”班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他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一笑,“咱们这车的钢板,可是周总工用白云鄂博的神仙土炼出来的!在靶场上测试的时候,重机枪在三十米外扫射,连个凹坑都打不出来!对面那些老套筒,打在咱们身上,那就跟听个响炮仗一样!” “就是,小王,等会儿打起来,你就闭着眼睛往炮膛里塞炮弹就行了。咱们这履带压过去,能把对面的战壕直接趟平了!”旁边的士兵也跟着起哄。 听着老兵们的吹嘘,小王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摸了摸怀里那颗炮弹,想象着等打完这仗,自己威风的回村里,村头的桂花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这种轻松甚至有些轻敌的气氛,在整个第一装甲师的各个车厢里弥漫着。 …… 4月15日,黎明。 洛阳火车站。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铅板死死地压住。 远处的东方,不时传来隆隆的炮声,每一声闷响,都让洛阳城的城墙微微颤抖。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西北军的装甲专列终于稳稳地停靠在了月台上。 跳板刚刚搭好,虎子第一个冲下了火车。 前来接站的,是第一旅的参谋长。他原本笔挺的军装此刻已经变成了泥黑色,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的鲜血已经发黑结痂。他的脸上满是硝烟熏烤的黑灰,眼窝深陷,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虎司令!你们可算来了!” 参谋长看到虎子,眼眶一红,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声音竟然哽咽了。 “赵瞎子呢?前线情况怎么样?”虎子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参谋长的肩膀。 “旅长在城外的最后一道环形阵地督战。他……他的右腿被弹片咬下了一块肉,死活不肯下火线。”参谋长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惨啊!虎司令,太惨了!冯玉祥就像疯了一样,拿人命往咱们的阵地上填!” “日本人的大炮专门盯着咱们的火力点炸,炸平一个,他们的步兵就涌上来。咱们一旅的弟兄,死伤已经过半了!连后勤的炊事班都端着枪上了前线!现在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两公里了!” 听到这话,虎子身后的那些坦克兵们,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死伤过半?!这在西北军建军以来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惨重伤亡! “直娘贼!” 虎子怒吼一声,双眼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弟兄们!都听见了吗?!” “全体都有!立刻卸车!发动机器!” “跟着老子出城!今天不把冯玉祥的屎给打出来,老子就不叫虎子!”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五十辆西北虎一型轻型坦克喷吐着浓烈的黑烟,依次驶下平板车,在洛阳火车站的广场上完成了集结。 清晨的薄雾中。 五十辆坦克排成了五个极具压迫感的楔形攻击阵型。履带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街道上碾压出深深的沟壑,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 洛阳城门大开。 当这支钢铁洪流驶出城门,出现在第一旅残存士兵的视野中时。 那些满身是血的西北步兵们,从泥泞的战壕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些喷涂着狼头标志的庞然大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疯狂欢呼! “援军!是咱们的装甲车!” “铁王八来了!弟兄们,咱们有救了!” 赵瞎子靠在一段残破的土墙上,由两名卫兵搀扶着。他看着虎子的指挥车从自己面前驶过,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虎子!别大意!” 赵瞎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轰鸣的坦克大喊:“地上的烂泥虽然干了一层壳,但下面还是软的!小心他们的炮!” 虎子站在炮塔上,对着赵瞎子敬了一个军礼。 “赵大哥!带着弟兄们好好歇着!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装甲师!” 虎子猛地拉下护目镜,钻进炮塔,“咣当”一声盖死了舱盖。 他抓起车内通讯器,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第一装甲师!全线突击!” “碾碎他们!” “嗷——!!!” 五十台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了最狂暴的嘶吼!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甚至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五十辆西北虎坦克,在广袤的旷野上,以一种摧枯拉朽、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向着两公里外冯玉祥的阵地发起了集群冲锋!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对面。 冯玉祥的国民讨逆军前沿阵地里。 那些国民军士兵,此刻全都傻眼了。 他们端着手里的老套筒和汉阳造,目瞪口呆地看着地平线上突然涌现出来的钢铁洪流。那种钢铁高速移动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和地面震颤,让这些大多出身农家的士兵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一个国民军连长吓得连手里的驳壳枪都掉在了地上,“铁甲车?怎么会有这么多铁甲车?!” “开火!快开火!” 随着各级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叫,国民军前沿阵地上的步枪和几挺老式重机枪开始疯狂地扫射。 “叮叮当当——”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在西北虎的倾斜装甲上,溅起无数耀眼的火星,但除了在灰绿色的漆面上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外,根本无法阻止这群钢铁怪兽前进的步伐哪怕一秒钟! “哈哈哈!给老子挠痒痒呢!” 赵二愣在车厢里狂笑着,“小王!穿甲高爆弹!装填!” “好嘞!”新兵小王熟练地将一枚黄澄澄的37毫米炮弹塞进炮膛,猛地关上炮闩。 “距离五百米!开火!” “嗵!嗵!嗵!” 五十辆坦克的主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三十七毫米的高爆弹虽然口径不大,但在这种直瞄射击下,精准度高得可怕。炮弹瞬间落入国民军的战壕和人群中。 “轰隆!轰隆!”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高高抛起。国民军临时挖掘的浅战壕在坦克的火炮和同轴机枪的扫射下,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碾过去!” 虎子看着那些在炮火中溃散的敌军步兵,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最前排的十几辆坦克,已经冲到了国民军的第一道防线前。那些简陋的铁丝网和拒马被履带轻易地卷入、扯断。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利,仿佛又是一场单方面降维打击。 然而。 在距离第一道防线后方大约八百米的一处高地上。 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的炮兵顾问宫本大佐,正举着高倍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群正在肆虐的钢铁怪兽。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嘲讽。 “愚蠢的支那军阀。” 宫本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真以为几层钢板加上履带,就能天下无敌了吗?” 宫本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脸色阴沉的冯玉祥。 “冯大帅,猎物已经进入陷阱了。让您的士兵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反装甲战术吧。” 冯玉祥咬了咬牙,猛地拔出指挥刀,怒吼一声:“发信号!” “砰!砰!砰!”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 就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剧变! 冲在最前面的虎子,正准备指挥坦克越过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开阔地,继续向纵深突击。 突然,他感觉到车身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虎子通过观察缝向前看去,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片看似平坦、表面干涸龟裂的黄土地,竟然是伪装的! 在表面那层薄薄的干土和枯草之下,赫然是一条深达三米、宽达四米、里面灌满了春雨后积水的巨大壕沟! “反坦克壕!停车!快停车!”虎子声嘶力竭地狂吼。 但太迟了! 在惯性的作用下,根本无法在瞬间刹住。 “轰隆!” 领头的三辆坦克,包括赵二愣所在的那辆,车头猛地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壕沟底部的烂泥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厢里的乘员被撞得七荤八素。 “娘的!挂倒挡!退出去!”赵二愣捂着被撞破的额头,大声吼道。 驾驶员疯狂地踩下油门,履带在沟底的泥浆中疯狂旋转,搅起漫天的臭泥水。 然而,这才是最致命的。 虽然地表干涸,但在三米深的地下,泥土依然是那种松软、黏滑的淤泥!在八吨重的车身压迫下,原本引以为傲的宽大履带,此刻却成了掘墓的铲子,越是挣扎,车身陷得越深,履带的钢齿在烂泥中完全失去了抓地力,只能发出无能为力的空转声。 “团长!出不去了!底盘托底了!”驾驶员绝望地大喊。 短短十几秒钟,冲在最前面的十五辆坦克,像下饺子一样,接连掉进了这条绵延数里的反坦克壕沟中,彻底趴窝! 后面的坦克见状,紧急刹车,但在惯性下,依然有不少车辆在壕沟边缘发生了追尾和侧滑,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陷入了混乱。 就在这支钢铁洪流被迫停下脚步、陷入混乱的致命瞬间。 “目标!前方战壕边缘敌军战车!” “火炮上刺刀!平射!” “开火!!!” 在距离壕沟不足四百米的隐蔽伪装网下,整整十门由日本顾问亲自指挥的三八式75毫米野战炮,突然掀开了伪装,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他们没有采用常规的抛物线曲射,而是将炮管放平,直接用直瞄镜套住了那些停滞不前的坦克! “嗵!嗵!嗵!嗵!” 十发75毫米的高爆穿甲弹,带着撕裂耳膜的恐怖尖啸,以近乎直线的弹道,狠狠地砸了过来! 在四百米的极近距离上,75毫米野炮的穿甲动能是毁灭性的! 那引以为傲的15毫米倾斜装甲,在对付步枪和机枪时游刃有余,但在这种正规的野战火炮平射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轰——咔嚓!!!” 一辆停在壕沟边缘的坦克,被一发75毫米穿甲弹直接命中了炮塔正面!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重达几百斤的炮塔就像是被一把巨锤砸中的铁罐头,竟然被硬生生地从车座上掀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滚着砸向了后方的空地! 炮塔内部,那名年轻的装填手小王,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穿甲弹侵彻产生的高温金属射流和巨大的爆炸超压中,被瞬间气化,变成了喷溅在车厢内壁上的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 “二子!!!” 虎子在后方不远处的指挥车里,亲眼目睹了那辆坦克被瞬间肢解的惨状,眼角直接裂开。 “放烟幕弹!所有的车,立刻散开倒车!” 虎子疯狂地拍打着车体,对着通讯器嘶吼。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杀啊——!!!” 伴随着一阵狂野的嚎叫。 从壕沟对面的战壕里,突然跃出了上千名浑身涂满烂泥、光着膀子的国民军士兵! 这是冯玉祥亲自挑选出来的敢死队! 他们每个人在冲锋前都灌下了一大碗烈酒,大烟膏。此刻的他们,已经彻底丧失了恐惧,变成了一群纯粹的杀戮机器。 他们的身上,没有拿步枪,而是绑着一捆捆的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 “炸断他们的铁链子!” 敢死队员们像是一群疯狂的泥猴子,踩着泥水,悍不畏死地冲向那些掉在壕沟里、或者在边缘进退两难的坦克。 “机枪!给我扫死他们!”赵二愣在陷坑里的坦克中,拼命地转动同轴机枪,疯狂地扫射。 成排的敢死队员被机枪子弹拦腰打断,鲜血染红了壕沟里的泥水。 但是,人太多了!距离太近了! 而且坦克的机枪射界在壕沟的限制下,出现了巨大的死角。 “为了大帅!死也值了!” 一个胸口中了三枪的国民军大刀队员,狂吼着扑到了一辆坦克的侧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里那捆冒着青烟的集束手榴弹,死死地塞进了坦克履带的导向轮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那条坚固的锰钢履带被生生炸断,几百斤重的负重轮被炸得飞上了半空。这辆坦克彻底瘫痪,变成了一个固定在泥潭里的铁棺材。 紧接着,更多的敢死队员扑了上来。 他们有的把炸药包塞进发动机的排气孔,有的甚至直接爬上车顶,用大刀疯狂地砍砸潜望镜和舱盖。 “轰!轰!轰!” 殉爆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短短一个时辰。 这片原本被西北军视为猎场的旷野,变成了一座吞噬钢铁的恐怖血肉熔炉。 整整十五辆西北虎坦克,在这场精心策划的反坦克壕沟+野炮平射+人肉炸弹的绞杀中,变成了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废铁残骸。 浓烈的柴油燃烧的黑烟,混合着刺鼻的烤肉味,令人作呕。 “咣!” 一发近失的75毫米炮弹,狠狠地砸在了虎子那辆指挥车的侧面装甲上。 虽然没有击穿,但那种堪比重型卡车撞击的巨大震荡力,瞬间穿透了装甲。 “噗——” 虎子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揪在了一起,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耳鸣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着前方那一片火海,看着那些被炸毁的战车,看着那些在泥水中和敌人同归于尽的西北装甲兵兄弟。 虎子咬着牙,咽下嘴里的血沫。 “一团掩护!二团、三团,释放烟幕!” “交替掩护,撤回第一道防线!” 伴随着浓烈的白色发烟罐被抛出,残存的三十多辆坦克,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烈火,狼狈地挂上倒挡,在泥泞中艰难地向后退去。 第201章 血肉填炉 洛阳城东,被炮火和春雨反复蹂躏的旷野上,浓烈的黑烟如同巨大的丧钟,直直地刺向灰暗的天空。 西北虎坦克部队的撤退,显得极其狼狈。 伴随着刺鼻的发烟罐喷吐出的白色烟幕,三十多辆带着满身弹痕、甚至有些还在往外冒着火苗的坦克,在泥泞中倒车、转向,履带碾压过战友和敌人的尸体,艰难地退回了第一道防线后方。 虎子从那辆被穿甲弹震得近乎变形的指挥车里爬出来。他的一只眼睛被破裂的观察镜碎片划伤,满脸是血,黑色的皮夹克上沾满了泥浆。 他没有擦脸上的血,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吞噬了十五辆坦克和几十名装甲兵兄弟的死亡陷坑,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 “司令!咱们的铁王八……就这么折了?” 赵二愣从后面的一辆坦克里钻出来,他的左胳膊软绵绵地垂着,显然是骨折了。这个平时最爱吹牛、最迷信钢铁装甲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闭嘴!” 虎子猛地转过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咆哮:“哭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钢铁也是人造的,是机器就会被砸烂!” 虎子一把揪住赵二愣的衣领,双眼血红:“咱们的装甲太薄,咱们的战术太糙!今天这笔血债,老子记下了!去!把车上的机枪全给我拆下来,上战壕!今天就算是铁皮被打烂了,咱们的骨头也不能软!” 而在防线的最前沿,第一旅的步兵们,亲眼目睹了那支被他们视为无敌神话的装甲部队铩羽而归,整个阵地的士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动荡。 “连铁甲车都扛不住……咱们这些肉胎凡骨,能挡得住吗?”一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握着步枪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脸色惨白地看着前方。 “挡不住也得挡!” 赵瞎子拔出腰间的驳壳枪,一把推开警卫,单腿站立在战壕的泥水里,冲着周围那些眼神开始闪烁的士兵们嘶吼道: “从现在起,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准备战斗!!!” 赵瞎子的话音刚落,大地再次剧烈地震颤起来。 “咻——咻——轰隆隆!” 日本炮兵顾问在看到西北军坦克退却后,立刻调整了射击诸元。那三十门“三八式”野战炮不再进行平射,而是重新抬高炮口,将密集的榴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第一旅的战壕和残存的暗堡上。 泥土、残肢、破碎的沙袋被高高抛起。战壕里仿佛下起了一场血肉之雨。 而在炮火的掩护下,冯玉祥的国民军终于跨过了那道反坦克壕沟。 “杀啊——!!!” 最先冲上来的,是冯玉祥麾下的大刀队。 这些人全是从挑选出来的亡命之徒。他们光着膀子,哪怕是在初春的寒风中也浑然不觉。他们的肌肉上涂满了防滑的黄泥。 这些被药物和酒精彻底麻痹了神经的敢死队员,已经变成了一群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野兽。他们手里没有拿步枪,而是双手握着一把把重达十几斤、背厚刃宽的精钢大砍刀。 “给我扫死这帮疯子!” 一位连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哒哒哒哒哒——!” 战壕里,密集的火网将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大刀队员扫倒。 子弹打在他们的肉体上,爆出一团团血花。如果是正常人,挨上一枪就会倒地惨叫。但这群被大烟膏麻痹了神经的疯子,有的被机枪打断了胳膊,竟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换只手提着大刀继续狂奔,顶着弹雨硬生生地冲到了战壕边缘! “为了大帅!杀!” 一个浑身是血的大刀队员,猛地从战壕上方跃下,犹如一只扑食的猛虎。 “噗嗤!” 那把沉重的精钢大刀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劈在了一个西北军新兵的肩膀上。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了锁骨,深深地砍进了胸腔,鲜血呈喷射状喷了那大刀队员一脸。 “去你娘的!” 旁边的一个西北军老兵双眼血红,端起上了刺刀的汉阳造,狠狠地一记突刺,直接捅穿了那个大刀队员的心脏。 但那大刀队员在临死前,竟然扔掉大刀,死死地抓住了步枪的枪管,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口咬在了老兵的脖子上! “呃啊——”老兵惨叫一声,两人在泥水里滚作一团。 缺口,被撕开了。 成百上千的大刀队员,以及后续涌上来的国民军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了战壕。 这已经不是一场建立在火力压制和阵地防御上的现代战争了。 在中原大地的烂泥沟里,战争瞬间退化到了最原始、最野蛮、也最血腥的冷兵器时代。 枪栓拉动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因为距离太近,开枪甚至会打中自己人。 战壕里展开了惨绝人寰的白刃战。 宽大沉重的大刀、带有血槽的锰钢刺刀、甚至是被磨得极其锋利的工兵锹,在这狭窄的泥泞沟壑里疯狂地挥舞、碰撞。 “当!当!噗嗤!” 金属的碰撞声和利刃入肉的沉闷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战场上唯一的旋律。 赵瞎子靠在指挥所的沙袋旁,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光了两个二十响的弹匣。枪管烫得能点烟,但他甚至连换弹匣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浑身是泥的国民军士兵端着刺刀向他冲来。 赵瞎子扔掉空枪,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用来劈柴的厚背开山刀。他不顾右腿的剧痛,猛地向前一扑,一个极其刁钻的地堂刀法,直接砍断了那名士兵的脚踝。 在那士兵惨叫倒地的瞬间,赵瞎子顺势起身,一刀抹过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在赵瞎子的脸上,将他那只独眼染得如同地狱恶鬼。 “弟兄们!就算是死!也要拉够本!给老子剁了这群王八蛋!”赵瞎子用嘶哑的嗓音狂吼着。 西北军的士兵们大多是关中冷娃,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生猛的狠劲。在度过了最初对这群大刀队疯子的恐惧后,西北军那种被用白面、大肉和现大洋喂出来的彪悍体能和阶级荣誉感,彻底爆发了。 “草你姥姥的!敢抢老子的地盘!” 一个西北军的机枪手,在重机枪卡壳后,直接抄起旁边一把用来挖战壕的折叠工兵锹。这种兵工厂用合金钢打造的工兵锹,边缘开过刃,极其锋利。 他像发疯一样冲进敌群,一锹拍在一个大刀队员的面门上,直接将那人的脸骨拍得粉碎。紧接着一个横扫,锋利的锹刃瞬间切开了另一个敌人的喉管。 战壕底部的积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士兵们在滑腻的血肉泥浆中翻滚、撕咬。有的人武器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用手指抠敌人的眼睛,用牙齿咬敌人的耳朵。 残破的肢体在泥水里随着士兵的踩踏而上下浮动。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但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所有人都没有了痛觉,只有杀死对方的唯一本能。 血肉填炉。 这才是真正的绞肉机! …… 千里之外的大本营西安,督军府作战大厅内,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滴滴答答——滴滴——” 十台大功率电报机正在超负荷运转,疯狂吐出前线发来的急电。 李枭犹如一尊石雕般站在巨大的洛阳防线沙盘前。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双手死死地扣在沙盘的木质边缘上,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虽然相隔千里,但电台里不断传来的急电,清晰地将阵地上的惨状传达到他的脑海中。 “督军!第一旅快打光了!” 刘电拿着刚译出的红色急电,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一团伤亡过半!团长重伤昏迷!二团阵地被突破了三个缺口!赵旅长发来绝命电,他说……他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冯玉祥踏过洛阳城墙半步!” 宋哲武看着机要科刚刚送来的一摞摞如雪片般飞来的伤亡电报。 “第一团二营,阵亡百分之四十……三营,阵亡百分之五十……” 宋哲武双手颤抖着,递给了一旁的李枭。 “督军……撤吧!”宋哲武近乎哀求,“退回潼关!” 李枭死死捏着那沓电报,看着沙盘上那依然在支撑的防线。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撤? 一旦撤退,大西北的东大门将被彻底推开。那些战死的兄弟,就真的白死了! “不撤。” 李枭的声音冰冷,他一把推开宋哲武的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机要科那台可以直接联系所有独立作战单位的红色发报机前。 “给我接齐飞!” “呼叫西北第一航空大队!” 几秒钟后,电台里传来了夹杂着电流麦声的齐飞的声音:“师长!航空大队全体待命!” “齐飞听令!”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你们十二架西北鹰双翼机,立刻挂载凝固汽油弹!” “全大队起飞!目标洛阳东郊,敌军步兵集结带!” 电台那头的齐飞显然愣了一下,声音有些迟疑:“师长,凝固汽油弹属于面杀伤武器。现在敌我双方的步兵已经绞杀在了一起,如果我们高空投弹,风向一偏,极其容易造成大面积误伤咱们自己的弟兄啊!” “谁让你高空投弹了?!” 李枭发出一声震动整个指挥部的狂吼。 “贴着他们的头皮飞!把炸弹投在敌军的后续冲锋梯队上!” “西北第一航空大队!遵命!” “保证把中原烧穿!” “啪。” 通讯切断。 第202章 折翼的雏鹰 距离洛阳前线一百多公里外的灵宝前线野战机场。 这座机场是工兵营用推土机和压路滚子,在黄土塬上推出的一条长达一千五百米的平坦土路。机场周围没有塔台,没有机库,只有几顶被春雨打得透湿的军绿色大帐篷,以及几十个用来储存航空油料的铁皮大油桶。 天空中依然阴云密布,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风中夹杂着浓烈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西北第一航空大队的十二架双翼战机,正静静地停放在跑道边缘。 这些由秦岭白松做骨架、涂着防水防火涂料的帆布做蒙皮的飞行器,在阴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脆弱。但在机头位置,那台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散发着金属冷光的星型航空发动机,以及机身侧面喷涂的那个血红色的西北狼图腾,却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支部队的凶悍。 机场的角落里,机要通讯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航空大队的大队长齐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那股凉意顺着气管直达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正在疯狂燃烧的烈火。 “全体集合!!!” 齐飞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哗啦啦——” 十二名穿着厚重羊皮飞行夹克、戴着防风镜和皮飞行帽的飞行员,立刻从旁边的待命帐篷里冲了出来。他们在齐飞面前迅速排成两列,身姿笔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锐气。 他们太年轻了。 这十二个人,全都是齐飞从保定军校和西北大学的理科高材生中,经过极其严苛的数学、物理和抗眩晕测试,千挑万选出来的天之骄子。在整个大西北,甚至在全中国,他们都是比大熊猫还要稀缺的技术宝贝。 李枭平时把他们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每个人每月的津贴高达五十块现大洋,这在其他步兵连队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待遇。 但今天,这些天之骄子,要去干一件比步兵敢死队还要疯狂的买卖。 “弟兄们。” 齐飞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目光在他们每一个人那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庞上扫过。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刚才,督军下达了最高作战指令。” 齐飞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洛阳前线,第一旅快打光了!咱们的装甲部队在敌人的反坦克壕和野炮平射面前,损失惨重,连虎子司令都负了重伤。赵瞎子旅长带着剩下的几千个弟兄,正在战壕里和冯玉祥的大军拼刺刀。” 听到这话,十二名年轻的飞行员眼中瞬间爆射出愤怒的火光。 “大队长!下令吧!咱们这就升空,去把那帮狗娘养的炸成灰!”二号机的飞行员刘三儿,一个脾气火爆的关中汉子,扯着嗓子大吼道。 “对!炸死他们!”其余人也跟着怒吼。 “听我把话说完!” 齐飞猛地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走到一架战机的机腹下方,指着那些外形极其丑陋和粗糙的铁皮圆桶。 那不是普通的航空高爆弹。那是装满了高标号汽油、白磷、橡胶碎屑以及某种神秘化学凝固剂,特制而成的凝固汽油弹。 “你们都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 齐飞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 “督军的命令是:这一次,我们不能在高空盲目投弹!” “因为敌我双方的步兵已经绞杀在了一起!如果我们高空扔炸弹,只要风向稍微偏一点点,这恐怖的火海就会把咱们自己的弟兄给吞没!” “所以!” “这次的任务,是超低空、贴地俯冲轰炸!” “所有人,必须把飞机的高度,给我压到五十米!甚至三十米!你们要贴着敌人的头皮飞!要把这些凝固汽油弹扔进冯玉祥后续的冲锋梯队和他的预备队集结地里!” 此言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大队长……”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带着金丝眼镜的飞行员张志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么低的高度,而且还挂着这么重的汽油弹……如果被击中油箱或者机翼,咱们……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 齐飞快步走到张志强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眼眶通红。 “志强,三儿!弟兄们!我比你们更清楚这有多危险!” “但是!现在地上的步兵兄弟快死绝了!他们是用血肉之躯在烂泥地里给咱们争取时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飞在天上,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敌人雷霆一击,给咱们的兄弟拼出一条活路!” 齐飞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的飞行员,立正,敬了一个极其庄严的军礼。 “今天,我们可能回不来了。” “但我齐飞,会飞在第一个!我给大家领航!我的炸弹不投完,我的飞机不坠毁,我就绝不拉起机头!” “如果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怪他!但如果是个站着撒尿的西北汉子,就给老子登机!” 十二名年轻的飞行员,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齐刷刷地回敬军礼,眼中再也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热。 “登机!发动!” “嗡——哧哧——轰隆隆!!!” 十二台星型航空发动机接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蓝色的尾气喷涌而出,强大的气流在跑道上卷起漫天的泥水和草屑。 齐飞坐在领航机的一号座舱里,拉下防风镜,最后检查了一遍机油压力和罗盘。他对着地勤人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猛地推下了节流阀! “轰——!” 飞机在泥泞的跑道上加速滑跑,尾轮扬起高高的泥浆。在达到起飞速度的瞬间,齐飞用力一拉操纵杆。 轻盈的双翼机昂起机头,如同一只挣脱了锁链的苍鹰,昂首刺破了阴霾的天空。 紧接着,二号机、三号机…… 十二架满载着死亡与毁灭的战机,在灵宝上空编队集结,带着刺耳的马达轰鸣声,犹如一群愤怒的死神,向着东方的洛阳前线,决绝地扑了过去。 …… 此时的洛阳城东,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横飞的阿鼻地狱。 第一旅的战壕里,尸积如山。西北军的灰色军装和国民军的土黄色军装混杂在一起,泥水、血水、脑浆,将每一寸土地都涂抹得泥泞不堪。 赵瞎子手里的开山刀已经卷了刃,砍卷了的刀口上挂着敌人的碎肉。他靠在一个被炸毁的暗堡残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威风凛凛的旅长,此刻就像是一个快要被榨干了体力的屠夫。 一个警卫员哭丧着脸,手里举着一把连刺刀都被折断的汉阳造。 在他们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冯玉祥的国民军正在进行新一轮的集结。 冯玉祥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他把压箱底的最后两万名预备队,全部压了上来! 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坡上,冯玉祥拿着望远镜,看着摇摇欲坠的西北军防线,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狞笑。 站在冯玉祥身后的,是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的得力干将,宫本大佐。 他的眼中依然闪烁着阴毒的快意。 “冯大帅,您的决心是正确的。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是徒劳。只要冲垮了这最后一道防线,洛阳的兵工厂和中原的大门,就彻底为您敞开了。”宫本大佐整理了一下沾着泥土的西装,阴恻恻地说道。 “全军听令!” 冯玉祥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洛阳城。 “杀进洛阳!大宴三天!给我冲!!!” “杀啊——!!!” 两万名国民军预备队,如同一股黄色的泥石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向着第一旅的战壕发起了最终的冲锋。 赵瞎子看着那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敌人,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掏出一枚手榴弹。 “弟兄们,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等会儿敌人冲上来,咱们就……”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赵瞎子准备下达全体阵亡的命令时,一阵沉闷的“嗡嗡”声,突然从西方的天际线处传来。 这声音起初被震天的喊杀声所掩盖,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那声音就变得犹如千百只巨大的狂蜂在同时振翅,音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包括正在冲锋的国民军,包括高坡上的冯玉祥,也包括已经做好了殉国准备的赵瞎子。 只见在西方那灰暗厚重的云层下方,十二个黑色的十字架形阴影,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呼啸而来。 一个冲锋的国民军士兵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指着天空。 “飞机!是李枭的飞机!” 冯玉祥的瞳孔瞬间放大,失声惊呼。 “大帅莫慌!” 一旁的宫本大佐却显得十分镇定,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航空飞机这种东西,不过是个昂贵的玩具罢了。在这么复杂的气象条件下,他们只能在高空盲目投弹。咱们的步兵分散得很开,高空轰炸对咱们的伤亡微乎其微!” 然而。 宫本那傲慢的冷笑,在下一秒钟,就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他们疯了吗?!” 宫本大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因为他惊恐地看到,那十二架双翼机,根本没有在高空盘旋的意思。 它们在距离战场还有两公里的时候,突然集体压下机头,开始了一种反人类的极限俯冲!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当那十二架西北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冲到距离地面仅有五十米的高度时,它们已经不是在飞,而是在贴着地皮进行一种滑行! 在这个高度,地上的国民军士兵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飞机肚子底下挂着的那些丑陋的铁桶,能看到坐在座舱里、戴着防风镜的飞行员那冷酷的眼神! 狂暴的螺旋桨气流,甚至将地面上的枯草和尸体上的烂布条都卷上了半空! “机枪对空射击!快打下来!”宫本大佐声嘶力竭地狂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齐飞在领航机里,死死地咬着牙,他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集结在一起的国民军预备队方阵,猛地拉下了投弹拉杆! “去死吧!!!” “咔哒!咔哒!” 挂架锁扣松开。 十二架战机机腹下的几十个特制铁桶,依靠着巨大的惯性,带着呼啸,精准地砸进了国民军那最密集的人群中。 “砰!砰!砰!” 铁桶砸在坚硬的干泥地上,瞬间破裂。 “轰——轰——轰隆隆!!!” 没有震耳欲聋的高爆破片,没有漫天飞舞的泥土。 有的,只是火。 无边无际、炽热的橘红色烈火! 凝固汽油弹展现出了最惨绝人寰的初次亮相。 那些混合了橡胶和白磷的高纯度汽油,在爆炸的瞬间化作了无数团粘稠的火球,呈放射状向四周疯狂泼洒! 大火瞬间吞噬了方圆上万平方米的阵地。 “啊——!火!救命啊!” “水!快找水!” 那些正准备冲锋的国民军士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火海所笼罩。 粘稠的凝固汽油一旦溅落在人的身上,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地粘在军装和皮肤上燃烧。 有的士兵惨叫着在泥地里疯狂打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但这无济于事。白磷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会复燃,高温不仅烧穿了他们的皮肉,甚至连骨头都被烧得滋滋作响。 有的士兵试图用水壶里的水去浇灭身上的火,结果水浇上去,非但没有灭火,反而让油污四处流淌,引发了更大面积的燃烧。 一个浑身是火的国民军营长,像是一个奔跑的火炬,凄厉地惨叫着跑了几十米,最终扑倒在地,被烧成了一具焦黑的、蜷缩成一团的碳尸。 高达一千多度的恐怖高温,瞬间抽干了火场中心区域的氧气。许多没有被烧到的士兵,因为缺氧,窒息着倒在地上,双眼暴突,死状极其惨烈。 仅仅一轮投弹。 冯玉祥那两万名生力军,就被这片无法扑灭的橘红色火海,硬生生地截断成了两截。处于轰炸中心的那几千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彻底化作了飞灰和焦炭。 高坡上,冯玉祥看着那片将天空都映照得通红的火海,听着那仿佛来自地狱的凄厉惨叫声,浑身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那张原本充满了野心和狂热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血色。 “快!机枪手!把他们打下来!不能让他们再转回来了!” 冯玉祥的将领们拔出配枪,疯狂地驱使着那些还没被火海波及的机枪手。 “哒哒哒哒哒——!” 几十挺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架高了枪口,向着正在拉升准备进行第二轮扫射的机群疯狂开火。 在这个仅仅五十米的高度上,步兵防空火力不再是笑话,而是致命的火网。 密集的曳光弹在天空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红色铁幕。 “砰!噗噗!” 齐飞的领航机机翼上瞬间被打出了好几个透明的窟窿,帆布蒙皮在狂风中撕裂。 “拉高!全体拉高!”齐飞在无线电里嘶吼。 但是,厄运还是降临了。 “轰!” 飞在左翼边缘的三号机,不幸被一串重机枪子弹直接命中了机头下方的油箱管路。 火苗瞬间从发动机舱窜了出来,炽热的火焰顺着风势,瞬间吞噬了整个机头。 驾驶三号机的,正是那个脾气火爆的关中汉子,刘三儿。 “三儿!跳伞!快跳!”齐飞看着那架冒着滚滚黑烟和烈火的战机,目眦欲裂地狂喊。 但这是一种奢望。在这个高度,跳伞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而且,火势蔓延得太快,刘三儿的座舱里已经被浓烟填满。 “大队长……” 无线电里,传来了刘三儿剧烈的咳嗽声,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决绝的疯狂。 “油管断了,我回不去了……” “老子这条命,是督军给的!今天,就当是还给大西北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那架浑身是火的三号机,并没有试图迫降或者拉高。 刘三儿在烈火中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 “弟兄们,老子先走一步了!!!” 燃烧的三号机,如同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烟,带着发动机濒死前最高亢的咆哮声,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态,直接一头扎向了冯玉祥那座设在高坡上的前敌指挥部! “不好!他要撞过来!快保护大帅隐蔽!” 宫本大佐看着那架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的“火流星”,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三号机以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精准无比地撞击在了指挥部前方的重机枪阵地上! 战机剩余的航空燃油,加上机体撞击产生的恐怖动能,在瞬间引发了一场大殉爆! 一团耀眼庞大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 狂暴的冲击波和四下飞溅的燃烧碎片,瞬间席卷了整个指挥部高地。 刚才还在疯狂开火的十几挺防空机枪,连同那些机枪手,被瞬间炸成了满天飞舞的零件和碎肉。 而宫本大佐运气极其糟糕。一块燃烧着熊熊大火的飞机发动机残骸,以子弹般的速度砸中了他的后背。 “啊!!!” 宫本发出一声嚎叫。凝固汽油的高温瞬间引燃,他像是一个火人一样在泥地上疯狂翻滚,但那火焰却越烧越旺,几秒钟后,这个日本特务机关骨干,便在极度的痛苦中被烧成了一具扭曲的焦炭。 冯玉祥在几个忠心卫兵的拼死掩护下,虽然逃过了一劫,但也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口吐鲜血。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火海吞没的阵地,看着那架为了毁灭他们而粉身碎骨的战机。 冯玉祥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大帅……二团垮了……三团也垮了……” 一个浑身漆黑的参谋跪在冯玉祥面前,嚎啕大哭,“火太大了,根本扑不灭。弟兄们吓破胆了,全在往后跑。督战队……督战队也被自己人踩死了……” 全线溃败。 在空地一体的凝固汽油弹洗礼下,在那种神风特攻般的自杀式撞击的心理震撼下,冯玉祥的大军,终于彻底丧失了意志。 第203章 黄河岸边的叹息 大火烧干了泥泞的土地,烧焦了刚刚冒头的野草,也烧断了冯玉祥大军的心理防线。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火烧过来了!” 在洛阳通往黄河北岸的官道和泥泞小路上,漫山遍野全都是丢盔弃甲的国民军溃兵。他们像是被惊雷劈散了的蚁群,漫无目的地、疯狂地向着北方的黄河渡口奔逃。 长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建制。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督战队,此刻早就不知道死到了哪里,甚至有不少督战队员为了抢夺逃跑的骡马,和溃兵们拔枪互射。 道路两旁,丢满了三八式步枪、沉重的弹药箱、破烂的军装,对于这些已经被那从天而降的附骨之火彻底吓破胆的士兵来说,任何负重都是多余的,他们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过黄河!逃离这片被大西北的怒火烧穿了的地狱! 当几万名溃兵拥挤在黄河岸边的几个临时浮桥和渡口时,踩踏事件发生了。 为了争夺上桥的机会,溃兵们红着眼睛,用刺刀、用枪托疯狂地攻击着昔日的袍泽。有人被挤下了湍急的黄河,连个水花都没冒就被黄色的泥沙吞噬;脆弱的浮桥在成千上万人的踩踏下轰然断裂,无数凄厉的惨叫声在滚滚的黄河波涛中回荡,却又很快归于死寂。 …… 洛阳城外,西北军第一旅的战壕内。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烤肉味、硝烟味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咳咳……咳咳咳……” 虎子剧烈地咳嗽着。他吐出一口带着黑灰色烟尘的带血唾沫,死死地盯着北方那连天接地的溃兵人潮。 “团长……敌军退了,他们全线溃退了!” 二狗子跌跌撞撞地从战壕里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虚脱,“咱们赢了!” “赢了?” 虎子猛地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嗜血的执拗。 他猛地一把推开二狗子,踉跄着爬上了旁边那辆战车的炮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般仰天长啸: “这叫赢了?!” “老子不答应!” “老子要追击!老子要一路碾过去,把他们全赶进黄河里喂王八!老子要打过黄河,直捣北京,活捉冯玉祥那个王八蛋,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嗡——哧哧——” 在虎子的狂怒驱动下,阵地后方,剩余的三十几辆坦克,再次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发动机喷吐出黑烟,履带在泥水里嘎吱作响,随时准备越过战壕,向着溃退的敌军发起追杀。 “虎子!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虚弱但却充满威严的怒喝,从后方的战壕里传来。 两名医护兵用担架抬着满身是血的赵瞎子,艰难地走了过来。赵瞎子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失血过多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虎子。 “赵大哥!”虎子从炮塔里探出头,“你别管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全乱了,我现在带装甲车冲过去,能把他们全留在河南!” “放屁!” 赵瞎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血沫,他挣扎着想要从担架上坐起来,指着虎子骂道: “你长没长脑子?!你看看咱们现在的阵地!你看看你的那些战车!” “你的坦克炮弹还剩几发?你的油还够跑几公里?!咱们第一旅的步兵已经死绝了,连个能跟在你们坦克后面掩护的步兵班都凑不齐!你开着几十辆没有步兵掩护、弹药打空的铁王八冲过去,一旦敌人在黄河北岸重新集结,随便几门野炮或者几个拿着炸药包的敢死队,就能把你们全包了饺子!” “到时候,咱们大西北这积攒起来的机械化家底,就真让你这一把给败光了!” 赵瞎子的话,句句戳在虎子的心窝子上。 虎子何尝不知道兵家大忌是孤军深入。但他心里的那团火,那股亲眼看着兄弟们惨死在反坦克壕沟里的憋屈,让他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管!我就是用履带压,也要压死他们!”虎子固执地转过身,准备关上舱盖。 “滴滴滴——” 就在这僵持时刻。 一辆挎斗摩托车疯狂地按着喇叭,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了装甲集群的前方。 车还没停稳,机要室的通讯兵就举着一份红色的电报,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虎司令!大本营最高加急红色急电!督军亲口下的死命令!” “念!”虎子的动作顿住了,死死地盯着那张电报纸。 通讯兵咽了一口唾沫,大声朗读道: “电告虎子及前线诸将:敌军溃退,乃我军死战之果。然,穷寇莫追!第一装甲师、第一旅残部,即刻停止一切追击行动!全员就地转入防御,收拢部队,抢救伤员!” “停!止!追!击!” 最后的四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虎子听完这份电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李枭虽然平时护犊子,但在这种关乎整个西北大局的战略决断上,是绝对冷血的。他的命令,在这支军队里就是天条。 “砰!” 虎子一拳狠狠地砸在冰冷的坦克炮塔上。 “熄火……” 虎子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 第二天清晨。 连绵的春雨再次不期而至,淅淅沥沥地洒落在洛阳东郊的旷野上,似乎想要洗刷掉这片土地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 战后的清点与善后工作,远比战斗本身更加让人感到窒息。 野战医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间炼狱。 几百顶临时搭起的军绿色大帐篷里,密密麻麻地躺满了缺胳膊少腿、甚至肚子被炸开的伤员。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呻吟声、以及临死前的粗重喘息声,交织成了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曲。 米勒医生穿着一件白色的手术服,但此刻那件衣服已经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连原本的白色都看不出来了。 他连续做了二十四个小时的手术,双手已经麻木,甚至连拿手术刀都在微微颤抖。 “止血钳!快!” 旁边,林徽护士长同样满脸疲惫,她熟练地将一把止血钳递过去,同时用沾着酒精的棉球,为手术台上那个因为没有麻药而死死咬着木棍、浑身痉挛的年轻士兵擦拭着伤口。 “米勒医生……他的腿保不住了,动脉已经被弹片彻底切断了……”林徽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 “锯掉!如果不锯掉,感染会要了他的命!”米勒医生咬着牙,拿起了一把冰冷的手术锯。 “呃啊——!!!”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截肢手术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强行进行。 当那个年轻的关中士兵终于因为剧痛而昏死过去后,林徽一边为他包扎着断肢,一边轻声地抽泣着。 这名士兵她认识,是兴平县南乡村的,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兴奋地跟她炫耀,说督军发了神仙土,家里的十几亩冬小麦长得有一人高,等打完这仗回去,他就能娶上村头的桂花,安安稳稳地种地了。 可是现在,他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腿。他再也无法站在那片金黄色的麦浪里了。 “护士长……我……我还能回关中种地吗?” 也许是感受到了林徽的眼泪,那名昏死的士兵微微睁开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林徽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地点头:“能!能回去!督军说了,只要活下来,西北养你们一辈子!咱们的拖拉机不需要两条腿也能开!” 在医院的外面。 伤亡的统计数字,正化作一张张冰冷的电报纸,被送往西安。 第一旅伤亡高达一万两千人!其中直接阵亡的就超过了六千! 虎子的第一装甲师,也交出了极其昂贵的学费。 五十辆坦克,有十五辆被日军顾问的平射炮和国民军的敢死队彻底炸毁,变成了无法修复的废铁。另外还有十几辆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创,急需大修。近百名装甲兵在这场混战中牺牲。 而为了挽救步兵和装甲兵的覆灭,齐飞的西北第一航空大队,在执行超低空特种轰炸任务时,付出了三架战机被击落的惨痛代价。 …… 两天后。 一列挂着西北督军牌子的装甲专列,缓缓地驶入了硝烟还未完全散去的洛阳火车站。 李枭来了。 他没有让任何人来车站迎接。他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士兵军装走下了火车。 跟在他身后的,只有寸步不离的宋哲武和几名护卫。 洛阳城外的战场,依然保持着交战结束时的惨状。西北军的工兵们正在泥泞中挖掘着深坑,掩埋着堆积如山的敌我双方尸体。 李枭走到了那片曾经吞噬了十五辆坦克的反坦克壕沟前。 一辆被烧得只剩下黑色骨架的坦克残骸,静静地趴在泥潭里。炮塔被掀飞在一旁,履带断成了好几截。 李枭走到残骸前,轻轻地抚摸着焦黑的装甲钢板。 钢板上,还有烈火灼烧后留下的斑驳痕迹。 “督军……” 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纱布的虎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李枭的身后。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咱们的铁王八……没打好。对不起您砸进去的那些黄金,对不起周工他们日夜熬出来的图纸。”虎子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枭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坦克残骸那被75毫米穿甲弹撕裂的巨大豁口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种金属被暴力撕裂的粗糙与绝望。 “不怪你。” 李枭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怪我。” 李枭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抬运尸体的士兵。 “咱们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就以为自己可以去屠龙了。咱们太傲慢了。” 李枭走到战壕边缘,望着北方奔腾不息的黄河。 “这几天,我在西安的指挥部里,看着那一封封的伤亡电报。我的心在滴血,但我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宋先生。”李枭没有回头。 “在。”宋哲武恭敬地走上前。 “这场仗,给咱们上了一堂真正的课。”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 “早期的工业化,根本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无敌魔法。在面对列强的干预,面对像日本人那样拥有成熟战术的正规军,面对那些被人命和督战队逼成的敢死队时……” “咱们这点薄弱的工业底子,咱们那些还不成熟的机械化战术,根本不堪一击!” “咱们的底子,还是太薄了!” 虎子和宋哲武都沉默了。 “督军,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轻声问道,“冯玉祥虽然败了,但他背后有日本人撑腰。张作霖的奉军在东北也虎视眈眈” 李枭冷哼一声。 他走到黄河边,看着那浑浊的河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咱们在中原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第204章 签城下之盟,划黄河而治 中原大地上的硝烟被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逐渐冲刷干净。但那股深深刻进泥土里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却仿佛永远也散不去了。 在遭到西北军重炮集群的毁灭性洗地,以及西北航空大队那场凝固汽油弹自杀式轰炸后,冯玉祥那号称十万之众的国民讨逆军,遭遇了建军以来最彻底的溃败。 那些被漫天大火烧出了严重心理阴影的溃兵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挤过浮桥,甚至抢夺老百姓的骡马,一路向北狂奔。 直到看见了北京城的古老城墙,才停下了溃逃的脚步。 出发时的十万精锐,如今跟着冯玉祥逃回北京的,只剩下四万名残兵。大刀队全军覆没,日本人援助的三十门野炮和大量辎重,全都变成了一堆废铁。 此时,北京,临时执政府内。 深更半夜,书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咳咳……咳咳咳……” 冯玉祥躺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爆炸的内伤让他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肺部刺痛。 “大帅,您得保重身体啊。”一名心腹参谋端着一碗熬好的中药,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夫说了,您受了严重的震荡伤,不能再动怒了。” “保重身体?我拿什么保重?!” 冯玉祥猛地一把将那碗中药打翻在地,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两万生力军啊!就那么在一把从天而降的邪火里烧没了!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李枭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魔鬼!” 只要一闭上眼睛,冯玉祥的脑海里全都是那片将天空映红的火海,以及飞行员驾驶着燃烧的飞机直冲他指挥部而来的恐怖画面。 “大帅!” 大门被推开,外交总长王正廷满头大汗地快步走进来,脸色极其难看。 “大帅,日本公使芳泽谦吉刚才又来电话了。言辞极其激烈,甚至带上了侮辱性的词汇。他说我们不仅弄丢了大日本帝国援助的火炮,还害死了宫本大佐等十几名帝国最优秀的军事顾问。” 王正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芳泽公使下达了最后通牒,要求我们立刻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关东军不仅将停止一切后续的军事援助,还要我们连本带利全额偿还贷款!” “交代?我给他娘的什么交代!” 冯玉祥怒极反笑,牵动了肺部的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是他们日本人的情报有误!是他们拍着胸脯保证说李枭的铁甲车不堪一击!是他们非要用什么狗屁的炮兵平射战术!” “现在打输了,他们拍拍屁股想撇清关系?要我还钱?做梦去吧!” 冯玉祥剧烈地喘息着,但他心里很清楚,现在骂日本人根本无济于事,那只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真正的致命威胁,根本不在东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馆,而是在南边! “李枭现在的动向如何?”冯玉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报告大帅,西北军并没有追过黄河。但是……”参谋咽了一口唾沫,“根据在河南的探子发回的情报,西北军的第一旅已经全部顶到了黄河南岸。” “而且,每天都有军列从西安开往洛阳,源源不断地运送物资。他们的装甲车虽然损失惨重,但剩下的战车每天都在黄河边上拉练。看那架势……他们随时准备强渡黄河,直捣京津啊!” 听到这话,冯玉祥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害怕了。 如果李枭真的不顾一切地打过黄河,以他现在麾下这支已经军心涣散的残兵,绝对挡不住!一旦让西北军兵临北京城下,他冯玉祥不仅会身败名裂,这好不容易夺来的国家最高政权也将瞬间崩塌。 而且,东北的张作霖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奉军的部队已经开始向山海关频繁调动,只要他冯玉祥露出丝毫的破绽,张大帅绝对不介意出关来摘桃子。 “不能打……绝对不能再打下去了。” 冯玉祥闭上眼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作为一个在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最懂得什么是审时度势,什么是壮士断腕。 既然技不如人,既然命悬一线,那就只能认怂。 “王正廷!”冯玉祥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 “大帅,我在。”王正廷连忙上前。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作为我的全权特使,立刻带队南下!去洛阳!” 冯玉祥咬着后槽牙:“去跟李枭的代表和谈!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必须稳住李枭!” “告诉李枭,只要他肯罢兵,条件任他开!” …… 三天后,5月8日。 一辆插着代表着和平与谈判的白旗,以及北洋政府五色旗的黑色福特轿车,在几十名西北军宪兵的严密押送下,缓缓驶入了洛阳城。 车里坐着的,正是受冯玉祥和临时执政府全权委托的谈判特使——王正廷。 轿车沿着被炮火反复犁过无数遍的土路前行。 王正廷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冷汗不受控制地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他考究的西装领口。 太惨烈了!也太震撼了! 虽然战场已经被西北军的工兵清理过一遍,但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巨大弹坑,那是105毫米重型榴弹炮留下的恐怖印记。在一些凹地里,凝固汽油弹燃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依然触目惊心,泥土被烧成了如同玻璃渣一样的结晶体,空气中残留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烤肉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 在路边,他甚至看到了一辆被彻底掀飞了炮塔的坦克残骸。那厚重的装甲钢板被炸药撕裂的边缘,犹如猛兽锯齿般狰狞。 这不仅没有让王正廷感到西北军的虚弱,反而让他深深地恐惧——这需要何等惨烈的血肉绞杀,才能将这种钢铁巨兽肢解?而能够承受住这种战损,依然没有崩溃,甚至还在黄河南岸摆出攻击姿态的军队,其意志力又是何等的可怕? 沿途负责警戒的西北军士兵,一个个缠着绷带,眼神冷酷。他们死死地盯着这辆代表着北洋政府的汽车,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坐在车里的王正廷如芒在背。 轿车最终停在了洛阳城内,一处戒备森严的临时指挥部前。 王正廷提着公文包,在两名荷枪实弹的西北军内卫的带领下,走进了大宅的正厅。 大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桌子上铺着一张军用地图。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是作为李枭全权代表宋哲武。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冷厉。 而在宋哲武的身旁,坐着一个犹如铁塔般魁梧的汉子。 那是装甲师师长,虎子。 虎子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左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他就像是一头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受了重伤但依然极度危险的猛虎,浑身散发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暴戾之气。 虎子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王正廷,那眼神,没有丝毫感情,就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王正廷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他是个外交老手,知道在这种军阀屠宰场里,绝对不能露怯。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微微鞠躬: “宋先生,虎将军。鄙人王正廷,代表中央临时执政府,以及冯玉祥大帅,特来洛阳,与贵方商讨停战息民之大计。” “停战息民?” 宋哲武还没有开口,旁边的虎子却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 “王特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让人恶心?”虎子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过黄河,用日本人的大炮炸老子的暗堡,用敢死队绑着炸药包去炸我装甲兵兄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息民?” “现在被我们打断了腿,烧光了人,大炮架在了黄河边上,随时能把你们轰成渣了,你们才想起来停战?” “虎司令,稍安勿躁。咱们是文明之师,要以理服人。”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伸手轻轻压了压虎子的胳膊,示意他坐下。但这番“以理服人”的话,配上这满屋子的杀气,听起来却比直接拿枪指着脑袋还要让人胆寒。 宋哲武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正廷,指了指对面的那把椅子。 “王特使,请坐吧。我们督军军务繁忙,没空来听你的废话。他给了我全权代表的权限。” “今天,你如果是来求和的,那就拿出你们的诚意来。如果只是来耍嘴皮子、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外交辞令,我劝你现在就转身走人,咱们用重炮,直接对话。” 王正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坐下。他知道在武力面前,任何外交辞令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赶紧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早就拟定好的、盖着大印的文件。 “宋先生息怒!中央和冯大帅,绝对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王正廷双手将文件递了过去,“冯大帅承认,这次出兵中原,是一场由于情报失误导致的严重误会。为了表示中央的歉意和对和平的渴望,中央愿意正式下达任命状。” 王正廷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中央承认贵军对陕西、甘肃、宁夏、青海、以及绥远包头地区的绝对管辖权!同时,承认洛阳、郑州等中原重镇为西北军的合法驻防区!承认李枭将军为西北五省及中原三市自治总司令,全权处理军政、民政事务,中央从今往后,绝不干涉!” 这已经是一个让步了。等于是北洋政府在法理上正式承认了李枭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独立王国的合法地位,彻底放弃了对大西北和中原核心地带的任何管辖和税收权力。 然而。 宋哲武连看都没看那份任命状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王特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西北的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宋哲武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长达三页纸的账单,直接甩在了那份任命状的上面。 “这些虚头巴脑的官衔和名号,就算是你们不给,我们大西北的几十万军队和几百万百姓,难道就不认我们督军了吗?这本来就是我们拿命打下来的地盘!” “我们督军说了,这仗是你们先挑起来的。既然要停战,就要有真金白银的诚意。” 宋哲武修长的手指在账单上重重地点了点,语气冰冷: “在此次洛阳保卫战中,我西北军伤亡惨重。十五辆最新型轻型坦克被你们炸毁,十门重型榴弹炮因为压制你们的炮火而严重受损,亟待大修!四架战机为了阻击你们的冲锋而坠毁!” “再加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伤员的医药费、以及洛阳无辜百姓的战后重建费!” 宋哲武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粗略算了一下,不多不少。一共是现大洋,一千五百万!” “同时,北洋政府必须从天津港,向我西北通运公司无条件移交两千吨上等无缝钢管,五百吨优质工业橡胶,以及十部大功率工业重型发电机组。作为你们挑起战争的战后物资补偿!” “什么?!” 王正廷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和那些极其敏感的战略工业物资,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声音都变了调。 “一千五百万大洋?!两千吨无缝钢管?!这……这绝不可能!” 王正廷急得直拍桌子,“宋先生!中央政府现在的国库穷得连老鼠都能饿死,海关税收全被列强把持着,冯大帅自己的军饷都已经欠了几个月发不出来了!你们要的这些钢管和发电机,更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军用违禁品!这简直是敲诈!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王正廷气得浑身发抖,他虽然来之前做好了大出血、割地赔款的准备,但李枭开出的这个价码,别说是割肉,这简直是足以把整个北京政府抽筋扒皮、连骨髓都吸干! “敲诈?” 虎子猛地站起身来。他一脚踢翻了椅子,一步步逼近王正廷。 “老子那十五辆战车,是周总工带着工人们在几百度的高温炉子旁边,熬了多少个通宵才造出来的!老子那么多装甲兵兄弟,被你们的敢死队活活烧死在泥地里!连全尸都没留下!” 虎子一把揪住王正廷考究的西装领口,将他整个人生生地提了起来,双脚悬空。 “那些兄弟的命值多少钱?!一千五百万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钢管和发电机,少一个螺丝钉,老子今晚就带队强渡黄河,一路杀进北京,把你们这些当官的全剁了喂狗!” “虎子,退下。别吓坏了王特使,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宋哲武依然端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地喝了一声。 虎子冷哼一声,像扔一只小鸡仔一样,将王正廷狠狠地摔回椅子上,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王正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理着被扯坏的衣领,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宋哲武,声音发颤:“宋先生……这笔巨款和物资,中央真的拿不出来。就算是砸锅卖铁……” “拿不出来是你们中央的事,怎么去凑、怎么去抢,那是他冯玉祥的事。” “我们督军交代得很清楚。他不管是你们去向列强借贷,还是去搜刮你们北京城里那些贪官污吏、遗老遗少的家产。我们只要看到钱和物资。” “只要东西按时送到了天津港,交到我们西北通运公司的人手里。我大西北的军队,绝不过黄河半步。这叫花钱买平安。” 宋哲武盯着王正廷,眼神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王特使,如果你不能代表冯玉祥签下这份赔款协议。那么,这就算作谈判破裂。” “我黄河南岸的重炮阵地,将会立刻对北岸的国民军进行无差别的火力覆盖。我第一师的主力,将发起强渡黄河的战役。” “是痛痛快快地签一份字据,还是让冯玉祥在北京的政权彻底覆灭。你自己选。” 王正廷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他是个政客,但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帮大西北出来的军阀,绝对干得出这种疯狂的事情!因为他们刚刚在战场上证明了他们的疯狂! 冯玉祥在来洛阳之前交了底: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哪怕是丧权辱国,也必须保住黄河防线,保住最后的那点元气! “我……我签……” 王正廷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干了,脊背瞬间伛偻了下去。他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颤抖着双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钢笔。 在宋哲武递过来的那份名为《洛阳停战补偿协定》的文件上,屈辱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代表中央政府的特派大印。 …… 当天下午。 从西安督军府的大功率电台,向全国发出了两份明码通电。 第一份,是北洋政府中央的《和平通告》。通告中,正式确认了李枭为西北五省及中原三市自治总司令,并宣布黄河南北双方达成谅解,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当然,那份一千五百万的赔款和战略物资账单,作为绝密条款,并没有公布于世。 第二份,则是李枭以西北自治总司令的名义,亲自拟定并发出的一份极其简短的通电。 电文只有八个字: “保境安民,停止北伐。” 这两份通电一出,全国哗然。 上海的十里洋场、北京的胡同小巷、广州的茶馆酒楼,所有的报纸都在疯狂印刷着这惊天动地的消息,报童的叫卖声响彻云霄。 那些原本以为西北军会被十万大军和日本大炮彻底碾碎的看客们,彻底震惊了。 李枭不仅赢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逼迫掌控中央的冯玉祥签下了割地求和般的条约。 第205章 染血的丰收,英雄归故乡 6月中旬。 骄阳似火,炙烤着中华大地。从洛阳通往西安的陇海铁路线上,一列长长的暗灰色的军用装甲专列,正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节奏声,喷吐着浓烈的黑色烟柱,向着西方的八百里秦川缓缓驶去。 这一个多月里,北洋政府为了凑齐那一千五百万现大洋的赔款和天量的战略工业物资,几乎把北京城里的遗老遗少和贪官污吏搜刮得鸡飞狗跳,甚至向英美银行抵押了部分关税。当最后一批沉重的无缝钢管和发电机组在天津港装船,由西北通运公司的货轮运走后,李枭兑现了他的承诺。 除了依托洛阳和郑州进行永备防线的修筑外,西北军出关参战的主力部队,开始分批次全面后撤,返回关中休整。 专列的车厢里。 李枭静静地坐在车窗旁,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风景。 越往西走,越靠近关中,窗外的景色就越发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如果说黄河以北和中原的交战区,是一片被炮火犁出无数深坑、满目疮痍的焦土和废墟;那么此刻映入李枭眼帘的关中平原,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璀璨夺目的金黄色海洋! 那是麦浪。 是吸收了高纯度硝酸铵化肥后,在这片黄土地上疯狂生长、最终结出硕大果实的冬小麦! 微风拂过,金黄色的麦浪随风翻滚,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仿佛是大自然在演奏一首最宏大的丰收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成熟麦穗特有的甜香,这种香味,足以抚慰任何一个在乱世中担惊受怕的灵魂。 然而,面对着这亘古未有的大丰收,车厢里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师长,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西安站了。” 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低沉。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阵亡将士花名册,压得他这位大管家几乎喘不过气来。 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虎子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麦浪,那只独眼中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和悲伤。 在他们身后的几节闷罐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千个用骨灰盒和白布包裹着的长条形木箱。木箱上,覆盖着一面面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西北狼战旗。而在最后面的平板车厢上,则是那些被大火烧成焦炭、被炮弹撕碎的坦克残骸,以及几架双翼飞机的扭曲螺旋桨。 “都准备好了吗?”李枭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的麦浪。 “回师长,西安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 李枭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 中午十二点整。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汽笛长鸣,这列承载着大西北最高荣耀与最深重伤痛的装甲专列,缓缓驶入了西安火车站的月台。 当列车停稳,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不管是李枭,还是宋哲武、虎子,全都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西安火车站那宽阔的广场、月台,以及向外延伸的几条主干道上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小孩子的哭闹声都被大人们紧紧地捂在了怀里。 放眼望去,这片人海就像是一片肃穆的黑白丛林。 “咔哒,咔哒……” 李枭踩着沉重的军靴,一步一步地走下月台。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些在洛阳防线和白刃战中幸存下来的第一旅老兵。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甚至还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而在老兵们的身后,是几百名脸色铁青的西北军内卫。他们两人一组,双手平稳、极其庄重地捧着一个个覆盖着狼旗的骨灰盒,缓缓走下火车。 当第一面战旗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那一刻。 “扑通!” 人群最前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娃啊……我的娃啊……” 老大娘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爬上前,用满是老茧的双手,颤抖着抚摸着一个刚刚走下火车的、缺了一条胳膊的年轻士兵的脸颊。 “大娘……”那名在尸山血海里连眉头都没皱过的关中冷娃,此刻眼泪像决堤一样夺眶而出,“我们回来了……可是,大柱子他回不来了……他被炮弹……” 李枭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悲痛欲绝的军属,扫过那些胸前别着白花的工人们。 他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他没有去搀扶任何人,也没有发表任何激昂的演讲。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无法抚平失去亲人的伤痛。 “虎子。”李枭声音沙哑。 “在。”虎子上前一步。 “把弟兄们的骨灰,送去城北的烈士陵园。用最好的花岗岩和水泥,给他们立碑。每一个名字,都要刻得清清楚楚!” “告诉阵亡将士的家属,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大西北的功臣家属。家里的老人,督军府养到送终;家里的孩子,讲武堂和西北大学免费供他们念书!” “这些债,是我李枭欠他们的。” …… 葬礼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当夕阳的余晖将西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时,李枭没有回督军府,而是让宋哲武开着一辆吉普车,驶出了西安城,向着西边的兴平县方向驶去。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了兴平县南乡十里铺村的一处高岗上。 当李枭推开车门,走下高岗的那一瞬间。 他忍不住被眼前这片壮观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落日的金辉下,整个关中平原仿佛变成了一个流淌着黄金的巨大聚宝盆。 三个月前,那片还显得有些孱弱的冬小麦,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那麦秆粗壮得简直违背了常理,足有成年人的大拇指那么粗;而那沉甸甸的麦穗,更是长得像是一条条饱满的金色毛毛虫,把麦秆压得几乎弯下了腰。 “哗啦啦——哗啦啦——” 晚风吹过,金色的麦浪在大地上翻滚,那种由亿万颗饱满麦粒互相碰撞发出的浑厚声响,比任何机器的轰鸣声都要悦耳,都要让人感到一种踏实与安全感。 在麦田里,老农、妇女、半大孩子,正光着膀子,挥舞着锋利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汗水混着泥土在他们的皮肤上流淌,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 这是几千年来,这片黄土地上从未有过的奇迹! “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 不远处,十里铺村的村长王老汉,正坐在一片刚刚割完的麦茬地里。他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簸箕,里面装满了用连枷手工脱粒出来的饱满麦粒。 “一亩地……整整打了五百八十斤啊!” 王老汉激动得语无伦次,“往年最好年景,一亩地撑死了也就打个二百斤出头!这大帅发下来的化肥,是真的显灵了啊!” “今年咱们全村,不仅能交足了公粮,剩下的粮食,足够咱们吃上三年都吃不完!再也不用去扒树皮、挖草根了!” “督军,您看到了吗?” “不仅仅是十里铺村。” 宋哲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统计报表,念道: “根据农业局这几天的初步测产和汇总。整个关中平原、陕北部分地区,凡是使用了我们化工厂第一批硝酸铵化肥的八百万亩冬小麦。” “平均亩产,达到了惊人的四百五十斤!部分精耕细作的试验田,甚至突破了六百斤大关!” 宋哲武合上报表,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枭。 “督军,咱们爆仓了。彻底爆仓了!” “现在各地老百姓交上来的公粮和余粮,甚至只能临时堆在打谷场上用防水布盖着。” 听着宋哲武的汇报,看着下方那些载歌载舞的农民,李枭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庞,终于在夕阳下,缓缓地融化了。 他默默地走下高岗,来到了王老汉的面前。 “大……大帅?!” 王老汉一抬头,看到了李枭,吓得赶紧就要站起来行礼。 “王老哥,别动。” 李枭摆了摆手,直接在王老汉身边蹲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扎人的麦茬地上。 他从王老汉的簸箕里,深深地抓起了一大把金黄饱满的麦粒。 麦粒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每一颗都圆润得像是一颗颗小珍珠。 “真好啊……这麦子,长得真好。” 李枭喃喃自语,眼神中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军装上衣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烧得有些扭曲变形的金属牌。 这是西北军装甲兵的身份狗牌。 这块狗牌的主人,名叫小王。就是那个被日军75毫米穿甲弹直接掀飞了炮塔,气化在车厢里的、十八岁的新兵装填手。 战后,西北军的工兵在清理那辆被炸得粉碎的坦克残骸时,只在满是血污的角落里,找到了这块被烧得变形的金属牌。这是那个刚刚入伍半年、家里祖祖辈辈都在兴平种地的年轻小伙子,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迹。 李枭看着手心里那块冰冷的金属牌。 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一把散发着生命气息的麦粒。 这两种截然不同、代表着生命繁衍与战争毁灭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形成了这世上最最震撼的对比。 “宋先生。” “你看这麦子,多饱满,多喜人。” 李枭缓缓地将那把金黄色的麦粒,一点一点地,倒在了那块沾血的金属狗牌上。 金黄色的麦粒覆盖了暗红色的血迹,填满了那扭曲的金属边缘。 第206章 西北自治政府成立 6月下旬,关中平原上的夏收狂欢还在继续。无数农民在金色的麦浪中挥洒着汗水,一车车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新麦,正排着长队运往各地的大型粮仓。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新麦的甜香。 然而,位于西安城中心的督军府,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极其庄重的肃杀气氛之中。 督军府最高军事会议厅。 两扇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内卫士兵犹如雕塑般挺立,手指紧紧扣着扳机,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会议厅内,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整个大西北军政体系最核心的灵魂人物。 左侧的文官和技术系统,以宋哲武为首。他身边坐着陈化之、周天养,以及已经被正式提拔为西北劳工与教育署总干事的雷天明。 右侧的武将系统,则是以虎子为首。旁边坐着王守仁,齐飞等人。 偌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抽着烟。 李枭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的深黑色呢子制服。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铜煤油打火机,“咔哒、咔哒”的金属开合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人都到齐了。” 李枭终于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将打火机“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他缓缓抬起头,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外面的报纸现在把咱们吹上了天。说咱们西北军天下无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逼得中央政府低头赔款。” “有的弟兄,走在街上,腰杆子挺得比以前更直了。有的将领,私下里甚至已经开始张罗着要在洛阳、郑州划地盘、收税卡,准备过几天封疆大吏的安稳日子了。” 听到这话,右侧的几个步兵将领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砰!” 李枭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前的茶杯剧烈一晃,茶水溅落而出。 “天下无敌?中原霸主?放屁!” “在洛阳城下,咱们的装甲车被日本人指导的平射炮当成铁皮罐头一样掀开!咱们的步兵在泥坑里和抽了大烟的敢死队用牙齿撕咬!咱们的飞机,是靠着飞行员连人带机撞上去同归于尽,才炸崩了冯玉祥的指挥部!” 李枭的目光扫过周天养、扫过虎子、扫过齐飞。 “如果不是冯玉祥自己内部乱了阵脚,如果对手是关东军的正规野战师。” 李枭一字一顿地问道:“就凭咱们现在的工业底子,能活着撤回潼关吗?!”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无论是桀骜不驯的武将,还是自视甚高的技术专家,此刻全都面红耳赤,冷汗直流。 李枭不是在危言耸听。 “所以,把你们心里那些骄傲、狂妄,全都掐死在肚子里!”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今天开这个会,我只宣布三件事。” 李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第一件事。从今天起,全面收缩防线!第一旅死守洛阳和郑州的一线永备工事,哪怕黄河北岸打得天塌地陷,哪怕冯玉祥的防线成了空城,也绝对不许越过黄河半步!” “咱们的最高战略,九个字。” “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 宋哲武听到这九个字,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这是六百年前,明太祖朱元璋的谋臣朱升提出的一统天下之策。 “让冯玉祥、张作霖、孙传芳他们去为了北京城那个大总统的破椅子狗咬狗吧!让列强的军舰在长江里耀武扬威吧!” 李枭冷笑着说道:“咱们就在这关起门来,用黄河做天险,用潼关做大门。任凭外面打成一锅粥,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日子!” “第二件事。” 李枭的目光转向了宋哲武,抛出了今天会议上最重磅的政治炸弹。 “督军这个词,是北洋军阀时代的烂摊子,带着一股子土匪味儿。咱们大西北,既然有了自己的兵工厂、化工厂、有了自己的钢铁和粮食,就不该再沿用这种不入流的名号。” 李枭环视全场,大声宣布:“我决定,正式废除一切旧编制!打碎一切旧有的军阀行政体系!” “从今天起,正式成立大一统的西北自治政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虽然大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要彻底砸碎原有的军阀割据体系,建立一个严密统一的政权时,依然让人感到震撼。 这意味着,大西北将彻底从法理和行政上,脱离北洋政府那名存实亡的统治,成为一个高度集权、拥有完整国家机器雏形的独立王国! “我出任西北自治政府行政委员长,兼任最高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李枭没有给任何人提出异议的机会,直接开始雷厉风行地分配权力。在这个阶段,绝对的独裁,才是最高效的执行力。 “宋哲武!” “在!”宋哲武立刻站起身,身姿笔挺。 “你出任自治政府政务院总理,兼任财政与工业发展总长!从今往后,整个大西北的经济、农业、工厂生产、民生百态,全由你一肩挑!你就是咱们大西北的大管家!” 宋哲武激动得浑身发抖。政务院总理!这不仅是无上的权力,更是李枭对他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哲武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委员长重托!”宋哲武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枭压了压手,让他坐下,随后目光转向了那些武将。 “军政必须分离!”李枭的语气严厉起来,“从今往后,各级野战军将领、师长、旅长,只管带兵打仗、操练阵型!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干涉地方的民政和税收!谁敢把手伸进老百姓的口袋里,谁敢在驻地强买强卖、设立私卡收税,老子就砍了谁的爪子!” 右侧的将领们心中凛然,齐刷刷地起立立正:“谨遵委员长军令!” 李枭知道,要想打造一支真正现代化的钢铁之师,就必须彻底根除旧军阀那种“兵匪一家”、“以军代政”的毒瘤。军队只有纯粹化,才能拥有绝对的战斗力。 “雷天明!” 李枭点到了第三个人的名字。 “到!” “这次洛阳大战,你的工人纠察队在后方保卫厂区,维护治安,做得很好。”李枭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今天交给你一个比当纠察队长重要一百倍的任务。” “我要你出任西北自治政府教育与劳工保障署署长!” 雷天明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委员长,这教育……” “没错,就是教育!” “雷天明!咱们这次逼着冯玉祥赔了一千五百万现大洋,加上化肥卖出去的余粮,咱们的国库现在富得流油!” 李枭大手一挥,抛出了一个足以震碎这时中国教育界所有认知的决定: “我给你拨三百万大洋的专项教育专款!不够再加!” “我要你在整个大西北,全面推行六年制强制义务教育!不管他是城里的少爷,还是乡下泥腿子的穷娃娃,只要到了岁数,必须给我进学堂!凡是有敢拦着孩子上学去放牛的父母,直接让警察抓去坐牢!” “我要你在每一个大型厂区、每一个矿山,都建立夜校和技工学校!不仅要教他们识字,还要教他们算术、物理、机械制图!” 李枭的地盯着雷天明。 “这差事,关乎咱们西北未来一百年的国运,你雷天明,敢不敢接?!” 雷天明听完这番话,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迷茫。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的格局!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长远眼光! “雷天明,愿立军令状!”雷天明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他深深地鞠躬,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三年之内,若西北再有不识字的新兵入伍,雷天明提头来见!” 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 工业的基石不仅是钢铁和机器,更是那些掌握了科学知识的人。只有拥有了一支具备极高文化素质的产业大军,大西北的暴兵计划才不是空中楼阁。 然后,李枭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天养,以及受伤的虎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将是决定西北军核心战斗力走向的关键时刻。 “周工,虎子。” 李枭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第三件事。” “我命令,第一装甲师即日起,全面停止一切战斗值班和野外拉练!除保留五辆作为教练车外,其余所有现存的西北虎一型坦克,全部给我拉回兵工厂的大型车库里!” “贴上封条!无限期封存!” “什么?!” 虎子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中满是震惊和不甘。 “委员长!不能封存啊!咱们的战车虽然装甲薄了点,但只要战术得当,配合步兵,依然是中原战场上无敌的利器啊!就这么扔进仓库里吃灰,那咱们装甲师的弟兄们不就成了摆设了吗?!” “你给我闭嘴!” 李枭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虎子的话。 “无敌的利器?你是不是在洛阳还没被日本人的大炮炸醒?!” “周工!”李枭转过头,看向周天养。 “在!” “坦克的封存,不是让你们放弃。”李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而是为了让你们认清现实,去打造真正的钢铁猛兽!” “现在老毛子已经把他们最新型的坦克图纸送过来了,加伦将军留下的那个高级军事顾问团也已经进驻了讲武堂。” “利用这蛰伏封关的时间,把白云鄂博的二期炼钢厂建起来!把延长的油井产量给我翻三倍!” “我要你们彻底吃透老毛子的图纸,结合洛阳实战的血泪教训,研发出中型坦克!” “装甲要换成带有大倾角的倾斜装甲!发动机要换成马力更大的涡轮增压柴油机!履带要加宽!最重要的是,每一辆坦克里,必须装上可以互相通讯的无线电台!” “不光是坦克!重炮团也要升级!身管自紧技术既然拿到了,就去尝试造150毫米甚至更大口径的重型榴弹炮!” “齐飞的航空大队,去研究全金属蒙皮的战斗机!” 李枭直起身,张开双臂。 “弟兄们。” “咱们现在有钱,有粮,有铁,有源源不断的化肥和炸药!” “蛰伏不是认怂,而是为了褪去咱们身上的草莽之气,去打造一支现代化机械化兵团!” “收起獠牙!舔舐伤口!” “给我在这长安城里,疯狂地爆产能!” “等到咱们的装甲能弹开列强的炮弹,等到咱们的重炮能把敌人的阵地炸成月球表面,等到咱们的飞机能遮蔽整个中原的天空时!” 李枭猛地一挥手。 “咱们再出关!” “到时候,咱们要打的,是横推天下,是重塑中华!” 第207章 关门打铁与军火订单 1925年冬,随着李枭在最高军政会议上的拍板,下达了那道“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的最高国策后,一系列行政命令和建设蓝图,迅速在整个大西北广袤的土地上铺展开来。 西北自治政府的牌子,正式挂在了督军府的大门上。它就像是一个突然在这个混乱时代中闭合的巨大黑色铁核桃,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无谓纷争。 中原的东大门,洛阳防线。 在漫天的飞雪中,第一旅旅长赵瞎子拄着一根精钢打造的拐杖,站在洛阳城头,冷冷地扫视着城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旷野。 这几个月来,赵瞎子可以说是把“丧心病狂”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仅没有向东越过黄河半步,反而将第一旅残存的几千名老兵和新补充进来的一万多名新兵,全部变成了不知疲倦的土拨鼠和建筑工。 在洛阳和郑州的外围,西北军的工兵们不分昼夜地浇筑着高标号的钢筋混凝土。一座座比之前更加坚固、顶盖厚度达到惊人的一米五的半地下式暗堡,犹如毒蘑菇般在防线上蔓延。暗堡之间,是深达三米、宽达四米的反坦克壕沟,里面甚至引进了洛河的河水,在严冬中冻成了坚硬的冰面陷阱。 而在阵地的最前方,赵瞎子让人一口气拉起了整整五道蛇腹型铁丝网。在铁丝网和暗堡之间的开阔地上,西北军埋设了超过五万颗压发式地雷和绊发雷! 这已经不再是一条防线,而是一片名副其实的死亡禁区。 就算是一条野狗想从东边跑进洛阳城,也得被炸成满天飞舞的碎肉。 “旅长,外面的探子送来情报,说黄河北岸的国民军最近调动频繁,好像是往直隶方向撤了。”一名参谋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走到赵瞎子身边汇报道。 “撤就撤吧,爱去哪去哪。” 赵瞎子紧了紧身上的羊皮大衣,喷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委员长说了,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关门打铁。外面的军阀就是把脑浆子打出来,咱们也权当没看见。只要他们不来碰咱们的雷区,咱们就当个聋子、瞎子。” 赵瞎子转过身,向城墙下走去。 “走,回指挥部烤火去。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 赵瞎子说得没错,外面的军阀,确实已经快把脑浆子打出来了。 就在大西北挂起免战牌,关起门来疯狂搞内政建设的时候,关外的局势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1925年11月,奉系军阀张作霖麾下最倚重的将领、手握奉军七万最精锐主力的第三方面军军长——郭松龄,突然在直隶滦州通电全国,宣布倒戈反奉! 郭松龄打着“反对内战、保境安民”的旗号,将枪口直接对准了他的老东家张作霖,以及他曾经的结拜兄弟少帅张学良。七万装备精良的奉军精锐,如同一把倒卷的尖刀,浩浩荡荡地杀出山海关,直扑奉天老巢。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兵变,瞬间引爆了整个中国。 张作霖在奉天大帅府里气得差点吐血,紧急调集所有的兵力进行沿途阻击。而冯玉祥的国民军则在暗中推波助澜,企图趁着奉军内讧,一举拿下整个华北。 一时间,山海关内外,辽西走廊上,炮火连天,血肉横飞。 大军在这零下二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展开了残酷的绞杀。 战争,打的是人命,更是后勤。 在如此恶劣的极端天气下,奉军和郭松龄的叛军每天消耗的子弹、炮弹以及炸药,都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奉天兵工厂虽然产能庞大,但在这种级别的内战消耗下,也很快捉襟见肘。而孤军深入的郭松龄更是后勤断绝,陷入了极度的弹药荒。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在千里之外的西安城上演了。 …… 西安,西北自治政府,行政委员长办公室。 室内的铸铁暖气片烧得滚烫,驱散了外面的严寒。李枭穿着一件舒适的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普洱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办公桌上的两份拜帖。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枭轻笑了一声,将拜帖扔在桌子上,看向坐在对面的宋哲武。 “这外面下着大雪,咱们西安城倒成了香饽饽了。郭松龄的密使和张作霖的特派员,竟然在同一天、搭乘着同一班从天津来的火车,跑到了我的地盘上。” 宋哲武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委员长,他们可不是来串门拜年的,他们是来求命的。” 宋哲武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清单。 “关外打疯了。郭松龄的部队虽然精锐,但随身携带的弹药快打光了,日本人又在南满铁路卡他的脖子。张作霖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为了镇压叛乱,新招募的部队连枪都配不齐。” “现在全中国,能够一口气拿出海量军火、而且有现货的,除了那些漫天要价、还要等海运的洋人洋行,就只剩下咱们大西北了。” 宋哲武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精明:“委员长,这两拨人现在被我分别安排在迎宾馆的东院和西院。您看,咱们见他们吗?” “见?为什么不见?” 李枭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不仅要见,而且要两边都见!”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宋先生,咱们为了搞义务教育,为了研发坦克,花钱如流水。虽然有化肥换来的余粮撑着,但要建白云鄂博的二期炼钢厂,要扩建延长油田,那些机器设备可是都要用真金白银的外汇去跟洋人买的啊!” “现在,财神爷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门来了,咱们岂有不宰之理?” 李枭转过身,双手撑在桌子上,下达了指令。 “去,给兵工厂的周天养下令!” “咱们仓库里只要还能打响的,全都给我翻出来!擦上枪油,装箱!” “还有!”李枭的眼神变得极其明亮,“化工厂不是每天都在爆产硝酸铵吗?除了留足咱们春耕用的化肥,剩下的,全部按照高威力军用混合炸药的给我打包!” 宋哲武听得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李枭的算盘。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两头卖?” “废话!军火商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交战的双方都用着你的子弹去打对方!” 李枭冷笑连连:“你去告诉那两拨特使。老旧步枪,不管好坏,一百块现大洋一支,谢绝还价!子弹十块大洋一百发!” “至于那硝酸铵炸药,告诉他们,这是咱们大西北从德国高薪聘请的化学家研制出来的绝密配方,威力比黑火药大十倍!这种战略物资,不收大洋,只收硬通货!一吨炸药,换一百两黄金,或者等价的英镑和美元!” 宋哲武听到这个报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块现大洋买一支破枪?一吨由空气和水合成出来的化肥卖一百两黄金?这简直比抢劫还要疯狂! “委员长……这个价格,他们能接受吗?”宋哲武有些迟疑。 “由不得他们不接受。” 李枭胸有成竹地坐回椅子上。 “在战场上,没有子弹,他们的兵就是活靶子。没有炸药,他们就炸不开对方的冰冻防线。你信不信,只要你向郭松龄的特使透露一句张作霖的人正在隔壁看货,他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捏着鼻子把合同签了!” “这叫发战争财!去吧,宋总理,拿出你大管家的本事,把东北军阀的血,给我榨干!” …… 事实证明,李枭对军阀心理的拿捏,精准到了毫巅。 在迎宾馆的秘密谈判中,当宋哲武抛出那个堪称天价的清单,并极其“不经意”地暗示对方的死对头就在隔壁院子时。 无论是郭松龄的密使,还是张作霖的特派员,全都急红了眼。 他们连讨价还价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在零下二十度的辽西雪原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因为没有弹药掩护而变成冰雕。这个时候,黄金和外汇不过是一堆死物,只有枪炮才是保命的真理。 不到两天时间,两份涉及数百万大洋和巨额黄金外汇的军火订单,就在西安的迎宾馆里秘密签署了。 半个月后。 几列挂着外国商行旗帜、实则装满了西北军火的伪装货运专列,驶出了西安站。 而回程的列车上,押运着一箱箱沉甸甸的、从东北大帅府和郭军金库里搜刮来的金条、银元,以及从天津租界洋行里兑换来的花旗银行本票。 这笔犹如天文数字般的战争横财,如同给大西北的重工业引擎注入了最高标号的燃油! 拿到钱的李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享乐。 他将这些带着关外军阀鲜血的黄金和外汇,如流水一般,疯狂地砸向了西北工业的两个最核心命脉——钢铁与能源。 塞外,白云鄂博工业区。 寒风呼啸,但整个二期炼钢厂的建设工地却热火朝天。 几万名穿着厚棉袄的工人,在巨大的探照灯下日夜施工。李枭用从张作霖那里讹来的外汇,直接通过天津的买办,向美国和德国订购了最新的平炉设备和大型轧钢机。 巨大的厂房拔地而起,新的高炉犹如一尊尊钢铁神明,矗立在阴山脚下。一旦二期工程完工,西北的钢铁产量将呈指数级爆发。 而陕北,延长油田。 这里是大西北封闭作战的生命线。 随着装甲部队和未来空军的扩建,对柴油和航空煤油的需求量将极其恐怖。 李枭同样大手笔地砸下巨资。一架架从国外走私进来的新型石油钻机被竖立在陕北的黄土高坡上。炼油厂被迅速扩建,一座座巨大的储油罐被深埋在地下。黑色的原油从地底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经过蒸馏和催化,变成清澈的燃油,通过专列运往西安和兴平的地下战备储油库。 …… 如果说李枭的巨资砸下是物质上的狂飙,那么在精神和战术层面上,大西北同样迎来了一场跨时代的洗礼。 兴平县,西北讲武堂。 这座曾经只是为了速成培养下级军官的简陋军校,如今已经焕然一新。在教学楼的最深处,一间大型阶梯教室内,一场特殊的高级战术推演正在进行。 讲台上,站着一位穿着没有军衔的深色军便服、眼神深邃、鼻梁高挺的俄国中年人。 他正是苏俄莫斯科方面派来的化名加伦的瓦西里·布柳赫尔将军。 在加伦的身后,是一块挂满了各种复杂战术箭头和俄文标注的巨型黑板。而在讲台下方,端坐着数十名西北军最核心的高级将领:虎子、王守仁、赵二愣、齐飞,还有从前线轮换回来学习的步兵团长们。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身上带着浓烈的煞气。 加伦将军刚刚来到西安的时候,其实内心里是带着一丝优越感的。在他看来,中国军阀的军队,不过是一群拿着步枪的武装农民。他原本准备的教案,只是一些基础的步炮协同和连排级的战术指导。 然而,当他真正进入这所讲武堂,当李枭向他彻底敞开了大西北军工体系的部分绝密数据后。 这位在苏俄内战中威震天下的名将,被彻底震撼了。 他看到了周天养正在攻关的西北虎二型坦克的倾斜装甲图纸;他看到了正在源源不断下线的高纯度硝酸铵炸药;他甚至看到了齐飞的航空大队正在进行空投试验! 这是一个拥有着极其可怕的重工业造血能力,且正在向着现代化合成兵团疯狂进化的战争怪物! 被彻底震撼的加伦,立刻撕毁了那些基础教案。他意识到,在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大西北,他或许可以提前验证和实践一种,连苏俄国内都还处于理论摸索阶段的战争艺术。 “各位将军!” 加伦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这些中国军官。 “在洛阳战役中,你们的装甲部队虽然勇敢,但损失惨重。为什么?” 加伦拿起一根长长的教鞭,猛地敲击在黑板上画着的一个代表坦克的图标上。 “因为你们把坦克当成了步兵的掩体!当成了移动的碉堡!” “这是对这种伟大工业兵器最愚蠢的浪费!” 加伦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巨大的俄文字母,翻译立刻在旁边写下了对应的中文: 大纵深作战理论! “什么是大纵深?” 加伦用教鞭在黑板上画出了一道道犹如利剑般穿透防线的长长箭头。 “未来的战争,不是在战壕里拼刺刀!而是速度!是突破!是穿插!” “当战争打响的第一秒,不应该是步兵冲锋。而是你们的空军!” 加伦指向坐在前排的齐飞:“齐大队长的轰炸机群,必须在黎明时分,越过敌人的前沿阵地,深入敌后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炸毁他们的铁路枢纽、通讯中心、弹药库,让他们的大脑和血液瞬间瘫痪!” “紧接着,是重炮集群的毁灭性洗地!” 加伦又指向王守仁:“不要去瞄准那些不值钱的散兵坑。你们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高射速,将敌人的防线撕开一个无法弥合的巨大缺口!” “而最后,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加伦的教鞭,最终停在了虎子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装甲师!” “坦克不是用来防守的!它们是用来进攻的矛头!” “在炮火延伸的瞬间,装甲部队必须以楔形阵型,不要顾及两翼的敌人,不要停下来与残兵纠缠!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从重炮撕开的缺口处,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插进黄油里一样,直接穿插进敌人的纵深腹地!” 加伦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置身于那宏大的战场之上。 “装甲部队切断敌人的退路!摩托化步兵跟进扩大战果!空军在头顶进行火力支援!” “这,就是大纵深立体闪电战!这,才是属于工业时代的真正杀戮艺术!” 阶梯教室里,这些打惯了堑壕战、习惯了阵地冲锋的西北军将领们,听着加伦描绘的这种宏大、精密、且充满毁灭性美学的战争蓝图,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旁听的李枭,看着那些眼中燃起狂热求知欲的将领们,嘴角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加伦的这套理论虽然超前,但大西北,却有将其变现的资本! 第208章 饥荒与难民潮 时间,是这个乱世中最无情的筛子,也是最神奇的催化剂。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1926年的春夏之交时,整个中国大地的局势,发生了剧变。 在遥远的南方,广州国民政府正式誓师,浩浩荡荡的国民革命军高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北伐战争。而在北方,刚刚经历了“郭鬼子反奉”这场惊天内讧的北洋军阀们,依然没有停下互相倾轧的步伐。直系、奉系、国民军,在中原、华北和东北的广袤大地上打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战火连绵,加上连年的天灾,终于在1926年的春天,酿成了一场席卷数省的大饥荒。 成群的蝗虫遮天蔽日,将地里仅存的几根青苗啃食得干干净净。军阀的乱兵像梳子一样将民间的余粮搜刮一空,连用来做种子的粗粮都被抢走充作了军饷。 无数老百姓剥光了树皮,挖绝了草根,甚至开始吃起了观音土。卖儿鬻女的惨剧在每一条官道上演,成千上万的饥民化作了漫无目的的流民潮,像蝗虫一样在干涸的土地上绝望地挣扎、死去。路有冻死骨,野狗啃食着路边的饿殍,整个中原大地仿佛人间炼狱。 然而。 一关之隔的大西北,却仿佛身处另一个平行时空。 …… 西安城外,西北自治政府第一储备粮库。 李枭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高高挽起,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正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坡上,俯瞰着下方令人震撼的景象。 在这个原本规划可以容纳整个关中平原一年口粮的巨型钢筋混凝土粮仓群外围。 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堆起了上百座犹如金字塔般的巨大粮囤! 因为原本的五十座巨型粮仓,早就已经塞得连一粒麦子都装不下了! 这些露天堆放的粮囤,底部垫着厚厚的防潮原木,表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从兵工厂拨下来的军用防雨油布,周围甚至还挖了排水沟、撒了防鼠药。微风吹过,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新麦香气。 “委员长!” 十里铺村的村长王老汉,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布对襟褂子,乐呵呵地跟在李枭身后。他手里拿着一个大旱烟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您瞅瞅!这都是咱们今年夏收刚打下来的新麦子啊!那神仙土简直绝了!今年老天爷也赏脸,春雨下得透!” 王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指着那些巨大的粮囤。 “老百姓家里的水缸、面缸全塞满了,连睡觉的炕底下都堆满了粮食。交足了公粮后,大家伙儿拼了命地把余粮往粮站送。可是粮站的同志说仓库早就爆满了,只能这么在露天堆着。” “委员长,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岁,经历过光绪三年的大旱,经历过民国初年的兵灾。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咱们关中人,会因为粮食多得没地方放而发愁啊!” 李枭听着王老汉那发自肺腑的感慨,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太多轻松的喜悦,反而透着一丝凝重。 粮食大丰收,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这证明了西北的化肥工业已经彻底反哺了农业,大西北的数百万军民不仅再也没有饿肚子的风险,反而拥有了乱世中最坚挺的硬通货。 但是,此时此刻的李枭,却面临着另一个极其致命的、看不见的绞索。 “宋先生,咱们在天津和汉口的采购渠道,情况怎么样了?” 李枭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政务总理宋哲武。 宋哲武叹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告,递给李枭,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委员长,情况非常不妙。” “尤其是英国和日本!” 宋哲武指着报告上的几个红色标注。 “日本关东军情报机关和英国驻华公使馆,联合了天津、上海、汉口等地的所有大型洋行和海关买办,对我们大西北下达了严密的工业禁运令!” “他们掐断了咱们在海外订购的最核心的战略物资!其中包括用于制造坦克负重轮的高级工业橡胶、用于机床升级的精密轴承、以及用于合成装甲钢和炮管的特种金属添加剂!” “咱们西北通运公司在天津港的几艘货轮被海关强行扣押。黑市上的走私路线也被日本特高课给盯死了,连一颗特种螺丝钉都运不进潼关!” 听到这里,李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大西北虽然有铁矿,有油田,有兵工厂。但很多涉及到高精尖化工和冶金核心添加剂的材料,目前还无法实现自给自足,必须依赖进口。 “周天养那边怎么说?”李枭沉声问道。 宋哲武苦笑了一声,“‘西北虎二型坦克的底盘和图纸都已经吃透了,苏俄顾问加伦将军也提供了大马力柴油机的技术。但是!没有特种添加剂,咱们炼出来的钢材强度达不到倾斜装甲的要求;没有高级橡胶,咱们的坦克负重轮跑不了几十公里就会磨损报废!” “如果不打破这个封锁圈,咱们的二期重工扩建计划和新一代武器研发,将全面陷入停滞!” 李枭看着手里的报告,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工业禁运?掐我的脖子?” “宋先生,你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吗?” 宋哲武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虽然懂经济,但对这种苏俄的学说涉猎不深。 “列宁曾经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资本家会把用来绞死他们的绳索,卖给我们。’” “洋人的政府和军方想封锁咱们。但你不要忘了,那些替他们办事的洋行老板、海关买办、以及黑市里的走私贩子,他们不是为了国家利益在干活,他们是为了钱!” “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中原赤地千里,军阀连年混战!老百姓在吃树皮,当兵的在喝西北风!” “这个时候,你拿着真金白银去买东西,人家可能不敢卖给你,因为黄金不能当饭吃!” “但是!” 李枭一巴掌拍在粮囤上,指着这漫山遍野的粮食。 “如果咱们用粮食去换呢?!” “在饥荒的年代,一斤白面能换一条人命!一吨上好的关中冬小麦,运到中原和华北的黑市上,能卖出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天价!” 宋哲武听到这里,瞬间豁然开朗! “委员长的意思是……以粮为武,砸碎封锁?!” “没错!” 李枭双眼放光。 “宋先生,立刻动用我们在天津、汉口、上海的通运公司的渠道!” “放出风去!大西北悬赏重金求购物资!” “只要有人能把精密轴承、特种橡胶和钨钼矿石运进潼关。我们不付现大洋,我们直接用粮食结算!” “市面上一吨橡胶多少钱?我给他双倍的粮食!只要东西到了,我让他们带着装满顶级白面的火车皮离开!” 李枭冷笑着攥紧了拳头:“在这个饿殍遍野的世道,你信不信,只要利润足够大,那些英国的洋行大班、日本的黑心商贾,北洋政府负责缉私的海关总长,都会不顾一切地背叛他们的国家,亲自把咱们需要的战略物资,塞进咱们的被窝里!” 宋哲武点了点头,他太了解那些商人和买办的贪婪了。在数倍利润面前,别说是封锁令,就算是让他们去挖自己祖宗的坟,他们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委员长这招釜底抽薪,不仅能解决咱们的工业瓶颈,还能顺带消耗掉咱们的粮食库存。我这就去办!” …… 事实证明,资本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当西北自治政府用成吨的救命精粮换取禁运物资的暗花在各大通商口岸的黑市里散布开来后。 整个远东的走私网络,彻底疯狂了。 天津日租界,一家名为三菱洋行的高级买办办公室内。 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手下,将几百箱原本应该运往关东军兵工厂的高级精密机床轴承,偷偷地换上纺织机械配件的标签。 “快点!把这些货塞进运往山西的火车车底隔层里!” 日本商人红着眼睛,对身边的中国翻译低吼道:“李枭那边的联络人已经发话了,只要这批轴承安全抵达潼关,他们会当场交付十节车皮的关中精麦!现在的北平城里,一袋面粉已经炒到了十块大洋!” 至于大日本帝国的禁运令?去他娘的禁运令!在饿殍遍野的华北,掌握了粮食,就等于掌握了印钞机! 同样疯狂的场景,在汉口的英国洋行、在上海的青帮码头,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无数被列强严格管控的特种金属、高级橡胶、精密仪表,被那些唯利是图的本国商人和买办,通过五花八门的走私渠道,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大西北的深处。 那条试图绞死西北重工的无形绞索,在人类最原始的贪婪和饥饿面前,被硬生生地用粮食砸得粉碎! 然而。 粮食能砸碎列强的封锁,却救不了中原大地上那数以百万计的绝望生灵。 …… 正当南方的北伐军在两湖和江浙地区与吴佩孚和孙传芳的军队杀得血流成河时。 中原的大饥荒,已经达到了最恐怖的顶点。 洛阳以东,通往潼关的千年古道上。 这是一幅足以让任何人做噩梦的末日画卷。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犹如一具具披着一层枯黄人皮的骷髅。成千上万的难民,拖家带口,在烈日下步履蹒跚地向着西方蠕动。 官道两旁的树皮早就被啃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泥土的草根都被挖地三尺。 一个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母亲,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肚子胀得老大的婴儿,坐在干涸的沟渠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往西走……往西走就有活路……” 这是支撑着难民潮唯一的执念。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在那座雄伟的潼关城墙后面,那个被称为西北王的李枭地盘上,粮食多得吃不完。那里没有抓壮丁的乱兵,有的是成堆的白面馍馍。 于是,中原的灾民们像飞蛾扑火一般,爆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潜能,向着大西北的东大门——潼关,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当这股人数超过百万的恐怖难民潮,涌到潼关城下时。 驻守在潼关的西北军第二步兵师师长,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丧尸围城般的恐怖景象,吓得直接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 “师长!开枪吧!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啊!” 一名营长趴在城墙的垛口上,看着下方那些试图用血肉之躯攀爬铁丝网的饥民,声音都在发抖。 “这可是上百万人啊!一旦让他们冲破了防线涌进关中,咱们的粮仓就算再大,也会被这帮饿死鬼给吃垮的!到时候整个大西北的秩序就全乱了!” 驻军师长满头大汗。按照民国军阀的惯例,遇到这种百万级别的流民潮,唯一的做法就是架起重机枪,用子弹在城外画一条死亡红线。谁敢越界,杀无赦。因为没有哪个军阀能养得起这么庞大的累赘。 “立刻给西安大本营发电报!十万火急!请求委员长定夺!”师长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在没有得到李枭的命令前,他绝对不敢下令对这百万平民开枪。 …… 半个小时后。 西安,西北自治政府委员长办公室内。 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百万难民叩关?!” 宋哲武拿着电报,脸色惨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委员长,绝对不能开闸啊!” 宋哲武急切地向李枭进言。 “咱们的粮食虽然爆仓,那是为了接下来三年的工业扩建和战备储粮准备的!这可是一百多万张嘴啊!一旦放他们进来,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可怕的是,这些人里混杂着北洋军阀的溃兵、特务,甚至带着瘟疫和霍乱!一旦引发社会动荡,咱们大西北苦心经营的局面就毁于一旦了!”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政务院的官员也纷纷附和,主张紧闭关门,甚至出兵驱离。 李枭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目光深邃如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宋哲武,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北重工五年发展规划蓝图》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个亟待开工的巨大工程: 白云鄂博大型高炉、贯穿陕北的运煤铁路专线、延长油田的超大型炼油厂扩建、位于秦岭深处的大型水力发电站基址…… “宋先生。” 李枭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只看到了他们是一百多万张要吃饭的嘴。” “但我看到的,却是一百多万双可以拿铁锹、抡大锤的手!” 李枭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眸中,燃烧着野心。 “咱们大西北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机器吗?是枪炮吗?不是!” “咱们缺的是人!是廉价的、为了活命什么苦都能吃的劳动力!” 李枭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那些修铁路、挖矿山、浇筑大坝的工程,哪一个不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去填?” “可是委员长……”宋哲武依然担忧,“他们的吃喝拉撒,还有瘟疫的风险……” “粮食,咱们管够!” 李枭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世霸气。 “传我的指令!” “第一师、第二师,全副武装,在潼关外围三十里处,拉起警戒线!所有难民,必须排队接受编组!” “让医疗卫生署把咱们所有的消毒液、石灰水全拉过去!所有入境难民,先剃光头,喷石灰水洗澡,消灭虱子和传染源!” “让后勤处在城外支起一千口大铁锅!告诉那些难民,只要遵守规矩,只要肯干活,就绝不会饿死!” 李枭走到宋哲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总理。慈不掌兵,但咱们也不能做绝户的事。” “工业机器的运转,是需要人血来润滑的。” “他们来咱们这求一碗救命的粥。那我就给他们一把铁锤,一台车床。让他们去矿山挖煤,去铁路线上砸道钉!” “只要救活了这上百万人。十年之后,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就是我大西北最忠诚的工业大军!” …… 潼关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城门内,不是冰冷的重机枪枪口。 而是几百口热气腾腾的超级大铁锅! 西北军的炊事兵们挥舞着铁锹般大小的锅铲,在锅里熬煮着浓稠的、漂浮着肥猪肉的白面糊糊。那股浓郁的肉香和麦香,顺着狂风飘到了十里之外,让无数饥民流下了劫后余生的热泪。 “排好队!敢有插队抢食者,就地枪决!” 全副武装的西北军士兵端着刺刀,维持着严酷高效的秩序。 无数的难民在喝下那一碗救命的肉粥后,被剃光了头发,喷洒了刺鼻的消毒水,换上了西北政府统一发放的粗布工装。 随后,他们被按照青壮年、妇女、老弱病残进行了专业的工业化编组。 一列列闷罐火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大车,将这些刚刚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的难民,源源不断地运往白云鄂博的矿山、运往延长油田的钻井、运往正在热火朝天修建的陇海铁路西段工地上。 他们没有怨言,没有反抗。 因为在他们被饿得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是这片土地给了他们一碗能活命的肉粥。 第209章 汀泗桥血战 当关中的树叶开始泛黄,秋风卷起落叶在长安城的古城墙下打着旋儿的时候,遥远的南方,却正燃烧着一场滔天战火。 广州国民政府誓师北伐,浩浩荡荡的国民革命军自南向北,席卷而来。 在湖南、湖北交界的险要之地——汀泗桥与贺胜桥。 这里是吴佩孚以及孙传芳重兵把守的绝对防线。他们在这里部署了重兵,甚至依托铁路和水网,构筑了密集的重机枪阵地和铁丝网。在那些旧军阀将领看来,这种防御对于没有重炮的南方军队来说,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而,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以前那种为了抢地盘、抢大洋,打两枪就溃散的双枪兵。 他们面对的,是被称为铁军的第四军! 在汀泗桥的烂泥和血水中,北伐军的班长死了排长顶上,排长死了连长顶上。没有炮火掩护,他们就端着刺刀,甚至挥舞着大刀片子,迎着密集的马克沁重机枪火网发起一波接一波决死的冲锋。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可怕气势,那种悍不畏死的狂热信仰,直接在精神和肉体上,双重碾碎了联军的心理防线。 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汀泗桥失守!贺胜桥全线崩溃!武昌城被重兵合围!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手握重兵的北洋旧式军阀们,在这股跨时代的新生力量面前,犹如摧枯拉朽般一触即溃。成千上万的散兵游勇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疯狂逃窜,将整个江南和华中大地搅得天翻地覆。 …… 十月下旬,西安,西北自治政府委员长办公室内。 室内的铸铁暖气片已经供上了热气,将深秋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李枭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吸溜……” 在办公桌对面,宋哲武却是一脸的严肃。 “委员长,外面都快打得天塌地陷了!” “南方的北伐军简直像疯了一样,打起仗来连命都不要。直系在湖北的主力已经被彻底打残了,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在江西也被北伐军的第一军和第二军按在地上摩擦,全线告急!” “这帮军阀现在是被打得走投无路了,急眼了!他们在电报里向您摇尾乞怜,哀求您出兵拉他们一把!” 宋哲武指着电报上的一段话。 “孙传芳和直系残部开出了天价的筹码!只要咱们第一师肯出潼关,从河南南下,直插北伐军的侧翼。他们愿意把整个中原的控制权,包括汉口的海关税收,全部拱手相让!尊您为最高联军总司令!” 李枭听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扯过一张手帕擦了擦嘴。 “宋先生。” “一帮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蠢货,也配来跟我谈条件?”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西安城那高耸的工厂烟囱。 “中原的控制权?汉口的海关?” “这些地盘是他们想让就能让的?那只不过是他们被北伐军逼到了悬崖边上,想拉咱们大西北去给他们当替死鬼、当肉盾罢了!” 李枭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宋哲武。 “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南方的那支军队,和咱们以前打交道的那些旧军阀,有着本质的区别!” “那些直系残部、孙传芳的联军,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当官发财,为了抢地盘收税。他们的兵,是当兵吃粮,遇到硬茬子,只要长官不发大洋,立刻就会溃散。” “但北伐军不同。他们的兵,是在为一种虚无缥缈的理想在拼命!”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旧军阀,注定会被这股时代的浪潮碾得粉碎,这是历史的必然。” “我李枭虽然手里有枪有炮,但我绝对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逆势而为,去给那些注定要被淘汰的旧军阀陪葬!” “那……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北伐军势如破竹,一路打过长江,甚至打到咱们的家门口吗?”宋哲武担忧地问道。 “打到家门口?借他们十个胆子!” 李枭冷笑一声。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我正愁那些大大小小的旧军阀烂摊子不好收拾,既然北伐军愿意当这个清道夫,那就让他们去替咱们扫地!” “传我的命令!” 李枭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厉。 “给洛阳发报!西北军各部,继续紧闭城门,严阵以待!不管外面打得有多凶,只要他们敢越过咱们黄河以南的警戒线半步,立刻用重炮给我轰回去!” “告诉全军上下,在这大乱之世,不掺和,不表态。” 李枭一把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走,宋先生。别管外面那些快死的人了。” “陪我去城北工业区转转。” …… 夜幕降临。 大西北的西安城北工业区,一片灯火通明、生机勃勃的景象。 秋风在街道上呼啸,但却吹不散这座工业巨兽散发出的热量。 一辆吉普车驶入了工业区腹地。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排由巨大的旧仓库改造而成、外墙上刷着西北自治政府第一技工夜校白色大字的连排建筑前。 李枭推开车门走下车,只有虎子和宋哲武两人陪同。 在这深秋的寒夜里,这排巨大的厂房式建筑里灯火辉煌,几台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在不远处发出低沉的轰鸣,为这里提供着电力照明。 李枭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到了侧面的几扇大窗户前。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课堂。 没有舒适的课桌椅,全是用废旧木箱和木板钉成的简易长条桌。 坐在这上千个座位上的,是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的产业工人。 他们中,有很多人是几个月前,刚刚从那场大饥荒中,一路乞讨、爬着逃进潼关的难民。那个时候的他们,瘦骨嶙峋,眼神中只有绝望。 但是现在,仅仅几个月的时间! 这些曾经的难民已经恢复了体魄。而更让人震撼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种浑浊眼神消失了。 此刻,这上千名工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极度渴求的光芒! 在巨大的黑板前。 教育署长雷天明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虽然天气寒冷,但他却讲得满头大汗,甚至把外套都脱了,只穿着一件衬衫。 黑板上,是一张复杂的、标满了各种几何线条、公差符号和参数的齿轮机械制图! 而在雷天明的身旁,还站着一名由苏俄顾问团派来的白俄机械专家,正在用生硬的中文进行着辅助讲解。 “同学们!工友们!” 雷天明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教鞭,重重地敲击在黑板上。 “今天我们讲的是齿轮的公差与配合!” “我再强调一遍!这上面的数字,不是随随便便画的几根线!这是科学!” 雷天明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着:“在高精密的机器里,哪怕是零点一毫米的公差错误,在几千转的高速运转下,齿轮就会瞬间崩碎!这不仅仅是废了一块钢材,这到了战场上,是要死人的!是会要了咱们兄弟命的!” 讲台下,上千名工人听得鸦雀无声。 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大约十九岁、名叫石头的年轻小伙子。 几个月前,石头还是个跟着父母从中原逃荒的难民,他的父母饿死在了路上,他自己也差点饿死。 此刻的石头,虽然那双手上布满了从小干农活留下的老茧,甚至手指还有些变形。 但他却握着一把游标卡尺! 这把游标卡尺是夜校发给优秀学徒的奖励。 石头盯着黑板上的公差参数,用他那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右手,笨拙但却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录下那些复杂的阿拉伯数字。然后,他拿起手边一个刚刚在车床上粗加工出来的齿轮毛坯,用游标卡尺卡住齿轮的内径。 他眯着眼睛,借着明亮的白炽灯光,一点一点地读着卡尺上的游标刻度。 “五十二点……点三五毫米。” 石头嘴里喃喃自语,眉头紧锁,随后猛地举起手。 “雷先生!我卡出来了!这块毛坯的内径,比图纸上要求的正公差,大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这块毛坯不合格,不能上精车床了!” 石头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喊道。 雷天明闻言,大步走下讲台,接过石头手里的齿轮和游标卡尺,核对了一遍。 “好!非常好!” 雷天明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大家都看到了吗?石头几个月前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他已经能熟练使用游标卡尺,能看懂机械公差图纸了!” …… 李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开了夜校的侧门,大步走进了这间超级大课堂。 “唰——!” 门口的纠察队哨兵看到李枭,立刻立正,猛地敬了一个礼:“委员长好!” 这声通报,瞬间让整个课堂安静了下来。 上千名工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哗啦——” 所有人没有任何口令,自发地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 一千多双充满了忠诚、敬仰的目光,注视着李枭。 李枭显得平易近人。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径直走到了第一排,走到了那个叫石头的年轻学徒面前。 李枭拿起石头桌子上的那把游标卡尺。 “石头是吧?”李枭看着这个眼神清澈的小伙子,微笑着问道。 “报告委员长!我叫石头!是二号车间的钳工学徒!”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站得笔直。 “会用这玩意儿了?”李枭扬了扬手里的卡尺。 “会了!师傅教了半个月,我连做梦都在卡尺寸!”石头大声回答。 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上千名产业工人。 “弟兄们!工友们!” 李枭的声音低沉雄浑,在巨大的厂房内回荡。 “一个国家的脊梁,从来不是靠军阀在酒桌上吹牛逼吹出来的!也不是靠人命堆出来的!” “它是靠钢铁浇筑出来的!是靠掌握了数理化知识的大脑,亲手造出来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心里比打下一百个中原还要踏实!” “因为我深知,咱们大西北的底气,不在于我李枭有多狠,也不在于咱们的城墙有多厚。而在于你们!” “轰隆隆——!!!” 伴随着李枭的话音落下。 整个夜校课堂彻底沸腾了。上千名工人疯狂地拍打双手鼓掌。那巨大的声浪,混合着窗外不远处炼钢炉的轰鸣声,交织成了一首最纯粹的赞歌。 第210章 四一二惨案与南才北调 历史的车轮,往往会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血腥而暴烈的急转弯。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广州国民政府誓师北伐,国民革命军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从珠江流域一路摧枯拉朽般砍到了长江流域。汀泗桥、贺胜桥的血战,让旧式军阀一触即溃。全国上下,无数的青年学生、爱国工人、甚至是底层的劳苦大众,都满怀热血地以为,这个国家终于要迎来大一统的光明曙光了。 然而,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乱世,最廉价的往往就是底层百姓的鲜血与期盼。 四月十二日,上海。 黄浦江的江水依然浑浊地流淌,但外滩和闸北的街道上,却已经彻底被刺眼的鲜血染红。 一场震惊中外、名为“清党”实为大屠杀的反革命政变,在南方的核心腹地轰然爆发。蒋介石联合了江浙财阀、青帮流氓以及帝国主义势力的暗中支持,向着那些曾经为北伐抛头颅洒热血的工会武装、进步学生和知识分子,举起了冷酷的屠刀。 密集的马克沁重机枪在街道的尽头疯狂扫射,手无寸铁的罢工工人们成排成排地倒在血泊中。全副武装的军警和拿着斧头砍刀的帮派分子,踹开一家家工厂的大门、一所所学校的教室。只要是被怀疑有赤色倾向的工程师、熟练技工、报社编辑,甚至只是在游行队伍里喊过几句口号的热血青年,全都被毫无怜悯地当街枪杀,或者被套上麻袋扔进了黄浦江。 一夜之间,繁华的南方大都会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 大批刚刚兴起、代表着中国民族工业希望的南方工厂被迫停工。那些曾经在机器旁挥洒汗水、在图纸前熬红双眼的顶尖工程师和技术骨干,瞬间变成了被通缉、被追杀的流亡者。他们拖家带口,在黑夜中东躲西藏,绝望地看着这个他们深爱着的、却又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残破国家。 …… 西安督军府。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会议室里炸开。 教育与劳工保障署署长雷天明,双眼血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刚才那一拳狠狠地砸在黄花梨木的会议桌上,连指关节都砸出了鲜血,但他却浑然不觉。 “畜生!简直是畜生!!!” 雷天明手里捏着一沓从上海和武汉通过发来的电报,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着。 “上海总工会的大楼被机关枪扫平了!江南造船厂的三百多名高级技工因为罢工抗议,被当场逮捕枪决!还有圣约翰大学、交通大学的那些教授和理工科学生,他们只是上街游行要求停止内战,就被大批地扔进了江里!” “委员长!”雷天明猛地转过头,看着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李枭,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南方的那些军阀和政客,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国家工业,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独裁权力!他们杀的不仅仅是几千个工人,他们这是在掘中国工业的祖坟,是在扼杀咱们这个民族未来百年的科技火种啊!” 会议室里,宋哲武、周天养、陈化之等西北军政的核心高层,也全都面色铁青。 他们虽然偏安大西北,但他们也都是受过教育、深知工业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的人。看着南方的那些同行和人才被如此血腥地屠戮,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和难以抑制的怒火,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 李枭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没有打断雷天明的咆哮。 直到雷天明喊得嗓子嘶哑,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时。 李枭才缓缓地将打火机拍在桌子上,“咔哒”一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哭完了吗?” 李枭的声音极其平淡。 “哭完了,就给我把眼泪擦干!” 李枭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雷天明,你也是个搞教育和工业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眼泪,救不了中国的工业,更挡不住敌人的子弹!” “南方的那些政客确实是在犯罪,他们为了抢夺权力,把宝贵的人才当成了政治斗争的炮灰。” 李枭走到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在上海、武汉、广州等几个南方重镇上重重地划过。 “他们不要这些工程师,我要!” “他们想把这些熟练的产业工人赶尽杀绝,我大西北给他们一条活路!” 李枭的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下达了指令。 “宋哲武!雷天明!” “在!”两人同时站起身,神情一凛。 “立刻启动南才北调计划!” “动用咱们大西北在天津、上海、汉口的所有暗线和资金!哪怕是用金条铺路,用大洋砸开那些青帮流氓和军警的海关闸门!” “给我把西北通运公司的所有货轮、商船,还有北方的运煤专列全调动起来!” “告诉我们在南方的联络人,只要是懂机械、懂化工、懂冶金的工程师,只要是在南方大工厂里干过三年以上的高级技工!不管他是什么政治背景,不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他们愿意来大西北,我们无条件接收!” “给他们最高规格的掩护!把他们藏在运煤的船舱里,藏在装粮食的麻袋堆里!就算是一路买通军阀的关卡,也必须安全地接回西安!” 李枭的话,瞬间点燃了宋哲武和雷天明心中的热血。 “委员长英明!南方的江南造船厂、汉阳兵工厂,那里面可藏着清末洋务运动以来积攒下来的最老牌、最顶尖的技术骨干啊!如果能把这批人弄到咱们的兵工厂和炼钢厂里,咱们大西北的科技水平,至少能向前跨越两年!” “立刻去办!这事绝密,沿途如果有阻拦,不惜一切代价,武力解决!” …… 一场在历史的暗流中悄无声息、却又波澜壮阔的大转移,就此拉开了帷幕。 5月初,夜,上海吴淞口码头。 江风凄冷,夹杂着黄浦江水的腥气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枪声。码头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巡捕和胳膊上绑着白毛巾的青帮流氓。 在码头的一处偏僻泊位上,停靠着一艘挂着英国米字旗、但船头却用白漆刷着西北通运03号的庞大运煤散货船。 “快!动作快点!巡捕马上就要过来了!” 黑暗的引桥下,一名穿着长衫、看似账房先生的西北特工,正焦急地低声催促着。 在他的掩护下,几十个穿着破烂苦力衣服、脸上抹着煤灰的人,正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般顺着引桥悄悄地爬上货船,钻进那漆黑、闷热、满是粉尘的运煤底舱里。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大约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破了半边镜片的圆框眼镜的清瘦中年人。 他叫沈兆轩,原江南造船厂的首席船舶动力学与冶金焊接工程师。曾赴英国留洋,是国内极少数真正掌握了大型蒸汽轮机结构和特种钢材焊接应力释放技术的顶尖专家。因为在厂里公开带头抗议军警随意开枪杀害工人,他被列入了黑名单,不仅房子被抄,连两个学生都死在了乱枪之下。 如果不是西北军的暗线将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他今晚的归宿,绝对是黄浦江底。 沈兆轩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儿,艰难地爬进船舱。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用油纸包了无数层的黑皮公文包。那里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十几本厚厚的手绘机械图纸和金属材料参数笔记。 “沈工,委屈您和家人在煤仓里躲几天。只要出了吴淞口,咱们就安全了。到了天津港,会有专列接你们直达西安。”那名西北特工将几个水壶和干粮袋塞进沈兆轩手里,郑重地说道。 “不委屈……只要能让我们这些人有一张安静的车床继续做学问、搞工业……就算是天天吃糠咽菜,我也认了。” 沈兆轩推了推破裂的眼镜,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他看着这狭窄闷热的船舱里,挤满了像他一样流亡的知识分子和高级钳工,一种亡国奴般的悲愤在心头萦绕。 “放心吧,沈工。”特工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口白牙,“到了大西北,您就知道了。咱们李委员长不仅管够白面馍馍,而且,给你们准备的车床和钢材,绝对是全中国最好的!” “呜——!” 随着一声低沉的汽笛声,货轮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驶离了这座充满血腥与杀戮的南方大都会,向着那片神秘的黄土地,破浪前行。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 通过类似的水路、陆路,甚至是通过骡马车队的伪装走私。在宋哲武挥金如土的打点和西北特务处严密的暗中护送下。 整整三千多名来自江南造船厂、汉阳兵工厂、上海各种机器局的熟练技工,以及一百多名国内顶尖的理工科工程师、大学教授,历经千辛万苦,穿过了交战区的重重封锁,安全地踏入了潼关的城门。 这批带着饱受战火屈辱的科技火种,在抵达西安的那一刻,便被这座工业城市的庞大与粗犷,彻底震撼了。 …… 西安城北,西北第一兵工厂特级研发车间。 厂房外,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 周天养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管钳,将一个被烧得发黑的发动机零件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声。 “他娘的又裂了!” 周天养指着车间中央那辆只有半个车体骨架的庞大钢铁怪兽。 “加伦将军给的这套中型坦克图纸,理论上确实完美。这种大倾角的前装甲,能极大地增加跳弹率。但这该死的装甲钢,只要一上电焊,高温退火后应力根本释放不出去!一上靶场测试,被37毫米炮弹一震,焊缝直接从头裂到尾!这叫坦克吗?这叫铁皮棺材!” “还有这台从拖拉机上改过来的V型十二缸柴油机!”周天养气得直拍大腿,“马力倒是够了,能拉得动这二十吨的底盘。可是散热问题根本解决不了!水套的设计有严重缺陷,只要连续越野行驶超过十公里,发动机舱的温度能把人烤熟,水箱直接沸腾开锅,然后就是惨烈的拉缸和抱死!” 这辆被李枭寄予了厚望西北虎二型坦克。在研发阶段,遇到了工业瓶颈。 苏俄虽然提供了先进的理论图纸,但当时连苏联自己的重工业也处于摸索阶段,很多加工工艺和冶金技术也是残缺不全的。大西北的钢铁产量虽然上去了,工人们的干劲也足,但那种纯粹靠大锤和蛮力的粗犷工业,在面对需要高精密度的装甲焊接和发动机热力学循环时,显得极其吃力。 这时,李枭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车间。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宋哲武和雷天明,还有一位戴着新配的圆框眼镜、穿着干净整洁的灰色工装、显得有些拘谨清瘦的中年人。 正是刚刚在西安安顿下来不久的沈兆轩。 “吵什么呢?” “委员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周天养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这虎二型的装甲和发动机……卡脖子了。” “遇到瓶颈是正常的,搞工业没有一帆风顺的。”李枭并没有发火,反而语气十分平静。 他转过身,将身后的沈兆轩拉到周天养的面前。 “周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兆轩沈总工。原江南造船厂的首席动力与冶金专家。他这双手,曾经参与过大清水师最后几艘主力舰的蒸汽轮机维护和装甲板铺设。” 李枭拍了拍沈兆轩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你们北方汉子只会打铁铸炮,遇到这种精细的焊缝应力和水冷散热,抓瞎了吧?” “今天,我把南方最顶尖的绣花针给你们请来了!” 周天养一听是江南造船厂的首席专家,眼睛瞬间就亮了。在这个年代搞重工业的,谁不知道江南造船厂那可是洋务运动的百年老底子,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沈总工!久仰大名啊!”周天养激动地一把握住沈兆轩的手,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您快来给看看,这倾斜装甲的焊缝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沈兆轩有些受宠若惊,他还没完全适应这位西北军阀那种雷厉风行、雷霆万钧的办事风格。但他骨子里的那种对技术的痴迷,在看到这辆庞大的坦克底盘时,瞬间被点燃了。 他没有客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型放大镜和一把小巧的钢制卡尺,走到那块开裂的装甲板前,仔细地观察着断裂面的金属晶体结构。 车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位专家。 足足看了十分钟。 沈兆轩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周总办,这图纸的设计没有问题,这种大倾角的避弹外形,堪称天才之作。” 沈兆轩转头看向旁边的苏俄顾问,然后指着焊缝说道: “问题出在你们的焊接工艺和退火流程上。你们用的应该是普通的碳弧焊,而且焊接电流过大,导致焊缝区域的热影响区金属晶格变得极其粗大、脆化。在没有大型恒温退火炉的情况下,你们只做了一次简单的表面回火,内部的残余应力根本没有释放。” “这就像是强行用胶水把两块崩紧的弹簧粘在一起,只要受到稍微大一点的外力震动,它必然会从内部撕裂!” 周天养听得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对对对!沈总工,您说得太透彻了!那这怎么解决?咱们现在可没时间去买那种几百吨重的大型恒温炉啊!” “造船厂在铺设大型军舰的防雷装甲时,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沈兆轩拿起一支粉笔,直接在车间的黑板上画出了一套复杂的焊接工序图。 “不用买恒温炉。我们改用多层多道、段退式对称焊接法!同时,在焊条的药皮里,加入适量的钛和钼元素,这能极大地细化焊缝的金属晶粒。” “最关键的是应力释放。”沈兆轩指着图纸,“咱们用最土的办法。焊接完成后,立刻用石棉毯将整个炮塔和车体包裹起来,然后在里面生火加热到四百度,再埋入咱们西北到处都是的干黄土中,进行长达四十八小时的缓慢自然冷却保温!这叫黄土保温退火法,足以释放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焊接残余应力!” 听到这番兼具了西方冶金学理论和中国土法工业的解决方案,在场的所有老技工全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妙啊!太妙了!”周天养激动得一拍大腿,“这就叫一语惊醒梦中人!” “还有这台发动机。” 沈兆轩走到那台让周天养头疼欲裂的V12柴油机前,只是看了一眼那复杂的冷却水管走向,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台机器的热负荷太高了。苏联人给的水冷套设计是按照西伯利亚的极寒天气来标定的。拿到咱们中国的夏天来用,水循环的流量根本不够带走气缸壁的热量。” 沈兆轩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他在逃亡的煤船上画的草图。 “这是我根据蒸汽轮机的冷凝系统,重新帮你们设计的大流量水泵涡轮和双层散热百叶窗。水套的进出水口位置需要重新铣削,扩大直径百分之三十。再加上一个大功率的离心式风扇强制抽风。” “我向委员长立下军令状。只要按照这个图纸改装,这台发动机就算在四十度的戈壁滩上跑上五十公里,也绝对不会开锅拉缸!” 李枭站在一旁,嘴角笑得快咧到了耳根。 南才北调,这步棋,他走得太对了! …… 时间转眼进入了1927年的深夏。 西安城外的零号特种试车场。 烈日当空,地面上的黄土被烤得发烫,空气中甚至泛起了一层层因为高温而扭曲的透明波纹。 李枭、宋哲武、雷天明,以及兵工厂的所有核心技术人员,全都站在试车场高高的观察掩体上,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远处的车库大门。 “轰隆隆——!!!” 突然,一声沉闷、雄浑的恐怖咆哮声,从车库深处猛然炸响! 这声音,不是以前那种由拖拉机改装的轻型坦克那种单薄的“突突”声,而是一种充满了绝对力量感和压迫感的十二缸大马力柴油机的怒吼! 紧接着,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黑色尾气冲天而起。 一辆庞大、浑身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钢铁巨兽,在宽大履带碾碎水泥地面的“咔咔”声中,以一种狂暴的姿态,轰然冲出了车库! 这就是突破了技术瓶颈,浴火重生的大西北终极杀器——西北虎二型坦克! 站在掩体上的李枭,看到这辆战车全貌的瞬间,一双锐利的眼眸骤然紧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它的车体前方和炮塔四周,不再是垂直的装甲,而是呈现出极其流畅且极具倾斜角度的流线型防弹外形。阳光照射在上面,折射出一种美感。沈兆轩指导焊接的装甲板平滑如镜,再也看不到任何开裂的痕迹。 它的底盘极低,履带比以前宽了一倍有余,采用了先进的负重轮独立悬挂系统。这种宽履带,让它即使在洛阳那种极其烂软的春雨泥泞地里,也能如履平地,绝不会再重蹈反坦克壕的覆辙。 而最让李枭感到热血沸腾的,是那座庞大、呈六角形铸造炮塔的正中央。 一根修长、粗壮、泛着冷酷烤蓝光芒的火炮炮管,正高高地昂起! “那是咱们自己搞出来的七十五毫米中口径坦克炮!” 周天养站在李枭身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指着那根炮管大喊道。 “委员长!我们把身管自紧技术吃透了!这门炮的膛压极高,炮口初速达到了惊人的音速!我们试过了,在八百米的距离上,一发穿甲弹,能像捅穿一张窗户纸一样,轻松击穿日本人最新型的野战碉堡钢板!” “而在炮塔的后方!” 周天养的手指猛地指向炮塔顶部,那根在风中微微摇晃的两米长的金属天线。 “无线电台!车载双向无线电台!我们做到了!” “从今往后,咱们的装甲兵在战场上,再也不用冒着枪林弹雨探出头去打旗语了!在两公里的范围内,十辆坦克可以在电台里统一听从指挥车的命令,做到真正的如臂使指、集群冲锋!” 听着周天养的汇报,看着那辆在坑洼不平的试车场上以高达四十公里的时速疯狂狂飙、卷起漫天黄土、发动机却没有丝毫开锅迹象的钢铁巨兽。 李枭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张开了。 在经历了洛阳战役那场被日本平射炮和敢死队炸毁了十五辆坦克的惨痛教训后,李枭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中国军人都清楚,眼前的这辆虎二型,意味着什么。 “好……太好了……” 第211章 死亡禁区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巍峨的秦岭山脉被染上了一层浓郁的金黄与深红,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地上,空气中开始透着萧瑟与凛冽。 此时的外界,正经历着一场足以改变整个东亚历史走向的巨大地缘政治地震。 日本东京,新上任的内阁首相田中义一,秘密召集了日本外务省、军部的高级将领以及驻华公使,举行了为期十一天的东方会议。 在这场绝对机密的会议上,一份臭名昭著的、被称为《帝国对满蒙之积极根本政策》的文件被炮制出炉。 文件中那句“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将日本帝国主义吞并中国的狼子野心,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随着北方军阀混战的局势因为李枭的划河而治和张作霖的暂时稳固而逐渐趋于平静,日本关东军和特高课的目光,再次如恶狼般死死地盯向了那片被李枭用武力彻底封锁起来的广袤大西北。 自从那场洛阳战役和西安城外的斩首筑京观事件后,大西北的潼关就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闸门,将日本特高课的所有情报网硬生生地切断。 日本军部只知道李枭在疯狂地买机器、买原料,却根本不知道这三年来,大西北那高耸的烟囱下,到底造出了多少大炮?多少坦克?多少飞机? 对于一个妄图吞并满蒙的帝国来说,在自己的战略侧翼,存在着一个拥有恐怖重工业造血能力的情报黑洞,这简直比直接面对十万大军还要让人感到窒息和恐慌! 必须渗透! …… 十月中旬,塞外,白云鄂博钢铁联合体,第三生活区。 夕阳的余晖洒在连排的红砖工人宿舍楼上,厂区的大喇叭里正播放着高亢的西北秦腔。下白班的工人们穿着厚实的灰布工装,三三两两地端着搪瓷饭盒,走向宽敞的大食堂。 “老陈,今晚食堂加餐,说是白面馒头配猪肉炖粉条,去晚了可就只剩汤底子了,赶紧走啊!” 一个操着浓重关中口音的年轻钳工,拍了拍走在前面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大声招呼道。 被称为“老陈”的中年男人,名叫陈阿狗,是从南方逃荒过来的难民。他不仅识字,而且据说以前在江南造船厂干过管子工,手艺很精。经过半个月的隔离审查和政治夜校洗脑后,他被分配到了白云鄂博二期炼钢厂的高压水泵房当技术员。 “哎,来了来了,小李兄弟你先去排队,我这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去个茅房就来。”陈阿狗捂着肚子,佝偻着腰,用一口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普通话回道。 “那你快点啊,我给你占个座!”小李不疑有他,端着饭盒兴冲冲地跑向了食堂。 陈阿狗看着小李远去的背影,原本佝偻的腰瞬间挺得笔直。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憨厚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犹如冰冷刀锋般锐利、阴鸷的寒芒。 他根本不叫陈阿狗,他也不是什么南方逃荒的难民。 他是日本特高课总部直接垂直领导的九尾狐精英情报小组组长——川上大尉! 自从四一二惨案爆发,李枭和雷天明秘密搞起了轰轰烈烈的南才北调计划,大量南方的熟练技工和工程师涌入西北。日本特高课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漏洞。 川上大尉和他的十一名手下,全部是精通中文、在中国南方潜伏了十几年以上的中国通。他们杀死了真正的南方技工,顶替了他们的身份,混在难民堆里,成功地通过了潼关的初次审查,像十二颗致命的钉子,深深地扎进了大西北的重工业基地。 川上深吸了一口塞外凛冽的冷空气,左右警惕地扫视了一番,然后迅速闪身走进了一条两栋宿舍楼之间狭窄、堆满杂物的防火巷。 他快步走到巷子深处的一个废弃下水道井盖旁,熟练地用一根自制的铁丝钩开井盖,钻了进去。 地下管网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气,但川上毫不在意。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了大约一百米,来到了一个废弃的蓄水池夹层。 在这里,藏着一部只有鞋盒大小的德制大功率短波发报机! 川上熟练地连接好隐藏在通风管里的天线,接通了沉重的铅酸电池。 “滴滴……滴滴答答……” 随着川上戴上耳机,手指在电报按键上飞速地敲击,一串极其复杂的加密电码,化作无形的电波,冲破了白云鄂博夜空的风雪,向着遥远的东北大连特高课总部飞去。 川上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仅是因为发报的紧张,更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在白云鄂博刺探到的情报,实在太让他感到惊恐和战栗了! 他在电文中疯狂地汇报着: 【帝国军部绝密:大西北之工业潜力已被严重低估!白云鄂博二期高炉已全部投产,其特种合金钢产量超帝国情报省预期百分之五百!另,在零号禁区惊现新型履带式战车底盘,装甲呈大倾角,目测吨位超二十五吨,搭载无线电及大口径火炮,性能远超皇军现役所有战车!西北正沦为帝国满蒙战略之最大梦魇,请求本部立刻调整战略级别……】 川上敲击电码的手指因为极度的亢奋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份情报一旦发回东京,绝对会引起天皇和内阁的大地震! “滴答——” 最后一组电码发送完毕。川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迅速切断电源,准备拆卸天线掩藏。 然而,就在他刚刚摘下耳机的那一瞬间。 “砰!!!” 蓄水池夹层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一记势大力沉的猛踹,直接连着门框轰然倒塌! 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犹如一柄利剑,瞬间撕裂了黑暗,死死地将川上钉在了墙角。 “别动!再动把你打成筛子!” 十几支黑洞洞的冲锋枪枪口,从门外探了进来,冰冷的杀气瞬间锁死了这狭小的空间。 川上大尉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配枪,因为他知道,在这么多冲锋枪的指着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找死。 但他那颗受过残酷训练的特工大脑,此刻却在疯狂地运转。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的发报时间经过了精确计算,每次绝不超过三分钟!他们的步兵和宪兵怎么可能这么快锁定我的位置?!” 就在川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慢悠悠地从那些端着冲锋枪的士兵身后走了出来。 正是如今全权掌管西北最高军统情报机构反间谍特务处的处长——虎子! 虎子走到川上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台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德制发报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日本特高课的九尾狐大队长,川上大尉。你是不是在想,老子是怎么在这么大的厂区里,把像老鼠一样藏在下水道里的你给揪出来的?” 虎子的话,让川上的瞳孔骤然紧缩。对方竟然连他的代号和真名都一清二楚! “怎么?以为装成个南方口音,弄一身机油味,就能瞒天过海了?” 虎子反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号的黄铜游标卡尺,直接砸在了川上的脸上,砸得他鼻血长流。 “你他娘的装钳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咱们大西北的工人夜校是干什么吃的!” 虎子一把揪住川上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眼神中满是狠辣。 “半个月前,你在二号车间装配水泵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游标卡尺的副尺当成了主尺去读数。虽然你立刻掩饰了过去,但全被旁边一个学徒工看在眼里!” “一个号称在江南造船厂干了十年的老钳工,连最基础的卡尺都会拿错?而且,你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吃厂里发的大蒜,拿筷子的姿势也带着你们东洋人那种别扭的握法!” “咱们厂子里的纠察队,那可都是把工厂当命根子的兄弟!你的这些破绽,早就被他们上报到我这儿来了!” 川上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涌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原本以为西北军的防范只在于那些荷枪实弹的正规军,只要躲过巡逻队就行。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大西北,连一个普通的学徒工,连一个在食堂打饭的伙夫,都有着敏锐的警惕性和专业素养! 这根本不是什么军阀的工厂,这是一个由受过教育、武装了思想的工人组成的汪洋大海!他们特高课的人一进来,就像是滴入清水里的墨汁,无所遁形! “就算你们怀疑我……你们怎么可能在三分钟内找到我的电台?!”川上咬着牙,依然不甘心地低吼道。 “因为时代变了,东洋矮子。” 虎子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川上扔在地上。 “咱们委员长花大价钱,从上海滩救回来的那批南方教授里,可是有中国最顶尖的无线电专家的!你以为我们在厂区外面每天转悠的那辆带着大铁圈圈的卡车,是拉粪的吗?” 川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无线电测向车! 利用定向天线在两个不同位置接收电波,通过三角交叉定位,就能精准地锁死发报机的具体坐标! 这种高科技设备,连大日本帝国特高课都只有寥寥几台在东京总部使用,这个大西北军阀,竟然已经能够自己组装并投入实战了?! “把这个杂碎给我绑了!嘴里塞上布,别让他咬舌自尽。” 虎子没有心情再给一个死人科普科技,他挥了挥手,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官。 “另外那十一条泥鳅呢?抓干净没有?” “报告处长!”副官立正答道,“按照您的部署,无线电测向车和纠察队同时收网。潜伏在西安化工厂的三个,宝鸡火车站的四个,以及兵工厂外围的四个,已经在这半个小时内,全部被咱们的人按在被窝里生擒了!一个都没漏网!” “好!” 虎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色光芒。 “去,给委员长拨保密专线。就说咱们打猎打完了,请示这几张狐狸皮,怎么剥。” …… 半个小时后,西安,督军府书房。 夜已经深了,李枭穿着睡衣,坐在摇曳的台灯下,静静地听着虎子传来的汇报。 电话那头,虎子请示道:“委员长,这十二个日本特务怎么处理?是不是按照国际惯例,在报纸上公开他们的罪证,然后向日本公使馆发照会抗议?” “抗议?那是弱者才玩的游戏。” 李枭冷哼一声,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我们在西安北门外砍了他们几十个脑袋,筑了京观,他们还敢来。这就说明,小鬼子的记性不好,不怕威慑。”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喜欢搞情报黑洞。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真正的黑洞!” “他们不是喜欢偷偷摸摸地来吗?那就让他们彻彻底底、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丝灰烬都不要给特高课留!” “虎子!”李枭的声音猛地一沉。 “你现在就在白云鄂博。把那十二个杂碎全押过去!” “给我把他们直接扔进二期炼钢厂的平炉里!” “大西北的钢铁洪流,正缺带血的燃料来祭炉!” 电话那头的虎子听到这个命令,浑身的血液都瞬间沸腾了,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是!委员长!保证连一根骨头渣子都不剩!” …… 当天深夜,凌晨两点。 白云鄂博钢铁联合体,二期重型炼钢厂。 这里是整个西北工业体系中最宏伟、也最炽热的心脏。高达几十米的巨型平炉,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面翻滚着高达一千六百度的沸腾铁水,刺眼的橘红色火光将整个巨大的高架厂房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个车间已经被特务处的内卫完全清场封锁。 在距离那翻滚着高温的平炉进料口上方,悬空着一条钢铁栈道。 川上大尉和他的十一名手下,此刻全都被剥得只剩下一条兜裆布。他们的双手被死死地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破布。 在这哪怕是冬天也高达五六十度的高温栈道上,这十二名受过严格训练、杀人不眨眼的日本特工,此刻却一个个脸色惨白,双腿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打着摆子,眼中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他们可以面对枪毙,可以面对严刑拷打。 但当他们站在那翻滚着、冒着恐怖气泡的橘红色熔岩铁水上方时,那种源自人类基因最深处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们那所谓的武士道精神。 有几个特工甚至直接失禁了,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流在滚烫的钢板上,瞬间发出“呲啦”的声音,化作一阵腥臭的水蒸气。 “川上大尉。” 虎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跨筋背心,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和满身的伤疤。他站在栈道边缘,手里拿着一把军用铁铲,眼神冰冷地俯视着日本特工。 虎子一把扯掉川上嘴里的破布。 “求求你……不要!杀了我!我可以用情报换!我知道特高课在华北的所有据点!不要把我扔下去!求求你……” 川上疯了一样地惨叫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地想要往栈道后面缩。 “情报?老子不需要。” 虎子冷笑一声,手中的铁铲重重地拍在栏杆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咱们委员长说了,你们大日本帝国不是喜欢派人来刺探咱们的底细吗?” “那今天,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咱们大西北的钢铁,到底有多烫!” “这也是咱们西北人的待客之道。你们不是喜欢来这儿吗?那就永远地留在这儿,变成咱们重工业的骨架吧!” 虎子没有再给川上任何废话的机会。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死神的判决:“全给老子扔下去!祭炉!” “哈依——!” “不——!!!” 在十二名日本特务犹如厉鬼般的尖叫声中。 两旁的西北军内卫,一人架起一个,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从几十米高的栈道上,直直地推了下去! 在重力的作用下,这十二个活生生的人,犹如十二个小黑点,飞速地坠向那翻滚着一千六百度高温的橘红色铁水深渊。 没有落水声。 甚至没有挣扎的机会。 当人体的血肉之躯接触到那一千六百度高温熔岩的瞬间。 “噗——噗——噗——” 十二团微弱的、夹杂着一点点绿黑色的烟雾,在平炉那巨大的熔池表面极其短暂地升腾了一下,然后瞬间被翻滚的铁水和刺眼的火光彻底吞噬。 连骨头渣子、连一滴血液的水分,都在零点一秒内被彻底气化,变成了钢铁中的一抹微不足道的碳元素。 庞大的平炉依然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虎子站在高高的栈道上,看着那恢复了平静的沸腾铁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炽热热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把现场清理干净,收队。” …… 第二天,远在大连的日本关东军特高课总部。 负责接收九尾狐小组电报的发报员,坐在电台前,急得满头大汗。 “报告长官!九尾狐的信号……突然中断了!而且是在发报到一半、关键的时刻,没有任何预警地彻底消失了!” 特高课长官脸色大变,一把抢过那份只接收到一半的残缺电文,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新型履带式战车”、“性能远超皇军”的字眼,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呼叫!立刻呼叫!不惜一切代价联系上他们!” 然而。 一天,两天,一个月…… 发往大西北的所有电波,就像是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回应。 甚至连特高课后来派去打探消息的几批外围眼线,只要一踏入潼关的地界,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任何中国报纸报道抓获了日本特务,北洋政府的外交部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西北的抗议照会。 大西北,真的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连声音都传不出来的死亡黑洞。 东京,军部大本营。 当特高课将这份残缺的绝密电报和九尾狐小组全员神秘蒸发的消息递交到内阁时。 首相田中义一和一众陆军高层,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红色铅笔圈起来的、广袤而死寂的大西北,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不怕那些在报纸上骂街的中国文人,也不怕那些为了大洋可以出卖国家的旧军阀。 但他们极其恐惧这种不按套路出牌、拥有着恐怖的工业潜力、且手段冷血狠辣的未知怪物! 在未来的两三年内,由于这种恐惧和忌惮。 日本关东军在制定满蒙政策时,不得不将大量的精锐兵力和特务机关,从针对苏联的防线上抽调出来,钉在热河与长城一线,用来防备那个随时可能冲出潼关的西北钢铁巨兽。 第212章 济南惨案 1928年,5月3日。 山东,济南城。 初夏的阳光本该是明媚而温暖的,但此刻笼罩在这座千年古城上空的,却是一层令人作呕的血色阴霾和滚滚冲天的黑色浓烟。 随着国民革命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鲁联军全线溃退,北伐军的先头部队顺利开进了济南城。眼看着中国即将迎来形式上的统一,那些早已将山东半岛视为自家后院、对满蒙虎视眈眈的日本军国主义者,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驻扎在青岛和天津的日本关东军及华北驻屯军第六师团,以保护日侨这个荒谬且无耻的借口,悍然出兵,全副武装地开进了济南市区。 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没有任何宣战的情况下,突然降临。 商埠区、顺城街、经二路……到处都是日军端着刺刀、疯狂狞笑的身影。他们不仅用装甲车和野炮轰击毫无防备的中国军民区,更是纵兵挨家挨户地进行洗劫和屠戮。 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被这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禽兽碰上,哪怕只是在街边卖大碗茶的小贩,都会被毫无怜悯地一刺刀捅穿胸膛。婴儿被挑在刺刀尖上取乐,妇女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受非人的凌辱,随后被残忍杀害。 济南的街头,尸积如山,鲜血甚至将护城河的河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而更让整个中华民族蒙受奇耻大辱的,是发生在山东交涉署里的那一幕。 代表着中国政府尊严的战地政务委员会外交处主任兼山东交涉使蔡公时,在交涉署大楼内,面对强行闯入、蛮横无理的日军军官,据理力争,痛斥日军的屠杀暴行。 然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大炮射程作为后盾的外交抗议,换来的只有敌人的屠刀。 日军将蔡公时等十七名中国外交官用粗麻绳死死捆绑,随后,一名日军军官拔出军刀,在狂笑声中,生生地割下了蔡公时的鼻子和双耳! “你们这些强盗!禽兽!我蔡公时为国而死,死而无憾!我四万万同胞,终有一天会把你们这群豺狼赶出中国!” 蔡公时浑身是血,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怒目圆睁,对着日军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泣血的怒吼。 日军军官恼羞成怒,下令残忍地挖去了蔡公时的双目,最终将其与其余十六名外交随员,在交涉署的院子里,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凌迟杀害。 就在济南城化为人间地狱的时候。 驻扎在城外的北伐军主力,虽然群情激愤,无数士兵咬碎了牙齿,端着枪流着眼泪想要冲进城里去和日本人拼命。但他们接到的最高军令,却是极其冰冷且无奈的八个字: “忍辱负重,绕道北上。” 为了避免与日本发生全面战争而影响北伐“统一”的大局,十万北伐大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杀,看着自己的国土被践踏,只能屈辱地咽下这口血水,绕开济南这片修罗场,向着北方继续进发。 旧时代的军阀退了,新时代的军队却选择了妥协。 这一天,整个中国的天空,仿佛都在滴血。 …… 五天后,千里之外,大西北,西安。 这里的天空依然蔚蓝,初夏的微风吹拂着窗外的柳树,发出“沙沙”的轻响。整个西安城仿佛一台运转极其平稳、精密咬合的庞大机器,散发雄浑与安宁。 委员长办公室内,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实木地板上。 李枭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纯棉衬衫,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根从德国进口的钢笔,批阅着由政务院刚刚提交上来的《农业夏收统筹计划》。 李枭的眉宇间少了几分草莽军阀的戾气,多了几分作为一个庞大政权掌舵人的深沉与稳重。 “笃笃笃。” 办公室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进。”李枭头也没抬,继续在文件上签着字。 大门推开,政务总理宋哲武,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了进来。 按照惯例,每天上午十点,是西北战略情报中心向李枭进行每日例行情报汇总的时间。大西北虽然封关,但在全国各地甚至日本本土,都撒出了大量的暗线,密切注视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委员长,今天的各地情报汇总出来了。” 宋哲武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汇报各种经济数据,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甚至可以说是灰败,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嘶哑。 “怎么了?看你这脸色,是咱们在天津的走私航线又被英国人扣了?”李枭放下钢笔,端起桌子上的和田玉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不是洋行出事了。”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李枭的面前,缓缓地解开了上面的白线封口。 “是济南。五天前发生的事。因为日本人封锁了电报线路,咱们在山东的暗线废了大力气,通过几次辗转接力,才在昨晚把详尽的报告和现场偷偷拍下的几张胶卷,洗印送回了长安。” “委员长……您……您看看吧。”宋哲武说完,便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些令人心碎的照片。 李枭微微皱了皱眉。他虽然知道北伐军最近打到了山东,但按照常理,无非也就是换个大帅坐庄而已,能让宋哲武如此失态的,绝对不是一般的战报。 他放下茶杯,抽出档案袋里的文件。 第一眼,李枭就看到了那几张洗印得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被炮火炸成废墟的民房;是街头被随意丢弃的、残缺不全的中国百姓的尸体;是一排排端着刺刀、在济南城门上耀武扬威的日本兵。 李枭翻动文件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详尽的文字报告上,落在了关于“蔡公时交涉使被割鼻削耳、凌迟处死”,以及“北伐军绕道北上、不予抵抗”的那几行冰冷的铅字上。 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阳光依然明媚,但在宋哲武的感知中,周围的温度却犹如坠入了万丈冰窟。 李枭没有任何狂暴的咆哮,也没有像那些旧派军阀一样拍桌子骂娘。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盯着这份报告。 但是,他那只端着茶杯的右手,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根根恐怖地暴突了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咔……咔嚓!” 伴随着一声细微但却清脆的碎裂声。 那只被李枭握在手里的茶杯,竟然硬生生地被他单手的握力,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纹! 茶水顺着裂缝渗了出来,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委员长!”宋哲武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想要拿开茶杯。 “别碰。” 李枭缓缓地将那只已经布满裂纹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抬起头。 “宋先生。”李枭看着宋哲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外交官被凌迟,老百姓被当成练刺刀的靶子。十几万大军就在城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杀,然后夹着尾巴绕道走。” “这就是咱们这个国家,现在的样子吗?” 宋哲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弱国无外交。北伐军总司令是为了避免和日本全面开战,影响统一大业,所以才选择了隐忍……” “连自己的老百姓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国家尊严都被踩在脚底下当成烂泥,还要这统一的空壳子干什么?!” …… 半个小时后,西北大本营,最高军事指挥室。 会议室的门窗紧闭。 虎子、王守仁、赵瞎子、齐飞等一众大西北的核心悍将,此刻全都笔挺地站在会议桌两旁。 他们的手里,都传阅过了那份由情报中心紧急加印的济南惨案简报。 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每个人胸膛急剧的起伏,那咬得咯咯作响的牙齿,以及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都说明了火药桶已经到了爆炸的临界点! “委员长!不能忍了!这他娘的绝对不能再忍了!” 虎子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风纪扣,露出胸膛,声音嘶哑: “小鬼子欺人太甚!他们把咱们中国人的脸皮扒下来踩啊!老百姓被当成活靶子!他南方的北伐军是孬种,连个屁都不敢放,但咱们西北军不是孬种!” “委员长!下令吧!” 虎子砰砰地捶着自己的胸膛:“咱们的西北虎二型坦克已经列装了整整一个满编装甲师!只要您一句话,我今天就带队冲出潼关,沿着陇海线一路平推过去!我要把日本第六师团的那些畜生,一个不剩地碾成肉泥!” “对!打出去!给死难的同胞报仇!” 重炮团团长王守仁也一步迈了出来,大声吼道: “咱们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已经具备了超视距打击能力!底排弹的射程足以覆盖日军的防御纵深!委员长,只要您下令,我保证让济南城的日军血债血偿!” “请委员长下令!” 李枭站在巨大的作战沙盘前,看着这些红着眼眶、随时准备去拼命的爱将。 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 打出去? 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大西北,陆军的装备已经极其强悍。十五万换装了半自动步枪、装备了海量迫击炮和重机枪的野战军,配合上一个满编的中型装甲师和一个150毫米重炮旅。如果在中原平原上展开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在三天之内,将驻扎在山东的那两万多日本第六师团的鬼子,打得建制崩溃! 但是! 李枭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死死地、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狂暴已经被强行封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绝对理智。 “虎子,王守仁,你们以为老子不想打?你们以为老子看到那份简报的时候,心里不滴血吗?!” 李枭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虎子的鼻尖上,厉声质问道: “你们告诉我,出了潼关,沿着陇海线一路向东,打到济南,需要多久?咱们的后勤补给线要拉多长?” “好,就算咱们的坦克能碾碎第六师团。然后呢?!” “日本人是岛国!他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排名前三的庞大联合舰队!他们有数不清的航空母舰和陆基轰炸机!” “一旦我们在济南全歼了第六师团,这就意味着中日彻底撕破脸,爆发全面国战!日本人的联合舰队立刻就会封锁渤海湾,他们成百上千架的重型轰炸机,会像蝗虫一样飞到你们的头顶!” 李枭双眼血红,看着这些将领们。 “西北虎二型装甲再厚,能扛得住天上掉下来的五百磅航空炸弹吗?!重炮射程再远,能打得着在两千米高空投弹的日本轰炸机吗?!” “没有制空权!没有绝对的制空权!” 李枭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砰”的一声巨响。 “你们带着装甲师和重炮团冲出去,那就是给日本人的飞机当活靶子!那是我大西北无数工人在高炉旁熬瞎了眼睛、流尽了汗水才攒下的家底!一旦被他们的轰炸机炸成废铁,我拿什么去保卫这八百里秦川的老百姓?” 虎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顺着刀疤流淌而下。王守仁紧紧地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所以。” 李枭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得如同吞了砂纸。 “这口恶气,这笔国仇家恨,咱们今天必须咽下去。不仅要咽下去,还要连着血,一起死死地咽进肚子里!” “传我的命令。” “全城缟素三天,所有政府机关、部队营房,为济南惨案死难同胞降半旗致哀。” “但各部队,绝对不许有任何军事异动。” 说罢,李枭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将领们带着极度的屈辱与憋屈,眼含热泪地退出了会议室。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李枭一个人,他看着地图上那被染红的济南城,双手扶着窗台,手背上青筋暴起。 “小鬼子……” 李枭在心底默默地发誓,“这笔血债,我李枭记下了。你们欠下的利息,到时候,我要拿你们整个东洋列岛来还!” …… 全城缟素,满目凄凉。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整个大西北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痛之中。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白布,大街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闹。 但悲痛并没有压垮这片坚硬的黄土地。兵工厂的工人们在干活时,再也没有人聊天说笑,只有大锤砸在钢铁上发出那种近乎发泄般的狂暴轰鸣。 这种化悲愤为力量的工业齿轮,正在以一种超负荷的极限状态疯狂运转。 五月底的一天上午。 李枭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兵工厂送来的最新弹药储备报表。 “报告委员长!” 书房门外,传来了航空大队长齐飞极其激动的声音。 “进来。”李枭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门被猛地推开,齐飞手里抱着一个用黑布严严实实罩着的木箱子,大步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航空与冶金工程师沈兆轩,以及两名苏联飞机气动专家。 “委员长!试飞成功了!大获成功啊!” 齐飞将那个木箱子重重地放在李枭的办公桌上,一把掀开了黑布。 “唰!” 一架散发着冰冷银色光泽、造型极其科幻的飞机风洞模型,赫然展现在李枭的眼前! 李枭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站起身来。 这架飞机模型,不再是那种用木头做骨架、蒙着易燃帆布的笨重双翼机。 它是一架极其流畅的下单翼机! 机头是浑圆的整流罩,座舱是封闭式的透明座舱盖,甚至连起落架,都被设计成了可以向内折叠收起的半埋式结构! 最重要的是,整个机身模型,全部是用银白色的铝合金打造而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柳钉纹路! “委员长,我们做到了!咱们西北的航空研发中心,彻底做到了!” 齐飞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那架模型大声汇报道: “在沈总工带领的特种冶金团队的死磕下,在白云鄂博铝厂的全力配合下。就在昨天深夜,咱们终于攻克了硬铝应力蒙皮技术和空心铆钉的自动铆接工艺!” “咱们用苏联专家提供的那台九百马力的星型风冷发动机,完成了最终的装机测试!” 沈兆轩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拿出一份密密麻麻的试飞数据报告,双手颤抖地递给李枭。 “委员长,这是我们第一架原型机在清晨试飞的最终数据。” “它的最大平飞速度,突破了史无前例的四百八十公里每小时!它的爬升率和俯冲性能,将是现在那些木头双翼机的两倍甚至三倍以上!” 沈兆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破了音。 “咱们中国人,在西北这片黄土地上,造出了全世界目前最先进的全金属、下单翼战斗机!它不再是只能慢吞吞丢炸弹的玩具,它是真正的天空死神!” 李枭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那架银色模型,双手缓缓地伸出,抚摸着那冰冷而光滑的铝合金金属蒙皮。 四百八十公里每小时!全金属应力蒙皮! 如果这种飞机一旦量产升空,面对那些木头双翼机,那绝对是老鹰抓小鸡、单方面一边倒的无情屠杀!绝对的制空权! “没有任何结构性解体吗?”李枭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报告委员长!没有任何解体!发动机运转极其稳定!它在天空中拉出的那种撕裂空气的音啸声,简直就像是神仙在发怒!”齐飞大声吼道。 “好!!!好得很!!!” 李枭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给这架飞机命名了没有?”李枭盯着齐飞。 “还没有,请委员长赐名!” 李枭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西安城的半空中依然飘荡着为济南惨案降下的半旗,那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枭的目光越过城墙,直直地刺向遥远的东方。 “这架飞机,就叫它——银翼杀手!代号西北猎枭一型” 第213章 钢铁雄师 6月,关中平原正式进入了骄阳似火的盛夏。 自五月份济南惨案的屈辱消息传回大西北,整个西北的军工体系就像是被注入了狂暴催化剂。如果说之前是稳扎稳打的内功修炼,那么这刚刚过去的一个月,整个大西北的工厂,简直就是在进行一场疯狂冲刺。 西安城北,西北航空制造总厂。 原本宽敞的厂区在这一个月内被扩建了一倍。熟练技工和青年学徒,实行四班三运转制度。人歇机器不歇,巨大的水压机和铝合金冲压设备日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 6月4日,清晨。 委员长办公室。 风扇呼呼地吹着,但依然驱散不走那股闷热。李枭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眉头微锁地看着华北一线的局势。 随着北伐军绕过济南继续北上,奉系军阀张作霖的部队在华北已经全线溃退。张作霖见大势已去,为了保存奉军的三十万老本,已经下令全军退出关内,准备乘坐专列退回东北老巢。 “笃笃笃!” 还没等李枭开口,大门被猛地推开。 “委员长!出大事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宋哲武将一份电报放在了李枭的办公桌上。 “今天清晨五点三十分!奉系军阀最高统帅、安国军大元帅张作霖的防弹专列,在退回奉天的途中,经过皇姑屯火车站附近的京奉、南满铁路交汇处桥洞时……” “被预先埋设在桥墩下的几吨烈性黄色炸药,直接炸上了天!张作霖的专车被炸得粉碎,张大帅本人身受重伤,被救回大帅府后,于几小时前……不治身亡!” “什么?!” 李枭听到这个消息,瞳孔骤然一缩,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电报。 他的目光在电报上那触目惊心的字眼上飞速扫过,大脑在瞬间开始了战略推演。 “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李枭的声音低沉。 “还用查吗?”宋哲武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场的炸药当量和起爆手法的专业程度,绝对不是普通军阀能干得出来的!而且那座桥正好是日本南满铁路的管辖区。肯定是日本关东军干的!他们见张作霖退回东北,不肯做他们分裂中国的傀儡,就狗急跳墙,下了死手!” “蠢货!一群短视且疯狂的蠢货!” 李枭将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嘲讽。 “关东军的那些少壮派参谋,简直就是一群没有战略脑子的政治侏儒!他们以为炸死了张作霖,东北就会群龙无首,他们就能趁乱出兵占领满蒙?” 李枭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东北奉天的位置上。 “张作霖这头东北虎虽然老了,但他活着,关东军多少还有些忌惮,双方还能维持一个表面的平衡。现在他死了,他那个少帅儿子张学良接班。张学良可不是他爹那种老派军阀,他身上带着新派的民族主义思想。日本人这几吨炸药,不仅炸不散东北军,反而会把整个东北的三十万大军彻底推向南方,加速全国的表面统一!”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委员长所言极是。据我们在奉天的暗线汇报,大帅府现在秘不发丧,少帅张学良正在秘密赶回奉天接掌兵权。一旦局势稳定,东北易帜,归顺南京国民政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北洋时代,彻底落幕了。” 李枭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升的朝阳。 这声在皇姑屯炸响的惊天巨雷,不仅仅炸死了一个旧时代的东北王,更是彻底宣告了那个军阀割据、打来打去的北洋混战时代,画上了一个句号。 从今往后,中国这盘大棋,将不再是几个军阀之间的抢地盘游戏。而是中华民族与日本帝国主义之间,为了生存和毁灭,进行的最残酷的全面国战的前奏! “宋先生。” 李枭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 “在。” “从咱们在洛阳城下签了那份停战协议,退回潼关,到现在,整整三年了吧?” “回委员长,整整三年零一个月。”宋哲武恭敬地回答。 “三年了……” 李枭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外面的风云变幻,旧军阀死绝了,新军阀登场了。” “咱们大西北的这台机器,也该拉出来,见见光,听听响了。” 李枭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的电话。 “给我接第一野战军司令部!接装甲师!接重炮团!” 李枭对着电话送话器,下达了让整个大西北军界彻底沸腾的最高指令: “三天后!在长安城外西郊的大校场!举行大西北最高级别的全军大阅兵!” …… 三天后,长安城西郊,终南山脚下的一处平原大校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苍茫的大地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枪油味。 这是一场不对外公开的高级内部阅兵,没有邀请任何报社记者,更没有任何外国公使和武官。能站在这里的,除了李枭和政务院的极少数核心文官,全都是大西北军界的绝对嫡系将领。 李枭今天换上了一身特制将官礼服,没有佩戴任何繁杂的勋章,只有胸前挂着一枚代表着西北最高军权的纯金狼头徽章。他站在一辆由美国道奇卡车改装而成的敞篷阅兵车上。 “轰隆——轰隆——” 大地在微微颤抖,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钢铁方阵犹如一片涌动的乌云,正在沉默中蓄积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早上八点整。 随着阅兵总指挥赵瞎子在指挥塔上重重地挥下红色的令旗,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 “呜——!!!” 一阵雄浑的冲锋号声在广袤的平原上骤然炸响! 最先映入李枭眼帘的,是西北军的步兵方阵。 但当这些步兵迈着整齐划一、犹如用尺子丈量过般的正步走过阅兵台时,站在李枭身后的宋哲武和雷天明等一众文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野战军的主力代表方阵,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由西北纺织总厂统一印染缝制的、具有隐蔽性的灰绿色迷彩作战服。 最让人感到视觉震撼的,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寒光的钢铁防弹头盔! 这是李枭利用白云鄂博炼钢厂的优质钢板和巨型冲压机床,仿制德国M35钢盔的流线型设计,大批量流水线冲压出来的西北二八式钢盔!那向下延伸的护耳和优美的护颈弧度,不仅能极大地降低战场上的弹片破片杀伤,更让这支军队从头到脚透着一种冰冷、肃杀、极其专业化的工业压迫感。 而在他们的手中,端着的武器,更是让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位军事家都会为之疯狂的陆战利器!——“西北二八式”半自动步枪! 这种采用了导气式自动原理、枪机回转闭锁、内置十发双排弹仓的半自动步枪! 它不需要士兵在射击间隙手动拉动枪栓,只要扣动扳机,就能依靠火药燃气的力量自动完成退壳和上膛! 李枭看着那一片片如林般密集的枪刺,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步兵换装完毕,火力密度提升了三倍不止!”虎子站在李枭身旁,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天下无敌的狂热。 “这只是开胃菜。”李枭微微一笑。 随着步兵方阵的通过,大地的震颤感变得越来越强烈,甚至连阅兵车上的防风玻璃都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共振声。 “轰隆!轰隆!” 重炮旅,带着恐怖威压,缓缓驶入了阅兵场。 没有了骡马牵引,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百辆由大西北自己的汽车拖拉机厂制造的、配备了极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六轮重型越野牵引卡车! 而在这些卡车的后面,拖拽着的,是七十二门粗大、修长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 在引进了大量的南方冶金专家和苏俄技术后,西北兵工厂彻底攻克了火炮身管自紧技术和电渣重熔特种钢的最后堡垒! 这些经过极度苛刻工艺锻造出来的150毫米重炮炮管,不仅能够承受连续数百发的极限急速射高温,而且其发射底排榴弹的极限射程,达到了惊人的十八公里! “好!好一个战争之神!” 李枭看着那些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深黑色的烤蓝光泽,忍不住大声叫好。有了这七十二门可以依靠卡车进行快速机动部署的150毫米重炮集群,在未来的华北平原或者东北雪原上,无论多么坚固的永备防线,西北军都能在视距之外,用铺天盖地的重型高爆弹,将其彻底犁成一片不毛之地! 但这,依然不是今天阅兵的最高潮。 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重油燃烧的味道。 “呜——嗷——!!!” 这不是号角声,这是成百台大马力V型十二缸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在同一时间轰下油门的狂暴的机械嘶吼! 虎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装甲师!全速突击队形!通过阅兵台!” “咔咔咔咔——” 伴随着金属履带碾碎大地的恐怖声响,三百辆涂装着灰绿迷彩、炮塔上喷绘着血红色西北狼头图腾的西北虎二型坦克,排成三个巨大的楔形突击阵型,以一种排山倒海的磅礴气势,轰然碾压了过来! 在漫天的黄尘中,这些重达二十八吨的钢铁巨兽展现出了逆天的机动性。它们没有慢吞吞地爬行,而是以将近四十公里的极高时速,在平原上狂飙突进! 优美的大倾角倾斜前装甲,足以在五百米的距离上完美弹开75毫米山炮穿甲弹;宽大厚实的负重履带,让它们无视任何烂泥和战壕的阻碍;而那座巨大的铸造炮塔上,高高昂起的75毫米中口径高膛压坦克炮,更是宣告了它们不仅是用来掩护步兵的铁王八,更是用来进行装甲格斗、屠杀一切敌方装甲和碉堡的陆战之王! 在每一辆虎二型坦克的炮塔后方,都竖立着一根在风中微微摇晃的金属天线。 无线电专家们将车载双向电台实现了小型化和量产化。 三百辆坦克,不再需要车长冒着枪林弹雨探出半个身子去打旗语。它们在无线电波的统一指挥下,动作整齐划一,转向、加速、减速,宛如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械整体! “咔!” 当装甲师的先头引导车行驶到阅兵台正前方时。 三百辆正在高速狂飙的二十八吨级中型坦克,在无线电的统一下达指令下,竟然在同一秒钟,极其强悍地踩下了制动刹车! “吱——砰!!!” 巨大的惯性让数百吨的泥土被履带生生铲起,扬起漫天的尘埃。三百根75毫米的坦克炮管,在液压伺服系统的驱动下,整齐划一地扬起四十五度角! 装甲兵们推开顶部的舱盖,戴着防撞坦克帽,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吼。 李枭站在阅兵车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环视着眼前这戴着钢盔、手持半自动步枪的野战军;看着那足以洗地灭城的重炮集群;看着这三百辆初具闪电战雏形的钢铁洪流。 这是一支经过了现代重工业疯狂淬炼、具备了恐怖的空地一体化打击能力、初步成型的现代化合成兵团! 三年不鸣,一鸣,足以让整个世界颤抖! 第214章 关外的挑衅 1928年,秋。 肃杀的秋风扫过华北平原,卷起漫天的枯黄落叶。对于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来说,这个秋天,注定要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极其厚重且诡谲的一笔。 随着皇姑屯炸响的惊天巨雷,旧时代的最后一个强权军阀张作霖灰飞烟灭。整个中国北方的政治格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真空与动荡之中。 然而,日本关东军少壮派企图用炸药炸碎东北军、从而趁乱武装占领满蒙的如意算盘,却彻彻底底地落空了。 他们低估了那个被称为“少帅”的年轻人的隐忍与民族气节。张学良在极度危险的局势下,化装成伙夫,秘密潜回奉天,以雷霆手段稳住了东北军的三十万大军。不仅如此,面对关东军咄咄逼人的刺刀,张学良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日本军部感到如坠冰窟的决定——与南京国民政府展开接触,准备宣布东北易帜,服从三民主义,完成中国在形式上的南北统一! 这个消息,对于一直将中国视为嘴边肥肉的日本帝国主义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一旦中国完成统一,日本想要再像以前那样通过挑拨军阀内战来浑水摸鱼、蚕食中国领土的战略,将彻底破产。 东京的内阁急了,大连的关东军司令部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必须阻止这一切!必须在南京和奉天之间,制造出一个无法弥合的流血冲突,或者建立一个由亲日军阀控制的“缓冲国”,来彻底切断南北统一的步伐! 于是,关东军的情报头子们,将阴毒的目光,投向了中原。投向了那条横贯东西、连接南北的战略大动脉——陇海铁路。 只要拿下洛阳和郑州,切断陇海线,就能在中原腹地钉下一颗楔子,让南京的势力无法北上,东北的势力无法南联! 但谁去打这颗楔子? 日本正规军在济南惨案后,迫于国际舆论压力,暂时不便直接在中原腹地发动大规模侵略战争。他们需要一把刀,一把听话、残忍、且不要命的刀。 …… 天津,日租界,一处戒备森严的高级公馆内。 “干杯!为了大日本帝国与张将军的友谊,干杯!” 一名穿着笔挺西装、留着仁丹胡的日本特务——关东军高级参谋松井大佐,举起手里装着猩红酒液的高脚杯,满脸堆笑地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一个魁梧巨汉敬酒。 这个巨汉,身高足有一米九,满脸横肉,敞开着衣襟,露出一丛护心毛。他手里抓着一只烧鸡,正啃得满嘴流油。 此人,正是刚刚在北伐战争中被打得全军覆没、丢了山东老巢、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日租界里的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 坐在张宗昌旁边的,是他的拜把子兄弟、同样被打成了光杆司令的前直隶督办褚玉璞。 “松井太君,客套话咱们就不多说了。” 张宗昌将啃完的烧鸡骨头随手扔在地毯上,拿起一块白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手,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俺张宗昌现在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山东丢了,十万大军打没了。现在俺和褚兄弟手里,就剩下从德州退下来的那三万多号残兵败将,连买杂面窝窝头的军饷都快掏不出来了。你今天把俺们哥俩请到这儿来,还好吃好喝地供着,是不是有什么大买卖要照顾俺们?” 张宗昌虽然外号叫“三不知将军”(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多少钱、多少姨太太),但他能在军阀混战中混到一方诸侯,骨子里自然有着精明和狡诈。 “张将军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松井大佐放下酒杯,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一张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黄河以南的洛阳位置上。 “帝国军部,对张将军目前的处境深表同情。大日本帝国,绝不会抛弃老朋友。” 松井大佐的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落魄军阀为之疯狂的诱饵。 “只要张将军和褚将军愿意出兵,跨过黄河,拿下洛阳和郑州,切断陇海线!大日本帝国,愿意全力支持你们在中原建立一个华北自治政府!” “为了表示诚意。”松井拍了拍手。 一名日本副官立刻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托盘上放着厚厚的一沓汇丰银行的不记名本票,以及一份武器装备清单。 “这里是两百万大洋的开拔费!” “除此之外,关东军将从旅顺兵工厂的库存中,秘密向你们提供三万支全新的三八式步枪、两百挺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以及五十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 张宗昌和褚玉璞听到这个数字,眼睛瞬间就直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两百万大洋!三万条快枪!这等于是关东军直接给他们重建了一个满编的主力军啊! “不仅如此。” 松井大佐看着两人贪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抛出了两张足以颠覆战局的王牌。 “鉴于你们要攻击的是中原重镇,关东军特意向你们移交两列刚刚改装完毕的铁甲装甲列车!上面配备了重型火炮和钢板装甲,足以沿着铁路平推一切步兵防线!” “另外,帝国化学部队,还将为你们提供两千发特种烟雾弹!” 松井大佐压低了声音:“这种特种弹里,装填的是帝国最新研制的芥子气与催泪性毒气混合物。只要几百发打过去,对面的阵地就会变成一片死地。任何敢于抵抗的军队,都会在痛苦中窒息溃散!” 毒气弹!铁甲列车! 褚玉璞毕竟还算有点脑子,他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地图上的洛阳,有些迟疑地说道:“松井太君,这条件确实丰厚得让人流口水。可是……那可是李枭的地盘啊!” “李枭那可是个狠角色!冯玉祥的十万大军加上你们日本顾问,都被他用飞机大炮烧成了灰。咱们现在带着三万残兵去捋他的虎须,这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屎吗?” “哈哈哈!褚兄弟,你被那李枭给吓破胆了吧!” 还没等松井开口,张宗昌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狂妄与不屑。 “李枭?那就是个缩头乌龟!是个银样镴枪头!” 张宗昌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他李枭要真是天下无敌,他打赢了冯玉祥,为什么不直接过黄河把咱们都吞了?为什么退回潼关当起了缩头乌龟?!” “俺告诉你们!他那是外强中干!那一仗早就把他的底子打空了!他手里那几辆破铁甲车估计早就变成废铁了!” 张宗昌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穿了西北军的底细。 “你们再看看几个月前!小鬼子……哦不,大日本皇军在济南城里杀了那么多人,连他娘的外交官都被割了鼻子!全国的老百姓都在骂娘,他李枭干了什么?!” “他连个屁都没敢放!连一兵一卒都没敢出潼关!他怕了!他怕日本人的大炮,怕日本人的兵舰!” 张宗昌满脸横肉地狞笑着,抓起桌子上的两百万大洋本票塞进怀里。 “一个连同胞被杀都不敢放个屁的怂包软蛋,一个关起门来当了三年土财主的守财奴。这三年来,他的兵估计连枪怎么放都忘了!骨头早就软了!” “松井太君!这活儿,俺们哥俩接了!” 张宗昌拍着胸脯,嚣张地吼道:“有你们的毒气弹和铁甲列车开道!俺用不了三天,就能踩平洛阳的城墙!到时候,俺要在李枭的督军府里,睡他最漂亮的姨太太!” 松井大佐看着这个狂妄、不知死活的军阀,心里闪过一丝鄙夷,但脸上却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 “那么,我就预祝张将军,武运长久,马到成功了。” 在日本人看来,张宗昌能不能打下洛阳根本不重要。只要战争在中原打响,只要毒气弹在黄河边上炸开,中原大乱,南京和奉天就无法合流。这,就足够了。 …… 黄河南岸,洛阳外围,孟津古渡口警戒哨。 秋风萧瑟,黄河的水位在秋季有所下降,露出了大片大片干涸的河滩。河水裹挟着泥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在距离河滩大约一公里的一处高地上。 一座完全隐蔽在枯草和灌木丛中的半地下式钢筋混凝土碉堡,正静静地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般注视着北岸的动静。这是现已扩编为第一野战师第一守备旅的最前沿的一个班级警戒哨。 碉堡内部,没有那种阴暗潮湿和屎尿味。 墙壁被刷上了防水的白灰,地面甚至铺了干燥的木地板。角落里,一台由蓄电池供电的小型换气扇正在嗡嗡作响,保持着空气的流通。 在一张坚固的实木桌子上,摆着一个打开的军绿色铁皮罐头,里面是泛着油光的红烧猪肉。旁边是一摞雪白松软的白面馒头。 “吸溜……”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的年轻士兵,正拿着筷子,狼吞虎咽地吃着肉罐头就馒头。他身上穿着灰绿色迷彩作战服,头上戴着一顶闪烁着冷峻金属光泽的西北二八式流线型钢盔。 在他的腿边,静静地靠着一把擦得一尘不染的半自动步枪。黄澄澄的子弹压在弹仓里,散发着致命的死亡气息。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吃起肉来像个饿死鬼投胎?”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嘴里叼着一根卷烟,正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软布,擦拭着手里的一挺大口径轻机枪。 他叫老棍子,是这个警戒班的班长。 “班长,你可别寒碜我了。” 年轻士兵咽下一大口红烧肉,憨厚地笑了笑,“我逃荒到潼关的时候,要不是委员长给的那碗肉粥,我早就变成路边的白骨了。现在这日子,天天有白面馒头,隔三差五还有肉罐头,我做梦都能笑醒。” 他是在完成了三年义务教育夜校和军事化民兵训练后,因为各项考核全优,被招募进第一野战师的新一代西北军士兵。他不仅识字,甚至能看懂简单的机床图纸和炮兵射击诸元。 “这日子是好,但也憋屈啊。” 老棍子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透过碉堡的观察缝看了一眼黄河对岸,眼神中闪过一丝压抑的狠厉。 年轻士兵擦了擦嘴,顺手拿过一本放在旁边的《步兵半自动武器战术协同手册》翻看起来,眼神却异常坚定。 “班长,夜校的指导员教过咱们。委员长这是在下大棋。日本人有飞机大炮,咱们要是愣头青一样冲出去,那就是白白送死。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头,想起了夜校里学过的词。 “对!这叫战略隐忍!等咱们大西北的兵工厂造出了更多的坦克,造出了比小鬼子飞得还快的飞机,委员长肯定会带咱们打出去的!” 老棍子看着这个年轻的新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赞赏。 “滴——滴滴——”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放在碉堡角落里、一台体积只有半个书包大小的步兵班用无线电步话机,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电子蜂鸣声。 这台由南方电讯专家和西北兵工厂联合研制的短波步话机,虽然有效通讯距离只有短短的五公里,但却将西北军的通讯指挥层级,直接下沉到了最基层的步兵班! 老棍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他一把扔掉烟头,几步跨过去,抓起步话机的送话器贴在耳边。 “洞拐呼叫前哨!洞拐呼叫前哨!”步话机里传来了排长严肃的声音。 “前哨收到!请讲!”老棍子沉声回答。 “黄河北岸有大批敌军集结!不是小股土匪!” 排长的声音在电波中显得有些失真,但内容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敌军携带了大量重武器!而且!在铁路线尽头,发现了一列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伪装旗帜、但明显是日式装备的重型铁甲装甲列车!” “敌军已经开始搭建浮桥!预计炮火准备即将开始!” “前哨班注意!立刻进入一级战斗准备!严密监视敌军动向,没有上级命令,不许擅自开火暴露火力点!随时报告坐标诸元!” “是!前哨班明白!” 老棍子挂断送话器,猛地转过身。刚才那个还在抱怨无聊的老兵油子,瞬间变成了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苍狼。 “小子!别他娘的看书了!抄家伙!” 老棍子一把抓起那挺大口径轻机枪,“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有不知死活的狗杂碎,来敲咱们大西北的门了!” 石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冷静地合上书本,抓起半自动步枪,顺手将几个装满子弹的弹夹塞进胸前的战术携行具里,然后走到观察孔前,将那架高倍德制炮队镜推了出去。 “嗡——隆隆隆——” 大地,开始极其轻微地震颤起来。 那是重型机械碾压铁轨发出的低频轰鸣声。 透过高倍炮队镜,石头清晰地看到,在黄河北岸距离他们大约三公里的一段铁轨尽头。 一列浑身包裹着厚重铆钉装甲板的钢铁怪物,正喷吐着浓烈的黑色浓烟,缓缓地驶入了射击阵位。 那是一列由日本人提供给张宗昌的重型装甲列车! 在这列装甲列车的前后几节车厢上,赫然安装着四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重型炮塔。那黑洞洞的105毫米火炮炮口,正缓缓地扬起,冷冷地指向了黄河南岸。 而在装甲列车的周围和后方,漫山遍野、穿着灰色军装的直鲁联军,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蝗虫,正在军官的驱使下,疯狂地往黄河里推放着简易的木排和浮桥组件。 “我的乖乖,连铁甲火车都开来了。”老棍子凑到观察孔前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班长,他们要开炮了!” “防炮隐蔽!关上装甲观察窗!” 老棍子猛地拉下一个沉重的铁闸,“咣当”一声,厚达三公分的防弹钢板将观察孔死死封住,整个碉堡内部瞬间陷入了只有备用灯泡照明的昏暗之中。 “轰!轰!轰!” 装甲列车上的四门105毫米重炮,以及张宗昌部署在北岸的五十门日式75毫米野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暴怒吼! 成百上千发高爆榴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犹如一场密集的钢铁暴雨,狠狠地砸向了黄河南岸的西北军警戒阵地!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大地上连环炸开,地动山摇。 这是日本人为了彻底摧毁西北军防线、掩护张宗昌过河而提供的不限量饱和式火力覆盖! 南岸的滩涂上,瞬间爆起无数团高达几十米的黑红色泥柱。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弹片,将河滩上的芦苇和枯树拦腰切断,撕成粉碎。 老棍子死死地贴在碉堡厚实的水泥墙壁上。虽然外面炸得天翻地覆,但这厚达一米五的钢筋混凝土暗堡,在面对75毫米野炮甚至是105毫米火炮的非直接命中时,依然稳如泰山,只是头顶上不断有灰尘簌簌地落下。 然而。 炮火覆盖仅仅持续了五分钟。 老棍子突然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 那不是硝烟的硫磺味。 那是一种极其刺鼻的、类似于大蒜发霉混合着烂苹果的怪味。这种味道顺着碉堡的通风口,极其微弱地飘了进来,但仅仅是一丝,就让老棍子的眼睛感到了极其强烈的刺痛,喉咙里仿佛吞了一把刀子,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老棍子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 他猛地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一种深重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毒气!是毒气弹!!!” 老棍子声嘶力竭地狂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对岸的炮火打得这么杂乱无章了,他们根本就没指望用炸药炸塌碉堡,他们是在发射特种毒气弹! 这是日本人最阴毒的杀招! 在军阀混战的年代,毒气弹这种东西简直就是无解的死神。一旦毒气蔓延,整个阵地上的士兵就会在极度的痛苦中窒息、溃烂、死绝! 张宗昌和日本顾问笃定,只要这几千发芥子气和催泪瓦斯混合的毒烟在南岸散开,这群缩在乌龟壳里的西北军,哪怕工事修得再坚固,也会变成一堆痛苦挣扎的尸体。 对岸的直鲁联军,看着南岸升起的、借着北风迅速向南蔓延的诡异黄绿色浓烟,已经开始爆发出了狂妄且残忍的欢呼声。 “哈哈哈!日本人的特种烟真他娘的好使!” 张宗昌站在黄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南岸被毒气完全笼罩、死一般寂静的阵地,得意忘形地仰天大笑。 “传令下去!大军过河!” 几万名直鲁联军,在军官的驱使下,犹如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踏上刚刚搭建好的浮桥,甚至涉水跨过浅滩,向着被黄绿色毒烟笼罩的南岸疯狂扑去。 他们以为,迎接他们的,将是空无一人的战壕和唾手可得的胜利。 然而。 在这致命的黄绿色毒气笼罩的暗堡深处。 老棍子在吼出那句“毒气”后,并没有像张宗昌想象的那样倒在地上痛苦地等死。 只见这名西北老兵,和那个十九岁的新兵,动作熟练地从战术携行具背后的一个圆筒形帆布包里,扯出了一个怪异的东西! 那是一个由黑色橡胶制成、前端带着一个圆柱形金属过滤罐、拥有两个巨大玻璃眼罩的军用防毒面具! “咔哒!” 老棍子和石头憋住一口气,以不到三秒钟的速度,将防毒面具扣在了脸上,拉紧了后脑勺的固定皮带。 当他们再次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时。 通过那个装满了由化工厂提纯的优质活性炭和特种化学吸附剂的过滤罐。那足以让人肺部溃烂的致命毒气,被彻底阻挡在了橡胶面罩之外,吸入肺腑的,只有虽然带着一丝橡胶味、但却绝对安全的干燥空气。 日本人和张宗昌根本不知道。 掌握了合成氨和基础现代化学工业的大西北,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实现了步兵防毒面具的量产和全军普及配发! 在他们眼里的降维杀戮武器,在武装到了牙齿的西北军面前,不过是一阵稍微刺眼一点的烟雾罢了。 “班长……咳,我没事了。” 新兵戴着防毒面具,声音有些发闷。 老棍子深吸了一口过滤后的空气,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爆发出了狂暴杀机。 他一把抓起步话机的送话器,隔着防毒面具,对着洛阳大本营发出了坐标呼叫。 “前哨班呼叫大本营!” “敌军使用毒气弹!防线毒雾弥漫!” “敌军步兵主力,已踏上黄河滩涂!” “装甲列车坐标:北纬XX,东经XX!” “请求后方炮火群!不必顾忌前哨阵地!” “给我覆盖射击!把这帮狗娘养的,全都轰成肉泥!!!” 第215章 猛兽苏醒 洛阳城外,黄河南岸。 “轰!轰!轰!” 随着前哨班班长老棍子的坐标呼叫,洛阳大本营后方的炮兵阵地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做出了狂暴的回应。 数十发105毫米高爆榴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陨石坠地一般,精准地砸在了前哨阵地前方八百米的开阔地上。 狂暴的爆炸冲击波瞬间将那些弥漫在半空中的黄绿色毒气吹得七零八落。那些以为西北军已经被毒气熏死、正像野狗一样狂奔而来的直鲁联军敢死队,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这密集如雨的重型炮弹炸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泥土、残肢、断裂的步枪,在火光中被抛上了几十米的高空。 “八嘎!怎么可能?!支那军为什么还能开炮?!” 躲在黄河北岸安全距离外的关东军参谋松井大佐,举着望远镜,看着南岸那精准猛烈的炮火反击,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毒气弹失效了?!难道他们提前配备了防毒面具?这绝不可能!就算是南京政府的嫡系部队也没有这种防化装备!” 而站在他身旁的张宗昌,脸上的狂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洛阳城内,第一野战师前敌指挥所。 虽然前方的炮兵已经成功压制了敌军的冲锋,但赵瞎子的脸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师长,敌人的炮火停了,步兵也被咱们的重炮砸回了黄河滩上。但那列铁甲列车还在对岸的铁轨上徘徊,像是个随时会咬人的王八。”参谋长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汇报道。 “他娘的……日本人竟然敢用毒气!” 赵瞎子一拳狠狠地砸在沙盘边缘,独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虽然有防毒面具的保护,前线官兵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亡,但这性质完全变了!毒气弹是绝对的违禁武器,是极其残忍的屠杀手段。 日本人和张宗昌,这是在赤裸裸地践踏大西北的底线! “参谋长!”赵瞎子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地下令。 “立刻给西安大本营发电报!十万火急红色最高级别!” “把前线遇袭的情况,特别是敌人动用日式装甲列车和毒气弹的细节,一字不落地汇报给委员长!”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长,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按照以往军阀交战的规矩,一旦对方使用了这种违禁武器,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按兵不动,然后立刻发个明码通电,向全国乃至国际社会严厉抗议,谴责他们不讲人道?” “抗议你娘个腿!” 赵瞎子破口大骂:“那是北洋政府那帮软骨头文人干的事!你跟着委员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拿嘴皮子当枪使?!” “在电报最后,给我加上一句:敌军猖狂至极,我第一野战师已做好全线反击准备!请示委员长,是就地防御,还是立刻全军出击,打过黄河,把那列铁甲火车给老子轰成废铁?!”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古都西安。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青石板路。 此时的大西北腹地,和炮火连天的中原防线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这里没有硝烟,没有饥荒。 西安城北,西北兵工厂第三号后勤储备库。 这座由坚固的花岗岩和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巨大半地下仓库里,亮着一排排明亮的白炽灯。 李枭今天穿着一件深黑色皮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在仓库的过道里巡视。 宋哲武和周天养,一左一右地跟在他的身旁。 “委员长,您看看。这可是咱们日夜熬出来的家底啊。” 周天养激动地指着仓库两侧。 只见高达十几米的巨大空间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堆码着成千上万个刷着绿色防潮漆的弹药箱和长条形木箱。那些木箱堆得像是一座座小山,一眼望不到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枪油味和松木的清香。 周天养走到一个打开的木箱前,随手拿起一把用油纸包裹着的步枪。 撕开油纸,一把崭新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半自动步枪,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为了这批枪,咱们白云鄂博特种钢厂的炉子就没停过。光是这种半自动步枪,咱们就足足生产了三十万支!不仅让十五万野战军主力完成了全员换装,这仓库里还储备了整整十五万支的备份!” 周天养又指向另一边的重型木箱。 “那是咱们自己造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底排高爆弹!每一颗都装填了化工厂提纯的最高标号铵油炸药!储备量:一百万发!” “还有那边!75毫米坦克穿甲弹、航空机枪子弹、凝固汽油弹……” 周天养咽了一口唾沫,“委员长,不客气地说,就咱们现在这个仓库里的弹药储备量,足够咱们十五万大军,以最高强度的火力消耗,不间断地打上整整一年!” 李枭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军火上缓缓扫过。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枪管,感受着从金属上传来的那种厚重踏实的力量感。 “宋先生。”李枭转头看向大管家,“咱们的国库和粮仓呢?” 宋哲武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回委员长。得益于化肥的全面普及,咱们关中和陕北今年秋收再次迎来了大丰收。咱们新建的五十座大型钢筋混凝土粮仓,已经彻底爆满了,甚至连备用仓库都堆到了顶。” “至于资金……”宋哲武微微一笑,“咱们用多余的粮食和一些淘汰的旧军火,在黑市上换取了海量的外汇和硬通货。目前西北自治政府的金库里,现大洋的储备超过了五千万块!金条和各种外币折合下来,更是个天文数字。” 宋哲武合上账本,由衷地感叹道:“咱们大西北现在不仅是兵强马壮,更是富得流油。这要是让关外那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军阀知道了,估计得嫉妒得吐血。” “富得流油,就容易招贼。” 李枭淡淡地笑了一声,将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放回木箱里。 “现在外面的局势很微妙。张作霖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他儿子张学良是个明白人,现在正和南京那边眉来眼去,准备来个东北易帜。” 李枭冷笑了一声:“一旦张学良降了南京,中国在形式上就统一了。日本人处心积虑想霸占满蒙的算盘就彻底落空了。关东军那帮少壮派的疯狗,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肯定会在中原和华北之间搞事情,企图挑起新的战端,切断南北的联系。而咱们大西北控制的洛阳和郑州,正好卡在这个战略咽喉上。”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和周天养。 “我敢打赌,一定会有人来试探咱们的底线。” 宋哲武和周天养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 当天下午,办公大楼。 李枭结束了对兵工厂的视察,正与宋哲武在办公室里核对下一季度的物资调拨清单。桌上的怀表指针已经悄然划过了三点。 “笃笃笃——” 门外,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进。”李枭头也没抬。 刘电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报,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委员长!十万火急!” 刘电将电报递了过去:“洛阳前线,赵瞎子师长刚刚发来的红色急电!出事了!” 宋哲武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凑上前去。 李枭接过电报,目光在纸上快速地扫视了一遍。 电报上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急报:张宗昌、褚玉璞部数万残军,在关东军顾问协同下,悍然炮击我孟津渡口警戒哨!敌军动用日援火炮及两列重型铁甲列车!更令人发指者,敌向我方阵地发射了大量毒气弹!幸我军防毒面具普及,未遭重创。敌军已开始搭建浮桥强渡黄河!我第一师已做好全面反击准备,请示委员长:是通电抗议、就地防御,还是全军出击,歼灭来犯之敌?!】 “毒气弹?!铁甲列车?!” 宋哲武看完电报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日本人疯了吗?!公然使用毒气弹,这可是严重的违反国际公法的行为!” 宋哲武作为旧文人出身,骨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对传统外交规则的依赖,他看向李枭。 “委员长!这绝对是日本人的阴谋!他们想借张宗昌的残军来试探咱们的虚实!既然他们使用了毒气弹这种下作手段,咱们是不是应该立刻把这件事通报给全国的报馆?甚至向国联发出明码通电抗议?” “只要咱们占领了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日本人就会迫于国际压力收手。如果我们贸然全军出击,一旦战火扩大,咱们恐怕要被拖入战争泥潭了!” 宋哲武的建议,绝对是最老成持重、最稳妥的做法。我发个电报骂你一顿,然后龟缩防守,这叫战略定力。 然而。 李枭听到宋哲武的这番话,却突然低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抗议?谴责?舆论制高点?” 李枭猛地止住笑声。他一把将那份红色的电报纸捏成了一团,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宋先生!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吗?!” “当一条疯狗咬了你一口,你难道还要写一篇文章,去向全村的人哭诉这条狗不讲理吗?!” “国际法?公理?去他娘的!” 李枭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办公室里炸响。 “老子在这黄土高坡上吃了三年的沙子!老子砸了无数的黄金,几十万工人没日没夜地打铁、造炮、造飞机!” “我干这些,难道是为了让我手里多几张可以去向列强抗议的纸吗?!” “我干这些,是为了当别人把刺刀和毒气弹顶到我大西北脑门上的时候,老子有底气直接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拍碎!!!” “传最高军事统帅一级战斗指令!” “从现在起,大西北全线解封!” “立刻拉响全军最高战斗警报!” “不要什么狗屁抗议通电!也不要什么就地防御!” 李枭的手指狠狠地指向东方的洛阳方向。 “给我把这三年造出来的坦克、重炮、飞机,全部拉出去!” “打过黄河去!把张宗昌的那几万残兵败将,还有那列日本人的铁甲火车,给我连人带铁,全部碾成肉泥!” …… 十分钟后。 “呜——呜——呜——!!!” 伴随着三发红色的信号弹在长安城的天空中炸开。 高亢的最高级别战斗警报汽笛声,在整个西安城、在咸阳、在兴平讲武堂、在各大兵工厂的上空,同时拉响! 这声音,仿佛是这头蛰伏了三年的猛兽,发出的第一声苏醒咆哮! 第216章 出潼关 距离张宗昌的直鲁联军残部在日军顾问的怂恿下,使用毒气弹和装甲列车炮击孟津渡口,已经过去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张宗昌凭借着毒气弹开道和火炮的掩护,强行渡过了黄河,在洛阳以北的黄河滩涂上建立起了一片滩头阵地。士兵在寒风中挥舞着铁锹,挖掘着交通壕和防步兵工事。 而在黄河北岸。 一列重型铁甲装甲列车静静地停靠在铁轨上。车顶的四座105毫米重型炮塔散发着冰冷的寒光。 最核心的指挥车厢内,温暖如春。 “来来来!松井太君,再走一个!” 身材魁梧的张宗昌,正满脸通红地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装满了辛辣的烧刀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锅涮羊肉,几名抢来的漂亮村姑正瑟瑟发抖地在旁边倒酒伺候。 “张将军,战事未平,还是少饮为妙。” 坐在他对面的关东军高级参谋松井大佐,虽然手里端着清酒,但眉头却微微皱着,目光不时地瞟向车窗外那灰蒙蒙的南岸。 “哎呀,松井太君,你就是太小心了!”张宗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喇喇地撕下一块肥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两天咱们大军过河,对面的西北军连个冲锋都没组织。这说明啥?说明他们早就吓破胆,龟缩在洛阳城里当缩头乌龟了!” “等咱们的铁甲列车把大炮往前一推,几万兄弟冲上去,洛阳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松井大佐轻轻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作为一名受过正规高等军事教育的参谋,他总觉得这两天南岸的安静透着一股诡异。西北军不仅没有反扑,甚至连原本的炮火骚扰都停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就像是一头正在暗中蓄力的猛兽,让人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 远处的几座山头上,隐蔽在密林中的西方列强军事观察哨里。 几名受邀前来“观战”的英国和美国公使馆驻华武官,正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百无聊赖地拿着高倍望远镜,观察着黄河两岸的局势。 “斯密斯上校,看来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悬念了。”一名英国少校放下望远镜,喝了一口咖啡,“那个叫李枭的西北军阀,三年来龟缩在荒漠里,他的军队显然已经失去了锐气。在面对装甲列车和毒气弹时,他们连最基本的反冲锋都不敢组织。” “是的,落后的东方军队,依然停留在堑壕对峙的思维里。”美国武官斯密斯上校耸了耸肩,“不过那个日本顾问松井也是个蠢货,这种战术如果在欧洲,那列装甲列车早就被重炮炸成废铁了。” 此时的黄河岸边,无论是张宗昌、松井大佐,还是那些列强武官。 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 死神,已经张开了它那足以遮蔽整个苍穹的钢铁双翼。 …… “嗡——” 起初,那只是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从天际尽头传来的蜜蜂振翅声。 但仅仅过了十几秒钟。 那声音就像是滚雪球一般,迅速膨胀、撕裂、最终化作了一阵足以震碎耳膜的恐怖狂暴音啸! “什么声音?!” 装甲列车里的张宗昌手一抖,酒碗砸在了桌子上。 松井大佐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头向着天空望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那是什么?!” 在距离地面不足两百米的低空! 整整三十架散发着冰冷银白色金属光泽的战机,正以一种排山倒海的“V”字型攻击编队,撕开了厚重的积雨云,向着黄河岸边疯狂扑来! 松井大佐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惨叫。 作为一个对世界航空史有着深入研究的日本军官,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浑圆的机头罩,那向内收起的起落架,那在阴云下闪烁着刺眼光芒的铝合金机身! 那恐怖的速度,绝对超过了四百公里每小时! “敌袭!防空!快防空啊!”松井像疯了一样冲着车厢外大吼。 但一切都太迟了。 那是齐飞亲自率领的、大西北憋了三年才打造出来的最强天空利刃——“银翼杀手”战斗轰炸机群! “猎枭一队!目标:敌军装甲列车及北岸防空阵地!” “猎枭二队!目标:南岸敌军步兵滩头阵地!” “不要节约弹药!给老子把他们洗干净!” 在领航机的封闭式座舱里,齐飞通过机载无线电,下达了攻击指令。他猛地推下操纵杆,战机犹如一头俯冲的银色猎鹰,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直扑那列庞大的装甲列车。 “哒哒哒哒哒哒——!!!” 三十架全金属战机机翼两侧配备的12.7毫米大口径航空机枪,在同一秒钟,喷吐出长达一米多的致命火舌! 居高临下,降维打击。 密集的穿甲燃烧弹如同雨点般砸在了黄河南北两岸的阵地上。 那些正在挖战壕的直鲁联军士兵,甚至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拦腰打断。鲜血和碎肉在泥地上瞬间绽放。 “砰砰砰!叮叮当当!” 而在装甲列车这边。齐飞的座机贴着列车顶部的装甲板一掠而过。 大口径航空机枪的穿甲弹,直接将列车顶部那些试图举起步枪射击的士兵打成了筛子。 “投弹!” “咔哒!咔哒!” 伴随着挂架解锁的声音。 数十枚重达两百磅的航空高爆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砸落在了装甲列车的周围和车体上! “轰隆!!!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大爆炸,在黄河北岸轰然炸响。 装甲列车虽然披着厚重的钢板,但在两百磅航空炸弹的直接命中下,脆弱得就像是一个被巨锤砸中的铁皮罐头! 一节装满弹药的车厢被直接命中,引发了极其恐怖的殉爆。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高达数十米。重达几十吨的车厢被生生掀飞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在河滩上,摔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车厢里的张宗昌和松井大佐,在爆炸的第一时间,就被狂暴的冲击波和高温瞬间撕成了碎片,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仅仅一轮俯冲轰炸和扫射。 日本关东军的装甲列车,连同周围的火力点,被彻底抹平。 而在南岸,猎枭二队的战机更是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了防空火力的威胁,他们肆无忌惮地贴着地面五十米飞行,将成吨的炸弹和机枪子弹倾泻在密集的步兵阵地中。 几万名直鲁联军残兵,在经历了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打击后,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河滩上乱跑,犹如一群待宰的羔羊。 …… 远处山头上的西方列强武官们。 此刻已经全体石化。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全金属单翼机?这是中国军阀能造出来的东西?!”斯密斯上校拿着望远镜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 然而。 更让他们感到灵魂战栗的,才刚刚开始。 天空中那三十架银翼杀手在倾泻完炸弹后,并没有恋战,而是一个漂亮的集体拉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向着西方撤离。 飞机刚刚离开。 “轰!轰!轰!轰!!!” 洛阳城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连绵不绝的恐怖巨响! 那是扩编后的西北军重炮旅!整整一百门经过身管自紧技术处理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发出了最狂暴的集体怒吼! “徐进弹幕!标尺一百,每三十秒延伸一百米!” “给我平推过去!” 上百发150毫米的高爆榴弹,犹如一堵无形的死亡火墙,精准地落在了直鲁联军阵地的最前方。 “轰隆隆——!!!” 泥土被炸上了百米高空,一堵由爆炸、弹片和高温组成的火墙,以一种缓慢却又无可阻挡的姿态,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南向北,一寸一寸地“梳理”着直鲁联军的阵地! 炮火所过之处,无论是战壕、暗堡,还是人体,统统被碾压成了齑粉! 那些刚刚在空袭中幸存下来的直鲁士兵,看着那堵正在向自己缓缓逼近的死亡火墙,精神彻底崩溃了。他们甚至忘记了逃跑,只能跪在地上,捂着耳朵,发出绝望的惨嚎。 “装甲部队!出击!!!” 就在炮火刚刚向前延伸了不到两百米的时候。 洛阳城的防线后方。 三百台大马力V12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爆发出了令人热血沸腾的机械嘶吼! 西北虎二型坦克集群,在虎子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黑色钢铁洪流,咆哮着冲出了硝烟! 这些重达二十八吨的钢铁巨兽,涂装着灰绿色的迷彩,炮塔上那狰狞的狼头图腾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酷。 它们以五辆坦克为一个战术小组,拉开了散兵线。每辆坦克后方,都紧紧跟随着两辆满载着步兵的十轮重型军用卡车! 虎子站在指挥车的炮塔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虽然寒风如刀,但他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全速突击!直接给老子碾过去!” “轰隆隆——咔嚓!” 三百辆宽履带坦克,以将近四十公里的恐怖时速,直接冲进了直鲁联军那被炮火炸得稀巴烂的阵地。 根本不需要开炮! 面对那些端着步枪、在泥泞中瑟瑟发抖的残兵。 西北虎二型那庞大的车身和沉重的履带,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一辆坦克毫无顾忌地冲过一条战壕,履带直接将趴在战壕里的士兵碾成了肉泥,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微不足道。 “救命啊!怪物!这是怪物!” 一个直鲁联军的连长,被眼前这犹如钢铁山脉般压过来的坦克吓得肝胆俱裂。他绝望地举起手里的驳壳枪,对着几十米外的一辆坦克疯狂射击。 “叮叮当当!” 子弹打在坦克的大倾角倾斜装甲上,瞬间被无情地弹开,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下一秒。 那辆坦克的同轴机枪火舌喷吐,“哒哒哒”一串点射,直接将那名连长拦腰打成了两截。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在无线电的指挥下,三百辆坦克犹如一把巨大的梳子,与前方的徐进弹幕火墙形成了完美的配合。火墙刚扫过,坦克就碾压上来。紧随其后的穿着灰绿色迷彩、戴着钢盔的西北军野战步兵,跳下卡车,端着半自动步枪,收割着那些漏网之鱼。 不需要拼刺刀,不需要肉搏。 半自动步枪那恐怖的火力密度,让那些企图近身肉搏的敌人还没冲到五十米内,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没有督战队,也没有战术迂回。 就是纯粹的、暴力的、工业化的平推! …… 仅仅用了四个小时! 从第一架银翼杀手投下炸弹,到最后一辆坦克停在黄河南岸。 张宗昌和褚玉璞麾下那数万名直鲁联军残部,被西北军这套空地一体、步坦协同的闪电战,彻底打成了历史的尘埃。 连一个成建制的连队都没能逃回黄河北岸。 遍地的尸骸,燃烧的铁甲残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味,将这片土地变成了一幅残忍却又极具震慑力的画卷。 远处的山头上。 斯密斯上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望远镜甚至无法对焦那片被彻底碾碎的战场。 作为一名见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惨烈绞肉的军人,他比谁都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一场军阀之间的混战。 全金属单翼轰炸、大口径重炮徐进弹幕、无线电指挥的大规模中型装甲集群、全员换装半自动武器的步兵跟随…… 这种即使在现在的欧洲大陆,也仅仅只存在于少数超前军事理论家图纸上的梦幻战术。竟然在这个被他们视为落后、愚昧的东方古国,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被一个叫做李枭的地方军阀,完美地实现了! “这不可能……” 另一名日本籍的军事观察员,此时已经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他看着黄河南岸那三百头正在喷吐着柴油黑烟、炮口直指北方的钢铁怪兽,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明白。 那个在皇姑屯炸死了张作霖、企图吞并满蒙的大日本帝国关东军。 惹上了一个他们根本招惹不起的恐怖怪物! 第217章 全球震动 一场大雪,如同鹅毛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满目疮痍的黄河两岸,也悄然覆盖了洛阳城外那片刚刚经历了地狱般屠杀的焦黑冻土。 张宗昌的数万直鲁联军残部,连同那列被视为关东军骄傲的重型装甲列车,已经被彻底抹除。风雪中,只有那些扭曲的钢铁残骸和遍地被冻得僵硬的尸体,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降维打击的恐怖。 然而,战场的硝烟虽然被冰雪暂时掩盖,但由电报机发出的无形电波,却犹如一场十二级的超级海啸,疯狂地席卷了整个世界。 西方列强武官们发回国内的一份份军事观察报告,瞬间引爆了全球的神经。 …… 日本,东京,帝国大本营。 外面的街道上,因为经济不景气和严寒,显得有些萧条。但参谋本部那座坚固的洋楼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陆军大臣、参谋总长,以及十几名肩扛将星的陆军高层,此刻全都像木雕泥塑一般,死死地盯着会议桌正中央摆放的一堆黑白照片和厚厚的情报卷宗。 这些照片,是混在张宗昌军队里的日本间谍拼死拍下,并通过特殊渠道紧急送回国内的。 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在放大镜下,那冲破硝烟的钢铁怪物,依然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 “诸君……” 现任参谋总长铃木庄六大将声音干涩。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颤抖,指着其中一张拍到了西北虎二型坦克正面的照片。 “请仔细看这辆战车的装甲结构。它……它没有采用我们现役战车的垂直铆接钢板,而是倾斜的!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大倾角避弹外形!” “而且,它的履带宽度,至少是我们八九式中战车的两倍!主炮的口径,根据我们在现场的武官目测比对,绝对超过了七十毫米!甚至可能是七十五毫米的高膛压火炮!” 铃木庄六大将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日本将领的心脏上。 一名负责兵器研发的少将站了起来,满头大汗地补充道:“总长阁下,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根据英国和美国公使馆共享过来的情报显示……这支战车部队在发起冲锋时,动作整齐划一,竟然没有使用旗语!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的每一辆战车上,都配备了小型的双向无线电台!” “八嘎!这绝不可能!” 另一名激进的少壮派军官猛地一拍桌子,红着眼睛嘶吼道:“微型车载无线电台?他一个支那内陆的土军阀,怎么可能做到全军列装?!这一定是情报有误!” “情报没有误!因为不仅是战车,连他们的天空,都让我们感到绝望!” 铃木庄六大将一把将那名少壮派军官按回座位上,随后,他用颤抖的手,翻开了另外几张照片。 那是在极低的高度、用极快的快门速度抓拍到的模糊剪影。 但在座的都是军事专家,哪怕只是一个剪影,也足以让他们看清那架飞机的恐怖之处。 “没有双翼的支撑柱……起落架是收起的……机身反光极其刺眼,那是铝合金的质感!” 铃木大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全金属应力蒙皮,下单翼,全封闭座舱。我们在山东前线的空军顾问发回了电报,这架飞机的俯冲速度超过了四百五十公里每小时!我们的飞机在它面前,就像是静止的活靶子!”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平日里满脑子都是大东亚共荣、做梦都想吞并满蒙的帝国精英们,此刻全都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业体系,他们赖以生存的军事代差优势,竟然在短短三年内,被中国西北的一个地方军阀,不仅全面追平,甚至在某些关键领域实现了反超! 四个小时!仅仅四个小时,就用空地一体化的闪电战,将数万军队连同装甲列车彻底抹平。 “停止吧……” 良久,陆军大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传令给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原定于年底在长城沿线和华北地区的军事试探行动,全部取消。所有部队,未经大本营最高指令,绝对不允许向西北军的防区靠近一步。” “在没有研发出能够击穿那种倾斜装甲的反战车武器,在没有造出能够与那种全金属战机抗衡的新型战斗机之前……” 陆军大臣睁开眼睛,眼神中满是忌惮。 “大日本帝国,绝不能与这头东方的钢铁怪兽发生正面冲突。必须重新评估满蒙战略,将西北军列为帝国的一级假想敌!” 同样的恐慌和震动,不仅发生在东京。 在伦敦的白厅,在华盛顿的五角大楼。那些看着发回的战术报告的西方将军们,也被这种空地一体、装甲突击的战术惊得目瞪口呆。 《泰晤士报》甚至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名为《东方睡狮的钢铁咆哮》的特约评论员文章,文章中毫不掩饰地指出:“在古老的中国西北,一位名叫李枭的独裁将军,正在用一种战争艺术,重塑远东的军事平衡。” …… 外界的风暴刮得再猛烈,也吹不进被重兵把守的西安城。 与世界各国的恐慌不同,此刻的西北军最高指挥部里,却洋溢着一种几近沸腾的狂热气氛。 “委员长!咱们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黄河!张宗昌在黄河北岸的几个物资仓库全被咱们缴获了!” 虎子兴奋得像个几百斤的孩子,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不停地比划着。 “这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装甲师的履带还没沾上北岸的泥,他们就退出去几十里地了!” 虎子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李枭,大声请命。 “委员长!趁他病要他命啊!现在北洋的各路军阀都被咱们这一下子给打蒙了,日本人也成了缩头乌龟!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第一装甲师愿意打头阵,沿着京汉线一路向北平推!” “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保证把装甲车开进北平的紫禁城!把华北那几个富得流油的省份,全给您打下来!” 在虎子看来,甚至在许多西北军的高级将领看来,现在正是大西北席卷天下、问鼎中原的最佳时机。 站在一旁的王守仁、齐飞,也都纷纷点头,眼中满是开疆拓土的渴望。 然而,李枭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茶碗,盖上碗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打下北平?占领华北?” “虎子,你当这是土匪抢山头呢?插个旗子就算占领了?” 李枭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从西安到北平,上千公里的补给线!装甲师一天要消耗多少吨柴油?重炮团打一场战役要消耗多少吨炮弹?咱们现在的汽车厂和铁路运力,能支撑在洛阳周边打一场会战。一旦战线拉长到华北,一旦切断了后勤,铁王八就是一堆废铁!” 虎子嗫嚅着说道:“咱们可以就地征用啊。华北那么大,总能弄到吃的喝的。” “愚蠢!” 李枭毫不留情地骂道。 “你以为华北是咱们关中呢?咱们关中有化肥,有粮食,老百姓安居乐业。外面的省份连年军阀混战,赤地千里!老百姓都在吃树皮、卖儿卖女!” “打下一个省,那就是接手了几千万张要吃饭的嘴!几千万个烂摊子!” “我是个军阀,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手里好不容易攒下的这些粮食和黄金,是用来买洋人的机床、建炼钢厂、造飞机的!不是用来给全国各地的难民开施粥厂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宋哲武,此时推了推眼镜,站出来替李枭补充道: “各位将军,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咱们大西北现在满打满算,培养出来的、能识字、懂点算术和行政管理的基层干部,撑死了也就不到三万人。这些人连填补咱们西北五省的基层乡镇和工厂都捉襟见肘。” “如果咱们现在强行吞并华北,没有足够的忠诚且有文化的行政干部去接管地方,那就只能继续任用那些旧军阀留下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 宋哲武叹了口气:“到时候,底下的官僚继续刮地皮,老百姓只会把这笔账算在咱们西北军的头上。咱们建立起来的名声和根基,会从内部被腐蚀!” “听明白了吗?” 李枭环视全场。 “蛇吞象,是会撑死人的。没有足够大的胃口,就别去吃那块肉。” “传我的军令!” 李枭走到沙盘边缘,一把拔出了插在黄河北岸的那几面黑色狼头旗帜,然后退回黄河以南,在距离洛阳、郑州一线向外延伸大约二十五公里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条红线! “我们的核心控制区,依然死死地锁定在潼关、洛阳、郑州这个中原十字路口!这是咱们大西北的东大门,也是咱们吸收中原血液的漏斗!” 李枭的双手撑在沙盘上。 “以洛阳、郑州一线为基准,向外辐射五十里!” “宋先生,立刻拟定一份措辞最强硬的明码通电,发往南京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发往全中国所有的军阀司令部!” “这五十里,就是我大西北的绝对死亡红线!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军事禁区!” “电文上写清楚,无论是南京的中央军,还是各路地方杂牌,甚至是那些洋人的所谓护路队。谁敢在这条红线内。” “老子不发抗议,不搞交涉!只要越界,一律视为不宣而战!我西北军的炮火和炸弹,将会将他们彻底抹平!” …… 南京,总统府。 刚刚完成了形式上对南方和中原大部分地区名义统一的蒋介石,此刻正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站在总统府那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冬日天空。 他的手里,正捏着李枭发出的那份通电,以及军统特务送回来的洛阳战役战报。 “娘希匹……” 蒋介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家乡脏话。但在他的眼底深处,却隐藏着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四个小时,消灭数万大军和日军装甲列车。这种恐怖的战斗力,别说是他手里那些还在用着汉阳造的中央军,就算是精锐的德械师,在那种钢铁洪流和空中火海面前,也只有被单方面屠杀的份。 蒋介石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心腹爱将何应钦。 “你看这李枭,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明明有打下华北的实力,为什么偏偏要退回洛阳,还画了这么一条所谓的红线?” 何应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委座,卑职愚见。李枭此人,狼子野心,但又极其狡猾。他退守洛阳,一方面是顾忌后勤线拉得太长,另一方面,恐怕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背上治理灾民的包袱。他想把中原和华北的烂摊子留给咱们中央去收拾,他自己则关起门来,继续发展。” “是啊……他在等我们犯错,他在等我们流血。” 蒋介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电报捏成了一团。 “这个李枭,只要他盘踞在西北一天,咱们这个中央政府,就永远只能如芒在背,仰人鼻息!” 蒋介石很清楚,以目前南京政府的实力,去触碰李枭画下的那条红线,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是消化刚刚打下来的地盘,是整理那些良莠不齐的各路杂牌军。 “传我的命令。” 蒋介石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给驻扎在河南的刘峙、顾祝同发密电!” “告诉他们!严加约束部下!中央军的防线,必须严格控制在李枭划定的那五十里红线之外!” “任何部队,不得靠近红线半步!严禁与西北军发生任何形式的摩擦!如果有谁胆大妄为,擅自越界引来西北军的报复,坏了中央的大局……” 蒋介石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用李枭动手,我亲自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 不仅是南京的蒋介石。 盘踞在山西的阎锡山、退守山东的各路小军阀,在收到这份通电和战报后,全都做出了与蒋介石惊人一致的决定。 撤军!避让! 一夜之间,以洛阳和郑州为核心、向外辐射的巨大扇形区域内,所有的军阀部队跑得干干净净。连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土匪,也连夜卷铺盖逃到了几百里外。 第218章 三足鼎立 1928年的岁末,大西北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些。 连绵的大雪将八百里秦川装点得银装素裹。但与那些因为战乱和饥荒而死气沉沉、饿殍遍野的省份不同,西安城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临近新年,西北开发总公司和政务院联手,给全西北的产业工人和军属发放了一波丰厚的过冬福利。 在西安城北的纺织厂大院外,几十辆大卡车排成了长龙。工人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凭着手里的西北票和工作证,喜笑颜开地领取着过冬的物资。 “老王头!你家今年可领了不少啊!五十斤精白面,两块大后臀尖的猪肉,还有三套加厚的翻毛皮大衣!” 负责发放物资的纠察队小队长,笑着拍了拍十里铺村村长王老汉的肩膀。 王老汉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黑棉袄,虽然天气冷得吐气成冰,但他脸上的褶子却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身后跟着一辆骡马大车,上面堆满了麻袋和肉。 “那是!俺家大孙子现在是坦克兵,每个月军饷雷打不动。俺那二小子在化工厂也评上了三级技工!”王老汉得意地敲了敲旱烟袋,“只要你肯下力气干活,李大帅就绝不让你饿着冻着!那些难民,逃到咱们这儿,只要肯进矿山挖煤,哪一个不是养活了一大家子?” “就是,就是!咱们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周围的工人和老百姓纷纷附和。 …… 而在政府办公大楼内。 李枭正坐在温暖如春的办公室内,听着宋哲武做着年终的财政与工业盘点。 办公桌上的炭火盆烧得红彤彤的,李枭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靠在真皮椅背上。 “委员长。”宋哲武虽然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但那发颤的声音依然出卖了他。 “截止到今天,咱们大西北本年度的钢铁总产量,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吨大关!白云鄂博的二期平炉已经满负荷运转。” 宋哲武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延长的油井新增了五十口,日产原油足以满足装甲师和航空大队的全部高强度拉练消耗,还有大量富余的储备底油。化工厂的合成氨产量更是翻了两番,粮仓就不说了,现在咱们连装陈粮的地窖都快不够用了。” “至于金库……”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凭借着咱们向全国黑市疯狂倾销工业品和粮食换来的顺差,咱们现在库房里的现大洋、黄金和英美外汇,总价值已经超过了八千万块大洋!” 听着这些天文数字,李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宋先生,钱是赚不完的,但咱们买来的机器和技术,必须尽快消化。过完年,把预算再向雷天明的教育署和军工研发部门倾斜百分之二十。” 李枭放下茶杯,刚想再交代几句关于兵工厂的事。 “报告!” 机要科长刘电大步走进了办公室。 “委员长!东北方向来的明码通电!” 宋哲武神色一凛,立刻接过了电报。 李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作霖死了半年多,他那个少帅儿子,总算把家里那帮骄兵悍将给理顺了。说吧,电报里写了什么?” 宋哲武看着电报,深吸了一口气,汇报道: “就在今天上午,东北保安总司令张学良,在奉天通电全国,宣布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易旗帜。目前,整个东北三省及热河的北洋五色旗,已经全部降下,换上了南京方面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从法理和名义上来说,中国……完成了南北统一。” 说出“统一”这两个字的时候,宋哲武的语气显得十分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统一?狗屁的统一!” 李枭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从桌子上拿起一盒雪茄,抽出一根点燃。 “换块布头挂在旗杆上,就叫统一了?他蒋介石的政令,能出得了山海关吗?他南京的中央军,敢开进东北去替张学良守边防吗?” 李枭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张学良这是被关东军逼到了悬崖边上,走投无路了。他爹被日本人炸死,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沿线张牙舞爪,随时准备生吞了东北。他张学良手里那三十万少爷兵,看着人多势众,其实内部派系林立,根本不是日本野战师团的对手。他易帜归顺南京,不过是想借着中央政府这块名义上的大招牌,给自己壮壮胆,同时在国际社会上给日本人施加点舆论压力罢了。” 宋哲武点了点头,非常赞同李枭的分析:“委员长一针见血。蒋介石那边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中原的那些杂牌军还没消化完,桂系、冯玉祥、阎锡山都在暗中磨刀霍霍。他也就是贪图一个‘完成统一大业’的政治虚名,绝对不可能给东北一枪一弹的实质性援助。” “这就叫弱者的抱团取暖。” 李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中国沙盘前,目光落在山海关以北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不过,张学良这一步棋走出去,日本人恐怕要气得发疯了。他们费尽心机炸死张作霖,就是为了制造东北混乱好趁虚而入,现在不仅没乱,反而让中国在表面上合到了一起。关东军那帮脑子发热的少壮派,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东北的火药桶,已经点燃了引线,爆炸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李枭和宋哲武对着沙盘剖析天下大势的时候。 刘电并没有离开,而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封信件,双手递给了李枭。 “委员长,除了那份明码通电,刚才大功率电台还接收到了另一份通过复杂的隐秘波段发来的密电。对方使用的是旧奉军最高级别的加密密码本,咱们的情报处花了好大力气才破译出来。” “哦?”李枭眉头一挑,接过信件。 拆开一看,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李枭将信件扔给宋哲武,“宋先生,你自己看吧。咱们这位少帅,可比他爹圆滑多了。这明面上刚和南京拜了把子,私底下,就把密使派到咱们大西北来拜山头了。” 宋哲武快速扫了一眼密电,惊讶地说道:“东北军高级参谋、少帅的绝对心腹沈长渊,已经秘密化装成商人,乘坐专列进入了河南地界,请求通过咱们的洛阳防线,来西安求见委员长?” “既然人家大老远地跑来送礼,咱们大西北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李枭冷笑一声。 “通知洛阳,在防线上开个口子,放这辆专列进来。沿途派一个连的宪兵护送,直接接到西安的迎宾馆。我倒要看看,这位少帅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1月上旬。 一列没有任何徽标的黑色闷罐列车,在风雪交加中,低调地驶过了洛阳以东那道令全中国军阀胆寒的死亡红线。 车厢内,裹着厚重貂皮大衣的东北军高级参谋沈长渊,正透过车窗的缝隙,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作为张学良的绝对心腹,沈长渊此行的任务极其艰巨。 东北易帜虽然完成了名义上的统一,但张学良深知,南京的蒋介石远在天边,根本解不了关东军近在咫尺的渴。放眼全中国,真正能够让日本人忌惮三分、甚至曾在正面战场上硬生生打烂了日军装甲列车和精锐顾问团的,只有盘踞在西北的这头恐怖巨兽。 他这次来,就是要摸清李枭对日本人的真实态度,以及探一探西北军的底细,试图在南京之外,为东北军寻找一个能够真正在军事上提供威慑力的秘密盟友。 当专列驶过洛阳防线,进入真正的大西北控制区时。 沈长渊的世界观,开始遭受一轮接一轮的冲击。 他从北平一路南下,看到的都是中原大地因为连年军阀混战而留下的满目疮痍。官道旁饿殍遍野,土匪横行,那些衣衫褴褛的军阀士兵骨瘦如柴,毫无生气。 但是,当专列驶入潼关以西的关中平原后。 映入沈长渊眼帘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甚至让他感到震撼的“异度空间”。 风雪中,铁路线两旁竟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警戒塔。那些在风雪中站岗的西北军士兵,不仅穿着统一、保暖的灰绿色军大衣,头上戴着整齐的钢盔,而且每个人手里端着的步枪,都是散发着烤蓝光泽的半自动步枪! 他们的眼神锐利、冷酷,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铁血强军气质。这种精气神,沈长渊只在那些最精锐的关东军野战师团身上看到过。 随着列车深入,让他更加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工业设施。 在华北,一个县城能有一座冒黑烟的小纺织厂都算稀奇。但在这里,巨大的水泥烟囱仿佛成了大地的点缀,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上,一辆辆卡车满载着物资在风雪中狂飙。甚至在一些隐蔽的厂区外围,他竟然看到了严阵以待的大口径高射炮阵地! “这……这分明就是一个武装到了牙齿的工业国家啊!” 沈长渊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等列车抵达西安火车站,当沈长渊在一群面无表情、荷枪实弹的西北军宪兵的“护送”下,坐进那辆带有防弹装甲的吉普车,驶入政府办公大楼时,他那原本还带着一丝骄傲的内心,已经被这座城市的重工业压迫感彻底碾碎了。 …… 会客室。 房间里烧着上好的无烟银骨炭。 李枭坐在紫砂茶具前,慢条斯理地泡着茶。 沈长渊被领了进来。他快步上前,按照军界最标准的礼仪,恭敬地向李枭敬了一个礼。 “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高级参谋沈长渊,代表张少帅,向李委员长问好!” “沈参谋客气了,坐。” 李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外头风雪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沈长渊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从随身的皮箱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沓礼单,双手递给李枭。 “李委员长,这是我们少帅的一点心意。东北苦寒,没什么好东西。这礼单上,是长白山的极品百年野山参两百斤,最上等的紫貂皮五千张。另外,还有少帅私人的一点心意,两万两黄金,已经交接给外面的宋总理了。只求委员长笑纳。” 这绝对是一份可以让任何军阀眼红的超级重礼。 但李枭连看都没看那张礼单一眼,只是随意地将它推到了一边。 “无功不受禄。少帅刚在东北升了青天白日旗,正是春风得意、需要花钱打点南京各路神仙的时候。花这么大代价跑来我这穷乡僻壤送礼,沈参谋,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李枭靠在椅背上,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直刺沈长渊的心底。 “少帅派你来,是想探探我的底,看看我对东北,对日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对吧?” 被李枭一语戳破心思,沈长渊脸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深知在这种枭雄面前,任何的外交辞令和谎言都是极其愚蠢的。 “李委员长目光如炬,卑职不敢隐瞒。” 沈长渊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茶杯,神情变得极其凝重和凄凉。 “东北易帜,实属无奈之举。自从老帅在皇姑屯被关东军炸死,东北的局势就犹如累卵。日本人步步紧逼,他们在南满铁路沿线疯狂增兵,特高课的间谍甚至公开在奉天城里活动。他们就是想逼我们东北军开第一枪,然后寻找借口全面占领东三省。” 沈长渊的眼眶红了:“少帅为了大局,为了不让中国陷入分裂的口实,只能选择易帜归顺南京。可是,南京的蒋委员长除了发几封电报声援,根本给不了我们一枪一弹的实质性帮助!” “一旦关东军真的动手,我们东北军三十万弟兄,就要独自面对日本的雷霆怒火。我们……我们独木难支啊!” 沈长渊猛地站起身,郑重地向着李枭深鞠一躬。 “少帅知道,放眼全中国,真正敢跟日本人硬碰硬,而且有实力把日本人打疼的,只有您李委员长的西北军!所以,少帅派我来,是想寻求一个结盟的机会!如果未来东北真的遭遇日寇入侵,还望西北军能在侧翼施以援手,哪怕是提供一些军火物资,东北军上下感激不尽!” 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恳求。 李枭没有动容,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发生一丝变化。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前。 “结盟?援助?” 李枭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用一种极其老辣、极其残酷的现实主义语气,毫不留情地扒开了东北军表面强大的伪装。 “沈参谋,你别拿那三十万大军来唬我。你们东北军装备好、人多,这不假。但你们内部派系林立,老派将领倚老卖老,新派将领毫无实战经验。张少帅太年轻了,他压不住那些跟着他爹打天下的骄兵悍将。” “日本人一旦动手,你们那三十万人,能有一半敢开枪抵抗,都算他张学良带兵有方了!” 这番话极其难听,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沈长渊的心里,但他却无法反驳,因为这正是东北军目前最致命的软肋。 “我李枭是个生意人,也是个实在人。” 李枭走回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长渊。 “你回去告诉张学良。我大西北,绝对不会掺和你们和南京之间的政治游戏,更不会派一兵一卒去关外替你们守大门。” “因为东北,那是中国的东大门!他张学良既然继承了他爹的位子,享受着东北的资源,那守好这扇大门,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就算是用命去填,他也得死在奉天城里!” 沈长渊听到这里,脸色一片灰败,眼中充满了绝望。西北,终究还是不愿意蹚这趟浑水吗? 然而,李枭的话音并没有结束。 “但是!” 李枭的手指,狠狠地划过地图上的山海关和长城一线。 “你回去告诉少帅。如果你们东北军真的烂泥扶不上墙,连老祖宗留下的黑土地都守不住了。” “如果你们被关东军打断了脊梁骨,放弃东北,退入关内。” “只要你们东北军退过长城,退进山海关!” “剩下的、敢踏入关内一步的日本关东军。” “我西北军,全包了!!!” “轰——!” 沈长渊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核弹轰然炸响。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退过长城,剩下的日本人我全包了!” 这不仅是对东北军战斗力的极度轻视,更是对自身实力拥有着绝对、绝对自信的降维碾压感! 沈长渊的呼吸急促,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卑职……卑职一定将委员长的话,一字不落地带回奉天!” 沈长渊恭敬地向李枭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 这场密会,无人知晓。 但随着沈长渊的离开,整个中国的宏观政治与军事格局,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悄然定型。 远在南京的蒋介石,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掌握着国家法理上的正统,开始了他的削藩之路; 东北的张学良,虽然易帜归顺,但依然拥兵三十万,直面着日本关东军那如同饿狼般越来越绿的眼睛,成为了国防的最前线; 第219章 工业倾销 随着张学良的东北易帜,蒋介石在名义上终于完成了统一大业。但他坐在那把国家最高元首的交椅上,却怎么也觉得如芒在背。 东北的张学良虽然降了,但手里依然握着三十万大军,且直面日本关东军的威胁,是个烫手的山芋。各路地方军阀虽然名义上服从中央,但暗地里都在拥兵自重,扩充地盘。 而最让蒋介石感到恐惧和夜不能寐的,就是盘踞在西北的李枭。 洛阳一战,西北军展现出的恐怖空地一体化打击能力,彻底打碎了蒋介石想要武力削藩的念头。他知道,以中央军现在的实力,去碰李枭画下的那条红线,无异于以卵击石。 “既然武力打不进去,那就用经济,把他活活勒死在黄土高坡上!” 这是蒋介石和一众江浙财阀智囊们,经过几天几夜的密谋后,定下的国策。 一道严厉的全国商业统制令从南京发出,迅速在河南、湖北、山西等与西北接壤的省份铺开。 南京政府在所有通往大西北的交通要道、水路码头和铁路枢纽上,设立了密密麻麻的商业卡口和税局。他们名义上是整顿全国税收,实则是对西北实行严密的经济封锁! 所有运往西北的物资,尤其是橡胶、特种金属、精密仪器等工业原料,被列为违禁品,一律扣押;而所有从西北运出的商品,则被课以高达百分之二百的惩罚性重税! 蒋介石的算盘打得极精:你李枭不是喜欢搞工业吗?工业是需要原料的,是需要市场的!我把你的原料掐断,把你的商品堵在家里卖不出去。用不了半年,你西北的工厂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倒闭,工人就会因为发不出工资而造反!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 西安,政府办公大楼。 “砰!” 宋哲武,将厚厚的一大摞报表砸在办公桌上。 “委员长!蒋介石这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咱们在河南、湖北边境的几个大型中转货栈,这半个月来被南京方面的税警和缉私队查封了十几个!他们根本不讲道理,只要是贴着咱们西北通运公司封条的货车,不管拉的是什么,一律扣押!” “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咱们买不到东西。而是咱们的东西,卖不出去了!”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 “重工业那边造枪造炮造坦克,那是吃钱的无底洞。为了维持这个无底洞,咱们的轻工业也是马力全开!” “化肥带来了连年的大丰收,咱们新建的五十个大型混凝土粮仓早就爆满了!现在面粉厂日夜不停地磨面,纯白的高筋面粉堆得像山一样高!” “甘肃和青海的羊毛,被咱们的西北第一毛纺厂织成了上等的军用毛毯和呢子布。仓库里积压了整整三百万条毛毯!” “还有化工厂!在提纯硝酸铵制造炸药的过程中,产生了海量的化学副产品。咱们用这些副产品建了火柴厂。现在那些西北牌安全火柴,库房根本放不下,只能露天堆着用防雨布盖着!” 宋哲武越说越激动。 “连兵工厂车削枪管、炮管剩下的边角料和废钢,都建了个五金自行车厂。搞出了一种叫秦川牌的载重自行车!那车架子用的全他娘的是造枪的特种钢!结实得能拉五百斤的麻袋!” “现在,上万辆秦川牌自行车停在厂区大院里,风吹日晒!” 宋哲武痛苦地捂住脸:“委员长,现在蒋介石设卡收重税,咱们的面粉、火柴、毛毯和自行车,根本运不出潼关!卖不换成现大洋和黄金!” 听着宋哲武这连珠炮般的哭诉。 李枭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宋先生,你急什么?” “蒋介石想用经济绞索勒死我?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懂什么是工业吗?他懂什么是资本的力量吗?” “他以为设几个关卡,收点重税,就能挡住大西北的货物?” “宋先生,我今天教你一个词。这个词,比大炮和坦克还要可怕。它能兵不血刃地摧毁一个国家的经济防线,能把财富像抽水机一样抽干!” 李枭猛地一挥手,在半空中狠狠地劈下! “这个词,叫作——工业倾销!” 宋哲武一愣,扶了扶眼镜:“倾销?” “没错!” 李枭大步走回办公桌,双手撑在桌面上。 “咱们现在的产能严重溢出,成本已经被规模化生产压到了最低!咱们的面粉、火柴、毛毯和自行车,质量比洋货还要好,成本却只有他们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蒋介石不是想堵咱们吗?咱们就用汪洋大海一样的廉价工业品,把他的堤坝给彻底冲垮!” “宋先生!立刻动用所有重型卡车!把陇海铁路上所有的货运车皮全给我调配起来!” “打开所有的仓库!面粉、火柴、自行车、布匹!给我往死里装!” “所有的商品出厂价,在原有的基础上,再给我砍掉一半!咱们直接低于成本价往外抛!” 宋哲武吓得差点跳起来:“委员长!低于成本价抛售?那咱们不是亏血本了吗?!” 李枭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懂个屁!这叫用价格战,去争夺和垄断市场!只要把那些洋商、买办和江南的作坊全挤兑破产了,这全中国的市场定价权,就捏在咱们手里了!”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更何况,谁说咱们要自己去冲卡交税了?” “只要咱们的货足够便宜,质量足够好,只要中间的利润差价大到能够让人无视生死的程度!” 李枭猛地转过身,一指门外的广阔天地: “你信不信?根本不需要咱们自己运!那些嗅觉比狗还灵的走私商、黑道帮派、民国买办,甚至是南京政府自己派去守卡的那些贪官!”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到咱们的城门口!他们会自己开着车、赶着马、甚至是用人背,冒着被枪毙的风险,把咱们的西北货,源源不断地走私到全中国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资本的贪婪!这,就是工业倾销的降维打击!” 听着李枭这番剖析,宋哲武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被轰然踹开! 对啊!马克思说过,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当大西北用工业化流水线制造出来的廉价优质商品,以跳楼价出现在边境上时,那巨大的利润差,足以让全中国的商人和走私犯陷入彻底的疯狂! “我明白了!委员长!” 宋哲武仿佛看到了一场比洛阳大战还要波澜壮阔的无形杀戮。 “咱们这是用海量的廉价工业品作诱饵,借全中国走私商人的手,去击穿蒋介石的经济防线!然后再把全国各地的现大洋、黄金和原材料,源源不断地吸回咱们大西北!” 宋哲武抓起桌子上的文件包,转身就往外跑。 “我立刻去办!我今天就让所有的仓库开仓放水!让这大西北的工业洪流,把中原和江南给淹了!” …… 一场利用绝对工业产能压制进行的倾销与走私大戏,在这片古老的中华大地上,轰轰烈烈地上演了。 4月,河南与陕西交界,灵宝县外的一处隐秘峡谷。 这里原本是荒无人烟的野地,但此刻,却俨然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超级黑市交易中心。 夜幕降临,峡谷里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成百上千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骡马大车、福特卡车,甚至是用人力挑着的独轮车,将峡谷挤得水泄不通。这些人的口音五花八门,有操着一口京片子的北平倒爷,有说着吴侬软语的上海帮派分子,甚至还有穿着北洋军旧军装、明目张胆开着军车来进货的地方军阀后勤官。 “快快快!卸货!交钱!” 一队全副武装的西北军内卫,端着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在现场维持着秩序。几辆庞大的西北通运公司重型卡车停在中央,车厢的挡板放下,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货物。 一个留着八字胡、戴着瓜皮帽的上海大商人——金老板,正带着几个伙计,满头大汗地挤在最前面。 金老板是上海滩做百货生意的,这段时间南京政府设卡,导致江南的洋货价格飞涨。他听到道上的风声,说西北这边有便宜货,便带着积蓄,冒死带着车队跑了上千公里来碰运气。 “这位长官,这……这洋火怎么卖?”金老板指着那成箱成箱的、印着西北星火字样的火柴,咽了口唾沫问道。他在上海进英国人的火柴,一箱少说也要二十块大洋。 负责结账的西北军军需官,连头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一个数字: “五块大洋一箱!概不还价!只收现大洋或者金条,杂牌纸币一律不认!” “什么?!” 金老板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五……五块大洋?!长官,这价格,连英国洋火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啊!这玩意儿能擦着火吗?” 军需官懒得废话,直接从箱子里抠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嚓”的一声在鞋底上一划。 一团明亮而稳定的火苗瞬间燃起,甚至没有刺鼻的劣质硫磺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咱们西北化工厂下来的高级货,防潮防水,质量比英国佬的强十倍!”军需官把燃烧的火柴扔进旁边的雪水坑里,“要不要?不要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要!要!要!给我来五百箱!不!这辆卡车上的火柴我全包了!” 金老板激动得快疯了,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向他招手。五块大洋进价,运回上海黑市,就算卖十五块大洋,也比英国货便宜,能瞬间把那些洋行挤兑死!这中间可是百分之两百的暴利啊! “还有这自行车!” 军需官一脚踹在旁边一辆没有刷漆、只涂了防锈油的自行车上。那用枪管钢焊接而成的粗壮车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连漆皮都没掉一块。 “秦川牌载重自行车,承重五百斤不断梁!英国卖一百二十块大洋,咱们这儿,四十块大洋一辆!直接骑走!” “咕咚。” 金老板和他身后的那些各路走私商人们,集体咽了一口口水。 疯了!彻底疯了!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简直就是在送钱!在这惊天动地的利润剪刀差面前,南京政府设立的那些所谓商业卡口和惩罚性关税,简直就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长官!给我来一百辆自行车!” “给我装一千袋精白面!” “那羊毛的军毯,给我来五千条!大洋我带来了,满满两马车!” 整个峡谷黑市陷入了彻底的癫狂。这些商人们红着眼睛,将一箱箱沉甸甸的现大洋和金条,疯狂地塞进西北军需官的钱箱里。然后把那些廉价到令人发指的西北工业品,搬上自己的马车和卡车。 至于南京政府的税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巨额利润面前,这些商人有的是办法。他们花重金买通了守卡的税警连长;他们雇佣当地的黑帮,在深夜里从小路强行冲卡;甚至有些地方军阀,直接派正规军护送这些走私车队,和中央军的缉私队拔枪互射! 这就是李枭的阳谋! …… 一场狂暴的“西北风”,席卷了全中国的市场。 从北平的胡同,到上海的十里洋场,再到汉口的繁华码头。 老百姓们惊奇地发现,市面上突然涌现出了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那些原本高不可攀的英国火柴、日本布匹、美国面粉,被打得落花流水。 “买啥英国凤头洋车啊!买咱西北的秦川牌!后座上绑头大肥猪,骑起来连架子都不晃一下!” “这西北的面粉真筋道!比洋面粉便宜一半,蒸出来的白面馍馍又大又香!” 那些在中国大地上作威作福了几十年的外国洋行和大买办们,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根本卖不出去的昂贵洋货,一个个愁得跳脚骂娘,甚至有的江南本土小作坊,因为承受不住这种价格战,纷纷关门倒闭。 而与此同时。 西安,地下金库内。 金光闪闪,银光刺眼。 宋哲武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大洋、金条和各种硬通货,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委员长,您真乃神人也!” 宋哲武语气中充满了敬佩。 第220章 货币霸权 初夏的微风拂过渭河两岸,吹得成片成片的麦浪犹如绿色的海洋般翻滚。再过一个多月,这片肥沃的土地就将迎来又一次惊天大夏收。 随着气温的逐渐升高,大西北工业倾销的狂暴机器,不仅没有因为天气的炎热而减速,反而运转得愈发疯狂。 廉价且高质量的西北火柴、面粉、棉布和自行车,犹如决堤的洪水,通过无数走私商人、黑帮和贪官污吏的手,将南京政府在边境设立的重重关卡冲得稀巴烂。 大西北用多余的产能,不仅成功去掉了库存,更是从全国各地吸纳了海量的现大洋、金条以及各种急需的工业原料。 然而。 南京政府里的那些江浙财阀和经济智囊们,并非全都是尸位素餐的蠢货。当他们发现用行政和武力手段根本无法阻挡这股来自西北的商品洪流时,他们又改变了战术。 …… 河南与陕西交界,灵宝黑市。 夕阳西下,峡谷里的气温渐渐降了下来,但这里的喧嚣却依然鼎沸。 来自上海的走私大鳄金老板,此刻正坐在一辆福特卡车的驾驶室里,看着伙计们将一箱箱的西北火柴往车上搬。但他那张留着八字胡的脸上,却没有了两个月前那种发现金矿般的狂喜,反而布满了厚厚的愁云。 “金爷,货都装好了。西北军的军需官在催账了。”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包。 金老板叹了口气,打开皮包,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纸钞。有南京政府刚发行的几种杂牌纸币,有各省军阀自己印的兑换券,甚至还有一些商会发行的钱庄本票。 “他娘的……这叫什么世道!” 金老板狠狠地将皮包砸在方向盘上,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上个月,咱们把西北的面粉拉到汉口去卖,一袋面粉卖了八块钱的纸钞。可是等咱们拿着这八块钱在汉口想换成大洋或者买别的货时,才他娘的发现,这纸票子贬值得比擦屁股纸还快!” “南京那边为了敛财,疯狂地印这种破纸!今天还能买一袋米,明天就只能买半袋了!咱们辛辛苦苦跑了一圈,账面上看着赚了几万块,可实际上拿到黑市上一兑换,连一半的光洋都换不出来!” 金老板的遭遇,正是这时全中国商人和老百姓的缩影。 南京政府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和弥补贸易逆差,开始毫无节制地滥发纸币和公债。他们利用强权,在南方和中原地区强行用纸币收购物资和老百姓手里的白银。 这种野蛮的掠夺,导致市面上的纸币购买力断崖式下跌,物价一天一个样。老百姓苦不堪言,商人们更是心惊肉跳,每天赚到的纸币恨不得立刻换成实物,否则多留一晚就得缩水一成。 “走吧,拿过去结账。希望西北军的爷们今天心情好,能收咱们的纸票子。”金老板硬着头皮跳下车。 然而,当他把那一大包纸币递给西北军需官时。 “啪!” 军需官连看都没看,直接把皮包扔了回来。 “金老板,你是不是记性不好?咱们大西北的规矩,只收现大洋、小黄鱼或者外汇!这等废纸,你拿去糊墙吧!” “长官!长官行行好!”金老板急得快跪下了,“现在外面的光洋全被南京和各地大帅收缴了,市面上流通的全是这玩意儿啊!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短时间内也弄不来两车皮的现大洋啊!您通融通融,我按两倍……不,三倍的汇率给您结算成纸币行不行?” “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没有真金白银,今天哪怕是一根火柴你也别想拉走!”军需官板着脸。 金老板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那一车车令人垂涎的西北货,再看看手里这包迅速贬值的废纸,欲哭无泪。 …… 同样的情况,早已通过情报网,事无巨细地汇总到了西安的委员长公署。 办公室内。 宋哲武拿着厚厚的金融报告,眉头紧锁地站在李枭的办公桌前。 “委员长,蒋介石这手玩得阴啊。”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 “他们在关外滥发纸币,大肆搜刮民间的白银和硬通货。导致现在那些走私商人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现大洋来跟咱们做交易。咱们的倾销,在最近半个月的交易量下降了整整四成!” “更可怕的是!”宋哲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虽然咱们在官方交易上严禁收取外省纸币。但在咱们大西北的民间黑市和一些边境小镇上,已经开始有大量的南方劣质纸币流入了。” “一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和贪图小便宜的小商贩,被外省人高价忽悠,用手里的粮食和实物去换取了那些纸币。这导致咱们西北内部的物价,也开始出现了小幅度的波动!这就叫劣币驱逐良币!长此以往,他们印泥机的废纸,会把咱们西北辛辛苦苦攒下的真金白银和粮食给套空啊!”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在没有外汇管制的乱世,金融的渗透往往比大炮还要致命。 李枭静静地听着宋哲武的汇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用废纸来买我的钢铁和面粉?” 李枭冷笑了一声。 “江浙那帮财阀,书读得太多,心眼太脏。他们以为靠着印钞机,就能剥削全天下。” “可惜,他碰上的是我。” 李枭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的巨大地图前,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 “咱们这几年爆产能,最大的底气是什么?” “是兵工厂的枪炮,是白云鄂博的钢铁,也是化肥催出来的百万吨粮食。”宋哲武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错。”李枭转过身,“他们南京敢印纸币,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枪逼着老百姓用。但他们的纸币背后没有东西支撑,所以才叫废纸。” “既然外面的金融秩序已经烂透了,既然商人们拿着废纸买不到东西。” 李枭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野心勃勃的光芒。 “那咱们就自己建立一套金融秩序!” “传我的命令!”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第一!自即日起,整个大西北及所有控制区,全面封杀南京政府、地方军阀发行的一切纸币、军用票!敢在西北民间使用这些纸币进行大宗交易者,一律按敌特破坏金融罪论处,没收全部家产!” “第二!” 李枭的语气掷地有声:“即刻成立西北中央银行!” “由我们西北自治政府出面,正式发行属于我们自己的法定货币——西北票!” 听到“发行纸币”这四个字。 宋哲武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委员长!万万不可啊!” 宋哲武急切地上前一步,冒死进谏: “在咱们中国老百姓的眼里,发纸币,那就等于是在明抢!当年张作霖在东北发‘奉票’,一开始还有人信,后来奉票变成了一堆擦屁股纸,搞得东三省民怨沸腾!” “现在南京政府发纸币名声都臭大街了。咱们西北一直以来靠的就是现大洋交易积攒的信誉。如果咱们现在也跟风印纸币,老百姓和那些客商绝对会把咱们也当成搜刮民脂民膏的吸血鬼!” 宋哲武的担忧是非常理智的。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没有任何一个军阀发行的纸币能逃脱最后变成废纸的命运。纸币,就是“抢劫”的代名词。 然而,李枭面对宋哲武的劝阻,却没有丝毫的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宋先生,你也是个糊涂一时的人。” 李枭走到宋哲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以为,我要印的西北票,和那种没有底线的废纸,是一路货色吗?” …… 二十分钟后。 一辆吉普车在重兵的护卫下,驶入了西安城北工业区最核心、警戒级别最高的一处地下防空洞建筑群前。 这里,是西北自治政府国库的所在地。 经过繁琐的密码和指纹、多重机械加人工密码等极其严密的物理安保程序。三扇厚达半米的包钢防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金库内,没有奢华的装饰。 有的,只是纯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财富! 左侧的区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沉重的铁皮箱子。箱子是打开的,里面全是白花花、泛着诱人光泽的现大洋!数以千万计的银元,堆得像是一座座银色的小山。 而在金库的最深处,一排排坚固的钢铁货架上。 静静地躺着无数块金光闪闪的金条、金砖! “看到了吗?” 李枭站在金山上,随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沙皇金砖,扔给宋哲武。 “这,是我发行西北票的第一重底气。” “我的银行,实行绝对的白银与黄金挂钩!每一张发出去的西北票,在我的金库里,都有等价的真金白银作为后盾!” 宋哲武抱着金砖,咽了口唾沫,但依然有些担忧:“可是委员长,就算是金本位,一旦发生挤兑……” “挤兑?我巴不得他们来挤兑!” “乱世之中,黄金白银固然是硬通货。但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纸币换不来饭吃,所以是废纸。” “西北票将实行前无古人的双重准备金制度!” “它不仅锚定现大洋,它更锚定实实在在的粮食!” “在西北票的面额上,不仅要印上‘凭票即付大洋一元’!” “更要用最醒目的红字给我印上:凭此票壹圆,可于西北自治政府辖区内任何一家国营粮站,无条件兑换极品精白面粉五十斤!” “轰——!” 锚定粮食!双重兑付! 在饿殍遍野、物价飞涨的1929年,一块大洋的购买力可能会随着军阀的操纵而波动。但五十斤实打实的救命白面,那是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法抹杀的绝对价值! 这等于是李枭用整个大西北的化肥工业和农业,为这轻飘飘的纸币,注入了泰山般的钢铁信用! “有了这双重准备金的底气。”李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全天下的商人,是信蒋介石印泥机里吐出来的废纸,还是信我李枭这能随时拉走一车皮白面的西北票!” …… 1929年6月1日。 西北自治政府正式对外发布了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西北金融统制与新币发行令》。 西北中央银行在西安、宝鸡、洛阳等十几个城市同时挂牌成立。 一种印着精美花纹、采用最先进的防伪水印纸印刷的西北票,正式推向市场。 一开始,无论是在西北做生意的本地商贾,还是那些聚集在灵宝等边境黑市上的走私商人,对这种新出炉的纸币都抱有极大的怀疑和警惕。 “李大帅这是没钱了,也学那些烂军阀开始抢了?” “千万别收!这玩意儿今天是一块钱,明天指不定就只能擦屁股了!” 灵宝黑市上。 上海来的金老板,看着几名西北军需官拿着一沓崭新的西北票准备用来作为大宗交易的找零时,吓得连连摆手,宁可不要那点尾款,也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金老板,你怕什么?咱们这票子上可是白纸黑字印着的。” 军需官冷笑了一声,将一张壹圆面额的西北票拍在金老板的引擎盖上。 金老板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票面的正中央,印着西安大雁塔的图案。而在右下角的醒目位置,用猩红的字体印着两行字: “凭票即付现大洋壹圆整” “或凭票于西北国营粮站,无条件兑换特级精白面粉五十市斤” “这……这能当真?”金老板咽了一口唾沫,在乱世里,这五十斤白面的诱惑力甚至比一块大洋还要直击灵魂。 “当不当真,你去洛阳城的西北银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军需官撇了撇嘴。 在巨大的利益和好奇心驱使下。 第二天一早。 金老板带着几个同行,手里捏着昨天半信半疑收下的几千块西北票,怀着忐忑的心情,驱车来到了洛阳城内的西北中央银行分行。 银行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和观望的商人。 所有人都觉得,这肯定是一场军阀自导自演的骗局。真要去换大洋和粮食,指不定会有宪兵端着枪把人赶出来。 金老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宽敞明亮的银行大厅。 没有荷枪实弹的宪兵。 只有几个穿着整洁制服的柜员在柜台后忙碌。 “这位先生,办理什么业务?”一名女柜员微笑着问道。 “我……我这有一千块西北票,想……想兑换一下。”金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生怕下一秒就被扣上“扰乱金融”的帽子。 “好的,先生。请问您是选择兑换现大洋,还是兑换精白面粉?或者组合兑换?”柜员的声音平静。 “我……我换五百块大洋!再换五百块的面粉!”金老板咬着后槽牙说道。 “没问题。请您稍等。” 女柜员接过那一沓西北票,在验钞机下过了两遍确认无误后。 “哗啦啦!” 仅仅不到两分钟! 柜台后方,几名健壮的工作人员,直接将五百块白花花、响当当的袁大头,装在一个帆布袋里,推到了金老板的面前! 这还没完! “先生,这是您的五百元面粉提货单。一共两万五千斤特级精白面粉,您可以随时提走。” 柜员递过来一张盖着大印的提货单。 金老板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打开那个装满大洋的帆布袋,抓起一把银元,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他听来简直如同仙乐。 “换出来了!真的换出来了!没有克扣!没有推诿!随时兑换!” “硬通货!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硬通货啊!” “不仅能换大洋,还能随时换救命的白面!有了这西北票,走到哪都不怕饿死!” “快!把手里的杂牌法币和军票全卖了!换成西北票!” 第221章 泡沫的疯狂 8月中旬。 立秋已过,八百里秦川的早晚迎来了久违的凉意。 这三个月里,大西北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一方面,源源不断的廉价优质工业品如洪水般向中原、华北乃至江南倾销;另一方面,全中国乃至部分远东地区的现大洋、金条以及各种外汇本票,正通过无数条明暗交织的渠道,被疯狂地吸入西安城那座深埋在地下的国库之中。 有钱,有粮,有铁。 大西北这台蛰伏的战争巨兽,正在进行着最猛烈的一次“内脏升级”。 西安城北,西北第一机械厂,特种动力车间。 “轰隆隆隆——!!!” 一阵狂暴、甚至震得人耳膜发麻的机械嘶吼声,在巨大的高架厂房内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燃烧味和刺鼻的机油味,温度高得像个大蒸笼。 车间正中央的特制水泥测试台上,被十几根粗大的精钢螺栓死死固定着的,是一台体积庞大、造型极其狂野的V型十二缸水冷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 这台发动机并没有外接排气消音管,十二根粗壮的排气管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随着节流阀的推大,喷吐出震耳欲聋的蓝色尾焰。每一次活塞的往复运动,都带着一种纯粹的暴力美学。 李枭站在距离测试台不远地方,双手抱胸,虽然被巨大的噪音震得必须戴上隔音耳罩,但他的双眼却死死地盯着那台正在咆哮的钢铁心脏,眼神中闪烁着极度的狂热。 “转速!多少了?!” 李枭扯着嗓子,冲着旁边同样戴着耳罩的周天养大吼。 周天养盯着测功机上的仪表盘,凑到李枭耳边,声嘶力竭地吼了回去: “报告委员长!转速两千一百转!输出功率稳定在五百二十匹马力!” “水温正常!机油压力正常!曲轴没有任何异响!” 周天养指着那台发动机,:“成啦!咱们结合了德国人的精密工艺和苏联人的大排量缸体设计,咱们西北自己的大马力柴油心脏,终于扛过了两百个小时的疲劳测试!” 听着周天养那破音的嘶吼。 李枭猛地摘下耳罩,任凭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灌入双耳。 “好!好东西!” 李枭的嘴角咧开了一抹狂笑。 “传我的命令!给这个车间的所有工人,每人赏大洋五十块!” 李枭大手一挥:“让下面的人赶紧进行图纸定型!流水线给我拉起来!” 在车间里视察完毕,李枭在警卫员的伺候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披上黑呢子军大衣,走出了厂区。 当吉普车驶回西安城中心的委员长公署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李枭刚刚走进办公室,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润润嗓子。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宋哲武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委员长!大喜事!” “哦?什么喜事能把你激动成这样?” 李枭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宋哲武。 宋哲武深吸了几大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 “委员长,咱们之前为了突破列强的设备禁运,在天津、上海以及香港的汇丰、花旗等外资银行里,开设了几十个户头,存入了大约折合三千万美元的外汇和黄金准备金。” 李枭点了点头,眉头微皱:“那些钱是为了方便那些洋行买办在海外给咱们采购大型水压机和精密光学仪器,只能把钱放在洋人的银行里转账。怎么?那些买办卷款跑路了?还是洋人把咱们的户头冻结了?” 说到这里,李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杀气若隐若现。 “不不不!不是跑路!是发财了!” 宋哲武掏出厚厚的一沓账单,递给李枭。 “委员长!咱们那些在海外负责采购的买办和金融代理人,这段时间暂时买不到那些核心的军工设备。为了不让这三千万美元的巨款在银行里发霉,他们在请示过我之后,将这笔钱投入了美国的金融市场,购买了他们的股票和企业债券。” 宋哲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猛地拔高: “您看看账单!看看最后那一行的汇总数字!”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美国那边的股市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在暴涨!” “咱们买入的那些美国无线电公司、福特汽车、以及美国钢铁公司的股票,价格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直窜云霄!” “委员长!咱们那三千万美元的本金,现在的账面价值,已经翻了将近三倍!达到了惊人的八千五百万美元!” 宋哲武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法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啊!” 然而。 出乎宋哲武意料的是。 面对这等犹如神迹般的天文数字暴利,李枭脸上不仅没有出现丝毫的狂喜,甚至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李枭接过了那份账单,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那个确实极其惊人的数字“85,000,000”。 “点石成金?” 李枭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点燃了一根雪茄。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青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还在狂热中的宋哲武。 “宋先生,我虽然是个泥腿子军阀出身,不懂那些洋文写的高深经济学。但老子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年,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农民不去地里种庄稼,天上不会掉下白面馍馍。” “工人不去车间里打铁,高炉里流不出能造大炮的钢水。” “这世上的财富,都是要靠血汗、靠机器、靠真刀真枪去实打实地干出来的!” 李枭猛地夹着雪茄,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份账单。 “你现在告诉我,咱们的那三千万美元放在美国人的银行里,啥也没干。美国人的工厂难道在半年内多造了三倍的汽车?美国人的工人难道每天工作七十二个小时?” “都没有吧?” “既然他们的工厂没有产出三倍的实物,那咱们账面上凭空多出来的这五千多万美元,是从哪来的?是从天上刮下来的吗?” 面对李枭的灵魂拷问,宋哲武试图用自己掌握的金融知识去解释: “委员长,这是资本的力量。全世界的资金都在涌向华尔街。大家都在看好美国的未来,这叫金融信心。因为大家都在买,所以股票的价格就会不断地上涨。咱们赚的,是市场繁荣带来的红利。” “而且!” “现在的华尔街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不仅是那些大银行家在买,甚至连纽约街头擦皮鞋的小童、开出租车的司机,都在谈论股票!” “那个帮咱们操作资金的华尔街经纪人甚至提议,利用这八千五百万美元作为抵押,向花旗银行申请保证金交易,再借他一个亿的美金全仓杀入!” 宋哲武的声音再次变得激昂:“他们保证,到今年年底,咱们的资产绝对能突破两亿美元!” 听到这番话。 李枭夹着雪茄的手,猛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他的双眼骤然缩紧,瞳孔里爆射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度震惊,以及一丝恐惧! 他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这种反常的人性疯狂! “你说什么?” “美国街头连擦皮鞋的童工、开出租车的司机,都在谈论股票?都在买股票?” 宋哲武被李枭吓了一跳:“是……是的,委员长。买办在电报里是这么说的,以此来证明现在美国股市的火爆程度,几乎是全民参与……” “全民参与个屁!!!” “宋哲武啊宋哲武!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连最简单的常识都丢了!” 李枭猛地转过身。 “你见过哪个赌场里,是连看门的老妈子和街边的叫花子都能进去赢大钱的?!” “股票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洋人搞出来的高级赌局!当那些真正掌握内幕的庄家和银行家在玩的时候,普通人进去就是被当韭菜割的!” “现在,连他娘的擦鞋童都不去擦鞋了,全跑去借高利贷买那几张破纸片子!这说明什么?!” 李枭一字一顿地吼道: “这说明!这个局里,已经没有新的傻子可以接盘了!” “当所有人都在为了账面上的数字发狂,都在借钱买纸片的时候,这个泡沫,就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份价值八千多万美元的账单。 “这上面的钱,全他娘的是假的!是镜花水月!是用来引诱贪婪之人的毒药!” “只要你一天没有把它换成实打实的黄金、大洋、机器!它就永远只是一堆随时可能变成废纸的数字!” “传我的指令!” 李枭咬着牙,下达了这道指令! “给咱们在天津、上海、香港,以及所有海外的买办、代理人,发电报!” “我不管现在的美国股市有多火爆!我不管他们能画出多大的大饼!” “把大西北在海外所有的股票、债券、虚拟资产,全部清仓抛售!” “所有套现出来的资金,绝对不允许在银行里过夜!全部给我兑换成实打实的黄金金砖!或者现钞美元!” “然后,把这些黄金和现钞,全部从那些华尔街的银行里提出来!存进物理地下金库里,或者直接装上远洋货轮,给我一船一船地运回天津港!” 宋哲武听到这道命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委员长……全部清仓?那帮买办和代理人的利益是和这些股票挂钩的,如果现在强行平仓,咱们不仅要支付巨额的违约金,而且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买办,很可能会阳奉阴违,甚至携款潜逃啊!” 在几千万美元的巨大诱惑面前,宋哲武深知人性的贪婪有多么可怕。远在重洋之外的买办,根本不可能甘心放弃这即将到手的天大财富。 “阳奉阴违?携款潜逃?” 李枭听到这话,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狞笑。 “他们以为,我李枭的钱,是那么好黑的吗?” 李枭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摇通了虎子的专线。 “虎子!带上最精锐的几十个杀手!” “立刻乘坐专列,分头前往天津日租界、上海公共租界和香港!” “去找咱们的那些代理人和大买办!就站在他们的办公桌旁边,看着他们发电报去华尔街平仓!” “告诉那些买办。” “谁敢犹豫一秒钟,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老子玩心眼。” “不用请示,当场击毙!把他全家老小,不管是住在租界洋房里,还是藏在乡下老家的,全给老子绑了,扔进黄浦江里喂王八!” 挂断电话。 李枭转过头,看着宋哲武。 “宋先生。” 李枭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越过浩瀚的太平洋,盯着北美大陆的那块版图。 虽然他的文化水平不高,但他那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锻炼出来的野兽直觉,此刻正在疯狂地向他发出最高级别的危险警报。 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下,听到了地基断裂的第一声脆响。 “你信不信。” 李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场超级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咱们不贪图那最后一块铜板。咱们只要保住咱们手里的真金白银。” 第222章 经济风暴 10月24日。 这一天,对于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甚至对于整个西方资本主义世界来说,注定是金融界最黑暗的一天。这一天被命名为——黑色星期四。 华尔街,纽约证券交易所。 仅仅在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全世界最疯狂、最繁华的名利场。那些穿着考究西装的银行家、叼着雪茄的工业巨头,甚至连门口擦皮鞋的童工和卖报纸的报童,都在为了账面上那不断翻滚的股票数字而狂热。整个美国都沉浸在柯立芝繁荣的幻梦中,坚信股票会永远涨下去。 然而,当开盘的钟声敲响后不久。 一场没有任何预兆、却又蓄谋已久的雪崩,轰然降临。 毫无征兆的疯狂抛售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交易大厅。那些曾经被视为金矿的蓝筹股,如美国钢铁、通用汽车、RCA,价格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自由落体方式疯狂暴跌! “卖出!全部卖出!任何价格都行!” 交易员们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狂吼,领带被扯散,头发被汗水湿透。成百上千的人在交易大厅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推搡、踩踏,哭喊声、咒骂声和绝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将这里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人间地狱。 但是,没有人接盘。 随着股市的崩盘,成千上万借了高利贷、甚至抵押了房产和工厂来炒股的中产阶级、富豪,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大萧条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它毁灭世界的序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从华尔街的高楼大厦上,不断地有人像下饺子一样跳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曾经不可一世的银行家饮弹自尽,不可计数的工厂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宣告破产,无数美国工人瞬间失业,流落街头,瑟瑟发抖。 这场金融海啸并没有止步于北美大陆。 它顺着资本主义的血液循环系统,以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欧洲,并狠狠地撞向了远东的日本列岛。 东京,日本内阁。 如果说美国是伤筋动骨,那么对于资源极度匮乏、严重依赖出口的日本来说,这场风暴简直就是致命的绞索。 随着美国经济的崩溃,日本最重要的出口创汇商品——生丝,价格一落千丈,出口量断崖式暴跌。 日本国内瞬间爆发了惨烈的“昭和金融恐慌”。无数的中小企业和缫丝厂倒闭,大量的产业工人失业。在广大的日本农村,因为农产品价格暴跌,无数农民为了活命,被迫卖儿鬻女,甚至把女儿卖进暗娼馆。整个日本的经济,被硬生生地逼到了亡国灭种的悬崖边缘。 而原本在满洲和华北跃跃欲试、企图再次挑起战争的关东军高层,看着国内发来的那一封封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的绝望电报,也只能按下了扩张的暂停键。没有了国内经济的支撑,他们的战争机器根本连启动的燃油都加不起。 …… 而在上海滩,公共租界,位于外滩的一栋豪华洋楼内,买办刘老板正瘫坐在冰冷的红木地板上。 他的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黄浦江面上那些停泊的外国货轮,以及街对面那家曾经不可一世的英国汇丰银行分行。 此刻,那家银行的大门前,已经被成百上千名要求兑换存款的挤兑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租界巡捕正在用警棍和水龙带疯狂地驱赶着那些因为破产而发疯的中国富商和外国侨民。 金老板浑身都在剧烈地打着摆子,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是因为后怕! 两个多月前。 就是在这个办公室里。 几个秘密潜入的特务,穿着黑色的皮风衣,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直接拔出装了消音器的驳壳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特务传达了李枭的死命令:立刻、马上,将西北通运公司挂在他名下的、所有在华尔街的股票和债券,全部平仓清空!并且必须在三天内,将兑换出来的美金,全部换成实打实的金条和现钞美元,装进英美银行的物理保险柜里! 当时的刘老板,看着账面上每天都在疯狂上涨的利润,心都在滴血啊! 他甚至在心里咒骂李枭是个不懂经济的土包子,是个只知道玩弄枪炮的土匪,硬生生地斩断了一条财路!如果不是那黑洞洞的枪口顶着脑袋,如果不是他的老娘和妻儿都在西安城里当“人质”,他甚至想过携款潜逃。 最终,在死亡的威胁下,他屈服了。他以极高的效率,赶在八月底之前,将账面财富,全部变成了沉甸甸的黄金和成捆的现钞,并在随后的两个月里,一船一船地运往了北方。 而现在。 刘老板看着手里刚刚送来的《申报》,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华尔街崩盘”、“通用汽车市值蒸发百分之九十”、“无数富豪一夜赤贫”的标题。 “活阎王!他简直是能看穿地狱的活阎王啊!” 刘老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想起李枭那道不讲理的清仓命令,现在看来,那哪里是断他的财路,那是从死神的镰刀底下,硬生生地把大西北几年的心血,连同他刘老板的命,给抢了回来! 如果当时晚抛两个月……不,哪怕只是晚抛两个星期! 他绝对会被暴怒的李枭诛灭九族,千刀万剐! “神人……真他娘的是神人!” …… 11月中旬。 西安城北,第一国库。 这座深埋在地下二十米的巨大防空防爆建筑,此刻已经被西北军最精锐的内卫部队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在金库的外围,还停着五辆卸掉了炮弹、专门用来当做移动机枪堡垒的西北虎坦克。 金库内,白炽灯将巨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宋哲武此刻正站在金库的中央。 在他的面前,是一整排、一整排用极品黄花梨木打造的、专门用来装载战略级硬通货的重型密码箱! 这些箱子全部处于敞开状态。 里面,是一块块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上面印着美联储或者英国汇丰银行钢印的标准金砖!在灯光的照耀下,那片刺眼的金黄色,足以晃瞎眼睛。 而在金砖的旁边,则是用防水油布包扎的一捆捆、犹如小山般堆积的绿色美元现钞和英镑现钞! 这就是在李枭的死命令下,赶在华尔街大崩盘之前,从大洋彼岸硬生生抢救回来的! “吧嗒,吧嗒……” 李枭双手插在兜里,走进了金库。 “委员长!” 宋哲武猛地转过身,此刻竟然直接双膝一软,单膝跪在了李枭的面前。 “宋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李枭眉头一皱,伸手去扶他。 “不!委员长,您受得起这一拜!” 宋哲武死死地抓住李枭的手臂,眼眶通红。 “委员长,华尔街崩盘了……” “我昨天晚上收到南方的电报,江南那边好几个跟风买美国股票的大财阀,因为倾家荡产,昨天夜里一家老小跳了黄浦江!甚至连南京政府存放在美国银行里用来购买军火的外汇,也因为所在的银行倒闭,被强行冻结清算了!” “如果……如果两个月前,不是您下达清仓指令。如果我当时贪图那虚高的利润,再犹豫那么几天……” 李枭将宋哲武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 李枭的脸上没有沾沾自喜。 他走到那堆金砖前,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在手里掂了量掂。 “宋先生,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懂什么经济周期,我也不懂什么华尔街的金融规律。” “我只懂人性。” 李枭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海。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纸面上的东西,都是人性的贪婪制造出来的幻影。” “当一群不事生产的人,妄图通过几张纸片就能发财致富;当擦鞋的童工都在讨论买哪只股票能翻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骗局,已经到了要杀人吸血的最后关头了。” “在那些庄家举起屠刀之前,老子提前掀翻了他们的桌子,带着真金白银离场。” 宋哲武听得冷汗直流,心中对李枭的敬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走吧,宋先生。” 李枭转身向金库外走去,眼神中燃起了一团野心之火。、 “大萧条……好一个大萧条啊!” “洋人们的死期到了,但这,却是我大西北千载难逢的、百年难遇的盛宴!” …… 半个小时后。 最高会议室。 全西北最核心的十几名军政大员,此刻全都正襟危坐。他们都已经从各种渠道得知了外面世界正在发生的恐怖经济风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 李枭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指挥棒。 “外面的情况,宋总理刚才已经给你们通报过了。” 李枭用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北美洲和欧洲的版图上。 “华尔街崩盘了,资本主义世界正在大放血。无数的工厂倒闭,无数的银行关门。” “这是一场灾难。” “但在我李枭看来!” 李枭双眼爆射出贪婪的凶光! “这是一场上帝赏赐给咱们大西北的超级自助餐!” “同志们,弟兄们!” 李枭大步走到长条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大萧条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洋人们造出来的那些原本高不可攀的万吨水压机、大型发电机组、高精密车床,现在因为工厂破产,全变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这意味着,那些曾经在德国克虏伯兵工厂、在美国福特汽车厂里拿着高薪的工程师,现在正在街头排队领救济汤!” 李枭的手指狠狠地戳着桌面: “而我们呢?!” “我们刚刚从那个即将崩塌的股市里,套现了将近九千万美元的现钞和黄金!” “在全世界都缺钱、连日本政府都快破产的今天,我们大西北,是手里现钞最充足的超级大金主!”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双眼猛地亮了起来,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们都是搞工业、搞教育的内行,太明白李枭这番话背后的含金量了! 在经济繁荣时期,你有钱也买不到列强的核心技术。但在经济大萧条时期,资本家为了活命换取现钞,连绞死他们的绳索都会打折卖给你!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周天养激动得站了起来,嘴唇都在哆嗦,“咱们去……去买洋人的底?!” “不是买底!是抄家!是趁火打劫!” 李枭纠正了周天养的措辞。 “宋哲武!雷天明!” “到!”两名西北最高级别的文官同时起立,站得笔直。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在全中国,给我挑选出最精明、懂外语、懂技术的五百个人!组成西北联合跨国采购团!” “这九千万美元和黄金,我拨给你们一多半!给我兵分两路!” “宋哲武,你带队去美国!雷天明,你带队去德国!” 李枭下达了抄底的具体目标: “第一!买机器!” “以前洋人禁运的大型模锻液压机、蔡司级别的高精度光学镜片生产线、甚至是合成橡胶的全套化工设备!” “不要去买新的!就去那些破产的、被查封的工厂门口守着!用咱们手里的现钞,连锅端!谁敢阻拦,就用美元砸烂他的脸!” “第二!买人!” 李枭转身看向雷天明,这才是他觉得最重要的一环。 “机器死了还能再造,人脑子里的知识才是无价的!” “洋人的大学生、工程师不是吃不上饭了吗?你就在柏林、在底特律的救济站门口招人!” “只要是懂机械、懂航空流体力学、懂特种冶金的!不管他是德国容克贵族还是美国破产中产,只要愿意来中国,不仅包他们全家老小吃住,每个月我用真金白银给他们发薪水!” “把他们连人带家属,全都给我装进西北通运公司的远洋货轮里!一船一船地往中国拉!” 第223章 趁火打劫 如果说10月底的那场华尔街大崩盘,是一场瞬间震碎了资本主义世界繁华幻梦的大地震;那么随之而来的,则是这场大地震后引发的恐怖海啸。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繁华的欧美大都会变成了人间地狱。 高耸入云的银行大楼,每天都有因为倾家荡产而跳楼的破产者,以至于纽约的酒店服务员在客人入住时,都会习惯性地问一句:“您是来住宿的,还是来跳楼的?” 数以千计的银行宣告倒闭,成千上万的工厂因为资金链断裂、产品滞销而大门紧闭。在过去的几年里,那些享受着柯立芝繁荣、以为股票会永远涨下去的美国中产阶级,一夜之间失去了房子、车子和工作,只能穿着曾经考究的西装,在街头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为了一块发硬的黑面包和一碗照见人影的救济汤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原本就背负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巨额赔款、严重依赖美国华尔街贷款续命的德国,其经济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魏玛共和国的通货膨胀叠加恐怖的失业率,让整个鲁尔工业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无数顶尖的容克工程师和科学家,为了养活妻儿,不得不在街头变卖自己祖传的怀表甚至大衣。 然而,就在整个西方世界哀鸿遍野、所有人都为了现钞和食物陷入极度疯狂的时候。 一支来自东方的庞大采购团,却怀揣着巨额现钞和成箱的金砖,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北美和欧洲的大陆。 …… 美国,密歇根州,底特律市。 这座被誉为美国汽车之城、世界工业心脏的重镇,此刻却笼罩在一场阴冷的暴风雪中。 曾经日夜喷吐浓烟的福特、通用汽车工厂,现在绝大多数厂房都死气沉沉。街道两旁堆满了积雪,失业的汽车工人们裹着破烂的毯子,在路边的汽油桶里点燃废旧轮胎取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麻木。 在一处位于底特律郊区、占地极广的重型机械厂门外。 三辆豪华的福特轿车缓缓停下。十几名穿着黑色皮大衣、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西北军特工率先下车,警惕地控制了周围的制高点和厂区大门。 随后,宋哲武穿着一件名贵的俄国紫貂皮大衣,嘴里叼着一根古巴雪茄,在几名翻译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下轿车。 “宋先生!哦,上帝啊!我亲爱的宋先生,您终于来了!” 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憔悴的美国中年白人,从工厂的办公楼里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站在宋哲武的面前,甚至激动得想要去亲吻宋哲武的手。 此人名叫史密斯,是这家大型重型模锻水压机制造厂的老板。 仅仅在半年前,当西北通运公司的买办通过洋行向史密斯提出购买一台大型水压机时,这位史密斯老板不仅傲慢地将买办赶出了办公室,还趾高气昂地宣称:“这是美利坚的最高工业结晶!是禁止向你们那些只会打内战的落后中国军阀出口的战略设备!” 但是现在。 史密斯的工厂已经停工三个月了,他在华尔街的投资血本无归,银行不仅拒绝给他贷款,甚至已经带着法警准备来查封他的工厂和这套刚刚建成、还未来得及交付给美国军方的五千吨级重型模锻水压机!一旦被查封,他将背上巨额的债务,下半辈子只能去街头要饭。 “史密斯先生,这鬼天气可真冷啊。” 宋哲武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并没有和史密斯握手,而是直接大步走进了那空旷的巨大厂房。 厂房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台足有四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即使它现在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运转,那种属于重工业巅峰的压迫感,依然让宋哲武这个不懂技术的人感到了一阵心潮澎湃。 在出发前,周天养曾告诉宋哲武:“宋总理!坦克的底盘和炮塔,如果靠人工锻打和焊接,产量永远上不去,而且强度受限!咱们必须要有这种几千吨级的大型水压机,才能实现装甲板的一体化冲压成型!这是突破重装甲集群暴兵的最核心瓶颈!” 宋哲武走到那台巨型水压机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承重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挑剔的模样。 “史密斯先生,你这台机器虽然看着块头大,但这上面全是灰尘,而且我看液压管线似乎也有老化的迹象啊。”宋哲武淡淡地说道。 “不不不!宋先生,这是全新的!绝对是全新的!” 史密斯急得满头大汗,就像是一个推销的小贩,“这台五千吨级的水压机是用了最顶级的特种钢铸造的!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华尔街崩盘,美国陆军部早就花三百万美元把它拉走了!您只要买下它,我保证它能把最坚硬的合金钢像揉面团一样压成您想要的任何形状!” “三百万美元?” 宋哲武嗤笑了一声,转身走向厂房里的一张办公桌,一屁股坐了下来。 “史密斯,那是半年前的价格。现在的美国,你这堆破铜烂铁,除了我,没有人能掏出现金来买它。” 宋哲武对着身后的特务打了个响指。 “啪!”“啪!” 两个沉重的牛皮密码箱被特务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 随着锁扣弹开,箱盖掀起。 史密斯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甚至快要凸出来了!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满满两大箱子!全都是崭新的、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一百美元面额的现钞!那刺眼的绿色,在昏暗的厂房里散发着一种比任何美女都要致命的诱惑力! “宋……宋先生……这……这是……”史密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这里是一百万美元现金。” 宋哲武将雪茄在桌面上按灭。 “一百万?!宋先生!您这是在抢劫!这台机器光成本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万美元!”史密斯虽然馋得要命,但听到这个堪称骨折的“废铁价”,依然绝望地嚎叫起来。 “没错,我就是在抢劫。” 宋哲武冷酷地站起身,没有丝毫还价的余地,甚至连多一句废话都懒得说,直接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既然史密斯先生舍不得他的宝贝,那咱们走。听说芝加哥那边有家拖拉机厂也破产了,他们那有一台三千吨的,估计只要五十万美元就能拿下。” 特务们立刻面无表情地准备合上装满美元的密码箱。 “等等!等等!宋先生!” 当看到那能救命的钞票即将消失在自己眼前时,史密斯最后的一丝尊严和底线,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 明天银行就要来贴封条了,如果拿不到这三十万现金去打点疏通,他连给老婆孩子买面包的钱都没有了! “我卖!我卖!一百万就一百万!” 史密斯几乎是扑了上去,死死地用身体压住那两个密码箱,痛哭流涕,“它是您的了!这台机器是你们的了!” “很好,我就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 宋哲武满意地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过,史密斯先生,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宋哲武指了指厂房外那些工人。 “这台机器太大了,我的人不会拆。你得负责把它化整为零,全部给我装上开往天津港的货轮。当然,拆卸和装卸的工钱,我出。” 宋哲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一美元和五美元的零钞,“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 “去告诉外面那些工人。只要他们肯出力气,帮我把这些设备拆卸装箱。我每天管他们两顿饱饭,外加每人每天两美元的工钱!” 两美元!在曾经的底特律不算什么,但在如今的大萧条时期,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十分钟后。 当史密斯拿着大喇叭向外面的工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后。那些美国壮汉们,就像是疯了一样,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他们甚至为了抢夺一个名额,互相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宋哲武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委员长,您说得对啊。” 宋哲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慨,“在这资本的世界里,有钱,而且是在所有人都没钱的时候手里握着现钞,就真的是上帝。这不仅是捡漏,这简直就是一场对西方工业积累的血腥洗劫!”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 宋哲武带着他的采购分团,犹如一群不知疲倦的饕餮巨兽,横扫了整个美国的重工业带。 宾夕法尼亚州的特种大马力柴油机流水线、俄亥俄州的无缝钢管挤压设备、甚至是刚刚在实验室里完成论证不久的合成橡胶部分实验设备。 那些曾经对中国实施严格技术封锁和设备禁运的工业寡头们,在大萧条的降维打击下,纷纷向宋哲武手里的现钞美元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他们不仅出售了最核心的机器,甚至还争先恐后地提供了全套的英文原版操作手册和图纸,生怕这群财大气粗的东方军阀反悔不买了。 一列列重载列车,在美国的铁路上日夜疾驰,源源不断地运往西海岸和东海岸的港口,装上那几十艘早就被西北自治政府高价包租下来的远洋巨轮。 …… 而与此同时。 在距离美国数千公里之外的欧洲,德国的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鲁尔工业区。 这里的风雪,比底特律更加冷酷。 作为一战的战败国,魏玛共和国的经济原本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全靠美国的贷款强行续命。随着华尔街的崩盘,美国抽走了所有的贷款,德国的经济瞬间像自由落体一般陷入了毁灭性的深渊。 鲁尔工业区,这个曾经支撑起德意志帝国战争机器的钢铁心脏,此刻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埃森市的街头,到处都是紧闭的店铺和工厂。 在埃森市中心广场的一处救济站前。 长达数公里的队伍,在风雪中缓慢地蠕动着。这些人中,有穿着破棉袄的普通炼钢工人,有穿着打满补丁西装的大学教授,甚至还有不少曾经参加过一战、胸前挂着铁十字勋章却因为残疾而无法工作的退伍老兵。 卡尔·冯·海因里希,就是这排队长龙中,极度落魄的一员。 他今年四十五岁,拥有着象征容克贵族的“冯”字姓氏。他曾经是克虏伯兵工厂最顶尖的高级冶金与火炮身管动力学工程师,参与过著名的大贝莎列车炮的研发。 但现在,他所有的头衔和荣誉都一文不值。 克虏伯工厂大规模裁员,他失业了。他在银行里存了一辈子的马克,因为恐怖的通货膨胀,现在连买一个黑面包都不够。 卡尔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冻得脸色铁青,怀里抱着一个保温壶。他的家里,还有他的六岁小女儿,正躺在冰冷阁楼上,等着他带回一口能救命的热汤。 “前面的!快点!今天的土豆汤只剩最后两桶了!” 救济站的护工不耐烦地敲着勺子。 当队伍终于蠕动到卡尔面前时。 “对不起,先生。汤没了,只剩下一块黑面包了。你要不要?”胖护工翻了个白眼,将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扔在卡尔面前。 卡尔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那身为贵族和高级知识分子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但他没有发火,而是极其屈辱地蹲下身,准备去捡那块黑面包。 “等一下。” 就在卡尔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块黑面包的瞬间,一只穿着温暖羊绒手套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 卡尔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的东方男人,正站在他的面前。在这个东方男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随从。 “卡尔·冯·海因里希先生?” 这名东方男人,正是奉李枭之命,在德国疯狂收割人才的西北教育与劳工署署长雷天明。 “前克虏伯兵工厂冶金工程师?” 卡尔愣住了,有些警惕地站起身:“我是。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我找了你整整三天。” 雷天明没有废话,他直接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沉甸甸的金条! “啪嗒!” 雷天明将这根在漫天风雪中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金条,直接塞进了卡尔冰冷的怀里。 “这……这是……”卡尔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黄金质感,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这根金条,在现在的德国,足以买下一栋豪华别墅! “这是您的预支薪水。如果您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雷天明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带着一种对知识分子遭遇的同情。 “海因里希先生。您的才华,不应该在这风雪中,为了争抢一块发霉的黑面包而被埋没。” “我是中国西北自治政府海外招聘局的总长,雷天明。” “我们大西北,正在进行一场工业革命。我们需要像您这样拥有极高造诣的冶金工程师,来指导我们的工人车削火炮,改良合金配方。” “只要您愿意带着您的家人,跟我们回中国。我不但保证为您和家人提供最好的医疗和食物,而且,到了长安城,我会给您安排最先进的实验室,给您配发最高级别的专家别墅!” “而且,每个月,我都会用黄金,或者美元现钞,来支付您的薪水!”雷天明看着卡尔那双正在剧烈颤抖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绝杀,“这是您作为一个学者,在如今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唯一能够找回尊严、并让您的才华大放异彩的地方!” 卡尔死死地攥着怀里的那根金条。 他看了一眼满地泥泞的救济站,又看了一眼雷天明那真诚的脸。 他的内心防线,在真金白银的保障和能够重新接触到大型机床的诱惑面前,彻底瓦解了。 “雷先生……”卡尔深吸了一口气,眼角流下了带着希冀的泪水,“您不仅救了我的女儿,也拯救了一个被祖国抛弃的工程师的灵魂。我愿意跟您去中国,哪怕那里是刀山火海!” “很好。” 雷天明满意地拍了拍卡尔的肩膀,随后压低了声音。 “海因里希先生,既然您已经是我们西北重工的专家了。那么,我想请您帮个小忙。” “您在克虏伯和蔡司光学仪器厂工作了这么多年,一定认识很多像您一样怀才不遇、正在挨饿的老同事、老同学吧?特别是那些搞光学镜片打磨、航空流体力学以及大马力发动机设计的人才。” 雷天明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黑皮箱子,“砰”的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根耀眼的金条。 “只要您能把他们,连同他们脑子里的图纸,一起带到天津港的货轮上。” 雷天明微笑着说道:“这些黄金,就当是我给您私人的安家费了。” 卡尔看着那满箱的黄金,彻底被这位东方特使的豪横给震晕了。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来招几个技术指导的,没想到,对方这是想把整个德国鲁尔工业区的人才库,给连锅端了! “没问题!雷先生,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把您需要的专家名单上的所有人,全部带到您的面前!” 卡尔爆发出了惊人活力,像疯了一样向着风雪中跑去。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 类似的一幕,在柏林、在慕尼黑、在法兰克福不断地上演。 雷天明就像是一个人贩子。他不仅搜刮了德国各个领域的工程师、教授和熟练的高级技工,甚至连他们所在工厂里的一些图纸、试验数据,都被这些专家们为了换取“去中国的船票”而偷偷夹带了出来。 …… 3月下旬。 北太平洋上,海风呼啸。 一支由三十多艘万吨级远洋货轮组成的庞大船队,正劈波斩浪,向着亚洲大陆的东方海岸全速航行。 这些货轮的甲板上,用厚厚的防雨帆布包裹着巨型机械设备。而在那些原本宽敞的头等舱和二等舱里,则住满了带着妻子和儿女、满怀着对未来憧憬的美国工程师和德国科学家。 在领头的一艘货轮旗舰上。 宋哲武和雷天明并肩站在甲板上,迎着强劲的海风,望着远方的天际线。 “雷署长,你这趟在德国可没少挖资本主义的墙角啊。”宋哲武叼着雪茄,笑着打趣道。 “宋总理,彼此彼此。”雷天明推了推被海风吹歪的眼镜,“您在美国底特律买的那些废铁,据说把那帮美国老板底裤都坑没了。要是没有您在前面开道,我这挖墙脚的活儿也没这么顺利。”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痛快淋漓的成就感。 第224章 中西合璧 4月初。 渤海湾的海风带着一丝咸腥与料峭的春寒,疯狂地拍打着天津港大沽口的码头。 这一天,整个天津港的民用船只全部被强行清空。港口外围,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眼红、有敬畏,还有一丝恐惧。 海平面的尽头,三十多艘悬挂着各国国旗、排水量都在万吨以上的远洋超级货轮,犹如一片移动的钢铁大陆,劈波斩浪地驶入了港湾。 这些货轮的吃水线压得极低,仿佛肚子里塞满了一座座大山。 在领头的一艘美国货轮上,宋哲武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一列列已经生火待发的重载蒸汽火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历时三个月,跨越半个地球。这批重宝,终于到家了。” 宋哲武的身后,甲板上用厚重防雨帆布包裹着的,是从底特律和鲁尔工业区捡漏回来的核心工业母机:五千吨级重型模锻水压机、高精度大型龙门铣床、光学镜片研磨机、还有成套的合成橡胶实验反应釜! “呜——!” 随着巨大的汽笛声,货轮靠岸。 港口上立刻陷入了壮观的忙碌之中。几百台起重机和数万名码头苦力,在西北军宪兵的监督下,开始日夜不停地卸货。 此时的中国北方局势,其实极其凶险。蒋介石和阎锡山、冯玉祥等各路大军阀的矛盾已经白热化,百万大军在中原腹地磨刀霍霍。 按理说,带着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和军工设备从天津入境,简直就是一块扔进狼群里的绝世肥肉。随便哪个军阀随便找个借口扣下这批货,都能让自己的实力翻上几番。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动。 不仅不敢动,控制着平津地区的张学良,甚至配合地派出了重兵在外围帮忙维持治安,一路绿灯。 因为,就在这批货轮靠岸的前一天。 驻扎在洛阳防线的赵瞎子,蛮横地将两列配备了150毫米重炮的重型装甲列车,直接开过了黄河,停在了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的交叉口上!并且明码通电全国:“西北通运公司运送精密农机设备入关,凡有敢沿途设卡、盘查、拖延者,视为截断西北几百万农民之活路。我第一野战师及装甲部队,必将倾巢而出,一路平推,不死不休!” 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在洛阳那场漫天大火中被烧出了心理阴影的各路军阀,此刻谁也不愿意为了这批死物,去触碰大西北那根敏感且致命的神经。 就这样,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 上千个车皮的重型机械,以及几千名拖家带口的德国和美国工程师,坐上了西北军的专列,在装甲列车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畅通无阻地向着西安驶去。 …… 5月初,西安城。 火车站被彻底封闭,一排排卡车早已等候多时。 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失业的冶金与火炮身管专家——卡尔·冯·海因里希,带着他的妻女,从火车走了下来。 “海因里希先生,欢迎来到您的新家。” 雷天明在站台上微笑着伸出手。 卡尔礼貌地握了握手,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这座古老的城市。高耸的青砖城墙,古老的钟鼓楼,以及那些虽然穿着干净但依然显得有些土气的中国老百姓。 卡尔的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丝属于西方的傲慢与偏见。 在火车上,他已经和随行的那些德国同事们私下里交流过。他们承认,这个叫李枭的中国军阀确实富有,能够拿出令人咋舌的黄金和美元。 但在他们的认知里,中国依然是一个只会种地、用着最原始农具的封建农业国家。 “雷先生,这里的建筑很古老,很有中世纪的风味。” 卡尔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优越感,“但是,恕我直言。我们这批人,代表着欧洲重工业的最高结晶。如果你们连最基础的合格螺丝钉和标准公差都无法保证,我们很难在这里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我们可不想花几年的时间,来教一群连游标卡尺都没见过的文盲使用工具。” 在卡尔看来,他们这批人来到大西北,与其说是来当工程师,不如说是来“科技扶贫”的。他们将成为这片蛮荒之地上的工业救世主。 面对这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傲慢,雷天明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容。 他没有去辩驳什么,因为在工业领域,任何语言的辩解都不如钢铁本身来得有说服力。 “海因里希先生,您的家人被安排在了城北的别墅区,那里有暖气、有抽水马桶,还有专门的西餐厨师。” 雷天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过,我看您似乎是一位敬业的学者。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带您和几位核心的专家,去我们的零号特种车间转转。看看我们这些文盲,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小玩意儿。” 卡尔挑了挑眉毛:“乐意至极。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们的‘工厂’了。” …… 半个小时后,几辆吉普车驶入了西安城北工业区。 当车队越过外围的纺织厂和面粉厂,进入到被高墙和电网死死围住的兵工厂核心区域时。卡尔和那些德国专家的脸色,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手工作坊式的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规律的机械轰鸣声。高耸的烟囱、巨大的龙门吊、以及那些整齐划一、穿着统一工装的产业工人,竟然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回到了鲁尔工业区的错觉。 吉普车在一座巨大的、穹顶高达三十米的钢结构车间门前停下。 “咔哒,咔哒……” 沉重的防爆铁门被缓缓推开。 雷天明带着卡尔等人走进了这个被列为军事机密的零号特种研发车间。 周天养今天难得地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正等在车间门口。他对着这些洋人专家憨厚地笑了笑,然后猛地一把扯下了车间中央,那个巨大物体上覆盖着的厚重帆布! “哗啦——!” 伴随着帆布的滑落,一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冷光、造型狂野的庞然大物,赫然展现在了所有西方专家的眼前! “哦!我的上帝……” 卡尔·冯·海因里希,这位曾经参与过大贝莎列车炮研发的德国军工专家,在看到这辆战车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不仅是他,跟在他身后的那十几名来自美国底特律和德国各地的机械学教授、底盘专家,此刻全都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辆钢铁怪兽,倒吸冷气的声音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这,正是融合了苏俄最新气动理念以及中国重工业恐怖暴兵潜力所打造出来的西北虎坦克! “这……这不可能!” 卡尔像疯了一样冲上前去,颤抖着抚摸着坦克正面的那块巨大装甲板。 “倾斜装甲!竟然是带有如此大锐角的倾斜防弹外形!” 卡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剧烈地发抖。 眼前这辆战车,竟然天才般地利用了物理学上的倾角跳弹原理!这种设计,不仅极大地节省了装甲钢的重量,更让它的等效防御力成倍激增! “雷先生!这……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卡尔转过头。 “当然。这是我们兵工总办周天养先生,结合前线实战教训和一些基础图纸,带人砸出来的。”雷天明微笑着说道。 卡尔又跑到坦克的履带旁,看着那比现役任何战车都要宽大厚实的履带和独立扭杆悬挂系统,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毁灭性的碾压。 “大宽履带……独立悬挂……这是为了适应极端恶劣的泥泞地形和提高越野速度而设计的完美底盘!” 此时,站在一旁的美国发动机专家,也被那台敞开着引擎盖的发动机给彻底震慑住了。 “V型十二缸水冷涡轮增压柴油机!老天爷!你们竟然把柴油机塞进了坦克里?!而不是那种容易着火的航空汽油机!”美国专家惊叫起来,他看着那粗犷的缸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震撼! 卡尔和这些西方专家,原本带着居高临下的扶贫心态而来。但此时此刻,这辆停在破旧车间里的坦克,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将他们身为西方工业贵族的骄傲,抽得粉碎! 他们以为中国还是中世纪,结果中国人却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造出了一头足以在欧洲大陆上大杀四方的机械哥斯拉! “但是……” 卡尔在经历了最初的狂热后,他那身为德国工程师的严谨与敏锐,很快发现了这辆战车身上那无法掩饰的致命缺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卡在了炮塔的旋转齿圈上,又看了一眼那根85毫米炮管。 卡尔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雷先生,周总办。” 卡尔严肃地说道。 “我收回我之前的傲慢。你们的设计理念,你们对战争机械的理解,甚至已经超越了现在的欧洲!” “你们这辆战车的骨架和外形,堪称完美的艺术品!” “但是!”卡尔指着那炮塔的齿圈和发动机的喷油嘴位置,痛心疾首地吼道,“你们的加工工艺,你们的精密制造能力,简直粗糙得像是一群大猩猩在拿着石头砸核桃!” “这炮塔的齿轮公差大得惊人,只要进了沙子,转动不到十圈就会彻底卡死!还有这根主炮的炮管,你们虽然试图使用身管自紧技术,但内壁的膛线加工粗糙无比,炮弹打出去的散布面积估计能偏出一百米!最要命的是瞄准系统,我只看到了一根极其简陋的十字准星铁管,在移动中,你们的炮手简直就是个瞎子!” 听完雷天明的翻译。 周天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他大步走上前,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卡尔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 周天养冲着雷天明大喊: “告诉这个德国佬!他说的全他娘的对!” “咱们的机床精度不够!咱们的工人没磨过光学镜片!咱们的柴油机喷油嘴总是因为压力不均而熄火!” “我们把骨头架子给搭起来了,但是咱们这头猛虎的内脏,还不够精密,还不够硬!” 周天养指着车间外,那些正在被西北通运公司的卡车一车一车运进来的、被厚重油布包裹着的西方精密机床和水压机部件。 “咱们督军花了上千万美元的真金白银,把你们从洋人的街头买回来,把这些被列强当做命根子的机器买回来!” “为的,就是让你们这帮洋专家,给咱们这头猛虎,把心肝脾肺肾,全给补齐了!!!” 听完雷天明那带着感染力的翻译。 卡尔和那些西方专家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这辆狂野却粗糙的坦克,再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卸车的克虏伯机床和底特律水压机。 一种技术狂热,在这些郁郁不得志的工程师血液里被彻底点燃了! 中方出图纸框架和不计成本的人力、钢铁! 西方出精密加工母机和微米级工艺底蕴! 这种跨越了国界、跨越了意识形态的中西合璧,在这个被大萧条阴霾笼罩的乱世,在这片黄土高坡上,即将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 “雷先生,请转告李将军和周总办。” “给我一间无尘车间,把我们在德国拆回来的那条蔡司级别的光学镜片研磨线装配起来。” “最多两个月!” 卡尔拍了拍那冰冷的装甲,“我不仅会让这辆战车的履带不再掉链子,我会亲自为它打磨出这精确的光学测距仪和炮队镜!” “我会让它拥有鹰一样的眼睛!” 旁边的美国底特律柴油机专家也大笑着喊道:“我来解决那个该死的喷油嘴压力问题!我会让这台V12心脏,爆发出它真正的怒吼!” …… 接下来的两个月。 大西北进入了一场补短板技术狂飙。 西安城北,巨型重装甲锻造车间内。 伴随着一声沉闷轰鸣! 那台五千吨级重型模锻水压机,终于完成了组装和调试。 在一千度高温的炙烤下,一块重达数吨的特种合金钢板,被送入了巨大的模具中。 “压!!!”周天养狂吼。 液压泵发出犹如龙吟般的啸叫。重达五千吨的恐怖压力,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砸在那块通红的钢板上! “轰——呲啦——!” 火星四溅,高温蒸汽冲天而起。 仅仅一下! 原本需要几十个高级焊工耗费几天几夜、拼死拼活焊接、而且焊缝极其容易开裂的坦克炮塔,在这五千吨的工业伟力面前,像一块被捏扁的橡皮泥一样,瞬间被一体化冲压成型! 没有焊缝!完美的大倾角流线型外壳!这不仅极大地提高了防弹强度,更是将坦克炮塔的生产速度,提升了几十倍!这才是重工业的终极奥义! 而在另一边的高精密无尘车间里。 卡尔·冯·海因里希带着几十个学徒,正在恒温环境下,利用蔡司级光学研磨机,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块清澈透明的光学玻璃。 在他们精细到微米级别的打磨下。 原本只能靠肉眼瞄准、当近视眼的西北重炮和坦克主炮,终于装上了带有精密刻度和十字测距密位的高倍率光学瞄准镜。这让85毫米坦克炮在移动中,也能在一千米的距离上,指哪打哪! 同时,美国专家利用精密车床,攻克了航空发动机和坦克柴油机的高压共轨喷油嘴加工难题。燃油雾化不再堵塞,发动机的故障率断崖式下降,马力得到了彻底释放! …… 6月底的一天。 艳阳高照。 李枭在一众军政大员和专家的陪同下,来到了零号特种试车场。 烈日下。 一辆辆外形流畅、涂装着灰绿迷彩、炮塔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焊缝瑕疵的“西北虎三型”坦克,正排成一列长长的钢铁方阵,静静地等待着最高统帅的检阅。 天空中。 “嗡——呼啸——!!!” 伴随着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空气的音啸声。 十几架机身闪烁着刺眼银白色光芒、拥有全金属应力蒙皮和封闭式座舱的银翼杀手战斗机,以超过四百八十公里的恐怖时速,从试车场的上空超低空掠过! 机头运转平顺的大马力星型发动机,发出了怒吼的咆哮。 李枭站在检阅台上。 狂风吹动着他的黑呢子大衣。 “委员长。” 宋哲武走到李枭身边,看着这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声音有些发颤。 “咱们这美金,砸得值啊!这支部队了,这就算拿到现在的欧洲去,也绝对是一支精锐之师!” 第225章 饥饿的饿狼 夏末。7月下旬。 三伏天的热浪,将整个亚洲大陆烘烤得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古都长安城的夜晚,却因为渭河吹来的微风而显得有些凉爽。老百姓们的夜生活呈现出了一种民国罕见的繁华与安宁。 钟鼓楼附近的夜市灯火通明,那是西北化工厂副产品带来的电石灯和小型发电机提供的光明。下早班的产业工人们穿着干净的短打扮,三五成群地坐在街边的摊位上。一碗浇满红油辣子的biangbiang面,两个汁水四溢的肉夹馍,再配上一瓶用余粮酿造的冰镇西凤酒,这就是他们劳作一天后最惬意的享受。 街头巷尾,没有了乞讨的流民,甚至连那些耀武扬威的帮派流氓也绝迹了。因为在雷天明组织的工人纠察队和西北军宪兵的巡逻下,这片土地的治安达到了路不拾遗的地步。 然而。 在跨越了茫茫的日本海,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岛国——日本,此刻却正经历着一场堪比人间炼狱般的恐怖寒冬。 东京,日本内阁首相官邸。 现任首相和几名军部的高级将领,看着桌子上那堆积如山的经济报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疯狂。 1929年底华尔街的那场大崩盘,引发的全球大萧条海啸,终于在1930年的这个夏天,将日本本就脆弱不堪的经济堤坝彻底冲垮。 “首相阁下,情况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财务部长大藏大臣拿着一份报告,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由于美国经济破产,我们大日本帝国最核心的出口创汇产品——生丝,价格在过去半年里暴跌了百分之七十!出口量几乎腰斩!国内数以万计的缫丝厂倒闭,超过两百万产业工人失业流落街头!” “而在广大的农村,情况更加惨绝人寰!”大藏大臣咽了一口唾沫,眼眶通红,“因为农产品价格暴跌,肥料价格却居高不下,东北(日本东北地区)的农民已经彻底破产。为了不被饿死,他们开始大规模地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甚至出现了普遍的卖儿鬻女现象!” “成千上万的年轻女孩被自己的亲生父母,以区区几十日元的价格,卖给了人贩子,送进了吉原的暗娼馆,或者被运往南洋去当唐行小姐。整个帝国的农村,每天都有因为绝望而全家上吊自杀的惨剧发生!” “帝国……帝国已经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了啊!” 砰! 一名陆军少壮派将领猛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双眼血红,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疯狼。 “既然国内已经活不下去了!那我们就去抢!!” 这名将领的咆哮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军国主义特有的极端与暴戾。 “大日本帝国的出路,从来都不在本土,而在于广袤的满蒙!在于支那!只要我们占领了满洲,那里有无尽的煤炭、大豆和铁矿,足以让帝国挺过这场危机!” 首相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叹息道:“出兵满蒙?你们以为关东军不想吗?可是,支那西北的那个李枭,就像是一把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的装甲部队和全金属战斗机,连欧美的武官都感到恐惧。如果关东军在满洲发动事变,一旦那个李枭从大西北出关干涉,以帝国目前的财政状况,我们根本打不起一场全面的消耗战!” “首相阁下!李枭确实可怕,但他并不是神!” 另一名一直沉默的关东军高级参谋,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阴毒的算计。 “我们在满铁的特高课情报网显示,李枭这几年一直在疯狂地吸收西方的机器和人才。他的大西北确实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兵工厂。但是!” 这名参谋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中国北方的边境线上。 “他的主力部队,一直缩在洛阳和潼关以西。他的重型坦克虽然厉害,但坦克的履带寿命和耗油量,决定了它们无法进行长距离的快速奔袭!” “帝国现在的确没有实力立刻发动全面战争。但如果不行动,帝国就会被内部的饥饿活活憋死!” “我建议!”这名参谋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关东军可以派出一支精锐的步兵联队,在热河与察哈尔的交界处——也就是西北军势力辐射的缓冲区边缘,制造一场流血摩擦!” “我们不需要深入,只需要拔掉他们几个边境哨所,杀一批人!以此来试探李枭的底线!” 饿极了的狼,是不会顾及陷阱的。 在经济崩溃的巨大生存压力下,日本军部那些狂热的少壮派,终于决定铤而走险,去撩拨那头盘踞在大西北、刚刚换上了一口全新钢铁利齿的凶兽。 …… 8月初。 察哈尔与热河交界处,长城外的一处荒凉山谷。 这里原本是中立的缓冲区,但在距离山谷不到十公里的地方,驻扎着西北自治政府下属的一个边防警察大队,负责保护一条通往包头的商道。 深夜,一场夏日暴雨席卷了这片塞外荒原。狂风夹杂着大如黄豆的雨滴,疯狂地拍打着边防警察那几排砖土营房,天地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山谷外的泥泞小路。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如果有人站在高处,他会发现,在这暴雨和黑夜的掩护下,数百个穿着土黄色雨衣、头戴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士兵,正像一群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北军的边防营地摸了过来。 这是日本关东军驻扎在热河边境的第三独立步兵大队,由极度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山本大尉亲自率领。 “大尉阁下,前面的营房就是支那西北军的外围哨所了。大约有两百名边防警察。”一名浑身湿透的日军小队长凑到山本大尉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 山本大尉那张被暴雨冲刷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哟西。这种恶劣的天气,支那人肯定都在被窝里睡大觉。” 山本大尉缓缓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锋利的刀刃在雨夜中闪过一丝寒芒。 “帝国的勇士们!国内的父母妻儿正在挨饿,大日本帝国需要满蒙的土地来生存!” “今天,就用这些支那人的血,来试探那头西北狼的胆量!” “不要开枪!全体上刺刀!悄悄地摸进去,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活口都不留!” “杀给给——!” 数百名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借着雷声和暴雨的掩护,猛地冲进了边防警察的营地。 杀戮,在睡梦中残忍地爆发了。 那些在营房里熟睡的西北边防警察,大部分甚至还没来得及摸到放在床头的步枪,就被破门而入的日军用刺刀狠狠地钉死在了床铺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床单,惨叫声被巨大的雷雨声无情地吞没。 “敌袭!快拉警报!” 营地中央的一座哨塔上,两名值夜班的警察发现了下方的屠杀,目眦欲裂地狂吼起来。其中一人疯狂地摇动着手动防空警报器,另一人端起汉阳造步枪,对着下方的人影扣动了扳机。 “砰!砰!” 枪声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沉闷。一名日军士兵中弹倒地。 但这微弱的反击,瞬间招来了日军猛烈的火力报复。 “哒哒哒哒哒——!” 几挺早就架设好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瞬间将那座木质哨塔打成了马蜂窝。两名边防警察身中数十弹,从塔上重重地摔落下来,壮烈牺牲。 整个营地陷入了血腥屠杀。 虽然有几十名警察拼死拿起了武器抵抗,但在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且被日军精锐步兵近身突袭的情况下,这种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凌晨两点。 暴雨渐渐停歇,营地里只剩下房屋燃烧的劈啪声和刺鼻的血腥味。 山本大尉踩着一具倒在血泊中的中国警察的尸体,将武士刀上的鲜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插回刀鞘。 “不过如此。” 山本大尉冷笑着看着一地的尸体,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大尉阁下,任务已经完成。我们撤退吗?”副官上前请示。 “撤退?为什么要撤退?” 山本大尉狂妄地大笑起来,“就在这里安营扎寨!我要看看,那个名震天下的李枭,在得知他的哨所被我们连根拔起后,能有什么反应!” “他就算现在从西安发兵,他的步兵走到这里也需要一个星期!他的战车在这种烂泥路上根本跑不起来!他除了在电报里像个怨妇一样抗议,什么都做不了!” “命令部队,就地休息!明天早上,我要把这些支那人的尸体,全部挂在营地外面的铁丝网上!我要让整个大西北都知道,大日本帝国皇军,来了!” …… 就在山本大尉在察哈尔边境狂妄地耀武扬威时。 这边的枪声刚刚平息,一封由边防大队在临死前用电台发出的绝命电报,已经如同十万火急的催命符,飞进了西安城那座戒备森严的委员长公署。 深夜三点。 作战指挥室内,灯火通明。 李枭面无表情地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他的手中,捏着那份沾着电报员冷汗的战报。 宋哲武和刚刚被紧急召来虎子,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这帮狗娘养的东洋畜生!” 虎子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眼里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委员长!小鬼子这是在试探咱们啊!” 宋哲武眼神中也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委员长,虎子说得对。这是日本人在试探咱们的底线。”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如果我们这次不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把他们拍死,关东军就会认定我们是外强中干!” 李枭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被屠杀哨所的红点。 “日本人觉得我的坦克跑不了烂泥路?觉得我的步兵只有两条腿?” 李枭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机要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红色的军用电话,厉声吼道: “给我接城北工业区!找赵二愣!”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赵二愣亢奋的声音:“赵二愣在!” “赵二愣!你小子平时天天在我耳边吹牛,说你们那个新组建的营,是全中国最快的部队,是长了轮子的野狼!” “现在,老子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一机械化步兵营!全员集合!弹药基数给我拉满!轻重机枪全给我架上!” 李枭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充满血腥味的绝杀令: “两百公里!” “老子不管外面下过多大的雨,不管路有多烂!” “天亮之前,你必须给老子出现在那个哨所的门前!” “到了地方,不用请示,不用交涉,不用喊话!” “那几百个日本兵,一个活口都不许留!全给老子突突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一个不留!!!”电话那头的赵二愣发出了一声嘶吼。 挂断电话,李枭走回沙盘前。 虎子和宋哲武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激动。 他们知道,李枭刚才下令出动的,是大西北这半年来,结合了美国汽车底盘和德国工程技术,秘密研发并刚刚列装的全新兵种——机械化步兵! 这是一支为了长途奔袭和极速突击而生的,真正意义上的“轮子上的死神”! …… 凌晨四点。 西安城北郊的一处军营内。 伴随着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声,整整八百名穿着灰绿色迷彩作战服、头戴M35式钢盔、手持崭新半自动步枪的西北军精锐士兵,在暴雨刚过的泥泞操场上完成了集结。 “轰隆隆隆——!!!” 随着车库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一阵阵犹如猛兽咆哮般的巨大引擎轰鸣声,彻底撕裂了黑夜的宁静。那是美国底特律生产的大排量V8汽油发动机特有的浑厚怒吼! 在赵二愣的指挥下,整整五十辆造型怪异、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钢铁战车,喷吐着蓝色的尾气,从车库中驶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军用卡车! 这些战车的前半部分,是带有厚重防弹装甲板的卡车车头和转向导向轮;而它们的后半部分,竟然放弃了传统的橡胶轮胎,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坦克一样的、宽大且极其坚固的金属交错式负重履带! 半履带式装甲运兵车! 这是李枭在抄底大萧条时,让美国专家和德国容克工程师结合了底特律的重型卡车底盘技术和德国人对越野机动性的偏执,在西北兵工厂的车床上“搓”出来的一款划时代步兵载具! 它不仅拥有卡车在公路上的极高时速,更拥有履带式车辆在泥泞、雪地等恶劣地形下的恐怖越野能力!而且,它的车厢四周全部被倾斜的防弹钢板包裹,足以抵御普通步枪和轻机枪的扫射。 最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每一辆半履带装甲车的驾驶室顶部,都赫然架设着一挺口径达到7.92毫米、射速极高的通用机枪!那加粗的枪管和长长的帆布弹链,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死神光芒。 “全体登车!” 赵二愣跳上一辆指挥车的副驾驶,狠狠地一拍车门,冲着那些早就红了眼的士兵们大吼。 “小鬼子杀了咱们边防兄弟,还以为咱们的铁王八过不去烂泥路,在那儿睡大觉呢!” “今天,老子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这长了履带的飞毛腿,到底有多快!” “目标,察哈尔边境哨所!全速前进!” “嗡——!!!” 五十辆半履带装甲车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车队犹如一条在黑夜中狂飙的钢铁火龙,冲出了军营。 两百公里的路程,在这暴雨过后的泥泞山区,对于传统的步兵来说,是绝望的跋涉;对于沉重的坦克来说,是履带磨损的噩梦。 但是,对于这支半履带装甲营来说,这就是它们展现机动性的最佳猎场! 前轮负责精准转向,后方的宽大履带在烂泥坑中如履平地,强大的V8发动机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支机械化部队,以超过五十公里的惊人时速,在坑洼不平的黄土高原上风驰电掣,碾碎了沿途的一切阻碍,犹如一柄在暗夜中急速出鞘的利剑,直刺北方! …… 早上七点,天光微亮。 察哈尔与热河交界的那处山谷里。 暴雨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日本关东军第三独立大队的大队长山本,此刻正极其惬意地坐在一具西北军边防警察的尸体旁,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吃着从中国警察营地里搜来的饼干。 他的数百名手下,除了几个在外面放哨的,其余的人都横七竖八地躺在被鲜血染红的营房里呼呼大睡,连武器都随便丢在一旁。 在他们看来,这场任务简直轻松得像是在郊游。两百公里外的大西北就算反应再快,等那些笨重的步兵蹚着烂泥赶过来,那也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大尉阁下。”一名日军军曹走到山本面前,指着外面泥泞不堪的道路,谄媚地笑道,“这场大雨真是天照大神在保佑我们。外面的路已经变成了沼泽,支那人的战车绝对过不来。” “当然。”山本大尉得意地冷笑了一声,喝了一口茶。 “李枭不过是一个被神话了的土匪罢了。等吃完早饭,命令士兵们把这些支那猪的尸体,全都挂在前面的铁丝网上!然后拍几张照片,送给新京的司令部,这就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不可战胜的证明!” 就在山本大尉幻想着自己即将获得天皇勋章的时候。 “嗡——隆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突然从山谷前方的迷雾中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像卡车那样单薄,也不像重型坦克那样震耳欲聋,反而像是一群正在高速奔跑的金属怪兽,履带和泥浆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什么声音?!” 山本大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手一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武士刀。 “哨兵!外面的哨兵在干什么?!” 他话音未落。 “砰!砰!” 两声清脆的半自动步枪枪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营地外围哨塔上的两名日军哨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就像烂西瓜一样被远距离精准地爆开,尸体直直地从塔上栽了下来。 紧接着。 在山本大尉和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连裤子都没穿好的日军士兵极其惊骇的目光中。 前方的晨雾被粗暴地撕开。 十几辆造型怪异、前轮后履带的钢铁战车,在探照灯刺眼的光芒照射下,犹如一群疯狂野猪,以一种恐怖速度,碾压过满是积水的烂泥地,轰然撞碎了营地外围的简易木栅栏,直接冲进了日军的营地! “敌袭!是支那军的战车!快开枪!” 山本大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无法理解,这种装甲车,为什么会以如此不科学的速度出现在这里?! 但现实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哒哒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半履带装甲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车厢顶部架设的通用机枪,在机枪手疯狂的扣动下,瞬间喷吐出长达一米多的火舌! 这种极高射速的通用机枪,在几十米的近距离内,简直就是一台冷酷无情的生命收割机。 密集的7.9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犹如一场金属暴雨,瞬间覆盖了整个日军营地。 那些还没来得及摸到步枪的日军士兵,就像是一茬茬被狂风卷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被拦腰打断、撕碎。残肢断臂和内脏在营地里横飞。 “轰!轰!” 装甲车毫无顾忌地撞塌了营房的砖墙,履带直接从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日军伤兵身上碾压而过,将他们活生生地压成了贴在泥地上的肉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反击!用手榴弹炸毁它们的履带!” 山本大尉躲在一堵残墙后,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几名受过武士道洗脑的日军敢死队员,拉开九七式手榴弹的引信,怪叫着扑向正在肆虐的装甲车。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那种视野狭窄、只能靠机枪防守的重型坦克。 “哐当!” 半履带装甲车的后车厢挡板猛地放下。 八名全副武装、端着半自动步枪的精锐步兵,犹如猛虎下山般从车厢里跃出! “砰砰砰砰砰!” 根本不需要拉动枪栓。半自动步枪那恐怖的十发连射火力密度,瞬间将那几名企图靠近的日军敢死队员打成了筛子。手榴弹在他们自己的人群中爆炸,又带走了几条日本人的性命。 下车的西北军步兵,三人一组,交替掩护。他们在装甲车的机枪掩护下,开始对残存的日军进行冷酷、高效的梳理式清剿。 “不要俘虏!一个活口都不留!” 赵二愣端着一把冲锋枪,一脚踹开一间营房的木门,对着里面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日军就是一梭子,将他们全部打成肉泥。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在装备了半自动步枪、通用机枪和半履带装甲车的机械化步兵营面前,这支仅仅装备着栓动步枪的日军步兵大队,脆弱得就像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原始人。 战斗,仅仅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整个营地除了西北军的装甲车发动机在轰鸣,再也听不到一声属于日本人的喘息声。 满地都是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尸体,鲜血将营地里的积水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报告营长!那个带头的日本军官还没死透!” 两名西北军士兵拖着一条腿被打断、满脸是血的山本大尉,像扔死狗一样将他扔在了赵二愣的面前。 山本大尉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这十分钟的降维屠杀中被碾得粉碎。他看着周围那些残破不堪的帝国勇士尸体,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你……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官……如果你们杀了我,关东军……”山本大尉虚弱地呻吟着,企图搬出最后一张底牌。 “去你娘的大日本帝国!” 赵二愣上前一步,一脚狠狠地踩在山本大尉那张满是泥血的脸上,直接将他的鼻梁骨踩得粉碎,牙齿崩飞。 “杀咱们中国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后果?” 赵二愣弯下腰,揪着山本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眼神犹如看着一头待宰的畜生。 “不管你们是谁,敢过红线,就得死!” 赵二愣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刀捅穿了山本大尉的心脏。然后在山本绝望的抽搐中,冷冷地拔出刀,甩了甩血。 “弟兄们!” 赵二愣转过身,看着那些同样满眼杀气的西北军士兵,大声下达了命令。 “把这几百个日本杂碎的衣服全给老子扒光!” “找粗铁丝来!把他们的尸体,一个不剩地,全给老子像腊肉一样挂在外面的边境铁丝网上!” …… 第二天清晨。 当几名负责例行巡逻的日本关东军侦察兵,骑着马慢悠悠地来到察哈尔缓冲区边缘时。 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在长达两公里的边境防线铁丝网上。 密密麻麻地,挂着数百具被剥得精光、浑身布满弹孔的尸体!那些尸体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苍蝇在上面盘旋。鲜血顺着铁丝网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小溪。 而在这些尸体的正中央,最高的一根木桩上。 赫然插着山本大尉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几名日本侦察兵吓得直接从马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向着后方逃去。 第226章 隐秘的磨刀 当9月的第一缕秋风吹黄了长安城大雁塔旁的银杏树叶时,整个关中平原迎来了它一年中最令人心醉的季节。 经过了春夏的疯狂劳作与化肥的持续滋养,大西北的秋收再次交出了一份让人眼红到吐血的答卷。玉米、高粱、大豆,这些耐旱的秋熟作物,在黄土地上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 西安城外的公路上,满载着粮食的骡马大车和西北通运公司的重型卡车川流不息。粮仓再次面临爆满的压力,政务院总理宋哲武不得不下令,在各个县城的空地上,用防水油布和原木搭建起了一座座巨大的临时露天粮囤。 傍晚时分,夕阳将古老的城墙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纺织厂、面粉厂、化工厂的汽笛声准时拉响。成千上万穿着整洁灰布工装的产业工人,犹如潮水般涌出厂门。 街边的夜市早早地支起了摊位。肉夹馍的腊汁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油泼辣子的辛辣味混合着西凤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刚发了薪水的兵工厂高级技工,围坐在小方桌前,大声地划着拳,喝着酒,唾沫星子横飞地讨论着厂里新进的德国机床有多么带劲。 在这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民国乱世,大西北就像是一个被厚重的钢铁城墙死死护住的平行世界,安静、富足,且充满了勃勃生机。 然而。 与这份人间烟火气形成极其鲜明对比的,是地下那座终日不见阳光的绝密情报中心。 …… “滴滴答答——滴滴滴——” 几十台大功率无线电接收机正在运转,刺耳的电报声犹如密集的雨点,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交织成一张令人神经紧绷的无形大网。 虎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眉头紧锁地站在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远东军事地图前。 “又截获了一批日军的加密电报!” 一名戴着厚底眼镜的电讯专家,拿着一沓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文,快步走到虎子面前。 “这已经是这个月截获的第四十七批密集通讯了!信号源大部分来自大连的关东军司令部,以及日本本土的陆军参谋本部!” 虎子一把抓过电文,看着上面那些被翻译过来的汉字。 【……帝国防线肃正……满铁附属地秋季大演习……独立守备队第二、第三大队换防……冬装补给及弹药基数下发……】 “秋季大演习?换防?” 虎子冷笑了一声,将电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帮东洋杂碎,真当咱们大西北的情报网是吃干饭的吗?演习需要配发三倍的弹药基数?换防需要从朝鲜半岛连夜抽调铁道兵联队?!” 虎子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几名情报参谋,厉声问道:“奉天那边咱们的暗线,有什么最新消息传回来?” 一名情报参谋立刻立正汇报道: “报告!根据咱们安插在奉天城里的暗线回报,最近半个月,南满铁路沿线的日本关东军活动极其异常。他们不仅在铁路沿线的各个重要桥梁和隧道增派了双倍的明暗哨,而且,在奉天城内的日本侨民区,出现了大量形迹可疑、理着平头的青壮年男子。这些人虽然穿着和服或者西装,但走路的姿态和手上的老茧,绝对是日本军人!” “而且……”情报参谋咽了一口唾沫,“日本驻奉天的总领事馆,这几天深夜经常有军用卡车进出,看车辙的压痕,运送的极有可能是重型武器和炸药!” 听到这里,虎子的独眼骤然收缩,犹如针尖一般。 “他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虎子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向外走去。 “立刻把所有截获的电报和暗线情报汇总!我去见委员长!” …… 十分钟后,委员长公署,作战会议室。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中国地图上方,亮着一排刺眼的壁灯。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地图前。他的身旁,站着同样神色凝重的宋哲武。 虎子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李枭面前,将那份厚厚的情报汇总递了过去。 “委员长!关东军那边不对劲!他们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疯狗,正在向满洲地区疯狂地龇牙咧嘴。各种迹象表明,他们正在进行隐秘的大规模战前动员!” 李枭接过情报,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走到会议桌前,随手将情报扔在了桌面上。 “我早就料到了。” 李枭的声音极其平淡。 他转过头,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给虎子讲讲,最近日本国内的经济情况。”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由西北驻上海、香港的买办收集来的经济简报。 “受美国华尔街股灾的冲击,日本的丝织品出口彻底断崖式崩盘。这大半年来,日本的股市和楼市蒸发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市值!大量的财阀破产,银行挤兑倒闭。” “现在的日本农村,由于农作物价格贱如泥土,几百万农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无数的日本年轻女人被卖到南洋去当妓女,只为了给家里换几袋发霉的糙米。而在东京等大城市,失业的工人们每天都在街头暴动,和警察发生流血冲突。整个国家的财政已经处于事实上的破产边缘!” 虎子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知道大萧条厉害,但没想到竟然能把一个列强逼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所以呢?”虎子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自己国内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钱和粮食来打仗?” “你错了,虎子。” 李枭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 “正因为他们快饿死了,所以他们才必须打仗!” “对于日本军部那些疯狂的少壮派来说,国内的矛盾已经无法通过正常的经济手段来解决。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转移矛盾!就是发动一场对外侵略战争,去抢夺一片拥有无尽煤炭、钢铁和粮食的广袤土地,来给他们那个濒临崩溃的岛国强行续命!” 李枭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地划过一条刺眼的轨迹。 “半个月前,他们派了一支精锐的步兵联队,在察哈尔边境屠了咱们的哨所。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为了那块荒地吗?” “那是他们在试探!” “他们想看看,咱们大西北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 李枭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结果,赵二愣的机械化步兵营,给了他们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关东军的高层不是傻子。他们虽然疯狂,但并不瞎。在看识破了咱们半履带装甲车的恐怖机动性和咱们毫不退让的死亡红线后,他们意识到,大西北,是一块不仅啃不动、反而会崩掉他们满口铁牙的超级钢板!” 李枭的手指,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沙盘上那片辽阔的黑土地上——东北。 “既然这块硬骨头啃不动。那这群饿红了眼的日本狼,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去咬最肥、最软、最没有防备的那块肉!” 虎子看着李枭手指的方向,脱口而出:“张学良的东北军?!” “没错!” 李枭猛地一拍沙盘的边缘。 “东北三省,有广袤的平原,有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有茂密的森林和无数的兵工厂!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为濒临绝境的日本量身定做的一块超级救命肥肉!” “而防守这块肥肉的,是少帅张学良麾下那三十万派系林立、毫无战斗意志、只知道抽大烟、听戏听曲的少爷兵!” “而且,张学良的不抵抗绥靖政策,早就被日本特高课摸得一清二楚!只要关东军找个借口,制造一场摩擦。张学良为了保存实力,为了避免扩大冲突,绝对会下令军队撤退,把这大好的河山,拱手相让!” “所以。” 李枭直起身子,目光穿透了指挥室的墙壁,仿佛看到了东亚大陆上空正在疯狂汇聚的血腥阴云。 “结合所有的情报、经济数据和地缘政治。我可以断定。” “日本人,马上就要在东北动手了!” 这番战略推演,不仅让虎子听得脊背发凉,连宋哲武,也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枭凭借着对军阀心理的极致洞察、对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深刻理解,以及那野兽般的战争直觉,硬生生地在迷雾中,扒出了历史车轮的必然轨迹! “委员长!” 虎子猛地站直了身体,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 “既然咱们已经猜到了日本人的阴谋!那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啊!” “东北虽然是张学良的地盘,但那也是咱们中国人的土地!三千万东北父老乡亲啊!咱们是不是立刻给张学良发密电,让他提前布防?或者,咱们直接派出装甲师和重炮团,陈兵山海关,给日本人一个武力震慑?!” “给张学良发密电?武力震慑?” 李枭听完,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冷酷、甚至有些嘲弄的轻笑。 他转过身,看着满腔热血的虎子,摇了摇头。 “虎子,你还是太天真了。” “你以为张学良不知道日本人要动手吗?他的情报网不比咱们弱,他手底下的那些老帅留下的旧臣,天天都在他耳边吹风!” “但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李枭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对旧时代军阀的鄙夷。 “张学良把希望寄托在南京国民政府的公理调停上,寄托在国际联盟的干涉上。他害怕只要自己开了一枪,就会给日本人全面开战的借口。他骨子里,就缺乏那种破釜沉舟、跟侵略者死磕到底的血性!” “就算咱们现在给他发一百封电报,甚至把大炮架在山海关上。只要日本人真的打进了奉天城,张学良依然会下令大军不发一枪,夹着尾巴退进关内!” “这就是那些军阀的劣根性!他们把军队当成自己的私产,舍不得拼!” 虎子听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那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小鬼子占领东北?看着咱们的同胞被奴役?” “是!” 李枭走到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如果现在咱们干涉,不仅会和张学良的东北军发生摩擦,甚至可能提前引爆中日之间的全面国战。而现在的南京政府,正巴不得咱们和日本人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更重要的是!” 李枭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大西北版图上。 “我要的,不是去给张学良擦屁股,也不是去打一场消耗咱们底子的拉锯战!” 李枭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焰。 “我要的,是等这群日本疯狗,把他们国内最后一点元气都投入到这片大陆上,等他们把战线拉长、后勤空虚的时候。” “我大西北这台武装到牙齿的恐怖机器,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关!” “到时候,咱们不打什么局部战争!咱们要打的,是雷霆万钧的歼灭战!是把整个日本关东军的骨头碾成渣,将这群倭寇彻底亡国灭种的国运之战!” 宋哲武和虎子听完这番残酷的战略剖析,全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先生。”李枭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内心的激荡。 “在。” “去备车,通知周天养和洋人专家。” 李枭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黑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 “咱们去一趟兵工厂。” …… 半个小时后。 车队在警卫的护送下,驶入了西安城北工业区最深处、戒备等级达到了最高级别的零号特种装配车间。 车间内,灯火通明。数百名中国顶级技工和那些德国、美国工程师,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而在车间的正中央! 静静地停放着一辆足以让任何一位陆军将领感到窒息和绝望的终极陆战之王! 当虎子第一眼看到这辆战车时,双眼瞬间瞪圆了。 眼前这辆战车,体型庞大得令人咋舌,重量绝对超过了三十吨!它就像是一座由纯粹的钢铁浇筑而成的! “委员长!您来了!” 周天养带着卡尔·冯·海因里希,以及美国的发动机专家,快步迎了上来。 “给您汇报!融合了咱们大西北这三年暴兵底气、德国人的精密工艺、苏联人的气动底盘理念、以及美国人大排量发动机的终极结合体——” “西北虎三型坦克,首辆原型车,正式下线!” 李枭大步走上前,抚摸着那冰冷、平滑、散发着幽暗金属光泽的装甲钢板。 “好厚的装甲……这厚度,简直吓人。”虎子跟在后面,用手敲了敲车体前方的装甲板,发出极其沉闷的金属回音。 卡尔·冯·海因里希用德语骄傲地介绍道,旁边的翻译立刻翻译: “这是当然!依靠从底特律买回来的那台五千吨级重型模锻水压机,我们实现了这辆战车车体前装甲和炮塔的一体化冲压成型!没有一条多余的焊缝!” “这辆战车的前装甲厚度,达到了恐怖的八十毫米!而且应用了六十度的大倾角避弹外形!”卡尔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工业光芒,“没有任何一种现役的反坦克炮或者野战炮,能在八百米外击穿它的正面!它就是一台在战场上绝对免疫常规火力的移动堡垒!” 不仅是装甲。 李枭的目光,顺着炮塔向上看去。 在那里,一根极其粗长、甚至带有炮口制退器的重型火炮,犹如一柄刺破苍穹的巨剑,高高地昂起。 “主炮,我们抛弃了那种软弱无力的三十七毫米短管炮。” 周天养接过话头。 “我们利用从德国的高精度大型龙门铣床和身管自紧技术。为它配备了一门口径达到八十五毫米的高膛压线膛炮!” “这门炮,如果在发射被帽穿甲弹时,炮口初速甚至接近了音速!在一千米的距离上,它能像捅穿一层窗户纸一样,轻松贯穿现役所有坦克的装甲,甚至能直接打穿永备混凝土碉堡!” “不仅如此。”卡尔补充道,“我还为它亲自打磨、加装了蔡司级别的光学高精度测距仪和炮队长周视镜。这辆战车,不仅火炮威力巨大,而且拥有鹰一样的眼睛。它能在敌人发现它之前,就将敌人锁定并摧毁!” 而在战车的尾部,那位美国底特律专家拍了拍厚重的发动机盖。 “为了驱动这个三十多吨的钢铁怪物。我们在车厢后部,塞进了一台经过精密加工、彻底解决了喷油嘴堵塞问题的V型十二缸水冷涡轮增压柴油机!” “五百五十匹的恐怖马力!它能让这辆重达三十吨的战车,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跑出每小时四十五公里的惊人时速!它不仅是一座堡垒,更是一头能够高速狂飙的钢铁猎豹!” 八十毫米倾斜装甲! 八十五毫米高膛压主炮! 大功率V12柴油机! 蔡司级光学瞄准和车载无线电! 这根本就不应该属于1930年的武器! 它是大萧条时期,资本主义世界工业精华与中国大西北的暴兵潜力,在乱世中碰撞出的不可复制的奇迹! 第227章 少帅的豪赌 从今年五月份开始,一场规模空前、席卷了半个中国的大混战,在蒋介石的南京中央军与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反蒋联军之间,爆发了惨烈的殊死搏杀。 百万大军在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上相互绞杀。战火烧毁了村庄,炮弹炸断了桥梁,成千上万的士兵在冲锋中化作炮灰,无数的无辜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整个黄河中下游地区,再次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残忍的血肉磨盘。 然而,在这场打得天昏地暗、军阀们几乎把脑浆子都打出来的旷世大战中,有一块区域,却仿佛是这片狂暴风雨中绝对静止的风暴眼。 洛阳以东,郑州一线。 那条由西北军最高统帅李枭亲自用红笔划下的五十里死亡红线,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神雷,死死地横亘在交战双方的眼皮子底下。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冯玉祥国民军,还是号称装备精良的蒋介石中央军,在长达几个月的互相穿插和迂回中,哪怕战况再怎么焦灼,哪怕被追杀得走投无路,也绝对没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部队,敢于踏入这条红线半步! …… 清晨,洛阳城外,第一野战师前沿永久性防御阵地。 秋霜在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暗堡上结了薄薄的一层白茬。暗堡外围,那五道呈现出复杂几何交错的蛇腹型铁丝网,在晨曦中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雷区里甚至长出了齐腰深的枯草,随风摇曳。 “呼——” 赵瞎子穿着一件厚实、内衬着纯羊毛的西北军制式将官大衣,手里拄着根精钢拐杖,站在地势最高的一处指挥所里。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他正透过高倍炮队镜,盯着十几公里外的一条铁路干线。 “师长,外头风大,您这腿一到阴冷天就犯疼,还是进去烤烤火吧。” 警卫员端着一个大号的保温饭盒走上前,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臊子面,上面还飘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辣子和翠绿的葱花。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保温饭盒,是西北兵工厂利用冲压边角料和双层真空玻璃内胆,专门给一线野战部队批量制造的高级货。在如今这个全中国军阀士兵都在啃冷窝窝头、喝凉水的大环境下,西北军的前线官兵,却能在大雪天吃上一口烫嘴的肉汤面,这种后勤保障能力,简直堪称降维打击。 “他奶奶的……这排场可真够大的。” 赵瞎子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咒骂。 顺着炮队镜的视野望去,在红线边缘的京汉铁路大动脉上,一列接一列的重载蒸汽火车,正喷吐着滚滚黑烟,以一种嚣张、毫无顾忌的姿态,呼啸着向南疾驰。 那些没有遮盖篷布的平板车厢上,密密麻麻地绑满了口径不一的野战炮、山炮,甚至还有从法国进口的雷诺坦克! 而在那些闷罐客车厢里,挤满了穿着土黄色呢子军服、头戴着狗皮防寒帽、手里端着奉天兵工厂自产的新式辽十三年式步枪的士兵。他们精神饱满,装备精良,甚至在列车经过西北军红线外围时,还有不少士兵探出头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这是东北军! 是少帅张学良麾下的关外精锐主力! “整整三天了。” 赵瞎子的手紧紧握着炮队镜的支架,指关节微微发白。 “从前天夜里开始,张学良的军列就没断过!我粗略算了一下,这至少过去了八个主力步兵师!还有三个重炮旅和两个骑兵旅!” “这可是十几万精锐啊!全是他张家在关外的老底子!” 参谋长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同样凝重。 “师长,咱们的情报网昨天就送来消息了。阎锡山和冯玉祥的联军本来和蒋介石打得难解难分,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结果,一直在关外坐山观虎斗的张学良,突然发表了一封电报!” “张学良在电报里大唱和平高调,公开宣布拥护南京中央政府,呼吁各方停战。紧接着,他就以武装调停的名义,亲率东北军的绝对主力,浩浩荡荡地跨过山海关,长驱直入平津和华北地区!” 参谋长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这哪里是什么调停?这分明就是来摘桃子的!阎锡山和冯玉祥在前面打得精疲力尽,后方空虚。张学良这十几万生力军一入关,犹如泰山压顶。反蒋联军瞬间全线崩溃,阎锡山通电下野,逃回了山西老家;冯玉祥的部队也被打散收编。” “蒋介石赢了中原大战,为了答谢张学良的‘救驾之恩’,直接把华北数省的地盘、黄河以北的控制权,甚至连北平、天津的海关税收,全都划给了张学良!还封了他一个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的头衔,地位仅次于蒋介石本人!” “现在的张学良,可以说是春风得意,达到了他老子张作霖当年都没有达到过的权力巅峰啊!” “巅峰个屁!” 看着那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满载着重武器过境的东北军,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赵瞎子的手在发痒。 “这帮东北少爷兵,当年在直奉大战的时候,要不是咱们委员长在后面牵制,他们能那么容易打赢?现在跑到关内来装大头蒜了!” 赵瞎子咬着牙,对着身后的通讯兵厉声吼道:“立刻给我接通西安!我要和委员长通话!” “告诉委员长!张学良的十几万主力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咱们的红线边缘过境!他们的防备极其松懈,辎重列车拉得比牛车还慢!只要委员长一声令下,我赵瞎子不需要装甲师,只带第一步兵师和两个重炮营冲出去!” 赵瞎子的手重重地劈在半空中。 “我保证在一天之内,把这京汉铁路给他掐成两截!把张学良这十几万入关的所谓精锐,像包饺子一样给他包在中原的烂泥地里!把他们那些大炮和铁甲车,全都缴获过来给咱们的兵工厂当废铁炼!” …… 千里之外的大西北心脏,古都西安。 委员长公署内,暖气烧得充足。办公桌上,一台来自德国的留声机正在悠扬地播放着一首舒缓的欧洲古典交响乐。 李枭穿着一件羊绒毛衣,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西湖龙井,正听着宋哲武做着关于“第三季度西北国库外汇结余”的详细汇报。 在过去的近一年时间里,大西北在李枭那犹如神助般的逃顶大萧条操作下,积累了堪称恐怖的现钞和黄金。而宋哲武和雷天明也没有辜负这笔天降横财,从美国和德国疯狂抄底回来的几百船设备和西方专家,此刻已经在大西北的各大厂区里全面落地生根。 “叮铃铃——!!!” 一阵红色保密专线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 “委员长,是洛阳前线的赵师长。他……他请战。他说东北军的十几万主力防备极其空虚,他请求您下达作战指令,让他冲出红线,把张学良的这十几万大军一口吃掉,顺势拿下华北和中原。” 听到这个汇报,正在翻看账本的宋哲武手一抖。 “这个赵瞎子,真是个不安分的战争狂人啊!”宋哲武苦笑着摇了摇头,“咱们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净日子,他这看见别人大军过境,眼珠子都红了。不过……” 宋哲武眼神中也闪过一丝精明。 “委员长,赵师长的话虽然冲动,但在战术上,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突袭良机。东北军十几万大军在铁路上呈一字长蛇阵拉开,首尾不能兼顾。如果咱们此刻出动咱们的机械化步兵营,配合虎子的第二代坦克从侧翼突然穿插……” “宋先生,连你也糊涂了吗?” 李枭放下手里的茶杯。 “吃掉张学良的十几万大军?然后呢?” “吃掉他这十几万人,咱们不可避免地会和南京的蒋介石彻底撕破脸,这也就罢了,我李枭不怕打仗。但这会彻底打乱咱们大西北目前的工业消化期!” “这个时候为了几块地盘、几门破炮,就贸然发动全面战争,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李枭转身,语气冷漠如铁。 “原原本本地告诉赵瞎子。” “让他把眼珠子给我收回去!把机枪的保险给我关上!没有我的手令,第一师任何人敢跨出那五十里死亡红线半步,我亲自去洛阳毙了他!” “告诉他!”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张学良这十几万大军,安安稳稳地进关!” 宋哲武走到地图旁,看着李枭那深邃的眼神,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依然有些不敢确定。 “委员长,您放张学良入关,除了为了保全咱们的工业发展期,是不是……还有更深层的考量?” “宋先生,你来看看这盘大棋。” 李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根红色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的山海关位置,画了一道长长的斜线。这道线,将广袤的东北与关内的中原、华北彻底割裂开来。 “张学良入关武装调停。表面上看,他帮蒋介石赢了中原大战,拿下了平津和华北数省,成了拥兵几十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总司令,风光无限,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李枭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但在我看来,这是张学良这辈子最愚蠢的一场豪赌!” 宋哲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委员长何出此言?” “你看看他带进关的都是些什么部队!” “王以哲的第七旅、于学忠的重炮部队……这十几万大军,全是他张家在东北苦心经营了几十年、装备了最好的沈阳兵工厂武器、战斗力最强悍的绝对主力!” “他把这十几万最能打的精锐,浩浩荡荡地拉进了山海关内,去抢夺华北的地盘,去享受平津的繁华。” 李枭的指挥棒猛地向上一挑,直指山海关外。 “那关外呢?!” “那片拥有着全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最肥沃的大豆平原、最庞大兵工厂的东三省大门,他留给谁来守?!” “只剩下一群二流的地方保安团!一群军纪涣散的警察部队和非正规军!” “张学良这是在拿他老祖宗拼了命打下来的基业,去赌华北的几座空城啊!” “他难道忘了,在他的卧榻之侧,在他的南满铁路沿线,还驻扎着几万名早就饿红了眼、做梦都想把满洲一口吞下去的日本关东军吗?!” 轰——! 宋哲武猛地推了推眼镜。 “委员长的意思是……张学良这招‘调虎离山’,实际上是把东北的大门彻底敞开了?关东军会趁虚而入?!” “不是会,是一定会!” 李枭将指挥棒扔在桌子上,大步走到窗前。 “我太了解日本军部那群少壮派疯子了。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道德和国际公法可言。现在的日本正愁找不到一块肥肉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现在,张学良极其愚蠢地把最精锐的看门狗调到了关内,把一个装满金银财宝的大仓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一群饿狼的面前。” “你觉得,那些做梦都想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关东军参谋们,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老天爷赏赐的天赐良机吗?” 宋哲武彻底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搞经济和内政的文官,但李枭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已经把未来的图景血淋淋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东北,危险了。甚至可以说是,注定要沦陷了。 宋哲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委员长,那咱们……要不要给张学良提个醒,让他把主力调回关外防守?” “提醒他?” 李枭转过头,看着宋哲武,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同情。 “宋先生,我两年前就对张学良的特使说过。退进山海关的日本人,我全包了;但守东北大门,那是他张学良的责任。” “你现在去提醒他?他现在正沉浸在蒋介石封给他的副总司令的美梦里。他笃信他的‘不抵抗’政策和国际联盟的调停能吓退日本人。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一个直通情报部门的对讲机按钮。 “去,把虎子给我叫来。” 李枭放下对讲机,语气变得极其森寒。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既然张学良自己要把家底败光,把大门敞开。那这历史的因果,就由他自己去背!” “但咱们大西北,绝对不能做瞎子和聋子。” “我要在日本人咬下这第一口肥肉的瞬间,清楚地听到他们骨头碎裂的声音!” …… 不到十分钟。 虎子走进了委员长办公室。 “委员长!您找我!”虎子立正敬礼,在李枭面前,他永远是那把最听话、也最锋利的刀。 “虎子。” 李枭没有废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从现在起,放下你手里所有抓汉奸、防特务的琐事。把那些事全交给地方警察厅去做。” “我要你调集你特务处里,所有精通日语、懂关外黑话、能杀人越货、而且绝对忠诚的最顶尖精锐!” “启动最高级别的潜伏计划——代号‘落子’!”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这批精锐情报人员,伪装成躲避战乱的难民、做皮货生意的老客、开暗娼馆的鸨母和拉洋车的苦力!” “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咱们手里所有的黄金和现大洋,给我全面渗透进奉天城!渗透进南满铁路沿线的每一个重要节点!渗透进长春、哈尔滨!” 虎子的双眼猛地睁大:“委员长,您这是要在关外织网?” “对!不仅要织网,还要织一张能勒死人的钢丝网!” 李枭走到虎子面前:“你的人到了东北,不用去搞什么破坏,也不用去刺杀什么高官。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做大西北在黑夜里的一双眼睛!” “给我盯住日本关东军的每一个异动!”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有几列军车经过南满铁路!我要知道他们的弹药库里进了多少箱炸药!我要知道他们驻扎在奉天城外独立守备队的连长,晚上去哪个窑子睡了哪个婊子!” “只要关东军有任何成建制的军事调动,有任何企图制造事端、挑起战争的蛛丝马迹。” 李枭的双眼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立刻向西安大本营汇报!” “张学良可以当瞎子,可以放弃抵抗。” “但我李枭,必须掌握他们所有的战略坐标!” …… 几日后。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几十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卡车,悄然驶出了西安城的北门。 车厢里,坐着几百名穿着各式各样破旧衣服、面容冷峻的男女。他们中有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侦察老兵,有精通多国语言的情报专家,甚至还有刚刚从西北讲武堂特种爆破科毕业的优等生。 在他们的脚下,放着一些看似破烂的皮箱和木箱。但在那些箱子的夹层里,却藏着用重金购买的德国蔡司微型照相机、高精度短波发报机,以及一块块足以在关键时刻买通关卡的沙皇金条。 这支犹如幽灵般的队伍,化整为零,顺着漫长的铁路线和荒凉的古道,向着那片即将迎来惊天血雨腥风的黑土地,默默地潜行而去。 而在遥远的北平城内。 被万人空巷欢呼迎接的少帅张学良,正穿着笔挺的将官服,在豪华的府邸里,端着香槟,享受着他人生中最辉煌、最荣耀的巅峰时刻。 第228章 计件工资 11月。 西安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漫天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八百里秦川干硬的黄土地上。气温骤降,呼啸的北风刮在人的脸上,犹如刀割般生疼。 然而,在这座被厚重城墙包裹着的古都内部,却感受不到丝毫属于冬日的萧瑟。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工业区便已经彻底苏醒。 高耸入云的红砖大烟囱里,喷吐着滚滚的白色蒸汽和黑色的煤烟,在灰暗的天空中交织成一片庞大的人造云层。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条干净的车道。成千上万穿着厚实灰蓝色棉工装的产业工人,呼着白气,骑着秦川牌自行车,或者成群结队地步行,犹如汇聚的灰色河流,浩浩荡荡地涌向各自的厂区。 街边早点摊的巨大蒸笼里,热气腾腾地翻滚着大块的羊肉和牛骨。那些卖肉夹馍和胡辣汤的摊贩们,扯着洪亮的关中嗓门,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工人。吃饱喝足的汉子们,抹抹嘴,一头扎进了那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中。 …… 情报中心与外面热火朝天的市井气息不同,这里终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滴滴答答——滴滴——” 密集的电报声中,虎子正拿着几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快步走向李枭的办公室。 自从李枭敏锐地察觉到张学良主力入关导致东北大门空虚,从而下达了落子计划后。大批精锐的西北特工,带着电台和黄金,已经成功地像钉子一样,死死地扎进了奉天以及南满铁路沿线。 推开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李枭正穿着一件羊毛衫,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委员长!”虎子快步上前,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奉天的人传来消息了?”李枭头也没抬,直接问道。 “传回来了!” 虎子的眼里闪烁着冷光,“咱们的人伪装成皮货商,花重金买通了几个在南满铁路满铁附属地干活的苦力头子。情报显示,最近半个月,从朝鲜半岛开往奉天方向的日本军列,数量增加了足足一倍!” “还有咱们安插在奉天城里日本租界附近的暗线,昨天深夜亲眼看到,有大批盖着严密防水油布的重型载重卡车,驶入了关东军驻奉天的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的营区。看卡车轮胎的压痕深度,里面装的极有可能是重型榴弹炮的炮弹,甚至是成吨的烈性炸药!” 虎子继续汇报:“而且,关东军的高级军官最近在满铁俱乐部频繁聚会,有个叫板垣征四郎的关东军高级参谋,甚至公开在酒会上叫嚣,说‘满蒙是帝国的生命线,是时候解决满洲悬案了’。这帮畜生,已经连遮掩都不想遮掩了!” 李枭听完,缓缓地接过电报,目光在纸上扫过,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且冰冷。 “板垣征四郎……” 李枭在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已经清晰地嗅到了从关外飘来的浓烈血腥味。 “日本人熬不住了。国内的经济大萧条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们这是在囤积弹药,准备做最后的孤注一掷了。” 李枭将电报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 “委员长,那咱们怎么办?张学良现在把十几万精锐全带进了关内,在北平和天津享受着副总司令的威风,关外就剩下一群保安团。一旦日本人动手,东北绝对守不住!”虎子问道。 “关我们什么事?我早就说过,东北是张学良的门,他自己把门敞开,神仙也救不了他。我们要做的,是磨快咱们自己的刀。” 李枭大步走到衣帽架前,抓起那件黑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 “走!去兵工厂看看!” “周天养和那些德国佬、美国佬折腾到什么地步了!” …… 半个小时后,几辆防弹吉普车在雪地里卷起一阵狂风,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兵工厂核心区域。 当李枭推开零号特种装配车间那扇厚重的包钢大门时。 迎面扑来的,除了炽热的金属气息外,竟然还有一阵极其激烈的、夹杂着德语、英语和陕西口音中文的激烈争吵声! 在一台巨大的德国原装高精度齿轮插床前。 卡尔·冯·海因里希此刻正暴跳如雷。他手里挥舞着一份布满红圈的检测报告,脸红脖子粗地冲着兵工总办周天养,以及负责这台机床的几名中国高级技工疯狂咆哮着。 旁边的翻译满头大汗,急得结结巴巴地进行着同声传译。 “周!你们的工人是在犯罪!是在谋杀这台机器!” 卡尔教授将手里的几张报告狠狠地拍在机床的操控台上,蓝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这是重达三十五吨的战车!它的底盘动力传输,需要极其精密的行星齿轮组!你们知道这对于齿轮的咬合公差要求有多么苛刻吗?!差之毫厘,在高速越野时就会导致变速箱彻底报废!” 卡尔指着旁边一个铁筐里,堆放着的十几个刚刚加工出来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齿轮。 “看看你们工人的杰作!昨天的二十个传动齿轮,经过我的千分尺检测,竟然有五个是不合格的废品!废品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 卡尔双手夸张地挥舞着。 “在德国!在我们克虏伯!这种精密核心部件的废品率如果超过百分之五,整个车间的负责人都必须被解雇!你们拥有了全世界目前最先进的机床,却拿着它们在生产工业垃圾!” 面对卡尔教授这近乎指着鼻子骂娘的指责,周天养并没有发火,这位西北兵工厂的灵魂人物此刻满脸通红,羞愧得低下了头。 而站在机床旁边的几名中国技工,也是一个个脸色涨红。 “卡尔教授……”一个技工解释道,“真不是咱们弟兄们不卖力气啊。这齿轮的加工工艺太复杂了,车床的进刀量要靠手工微调,还得时刻盯着冷却液的温度。弟兄们一个夜班干十个小时,后半夜实在是熬不住,眼睛一花,手一抖,这公差就超了……” “熬不住?!” 卡尔教授听到这个解释,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这是你们为自己国家制造的战争武器!是你们在保卫你们的土地!你们竟然用‘熬不住’来作为生产残次品的借口?!” 卡尔痛心疾首地指着那些低头不语的中国工人。 “我终于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里了!你们没有普鲁士工人那种视工作为生命的严谨纪律!你们缺乏那种为了一颗合格的螺丝钉可以不眠不休的工业信仰!你们只是一群把工厂当成混饭吃地方的雇佣兵!”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那我恳请你们,停止生产!不要再浪费那些珍贵的合金钢材了!那些钢材是用来碾碎敌人的,不是用来扔进废铁炉里回炉的!” 就在这气氛僵硬时候。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拍巴掌声音,突然从车间大门的方向传来,穿透了机器的轰鸣,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李枭大步流星地穿过走道,来到了这台爆发争吵的高精度齿轮插床前。 “委员长!”周天养和工人们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也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见到了家长,纷纷立正站好,局促不安。 卡尔教授看到李枭,脸上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他那属于工程师的执拗,却让他依然没有退缩半步。 “李将军,您来得正好。我必须向您抗议!如果您要求我们在半年内,为您装配出一个整编连的西北虎三型坦克,和二十门采用身管自紧技术的150毫米重炮。那您就必须更换一批拥有高度纪律性和责任感的熟练工人!” 卡尔毫不客气地直指核心,“现在的这批工人,他们虽然聪明,但他们缺乏主观能动性。那些枯燥、乏味、需要极高注意力的精密部件,比如光学镜片和变速箱齿轮,他们总是抱着‘差不多就行’的态度。这样下去,我们造出来的坦克,开不出一百公里就会自己散架!” 听完翻译的话。 李枭并没有发怒,他的眼眸在卡尔教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那些中国技工。 李枭走上前,拿起那个铁筐里被卡尔判定为废品的一个沉重齿轮。 “卡尔教授说你们把工厂当成混饭吃的地方,说你们缺乏工业信仰,说你们熬不住。这是真的吗?”李枭直视着一个技工的眼睛。 那个技工被李枭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报告委员长……弟兄们绝对没有偷懒!可是……可是这精密活儿,它真不是人干的啊!以前咱们车那些粗糙的零件,一晚上能车几十个。现在这种齿轮,哪怕是一微米的误差都不行,得全程死死盯着刀头,连眼睛都不敢眨。” “咱们厂子里,现在实行的是大锅饭的死工资。一级工每个月两块大洋,八级工每个月五块大洋。干好干坏,只要不是故意搞破坏被开除,月底拿的钱都是一样多。” “那些粗活累活,咱们能拼命干。可这种极其伤神费力、动不动就出废品的精细活儿……弟兄们私下里都说,与其熬红了眼睛去抠那一微米的误差,还不如稍微放宽点标准。反正……反正厂长也不会扣工资。多做少做都一样,谁愿意去干那种折磨人的苦差事啊……” 听到这番“大实话”。 周天养吓得脸色煞白:“你个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没觉悟的表现!” 然而。 李枭却没有发火。 他将那个废品齿轮重重地扔回铁筐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大锅饭……” 他转过身,看着卡尔教授。 “卡尔教授,你刚才说,我的工人没有你们普鲁士工人的那种视工作为生命的工业信仰。你觉得,他们是一群缺乏荣誉感的雇佣兵。” “你说得没错。”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老百姓穷了几千年,饿了几千年。他们从来都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普鲁士精神,也不信什么所谓的工业信仰。” “他们唯一信仰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就是能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能让家里盖上大瓦房、能让后代挺直腰杆子做人的真金白银!” “但是,你们根本不懂中国工人!” “当他们看到改变命运的阶梯就摆在眼前的时候。他们能爆发出来的疯狂与坚韧,足以把所谓的普鲁士精神,碾成一地碎渣!” 李枭大步走到一个高高的木箱上,站了上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车间。 “周天养!” “在!” “传我命令!” “从今天,这一分,这一秒开始!” “彻底砸烂西北兵工厂、炼钢厂、化工厂里所有的大锅饭制度!废除所有的固定月薪!” 李枭的双手在半空中狠狠地向下劈去。 “全西北的所有核心军工厂!即刻起,全面实行严格的计件工资和质量重奖制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的工人都愣住了。废除固定工资?那他们以后吃什么? 卡尔教授也愣住了,通过翻译,他无法理解这种粗暴的管理方式能带来什么改变。 但李枭的话还没有说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工人的心坎上,将他们灵魂深处那股对财富的渴望彻底引爆! “我宣布!” “从明天起,所有工人的基础工资,削减到最低标准!” “但是!” “只要你们走上操作台,只要机床开始转动。” “你们加工出来的每一个合格零件,都将明码标价!而且,越是精密、越是容易出废品、洋人说咱们造不出来的核心部件,老子给的赏钱就越高!” 李枭猛地指着刚才那台高精度齿轮插床。 “就拿这种西北虎三型的变速箱精密行星齿轮来说!” “加工出一个完全符合卡尔教授图纸公差的合格品!厂里当场支付你——两角现大洋!” “你一天要是能车出十个合格的,你就能拿两块大洋!你一天要是能车出五十个!你一天就能赚十块大洋!那是以前两个月的死工资!” “这还不够!” 李枭看着那些眼睛已经开始放光、呼吸变得急促的工人们,抛出了最致命的诱惑。 “如果你连续一个星期,加工的核心部件,像卡尔教授要求的那样,废品率低于百分之二!达到了洋人工厂的最高标准!” “老子不给你发纸票子!老子直接给你发真金白银的小黄鱼!” “上不封顶!多劳多得!你只要有本事,你只要敢拼命,你他娘的就算在机床前面干出个千万富翁来,我李枭也绝不眼红,老子亲自敲锣打鼓把钱送到你家炕头上!” 整个庞大的车间,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地运转着,那些简单的数字,在这些苦哈哈出身的工人脑海里,幻化成了一座座金光闪闪的金山。 一个合格的齿轮两角钱。 如果一天干上十五个小时,不休息,不拉屎,连轴转。 一个月就是几百块大洋啊! 几百块现大洋是什么概念?! 在1930年的关中,这笔钱不仅能让家里的孩子去西安城里最好的学堂读书,甚至能买下最肥沃的几十亩水浇地,能盖起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彻底改变命运! “这……这是真的吗?委员长……” 一个技工咽了一大口唾沫,他的双腿都在打软,不敢置信地颤声问道。 “我李枭说到做到。每天下班结算,只要有卡尔教授的合格质检章。你拿着单子,当场从把大洋拿走!绝不过夜!” “但是!” 李枭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冷。 “如果在加工过程中,因为你的疏忽大意、或者技术不到家,给老子弄出了废品,浪费了老子的特种合金钢!” “出一个废品,倒扣双倍的大洋!” “扣光了你的底薪,你就给老子滚出兵工厂!” “现在,钱就摆在这里。有没有命拿,有没有本事拿,就看你们裤裆里到底带不带种了!” 说完这番震慑人心的话,李枭跳下木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车间。 只留下卡尔教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群仿佛被施了某种邪恶魔法的中国工人。 ……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卡尔·冯·海因里希和那些从西方来的外籍专家来说,绝对是他们职业生涯中,甚至是人生中,最感到震撼乃至灵魂战栗的一个月。 他们终于见识到了,当中国工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与对改变命运的极致渴望,被赤裸裸的金钱诱惑和残酷的惩罚机制双重点燃后。 会爆发出一种何等恐怖、何等扭曲的工业力量! 原本每天到了傍晚六点,准时拉响下班汽笛,工人们就会蜂拥着去食堂打饭。 但自从计件工资和质量重奖颁布的第二天起。 六点的汽笛声响了,但零号车间里,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那些巨大的德国龙门铣床和美国多轴联动车床前,工人们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地板上一样。 一个叫石头的技工为了加工那个最精密的行星齿轮,他竟然让人把铺盖卷直接搬到了机床旁边的角落里。 他拒绝去食堂排队打饭。每天中午和晚上,他的老婆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站在车间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石头让学徒工把饭盒拿进来,他甚至连机床都不关,左手拿着一个杂面馒头机械地啃着,右手死死地握着微调刻度盘的摇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显微镜一样死死地盯着刀头和冷却液。 “石头哥……你都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了!歇会儿吧!”学徒工二娃看着石头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的双手,吓得直哭。 “滚蛋!别耽误老子挣钱!” 石头一脚把二娃踹开。 “今天我已经干出二十三个合格的了!那是四块半大洋啊!再干两个小时,凑够三十个,我今天就能拿六块大洋!” 石头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这机床转一圈,掉下来的那不是铁屑,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我只要再熬三个月,我就能在城里买个小院子!” 这种极度渴望财富的疯狂,犹如瘟疫一般,在整个大西北的所有重工业车间里蔓延。 工人们不仅是在拼体力,更是在拼脑力。 以前他们觉得光学镜片研磨太麻烦,容易出废品扣钱。但现在,当得知打磨出一块合格的高精度蔡司级火炮瞄准镜片,不仅能拿到一块现大洋,甚至还能换取金条时。 那些钳工和打磨工,为了不被扣钱,为了提高良品率。他们竟然在没有外国专家指导的情况下,自发地聚在一起,熬夜研究图纸。 他们用简陋的工具,自己发明出了各种各样用来固定零件的土法夹具和限位器。这些看似土气的设计,却极其巧妙地减少了因为人工疲劳导致的微小抖动,让加工的稳定性呈指数级上升。 到了后来。 车床24小时不熄火,工人们分成两班倒,有的人为了多干活,吃下从药房买来的某些提神药物,用凉水浇头,连续工作超过十八个小时! …… 11月25日。 零号特种装配车间内。 卡尔·冯·海因里希教授,拿着一把精度极高的高级千分尺,站在检验台上。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整整一百个刚刚由车间连夜送来的、西北虎三型坦克最核心的变速箱精密行星齿轮。 卡尔拿起第一个,卡上千分尺,深吸了一口气。 “公差……0.002毫米……完美,极致的完美!” 他放下第一个,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 当他以一种偏执的态度,将这一百个齿轮全部检测完毕后。 这位骄傲的普鲁士容克贵族,这位前克虏伯兵工厂的专家,整个人发出了一声惊叹。 “上帝啊……” 卡尔摘下眼镜,双手捂住脸。 “一百个精密齿轮……竟然……竟然没有一个废品!” “这怎么可能?!这不科学!” 卡尔意识到,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落后的亚洲农民。 在金钱的极致刺激下,这群中国工人,已经变成了一群彻头彻尾的“工业狂信徒”! 他们对待那些冰冷的机床,比对待自己的孩子还要细心;他们为了抠出一微米的公差,愿意付出燃烧生命的代价。 “李将军……” “我开始为那些即将面对你的敌人们,感到悲哀了。” …… 11月底的一个清晨。 零号特种试车场。 今天的天气异常晴朗,没有风雪,冬日的暖阳洒在宽阔的水泥装配场上。 李枭穿着黑呢子大衣,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 宋哲武、虎子、赵瞎子、雷天明等人,全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车库大门。 在他们的身旁,卡尔教授和几十名外国专家,更是脱下了帽子,神情肃穆地等待着。 原本卡尔教授信誓旦旦地预测,在工人熟悉设备和克服加工废品率的瓶颈下,大西北想要拼凑出第一批整编连建制的西北虎三型重装甲坦克和新型150毫米重炮,最快也需要到明年的春天。 但是。 在李枭那堪称魔鬼般的计件工资和金条悬赏的疯狂内卷下。 中国工人们硬生生地把这个时间,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轰隆隆隆——!!!” “咣当!” 车库那扇高达十几米的厚重铁门被缓缓推开。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一股浓烈的蓝色柴油尾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咔咔咔咔——” 伴随着宽大履带碾碎冰层和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 一辆。 两辆。 三辆…… 整整十四辆!一个满编坦克连建制的西北虎三型坦克! 如同十四座移动的钢铁山脉,喷吐着黑烟,以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气势,轰然驶出了车库! 这就是融合了全世界大萧条工业精华与中国工人血汗的结合体! 重达三十五吨的庞大车身,涂装着威严的灰绿色迷彩。那通过五千吨水压机一体化成型、厚达八十毫米的倾斜前装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坚不可摧的冷光。 在那巨大的铸造炮塔上,一根口径达到八十五毫米的线膛高膛压主炮,犹如死神的镰刀,高高地昂起。炮塔侧面,那根细长的无线电天线在风中微微摇晃。 在这些坦克的后方。 整整十二门最新下线的、采用了身管自紧技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改进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正由大马力半履带牵引车拖拽着,缓缓驶入阵位。 十四辆三十五吨级的钢铁巨兽,在试车场的中央排成一字长蛇阵。 “咔!” 在无线电的统一指令下,十四辆坦克的履带在同一秒钟停止转动。十四根八十五毫米粗大炮管,整齐划一地扬起四十五度角。 卡尔对着身旁的李枭,说道:“李将军。您和您的工人们,用一个月的时间,创造了人类工业史上的一个奇迹。” 卡尔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敬畏。 “它们是完美的。至少在目前的远东,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它们的履带。” 李枭没有理会卡尔的恭维。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些散发着暴戾气息的钢铁猛兽。 “宋先生。”李枭淡淡地开口。 “在!” “给那些立功的工人发奖金。直接拿金条去发。这是他们应得的。” 第229章 关东军的石原构想 寒冬如期而至。今年的西伯利亚冷空气似乎异常猛烈,如同发狂的巨龙般,呼啸着席卷了整个东亚大陆。从白雪皑皑的关外黑土地,到冰封千里的中原平原,气温骤降。 然而,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不同地域的人们,面对这刺骨的寒冬,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境遇。 在巍峨的潼关以西,八百里秦川虽然同样被大雪覆盖,但在这片被五十里死亡红线死死护住的独立王国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生机。 但是。 跨过波涛汹涌的日本海,在那座狭长的岛国——日本,这个冬天,却变成了一场足以吞噬整个大和民族的恐怖梦魇。 东京的街头,大雪纷飞。 曾经繁华的银座,如今门可罗雀。受全球大萧条影响,日本这个资源极度匮乏、严重依赖欧美市场的国家,经济遭到了毁灭性的粉碎。 在极度的饥饿与绝望中,整个日本社会陷入了疯狂的极右翼思潮。就在上个月,日本首相滨口雄幸在东京火车站遭到右翼分子的刺杀,身受重伤。政局动荡,内阁犹如风雨中飘摇的破船,随时可能倾覆。 国内活不下去了,那出路在哪里? 对于那些满脑子军国主义狂热的少壮派军官来说,答案只有一个——抢! 去大陆抢!去支那抢!去那片拥有着无尽煤炭、大豆和黑土地的“满蒙”去抢! 只有吞下满洲这块肥肉,大日本帝国才能在这场席卷全球的经济大萧条中活下来! …… 镜头拉回中国,辽东半岛,旅顺。 这里是日本关东军的司令部所在地。虽然这里名义上是中国的领土,但早在日俄战争之后,这里就被日本人强行租借,经营得如同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 旅顺口外,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排,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 在关东军司令部最深处的一间会议室内,炭火盆烧得通红,但依然无法驱散空气中那种阴冷刺骨的肃杀之气。 会议室里是几名肩扛佐官军衔的中级军官。但如果后世的历史学家看到这几个人,绝对会惊出一身冷汗。因为正是这几个疯狂的参谋,在不久的将来,亲手点燃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战场的导火索。 坐在会议桌左侧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留着小胡子、眼神阴鸷的军官——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大佐。 而在长桌的尽头,站着一个身材微胖、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神经质般狂热的男人。 他,就是被日本军界称为“帝国大脑”、“天才战略家”的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中佐。 此时的石原莞尔,正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全图,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 “诸君!看看我们大日本帝国现在的处境吧!” 石原莞尔猛地用教鞭敲击着地图上日本列岛的位置,“国内经济彻底崩溃,农村的老百姓在卖女儿,城市里的工人在暴动!帝国就像是一艘千疮百孔的战舰,正在大萧条的深渊里缓缓下沉!” “内阁的那些文官,还在幻想着通过什么可笑的国际联盟、通过什么英美贷款来拯救帝国!简直是愚蠢至极!” 石原莞尔的双眼爆射出饿狼般的凶光,他将教鞭猛地移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东北三省。 “帝国的生命线,只有一条!那就是满蒙!” “这里有帝国急需的铁矿,有抚顺的露天煤矿,有能养活帝国几千万人口的大豆和高粱!只要帝国能够用武力将这片土地彻底占领,将其转化为帝国的工业和农业基地,大日本帝国不仅能挺过这场危机,更能以此为跳板,在未来的世界最终战中,与美国争夺世界霸权!” 听着石原莞尔这套世界最终战论,在座的几名少壮派参谋皆是呼吸急促,眼中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板垣征四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声说道: “石原君,你的构想我们都完全赞同。这也是我们关东军上下一致的夙愿。但是,目前的局势,真的允许我们发动一场全面占领满洲的军事行动吗?” 板垣皱着眉头分析道:“虽然东北军的战斗力羸弱,但张学良名义上已经东北易帜,归顺了南京的蒋介石政府。如果我们悍然出兵,那就是向整个支那宣战。更何况,我们目前在满洲的驻军,只有区区一万多人。以一万人去挑战张学良三十万东北军,这在军事常识上是极其冒险的。” “常识?在决定帝国命运的历史节点前,常识就是用来打破的!” 石原莞尔发出一声冷笑,他走回桌前,端起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板垣君,你的情报更新得太慢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支那内部最近几个月发生的巨大变故吗?” 石原莞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情报,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蒋介石和冯玉祥、阎锡山打得两败俱伤。而张学良那个愚蠢的少帅,为了抢夺华北的地盘,为了那个所谓的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的虚名,竟然进行了一场可以说是自掘坟墓的豪赌!” 石原的眼中满是嘲讽:“他进行所谓的‘武装调停’。他把他爹张作霖留给他的、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的十几万东北军绝对主力,浩浩荡荡地全部开进了山海关内!” “现在的满洲,虽然号称还有十几万军队,但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全是被抽空了骨干的二流防备军、地方警察和抽大烟的保安团!” “张学良亲自把满洲的大门敞开了!他把一个装满金银财宝的宝库,留给了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叫花子来看守!” 石原莞尔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盯上了猎物咽喉的猛兽。 “诸君!这是天照大神赐予我们大日本帝国千载难逢的神赐良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张学良消化了华北,把主力调回关外,我们再想动手,付出的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甚至百倍!” 听到这里,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沸腾了。 参谋们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日本帝国的太阳旗插在奉天城头的景象。 然而这时。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情报参谋,却有些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深深的忌惮。 “石原长官,板垣长官……你们说的都对。张学良确实不足为惧。” 这名情报参谋缓缓站起身,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最可怕的变数?” “在潼关以西,在那个叫西安的古城里。还盘踞着一头怪物啊!” 此言一出。 整个会议室原本沸腾的气氛,就像是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死寂! 所有的军官,包括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石原莞尔和板垣征四郎,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李枭!大西北! 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对于现在的日本关东军和特高课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一个让他们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怖图腾! “大佐阁下……”那名情报参谋声音发着颤,“根据欧美武官和我们残存情报网拼凑出的碎片信息。李枭的大西北,疯狂地从欧美抄底大萧条的破产工厂!无数的德国机器和美国工程师被运进了潼关!” “他们的五十里死亡红线依然在那里!没有任何人敢越界!如果我们在满洲发动事变,一旦惹怒了李枭,他那装备了重型火炮和坦克的十几万野战军,甚至还有全金属的飞行战队,直接从洛阳出关,沿着平汉线或海路支援东北。以我们关东军目前在满洲的一万多兵力,绝对会被他碾成碎渣的啊!” 恐惧。 这是深深烙印在这些日军参谋骨子里的恐惧。李枭用炮火和铁血的手腕,生生地把这群骄狂的日本军人打出了西北恐惧症。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板垣征四郎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看向石原莞尔:“石原君,他说的没错。李枭,是我们满蒙计划中最致命的变数。如果不解决或者防备他,我们的一切行动,都等同于自杀。” 面对众人的恐惧,石原莞尔并没有发火。 他反而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诸君,你们害怕李枭,这很正常。因为他确实是一头强大的猛兽。” 石原莞尔走回地图前,用教鞭在西安和洛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沈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但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帝国参谋,我们不能仅仅被敌人的武器所吓倒,我们更要用战略的眼光,去剖析敌人的心理和底层逻辑!” “我这两年,每天都在研究李枭这个人!研究他发出的每一份明码通电,研究他制定的每一个经济政策!” “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李枭,虽然他拥有着极其可怕的武力,但他绝对不是一个传统的、为了所谓中华民族而可以牺牲的救世主!” “他本质上,是一个极度精致、极度现实的利己主义军阀!他就是一个狂热的重工业资本家!” 石原莞尔用教鞭重重地敲击着地图。 “你们看看他的行动轨迹!他有实力打下华北,但他退回了洛阳。他画下了那条‘五十里死亡红线’,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进攻吗?不!他是为了防御!他是为了把他那个工业帝国保护起来,不让外界的战火波及!” “这样的人,把自己的机器和地盘看得比命还重。他绝对不会去做那种损己利人的亏本买卖!” 石原莞尔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蛊惑性和令人信服的逻辑。 “再看看地理位置!从西安到奉天,足足有两千多公里!中间隔着黄河、隔着华北平原、隔着山海关!” “李枭的战车确实厉害,但战车是需要喝油的,是需要海量后勤弹药支撑的!他的装甲部队在洛阳周围打防守反击可以所向披靡,但如果让他跨越两千公里,劳师远征来到东北和我们决战?他的后勤补给线将被拉得比蜘蛛丝还细!” “而且!” 石原莞尔的脸上露出了冷笑。 “你们以为南京的蒋介石,会眼睁睁地看着李枭的十几万大军大摇大摆地穿过他的地盘吗?蒋介石忌惮李枭,比我们还要深!如果李枭敢出兵东北,蒋介石绝对会在他的背后捅刀子,断了他的退路!” 板垣征四郎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石原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枭虽然是一头猛兽,但他是一头被自己画下的圈子和中国复杂的内斗锁住的猛兽!” 石原莞尔做出了他军事生涯中最致命的一个推演。 “只要我们的行动足够快!快如闪电!” “只要我们不主动去触碰他那条极其敏感的洛阳红线,只要我们不直接威胁他的大西北!” “我们在满洲发动事变,迅速解除东北军的武装,造成既成事实!让国际社会和中国军阀都来不及反应!” “我敢用我的脑袋向天皇陛下担保!”石原莞尔狂妄地大吼道,“李枭绝对不会为了张学良的土地,为了几句空洞的爱国口号,冒着老巢被蒋介石端掉、工业心血毁于一旦的风险,跋涉两千公里来和我们拼命!” “他最多,也就是在报纸上发几封言辞激烈的明码通电,骂我们几句罢了!” “只要我们在满洲站稳了脚跟,将满洲的资源消化,大日本帝国就有了与世界抗衡的资本!”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却是一个拥有着缜密逻辑的疯子。 石原莞尔的这番长篇大论,犹如一剂强心针,一定程度上驱散了会议室里所有日本军官心中的那层西北恐惧症。 他们被石原的逻辑说服了,或者说,在饥饿和生存压力下,他们太渴望被说服了。 “哟西!” 板垣征四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中满是嗜血的杀机。 “石原君的分析,犹如拨云见日!既然最大的变数李枭不足为惧,张学良又把主力调进了关内。” “那么,大日本帝国夺取满蒙的障碍,就已经彻底扫清了!” 板垣征四郎环视在场的所有参谋。 “诸君!从今天起,全面启动解决满洲悬案的绝密备战计划!” “命令南满铁路沿线的所有独立守备队,以防寒演习的名义,开始进行夜间实弹拉练!” “命令满铁附属地的后勤军需部门,立刻通过隐蔽的渠道,向日本国内以及朝鲜半岛的军工厂,下达特殊物资订单!” “我们要囤积足够的弹药和军需。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就要像闪电一样,切断奉天的咽喉!” …… 就这样。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旅顺口,几个疯狂的日本少壮派军官,凭借着对中国军阀内斗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李枭战略意图的极其自负的判断,敲定了一场即将改变整个东亚乃至世界格局的惊天阴谋。 …… 十天后。 奉天,满铁附属地。 深夜,寒风卷着雪花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这里的建筑大多是日式风格或俄式洋楼,街道两旁的居酒屋和艺伎馆里,不时传出日本军人放肆的醉酒狂笑声和三味线的靡靡之音。 在附属地边缘,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开着一家名为德盛皮货行的中国商铺。 店铺早就打烊了,厚厚的木板门紧紧闭着。 但在皮货行的后院,一间地下密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电报机轻鸣声。 这间密室的墙壁上,铺满了用来隔音的厚重羊毛毡。桌子上,摆放着一台精巧的短波无线电发报机。 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耳机,眉头紧锁地记录着什么。 他叫老杨。 表面上,他是这家皮货行的大掌柜,在奉天城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甚至在日本人开的几家高级居酒屋里都入了暗股。但实际上,他是西北反间谍特务处直接安插在奉天的最高级别情报负责人,代号“雪狼”。 “吱呀——” 密室的暗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棉袄、满脸煤灰的年轻伙计钻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风雪寒气。 “掌柜的。” 年轻伙计叫小武,他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激动。 “查清楚了!咱们在南满火车站货运编组站买通的那个日本仓库调度员,今天喝多了,终于漏了底!” 老杨立刻摘下耳机,眼神一凛:“快说!这几天半夜里,日本人的军列偷偷摸摸卸到独立守备队仓库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都不是!” 小武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用日文写着的货运清单抄件,递给老杨。 “掌柜的,您绝对想不到。这几天日本人用盖着油布的卡车,没日没夜往仓库里拉的,竟然是这玩意儿!” 老杨接过清单,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极寒防冻枪械润滑油……两万桶?!” “野战急救止血绷带……五万打?!” “高纯度医用吗啡针剂……五千盒?!” 老杨死死地盯着清单上的这些非致命性军需物资! “掌柜的,不就是点润滑油和绷带吗?又不是大炮,至于这么紧张吗?”小武有些不解地抓了抓头。 “你不懂!这比运来几十门大炮还要可怕!” 老杨一把将清单拍在桌子上,他作为特高课的老对手,太清楚这些后勤物资背后的战略意义了。 “你动脑子想想!日本人在奉天的驻军就那么一万多人,平时站岗放哨,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在极寒天气下才需要用到的特种防冻润滑油?哪里用得着堆积如山的急救绷带和吗啡?!” “枪械润滑油,是为了保证步枪和重机枪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连续射击不卡壳!” “海量的绷带和吗啡,说明他们在预估一场即将发生的大规模交火,并且做好了接收伤员的准备!” “他们这不是在进行什么狗屁的冬季演习,他们这是在囤积战争血液!” 老杨猛地站起身。 “日本人的野心,已经藏不住了。他们准备发动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战!目标,是整个满洲!” 老杨扑到那台发报机前,迅速戴上耳机,手指握住了发报电键。 “立刻给西安大本营发电!” “把这份清单上的物资,一个字不差地发回去!” “滴滴滴——滴滴答答——” 第230章 喋血兴安岭 1931年,1月。 隆冬时节,农历的年关将近。 对于大西北的数百万军民来说,这个即将到来的春节,无疑是一个富足、踏实的新年。 西安城内,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得益于化肥带来的连续大丰收,不仅家家户户的米缸面缸塞得满满当当,甚至在除夕前夕,西北政务院还通过各地的供销社,向每一户按人头平价配发了两斤猪肉和一斤白糖。 在这个外面饿殍遍野、军阀还在为了几座城池打得头破血流的民国乱世,能够在这个腊月寒冬里,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炉,吃上一顿纯白面皮包着的猪肉大葱饺子,那就是连神仙都羡慕的太平盛世。 然而,大西北的这份安宁,是用洛阳前线那森严的壁垒,以及无数暗线特工在冰天雪地里的生死潜伏,硬生生换来的。 视线跨越两千公里的风雪,来到东北。 奉天,满铁附属地边缘。 这里是日本人在奉天城内划出的国中之国,平时就极其跋扈。如今随着东北局势的日益紧张,附属地内外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街头上,随处可见穿着土黄色大衣、巡逻的日本关东军独立守备队士兵。 而在附属地外围的一条繁华街道上,德盛皮货行的生意却在这个滴水成冰的严冬里,出奇的红火。 “杨掌柜,您这批从张家口进的滩羊皮,成色确实不错。给我包上十张,我给家里的老人做几领皮袄。” 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东北富商,摸着柜台上柔软的羊皮,满意地说道。 “哎呦,刘老板您好眼力,这可是上等的滩羊皮,御寒那是没得说。小武!赶紧给刘老板包上,挑最厚的!” 老杨穿着一件得体的黑色绸缎对襟棉袄,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暖手炉,满脸堆笑地招呼着伙计。 老杨,代号雪狼,西北反间谍特务处安插在奉天最高级别的情报头子。 这几个月来,老杨利用皮货行大掌柜的身份,不仅成功地在奉天的三教九流中扎下了根,更是利用金条和大洋,买通了几个在满铁附属地干脏活的汉奸和巡警,建立起了一张隐秘且高效的情报网。 送走了富商,伙计小武将店铺的厚重棉门帘放下,快步走到老杨身边,压低了声音: “掌柜的,后院来了个生客。穿着打扮像是个倒腾药材的,但对的暗号是咱们关内的高级线人。” 老杨脸上的市侩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带去地下室。” 片刻之后,皮货行后院的地下密室里。 老杨见到了那个所谓的生客。这人是特务处安插在奉天城外,专门负责监视南满铁路各条支线动静的外勤特工。 “雪狼,情况非常反常!” 外勤特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从贴身的棉袄夹层里掏出了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桌子上。 “最近这一个月,天气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连最贪财的参客都不敢进山。但是,在通往兴安岭、洮南,以及热河边境的几条荒凉的线路上,突然多出了大批的日本地质勘探队和农业考察团!” 外勤特工指着草图上的几个红点,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人表面上穿着便装,带着地质锤和勘探仪器。但我们的人暗中观察发现,他们走路的姿势全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人步法!而且,他们根本不去勘探什么矿产,他们手里的测绘仪器,全都在对着当地的河流、桥梁、以及隐蔽的隘口进行反复的测量!” 老杨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作为一名资深特工,他太清楚这种“地质勘探”背后的真实目的了。 “他们在测绘兵要地志!在测量桥梁的承重极限!”老杨咬着牙,说道,“这帮日本特务,是在为关东军的重型火炮和辎重部队,寻找最精确的行军路线!” 在这个没有卫星导航的年代,一张精确的军用地图,尤其是标注了河流深浅、桥梁最高承重吨位的高精度地图,就等于是一支大军的眼睛!如果关东军没有这些数据,他们一旦发动战争,重型火炮和卡车极有可能在东北的烂泥和冰河中瘫痪。 “查清楚带头的是什么人了吗?”老杨死死地盯着草图。 “查清了一个核心人物!”外勤特工拿出一张偷拍的模糊照片,“这人公开身份是日本帝国农业学博士,叫中村震太郎。但我们从满铁内部买出的消息显示,他的真实身份,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情报大尉!是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的心腹爱将!” “中村大尉最近带着一个三人小队,加上一名懂满蒙语言的退伍骑兵做向导,已经深入了兴安岭腹地。他们手里,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东北军在洮南一带最核心的布防图和水文资料!” 老杨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份情报的价值,甚至超过了一个野战师的兵力! 如果让中村带着这些用脚底板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数据回到大连,石原莞尔那个疯子就能立刻完善他的作战计划。关东军那台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战争机器,就会瞬间找到最致命的突破口! “小武!” 老杨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伙计。 “立刻将中村大尉的动向汇报给委员长!” “另外,启动咱们在东北军内部的暗线。死死地盯住中村这支队伍的行踪!” …… 大西北,西安。 李枭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的,正是老杨从奉天发回的急电。 “好一个石原莞尔,好一个中村大尉。” 李枭冷笑了一声,将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日本人这是等不及了啊。”站在一旁的宋哲武神色凝重,“他们派现役军官伪装成平民,跑到咱们中国的领土上绘制军用地图,这是极其赤裸裸的战争准备!一旦让他们把图纸带回去,东北的防线在他们眼里就成了透明的筛子。” “张学良那边有反应吗?”李枭看向刚刚走进办公室的虎子。 虎子的特务处与老杨保持着单线联系,他立刻上前汇报道: “委员长,这也是我刚要向您汇报的!咱们在东北军里的暗线传回消息了!” “就在昨天!东北边防军屯垦第三团的团长关玉衡,在兴安岭附近的洮南地区例行巡逻时,正好撞破了正在偷偷测绘的中村一行人!关团长是个硬汉,察觉到这帮日本人不对劲,当场就把中村大尉连同他的三个手下全部给扣押了!” “在搜查的时候,东北军从中村的行李卷里,搜出了详尽的军用地图草稿、测绘仪器,甚至还有三支南部式手枪!这铁证如山,中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日本间谍!” 听到这个消息,宋哲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既然东北军自己抓住了间谍,那是人赃并获。只要张学良把人交到南京,或者公之于众,在国际舆论上,日本人就彻底理亏了。他们关东军想要挑起事端的借口也就没了。” 然而,李枭听完,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 “宋先生,你还是太天真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在奉天的位置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你高估了张学良的胆量,也低估了他的懦弱!” “他张学良要是真有这个魄力敢跟日本人当面对质,他就不叫少帅了!” 李枭猛地转过头,看向虎子:“张学良的司令长官公署,下达了什么命令?!” 虎子咬着牙,满脸的愤怒:“委员长您真是料事如神!张学良在北平接到了奉天留守人员的报告后,吓得魂都没了!他生怕因为这件事惹怒了关东军,引来报复。” “他给关玉衡下达的命令是:‘绝对不可造次!不可引发国际冲突!将日侨中村等人妥善安置,秘密护送出境,交还给大连的日本领事馆!息事宁人!’” “放屁!” 宋哲武听到这道命令,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文人,竟然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这是在卖国!人家拿着尺子在量你的脖子有多粗,准备下刀子了!你抓住了凶手,不仅不严惩,还要恭恭敬敬地把凶手连同刀子一起送回去?!这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宋哲武气得浑身发抖:“一旦中村安全回到大连,他带回去的那些记忆和残存的测绘数据,依然会成为关东军入侵东北的催命符!” “所以。”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平淡的眼神中,瞬间燃起了一团冰冷杀机。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电讯室的专线。 在这个弱肉强食、没有公理可言的乱世,指望那些患了“恐日症”的软骨头军阀去捍卫国家利益,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既然东北的门神是个不敢咬人的摆设,那就让大西北的恶狼,去替这个国家,咬断侵略者的喉管! “立刻给奉天的雪狼发电!” “不管张学良下达了什么狗屁命令!不管东北军怎么护送!” “军事测绘,等同于战争入侵!” “告诉老杨!” “调集咱们在奉天和南满铁路沿线最精锐的特种行动队!带上最好的武器!” “在兴安岭的雪原上,给老子把中村大尉那几个人,拦下来!” “不要俘虏!不要活口!连同那些所谓的护送的东北汉奸,一起给老子突突了!” “把那些测绘图纸,一张不剩地给老子销毁!” “我要让这几条日本狗,无声无息地烂在东北的雪窝子里。让石原莞尔的战争图纸,永远变成一张废纸!” “是!!!” …… 三天后。 东北,兴安岭余脉,一处荒凉且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谷老林。 这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犹如一阵阵白色的烟雾在林间穿梭,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一切生机。 一条崎岖的、被大雪几乎完全掩盖的土路上。 两辆马拉雪橇正在艰难地向前跋涉。 雪橇上,坐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厚重翻毛皮大衣、戴着狗皮帽子,但眼神却极其锐利、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傲慢的日本军人——中村震太郎大尉。 在他的身边,是他的副官、一名日本退伍骑兵向导,以及一名被重金买通的蒙古族翻译。 在雪橇的前后,还有七八名穿着东北军狗皮帽子、手里端着辽十三年式步枪的士兵,正冻得嘶嘶哈哈地骑着马,进行着所谓的“秘密护送”。 虽然在屯垦三团被关玉衡抓捕时,中村大尉确实感到了短暂的惊恐。但当他看到东北军的上层因为害怕引起外交纠纷,不仅没有将他枪毙,反而客客气气地归还了行囊,还要派人一路护送他回大连时。 中村大尉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对这支中国军队、乃至整个中国的极端的鄙夷。 “大尉阁下,这群支那军人真是可笑至极。” 副官压低声音,用日语讥讽道,“他们明知道我们是在测绘兵要地志,却因为害怕关东军的威名,像护送祖宗一样护送我们离开。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军队,简直就是一堆腐朽的烂木头。只要帝国皇军轻轻一推,他们就会彻底垮塌。” “不可大意。” 中村大尉虽然满脸傲慢,但依然保持着警惕。他拍了拍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内衣口袋。 那里面,藏着他凭借极其惊人的记忆力,在被扣押期间,偷偷用铅笔在一块粗糙的布片上,重新复原出来的洮南地区核心水文和桥梁承重数据。 “虽然图纸被那个叫关玉衡的鲁莽团长扣下了一部分。但只要我把这份核心数据带回大连,石原长官的计划就不会受到影响。等大日本帝国的战车开进奉天的时候,我会亲自用武士刀,砍下那个关团长的脑袋!” 中村大尉冷笑着,催促着赶雪橇的车把式:“快一点!争取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火车站!” 然而。 他永远也到不了那个火车站了。 就在两辆雪橇刚刚驶入一个两侧长满密集白桦树和灌木丛的狭窄山谷弯道时。 “吁——!” 走在最前面的东北军带队排长,突然猛地勒住了战马。 因为他看到,在前方的雪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粗壮的白桦树,将道路死死地堵住了。 “妈的,怎么回事?这树怎么倒在这儿了?”排长嘟囔着,翻身下马,准备带着两个士兵去把树枝挪开。 就在他的脚刚刚踩在雪地上的那一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显得微乎其微。 但下一秒! 那名带队排长的额头上,瞬间爆开了一团触目惊心的血花!他的后脑勺直接被一颗大口径子弹掀飞,红白相间的脑浆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敌袭——!” 一名反应较快的东北军老兵凄厉地尖叫起来,慌忙去拉枪栓。 但一切都太晚了。 从道路两侧那看似空无一人的雪堆和灌木丛中,仿佛变魔术一般,瞬间站起了十几个浑身披着白色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的犹如幽灵般的身影。 大西北反间谍特务处,最精锐的夜枭特战小队!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清一色的、加装了特制消音器的德制毛瑟C96冲锋手枪,以及几把德制MP18微声冲锋枪! 这是纯粹的特种暗杀火力! “噗噗噗噗噗——!” 没有震天的枪声,只有一连串密集如雨点般的沉闷扫射声。 这些受过残酷室内近战和丛林伏击训练的西北特工,开枪的速度和精准度令人发指。 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 那七八名负责护送的东北军士兵,甚至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密集的弹雨瞬间打成了马蜂窝。尸体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跌落,鲜血瞬间融化了身下的积雪。 “八嘎!是悍匪!保护大尉!” 日本退伍骑兵反应极快,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挡在中村的面前。 但他的枪还没举平,一串冲锋枪子弹就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胸膛撕裂。 中村大尉此时已经彻底懵了。 他本以为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亮出关东军的身份,就没有人敢动他。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竟然会遇到一支火力如此凶残、战术如此专业、且根本不废话直接下死手的恐怖武装! “我是大日本帝国……!” 中村大尉嘶吼着,伸手去摸藏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企图报出身份来震慑对方。 “砰!” 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右手手腕。 “啊——!”中村大尉惨叫一声,手枪掉在雪地里。 紧接着,几个白色的身影犹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来。两名特工一左一右,粗暴地将中村大尉和他的副官死死地按在雪地里。冰冷的积雪混合着血水,灌进了中村大尉的嘴里,让他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一名身材精悍的特工队长走到中村面前。他没有蒙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犹如看着死狗般的极度冷血。 “你……你们是什么人?!”中村大尉忍着剧痛,用中文绝望地嘶吼,“我是日本军官!你们如果杀了我,关东军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这群土匪的!” 土匪? 特工队长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中村的问题,因为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 队长直接伸出手,粗暴地撕开了中村大尉那件皮大衣,然后一刀划开了他的内衣。 那块画着核心水文数据的布片,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队长将布片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将布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看到自己保存的情报被夺走,中村大尉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比死亡还要深重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图财害命的东北胡子!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他们是为了情报而来的! “你们……你们是……” “噗嗤!” 中村大尉的话还没有说完,特工队长反手拔出腰间的三棱军刺,毫不犹豫地一刀捅穿了中村大尉的心脏。 特工队长用力转动了一下军刺,然后冷漠地拔了出来。 中村大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极度恐惧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生机。他到死都没有明白,在这片已经被张学良下令“不抵抗”的土地上,到底是谁,敢于如此毫不留情地抹杀大日本帝国的军官。 “队长,都解决干净了。没有活口。” 一名特工走上前来,汇报道。 “动作快,清理现场!” 特工队长甩掉军刺上的血迹,冷静地下达了专业的伪装指令。 “把他们身上的所有现金、怀表、皮大衣,还有那几把日本手枪,全部扒光带走!” “把他们的尸体扒得只剩内衣!用大刀在他们身上多砍几刀,伪造成东北胡子谋财害命、毁尸灭迹的现场!” “绝对不能留下任何带有西北军兵工厂标识的弹壳!把所有的消音器弹壳全部回收!” “记住,我们从未来过这里。是几个贪财的东北土匪,看上了这几个日本商人的财物,把他们给截杀了。明白吗?!” “明白!” 十几名特工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像是一群高效的清道夫,迅速地清理着战场。 短短十分钟后。 当这支白色的幽灵小队再次消失在茫茫的林海雪原中时。 现场只留下了十几具被扒得精光、被大刀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几辆被砸得稀巴烂的雪橇车。任凭谁来勘察,这都是一桩典型的、在东北这片乱世中每天都在上演的土匪越货杀人案。 没有外交抗议,没有宣战布告。 一切,都在这风雪中,被冷血、干脆地抹除了。 …… 半个月后。 大连,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啪!” 一个名贵的青花瓷茶杯,被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狠狠地砸碎在墙上。 此时的石原莞尔,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和狂热,他的那张圆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憋屈,而扭曲得极其狰狞。 “土匪?你告诉我,这是土匪干的?!” 石原莞尔揪着一名情报军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中村大尉是帝国优秀的特工!他带着最好的武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东北胡子手里?!连他娘的一张图纸都没带回来?!” “长……长官……”情报军官吓得瑟瑟发抖,“我们派去现场勘察的人说了。现场的痕迹非常混乱,所有值钱的东西和衣服都被抢光了,尸体被刀砍得无法辨认。东北军那边也极力否认是他们干的,他们甚至比我们还着急,派了几个团去山里剿匪。” “八嘎呀路!” 石原莞尔一把推开情报军官,痛苦地抱住了头。 作为一个精明的战略家,石原莞尔本能地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土匪杀人案。中村被捕后被释放,行踪保密,土匪怎么可能那么巧合地在那个偏僻的山谷设伏? 而且,为什么偏偏在图纸即将带回大连的前夕,人就没了?! 这背后,肯定有一只极其庞大且隐秘的黑手在操控着一切! 是张学良?不可能,那个少帅连放个屁都怕熏着大日本帝国,他绝对没有胆子下这种杀手。 是南京的蒋介石?也不像,复兴社的特务在东北还没有这么强大的执行力。 突然,石原莞尔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名字——李枭!大西北! 但是,他立刻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疯狂的想法。 “不可能……西北距离兴安岭足足两三千公里。李枭的手,怎么可能伸得这么长?他的特务怎么可能在关东军和东北军的眼皮子底下,做到如此干净利落的截杀?” 石原莞尔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因为如果真的是大西北干的,那就意味着,那个盘踞在长安城里的土军阀,其情报渗透能力和特种作战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让关东军感到绝望的恐怖地步! “石原君。” 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板垣征四郎,此时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土匪干的,还是别人干的。现在的情况是,中村死了,我们苦心经营了几个月、换来的洮南及热河边境最核心的水文和桥梁承重图纸,全都没了。” 板垣征四郎看着墙上的地图,眼中满是无奈。 “没有这些精确的后勤数据,我们的重型火炮和辎重卡车在春季融雪的泥泞中,根本寸步难行。解决满洲悬案的作战计划,更是在战术上失去了眼睛。” “我们的计划,被迫必须推迟了。” 石原莞尔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拳死死地握紧。 这简直是比吃了一万只苍蝇还要让人感到恶心的哑巴亏。人死了,图纸丢了,却连个发作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把这口带血的黄连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 第231章 人造橡胶 初春的暖风吹拂着八百里秦川,残雪消融,关中大地再次迎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而在西安城北重工业区内,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坚战,正处于焦灼的最后关头。 一号特级战备仓库外。 李枭披着一件灰色的军呢大衣,站在一排刚刚下线的军用卡车前。这些卡车是根据美国道奇卡车的图纸,并结合德国大马力柴油机技术,自行仿制出来的最新型重载军用十轮卡车。 从坚固的底盘大梁,到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发动机舱,这几十辆卡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任何步兵将领都会流口水的重载越野能力。 然而。 此刻这些本该在旷野上狂飙突进的钢铁猛兽,却犹如一排排失去双腿的残废,被几块巨大的原木和砖头给垫了起来。 它们的轮毂上光秃秃的! “怎么回事?!” 李枭的手指狠狠地戳向那些光秃秃的轮毂。 面对李枭的震怒,宋哲武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苦涩与无奈。 “委员长,不是我们汽车厂的工人们不努力,实在是没有米下锅啊!” 宋哲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告,双手递给李枭。 “英国和日本联合了南洋的大买办,咱们用粮食换机器、换钨钼合金都还算顺利,因为那些东西体积小、利润大,走私商愿意冒险。” “但是!橡胶!天然橡胶这东西,体积太大,而且产地几乎全部被控制在英国人的南洋殖民地和法国人的手里。日本特高课和英国海关盯得死死的,凡是运往北方的生胶,一律查扣没收!” “咱们之前靠走私商高价弄进来的那点橡胶库存,早就用来给西北虎三型坦克做负重轮的减震胶垫了。现在,咱们的仓库里连一公斤的天然橡胶都找不出来了。没有橡胶,这卡车的轮胎、坦克的挂胶履带、甚至连大炮的液压密封圈,全都造不出来啊!” 没有橡胶,卡车就只能是固定的炮台,坦克在高速越野时,钢制的负重轮会因为缺乏缓冲而剧烈震动,不仅乘员无法忍受,甚至连里面的精密光学仪器和变速箱都会被生生震碎! 这等于掐断了大西北的长途机动能力。 李枭将手里的报告揉成一团,死死地捏在掌心里。 “委员长……” 一直沉默不语的兵工总办周天养,此时犹豫了一下。 “其实……关于橡胶的事,张子高主任和几个化工大学教授,这半年里,一直带着几个徒弟在南郊的一座仓库里,偷偷摸摸地搞实验。” “偷偷摸摸地搞实验?”李枭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搞什么实验?” “他们说,天然橡胶既然被洋人掐了脖子买不进来,那咱们就……就自己造!”周天养咽了口唾沫,显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疯狂。 “自己造?大西北连棵橡胶树都种不活,他拿什么造?拿黄土捏吗?”宋哲武在一旁不可置信地说道。 “不是用树……他们说,是用煤炭和石头……” 周天养的话还没说完,李枭的眼神瞬间爆射出一团难以置信的光芒。 煤炭和石头造橡胶? “人造合成橡胶?!” 李枭一把抓住周天养的胳膊。 “张子高在那座仓库里?!马上带我去!快!!!” …… 二十分钟后。 两辆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狂飙,直接冲进了西安南郊一处仓库大院内。 刚一下车,一股比化肥厂还要刺鼻、甚至带着强烈恶臭和令人窒息的化学气体味道,便扑面而来。 宋哲武被这味道熏得连连咳嗽,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但李枭却像闻不到一样,大步流星地冲向了那座冒着滚滚黄烟的仓库大门。 “砰!” 李枭一把推开大门。 仓库里的景象,简直就像是一个正在进行疯狂炼金术的中世纪黑魔法实验室。 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玻璃管、粗糙的钢制反应釜,以及各种散发着诡异气味的化学试剂瓶。在仓库的中央,几个穿着已经被酸液腐蚀得破破烂烂的白大褂的人,正围在一个巨大的、正在剧烈震动的高压密封钢罐前,满头大汗地操作着各种阀门。 领头的,正是张子高。 “压力!注意压力!乙炔气体的纯度不够,反应温度在下降!加电石!快加电石!” 张子高声嘶力竭地吼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枭等人的闯入。 “轰——哧!!!” 突然,那个巨大的高压反应釜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紧接着,一股剧烈的高温白色蒸汽夹杂着刺鼻的化学液体,从一个破裂的密封法兰处疯狂喷射而出! “危险!” 张子高大吼一声,一把将身边的一名老教授按倒在地。 高温液体喷溅在旁边的木桌上,瞬间将桌面腐蚀出几个大洞。 仓库里一片狼藉,工人们手忙脚乱地切断电源,关闭阀门,所有人都在剧烈地咳嗽。 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炸膛的第十五个反应釜了。 当烟雾稍微散去一些,张子高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摘下防毒面具,正准备对着那些不争气的设备破口大骂时。 他一转头,愣住了。 “委……委员长?!您怎么来了?” 张子高看着站在门口、脸色冷峻的李枭,顿时一阵慌乱,赶紧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李枭没有理会那满屋子的狼藉。他大步走到张子高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张主任,我听说,你在用煤炭和石头,造橡胶?” 张子高闻言,原本就因为实验失败而沮丧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局促和尴尬。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几个同样狼狈的教授,咬了咬牙,低着头说道: “委员长,对不起,我向您检讨。这大半年来,咱们西北被洋人掐了橡胶的脖子,汽车厂和坦克厂的进度全面停滞。我看着着急啊!” “前年我在德国的一本化工杂志上,看到过一篇关于高分子聚合物的理论文章。说是在极端条件下,利用煤炭提炼出的电石,可以产生乙炔气体,再经过复杂的聚合反应,理论上可以合成出类似于天然橡胶的物质。” 张子高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就想着,咱们西北别的不多,就是煤炭和石灰石管够!要是能把这玩意儿搞出来,咱们就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 “可是……这太难了。理论和实际生产之间的鸿沟简直大得让人绝望。我们炸了十五个炉子,烧毁了无数的试剂,到现在,也只能聚合出一些像烂泥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弹性和强度的工业废料……” 站在一旁的一位教授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委员长,张主任是个天才。但这氯丁合成橡胶的工艺要求太高了。聚合反应的温度和压力只要有千分之一的偏差,产物就会彻底变性。以咱们目前的控制设备,想要造出能当汽车轮胎用的工业级橡胶,几乎……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些话,宋哲武和周天养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连大西北最顶尖的化学家都束手无策,看来这工业血液的瓶颈,是真的突破不了了。难道十五万大军,真的只能走着去东北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枭听完这些近乎绝望的汇报后,没有丝毫的愤怒或失望! “哈哈哈!好!好!好!” 李枭突然放声大笑。 他猛地走上前。 “张子高啊张子高!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张子高彻底懵了:“委员长……我……我失败了啊,我浪费了那么多资金……” “失败个屁!” 李枭猛地转过头,双眼如炬地看着在场的所有化学家和工程师。 “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没有橡胶,咱们的汽车是废铁,坦克是棺材。” 李枭走到那个刚刚炸膛的反应釜前,狠狠地拍了拍那滚烫的钢板。 “但你们刚才告诉我,只要有足够的煤炭和石头,只要找到那个精确的压力和温度,你们就能从空气和石头里,硬生生地把橡胶给‘变’出来!” “资金不够?设备不行?” “宋哲武!从今天起!张子高的这个合成橡胶实验组,列为大西北特级工程!代号‘盘古’!” “政务院国库里的所有黄金、大洋、外汇,只要张子高开口,不设上限!” “哪怕是让他炸掉一百个、一千个反应釜!老子也供得起!” “张子高,还有各位教授。” “我给你们最高级别的权力,最好的生活待遇,最不计成本的资金支持。” “我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李枭的目光越过这破旧的仓库,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在今年秋天之前。把这人造橡胶,给我造出来!” “拜托了!” 说罢,这位西北王,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这几位化学家,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重逾千斤。 张子高和那些老教授们,震撼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士为知己者死……” 一位老教授颤抖着摘下眼镜,擦着眼泪,“委员长!您言重了!只要您信得过咱们这把老骨头,咱们就算是不吃不睡,把这条老命填进这反应釜里,也得把这人造橡胶给您熬出来!” “干!弟兄们,开工!重新调整乙炔配比!检查密封圈!”张子高像打了一针强心剂,疯狂地怒吼着投入了工作。 …… 接下来的日子。 大西北的这处隐秘仓库,彻底变成了一座吞噬金钱和精力的恐怖熔炉。 无数的资金流水般砸下。无数从海外走私进来的精密温度计、高压阀门被送进这里。 张子高和他的团队,真的像是一群疯子一样,吃喝拉撒全部在实验室里解决。 爆炸、失败、毒气泄漏…… 每一次失败,他们就擦干脸上的血污,重新调整参数。他们在成千上万次的失败数据中,死死地寻找着那一丝属于“氯丁合成橡胶”的聚合奇迹。 终于,当一阵极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时,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次炸膛的灾难。 但是,当排气阀缓缓打开。 张子高戴着厚厚的石棉手套,从一个经过特殊冷却处理的高压反应釜底部,艰难地拖出了一块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呈现出暗黄色、且极度粘稠的巨大块状物时。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张子高颤抖着双手,用一把锋利的剪刀,在那块暗黄色的物质上用力地割下了一长条。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分别抓住那条物质的两端。 “咯吱……” 随着他手臂的发力,那条原本看起来像烂泥一样的物质,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断裂。 相反!它在巨大的拉力下,开始缓慢地、坚韧地……被拉长! 一倍!两倍!三倍! 直到被拉伸到了原本长度的四倍时,它才达到了物理极限。 而当张子高松开手的那一瞬间。 “啪!” 那条被拉长的暗黄色物质,犹如一根极其强韧的皮筋,瞬间回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在化学家听来犹如天籁般的脆响,恢复了原本的长度! “弹……弹性……” 张子高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这块东西,然后像疯了一样,将它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 那块物质没有碎裂,反而像一个极具弹力的皮球一样,高高地弹起,直接砸到了天花板上!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张子高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反应釜,嚎啕大哭起来。 “氯丁合成橡胶!我们用大西北的煤炭和石头,造出了真正工业级的合成橡胶!!!” 整个实验室瞬间沸腾了,那些加起来几百岁的老教授们,像孩子一样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第232章 江淮大水 1931年,5月。 初夏的微风拂过八百里秦川,卷起一阵阵犹如金色波浪般的麦芒。在这个本该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大西北却因为合成氨化肥工业的全面普及与深度下沉,提前锁定了一个丰收年。 然而,真正让这片黄土地沸腾的,并不是粮食,而是从西安城北重工业区源源不断驶出的钢铁巨兽。 “轰隆隆——!!!” 一条由上百辆十轮重载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正碾压着刚刚拓宽、由三合土压实打底的西北一号干线公路,以一种势不可挡的狂暴姿态,向着宝鸡方向的野外拉练场疾驰。 阳光下,这些卡车的轮毂套着厚实、宽大、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橡胶轮胎。轮胎表面那粗犷的防滑纹路,死死地咬合着路面,卷起漫天黄尘。 张子高等化学家们,用煤炭和石灰石在高温高压反应釜里创造的氯丁合成橡胶奇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开花结果,完成了从实验室到流水线量产的华丽蜕变。 李枭今天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短袖作训服,头上没有戴军帽,站在一辆特制的敞篷越野指挥车上。他任凭狂风吹乱他的短发,双手抓着风挡玻璃的金属边缘。那双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快!再快一点!” 李枭迎着劲风大吼,声音在V型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把油门给老子踩到底!让老子亲眼看看,这些用石头和煤炭炼出来的合成橡胶,抓地力到底有多强!能不能跟得上咱们野战军的胃口!” “是!委员长您抓稳了!” 驾驶员兴奋地大吼一声,猛地将油门踏板踩到底。庞大的越野车发出一声犹如猛兽般的咆哮,在满是坑洼和碎石的土路上猛地一个加速。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巨石,整个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但那厚实的橡胶轮胎瞬间发生了形变,极其完美地吸收了巨大的冲击力。车身在极短的腾空后,不仅没有发生侧滑,反而稳稳地砸在地面上,犹如紧贴着地皮飞行的掠地者,继续向前狂飙。 “哈哈哈哈!这他娘的才叫真正的车!” 跟在后面一辆重型卡车副驾驶上的虎子,兴奋得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用力地拍打着车门。 曾几何时,因为缺乏天然橡胶,西北军的卡车和火炮牵引车一旦遇到烂泥地或者碎石路,钢制轮毂就会深陷其中,他们的十五万野战军,虽然有着庞大的汽车厂作为后勤支撑,但实际上依然是一支主要靠着两条腿丈量土地的传统步兵。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这源源不断的合成橡胶,就像是给大西北的重工业心脏注入了最鲜活的工业血液。汽车制造厂彻底挣脱了材料的枷锁,每天都有几十辆崭新的军用卡车轰鸣着下线。 “委员长!照咱们汽车厂现在这个产能的速度,顶多再有三个月,咱们的主力大军,加上重炮旅的牵引车,就能全部配齐!” 虎子在狂风中声嘶力竭地向着前方的李枭喊道:“到时候,咱们再也不用步兵靠两条腿在泥地里吃力地追着坦克跑了!咱们的步兵可以坐在卡车里,跟在坦克的屁股后面,一天就能在平原上狂飙两百公里!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这支长了轮子的神兵?!” 李枭听到虎子的吼声,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目光如炬地看向遥远的东方。 当关外东北大地的关东军,还在苦练肉弹突击和步枪刺刀战术的时候;当南京的中央军还在为几门山炮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大西北这头沉睡的战争巨兽,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出了可以在辽阔平原上、以时速五十公里进行战略大纵深穿插的钢铁双腿。 全军摩托化! 这绝对不仅仅是后勤运输上的胜利,这更是战术维度上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此时的车队已经驶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拉练场,周围是正在进行战术演练的西北军步兵方阵。士兵们看到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车队,看到那一排排威武的橡胶轮胎,眼中纷纷流露出震撼与自豪的光芒。那些曾经只能靠一双铁脚板在泥地里跋涉的老兵,此刻摸着卡车那散发着热气的橡胶轮胎,激动得眼眶通红。 李枭抬起手,示意车队减速。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处高地上,李枭走下车,踩了踩脚下那坚硬的黄土地,随后弯腰捏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揉搓了一下。 “好土,好年景。”李枭喃喃自语。 宋哲武和周天养此时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李枭身边。 “委员长,这批合成橡胶的耐久度测试报告已经出来了。”周天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满脸喜色,“虽然在弹性和耐高温性能上,比南洋最顶级的天然橡胶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作为军用卡车的轮胎和坦克的负重轮挂胶,完全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咱们再也不用看那些洋行买办的脸色了!只要白云鄂博有煤,咱们就能有无穷无尽的橡胶!” 宋哲武也推了推金丝眼镜,补充道:“另外,雷天明署长那边发来消息,第一批熟练的汽车驾驶员和维修技工已经从夜校毕业,可以完美对接咱们的卡车配发速度。而且,咱们新建的粮仓,预计在下个月夏收之后,又将面临严重的爆仓危机。老百姓上缴的公粮和余粮,多得连露天堆放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很好。告诉周天养和张子高,给那些参与合成橡胶攻关的专家和工人们发奖金!不要纸钞,直接发金条!咱们大西北,从来不亏待有功之臣。” 李枭大手一挥,心情大好。 然而,就在大西北的工业和军事实力如烈火烹油般向上狂飙,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丰收和全军摩托化而欢呼雀跃的时候。 在这片古老神州大地的南方,一场犹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怖天灾,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并最终化作了撕裂人间的滔天巨浪。 … 中国南方,长江中下游及淮河流域。 雨。 仿佛要把天空彻底哭干的暴雨,已经连绵不绝地下了一个多月。没有停歇的迹象,没有一丝阳光的穿透,只有铅灰色的苍穹和仿佛永远倒不完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大地。 在这片被誉为鱼米之乡、中国最富庶的江南和中原腹地上,大自然露出了它最冷酷、最残忍的一面。 安徽北部,淮河沿岸一个名叫王家集的古老村落。 “老天爷啊!这贼老天是不给活路了啊!这雨怎么还不停啊!地里的麦子全都泡烂了,都发芽了啊!” 王大山是一个四十五岁的铁匠,有着一身即使在常年饥饿中也依然显得结实的腱子肉。此刻,他正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浑浊积水里,绝望地看着自己那两亩原本指望着糊口度日的薄田。 那片原本应该泛着金黄的麦穗,已经被夹杂着泥沙的洪水彻底淹没。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腐烂的枯草、断裂的树枝,以及随波逐流的死老鼠和家禽尸体。在闷热的梅雨季节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王大山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跌跌撞撞地蹚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自己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铁匠铺。 铺子里,他的妻子正紧紧抱着三岁的小女儿,蜷缩在唯一没有被水淹没的打铁炉子上,冻得瑟瑟发抖。十三岁的大儿子狗子,正拿着一个破了个大洞的水瓢,拼命地往外舀水。但外面的水已经漫过了高高的门槛,甚至开始倒灌,舀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的徒劳。 “当家的……这可咋办啊?”妻子带着哭腔,紧紧地搂着怀里已经饿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女儿,“村头的老李家,房子昨晚塌了,一家四口全被水卷走了,连个尸首都找不着啊……咱们这土墙也快泡透了……” “别怕,别怕,有我呢。” 王大山咬着牙,粗糙的大手拿起了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沉重铁锤,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这水长得太邪乎了。我今天听去镇上逃荒的人说,上游的几十个堤坝都快顶不住了。咱们不能在这等死,收拾东西,拿上干粮和铁锅!咱们去县城!县城地势高,有城墙挡着,而且有政府的人,肯定有救济粮!” 王大山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犹如万马奔腾、又仿佛地裂山崩的恐怖巨响,突然从村子北面的淮河大堤方向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沉闷,甚至盖过了漫天呼啸的雷雨声,让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停止了跳动。 “堤……堤坝决口了!跑!快往高处跑!!!” 村长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在雨幕中响起,但仅仅一瞬间,那声音就被接踵而至的咆哮水声彻底吞没。 王大山猛地冲出铁匠铺,他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绝望、最恐怖的末日画面。 一道高达十几米的黄褐色水墙,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水兽,裹挟着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几千斤重的巨石,甚至还有整栋的青砖瓦房,以一种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狂暴姿态,向着王家集碾压了过来! “桂花!狗子!抱紧炉子!千万别撒手!” 王大山像疯了一样冲回铺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搬起那根重达两百斤的打铁铁砧,死死地顶住摇摇欲坠的木门。 但这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简直可笑得如同螳臂当车。 “砰——!” 浑浊的洪流瞬间撞碎了木门,狂暴的水流犹如千万吨重的铁锤,直接将铁匠铺的土墙冲得粉碎! “爹!”狗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小小的身躯瞬间被卷入了浑浊的水底,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的娃啊!”妻子伸出手想要去抓,但连同她怀里的女儿一起,被巨大的漩涡瞬间吞噬,只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串微弱的水泡。 “不——!!!” 王大山凭借着常年打铁练就的过人臂力,在房屋倒塌的瞬间,死死地抱住了一根没有被冲断的粗大房梁。他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疯狂地挣扎,拼命地呼喊着妻子和儿子的名字,但回答他的,只有周围震耳欲聋的水声和无数村民被淹没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 短短十分钟。 拥有几百口人、传承了上百年的王家集,从地图上被彻底抹除了。 而这,仅仅是这场自然灾害无数个悲剧缩影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随着长江、淮河干流及无数支流的全线暴涨,历史上的最高水位警戒线被无情地突破。那些年久失修、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而变成豆腐渣工程的江堤、水库,在狂暴的洪峰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千里江堤,接连决口。 江苏、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数个南方膏腴大省,瞬间化作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汪洋泽国。 昔日繁华的江南水乡和鱼米之乡,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水上地狱。数千万亩即将收获的良田被彻底淹没,城镇变成了孤岛,村庄变成了水底的废墟。 武汉三镇,这座长江中游最繁华的重镇,其沿江的防洪堤全线崩溃,整个市区甚至被大水足足浸泡了一个多月!大街上可以行船,老百姓只能躲在屋顶、树杈和高楼上,绝望地看着脚下漂浮的尸体、死去的家畜和各种生活垃圾,在暴雨中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 …… 面对这等惨绝人寰的世纪大灾难。 那个在南京定都、号称已经统一全国、掌握了国家最高行政权力的国民政府,在干什么? 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大楼。 外面虽然大雨滂沱,但在这座装潢考究、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会议室里,却依然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的香味和法国红酒的醇厚气息。 几位身穿笔挺西装、大腹便便的江浙财阀代表,以及国民政府的高级官员们,正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 “诸位,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啊。”一名主管财政的高官皱着眉头,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刚刚接到湖北和安徽的电报,大水漫城。地方上请求中央立刻拨发五百万大洋的紧急救济款,并调拨军队协助抗洪。” “五百万大洋?他们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另一名穿着将官服的军方代表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雪茄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 “现在委座正在江西进行最关键的剿共大业!前线的几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军费都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刚刚才和德国人谈妥了一笔关于毛瑟步枪和克虏伯山炮的军火订单,这笔钱可是要用来装备中央军嫡系部队的!哪里有闲钱去填那个水灾的无底洞?” “可是,如果不救灾,那些灾民一旦暴乱,或者被赤色分子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啊。”一名相对保守的文官担忧地说道。 “那就成立一个全国救济水灾委员会嘛。” 坐在主位上的某位财阀大佬,不紧不慢地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露出了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 “咱们可以在报纸上发表通电,呼吁全国各界人士、海外华侨踊跃捐款。至于政府这边,就象征性地拨个几十万大洋。等国外的救济粮和捐款到了,咱们这些负责经办的部门,还能从中统筹调配一下。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呵呵呵。” 统筹调配? 在座的官员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这个腐败透顶的体制里,任何一笔救灾款只要过了他们的手,至少要被剥去三层皮。 就在这群衣冠楚楚的政客和买办们,一边喝着洋酒,一边盘算着如何发这笔国难财的时候。 南京城外,数以十万计从江北逃荒而来的难民,正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地聚集在城门外。他们满怀希望地想要进入这座国家的首都,乞求一碗能活命的稀粥。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热腾腾的饭菜。 而是城墙上荷枪实弹的宪兵,以及一排排黑洞洞的机关枪。 “上面有令!为防止灾民携带瘟疫扰乱首都治安,任何人不得入城!违令者,就地正法!” 冰冷的广播声在暴雨中回荡。那些好不容易逃出水灾地狱的难民,只能在绝望的哭喊声中,沿着泥泞的官道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流浪。 尸体顺着长江的浑水,一路漂流入海。瘟疫开始在那些侥幸逃到高地的难民营中肆虐。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曾经最富庶的江南大地上,触目惊心地不断上演。 南方,彻底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修罗炼狱。 …… 大西北,西安,委员长公署。 “砰!” 宋哲武满脸铁青,将手里的一叠由南方暗线送回来的灾情简报和现场拍摄的照片,摔在李枭宽大的办公桌上。 “委员长!南方的局势,已经惨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宋哲武的声音因为悲愤而剧烈地发抖。他推了推眼镜,眼眶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声。 “长江决堤!淮河决堤!武汉三镇甚至被大水泡了整整一个月!这不仅仅是水灾,随之而来的饥荒、霍乱、疟疾,正在像挥舞着镰刀的死神一样,成批成批地收割着几千万同胞的性命!” 宋哲武指着桌子上的照片,手指颤抖:“您看看这些照片!老百姓为了活命,在吃观音土,在啃树皮!甚至……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啊!” “可是南京政府在干什么?!他们在打内战!他们在剿共!他们不仅没有组织军队去抗洪,反而还在灾区强行征收所谓的剿匪特别税!那些由财阀牵头成立的赈灾委员会,竟然在黑市上高价倒卖国外华侨捐赠过来的救济面粉!这简直就是一群吃人血馒头、毫无人性的畜生!” 宋哲武虽然身在大西北,虽然跟着李枭做过许多狠辣的决策,但他骨子里依然有着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悲悯情怀。看着照片上那些在洪水中绝望挣扎的难民,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与暴怒。 “委员长。”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情绪波动,看着坐在桌后、面无表情的李枭,郑重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咱们大西北的粮仓,现在可以说是全中国、甚至全亚洲最充实的。去年的秋粮加上马上就要入库的夏粮,咱们的粮食多得哪怕再新建五十个大粮仓都装不下。” “我建议!咱们大西北应该立刻向全国通电,开仓放粮!顺着黄河和汉水,用水运向灾区无偿运送五十万吨救济粮!这不仅能拯救几百万同胞的性命,更能向全国人民展示咱们西北政府的仁义,让全国的民心,彻底归附于您啊!” 在宋哲武看来,这是一个既能救死扶伤,又能极大收买全国政治声望、甚至在道德制高点上彻底碾压南京政府的完美决策。 然而。 李枭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恳求,却没有出现任何动容的神色。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桌子上那些惨绝人寰的照片一眼。他只是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雪茄。 “宋先生。” 李枭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眸,透着一种冷酷的冰冷寒芒。 “你是不是觉得,咱们现在的粮食多得吃不完了,在黄土高原上堆得要发霉了,咱们就可以去当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无偿捐赠五十万吨粮食?去救济灾区?” 李枭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充满嘲讽的冷笑。 “你信不信!只要我这五十万吨的粮船一进入河南或者湖北的地界,根本就到不了那些真正挨饿的灾民手里!” “沿途的那些地方军阀,南京政府派去的那些贪官污吏,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会冠冕堂皇地以中央统一调配赈灾物资的名义,把咱们的粮食全部截留!” “然后呢?他们会把咱们救命的白面,转手高价卖给黑市,装进他们自己的腰包!或者直接拿去充当他们打内战的军粮!” 李枭的手指狠狠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宋哲武的心坎上。 “我李枭辛辛苦苦用化肥种出来的粮食,是咱们西北几百万农民流汗换来的,不是为了去喂饱那群国难当头还要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的!” 宋哲武被驳斥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这种极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在这个腐败透顶的时代,任何没有武力保护的物资,最终都会沦为权贵们的盘中餐。 但他依然不忍心看着几百万人在洪水中饿死:“可是委员长……那些难民是无辜的啊。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救?拿什么救?!” 李枭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一种极其残酷的现实主义。 “名义上,现在的中国是蒋介石在统治!那江淮大地是他的核心腹地,是他的基本盘!他自己不去救他的子民,却让咱们这偏居西北的地方政府去当好人?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这是他蒋介石的烂摊子!这几百万饿死的老百姓,这笔血债,就该算在他们那个无能、腐败的南京政府头上!我要让全中国人都看清楚,他们那个所谓的中央,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宋哲武听到这里,眼神彻底黯淡了下来。他知道,从战略理性的角度来说,李枭是对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盲目的仁慈只会成为敌人利用的弱点。 “既然委员长决定不插手,那我就去给各地粮站下令,严禁粮食流出西北。”宋哲武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李枭却突然叫住了他。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那一轮炽热的骄阳。他那冷酷的嘴角,缓缓地勾起。 “谁说我李枭见死不救了?” “这可是几千万走投无路、只求一碗饭吃的劳动力啊。如果就这么让他们在南方的烂泥里饿死,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是老天爷都不会原谅的浪费。” 宋哲武一愣,回过头,满脸不解:“委员长,您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不搞无偿捐赠。” 李枭转过身。 “宋先生。立刻调集咱们西北通运公司在黄河和汉水上的所有重型内河货轮!哪怕是吃水极深的运煤船和运矿船,也全给我洗刷干净,全调过来!” “把咱们那些快要爆仓的白面、玉米,还有多余的棉布、抗生素药物,全给我装上船!” “让雷天明的劳工署,派最精干的人员跟着船队南下!顺着水路,直抵湖北和河南的灾区边缘!” “但是!绝对不许把一粒粮食交给当地的任何政府机构或者赈灾委员会!” “就在船上!就在难民最密集、最绝望的水域抛锚!给我竖起咱们西北自治政府的旗子!设立招募点!” 李枭双手猛地一拍桌子。 “用大喇叭告诉那些在洪水中快要饿死的灾民!” “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铁匠、木匠、钳工!只要是年轻力壮、能挖煤扛铁的青壮年汉子!甚至是那些在南边打输了仗、连饭都吃不上的南方军阀溃兵!” “只要他们愿意签下死契,带着他们全家老小上咱们的船,去大西北的工厂里打工!” “只要上了船,全家老小,顿顿白面馒头管够!大肉汤管饱!不仅管饭,到了西北,还给发大洋!” “这不是施舍!这是用粮食,在买他们的命!买他们的忠诚!” 听到这个趁火打劫的“人口掠夺”计划。 这简直是一场在这个大灾难背景下,最残酷、也是最高效的人口和工业底蕴的大洗牌! 在南方饿殍遍野的时候,南京政府无力救援。而李枭,却开着装满救命白面的大船,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灾民面前。对于那些易子而食、陷入绝境的老百姓来说,这一碗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这一个能够活命的安稳承诺,比任何空洞的革命口号、比任何虚伪的捐款都要致命一万倍! 这不仅能兵不血刃地将南方最宝贵的数百万青壮年劳动力吸纳进大西北,彻底解决西北重工接下来疯狂扩建的人力短板。 更可怕的是。 通过这种“上船就给饭吃”的极端对比。李枭和西北自治政府,将在全中国几万万老百姓的心中,竖起一座真正“活人无数”、比所谓中央政府还要伟岸的丰碑! “杀人诛心……这是对南京政府政治信用的彻底抹杀,这是在挖南方的根啊……” 宋哲武喃喃自语。 “委员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我亲自去调度船队!” 宋哲武激动地深深鞠了一躬,“用不了两个月,咱们不仅能清空旧粮,还能给大西北带回至少两百万精壮的产业后备军!” …… 7月。 长江中游,湖北与河南交界的一处巨大洪泛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富庶的平原,此刻却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黄色汪洋。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猪牛尸体、折断的木板,以及令人不忍直视的浮尸。 在几处未被淹没的高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千上万的难民。 王大山就在其中。他死死地抱着一截枯木,在洪水中漂流了两天两夜才爬上这块高地。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已经被洪水吞噬,大儿子狗子也不知所踪。他浑身是泥,几天没有进食,那曾经结实的肌肉已经干瘪了下去。 高地上,绝望的哭声和微弱的呻吟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有人已经饿疯了,开始试图啃食地上的树皮和泥土。 “轰——隆隆隆——” 突然,一阵极其沉闷、厚重的机械轮船马达声,从远处的江面上滚滚传来。 难民们麻木地抬起头,以为又是那些只顾着运送军阀士兵的运兵船,或者根本不会靠岸、冷眼旁观的商船。 但是,当那支庞大的船队撞破晨雾,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整整上百艘吃水极深、排水量在千吨以上的大型内河重载货轮! 在领头的那艘旗舰上,高高地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头栩栩如生、仰天长啸的西北战狼!而旗帜的下方,用极其醒目的巨大白字写着: 【大西北自治政府·招工救援船队】 “呜——!”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庞大的船队在距离难民高地不足五十米的水面上缓缓抛锚。 就在难民们惊疑不定、不知所措的时候。 “哗啦啦!” 货轮甲板上的巨大防水帆布被西北军的士兵猛地掀开。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难民看到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最震撼灵魂的景象。 甲板上,没有冰冷的枪炮。 而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雪白雪白的关中精面粉和黄灿灿的玉米面! 一排排直径足有一米的超级大铁锅,早就在甲板上架了起来。底下的煤炭烧得通红,锅里面翻滚着浓稠的肉汤,巨大的铲子在里面搅动,翻出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旁边的蒸笼里,白花花、热气腾腾的大馒头正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那股浓郁的肉香和麦香,顺着江风,瞬间扑向了那些已经饿了半个多月、处于濒死边缘的高地! “咕咚……咕咚……” 高地上,成千上万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简直比雷声还要响亮。无数人被这香味刺激得眼冒绿光,像野兽一样发了疯地想要冲向江边。 “全体安静!听我喊话!” 一名拿着铁皮大喇叭的西北劳工署干事,站在高高的船头上,声音洪亮地喊道: “乡亲们!我们是大西北李委员长派来的船队!” “我们不卖粮!也不要你们的大洋!” 干事指着那些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抛出了在绝境中犹如天籁般的条件: “大西北现在正在修路、建大工厂!我们需要能干活的汉子!需要铁匠!需要木匠!” “只要你是青壮年,只要你愿意带着你全家老小,在合同上按个手印,上船跟我们去大西北做工!” “上了这艘船,这白面馒头、大肉汤,敞开了吃!顿顿管够!” “到了大西北,不仅给你们分结实的砖瓦房,每个月还给你们发真金白银的现大洋工资!绝不拖欠!” “这是给你们一条活路!愿意去的,立刻排队登船!只要签了契约,老弱妇孺优先上船吃热汤!” 短暂的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掀翻苍穹的疯狂与哭喊。 对于这些原本只能闭着眼睛等死的灾民来说,大西北是不是苦寒之地已经不重要了,去挖煤还是去打铁也不重要了。去他娘的南京政府,去他娘的背井离乡! 重要的是,那里有白面馒头!那里能活命! “我去!我愿意去!我是打铁的!我有把子力气!” 王大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泥地里爬起来,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跌跌撞撞地向着江边停靠的跳板冲去。 “求求你们,让我上船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我给你们大西北当牛做马啊!” 无数的青壮年汉子,流着眼泪,拖着年迈的父母,抱着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拼了命地向着西北军的船队挤去。 他们在登记册上极其干脆地按下了血红的手印,那是卖命的契约,也是重生的船票。然后,他们连滚带爬地上了船,抓起那些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一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一边嚎啕大哭。 而在高地的另一侧。 几百个穿着破烂军装、手里还拿着几条破枪的南方某军阀的溃兵,看着船上的白面馒头和肉汤,也咽着口水,眼神闪烁地走了过来。 “长官……我们是当兵的……打败仗散了,又遇上大水。我们……我们能去大西北干活吗?”一个溃兵连长低声下气地问道,生怕对方嫌弃他们是当兵的。 “能!只要放下枪,只要肯干活,大西北来者不拒!上船吃肉!”干事大手一挥。 那些溃兵激动得浑身发抖,直接把手里的老套筒扔进了江水里,哭喊着冲向了散发着肉香的铁锅。 在这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灾难面前。 南京政府那种冷漠、腐败、只顾争权的旧式政治体制,在老百姓绝望的泪水中彻底破产,威信扫地。 而李枭的大西北,却配合着绝对工业化带来的粮食和物质碾压,在江淮大地上,上演了一场赤裸裸、却又最能收买人心的人口掠夺大戏。 几百艘满载着精壮劳动力和感恩戴德的灾民的西北货轮,在江淮水系上日夜穿梭,逆流而上,浩浩荡荡地返回潼关。 第233章 万宝山喋血 7月中旬。 当那场让整个中国南方沦为泽国的人间惨剧还在继续发酵时,大西北却因为南方难民的涌入,迎来了一次烈火烹油般的超级扩容。 重型锻压车间。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锻打声在高达三十米的巨大厂房内回荡,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王大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被汗水浸透、变成了黑灰色的毛巾,正握着一把大号钢钳,将一块烧得通红的合金钢锭送入蒸汽锻锤的下方。 仅仅在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在淮河决堤的洪水中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抱着一截枯木等死的绝望灾民。 但是现在,这位四十五岁的铁匠,身的肌肉已经重新鼓胀了起来,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着汗水光泽。 “大山叔!好把式!这块炮管底座的毛坯锻得真匀实!”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工,用力地拉下蒸汽锤的控制杆,看着那块在巨力下逐渐成型的钢锭,大声地赞叹道。 “那是!俺王大山在老家打了二十年铁,这手感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王大山咧开嘴笑了,他将锻打好的毛坯夹出,扔进一旁的缓冷沙坑里,然后走到一旁的水缸边,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凉水。 “叔,到饭点了,走,去食堂抢红烧肉去!”学徒工擦了一把汗,兴奋地招呼道。 “走着!” 王大山穿上灰布工装,跟着人群向着食堂走去。 走进那足以容纳数千人人的超级大食堂,王大山看着那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铁桶,闻着那股浓郁的肉香和白面馒头的甜味,他的眼眶不禁微微有些发红。 他端着两个硕大的不锈钢饭盒,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食堂的大师傅毫不吝啬地给他打了一勺冒着油光的红烧肉炖土豆,又塞给他两个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雪白馒头。 王大山找了个空位坐下,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那松软香甜的口感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 “这日子……真他娘的像做梦一样啊。” 王大山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他来到大西北才一个多月,但他已经被这片土地、被这里的规矩给彻底折服了。 在这里,没有人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没有人问你的出身。只要你有一把子力气,只要你肯下力气干活,就绝对不会亏待你! 王大山因为铁匠手艺精湛,一进厂就被评定了四级锻工。加上兵工厂实行的计件工资制度,他这个月拼了老命地加班干活,竟然领到了足足十二块现大洋! 十二块现大洋啊!这在以前的中原,足够买下几亩上好的水浇地了!而且厂里还给他分了一间虽然不大、但遮风挡雨的砖瓦宿舍。 “桂花,丫头……你们要是能活到现在,跟俺一起来这大西北,该多好啊……” 王大山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他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将剩下的半个馒头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他恨那场洪水,更恨那个连堤坝都修不好、只知道打内战的南京政府。 现在,他把这条命卖给了大西北。他知道自己锻打的这些钢块是用来造大炮和坦克的,他要在炉子跟前拼命地干,多造一门炮,多赚一块大洋,这就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像王大山这样被白面馒头和现大洋彻底收买的南方难民,足足有上百万人! 他们被编入铁路修建大军、煤矿开采队、兵工厂车间。 然而,就在大西北的后方因为人口的涌入而生机勃勃、高速运转的时候。 在遥远的东北平原。 一场规模不大,却性质极其恶劣的血腥惨案,却在7月的骄阳下,轰然爆发了。 …… 吉林长春以北,约三十公里,万宝山村。 这里地处松嫩平原的腹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伊通河的支流从村边蜿蜒流过。中国农民世世代代在这里辛勤劳作,种植大豆和高粱,过着与世无争的农耕生活。 但是,这种平静,在几天前被彻底打破了。 几百名受日本驻长春领事馆暗中资金支持和特务煽动的朝鲜侨民,突然拿着铁锹、锄头,甚至带着测量仪器,蛮横地闯入了万宝山村的农田。 他们根本不顾当地中国农民的抗议,强行截断了伊通河的灌溉水源,企图在原本属于中国农民的旱地上强行开挖水渠,筑坝引水,将这些良田强行占为己有,用于种植他们更习惯的水稻! 这是极其赤裸裸的强盗行径! 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土地和水,那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你断了我的水,挖了我的地,就等于是要我全家老小的命! 被逼上绝路的万宝山村民,以及附近十里八乡的几千名中国农民,彻底被激怒了。 7月15日清晨。 数千名中国农民自发地集结起来。他们没有枪,只有平日里用来刨食的锄头、粪叉、镰刀和木棍。他们浩浩荡荡地走向那条正在被强行开挖的水渠,试图填平沟渠,与那些不讲理的朝鲜侨民讲理,赶走这些强盗。 “填平它!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地!凭什么让他们挖沟!” 一个满脸沟壑的中国老农,挥舞着手里的铁锹,带头向着那条刚刚挖了一半的水渠冲去。几千名农民群情激愤,呼喊声震天动地。 那些正在挖沟的朝鲜侨民见状,纷纷扔下工具,退到了一旁。 就在中国农民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民间争地纠纷,准备动手填埋水渠的时候。 一直像毒蛇一样隐藏在幕后、等待着“借口”的日本军国主义獠牙,终于毫无顾忌地露了出来!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三八式步枪的枪响! 从水渠后方的树林和土坡后面,冲出了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武装警察和穿着便衣的日本关东军特务!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交涉的打算,也没有像正常警察驱散人群那样鸣枪示警。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冰冷残忍的凶光,直接在土坡上架起了两挺轻机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中国农民! “射击!把这些暴民全部杀光!” 一名日本警官拔出指挥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机枪子弹,犹如两把死神的巨大镰刀,在清晨的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火网,扫过了下方的人群! “噗噗噗!” 子弹撕裂血肉的沉闷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 “啊——!我的腿!” “杀人啦!日本鬼子杀人啦!”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中国农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排成排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个带头的老农,胸口连中三枪,双目圆睁,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不甘地倒在了他祖祖辈辈耕种的泥土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挖出的水渠。 这根本不是什么警察维持治安,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血腥屠杀! 那些没见过这种杀戮阵仗的中国农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机枪扫射彻底吓懵了。他们丢下锄头和粪叉,哭喊着、尖叫着,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而那些日本警察和便衣特务,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残忍的狩猎游戏。他们端着步枪,站在土坡上,从容不迫地拉动枪栓,瞄准那些正在逃跑的农民的后背,进行着单方面的射击。 “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中国农民惨叫着倒下。连那些跑得慢的妇女和半大孩子,他们都没有放过。 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万宝山的田野上,留下了几十具血肉模糊的中国农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日本人的目的阴毒: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几亩水田,他们是要用中国人的鲜血,来试探中国军队和张学良的反应底线!他们要在舆论上制造“中国暴民袭击无辜朝鲜侨民”的假象,以此为借口,向长春和整个满洲地区,名正言顺地大规模增派关东军的正规兵力! …… 此时。 距离万宝山屠杀现场不足十公里的一处兵营里。 驻扎在这里的,是东北边防军步兵第一旅的一个团。 清晨那密集的机枪声和清脆的三八大盖步枪声,在空旷的东北平原上极其刺耳,毫无阻碍地传到了兵营里。 整个东北军兵营,瞬间炸开了锅! “团座!万宝山那边打起来了!是机枪的声音!” 一名连长冲进团部作战室,声嘶力竭地吼道:“刚才咱们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了!是小鬼子的警察和便衣!他们用机关枪在扫射咱们的老百姓啊!死伤好几十个了!到处都是尸体!” “当啷!” 正在喝水的东北军团长张海鹏,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身,双眼瞬间红得像是一头发怒的豹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欺人太甚!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杀咱们的老百姓?!” 张海鹏一把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大军帽扣在头上,猛地拔出腰间的那把勃朗宁手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传老子的命令!一营二营,全副武装!立刻集合!” “把咱们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全给老子推出来!” 张海鹏大步流星地向着作战室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狂吼:“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手里拿着枪,要是连自己的乡亲父老都护不住,咱们还他娘的算是个站着撒尿的东北爷们吗?!”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带兵冲过去,把那几十个日本杂碎全都突突了,给乡亲们报仇血恨!” “是!给乡亲们报仇!” 整个校场上,两千多名被枪声激怒的东北军士兵,听到了团长的命令,瞬间群情激愤。他们红着眼睛,子弹推上膛,刺刀闪烁着寒光。 作为军人,作为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大的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在几里地外被异族屠杀,这种屈辱和愤怒,比拿刀子剜他们的心还要难受一万倍! 两千多名步兵,已经做好了冲出营门、和日本人拼命的准备。只要半个小时,他们就能赶到万宝山,将那几十个日本警察碾成肉泥。 然而。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团部作战室里,那台直通沈阳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发出了急促铃声! 这铃声在杀气腾腾的兵营里,显得如此令人心悸。 张海鹏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 “我是步兵一旅三团团长,张海鹏!”张海鹏强压着怒火,大声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了东北军高层参谋严厉的苛责声音: “张海鹏!你那里是不是发生冲突了?!你是不是要擅自调兵?!” “长官!万宝山那边小鬼子用机枪扫射咱们的老百姓!死了几十个人了!我正准备带兵过去……” “你给我站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一声严厉的怒喝。 “少帅有死命令!长官公署有严令!” “万宝山之事,乃是民间农田纠纷!切不可让军方卷入!目前国难当头,中央在南方焦头烂额,我们在北方,绝对、绝对不能给日本关东军任何扩大冲突的口实!” “命令你的团!” 电话里的声音冰冷: “全员子弹退膛!所有人退回营房,紧闭大门!” “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击一步!谁敢开第一枪,挑起中日外交争端,以军法从事!就地枪决!”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匕首,狠狠地进了张海鹏那颗愤怒的心脏里。 “长官!” 张海鹏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嘶吼着,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长官!那是咱们的中国老百姓啊!是咱们的爹娘乡亲啊!他们被机枪扫死了几十个了,现在还在外面流血啊!” “咱们手里拿着枪,在这军营里当缩头乌龟,咱们算什么军人?!算什么东北汉子?!长官,求求您,让我打吧!出了事,我张海鹏一颗脑袋扛着!” “闭嘴!这是军令!” 电话那头的高级参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哀求。 “你想挑起中日全面战争,做历史的罪人吗?!你想把整个东北大军拖入火坑吗?!执行命令!” “啪!”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一阵盲音。 张海鹏颓然地放下电话听筒,手里的手枪无力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慢慢地、步履蹒跚地走出作战室。 校场上,两千多双充满了期盼、怒火和战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团座!下令吧!弟兄们等不及了!”一营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大声催促道。 张海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全团听令……”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极艰难、屈辱地挤出了命令。 “全员……退回营房。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门半步……” “什么?!” “团座!!!您说什么?!” 整个校场瞬间炸了锅。士兵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我说子弹退膛!退回营房!这是长官公署的死命令!违令者枪毙!执行命令!”张海鹏闭着眼睛,歇斯底里地狂吼道。 “哐当!”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将手里的步枪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无数的士兵红着眼睛,一边砸着枪托,一边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叫什么世道啊……咱们手里拿着家伙,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小鬼子打死,连个屁都不敢放……” “孬种!咱们全是孬种啊!” 在森严的军令和这种被强行灌输的“顾全大局、不抵抗”的毒药面前,这支东北军正规团,最终还是在老百姓的惨叫声和鲜血中,屈辱地转过身,走向了营房。 大门缓缓关上。 门外,是万宝山中国农民的鲜血和日本警察的狂笑。 这种息事宁人的妥协,并没有换来和平。它就像是一剂慢性的毒药,正在从骨髓深处,彻底腐蚀这支大军的血性和脊梁。 而关东军,也正是通过这一次次试探,彻底、清晰地摸清了东北军那虚弱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底线的真实底牌。 那头贪婪的日本恶狼,终于确信,这扇东北的大门,已经是一推就倒的朽木。 …… 三天后。 奉天,满铁附属地边缘,德盛皮货行后院的地下密室里。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光芒。 大西北潜伏在东北的情报网总负责人雪狼,此刻正眉头紧锁地坐在一张方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着几份刚刚收集来的日文和中文报纸。 “掌柜的,外面的情况咋样了?”伙计小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粥走进来,压低声音问道。 “还能咋样?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呗。” 老杨将一份《盛京时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冷笑了一声。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鬼话!‘支那暴民无故袭击合法开垦之朝鲜侨民,大日本帝国警察被迫自卫还击’!他们机枪都架起来杀人了,还他娘的有脸说是自卫!” 小武听得牙根直痒痒:“那咱们东北军那边呢?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胡说八道?张海鹏的那个团离得那么近,连个屁都没放?” “放了,放了个响亮的哑巴屁。” 老杨从一堆杂乱的情报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手抄的东北边防军指令。 “这是咱们安插在长官公署里的内线抄出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严防事态扩大,所有驻军一律退回营房,枪弹入库,违令者军法从事’。” 老杨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抄件揉成一团,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鄙夷。 “三十万大军啊,小武。装备着全中国最好的步枪和火炮。被几十个日本警察和流氓骑在脖子上拉屎。” “这叫什么?这叫未战先怯,未打先降!关东军那帮少壮派参谋不是傻子。万宝山这一试探,东北军外强中干、软弱的底牌算是彻底露给日本人看了。” “掌柜的,咱们要给西安大本营发电吗?” “不发,这种局部冲突,虽然死伤了几十个老百姓让人痛心,但对于委员长那种纵观全局的统帅来说,不算什么。” “不过,这份情报证实了委员长之前作出的那个可怕的推断——东北军,根本指望不上。日本人吞并满洲,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234章 撕裂要塞的攻城锤 8月份,万宝山事件的消息还是传到了西安,李枭在会议上砸碎了端砚,整个大西北的军工体系收到了一道命令——全面停止常规弹药的大规模生产,全力制造专门针对重型装甲和永久性堡垒的武器! 特种弹药装配车间。 “当!当!当!” 沉重的蒸汽锻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王大山正死死地夹着一块烧得呈现出耀眼白炽色的特殊合金钢锭,在几吨重的蒸汽锻锤下进行着精细的反复锻打。 “大山叔,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 旁边负责操控锻锤控制杆的年轻学徒工,趁着换料的间隙,看着那块渐渐成型、呈现出一种锐利且厚重锥形的钢柱,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咱们以前打的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壳,也没这么厚实、没这么重啊!这钢锭的硬度简直邪门了,连咱们新换的钨钢锻锤面儿,都快被它硌出印子来了!” 王大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锻打好的、散发着热量的锥形钢柱夹出,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旁的缓冷沙坑中,这才直起腰背,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不该问的别问!” 王大山瞪了学徒工一眼,但眼神中却透着震撼。 “俺在老家打了二十年铁,也没见过这么邪乎的钢口。俺听上面来视察的周总工漏过一嘴,说这叫什么……这外面是一层特种合金钢的被帽,里面还要塞进一根比金子还贵的钨合金穿甲钢芯!” 王大山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用来炸人的!这是专门用来砸碎那些比铁王八还要硬的铁皮罐头,用来凿穿几米厚的钢筋水泥王八壳子的!大帅这是要发狠了,这是在给咱们的重炮磨牙啊!” 不仅是王大山所在的锻压车间。 在隔壁的化工装配区,陈化之亲自带着工人,正在将最新合成出的氯丁橡胶,与高纯度的硝酸铵混合炸药进行融合。 他们正在大批量地制造一种外形犹如扁平铁锅、顶部带着复杂高压引信的“反坦克地雷”。这种地雷内部装填的烈性炸药,配合上橡胶的密封和缓冲,可以在恶劣的泥泞和冰雪环境下长期潜伏。只要重量超过十吨的装甲目标碾压上去,那定向爆破的金属射流,足以瞬间融化并击穿任何轻型甚至中型坦克的底盘,将里面的乘员直接烤成焦炭。 …… 而在大西北的最高军事中枢——委员长公署内,弦同样被拉到了极限。 作战指挥室内。 这里没有窗户,几台大功率的排风扇正在呼呼作响。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占地足有三十多平方米的远东军事立体沙盘。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这个沙盘上,中原和华北的地形被地缩小了,而东北的辽东半岛、尤其是旅顺和大连的地理风貌,却被以极高的精度、纤毫毕现地放大了出来。 虎子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背心。他眼里布满了深深的红血丝,透着凝重。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红色指挥棒,正站在沙盘的辽东半岛最南端,指着那片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和地堡模型插满的区域。 “委员长,各位同僚。” 虎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回荡。 “这几个月来,咱们的反间谍特务处,动用了所有的暗线,花了几万两黄金,甚至牺牲了几名打入南满铁路局的外勤特工,才好不容易摸清、并绘制出了这副关东军在辽东半岛的核心防御部署图。” 虎子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沙盘上那个名为“旅顺”的港口要塞上。 “如果我们未来真的要出关,要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和关东军进行决战,甚至想要彻底将这群东洋畜生赶下海,把他们老巢连根拔起。” “那么,我们就不可避免地、必须要面对一个难题!” “旅顺要塞!” 听到这四个字,在场的所有高级将领,包括宋哲武,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近代史上,旅顺,这是一个沾满了鲜血、也代表着最高军事筑垒工程学巅峰的代名词。 “大家不要以为咱们现在的坦克和大炮换代了,就天下无敌了。” 虎子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沙盘上那些起伏的山丘模型。 “当年日俄战争,小鬼子为了拿下俄国人修建的旅顺要塞,尤其是那个二零三高地,硬生生地拿人命去填!乃木希典那个老鬼子填进去整整六万多具尸体,才勉强啃下了那块骨头!” “而现在,距离日俄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六年!” 虎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二十六年来,日本人盘踞在旅大地区,他们把那里经营得比铁桶还要坚固!根据情报,旅顺要塞周围的东鸡冠山、二龙山、望台等几座核心山体,已经被日本人彻底掏空了!” “他们在山体内部浇筑了厚度达到惊人的三米到五米的特种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整个要塞的地下坑道错综复杂,甚至能跑汽车!里面不仅有完善的医院、弹药库,还有独立的地下发电站和通风系统!” 虎子转过头,看向坐在会议桌左侧、眉头紧缩的重炮旅旅长王守仁。 “老王,你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虽然换了穿甲底排弹,但咱们推演过无数次。面对那种依山而建、厚达几米的半地下超级要塞,150毫米榴弹炮根本砸不开它的核心承重墙!” “不仅如此。”王守仁站起身,接过虎子的话茬,脸色铁青地指着沙盘外围。 “最致命的,是日本人将几艘战列舰上的主炮,给拆了下来,直接安装在了这些要塞的隐蔽炮台上!口径甚至达到了280毫米!射程完全覆盖了我们150榴弹炮的攻击阵位!” 王守仁将双手重重地撑在沙盘上,转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周天养。 “老周!咱们的零号工程到底行不行了?!” 王守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躁。 “这两年你天天跟我们倒苦水,一会儿说炮管的特种钢没法整体车削,一会儿说找不到能承受两百吨后坐力的铁路底盘!就连美国底特律来的专家都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仅是王守仁,在场的所有将领都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周天养。 大西北的高层都知道零号工程的存在,那是李枭用天量黄金砸进去的底牌——超重型铁路列车炮! 但这玩意儿的制造难度简直堪称地狱级,期间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报废、甚至液压系统炸膛,一度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项目要流产了。 面对王守仁的质问,周天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主位上默默抽着雪茄的李枭。 李枭吐出一口青烟,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这些将领们。 “老王,急什么?” 李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三年来,工人们流的血汗,能填满渭河。砸出去的真金白银,能堆成一座山。” “如果是造不出来的废物,我会留它到现在?” 李枭走到王守仁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弟兄们。” “也该是时候,去看看咱们这三年来,硬生生地从图纸上扒下来的那两头巨兽了!” …… 一个小时后。 十几辆防弹吉普车组成的车队,在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宪兵护送下,驶入了一个重装车间。 这个车间极大,极高。 它的长度足有惊人的两百多米,高度更是达到了三十五米。甚至连车间的屋顶,都是由特殊的机械齿轮控制、可以向两侧完全滑开的活动穹顶结构。 此时,一众将领,怀着忐忑、激动、甚至有些不敢置信的心情,跟着李枭走进了这个巨型车间。 车间里没有流水线作业的嘈杂,只有两条并排的使用了特种加厚钢轨的重载铁路轨道,从车间的大门一直笔直地延伸到尽头。 而在那两条特制铁轨的正中央! 赫然停放着两个庞然大物! 虽然在之前看到过各种缩微图纸和草图,但当实物真真切切地矗立在他们眼前时,那种单凭体积就能碾碎一切理智的物理压迫感,依然让所有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这两个庞然大物,就像是两座连绵起伏的钢铁山丘! “嘶——!!!” 王守仁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张大着嘴巴,作为一个炮兵,他比谁都明白,把图纸变成这种实物,需要何等恐怖的工业实力! 在坚固且结构复杂的特制巨型多轴钢铁底盘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液压缓冲管线和巨大的齿轮。 而在那底盘的上方,架设着两根巨型炮管! 那炮管的粗细,甚至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轻松地在里面爬行! 周天养站在那巨大的钢铁底盘旁,他拍着那冰冷的装甲。 “各位将军!” “这,就是咱们的零号工程!” “这两门超重型铁路列车炮,口径,二百四十毫米。” 轰——! 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所有的将领头皮一阵发麻! 在普遍使用75毫米野炮作为主力、150毫米重榴弹炮就能被称为“战争之神”的中国战场,乃至整个远东战区。一门240毫米口径的巨炮,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中的降维打击! “没错!240毫米!” 周天养继续用他那嘶哑的嗓音,震撼着所有人的灵魂。 “这炮太大、太重了!单门火炮连同底盘的总重量,超过了一百二十吨!这根本不是公路和履带能承受的怪物,它只能安装在特制的重载多轴铁路底盘上!” “发射时,必须依靠铁轨的延伸,以及专用的巨型液压驻锄深深扎入地下,来缓冲它的反作用力!” 周天养指着旁边一辆专门用来运送弹药的重型平板车厢。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枚犹如一人高的深黑色炮弹。 “一发炮弹,重达两百公斤!这是采用高强度合金打造的被帽穿甲底排高爆弹!” “如果配装上陈局长研制的烈性铵油混合炸药和梯恩梯,它的极限射程是惊人的三十五公里!” “别说是旅顺的钢筋混凝土乌龟壳!” “就算它里面是用实心的高碳钢板浇筑的!一发两百公斤的240毫米穿甲榴弹从三十五公里外砸上去,那恐怖的下坠动能和爆炸超压,也能把它给轰开!” “它不仅能炸穿要塞的顶盖,它爆炸产生的恐怖震荡波,能把躲在深坑道里的日本人,活生生地震成一滩七窍流血的肉泥!” 听着周天养的介绍。 众人彻底麻木了。他们的血液在沸腾。 有了这两门陆地战列舰主炮,什么坚不可摧的要塞,什么固若金汤的海岸炮台,在口径、质量和毁灭性能量面前,统统都不堪一击! 李枭站在那两门巨炮的前方。 在这两座钢铁怪兽面前,他的身躯显得那么渺小。 他没有转身,而是仰着头,看着那高高昂起的240毫米巨大炮管,目光迷离。 “大炮,是男人的浪漫。口径,是真理的边界。” 李枭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王守仁!” “在!!!”王守仁立正,身子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作为一个炮兵指挥官,能够亲眼见证并指挥这种级别的巨炮,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李枭大步走到王守仁面前,郑重地将两把用上等合金钢特制、镶嵌着红宝石的巨大火炮点火启动钥匙,递到了他的手里。 “从今天起,重炮旅正式扩编!成立西北军第一特种列车炮独立营!” “这两门炮,老子今天就交到你的手里了!人在炮在!炮若有失,你提头来见!” “是!人在炮在!”王守仁双手颤抖地接过钥匙,将其死死地抱在胸前。 李枭转过身,再次仰望那两门巨炮。 “我亲自给它们命名。” 他指着左边那门炮管略长一些的列车炮。 “这左边的一门,命名为——秦皇号!” 他转头指着右边的那门。 “这右边的一门,命名为——汉武号!” 秦皇!汉武! 这四个字,带着两千年前大一统帝国的赫赫武功、驱逐鞑虏的绝世霸气,瞬间让在场的所有西北军将领热血沸腾! 第235章 柳条湖的惊雷 1931年,九月十八日。 这是一个在日后的历史教科书上,被黑色粗体字,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日子。 东北,奉天。 入秋的关外,夜风已经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满天星斗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遮蔽,整个奉天城笼罩在一种压抑之中。 夜晚10点20分。 奉天城北郊,南满铁路柳条湖段。 几个穿着深色雨衣的黑影,像幽灵一样在铁轨的枕木下快速地忙碌着。他们熟练地将几捆用油纸包裹的黄色烈性炸药塞进铁轨连接处的缝隙里,接上雷管,拉出长长的起爆电线。 “大尉阁下,炸药安放完毕。”一名黑影压低声音,用日语向站在不远处土坡上的一个军官汇报道。 那名日本军官,正是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第三中队的中队长,河本末守。 河本末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怀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疯狂的狞笑。 为了这一天,整个日本关东军少壮派,无论是石原莞尔还是板垣征四郎,都已经谋划、等待了太久太久。他们甚至不惜违抗东京内阁某些保守派的命令,也要强行制造出这个足以吞下整个满蒙的惊天借口。 “起爆!”河本末守猛地一挥手。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瞬间撕裂了奉天城郊寂静的黑夜!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柳条湖路段的铁轨上腾空而起。重达数吨的钢轨和枕木被狂暴的冲击波炸得粉碎,扭曲的钢铁碎片如同散弹般在夜空中飞溅。 这声巨响,不仅炸毁了铁轨。 它更是炸碎了整个东亚大陆残存的最后一丝和平假象,彻底炸开了那个将让千万中国同胞流血流泪的地狱大门! 爆炸声还未完全平息。 距离爆炸地点仅仅八百米外的东北边防军第七旅驻地——北大营,瞬间陷入了极其恐慌的混乱之中。 “敌袭!日本人打过来了!快拉警报!” 北大营内,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和军号声疯狂地响了起来。 此时的北大营,驻扎着东北军的第七旅。近万名士兵从被窝里被惊醒。这些都是跟着老帅张作霖打过无数硬仗的关东汉子,他们红着眼睛,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光着膀子冲向了武器库。 “快!把枪发下来!轻机枪上子弹!迫击炮推到操场上!” 几名营连长声嘶力竭地吼着,士兵们熟练地砸开武器箱,拿起那些性能甚至优于日军三八大盖的辽十三式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 他们有着充足的弹药,有着坚固的营房。只要长官一声令下,这近万名全副武装的精锐步兵,绝对能让任何敢于来犯的敌人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然而。 就在第七旅的士兵们子弹上膛、趴在战壕和沙袋后面,盯着营区外黑压压逼近的日军时。 “不许开枪!谁也不许开枪!” 旅部参谋长赵镇藩,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由电报员送来的急电,冲出了旅部大楼。 他冲到阵地前沿,对着那些已经将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道让所有军人感到无比屈辱的命令: “把枪放下!把子弹退出来!全部退回营房!” “什么?!” 一名满脸横肉的营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揪住参谋长的衣领,怒吼道:“参谋长!你疯了吗?!日本人的大炮已经架在咱们营门口了!他们的步兵都已经上了刺刀了!你让咱们把枪放下?!” “这是少帅在北平亲自下达的最高指令!” 参谋长赵镇藩眼泪夺眶而出,他举起手里的电报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少帅有令:无论日军如何寻衅,我方绝对不可抵抗!不可开枪!违令者,就地正法!就算是日本人冲进营房,你们也必须挺起胸膛,任由他们杀戮,绝不能还手,以免给日本人留下扩大战争的口实,等待国联调停!” 挺起胸膛,任由杀戮?!等待国联调停?! 听到这荒谬、懦弱到了极点的命令,整个北大营的几千名东北军士兵,全都被震懵了。 “轰!轰!轰!” 就在这时,日军独立守备队的野炮,开始对着北大营的营房进行猛烈的轰击。 炮弹砸在营区里,掀起漫天的火光和碎肉。几座砖瓦营房瞬间倒塌,十几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东北军士兵被活活砸死、炸碎。 “杀给给——!!!” 在炮火的掩护下,几百名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在探照灯下闪烁着寒光的日本关东军步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怪叫着冲破了北大营的铁丝网。 “开枪啊!连长,我操他祖宗!” 一个十八九岁的东北军新兵,看着身边的战友被炮弹炸成了两截,眼珠子都红了,端起步枪就要瞄准冲进来的日本兵。 “别开枪!你想抗命害死大家吗?!” 连长红着眼睛,一巴掌扇飞了新兵手里的步枪,然后绝望地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地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退!退回营房!把枪扔了!” 在森严的军令和对所谓的“大局”的妥协下,这支装备精良的中国部队,放弃了他们军人的尊严和血性。 数以千计的士兵,流着屈辱的泪水,转过身,向着营房深处溃退。 而冲进来的日军,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支那猪!他们连开枪的胆子都没有!” 一名日本军曹狂笑着,端起刺刀,毫不留情地一刀捅进了一名正在后退的东北军老兵的后背。 刀尖从前胸透出,那老兵转过头,死不瞑目地看着自己营房的方向,最终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中。 屠杀。 一场不战而降的、单方面的血腥屠杀,在北大营里惨烈地上演。那些将枪扔进库房的中国军人,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冲进营房的日本兵用刺刀一个个挑死在床上、角落里。 鲜血,染红了北大营的土地。 而张学良的三十万大军,就在这道“绝对不抵抗”的军令下,将老祖宗留下的这片白山黑水,以及千万东北父老乡亲,彻彻底底地拱手送给了那群如饥似渴的日本豺狼。 …… 两个小时后。 千里之外,大西北,西安。 虽然已经是凌晨,但电讯监听中心里,却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滴滴答答——滴滴滴——” 几十台大功率电报机正在疯狂地接收着从东北方向传来的各种杂乱、绝望的明码和暗码电波。 “报告!截获奉天电报局明码通电:日军炮轰北大营!” “报告!截获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密电:第二师团已全面进入奉天市区!” 虎子手里捏着一沓刚刚送来的情报,冲进了委员长办公室的大门。 “委员长!出事了!天塌了!” 虎子冲到李枭的办公桌前,连气都喘不匀了,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雪狼刚刚发回了红色最高级别急电!” “日本人动手了!现在关东军的主力已经冲进了北大营,正在攻打奉天城!” 此时,被紧急召集来的宋哲武、王守仁、赵二愣等一众西北军政高层,也都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办公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遏制的愤怒。 “张学良呢?!他的东北大军是死人吗?!” 赵二愣急得直跺脚,拳头砸在墙上,“奉天城里可是有他的兵工厂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小鬼子往里冲?!” “没开枪……” 虎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凄凉。 “老杨在电报里说,北大营的第七旅,接到了张学良‘绝对不抵抗’的死命令。近万人把枪扔进了库房,任由几百个小鬼子用刺刀杀猪一样捅死在营房里。现在,东北军已经全线崩溃,正在成建制地放弃奉天,向锦州方向逃窜!” 轰! 这个消息,如同几万吨炸药在办公室里爆炸! “不抵抗?!任由屠杀?!放弃奉天?!” 王守仁这位铁骨铮铮的炮兵指挥官,气得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狠狠地摔在地上。 “汉奸!张学良这个败家子!他把他老子的脸、把中国军人的脸都丢尽了!” “委员长!” 虎子猛地转过身,单膝“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枭的办公桌前,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下令吧!既然张学良那个软骨头不敢打,咱们大西北打!” “咱们的秦皇汉武两门列车巨炮已经就位了!西北虎坦克早就嗷嗷叫了!” “只要您一句话,我这就去车站集结第一装甲师!咱们连夜冲出潼关,沿着京汉线、津浦线一路杀到山海关外!把关东军那帮狗杂碎碾成肉泥!” “请委员长下令!出关杀贼!” 哗啦一声,办公室里所有的将领,全都双目赤红地单膝跪地。 在国难当头、异族入侵的这一刻,这些大西北的悍将们,胸腔里燃烧的已经不仅仅是军人的战意,更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刻在骨子里的血性和尊严。 他们无法忍受自己的同胞在远方被屠戮而无动于衷。 然而。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李枭,却像是一尊用冰冷的钢铁浇筑而成的雕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桌子怒吼,也没有因为将领们的请战而热血沸腾。 他只是静静地拿着那份雪狼发回来的急电,一字一句地看着。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在那双深邃犹如寒潭的眼底深处,却疯狂地交织着无奈、对张学良的极致轻蔑,以及一种冷血的战略家的绝对理智。 “都给我站起来。” 李枭将电报放在桌子上,声音低沉、沙哑,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将领们愣了一下,不甘地站起身来。 “虎子,你要带着第一装甲师,连夜冲出潼关,去山海关外救东北?” 李枭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虎子。 “我问你,从西安到奉天,两千五百公里!中间隔着冯玉祥的残部,隔着蒋介石的中央军,隔着阎锡山的晋绥军!” 李枭猛地站起身,手指狠狠地敲击着挂在墙上的巨大中国地图。 “你当咱们的坦克是插了翅膀的飞机吗?!你当咱们的军列是能在天上飞的神仙吗?!” “你带着大军出了潼关,沿途的那些军阀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咱们是打着抗日的旗号去抢他们的地盘!蒋介石会眼睁睁地看着咱们的十几万大军穿过他的防区去华北?!” 李枭的咆哮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字字诛心。 “就算他们迫于舆论压力放你过去。等你的坦克在铁路线上颠簸半个月,好不容易开到山海关外的时候。” “你面对的,将是已经完全占领了东北、利用奉天兵工厂的弹药补充完毕、修筑了坚固防线的十几万日本关东军主力师团!” “而你的后勤补给线,将被拉长到两千多公里!只要蒋介石在背后稍微动点手脚,掐断咱们运送柴油和炮弹的列车。” 李枭双眼血红地盯着他。 “你的那些坦克,就会全部变成停在东北雪原上的一堆废铁!你带出去的关中子弟,就会被日本人像打活靶子一样全部歼灭!” “你不是去救国!你他娘的这是去把咱们大西北攒下的家底,去给那个连一枪都不敢放的张学良陪葬!” 虎子被训得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知道,委员长说得对,每一句话都是残酷的现实。在这个四分五裂的中国,跨越半个国家去进行一场远征,在后勤和地缘政治上,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自杀任务。 “可是……委员长。”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眼眶也是红红的。 “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好的东北落入日本人的手里?就这么干看着?” “当然不!” 李枭猛地转过身,脸上勾起了一抹阴毒的冷笑。 他可以不去救那片土地,因为土地丢了,将来等大西北彻底羽翼丰满,他随时可以开着坦克再碾压回来。 但是。 他绝对不允许,日本人在这场豪赌中,赢得盆满钵满!他绝对不允许那头贪婪的关东军恶狼,吃下一块最肥美的、足以让日本帝国主义少奋斗十年的超级大肥肉! “张学良是个没脑子的败家子。他丢了东三省的土地不要紧。”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爆射出恐怖杀机。 “但是!奉天城里,有一座全亚洲规模最大、机器最先进、甚至连日本本土兵工厂都眼红的奉天兵工厂!” “那里有几万台最先进的德国车床!有全套的野炮和步枪生产线!有数以千万发计的弹药储备!更有一大批全中国最顶尖的弹道专家和工程师!” “如果让关东军完好无损地接收了这座兵工厂!他们在东北就能实现就地补给,以战养战!他们的战争潜力将瞬间翻倍!” “老子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枭一把抓起那部连接着绝密电讯室的红色专线电话,对着里面下达了一道足冷血但又极具战略眼光的绝杀命令! “给奉天的雪狼发最高级别的红色焦土指令!” “告诉老杨!” “军队过不去,但我大西北潜伏在奉天的精锐特工,从这一秒开始,全部给老子动起来!” “放弃所有的潜伏任务!放弃所有的情报收集!” 李枭的咆哮声在办公室内震耳欲聋。 “目标:奉天兵工厂!” “把那些带不走的大型车床、弹药库、和流水线!” “用硝酸铵炸药!” “给老子引爆它!” “我要把奉天兵工厂,连同敢于靠近的日本鬼子,一起给老子炸上天!” “只留给他们一堆烧焦的废铁!” 第236章 奉天兵工厂的暗战 9月19日。 凌晨两点。 东北,奉天城。 秋夜的冷风呼啸着穿过这座拥有着数百年历史的东北重镇,但风中夹杂着的,是浓烈得让人作呕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木质建筑燃烧时发出的刺鼻焦糊味。 奉天城北郊,北大营方向的枪炮声,在经历了最初半个小时的单方面屠杀后,此刻已经渐渐稀疏了下来。 那不是因为中国军队发起了反击将敌人击退,而是因为,那支号称东北军最精锐的第七旅,在张学良的“绝对不抵抗”的荒谬军令下,已经彻底崩溃了。 近万名装备精良的中国士兵,就那么赤手空拳,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一样,翻过营房的围墙,在黑暗中漫山遍野地向着锦州方向疯狂逃窜。 北大营,这座张作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象征着东北武力的军事堡垒,仅仅在几个小时内,就被不到五百名日本关东军步兵,以兵不血刃的方式,彻底踩在了脚下。 …… 奉天城内,日本满铁附属地,关东军特务机关大楼。 此时的大楼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法国香槟的甜腻香气和古巴雪茄的浓郁烟雾。 在一间宽敞豪华的作战指挥室里。 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正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开启的冰镇香槟。他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亢奋和狂喜,而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干杯!为了大日本帝国百年国运!为了天皇陛下!” 石原莞尔高高举起酒杯,与站在对面的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重重地碰了一下。 “干杯!石原君,你的谋划,简直是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完美!” 板垣征四郎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激动得连拿酒杯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他一把扯开军服的领口,大声地笑着,笑声中充满了对中国军队的蔑视与狂妄。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板垣征四郎走到巨大的奉天城防地图前,用力地拍打着北大营的位置。 “就在十分钟前,第二师团的先头大队发来战报!北大营已经彻底被皇军控制!你猜猜我们付出了多少伤亡代价?” 板垣转过头,像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看着石原莞尔,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个人!仅仅有两名皇军士兵在夜间冲锋时崴了脚,还有一个是被流弹擦伤了头皮!” “而张学良的那支号称全支那装备最好的第七旅,近万人的精锐啊!他们竟然连一枪都没有放!甚至在我们的士兵用刺刀挑穿他们胸膛的时候,他们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嘴里念叨着什么‘服从命令绝不还手’!” “哈哈哈!这简直是最滑稽、最可笑的喜剧!支那的军队,就是一群没有脊梁骨的绵羊!他们三十万大军,连给我们大日本帝国提鞋都不配!” 石原莞尔也跟着大笑了起来,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板垣君,我早就说过。张学良是个被鸦片和女人掏空了身体的废物,他的脑子里只有对大日本帝国的恐惧和对南京政府那种虚无缥缈的依赖。他根本没有魄力去打一场保卫战。” 石原莞尔放下酒杯,走到地图前,他那狂热的眼神迅速冷却下来,恢复了一个顶级战略家应有的冷酷与贪婪。 “不过,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石原莞尔拿起一根指挥棒,在奉天城防图上,缓缓地滑过北大营,最终,定格在奉天城东郊的一片占地极其广阔的巨大建筑群上。 “北大营只是一座空营,占领它没有任何战略价值。” “我们真正的目标,是能够让关东军的战争潜力瞬间翻上数倍的超级宝库——” “沈阳兵工厂!” 板垣征四郎听到这个名字,双眼也瞬间亮得吓人。 “沈阳兵工厂啊……”板垣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渴望。 “据我们的特高课密报,张作霖那个老土匪,这些年花了上亿的大洋,从德国、丹麦、瑞典买来了全世界最先进的机器!那里面有三万多名熟练工人,有全套的毛瑟步枪生产线,有能造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巨型车床!” “更重要的是,那里面的地下仓库里,堆积着张作霖攒了十几年的、数以亿计的子弹,以及几十万发炮弹!还有从国外来的几十名顶尖火炮和弹道专家!” “石原君!”板垣一把抓住石原莞尔的手臂,“如果帝国能完整地接收这座兵工厂,我们关东军就再也不需要跨过日本海从本土慢吞吞地运送弹药了!我们就能在满洲实现真正的就地补给、以战养战!大日本帝国的铁蹄,将再也没有任何后勤的顾虑!” “所以,绝对不能让这座宝库出现任何闪失!” 石原莞尔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厉声吼道:“来人!传川崎大佐!” 一名身材矮壮的日军大佐立刻推门而入,立正敬礼:“在!” “川崎大佐,你立刻率领你的步兵大队,配属两辆装甲车,向沈阳兵工厂全速突进!” 石原莞尔走到川崎面前,下达了死命令: “记住!那里是大日本帝国未来的心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绝对不允许动用重炮轰击厂区!绝对不允许损坏哪怕是一台车床、一张图纸!” “我要你把那座兵工厂,连同里面的中国专家和机器,完完整整、一根螺丝钉都不少地,给我拿下来!” “哈依!保证完成任务!”川崎大佐猛地顿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指挥室。 看着川崎离去的背影,石原莞尔重新端起香槟,惬意地靠在沙发上。 “板垣君,等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这座亚洲最大的兵工厂,就将插上大日本帝国的太阳旗了。有了它,我们就能在满洲彻底站稳脚跟。” “至于那个李枭?” 石原莞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救张学良的火了。等我们消化了满洲的资源,大日本帝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去西北,碾碎他的那几辆破战车!” …… 然而,石原莞尔做梦也不会想到。 他眼中那个躲在两千公里外不敢动弹的大西北枭雄,虽然确实没有派大军出关。 但在奉天城内,在距离沈阳兵工厂不足三公里的一条街道上。 李枭早在几个月前就埋下的一颗足以致命的毒牙,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亮了出来! 奉天城内,四平街,德盛皮货行后院的地下密室。 昏黄的灯光下。 老杨正站在这间已经被彻底清空的密室中央。 在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站着三百名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精悍汉子。 这三百人,有的是皮货行的伙计,有的是火车站的搬运工,有的是满铁附属地里卖苦力的车夫。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潜伏了数月甚至几年,像蝼蚁一样隐忍着。 但今天夜里,他们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三百名大西北最精锐的潜伏特工,此刻身上穿的,是清一色的、属于东北军第七旅的土黄色旧式呢子军服!头上戴着东北军标志性的狗皮防寒帽! 这是李枭特别交代的细节。 大西北要毁了这座兵工厂,要在这个夜晚在奉天城里大开杀戒。但李枭绝不允许被抓到任何口实。穿着东北军的军服去干这件事,不仅能让关东军在短时间内摸不清头脑,更能在这场震惊中外的国难中,给那些不战而逃的东北军,留下一抹属于中国军人最后的遮羞布。 “咔哒!咔啦!” 三百名特工,在沉闷的机械碰撞声中,拉动着手中武器的枪栓。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平时用来防身的小手枪,也不是西北兵工厂自产的半自动步枪。 而是清一色的、通过复杂的走私渠道,从德国原装进口的MP18微型冲锋枪,以及人手两把加装了二十发弹匣的毛瑟C96全自动驳壳枪! 每个人的胸前和腰间,挂满了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弹和备用弹匣。 这绝对是一支武装到了牙齿、为了在狭窄的城市街道和厂房内进行近距离残酷清扫而量身定制的特种突击大队! “弟兄们。” 老杨也换上了一身东北军少校的军服,他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目光在这三百名生冷汉子的脸上缓缓扫过。 密室里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老杨走到桌子旁,端起一个粗瓷大碗,里面倒满了烧刀子白酒。 “委员长给咱们下达了最高级别的焦土指令。” 老杨的声音不大。 “外面的枪声你们都听见了。北大营丢了,东北军跑了。张学良把这片黑土地,把老祖宗的基业,拱手送给了小鬼子。” “委员长在电报里说:土地丢了,咱们大西北的几百万关中冷娃,以后开着坦克还能再打回来。哪怕是打上十年、二十年,中国人也能把祖宗的地收回来!” “但是!” “沈阳兵工厂,那里面有全亚洲最好的车床,有几千万发子弹,有全套的大炮图纸!” “如果把这些东西完好无损地留给日本人,关东军的实力就会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将来咱们大西北的兄弟出关收复失地的时候,日本人就会用这些机器造出来的炮弹,砸在咱们的头上!砸在咱们的坦克上!” 老杨端起酒碗。 “委员长的死命令是:哪怕是这三百号人全拼光了,也绝不能给小鬼子留下一根完整的螺丝钉!” “我们要杀进奉天兵工厂!把里面那些带不走的外国车床、弹药库,全给老子炸上天!” “那些藏在厂子里的中国火炮专家和工程师,哪怕用枪指着脑袋,也要带走!” 老杨举起酒碗,一仰脖,将那辛辣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啪!” 粗瓷大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弟兄们!喝了这碗壮行酒!” “咱们今晚,是去拔阎王爷的牙!是没有退路的!” “有怕死的,现在放下枪,从后门走,我不怪他。这是送命的活儿,不丢人。” 三百名特工,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旁边的小武,老杨的副手,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他端起酒碗,红着眼睛一饮而尽,然后将碗狠狠地砸在地上。 “怕个卵子!老子一家当年在河南要饿死的时候,是李委员长给了一碗白面粥救活的!这条命早就是大西北的了!” “砸碎这帮东洋畜生的饭碗!死也值了!” “啪!啪!啪!” 三百个粗瓷大碗接连被摔碎在地上。 “好!都是站着撒尿的西北汉子!” 老杨一把拉开冲锋枪的枪栓,“哗啦”一声子弹上膛。 “出发!目标沈阳兵工厂!” “从现在起,咱们就是溃退的东北军!谁要是挡了咱们的路,不管是日本鬼子,还是逃跑的汉奸,一律杀无赦!” …… 凌晨三点,奉天城的街道。 大雨已经停了,但街道上满是泥泞和混乱。 奉天城已经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的瘫痪状态。城门大开,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哭喊着、尖叫着,推着装满家当的小车,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道上盲目地奔逃。 而在这些难民中间,夹杂着大量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东北军溃兵。他们连枪都扔了,只顾着没命地往城外的方向狂奔;有的甚至还在沿途抢夺老百姓的财物和马匹。 这是一种悲哀的亡国景象。 然而,就在这股犹如黑色潮水般向城外溃逃的人流中。 一支队伍,却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他们穿着东北军军服,但他们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们排成三个战术突击队形,端着黑洞洞的冲锋枪,犹如一把逆流而上的黑色尖刀,硬生生地劈开溃退的人潮,向着奉天城东郊兵工厂的方向,坚定不移的逆行着!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老杨走在最前面,一脚踹翻了一个正试图抢夺路边老太太包裹的东北军逃兵。 那逃兵摔在泥水里,刚想破口大骂,一抬头,却看到几把黑洞洞的冲锋枪死死地指着他的脑袋。老杨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吓得那逃兵瞬间闭上了嘴。 “长……长官,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北大营都丢了,长官公署下令撤退了,你们还往回走,不要命了吗?!”那逃兵结结巴巴地问道。 “撤退?” 老杨冷笑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那逃兵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你们长官让你们撤,那你们就滚去当你们的亡国奴吧。” 老杨没有停下脚步,一把推开那个逃兵,带着三百名特工继续向着前方那浓烟滚滚的兵工厂方向大步挺进。 …… 凌晨三点半。沈阳兵工厂大门外。 这座占地数千亩、拥有独立发电厂、铁路专用线和数万台精密机床的全亚洲最大兵工厂,此刻正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兵工厂原本驻扎的一个保安团,在接到不抵抗命令和听到北大营的炮声后,早就一哄而散,跑得连个鬼影子都没了。巨大的铁栅栏门敞开着,厂区内只有孤零零的探照灯在夜风中摇曳。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老杨带着三百名特工,幽灵般地出现在了兵工厂的广场上。 看着眼前这些在夜色中犹如钢铁巨兽般的庞大厂房,看着那些足以武装几十万大军的设备和弹药。老杨的心中不仅没有即将毁灭它们的快感,反而涌起了一阵深深的痛惜。 这可是中国人的民脂民膏,是张作霖花了十几年的心血才攒下来的工业底子啊!如果大西北能完好无损地接手这座兵工厂,李枭的暴兵速度至少能翻上一倍! 但这只是奢望。在这两千公里的地理距离和复杂的地缘政治面前,他们带不走这些沉重的机器。 “得不到,那就毁掉!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老杨猛地咬碎了牙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特工,迅速下达了分兵作战的指令。 “时间不多了!关东军的接管部队随时会到!” “小武!” “在!”副手小武提着冲锋枪上前一步。 “你带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直奔兵工厂后方的专家住宅区和设计图纸档案馆!” 老杨一把抓住小武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 “记住咱们这大半年来踩的盘子和目标名单!兵工厂的火炮弹道专家、冶金工程师,还有那几十个在德国留过学的高级技工!” “他们是这座兵工厂的大脑!是比那些机器还要金贵的!” “你带人冲进去,给我砸开保险柜,把所有能找到的重炮图纸、子弹复装数据,全给我装进麻袋里!” “至于那些专家。”老杨的眼神变得极其冷血,“文人大多有骨气,也有臭脾气。他们可能会舍不得自己的半辈子心血,不肯走。”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是用枪顶着他们的脑袋,用绳子绑,打断腿扛着走!也必须把他们给我活着塞进咱们在北墙外面挖的那条走私地道里!” “机器带不走,他们的脑子,必须属于中国!” “明白!抢不走活的,我绑也给绑回西安去!”小武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五十名特工,犹如猎豹般窜向了厂区的后方。 “剩下的人!跟我来!” 老杨转过头,看着眼前那几座最大的枪炮加工车间和弹药库。 “三十吨硝酸铵,兄弟们都已经通过下水道,提前运到几个主车间的承重柱下面了吧?”老杨厉声问道。 “报告掌柜的!全都安置到位了!一共五个起爆点,覆盖了子弹生产线、大炮车削车间和成品军火库!全接上了高压雷管!”一名负责爆破的特工大声回答。 “好!” 老杨从腰间拔出两把毛瑟驳壳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所有人,立刻进入一号车间和二号车间的防守位置!” “依托高墙和机器作为掩体!” “咱们的任务,是死死地堵住兵工厂的大门!给小武他们抢专家和图纸,争取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 老杨环视着这些即将赴死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等小武他们撤进地道,就是咱们引爆炸药、跟这兵工厂还有那帮日本小鬼子,同归于尽的时候!” “弟兄们,黄泉路上,咱们不孤单!” 特工们只是默默地端起手中的武器,迅速地散开,犹如融入黑夜的死神,静静地潜伏在了兵工厂大门内侧的各个制高点和掩体后方。 静谧的兵工厂,瞬间变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吞噬一切的恐怖杀戮陷阱。 …… 就在老杨他们刚刚布置好防御阵地不到十分钟。 “轰隆隆——!!!” 一阵重型卡车马达声和装甲车履带的摩擦声,从兵工厂外的那条宽阔马路上滚滚传来。 两辆喷涂着日本膏药旗的轮式装甲车开道,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着关东军步兵的卡车,大摇大摆地停在了兵工厂敞开的大门外。 这是石原莞尔派来接管兵工厂的,川崎大队。 川崎大佐从装甲车里钻出来,他甚至连指挥刀都没有拔,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白手套。 看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兵工厂,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大门,川崎大佐的脸上露出了极度不屑和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果然不出石原长官所料!” 川崎大佐指着兵工厂的大门,对着身边的副官大声嘲笑道:“这群支那猪,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这么庞大的一座宝库,他们竟然连门都不关就逃跑了!” “传令下去!第一中队,立刻进入厂区,占领制高点和配电房!第二中队,去接收武器库!” “动作轻一点,这里面的每一台机器,现在都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宝贵财产了!不要弄坏了!” “哈依!” 几百名日本关东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甚至有人连枪都背在肩膀上,有说有笑地、毫无防备地排成散兵线,向着兵工厂的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接收仪式。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当走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日军,刚刚踏入大门内侧,完全暴露在空旷的广场上时。 隐蔽在二楼车间窗户后面的老杨,看着下方那些犹如待宰羔羊般的日本兵,眼神冰冷。 他手里的两把驳壳枪,稳稳地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小队长。 “小鬼子,去地狱里接收你们的财产吧。” 老杨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炸响! 那名正咧着嘴笑的日军小队长,脑袋上瞬间爆开两团血花,红白相间的脑浆喷了旁边士兵一脸,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第一声枪响,就是死亡的交响乐开场的指挥棒! “打——!!!” 随着老杨的一声惊天怒吼。 隐蔽在四周墙头、车间窗户、废弃机器后面的二百五十名西北特工,在同一秒钟,扣死了手中德制MP18冲锋枪和毛瑟驳壳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噗噗噗噗噗——!” 连发武器在这个极其狭窄、毫无掩体的入口广场上,瞬间编织出了一张极其恐怖、密不透风的交叉金属火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百多名日本关东军,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有完全褪去。 就犹如一排排被狂风卷过的麦秆,被这密集的弹雨瞬间拦腰切断、撕碎! 子弹打在他们的肉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鲜血和碎肉在夜空中肆意飞溅,残肢断臂掉落了一地。 仅仅不到半分钟! 进入大门的第一个日军中队,超过一百三十人,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金属风暴绞杀成了一滩滩铺在水泥地上的烂肉!没有一个活口! “敌袭!八嘎!有埋伏!隐蔽!!!” 还在大门外装甲车旁边的川崎大佐,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火力彻底打懵了。他看着大门内那瞬间变成屠宰场的惨状,吓得一把拔出指挥刀,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装甲车后面,声音凄厉地尖叫起来。 “这不可能!第七旅已经撤了!奉天城里怎么可能还有火力这么凶猛的支那军队?!” 川崎大佐看着那如同泼水般倾泻而出的子弹曳光,感受着那股悍不畏死的凶悍杀气。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这不是那群不战而逃的东北军!这绝对是一支受过训练、抱着必死决心在这里死磕的特种精锐! “开火!装甲车掩护!重机枪火力压制!” 川崎大佐躲在装甲车后狂吼。 门外的日军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依托卡车和掩体,架起轻机枪,开始向着兵工厂内进行疯狂的还击。 两辆装甲车也转动着炮塔,用机枪对着二楼的窗户疯狂扫射。 “砰!砰!” “轰!” 子弹打在车间的墙壁上,砖石乱飞。几名隐蔽位置不好的特工被日军机枪击中,从二楼摔落下来,壮烈牺牲。 但老杨和剩下的特工们,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他们死死地趴在掩体后,更换着弹匣,用冲锋枪和手榴弹,顽强地将一波又一波试图冲进大门的日军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鲜血,染红了兵工厂的大门。 第237章 冲天的蘑菇云,留给关东军的废铁 兵工厂大门入口处的那个宽阔广场,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血肉屠宰场。 日本关东军步兵第29联队下辖的川崎大队,原本是迈着趾高气昂的步伐,准备来接收这座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一座空城的巨大宝库。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迎接他们的,竟然是喷吐着火舌的德制MP18冲锋枪和毛瑟二十响驳壳枪! “哒哒哒哒哒——!!!” 老杨趴在二楼一间保卫科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手里的冲锋枪枪管已经烫得发红,甚至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他熟练地按下一个空弹匣,反手从战术背心上抽处一个装满三十发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的新弹匣,狠狠地拍进供弹口,拉动枪栓,对着下方再次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 三发精准的短点射,直接将下方一个试图架起掷弹筒的日军军曹爆了头。那军曹的半个天灵盖被掀飞,直挺挺地倒在了一堆日军尸体中间。 “狗日的,来啊!大日本皇军不是刀枪不入吗?!” 旁边的一名西北特工一边疯狂开火,一边吐着带血的唾沫大骂。他的左肩膀已经被一发三八大盖的流弹贯穿,鲜血染红了那身东北军土黄色旧军装,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死死地扣着扳机不放。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对于躲在兵工厂外围装甲车后面的川崎大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恐怖噩梦!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麾下的一个步兵中队,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被这群不明身份、火力却凶悍到令人发指的中国军队,像割麦子一样瞬间拦腰切断。 “八嘎!八嘎呀路!” 川崎大佐躲在装甲车厚重的钢板后面,听着耳边那密如炒豆般的连发枪声,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对着步话机狂吼: “炮兵小队!迫击炮!掷弹筒!给我把二楼的窗户全部炸平!不要顾忌那些厂房了!如果不压制他们的火力,我们连大门都进不去!” 石原莞尔在出发前曾下达过命令,绝对不允许动用重炮轰击厂区,必须完好无损地拿下所有的车床和图纸。 但现在,川崎大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对方那种在近距离内堪称变态的冲锋枪交叉火力网,让习惯了在三百米外进行步枪精确射击的日军步兵,根本无法抬头。如果不用炮火开路,他的这个大队今天非得全部交代在这里不可。 “嗵!嗵!嗵!” 随着川崎大佐的命令,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十几具掷弹筒,开始了疯狂的轰击。 “轰隆!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兵工厂二楼和院墙上接连炸开。 红砖墙壁在炮弹的轰击下轰然倒塌,巨大的火球伴随着漫天的碎砖烂瓦四下飞溅。 “隐蔽!防炮!” 老杨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玻璃,狠狠地将他从窗户边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办公室的铁皮文件柜上。 “咳咳……咳咳咳……” 老杨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他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他借着外面爆炸的火光看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日军的炮火极其精准。仅仅这一轮轰击,部署在二楼和两侧墙头上的西北特工,就遭遇了惨重的伤亡。 十几个前一秒还在疯狂扫射的兄弟,连同他们隐蔽的墙体,被炸成了一堆碎肉和废墟。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从二楼坠落,重重地砸在下方的广场上。 “掌柜的!火力压不住了!小鬼子要冲进来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特工小队长,拖着一条被炸断的腿,从走廊里爬进办公室,绝望地大喊。 老杨咬着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距离他给小武定下的半个小时撤离时间,还差十分钟! “压不住也得压!就是拿牙咬,也得给老子撑过去!” 老杨一把抓起地上一把冲锋枪,踉跄着冲到一个被炸开的巨大豁口前,对着下方那些趁着炮火掩护,端着刺刀、像蝗虫一样涌进大门的日军,再次扣动了扳机。 “弟兄们!想想咱们吃的白面馍馍!想想咱们家里的老婆孩子!” 老杨一边扫射,一边发出狂吼: “杀啊!!!” “杀!!!” 残存的特工,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知道,一旦让日军冲进厂区深处,小武他们的撤离计划就全完了。 他们不再顾忌自身的隐蔽,有的人子弹打光了,直接拉燃了身上挂着的手榴弹,从二楼和墙头上纵身一跃,犹如一颗颗人形炸弹,砸向下方密集的日军人群。 “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日军的冲锋队列中接连绽放。这种惨烈、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同归于尽打法,让那些一向自诩勇悍的关东军士兵,都感到了胆寒。 “疯了……这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川崎大佐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人肉炸弹”,浑身发抖。 …… 而此时,在兵工厂后方那片幽静的专家住宅区。 一场粗暴的“绑架”,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徐教授!您不能带这台测距仪!这玩意儿太重了,地道里根本塞不进去!时间来不及了,日本人已经打进大门了!” 小武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看着眼前这位六十多岁的火炮弹道专家徐曾教授,简直快要跪下来求他了。 徐教授此刻正死死地抱着一台足有几十斤重、德国进口的高精密光学弹道测距仪,死活不肯撒手。 他的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各种图纸和计算手稿。特工们正在疯狂地将这些图纸塞进牛皮纸袋里。 “不行!这台仪器是张大帅当年花了三万两白银才从德国毛瑟厂买回来的!全中国就这一台!没有它,那几份重型榴弹炮的内弹道参数根本没法进行实地校准!” 徐教授倔强地冲着小武吼道: “是咱们兵工厂的命根子!” “徐教授!您才是命根子!您的脑子比这台破铁疙瘩值钱!” 小武听着前门方向越来越密集的炮声,知道老杨他们在那边是在拿人命填时间。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了,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得罪了!” 小武猛地跨步上前,一记专业的手刀,狠狠地切在了徐教授的后颈大动脉上。 徐教授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抗议,双眼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快!把他背上!那些图纸装好了没有?!”小武一把接住徐教授,将他甩给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特工。 “队长,图纸全装好了!冶金所的工程师和三十几个在德国留过学的技工,也已经全部被弟兄们押进地道了!”一名特工背起两大麻袋图纸,大声汇报道。 “撤!从北墙那个防空洞入口进地道!快快快!” 小武端着冲锋枪,看了一眼那台被遗落在地上的精密测距仪,咬了咬牙,转身带着众人冲出了这栋洋楼。 这条地道,是老杨这大半年来,利用皮货行的掩护,偷偷挖出来的一条隐蔽的走私通道。它直接从兵工厂的地下,穿过北面的城墙根,通向了城外的一处乱葬岗。 当小武带着最后几名特工,一头扎进那阴暗潮湿的地道入口时。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兵工厂正大门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激烈的枪声在夜空中犹如撕裂帛帛的裂帛声,每一声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消逝。 “掌柜的……小武下辈子,还给你当伙计!” 小武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猛地拉下地道厚重的伪装铁板,将一切的喧嚣与火光,彻底隔绝在黑暗之外。 …… 凌晨四点十分。 奉天兵工厂正大门广场。 防线,终于崩溃了。 在日军不计弹药消耗的步兵炮和掷弹筒轰击下,二楼和两侧围墙上的火力点被逐一拔除。二百五十名西北特工,此刻还能喘气的,已经不足三十人。 而且,几乎每个人都身负重伤。 日军的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终于涌入了厂区,开始了逐屋肃清。 “撤……往一号装配车间撤……” 老杨的左腿已经被一块弹片齐根削断了半个脚掌,他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在一把冲锋枪的支撑下,艰难地向着厂区最深处的那座巨大的钢铁厂房挪动。 剩下的二十几个特工,互相搀扶着,一边用手枪还击,一边狼狈地退入了一号车间。 “哐当!” 两扇厚重的包钢大门被死死地关上,特工们用几台机床将大门死死地顶住。 车间内,漆黑一片。只有外面微弱的火光透进来,照亮了那些庞大的毛瑟步枪生产线和大型火炮车床。 而在这些车床的下方,在那些粗大的承重柱周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麻袋。 这是混合了铝粉和特种油脂的极品硝酸铵高能炸药! 老杨靠在一个装满炸药的麻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嘴里不断地涌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生命的气息正在从他的体内快速流逝。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怀表。 “四点……四点十分了。” 老杨看着怀表上跳动的秒针,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半个多小时了……小武他们,肯定已经逃出去了。” 老杨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二十几个同样满身是血的兄弟。 “弟兄们。” 老杨的声音极其微弱,但在这车间里,却清晰可闻。 “咱们这趟差事,办砸了吗?” “没砸!掌柜的!咱们杀够本了!”一个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特工,靠在机床上,咧着满是鲜血的嘴笑道,“小鬼子至少死了一百多,咱们赚大发了!” “是啊,没砸。” 老杨伸手,摸到了放置在身旁那个连接着无数根导线的木制引爆箱。 他的手掌因为失血过多而感到冰冷,但他却死死地握住了那个红色的压把式起爆器。 “委员长交代的任务,咱们办得漂漂亮亮的。” 老杨的眼神中,闪烁着无限的憧憬。 “这兵工厂的机器虽然金贵,但它们要是留在这里,就是打在咱们父老乡亲头上的催命符。” “外面的小鬼子,肯定以为把咱们堵在这里,他们就能瓮中捉鳖,接收这天大的家业了。” “砰!砰!砰!” 一号车间那厚重的包钢大门外,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和日军嚣张的喊叫声。 “里面的支那军听着!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统统死啦死啦的!” 川崎大佐嚣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看着这座车间,心中狂喜万分。只要拿下这里,他在石原长官面前就是首功一件! 车间内。 老杨听着外面的叫嚣,轻蔑地吐出了一口血水。 “投降?去你妈的!” 老杨环视着那二十几个兄弟,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弟兄们,烈士陵园里,肯定有咱们的名字。” “黄泉路上,咱们一起走!咱们给小鬼子,放一个大炮仗!” “轰——!!!” 随着老杨那毫不留情地将那根红色的起爆压把按到底部! 电流,在不到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里,瞬间击穿了埋设在高能硝酸铵炸药中的高压雷管! 一场足以在地震仪上留下恐怖震级的大爆炸,在这一刻,轰然降临! …… 奉天城内,满铁附属地,关东军特务机关大楼。 石原莞尔站在指挥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已经被关东军踩在脚下的城市。 “太完美了。” 石原莞尔轻声呢喃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张学良这个愚蠢的支那少帅,真的把东北拱手送给了大日本帝国。等天一亮,整个满洲就将成为帝国的囊中之物。” “而奉天兵工厂的宝库,也将为帝国源源不断地提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轰隆隆————————!!!!!!!!!” 一声恐怖的巨响,突然从奉天城的东北方向,轰然炸响! 这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导致整个奉天城的大地,都发生了震颤! “咔嚓!哗啦啦!” 石原莞尔面前那扇落地窗,在瞬间被这股狂暴的超低频声波和冲击波,直接震得粉碎! 玻璃碎片犹如锋利的刀片,直接扎进了石原莞尔的脸颊和额头。 他手里的香槟酒杯更是瞬间炸裂,锋利的玻璃茬子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合着昂贵的酒液洒落一地。 “啊!!!” 石原莞尔惨叫一声。 整个指挥室里瞬间乱作一团,灯光在剧烈的摇晃中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那些高级参谋们,此刻全都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惊恐地捂着耳朵。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是地震了吗?!” 板垣征四郎惊恐地大吼。 石原莞尔顾不上脸上的剧痛,他死死地盯着爆炸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 这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关东军战略家,那双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犹如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 在奉天城东北郊的方向。 在那片大日本帝国最垂涎的超级兵工厂的位置。 此刻。 一朵巨大的暗红色蘑菇云,正带着高温和火光,在黑暗中冉冉升起! 这朵蘑菇云在十公里外都能清晰可见。它那翻滚的暗红色火光,将整个奉天城的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 三十吨高纯度的铵油混合炸药! 这种级别的定向爆破,别说是那一号装配车间。整个奉天兵工厂的核心区域,包括那存放着几千万发子弹和几十万发炮弹的地下弹药库,都在这恐怖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惊天连环大殉爆中,被彻底气化! 在爆炸中心的川崎大队,正准备冲进车间接收战利品的关东军,甚至连一丝骨头渣子都没能留下,直接在几千度的高温和爆炸超压中,融化成了空气中的碳分子。 占地数千亩的全亚洲最大兵工厂,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数百米的焦黑巨坑! 里面那些从德国和丹麦高价买来的精密车床、大型水压机、枪炮流水线,全都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钢铁! “兵工厂……奉天兵工厂……” 石原莞尔呆呆地看着那朵翻滚的蘑菇云,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那持续不断的、犹如闷雷般的殉爆声。 他费尽心机,冒着违抗军部命令的风险,策划了这场事变。 他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三十万大军驻守的奉天,他以为他得到了一个能让大日本帝国少奋斗十年的无价宝库。 但是现在。 全没了。 他得到了一座空城,得到了一片被炸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的焦土和废铁! “八嘎……这不可能……东北军那些废物,怎么可能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怎么可能有这种级别的烈性炸药?!” 石原莞尔死死地抓着窗框,指甲都翻卷出了鲜血。 突然。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的恐怖身影! “李枭……是大西北!!!” 石原莞尔猛地仰起头,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盘踞在两千公里外的西北饿狼。 他确实没有派大军出关。 但是! 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在关东军以为已经吃下这块肥肉的时候。 用最冷血的特种暗战手段,精准一口咬掉了这块肥肉上最肥美、最致命的一块核心工业心脏! 土地丢了,以后还能再抢。 但这先进机器、那几千万发子弹,却被李枭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是虎口拔牙!这是釜底抽薪! “噗——!” 想到这里,石原莞尔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竟然被硬生生地气得喷出了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鲜血洒落在破碎的窗台上,触目惊心。 他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双眼望着西北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极度的恐惧。 第238章 举国悲愤 10月。 深秋的寒风扫过广袤的中华大地,带来的是无尽的屈辱与痛楚。 这场被日本关东军少壮派蓄谋已久的侵略战争,以一种让全世界都瞠目结舌、也让全中国人民痛彻心扉的方式,迅速蔓延。 三十万装备精良的东北边防军,在少帅张学良那道“绝对不抵抗”的死命令下,宛如失去了脊梁的绵羊。他们放下了手里那些步枪,将大炮推入库房,甚至连炮栓都拆下来扔进井里,然后在长官的驱赶下,成建制地放弃了阵地、放弃了城市。 锦州、长春、吉林、哈尔滨…… 一座座拥有着高大城墙和繁华街道的东北重镇,在日军哪怕只有一个大队、甚至一个中队的冲锋下,便宣告沦陷。日本关东军犹如入无人之境,几乎兵不血刃地将大半个东北的黑土地,贪婪地吞进了肚子里。 整个东北,彻底沦陷。 …… 南京,国民政府首都。 阴雨绵绵。 在国民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数以十万计的青年学生、爱国工人、市民,打着被雨水淋湿的横幅,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泣血怒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不抵抗政策!收复东北失地!” “出兵!出兵!四万万同胞绝不做亡国奴!” 年轻的学生们跪在泥水里,有人咬破了手指,在一面白布上写下血书;有人声嘶力竭地痛哭,嗓子已经喊得完全嘶哑。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堂堂一个号称已经统一了的泱泱大国,拥有着数百万正规军的中央政府,在面对区区两万多日本关东军的入侵时,竟然会选择如此屈辱的退让! 然而,面对这沸腾的民意和举国的悲愤。 坐在总统府内的蒋介石,却将大门紧闭。 他并非不痛恨日本人,但他更害怕一旦和日本全面开战,他那充满着内忧外患的统治根基会彻底崩塌。南方还有大批的红军在活动,各路军阀暗地里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天真、软弱地寄托在了一个叫做国际联盟的西方组织身上。 “攘外必先安内……” 蒋介石看着桌子上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请战电报,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下达了让前线将士继续隐忍的命令,同时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外交特使,前往日内瓦,去向那些同样对中国虎视眈眈的西方列强,乞求那虚无缥缈的公理与正义。 而在北平,那位背负着不抵抗将军骂名的少帅张学良,此刻正躺在协和医院的病床上,一边抽着大烟,一边看着窗外的落叶,他把老祖宗的基业丢了,把三千万东北父老乡亲扔进了火坑,他成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罪人,却依然幻想着国联的一纸声明,能让日本人乖乖地退出山海关。 …… 国家高层的懦弱与妥协,换来的是底层百姓深重的苦难。 山海关,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古老雄关,在1931年的这个秋天,见证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凄惨的一场大逃亡。 冷风呼啸,长城内外皆是肃杀。 从奉天、从锦州、从东北的四面八方逃亡而来的难民潮,汇聚成了一股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向山海关。 他们中,有穿着破旧棉袄、拖家带口的老百姓;有因为不愿做亡国奴、脱下了军装、砸碎了枪托的东北军溃兵;有学校里的教书先生,也有曾经腰缠万贯、如今却只能抱着一个破包裹逃命的富商。 “不当亡国奴!” 哪怕是逃跑,他们也不愿意留在那片被膏药旗玷污的土地上。 连接关内外的铁路线已经彻底瘫痪,偶尔开过的一列闷罐火车,不仅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车顶上、火车头上、车厢底部的连接杆上,都密密麻麻地趴满了难民。 常常会有人因为冻僵或者体力不支,惨叫着从车顶上摔下来,被滚滚的车轮碾成肉泥。但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往火车上爬。 哭喊声、呼救声、嘶哑喊叫声,在山海关的城墙下交织成了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末日挽歌。 而在这股浩浩荡荡的难民潮中。 一支只有五十多人的小队伍,正穿着破烂的老百姓服饰,推着几辆装满了破麻袋和烂棉被的独轮手推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地跋涉着。 他们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满面尘土,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几十个推车的汉子,步伐稳健,眼神在疲惫中透着一种如鹰隼般锐利的警惕。每个人的右手,都看似随意地揣在破棉袄的怀里,那里,鼓鼓囊囊地藏着上了膛的德制毛瑟二十响驳壳枪。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大西北特务处潜伏在奉天的小队长——小武! 一个月前,小武带着五十名精锐特工,按照老杨的绝命指令,将奉天兵工厂的几十名火炮弹道专家、冶金工程师,连同两大麻袋最绝密的兵工图纸,塞进了那条通往城外的走私地道。 当地道上方的地面传来那阵犹如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当老杨和那两百多名兄弟用生命引爆了硝酸铵炸药时,小武在地道里哭得撕心裂肺。 这大半个月来。 小武和这五十名特工,带着这些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专家们,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逃亡。 为了躲避关东军在各个交通要道和铁路沿线设立的严密盘查,他们根本不敢走大路,更不敢坐火车。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那些荒无人烟的老林子和废弃的土路走。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硬高粱面饼子,渴了就喝路边沟渠里的雪水。 “队长……徐教授他又发高烧了,连路都走不动了。再这么熬下去,这把老骨头非得交代在这雪地里不可啊。” 一名特工背着昏迷不醒的火炮弹道专家徐曾,走到小武身边,声音沙哑地汇报道。他的肩膀已经被徐教授压得磨出了血泡,但他依然咬牙死撑着。 小武停下推车的脚步,走到那名特工身边,摸了摸徐教授那滚烫的额头,心急如焚。 这位徐教授,醒来后发现兵工厂被炸,自己被强行带走,起初对小武他们破口大骂,甚至以绝食抗议。但在沿途逃亡的路上,当他亲眼看到了东北军是如何不战而逃、看到了那些关东军在沿途村庄犯下的滔天罪行、看到了满地老百姓的尸体后,这位老学者,彻底沉默了。 他的心死了,对张学良、对那个软弱的政府彻底死心了。 在一次夜间休息时,徐教授主动拉住了小武的手,老泪纵横地对他说:“小同志,老头子我错怪你们了。你们炸得对!那种造大炮的机器,宁可砸烂了,也绝不能留给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们带我去西北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一口炼钢炉在烧,我这脑子里的数据,就全是大西北的!” 从那以后,徐教授非常配合,但他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哪里经得起这种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终于在即将入关的时候病倒了。 “不能停!就算是扛,也得把徐教授扛进关内!” 小武低声嘶吼道: “前面就是山海关了!过了山海关就是华北,小鬼子现在还不敢在华北明目张胆地设卡!咱们只要撑过这最后一段路,到了天津或者北平,就能联系上咱们西北通运公司的暗线!” “弟兄们,掌柜的和那两百多个兄弟,在九泉之下看着咱们呢!” “是!” 五十名西北特工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接替了背负的任务,推着手推车,混入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向着山海关艰难地挪动着。 …… 历经了一个多月的生死大逃亡。 10月底。 一列挂着西北通运公司特别货运牌子的黑色专列,在陇海铁路上一路绿灯,甚至强行逼停了沿途几列中央军的客车,带着极其嚣张的汽笛声,冲破了深秋的风雾,缓缓驶入了潼关要塞。 大西北,安。 李枭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静静地站在月台上。 “哧——!!!”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涌的白色蒸汽,专列稳稳地停在了李枭的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小武第一个跳下了火车。 这个原本精壮的年轻特工,此刻已经瘦得完全脱了相。他的头发像鸡窝一样凌乱,脸上布满了冻疮和泥垢,那身破烂的棉袄上还能看到干涸的暗黑色血迹。 当他看到站在月台上的李枭时。 小武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月台上,泣不成声。 “委员长!奉天特高网小队长武胜利……向您交令!” “老杨和留在兵工厂的兄弟……全殉国了!奉天兵工厂……彻底炸平了!连个螺丝钉都没给小鬼子留下!” 李枭的眼眶微微一红,他大步走上前,弯下腰,用力地将小武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满身酸臭味的汉子。 “好兄弟!你们是好样的!” 李枭的声音沙哑,“老杨他们没白死。他们用命,斩断了关东军以战养战的念想。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功臣!这笔血债,我李枭记在心里,早晚有一天,我会去东京要回来!” 李枭松开小武,目光投向了那几节打开的车厢。 在军医的搀扶下,几十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老者和中年人,缓缓地走下了火车。 虽然他们此刻看起来比叫花子还要落魄。 但在李枭、宋哲武和周天养等人的眼里,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光芒耀眼夺目! 那是全中国最顶尖的火炮弹道专家、特种冶金工程师、高级光学瞄准镜调校师!那是奉天兵工厂十几年来积攒下来的工业底蕴! 周天养一把握住了一位躺在担架上的老者的手。 “徐老!徐曾教授!我是周天养啊!以前在保定兵工学堂听过您的课!” 徐教授睁开眼睛,看着周天养,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容肃杀纪律严明的西北军士兵。 “你们大西北,真的能造出打小鬼子的大炮吗?”徐教授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执念。 李枭大步走上前,半蹲在担架旁,目光郑重、诚恳地看着这位专家。 “徐老,您放心。大西北有全中国最好的高炉,有吃不完的粮食,以前咱们缺的,就是像您这样的大脑!” …… 这些在奉天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专家和图纸的到来,让大西北这台原本就处于暴走边缘的战争机器,又有新的突破。 然而,大西北内部的工业狂欢,却掩盖不住外界那已经沸腾到了极点的汹涌民意。 随着东三省的全面沦陷,随着张学良不抵抗政策的彻底暴露。 全国各地的舆论,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不仅将怒火倾泻在日本人身上,更是将矛头对准了所有的中国军阀! 上海《申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刺目的社论: 《国将不国!东北沦丧,三十万大军不战而退!南京政府只会摇尾乞怜,坐视国难!而那号称拥有百万雄师、坦克大炮的各路军阀,此刻又在何方?!难道我堂堂中华,竟无一人敢出关一战?!》 愤怒的学生包围了南京的国民政府,要求蒋介石立刻出兵。而蒋介石却依然在用“攘外必先安内”的论调,调集重兵在南方继续“剿共”。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庞大的、超过百万人的东北难民潮和溃兵,在饥寒交迫中,越过了山海关,涌入了华北平原,并沿着铁路线,一路向西乞讨、流浪。 当这股难民潮的前锋,抵达了距离大西北最近的河南边境时。 洛阳前线的赵瞎子发来急电,询问是否按照几年前的惯例,在潼关外设立施粥厂,将这批难民吸纳进西北当劳动力。 但是这一次。 李枭在收到电报后,却没有像收容江淮水灾难民那样。 他穿着那件深黑色的军大衣,登上了西安城的城墙。 秋风呼啸,吹得城墙上的狼旗猎猎作响。 李枭站在城楼上,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垛口,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 “宋先生。”李枭没有回头。 “在。”宋哲武恭敬地站在身后。 “外面的报纸,是不是在骂我李枭?骂我拥兵自重,坐视东北沦陷而不救?” 宋哲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的,委员长。民间情绪很激动,他们不了解军事常识。他们觉得咱们大西北在洛阳打赢过日本人,现在就应该直接出兵,去把日本人赶下海。” “他们懂个屁!” 李枭冷笑了一声。 “出兵?我拿什么出兵?张学良三十万人都不打,把兵工厂和粮仓全扔给了关东军。我大西北现在要是强行出关,后勤补给线拉长两千公里,那就是把咱们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白白送给日本人当靶子打!” “我绝对不会拿大西北几百万老百姓的命,去为了满足那些空谈误国的文人和学生的民族虚荣心而买单!” 第239章 恶狼南下 11月。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地上。 距离那个让全中国泣血的九一八之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关外的大地在日军的铁蹄下痛苦地呻吟。随着东北军采取了屈辱的不抵抗政策,不仅奉天沦陷,长春、吉林等地也相继落入敌手。到了十一月中旬,马占山将军虽然在江桥打响了抗战的第一枪,但在孤立无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未能阻挡住日军疯狂的攻势,齐齐哈尔宣告沦陷。 整个东三省,这片拥有着三千万同胞、无数露天煤矿和黑土地的广袤疆域,落入了日本关东军的血盆大口之中。 举国同悲,万里缟素。 …… 西安城北工业区,西北兵工厂第一设计研究院。 这里是整个大西北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之一。二十四小时有全副武装的内卫巡逻,每一扇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防止任何一丝光线泄露。 在宽敞明亮的核心绘图室内。 六十多岁的原奉天兵工厂火炮弹道专家徐曾教授,正穿着一件灰色粗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老花镜。他手里拿着一把从德国进口的高精度游标卡尺,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上,对着一张复杂的火炮膛线剖面图,进行着精细的核算。 在他的周围,围着七八个西北兵工厂的青年技术骨干,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大家看这里。” 徐教授用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严谨与笃定。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如果采用了身管自紧技术,膛压会呈指数级上升。你们之前的药室设计虽然够厚,但容积比偏小了。如果要发挥出底排弹的最大射程,药室的容积必须再扩大百分之四点五,同时,膛线的缠度也要从这里开始进行微调,否则在出膛瞬间,炮弹的自旋稳定性不够,散布面积就会大得离谱。” “徐老,如果扩大药室,炮尾的闭锁机构承受的后坐力就会瞬间突破极限。咱们现有的驻退机液压油,在连续射击的高温下,黏度会下降,恐怕会发生漏油啊。”一名青年骨干提出了疑问。 徐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铅笔。 “问得好。” 徐教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和德文参数的配方表。 “这是奉天兵工厂当年花了十几万大洋,从克虏伯厂买来的特种液压油合成参数,能够在两百度的高温下依然保持极佳的阻尼黏度。陈化之局长的化工厂那边,有着全中国最好的反应釜。只要把这个配方交给他们,最多一个星期,他们就能给咱们合成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哈哈哈!徐老!还是您这脑子里装的宝贝多啊!这大半个月,您可是把我们兵工厂这帮糙汉子给彻底折服了!” 周天养爽朗的笑声传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三层保温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跟在周天养身后的,赫然是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的李枭。 “委员长!” 徐教授和那些青年骨干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图纸,站直了身体。 “徐老,快坐。说了多少次了,在实验室里,没有委员长,只有探讨学问的工友。” “这几天外头下雪,天冷。我听周工说你们几个在这儿抠图纸,连食堂都顾不上跑。这可不行,身子骨熬坏了,可是我大西北的损失。” 李枭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从周天养手里接过那个保温食盒,一层一层地打开。 顿时,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花椒和羊肉香气的热浪,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刚出锅的羊肉泡馍!这羊是咱们青海那边牧场今年刚送来的羯羊,肉质紧实没膻味。底下这层是刚烙好的白面干饼,就着这糖蒜吃,最能驱寒气!” 李枭亲自给徐教授盛了一大碗,端到他的面前。又招呼着那些青年骨干:“都过来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画图!” 徐教授看着眼前那热气腾腾、油汪汪的羊肉泡馍,眼眶不禁微微有些泛红。 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奉天之夜,他被老杨和小武他们强行绑走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对这些土匪军阀的愤怒。 可是,当他来到西安,当他亲眼看到了那座用日本特工头颅筑起的京观,看到了兵工厂里那些轰鸣的大型水压机,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合金钢材时。 他那颗因为东北沦陷而死灰般的心,在这片黄土高坡上,彻底复活了。 在这里,没有人让他去搞什么政治站队,也没有人克扣他的研发经费。李枭给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专家的待遇,甚至比西北军的团长还要高。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甚至连他随口提了一句想要几套德国的设备,第二天,宋哲武就通过黑市,花高价从天津租界给他买来了一整箱! “委员长……老朽惭愧。” 徐教授端着碗,声音有些哽咽。 “那么多好汉子,为了把我们这帮没用的老骨头抢出来,全都死在了奉天兵工厂。我这每吃一口饭,都觉得对不住他们啊。” 提到老杨和殉国的西北特工,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李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他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徐老。” 李枭咽下嘴里的馒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徐教授。 “老杨他们不是白死的,他们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工业火种而死的!只要在座的各位,能把咱们大西北的炮管子造得更粗,能把坦克的装甲造得更厚。那老杨他们在九泉之下,就能笑出声来!” “土地丢了,咱们可以用坦克碾回来;城市丢了,咱们可以用大炮轰回来。但如果脑子里的知识和技术断了代,那咱们这个民族,就永远只能跪在洋人的坚船利炮面前当奴才!” 李枭指着绘图桌上的那张150毫米重炮图纸。 “徐老。您就放开手脚去算,放开手脚去改!不管是150的榴弹炮,还是咱们坦克的85毫米主炮。我只要一个结果:准!狠!稳!” “到时候,用咱们自己造的炮弹,去给老杨他们报仇雪恨!” 听着李枭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徐教授猛地站起身,将那碗羊肉泡馍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饭,而是一团复仇的烈火。 “委员长放心!有您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熬干在图纸上,也绝不拖后腿!这内弹道表,我一个月之内,给您算得明明白白!”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 …… 而在大西北的工厂日夜轰鸣的同时。 视线越过长城,来到辽东半岛。 大连,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司令官办公室内响起。 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面色铁青,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死死地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刚从东京赶来视察的陆军部高级将领。 “混蛋!这就是你所谓的完美计划吗?!” 陆军部将领指着石原莞尔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确实拿下了奉天!拿下了东北!但是,那座对帝国战略至关重要的奉天兵工厂呢?!那里面价值几千万大洋的机器和海量的弹药呢?!” “全被炸成了一个大坑!连一张有用的图纸都没留下!这就是你向天皇陛下保证的以战养战?!” 石原莞尔紧紧咬着牙关,双拳在身侧握得青筋暴起。 那个夜晚在奉天城北升起的蘑菇云,是他军事生涯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奇耻大辱。他本以为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一切,却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被潜伏的西北特工用炸药狠狠地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将军阁下,这确实是我的失职。我低估了李枭的渗透能力和疯狂程度。” 石原莞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如同毒蛇般阴毒的光芒。 “但是!将军阁下。虽然我们损失了兵工厂,但我们得到了整个满洲!这里有无尽的煤矿和大豆,只要给我们时间,帝国完全可以重新建立起更加庞大的工业基地!” “更重要的是!” 石原莞尔走到地图前,指着山海关以南的广袤平原。 “经过这次事变,我们已经彻底看清了支那内部的虚弱!张学良的三十万大军不战而逃,南京的蒋介石除了在国联上哭诉,连一兵一卒都不敢派过长江。” “至于那个让我们吃了一个哑巴亏的李枭?” 石原莞尔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狂妄的自负。 “他虽然炸了兵工厂,但他同样不敢出兵!他甚至连越过洛阳红线一步的胆量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有能力进行远距离的战略投送!他的那些重炮和战车,只能在他自己的老巢里当看门狗!一旦离开了他的后勤补给线,他就是个废物!” 如果李枭在这里听到这番话,一定会为石原莞尔的聪明鼓掌。因为李枭确实是因为后勤和战略定力才没有出兵,但这在已经极度膨胀的关东军少壮派看来,这就是西北军外强中干的铁证。 “所以,你的意思是?”陆军部将领皱了皱眉。 “趁热打铁!扩大战果!” 石原莞尔的眼中爆射出贪婪的凶光,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地划向了西方和南方。 “满洲已经唾手可得。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热河、察哈尔,甚至是绥远!” “我们要在这片区域建立一个缓冲国,彻底切断关内军阀与西北的联系!同时,为了试探关内各路军阀,尤其是那个缩在壳里的李枭的底线。” “我建议,立刻派出一支精锐的混成侦察联队,越过热河边境,向着绥远和察哈尔方向进行武装侦察!去踩一踩这群支那军阀的门槛!” “只要我们展示出大日本帝国不可战胜的武力,他们就只能像张学良一样,乖乖地把土地让出来!” 这种在顺利的侵略战争中催生出的狂妄,已经让关东军的少壮派彻底丧失了理智。他们忘记了三年前在洛阳城外被西北重炮洗地的恐惧,他们以为,全中国的军队,都像那支不抵抗的第七旅一样软弱可欺。 …… 12月初。 塞外,察哈尔与绥远交界处,一片荒凉的戈壁雪原上。 刺骨的白毛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在这片平日里连商队都极少涉足的无人区,一支嚣张的日本关东军混成侦察联队,正顶着风雪,大摇大摆地向西推进。 这支联队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大约八百人,但装备却极其精良。 走在最前面的,是六辆最新调拨给关东军的八七式轮式装甲车。这些装甲车虽然装甲薄弱,只配备了重机枪,但在广袤的平原上,对付只有老套筒的中国地方军阀,绝对是碾压般的存在。 在装甲车后方,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关东军精锐骑兵,以及几辆拖拽着九二式步兵炮的卡车。 带队的,是关东军骑兵大佐,加藤一郎。 “大佐阁下,前方十公里,就是绥远省界了。”一名骑兵中尉策马跑到加藤大佐的装甲车旁,大声汇报道。 “哟西。” 加藤大佐从装甲车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前方那茫茫的雪原,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这一路走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那些支那的地方保安团,看到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旗,甚至连枪都不敢放,就吓得逃进了山里。真是一群连猪都不如的废物。” “大佐阁下。”中尉有些迟疑地提醒道,“再往前走,就进入了那个西北军阀李枭的势力辐射范围了。他的部队火器很猛……” “八嘎!” 加藤大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中尉的话,眼神中充满了狂妄的骄纵。 “火器很猛?那只是支那人自己的吹嘘罢了!如果他真的有实力,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帝国占领奉天而无动于衷?” “石原长官说得对,那只所谓的西北狼,不过是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土狗!今天,我加藤一郎,就要替帝国去踢开他的笼子,看看他到底敢不敢咬人!” 加藤大佐猛地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跨过省界!今晚,我要在绥远境内的支那军营里喝酒!” “哈依!” 这支不知死活的日军侦察联队,就这样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迷之自信,嚣张地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一头扎进了这片被大西北视为后花园的广袤区域。 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刚刚跨过省界的那一刻,远在十几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梁上。 两名身穿白色雪地伪装服、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西北军侦察兵,正通过高倍炮队镜,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耀武扬威的日本鬼子。 “班长,数清楚了。六辆薄皮铁王八,大概一个大队的骑兵,还有几门小炮。”一名年轻的侦察兵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道。 “奶奶的,这帮畜生还真敢来啊。” 班长是一个参加过洛阳战役的老兵,他看着下方那些喷涂着膏药旗的装甲车,那只独眼里瞬间燃起了压抑不住的血腥杀机。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沉稳地从背后的行囊里,掏出了一台小型的野战短波电台,迅速架设好天线。 “呼叫野狼巢穴!呼叫野狼巢穴!” “这里是前哨孤狼!发现日军混成编队!数量约一个大队!他们已经越线了!正在向西推进!” “请求指示!完毕!” …… 电波以光速穿过漫天的风雪。 不到五分钟。 西安,作战指挥室。 “砰!” 虎子像一头发了狂的黑熊般冲到了李枭的面前。 “委员长,小鬼子来踩门槛了!” “关东军的一个装甲骑兵联队,越过了察哈尔和绥远的交界!他们打着武装侦察的旗号,大摇大摆地进了咱们的势力范围!” “委员长,日本人这是在得寸进尺啊!”宋哲武推了推眼镜,“他们占了东北还不满足,现在派这么一支部队过来,摆明了是想试探咱们大西北的底线!” “试探我的底线?” 李枭没有暴跳如雷,他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脸上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平静。 只是,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正在缓缓凝聚起一场恐怖风暴。 “咔哒。” 打火机点燃,一簇幽蓝的火苗照亮了李枭的脸庞。 “我没去沈阳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以为我好欺负,敢跑到老子的家门口来拉屎撒尿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目光盯在绥远边境的那个坐标上。 这三个月来,东北沦陷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他按兵不动,是因为战略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将西北的家底投入到没有后勤保障的远征泥潭中。 但这并不代表,他李枭,西北军,是一群没有血性的软骨头! 既然这群东洋野狗不知死活地把脖子伸进了自己的铡刀下面。 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虎子。” 李枭的声音极其低沉。 “到!”虎子猛地立正,身体因为亢奋而在微微发抖。 “赵二愣的机械化步兵营,还有第一装甲师的那个西北虎三型实验连,现在在哪拉练?” “报告师长!就在绥远东南部的野战训练场!距离日军越线的坐标,最多只有两百公里!” “那可是咱们这几个月刚刚换装了最新半履带装甲车和85毫米坦克炮的绝对主力!” “很好。” 李枭转过身。 “传我的命令!” “给赵二愣发电报!让他们立刻进行无线电静默!全速向越线日军穿插包抄!” “不警告!不交涉!不要活口!” “这帮日本人不是想试探咱们的底线吗?” “告诉赵二愣!” “连人带铁甲车,给老子直接碾成渣!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他娘的死亡禁区!” “是!!!保证把他们碾成肉泥!” 虎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指挥室。 第240章 绥远风雪中的第一滴血 塞外,绥远。 当真正的寒冬降临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北方戈壁上时,大自然展现出了它最残酷、也最无情的一面。 当地人把这种天气叫做白毛风。狂风卷起地上干硬如沙的积雪,在天地间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混沌帷幕。气温已经降到了令人发指的零下三十度,在这种极端的天气里,哪怕是撒一泡尿,还没等落到地上就会结成冰碴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如果超过十分钟不加防护,就会被直接冻坏、坏死。 这本该是一个连野狼都要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鬼天气。 但在距离察哈尔与绥远交界线不足三十公里的一处隐蔽凹地里,却潜伏着一群比野狼还要凶狠的钢铁猛兽。 西北第一野战军,半履带机械化步兵营,以及配属的第一装甲师西北虎三型坦克连。 “呼——” 赵二愣坐在一辆半履带装甲指挥车里,拉下套在嘴上的厚重羊毛围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指挥车内虽然空间狭窄,但却并不显得难熬。大西北汽车厂在设计这批装甲车时,充分考虑了北方严寒的气候,特意从大马力V8发动机的水箱循环系统中,引出了一套暖风供热装置。虽然比不上屋子里的铸铁暖气片,但足以将车厢内的温度维持在零度以上,让士兵们不至于被冻僵了手指。 赵二愣拧开一个军绿色的不锈钢双层真空保温壶——这是兵工厂冲压车间用边角料给一线部队批量制造的高级货。 他倒出一杯红糖姜汤,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直达胃部,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来,弟兄们,都喝一口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尿尿都得拿棍子敲。” 赵二愣把保温壶递给旁边的机枪手和通讯兵,随口开着略带荤腥的玩笑。 “这姜汤真带劲,比喝酒管用多了。”机枪手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叫柱子。他接过保温壶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但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柱子的身前,架着一挺造型冷酷、枪管粗壮的机枪。长长的金属弹链像一条死神的项链,从旁边的弹药箱里一直延伸到供弹口。 “柱子,机枪的枪机和复进簧都擦过防冻枪油了吧?别等会儿小鬼子来了,你小子给我卡壳拉稀。”赵二愣一边检查着自己手里的半自动步枪,一边极其严肃地问道。 “您放心!”柱子拍了拍胸脯,“化工厂新配发的极寒防冻油,我昨天夜里抹了三遍!只要扣下扳机,我保证这挺撕布机能把小鬼子连人带马打成肉泥!” 赵二愣满意地点了点头,透过装甲车那厚重的防弹玻璃观察窗,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风雪。 他们的车队已经在这里静默潜伏了整整五个小时。 为了绝对的隐蔽,他们不仅进行了无线电静默,甚至连坦克的发动机都在怠速运转,排气管上罩着厚厚的消音和降温石棉套。 “那帮日本孙子,真敢顶着这么大的白毛风过来?”驾驶员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们是来试探咱们底线的。”赵二愣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气,“东北那边打得太顺了,三十万大军一枪没放就把老家丢了。这帮东洋矬子现在尾巴翘到了天上,觉得全中国的军队都是软骨头。” “委员长在电报里说得明白。他们这次派装甲车和骑兵越界,就是想看看咱们大西北是不是也像张学良一样,只会发通电抗议。” 赵二愣猛地拉了一下步枪的枪栓,“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车厢里回荡。 “今天,咱们就给这帮不知死活的野狗上一课!让他们知道,这大西北的地界,只要迈进来一步,就是他娘的黄泉路!” …… 就在赵二愣他们潜伏的凹地以东大约十公里处。 一支由八百多人组成的日本关东军混成侦察联队,正在风雪中跋涉着。 这支部队的配置绝对算得上是极其豪华的快速反应部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六辆由日本从英国维克斯公司进口并改装的八七式轮式装甲车。这些装甲车有着高高的炮塔,车身上铆接着厚厚的钢板,装备着两挺6.5毫米口径的重机枪。 在装甲车的后方,是数百名关东军精锐的骑兵。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呢子军大衣,骑着高大的东洋马。再往后,则是几辆拖拽着九二式步兵炮的卡车和辎重车。 然而,这支在东北平原上耀武扬威的部队,此刻在这绥远的白毛风中,却吃尽了苦头。 “八嘎!这该死的天气!为什么会这么冷!” 联队长加藤一郎大佐坐在领头的装甲车里,冻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这辆八七式装甲车虽然看起来威武,但它的设计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极寒气候。车厢里不仅没有暖气,而且因为四处漏风,简直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大冰柜。 更糟糕的是,由于严寒,装甲车的发动机机油变得粘稠,水箱也面临着结冰的危险。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声,在厚厚的积雪和戈壁滩的碎石上前行,速度慢得就像是蜗牛。 “大佐阁下,骑兵中队报告,已经有十几匹战马因为失温和体力透支倒毙了。士兵们的手指甚至无法扣动步枪的扳机。我们是否需要寻找避风处建立临时营地?” 副官凑到加藤大佐的耳边,大声地汇报道,声音在寒风的呼啸声中显得断断续续。 “混蛋!我们是大日本帝国不可战胜的关东军!” 加藤大佐猛地一巴掌扇在副官的脸上,眼中闪烁着狂妄病态的骄傲。 “我们的任务是向西挺进!去侦察那个所谓西北王的虚实!在满洲,张学良的三十万大军看到我们的膏药旗,吓得连夜逃跑。在这个贫瘠的荒漠里,就算前面有支那军的防线,也绝对是一群被冻得半死、拿着生锈步枪的叫花子!” “传令全军!不许停下!继续前进!我要在天黑前,把大日本帝国的军旗,插在绥远的支那县城城头上!” 加藤大佐的狂妄,并非完全没有来由。 在过去的两三个月里,关东军在东北的进展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大日本皇军天下无敌的错觉。他们以为整个中国的军队都已经腐朽不堪,只要他们稍微展露一下武力,对方就会土崩瓦解。 他看着前方那白茫茫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李枭?西北的钢铁巨兽?哼,不过是情报部门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出来的神话罢了。今天,我就要亲手戳破这个神话!” …… 距离凹地还有不到两公里。 “滴滴答答——” 赵二愣指挥车里的步话机,突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蜂鸣声。 “前哨观察点发来信号,猎物进圈了!”通讯兵立刻摘下耳机,大声汇报道。 “距离多远?!”赵二愣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身边的冲锋枪。 “一千五百米!正前方!六辆轮式装甲车开道,后面跟着大批骑兵!” “好!来得好!” 赵二愣的眼中爆射出犹如实质般的嗜血凶光,他一把推开头顶的装甲舱盖,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车厢。 他抓起送话器,接通了配属给他的那一个连的西北虎三型坦克指挥官的频道。 “老李!小鬼子的薄皮棺材到了!按照预定计划!” “记住命令!” 赵二愣的吼声在电波中犹如炸雷般响起: “不警告!不交涉!不要活口!” “给我直接碾过去!!!” “收到!碾碎他们!”电台里传来了坦克连长老李冷酷的回答。 …… 风雪中,加藤大佐的装甲车还在艰难地向前蠕动。 突然,领头装甲车里的机枪手,透过观察孔,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大佐阁下……前面的风雪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机枪手的声音有些发颤。 加藤大佐不耐烦地拿起望远镜,顺着机枪手指示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大约八百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十几个庞大的黑色轮廓。 起初,加藤以为那只是一些被风雪掩盖的巨大岩石或者土包。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 “轰隆隆隆——!!!” 一阵恐怖的巨大引擎轰鸣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日军士兵的耳朵里! 这声音是如此的浑厚、如此的狂暴,甚至连他们脚下干硬的冻土,都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共振! “那……那是……” 加藤大佐的瞳孔骤然收缩,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掉落。 在狂暴的柴油机尾气喷涌下,前方的雪雾被粗暴地撕开。 整整十四辆涂装着灰白色冬季迷彩的庞大钢铁巨兽,排成宽阔的一字平推阵型,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轰然冲入了加藤的视线! 那是什么怪物?! 加藤大佐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这根本不是情报里说的那种只有十几吨、方头方脑的战车! 这十四辆战车,体型庞大!那极具流线型的大倾角避弹前装甲,在风雪中反射着冰冷刺骨的死神之光。那宽大到夸张的履带,在雪地里如履平地,卷起漫天的雪沫。 而最让加藤感到灵魂战栗的,是那座巨大的铸造炮塔上,那根高高昂起、口径大得吓人的粗长主炮! “不!这绝对不是三十七毫米的火炮!” 加藤大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工业产物了。和眼前这些钢铁巨兽比起来,他手里那六辆引以为傲的八七式轮式装甲车,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火柴盒! “敌袭!战车!是支那军的重型战车!” “开火!快开火!” 加藤大佐声嘶力竭地狂吼着,但在这种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他的吼声显得那么的苍白和绝望。 “哒哒哒哒哒——!” 日军装甲车上的6.5毫米重机枪率先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砸向冲过来的西北虎三型。 然而。 那些在日军看来威力巨大的重机枪子弹,打在西北虎三型那厚达八十毫米的倾斜前装甲上,除了溅起一簇簇极其微弱的火星、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之外。 根本连装甲的漆皮都没能完全刮掉! 子弹在倾斜角度的物理作用下,被完美地弹飞,甚至连一点减速的作用都没起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大日本帝国的子弹怎么可能打不穿支那的战车!”日军机枪手看着这一幕,精神彻底崩溃了,疯狂地扣动着扳机,直到枪管发红。 距离,六百米! “短停射击!” 西北虎坦克连连长老李在无线电里冷静地下达了指令。 “咔!” 正在高速冲锋的十四辆西北虎坦克,在同一秒钟,强悍地踩下了刹车。宽大的履带在冻土上铲起一片雪花,车身稳如泰山。 “目标正前方敌军装甲车!穿甲高爆弹!开火!” “嗵!嗵!嗵!嗵!” 十四门85毫米高膛压坦克主炮,发出了它们自装备部队以来的第一声实战怒吼! 巨大的炮口制退器喷吐出长达几米的耀眼橘红色火舌,强大的后坐力让重达三十多吨的车身猛地一震。 十四发带有钨芯的被帽穿甲底排弹,以超过音速的恐怖初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平直的死亡弹道,毫无花哨地、残暴地砸向了对面的日军装甲车! 在85毫米的高膛压火炮面前,日军那五到九毫米厚的铆接钢板,甚至连阻挡的资格都没有! “轰——咔嚓!!!” 加藤大佐乘坐的那辆领头装甲车,被一发穿甲弹直接命中了车体正中央! 没有爆炸前奏,只有纯粹的物理动能撕裂一切的狂暴! 那发两百多公斤的穿甲弹,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捅穿了豆腐。它瞬间击穿了装甲车的正面钢板,在车厢内部引发了恐怖的金属金属射流和超压爆炸,随后,竟然余势不减地从车尾穿透而出! “轰隆隆——!!!” 装甲车内部的弹药和燃油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风雪中腾空而起。那辆八七式装甲车,直接被炸成了无数块燃烧的废铁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溅。 至于坐在里面的加藤大佐和几名乘员,在穿甲弹侵彻的瞬间,就已经被几千度的高温和爆炸超压直接气化,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来。 仅仅一轮齐射。 六辆日军装甲车,四辆被当场打爆,化作了燃烧的火炬。另外两辆试图掉头逃跑,但刚一转弯,就被第二轮炮火直接掀飞了炮塔,成了一堆废铁。 降维屠杀! “大佐阁下战死了!快跑啊!” 后面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日军骑兵,看着前方瞬间化为火海的装甲车,看着那群如同魔神般不可阻挡的钢铁巨兽,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们疯狂地拉扯着缰绳,想要掉头逃跑。 但一切都太晚了。 “嗡——!!!” 在西北虎坦克的两侧,十几辆满载着西北机械化步兵的半履带装甲车,从风雪中呼啸而出! 赵二愣站在指挥车上,双手握着一挺固定在车顶的重机枪。 “给老子打!杀光他们!!!” “哒哒哒哒哒哒——!!!” 十几挺机枪,以每分钟上千发的恐怖射速,向着那些正在混乱逃窜的日军骑兵,倾泻出了密不透风的金属暴雨! 子弹犹如一道道死神的长鞭,在马群和人群中疯狂地抽打。 战马的嘶鸣声、日军士兵凄厉的惨叫声、骨骼被大口径子弹撕裂的沉闷声,交织在一起。 日军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人被打断了双腿,在雪地里痛苦地爬行;有的战马被打爆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面对这种绝对暴力的机械化屠杀,三八大盖步枪连烧火棍都不如。几百名曾经在东北平原上耀武扬威的关东军,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地碎肉和哀嚎的伤兵。 风雪,依然在肆虐。 但战场的枪炮声,却在二十分钟后,彻底归于了死寂。 只有装甲车和坦克的柴油发动机,还在发出低沉的怠速轰鸣。以及那些燃烧的日军装甲车残骸,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赵二愣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的鲜血和碎肉,走到了那片修罗场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烤肉味和硝烟味,雪地已经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几个还没死透的日军伤兵,躺在血水里,绝望地看着那些犹如魔神般走过来的西北军士兵。 一个肚子被打穿的日军军曹,咬着牙,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九七式手榴弹,企图拔掉引信同归于尽。 “砰!” 旁边的一名西北军士兵看都没看,端起半自动步枪,干脆利落地一枪打爆了那名军曹的脑袋。 红白相间的脑浆溅落在雪地上,瞬间被冻结。 “没有活口了。偶尔有几个喘气的,弟兄们也都补了枪。”柱子端着枪走过来,他的脸上溅了几滴日本人的血,眼神冷漠。 “干得好。” 赵二愣冷冷地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残骸。 他走到一辆正在燃烧的日军装甲车旁,一脚踢开一块印着膏药旗的残破铁皮。 “委员长下的是死亡禁区的死命令。” 赵二愣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排列整齐、炮管依然冒着青烟的西北虎三型坦克。 “这里是咱们大西北的地界,容不得这些畜生的尸体来脏了咱们的土地!” “老李!”赵二愣冲着坦克连长大吼。 “在!” “开动所有的坦克!给我把这些日本人的尸体、还有他们那些破铁甲车的残骸!” “全部给老子碾碎!碾进这冻土里去!” “是!!!” “轰隆隆——!” 十四辆重达三十吨的钢铁巨兽再次发出了狂暴的咆哮。 它们排成一排,来回地碾压过那片布满尸体和残骸的区域。 履带的钢铁钢齿将那些日军士兵的尸体绞成了肉泥,将装甲车的残骸碾成了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废铁片。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履带下连绵不绝。 当坦克集群和半履带装甲车撤离这片区域,重新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时。 现场,只剩下了一片被彻底压实、混合着暗红色血肉和钢铁碎屑的冰冷冻土。就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地面。 …… 两天后。 大连,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砰!” 关东军现任司令官本庄繁大将,将手里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失踪?!整整一个混成侦察联队,八百多名大日本帝国的勇士,还有六辆装甲车!你告诉我,他们就像水滴蒸发一样,在绥远边境失踪了?!” 本庄繁大将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着站在面前的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狂吼。 土肥原贤二此刻满头大汗。 “司令官阁下……我们派出了三批侦察机和搜索小队,沿着加藤大佐的行军路线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但是……” 土肥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 “现场……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尸体,没有武器,甚至连装甲车的残骸都没有。只有一片带着血迹的冻土。” “八嘎呀路!” 本庄繁大将一把揪住土肥原的衣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难道他们被外星人吸走了吗?!这绝对是李枭干的!是西北军那群疯子干的!” “是的,司令官阁下,除了西北军,没有人有这种实力。” 一直坐在沙发上、面色铁青的石原莞尔,缓缓地站起身来。 “可是,我们能怎么样呢?” “更可怕的是……”石原莞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能让一支拥有装甲车的八百人联队连个求救电报都发不出来就全军覆没,并且把现场清理得如此干净。” “这说明,李枭的装甲部队和机动火力,已经进化到了一个我们完全无法抗衡的恐怖地步!” 石原莞尔转过身,看着愤怒的本庄繁。 “司令官阁下,忍了吧。” “我们现在刚刚占领满洲,各地的抗日义勇军还在反抗,我们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片土地。” 石原莞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屈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这些骄狂的日本将领心头。 最终,本庄繁大将颓然地松开了手,瘫坐在椅子上。 “封锁消息。加藤联队……记为演习中遭遇特大雪崩,全体玉碎。” 第241章 西北政务院 西北自治政府办公大楼的顶层,李枭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由于窗外寒气逼人,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李枭用指尖轻轻划开一块,窗下忙碌的西安城便漏进了他的视野。 “委员长,人都到齐了。” 宋哲武推门而入,他的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公文。作为西北自治政府的总理,自一九二五年在洛阳之战后正式上任以来,这五年间,他实际上扮演了李枭大管家的角色。 从安置难民的焦头烂额,到如今天量产值的工业闭环,宋哲武眼角的皱纹深了不少,但他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眼睛,却愈发透着股子如履薄冰的谨慎。 李枭转过身,没看报表,反而指了指窗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哲武,五年前咱们搞自治政府,那是为了有个名分,也是为了让底下那帮跟着咱们流血的兄弟有个奔头。那时候,咱们行政、军事、实业全搅合在一起,你这个总理,实际上是在当救火队长。哪里漏了补哪里。”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西北一直延伸到中原。 “但现在不行了。咱们有了三千万人口,有了完整的重工业链,有了能跟列强叫板的装甲师。如果还靠以前那种军政合一、长官兼职的土法子管家,咱们这台庞大的机器,迟早会因为零件摩擦太大而自焚。你这个总理,不能再把精力浪费在批改几个报告上了。” 宋哲武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委员长说的是。很多时候,兵工厂要个零件,得先报到工业局,工业局报到我这儿,我再协调财政批款,最后还得找后勤部调车。这种跨系统的内耗,正在吃掉咱们的效率。” “所以,我决定改组。” “我们要按照一个真正国家、一个现代化强权的最高标准,正式确立政务院的行政实体。” …… 上午九时,政务院小会议室。 屋子里生着暖气,壁炉里的红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李枭坐在主位上,换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呢子中山装。他的两旁,除了虎子、周天养这些老班底,更多了一张张在中国近代政坛和学术界如雷贯耳的面孔。 这些人,是宋哲武在李枭的授权下,利用大萧条席卷全球的背景,以实业救国的宏图和西北雄厚的黄金储备为诱饵,一个个以国士之礼聘请而来的。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给咱大西北的这台机器,安上最精密的轴承。” 李枭敲了敲桌子,宋哲武随即将一份份装订精美的、盖着大红印章的委任状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首先是财政部。”李枭看向左手第一位。 张公权。这位曾在上海金融界呼风唤雨的巨头,此刻正神色凝重地审视着那份任命书。 “张先生,我知道南京那边一直视您为财神爷。但在南京,您的手脚被江浙财阀和孔宋家族束缚着,每一分钱都要在官场的浆糊里打滚。在西北,我给您绝对的金融主权。财政部长,兼西北中央银行行长。我要西北票不仅仅锚定黄金和小麦,我要它在未来五年内,成为整个东亚最硬的本位币。只要审计合理,军费开支您有一票否决权。您敢接吗?” 张公权推了推眼镜,他曾在上海被李枭的特务营“密谈”过,但真正打动他的,是李枭在华尔街崩盘前精准套现的战略眼光,以及眼前这一叠厚厚的金库清单。 “既然委员长有此气魄,张某便在西安替您守好这个钱袋子。”张公权起立,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好!”李枭转向第二位,“实业部,范先生,归你。” 范旭东。 “范先生,不仅是合成氨和化肥,西北境内的石油、煤炭、钢铁、有色金属,全部纳入实业部的管辖。我要的是一个大实业的概念,从资源开采到精深加工,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指挥部。你需要的不是求我批钱,而是给张部长下订单。” 范旭东嘿嘿一笑:“委员长放心,只要财政部的大洋给够,我保证西北产的化肥能铺满关中每一亩地!” 接下来,任命如雨后春笋般抛出,每一项都标志着行政权力的精细化与正规化: 外交部:由顾维钧领衔。虽然西北目前在国际上没有法统地位,但李枭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以民间贸易和非政府组织的名义,收购西方倒闭的实验室、专利权,并处理与苏俄及南洋的物物交换。 国防部:任命虎子为国防总长。这标志着西北军正式从早期的私家军和第一师向正规化国防军体系转型。李枭自任西北军政委员会委员长,拥有最终统帅权,而国防部负责动员、训练、后勤与军法,将军政与军令彻底分开。 交通部:李仪祉。这位中国近代水利先驱,被赋予了统筹铁路、水利以及正在规划中的一号干线战略公路网的重任。 教育部:黄炎培。主抓六年义务教育与职业技工体系。李枭对他只有一句话:“黄老,我要西北出来的孩子,哪怕是个放羊娃,也得能看懂最基础的机械制图。我要这西北三十省府县,再无文盲新兵。” 司法行政部:沈钧儒。他将为西北确立一套以工业安全、契约精神、反腐防间为核心的铁血律法。 内政部:杨杏佛。负责户籍管理、城市规划及难民安置。 此外,还设立了农林部、卫生部、通信部、以及专门负责边疆事务的蒙藏委员会。 短短一个小时,一个涵盖了“十部一厅”的庞大文官内阁框架,在雪落西安的这个早晨,正式定鼎。 这不再是一个军阀的指挥部,而是一个具备了现代国家雏形的庞大政权中心。 …… 会议结束后,李枭回到了宽大的办公室,坐在那张由红木制成的宽大书桌后。 他揉了揉发涨的眉心。权力的分配从来不是简单的发委任状,随之而来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行政协调和利益磨合。 “委员长,喝口茶吧。” 虎子没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而是规规矩矩地敲了门。他现在已经是国防部长了,虽然身上还带着那股子硝烟味,但言行间明显受了宋哲武的“调教”。 “怎么,当了部长,连路都不会走了?”李枭笑骂了一句,接过虎子递来的搪瓷杯。 “嘿,委员长,您是不知道。”虎子抓了抓后脑勺,一脸的苦闷,“刚才沈钧儒老先生拦住我,硬是跟我谈‘军人执法范围’。说是以后咱们当兵的在城里抓特务,不能直接开枪,得有劳什子的搜查令和司法移交。这不是给咱们弟兄添堵吗?” 李枭喝了口茶,正色道:“沈老说得对。坐天下,得讲规矩。虎子,你要记住,咱们的枪是保护这些规矩的,而不是破坏规矩的。如果连咱们自己都不守法,那跟以前那些土匪军阀有什么区别?” 虎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有些不习惯,但出于对李枭的盲从,还是挺直腰板大吼一声:“是!卑职明白了!以后抓鬼子,俺一定记得带上那张纸!” “行了,滚去你的国防部吧,趁着大雪,把那几个新编师的冬训给我抓紧了。绥远那一仗虽然赢了,但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就不是加藤那种货色了。” …… 建制容易,磨合难。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立刻改天换地。相反,西安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行政阵痛中。 内政总长杨杏佛上任的第一把火,是西安城的排污与扩建工程。但他很快就撞了南墙。 清晨,西大街。 成群结队的难民工人和施工队正围在一处由于冻土而迟迟无法动工的排水渠旁发愁。由于内阁刚刚重组,原本负责这一块的军需处不肯交出资金,而新成立的财政部又在严格审计每一笔开销。 “这就是阵痛。” 李枭穿着一身寻常的羊皮袄子,没带卫队,只领着虎子在街头微服私访。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的工人们,听着他们对新衙门“办事效率”的嘀咕,心中很平静。 他喜欢这种真实感。 “委员长,您看那。”虎子指了指街角的报摊。 一名报贩正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西安成立政务院,十部总长各就各位!” 这张报纸是西北本地的《秦风报》。李枭走过去,扔了一个铜板。 报纸上不仅有任命名单,更有一篇由沈钧儒亲自撰写的关于《西北工业伤亡暂行补偿办法》的解读。 “这东西,真的有用?”虎子看着报纸上那些复杂的法理词汇,有些挠头。 “现在没用,等它变成工厂里的抚恤金时,就有用了。”李枭将报纸卷起来,插进兜里。 他知道,这半个月里,这些新机构还在像刚组装的机器一样,齿轮之间摩擦得嘎吱响。财政部的张公权正因为各军团虚报冒领的军费跟将领们拍桌子;司法部的沈钧儒正因为旧有的连坐制度跟警察局吵架。 这就是治理。 …… 十二月下旬。 西安的电讯处,如今已经挂上了通信部的牌子。这里的灯火彻夜不灭。 “滋滋……滋滋……” 原本只能传输军用电报的无线电塔,在范旭东带来的实验室大牛和苏联专家的联手调试下,第一次向西安城区发出了实验广播频率。 虽然目前只有行政公署和几所重点大学能接收到,但那低沉且略带杂音的声音,却标志着西北已经开始尝试掌握“舆论”这件重器。 而这些消息,正通过潜伏在西安的各方眼线,化作一道道电波,跨越黄河,直抵南京。 十二月二十八日。 南京,国民政府,憩庐。 蒋介石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西安转手送过来的内阁名单,以及随附的一份《申报》的长篇深度报道——《西北之雄:解析西安政务院之架构》。 那是一份由《申报》资深记者冒雪赶赴西安,在长达十天的实地观察后写就的。报道中详细描述了西安城的新气象:效率奇高的办事大厅、正在铺设的柏油路面、以及那些为了一个微米公差而争论不休的中国大拿们。 “娘希匹,他李枭……想干什么?” 蒋介石的指甲深深陷进了任命名单里,指着张公权和顾维钧的名字,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他把行政架构做得比我还要完整!” “委员长,西安方面传来的说法是……为了战时体制的行政效率。”杨永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他们说,军方管理民政容易产生腐败,所以改组。” 蒋介石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他在告诉全天下,南京能给的,西安能给;南京给不了的效能与公正,他西安……照样能给!” 而在奉天,在冰冷刺骨的关东军司令部。 石原莞尔盯着那份关于“西安改组内阁”的情报,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板垣君,我们可能犯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 “什么错误?” “我们原本以为李枭只是一个强悍的军阀,像当年的张作霖。但现在看,他不是在修防御工事,他是在给那个虚弱的民族重新安装一副钢筋铁骨。” 第242章 谁能母仪西北? 一九三二年的元旦刚过,关中平原的寒气依旧凛冽,但西安城内的气氛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烈。 西北政务院的挂牌仪式余温未消,那些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人才,已经像是一颗颗精密的螺丝钉,迅速拧进了大西北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里。 然而,在权力中心的那座灰色办公大楼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 “委员长,这是这个月财政总署关于西北票的汇率调控报告,张部长亲笔签的字。” 宋哲武走进办公室时,李枭正坐在一台新装的电热器旁,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白云鄂博特种钢产量的内部简报。 李枭接过报告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调侃道:“哲武,今天怎么没见你带那一摞厚厚的行政公文?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有些促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系着细绳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李枭手边的茶几上。 “行政公文那是张公权和范旭东他们的活儿,我现在是总理,也是您的大管家。这公事办完了,咱们得聊聊家事。” 李枭眉头微皱,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纸袋:“什么家事?” 宋哲武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五年前咱们成立自治政府,您可以说时局艰难,无暇他顾;现在政务院已经定鼎,西北四省加上河南部分重镇,人口三千万,甲兵数十万。这江山已经有了雏形,可这西北公署的后院,却还空着。这不仅是您个人的事,更是整个大西北的人心向背。” 李枭苦笑一声,指了指窗外:“这外面鬼子在东北横冲直撞,南京那边恨不得生吞了咱们,你还有心思操心我的婚事?” “委员长,这恰恰是战略的一部分。”宋哲武寸步不让,“西北的将领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继承预期,刚归附的文官集团需要一个能够母仪天下的精神象征,甚至那些想跟咱们合作的外界势力,也在等一个入场券。您的婚姻,就是大西北最重要的一块政治拼图。” 李枭沉默了。他知道宋哲武说得对。在这个军阀混战、宗法尚未崩塌的年代,一个政权首脑的婚姻,其本质就是最顶级的利益重组。 “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宋哲武打开纸袋,取出了三份厚度不一的档案,一字排开。 “这是我从上百个名单里,按照门第、才干、政治红利三个维度,反复筛选出的最后三个方案。” …… 办公室内,壁炉的火光映照在三份档案上。 “第一位。”宋哲武指着左边那份印着南京行政院信笺水印的档案,“南京某高官的嫡长女。此女受过完整的国学教育,亦在金陵女大读过书,仪态万方,名动京华。最关键的是,南京方面此前透了口风,若您愿意联姻,蒋委员长可以正式授予您西北王的封号,甚至承认大西北的行政自主权。” 李枭拿起那张精致的照片扫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子端庄婉约,眼神中透着一种温室花朵的宁静。 “政治的诱饵?”李枭冷笑一声,随手将其扔回茶几,“南京那边是想在我枕头边安插一个监视器,还是想用一张空头支票换我的坦克和重炮?这种女人,如果大西北遇到了危机,她除了哭和写诗,还能干什么?” 宋哲武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随即指向第二份。 “第二位。上海滩实业大亨盛家的后裔,盛家在江浙沪拥有深厚的金融和实业背景,目前手中掌握着大批散落在南方的轮船招商局和汉阳铁厂的原始股份。联姻,意味着江浙财阀中有一支力量将正式站在大西北这边,咱们在海外采购机器时,能多出十几条秘密的金融通道。” 这份档案里附带着一份详细的资产评估清单。照片上的女子穿着考究的法式长裙,背景是繁华的外滩。 “盛家……”李枭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底蕴够深,算盘也打得够精。但她们的眼光,始终局限在黄浦江的那一圈租界里。她们想要的是保护家族资产的武装,而不是一个能重塑中国的脊梁。说到底,她是想让我的士兵去给她的银行站岗。格局太小,不选。”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份档案推到了李枭面前。 这份档案最厚,里面没有精致的沙龙照,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电报副本、市场分析简报,以及一份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的《全球大萧条背景下西北工业资源对冲之管见》。 “第三位,南洋叶氏家族长女,叶清璇。” 听到这个名字,李枭的眼神微微一凝。 宋哲武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佩服,“她是伦敦政经学院的高材生,南洋橡胶大王叶宗诚最倚重的臂膀。这份档案里,有她过去半年对全球天然橡胶走势的预判,公差率不到百分之五。她甚至提出了一套通过德国破产工厂引进精密光学设备的走私方案,目前范旭东部长正在研究可行性。” 李枭翻开了那份手写的“万言书”。 他的目光快速划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复杂的贸易线路。叶清璇在文中指出:大西北目前的钢铁和炸药已达国际水准,但缺乏高精度轴承和特种橡胶,如同猛兽缺了关节;她建议利用大萧条引发的西方失业潮,以粮食为饵,进行大规模“专家收割”。 “这个女人……”李枭读到一半,合上了档案,目光深邃,“她在哪?” “她现在就在西安,名义上是代表南洋华侨商会来考察西北毛纺厂。但据我所知,她已经带着助手在咱们宝鸡的火车编组站待了三天三夜,就在算咱们的吨公里运输成本。”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队全副武装的内卫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南京的名门是金丝雀,上海的千金是摇钱树。”李枭转过头,对着宋哲武说道,“我要的是能陪我执掌江山的鹰。如果叶清璇真的能看懂这片黄土地下的铁骨,那她就是那个人选。不过,既然要考察,就得动真格的。告诉她,想看西北的根基,就别去毛纺厂那种脂粉地,让她去包头。那里的一号高炉要在腊月二十三出铁,如果她能在那里熬过一个星期还没被煤灰呛回来,我亲自请她喝腊八粥。” …… 接下来的日子,西安城陷入了一种忙碌且踏实的日常韵律中。 腊月初八,正是民间的腊八节。 虽然政务院各部正忙着改组后的行政磨合,但李枭还是下了一道命令:全西安城的难民安置点、工厂食堂,必须给每人发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且粥里必须见肉见豆。 清晨,西大街。 老王头早早地就支起了他的胡辣汤摊子。不过今天,他的大锅里熬的是粘稠的八宝粥,红枣、花生、核桃仁在红糖色的粥底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王师傅,今天这粥不错啊,油水够足!” 一名穿着灰布棉袄、背着工具包的工人搓着手走了过来,在长凳上坐下。他是第一机床厂的二级钳工,刚下了大夜班。 “嘿,委员长说了,过节得有节气。这红枣可是陕北送过来的大滩枣,甜着呢!”老王头盛了满满一大碗,递了过去,“听说没?新成立的那个司法部,沈钧儒老先生亲自定的规矩,以后咱们干活要是伤了手脚,厂里得养一辈子。这叫工伤抚恤,前天我那二小子回来说的时候,我还不敢信呢。” 那工人喝了一大口粥,舒服得哈出一口白气:“信!怎么不信?委员长请来的那些总长,哪一个不是真有本事的人?你看那实业部的范大官人,前天还亲自下车间跟咱们一起啃馒头。有这样的人管咱们,这大西北就是咱的根!” 就在百姓们议论着新政带来的实惠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穿过西大街的早市。 车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皙且清冷的脸庞。叶清璇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目光在那些神情红润、不再满面菜色的百姓身上停留了许久。 “小姐,那位李委员长好像真的不打算见我们。”坐在前排的年轻男助手有些愤愤不平,“咱们在西安等了五天,他竟然让咱们去包头的钢铁厂。那种地方,到处都是煤烟和铁锈,哪里是女人待的地方?” “他不是不想见我,是在试我。” 叶清璇的声音平稳且有节奏,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着。她合上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西安市面的物价水平和货币流通速率。 “他想要的一定不是一个能帮他处理社交辞令的夫人。他在这大西北砸锅卖铁,为的是逆转国运。如果我连他工业心脏的温度都受不了,我拿什么去跟他谈南洋的四千万华侨和那座跨越重洋的金融大桥?” 叶清璇转头看向司机:“不出城了,直接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去包头的票,不坐专车,买普通的二等座。我要看看,这支撑大西北的铁路,到底能跑多快。” 第243章 血肉与钢铁的实战反馈 西北政务院交通总署的办公室内,三台铸铁煤炉正稳定地散发着热量,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舒适的水平。宽大的办公桌拼成了整整一排,桌面上铺满了大西北以及全国的铁路、公路调度图纸。 交通部总长李仪祉正拿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进行着复杂的运算。他手边的茶杯里,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但他并没有去换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中山装走进来。他平静地走到了办公桌前。 “委员长。”李仪祉放下铅笔,站起身。 “坐下说。”李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面的调度图上,“包头那边,叶清璇到了吗?” “已经安全抵达包头编组站。叶小姐和随行人员已经入住钢铁厂的职工宿舍。”李仪祉回答得准确无误,“另外,从包头运回西安的三列特种钢材,也已经在今天清晨入库。目前的铁路线运转正常。” 李枭点了点头。政务院成立,各个部门的运转效率有了显著的提升。文官体系的建立,确实将他从繁杂的日常庶务中解脱了出来。 “交通署接下来要准备一次隐秘的运输任务。”李枭看着图纸上的铁路线,“我需要从兵工厂调拨一批物资,走陇海线到洛阳,然后在洛阳装卸上卡车,走陆路去汉口。到了汉口之后,通过西北通运公司的商船,顺着长江水路直达上海。能安排出空闲的车皮吗?” 李仪祉看了一眼调度表,迅速回答:“今天下午就可以腾出五节车皮。去洛阳的线路目前畅通,卡车车队在洛阳后勤基地随时待命。从西安到上海,走这条路线,如果水路不遇上大雾和江防检查,大约需要八天时间。” “好,把这五节车皮留出来,挂在今晚发往洛阳的运煤列车后面。列车级别定为绝密。”李枭站起身,下达了指令。 离开交通总署,李枭径直走回了位于大楼顶层的委员长办公室。 此时,宋哲武和虎子已经等在办公室里。宋哲武的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委员长,南京方面发来的明码通电,同时也给我们发了专电。”宋哲武将电报递给李枭,神色严肃。 李枭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电报的内容大意是:日军近期在上海公共租界及周边地区频繁调动,甚至发生了日本僧人与中国工人冲突的流血事件,日本海军第一遣外舰队的军舰已经驶入黄浦江,战争一触即发。南京国民政府要求西北政务院以国家大局为重,立刻抽调十万部队出潼关,北上热河、察哈尔一线,从侧翼对日本关东军形成威慑,以减轻华东和华北的军事压力。 “十万人出关去热河?南京这是想干什么?”虎子听完宋哲武的简述,直接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 “委员长,从咱们潼关出去,到热河前线,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两百公里。中间要跨越黄河,穿过中原。这十万人加上咱们的装甲师和重炮旅,每天消耗的粮食最少需要一百五十吨。这还不算坦克和卡车需要的燃油、弹药补充。” 虎子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几下:“沿途的铁路控制在阎锡山和张学良的残部手里。他们不可能无偿给咱们提供车皮。如果咱们走陆路,北方的土路根本承受不住三十吨重的坦克碾压。车队走到一半就会抛锚。更何况,这漫长的补给线没有任何掩护,只要有人在背后截断铁路,咱们这十万大军就会在北方平原上饿死。南京这道命令,就是想用日本人的手消耗咱们的家底。”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如果我们出兵,就会陷入华北的泥潭;如果我们拒绝,南京就会发动舆论,指责我们西北军坐视国难。” 李枭把电报放在桌子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们要表态,我就给他们表态。” 李枭看向宋哲武:“以政务院的名义给南京回电。就说西北近日连降大雪,道路阻绝,且西部边境土匪猖獗,主力部队必须留守后方以安民心,大军无法出关。但是,为支持中央抗日,西北政务院愿意从国库中拨出十万现大洋,捐输给前线抗日将士。措辞要诚恳,要发全国明码通电。” 宋哲武立刻明白了李枭的意图。十万大洋对于现在的西北来说九牛一毛,但这十万大洋足以在名义上堵住舆论的嘴。 “我这就去办。”宋哲武点头记下。 “虎子留下。”李枭叫住了准备转身的虎子。 办公室门关上后,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虎子。 “南京的命令我们不接,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要在一旁看戏。”李枭的声音低沉下来,“情报显示,日本人在上海的兵力不仅有海军陆战队,还配备了装甲车和八九式中型战车,江面上还有舰载机随时准备提供空中支援。驻守上海的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手里只有汉阳造和老套筒,他们没有平射炮,也没有防空武器。光靠人命,是挡不住坦克的。” 虎子看着手里的文件,上面列着一长串武器清单。 “去通知兵工厂,从最新批次的库房里,调拨一千支半自动步枪。再去特种弹药车间,提十万发带有钨锰合金钢芯的穿甲子弹。最后,去化工厂提五百个高纯度硝酸铵集束炸药包。把这些东西全部装进木箱,贴上农用机械的标签。” “把沈兆轩叫来。”李枭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三十分钟后。 兵工厂高级工程师、航空与装甲设计主管沈兆轩走进了办公室。 “委员长,您找我。”沈兆轩站定。 李枭走到地图前,指着上海的位置:“一千支半自动步枪和炸药包,今天晚上就会装上火车,通过秘密渠道运往上海。你带上十五名熟练的工程测绘人员,换上便装,跟着这批物资一起去。我会派特务营的一个排负责你们的安全。” 沈兆轩愣了一下:“去上海?我们是技术人员,不是战斗人员。” “我知道你们不是去打仗的。你们的任务,是去收集数据。” 李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沈兆轩的眼睛:“日本人在上海一定会动用他们的战车和飞机。那是他们目前现役的主力装备。你在实验室里永远算不出真实的战场数据。”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具体的要求:“我要你们在战场上,用测距仪和秒表,给我记录下来。第一,日本八九式战车的正面和侧面装甲,在遭到我们7.92毫米钢芯穿甲弹射击时,击穿的临界距离是多少。第二,他们的装甲被击穿后,内部铆钉的飞溅脱落范围有多大。第三,他们的舰载机在进行俯冲轰炸时,进入角是多少度,投弹高度是多少,拉起后的爬升率是多少。” 沈兆轩听完这些要求,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完全明白了李枭的意图。 这批送去上海的武器,不仅仅是支援,更是一场实战性能测试。大西北需要这些沾着血的数据,来修正未来几年内坦克的装甲倾斜角度,以及正在研发的防空高射机枪的瞄准提前量。 “我明白了。”沈兆轩挺直了脊背,“我们一定把准确的数据带回来。” 一月二十五日深夜。 西安火车站的货运站台上,几十名特务营士兵正在将一个个沉重的长条形木箱搬进车厢。木箱的外部用防水油布严密包裹,上面用黑漆刷着“农用机械配件”的字样。 沈兆轩和他的十五名技术员穿着普通的商人长袍,提着装有光学测距仪、经纬仪和秒表的皮箱,登上了最后一节客车车厢。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列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驶入了黑暗的夜色中。 物资抵达洛阳后,迅速被转移到几十辆重型卡车上。车队沿着土路向南行驶,历经两天的颠簸抵达汉口。在汉口码头,物资被装进了一艘悬挂着英国国旗、实际上由西北通运公司控股的商船货舱底层。商船顺江而下,直奔上海。 一月二十八日夜。 上海,闸北。 夜空阴沉,寒风夹杂着冷雨拍打在街道的青石板上。 毫无征兆的枪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日本海军陆战队在装甲车的掩护下,越过租界边界,向着中国驻军第十九路军的阵地发起了突然进攻。 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在闸北的街巷中回荡。日军凭借着火力优势,迅速推进。十九路军的士兵们依托着沙袋和残破的砖墙,用手中的旧式步枪进行着顽强的还击。 战斗持续了数日,战况愈发惨烈。日军投入了更多的兵力,包括数辆八九式战车。这些重达十一吨、正面装甲十七毫米的钢铁机器,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推进,车载机枪肆无忌惮地扫射着中国守军的阵地。 十九路军没有平射炮,士兵们只能依靠血肉之躯,抱着绑在一起的木柄手榴弹,试图冲上去炸毁坦克的履带。但在日军密集的交叉火力下,大多数敢死队员在距离坦克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就倒在了血泊中。 二月初的一个深夜。 闸北前线,十九路军某团指挥所设在一栋半塌的三层小楼底层。 团长双眼布满血丝,正对着电话机大吼:“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后方的迫击炮调上来!鬼子的铁王八堵在宝山路的路口,我两个连的弟兄冲上去,全没回来!” 电话那边传来沙哑的回答:“团座,迫击炮弹昨天就打光了,师部也没有余粮了。” 团长愤恨地砸掉电话,拔出腰间的配枪,准备亲自带队冲锋。 就在这时,指挥所后方的街道上驶来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卡车。卡车在指挥所门口停下,跳下来一群穿着黑色雨衣的汉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上海商界颇有人脉的金老板。 “团长留步!”金老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走进指挥所,拿出一份盖着特殊印记的提货单。 “我是受人之托,来送东西的。”金老板挥了挥手。 身后的汉子们迅速将十几个沉重的长条木箱搬进指挥所,用撬棍撬开盖子。 浓烈的枪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木箱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支支造型流畅、烤蓝工艺极佳的步枪。枪身没有传统的手动枪机拉柄,侧面开有抛壳挺,下方是一个十发容量的弹匣。 旁边的方形弹药箱里,装满了黄澄澄的子弹。仔细看去,这些子弹的弹头顶部有一点暗黑色。 “这是大西北送来的半自动步枪。扣一次扳机打一发,十发打完再换弹夹,不用拉栓。”金老板指着子弹说道,“这子弹是特制的,里面包着钨锰合金的钢芯。五十米内,能打穿一公分厚的钢板。” 团长愣住了,他拿起一支步枪,拉动枪机感受着那顺滑的机械结构。沉甸甸的重量和精密的做工告诉他,这不是次品。 “还有这个。”金老板让人打开另一个正方形的木箱。 里面是一块块用防水油纸包裹着的块状物,连着引信。 “硝酸铵混合重油压制的炸药包。威力大,专门用来炸履带的。” 团长没有问这些东西是怎么越过层层封锁送到这里来的,他直接转头对着身边的连长吼道:“叫一连剩下的弟兄过来领枪!每人带三个基数的穿甲弹,拿十个炸药包!十分钟后,给我把宝山路那个路口夺回来!” 十分钟后,宝山路。 两辆日军八九式战车正在路口的废墟间缓慢移动。坦克的履带碾压着砖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枪不时地向周围的黑暗中打出几个点射,进行火力侦察。 坦克后方跟着一个小队的日军步兵,他们端着三八式步枪,依托坦克作为掩护,步步为营。 街道两侧的二楼废墟中,换装了半自动步枪的十九路军士兵屏住了呼吸。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打!” 连长一声令下。 黑暗中,没有拉动枪栓的停顿声。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数十支半自动步枪在几秒钟内倾泻出了数百发特种钢芯穿甲弹。 这些初速极高的子弹,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条致命的弹道,精准地命中了那两辆八九式战车。 十七毫米厚的表面渗碳装甲板,在对付普通的铅芯铅套子弹时绰绰有余。但当那坚硬的钨锰合金钢芯,携带着强大的动能撞击在装甲表面时,物理规律展现出了它冷酷的一面。 “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穿透声。 钢芯轻而易举地挤开了装甲板的金属晶格,钻透了十七毫米的钢板,带着剩余的动能和高温,射入了坦克的战斗室。 子弹在狭小的车厢内发生跳弹,四处乱窜。原本用于固定装甲板的铆钉,在受到强大的外部撞击后,尾部发生断裂,变成了一颗颗致命的金属破片,在车厢内四下飞溅。 第一辆坦克的驾驶员和车长在瞬间被跳弹和铆钉破片击中,身体被撕裂出多个伤口,鲜血喷溅在观察窗上。坦克失去了控制,一头撞在旁边的砖墙上,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履带在原地空转。 “炸!” 两名中国士兵从二楼的窗口跃出,将两个硝酸铵炸药包准确地扔进了坦克的履带下方,随后迅速卧倒在废墟后。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街区。五公斤高纯度硝酸铵爆发出的威力,直接将坦克的整条右侧履带炸成了数段,甚至连诱导轮都被巨大的冲击波扭曲变形。坦克车身猛地向上抬起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砸回地面,彻底瘫痪。 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蒙了。他们从未在中国军队手中见过如此高密度的连发火力。在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后,日军步兵慌乱地向后撤退,扔下了那两辆瘫痪在路口的战车。 距离宝山路路口四百米外的一座钟楼顶层。 寒风呼啸。 沈兆轩和他的技术团队正趴在钟楼的栏杆后方。 两台从德国进口的蔡司体视测距仪被架设在三脚架上。几名技术员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 “目标一,八九式战车。交火距离测量为三十二米。”一名技术员通过测距仪观察着刚才的战斗,大声报出数据。 “侧面装甲出现规则性穿透孔。根据刚才的闪光和声音判断,穿甲弹在击穿装甲后,车体内部发生了铆钉剥落效应。日军坦克的铆接工艺在面对高速动能弹时存在致命的结构缺陷。” 沈兆轩在一旁快速地将这些数据记录在防水笔记本上。 “注意防空!”另一名技术员喊道。 远处的夜空中,传来了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由于能见度较低,日军的舰载机只能在较低的高度进行盘旋侦察。 “发现日军三式舰载战斗机两架。” “测距仪锁定目标。” 技术员转动着测距仪的旋钮,将十字准星对准了夜空中那两个模糊的轮廓。 “飞机开始俯冲。” “按下秒表!” “高度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拉起!” “俯冲时间记录完毕。俯冲角度测算为四十五度至五十度之间。根据距离和时间推算,其俯冲速度约为每小时两百四十公里。” “记录完毕。” 沈兆轩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枯燥的数字,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破解日军战术体系的密码。 他知道,日军飞机的这个俯冲速度和拉起高度,意味着只要防空机枪的射速足够快,提前量计算准确,完全可以在其拉起阶段形成一道致命的拦截火网。 “把测距仪收起来,转移观察点。明天白天继续记录他们野炮的弹道诸元。”沈兆轩合上笔记本,冷静地下达命令。 …… 时间进入了二月中旬。 上海的战事陷入了胶着状态。十九路军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和那批从西北送来的武器,在闸北和吴淞一线死死地挡住了日军的进攻。日军频繁更换指挥官,不断增兵,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 西安,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电讯处的发报机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一份经过多重加密的电报从上海发回了西安。 李枭坐在办公桌前,仔细地看着由译电员送来的数据报告。 报告中详细列出了日军八九式战车的装甲厚度、钢材硬度预估、铆接结构的弱点,以及三式舰载机在实战中的飞行包线数据。 李枭看完报告,将其递给了坐在一旁的兵工业总管周天养。 “这是沈兆轩在上海战场上收集到的实测数据。”李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天养接过报告,只看了几行,眼睛就亮了起来。他迅速翻阅着后面的数据,手微微有些发抖。 “委员长,这些数据太重要了。”周天养指着其中一项说道,“根据实测,日军战车的装甲不仅薄,而且材质偏脆。这意味着我们在生产穿甲弹时,不需要过度追求弹头的硬度,可以适当增加破片杀伤效果。而且,知道他们的装甲弱点,我们的坦克就可以在装甲重量分配上做出更合理的调整。不需要全方位加厚,只需要增加重点部位的倾斜角度,就能在重量不增加的情况下,大幅度提高生存率。” “防空机枪那边呢?”李枭问道。 “日军飞机的俯冲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慢。风冷星型发动机在低空机动时动力不足。”周天养回答,“兵工厂正在研制的十二点七毫米高平两用机枪,只要根据这个速度设计出环形瞄准具,前线士兵只需要经过简单的训练,就能掌握提前量进行有效射击。” 李枭站起身,看着窗外那逐渐放晴的天空。 “把这些数据全部落实到图纸上。告诉范旭东,所有的生产线根据新图纸进行调整。” 李枭的声音平静。 “刀,不仅要锋利,还要劈在最致命的骨缝上。” 第244章 渭河畔的生意 二月中旬。 关中平原的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渭河冰层碎裂,大块的冰排顺着浑浊的河水向下游挤撞,发出沉闷的断裂声。风里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多了一丝泥土的腥气。 兵工厂第三装配车间。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蒸汽锻锤声。上百名身穿灰布工装的铆工和焊工,正围着十几辆新搭出底盘和框架的西北虎三型坦克,进行着图纸核对与尺寸修正。 从上海前线发回来的实战数据,已经完全转化为公桌上的新版施工图纸。 车间中央,老技工孙师傅拿着一把钢卷尺,卡在坦克炮塔侧面的预留装甲板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尺面上的刻度。 “不对。”孙师傅站起身,对身旁的学徒说道,“这里的倾斜角少了两度。把千斤顶打起来,重新找平。” 年轻的学徒有些不解,一边摇动千斤顶的压杆,一边问道:“师傅,就差两度,肉眼都看不出来,有必要返工吗?这钢板厚度不是没变吗?” 孙师傅拿出一根粉笔,在装甲板上画了一条斜线。 “厚度没变,但角度变了。上海那边送回来的数据写得清清楚楚,小鬼子的战车装甲就是因为倾角不够,被咱们的穿甲弹一打一个窟窿。咱们这炮塔侧面,要是把倾角再往下压两度,敌人的平射炮弹打过来,就有机会产生跳弹。差这两度,上了战场,就是一条人命。” 学徒听完,收起了脸上的满不在乎,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握住千斤顶的压杆,死死地往下压。 “重新打磨焊接面。周总工发了话,这批坦克的装甲重量不增加,但生存能力必须提上去。干活都把眼睛擦亮。”孙师傅向周围的工人喊道。 焊枪喷出蓝色的火花,铁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工人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剩下钢铁摩擦的声响。 李枭站在车间二楼的走廊上,看着下方有条不紊的生产线。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精确的尺寸和冰冷的钢铁。那些沾着血的数据,正在这里变成更坚硬的护盾。 “委员长,车间的调整进度很快。范总长那边也签了字,新一批的高碳钢板明天就能从包头运到。”宋哲武拿着行程表,站在李枭身后。 李枭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去化工厂区。陈化之昨天打电话,说那个项目有结果了。”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西北化工总局下属的特种医药实验室大门外。 这栋不起眼的红砖二层小楼,安保级别却与兵工厂核心图纸室同等。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内卫,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经过严格搜身。 李枭走进二楼的一间无菌室外。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陈化之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正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将一种淡黄色的液体注入玻璃小瓶中。 实验室的桌子上,摆满了培养皿、玻璃烧瓶和各种复杂的过滤装置。 陈化之看到李枭,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出无菌室。他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委员长,做出来了。” 陈化之将一个小巧的玻璃药瓶递到李枭面前。瓶子里,装着几克淡黄色的粉末。 “这就是盘尼西林?”李枭看着这个不起眼的小瓶子。 “对。青霉素的粗提物。”陈化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用玉米浆作为培养基,经过数十次反复提纯和冷冻干燥,终于得到了这些结晶粉末。” 李枭晃了晃药瓶:“产量如何?” 陈化之苦笑了一下:“产量低得可怜。这个实验室五十多个人,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月,消耗了大量的粮食和化学试剂,目前只提纯出不到一百瓶。它的造价,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贵十倍。” “贵不要紧。关键是效用。” “我们已经在军医院的病房进行了临床测试。”陈化之拿出一份病历报告,“一名因为训练意外导致腿部大面积感染、并发败血症的士兵,原本军医已经下达了截肢的通知。我们给他注射了稀释后的盘尼西林溶液。十二个小时后,高烧退退,感染得到了有效遏制。今天早上,他已经可以喝粥了。” 李枭握紧了手里的药瓶。 在这个抗生素尚未普及的年代,战场上的士兵往往不是死于子弹的直接贯穿,而是死于随之而来的伤口感染。这小小的一瓶粉末,就是一条人命,甚至是一个军队的士气。 “封存所有的技术资料。实验规模扩大一倍,资金从财政部特批。”李枭将药瓶交还给陈化之,“这东西,暂时不列装常规部队,作为特级战略物资储备。” …… 走出实验室,初春的阳光照在脸上。 宋哲武压低了声音,对李枭说道:“委员长,人到了。” 李枭停下脚步。 “怎么过来的?” “走的是陕北的黄土高原小路,绕开了南京方面的封锁线。没有带随从,只有两名护卫。现在人已经进了西安城。”宋哲武回答。 “安排在什么地方?” “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去迎宾馆,也没有来政务院。安排在城外渭河边上的一家羊肉泡馍馆。今天全天包场,外围已经布下了特务营的暗哨。” 李枭解开军服的领扣,将呢子大衣递给警卫员。 “找一套普通的棉袄给我换上。不要带太多人。”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渭河岸边,寒风卷着河水的水汽吹过枯黄的芦苇荡。 一家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简易饭馆孤零零地立在河堤旁。饭馆门前挑着一杆洗得发白的酒幡,上面写着一个“赵”字。 这家饭馆平时专门做河上船夫和苦力的生意,味道粗犷量大。但今天,饭馆门前没有停泊任何船只,周围安静得出奇。 饭馆后厨,年过六旬的赵老汉正挥舞着一把大号菜刀,在案板上熟练地切着大块的熟羊肉。大铁锅里,奶白色的羊骨高汤翻滚着,几枚八角和一段桂皮在汤面上起伏。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饭馆的前堂,摆着几张缺漆的八仙桌。 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长衫的中年人。他浓黑的眉毛下,双眼深邃而明亮。他没有看窗外的河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木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对襟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独自走了进来。 中年人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枭。 没有客套的寒暄,也没有虚伪的拥抱。 “李委员长。”中年人伸出右手。 “吴先生。”李枭握住他的手。 两人在粗糙的长条板凳上坐下。 “老板,两碗泡馍。肉要肥瘦相间,多放辣子。”李枭冲着后厨喊了一声。 “好嘞!客官稍等!”后厨传来赵老汉中气十足的回应。 李枭摘下毡帽,放在桌子上。 “吴先生一路走黄土高原,躲避中央军的盘查,辛苦了。”李枭看着对面的吴豪。 “为了抗日的大局,这点路算不上什么。”吴豪的语气平缓,“我一进关中,就看到了满载物资的火车和修路的工人。李委员长把大西北治理得很有生机。” “西北的生机是靠机器和粮食砸出来的,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李枭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竹筷,在桌面上齐了齐,“南京那边天天喊统一,东北却丢了个干干净净。我不管别人怎么喊,我只相信握在手里的枪和肚子里的粮。” 赵老汉端着两个青花大海碗走了出来。碗里是掰得细碎的死面饼,上面盖着厚厚的羊肉片,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一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卧在中央。高汤浇满,热气蒸腾。 “两位客官慢用。”赵老汉放下碗,退回了后厨。 李枭拿起筷子,将辣子搅匀。 “吴先生,尝尝。这是关中苦力们最爱吃的饭。吃一碗,能在码头扛一天的包。” 吴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馍块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厚重。”吴豪放下筷子,“李委员长选在这里见面,想必是有实在的话要谈。” 李枭咽下一口羊肉,目光直视吴豪。 “我不绕弯子。你们在陕北、在鄂豫皖发展,我不管。那是你们和蒋介石之间的事情。你们信仰你们的主义,我守我的大西北。” 李枭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我大西北的工厂里,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和绩效考核。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厂区里搞罢工,搞串联。谁敢让我的机器停转,谁敢砸西北工人的饭碗,我就杀谁。” 吴豪看着李枭,没有反驳,眼神中反而透出一种理解。 “我们从不破坏抗日的工业基础。李委员长在西安建立的工人夜校和工伤抚恤制度,我们有所耳闻。能让工人吃饱饭,能让他们识字,这本身就是在做实事。” 吴豪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但李委员长也知道,现在国难当头。日本关东军占领了东北全境。我们在东北的抗日联军和地下工作者,正在冰天雪地里和日本人打游击。他们没有冬衣,没有子弹。长春失守的那天,我们的几百名游击队员,拿着大刀和土枪,被日军的机枪扫射在松花江的冰面上。” 吴豪的眼底闪过一丝沉痛。 “我们需要武器。我们需要过冬的物资。” 李枭拿起旁边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和吴豪各倒了一杯茶。 “做买卖,讲究筹码。”李枭靠在墙壁上,“我大西北现在兵强马壮,国库里存着黄金。我为什么要冒着和南京翻脸的政治风险,把军火送给你们?” 吴豪端起茶杯。 “因为李委员长的眼睛,没有只盯着中原那几个省份。你在造重炮,你在造坦克。你的假想敌,不是阎锡山,也不是冯玉祥。” 吴豪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枭。 “你的假想敌,是日本关东军。你早晚要出关。” 李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大西北拥有全中国最完整的军工体系,但你们在东北,没有根基。”吴豪的声音沉稳有力,“奉天兵工厂被你们炸毁后,关东军在满铁沿线进行了残酷的清洗。你们的特工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建立起有效的情报网。” 吴豪指了指北边。 “但我们有。” “我们在大连码头有码头工人,在南满铁路有扳道工和火车司机,在抚顺煤矿有矿工。只要日本人动用火车运送一门大炮,调动一个大队的兵力,我们的地下情报网就能拿到确切的车次和时间。” 吴豪身体前倾。 “我们需要生存的物资,你需要关东军的情报。这笔交易,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李枭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他知道吴豪说的是事实。大西北的军工再发达,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触角伸入被日军严密控制的东北腹地。如果要为将来注定爆发的全面战争做准备,他必须掌握关东军兵力调动的真实数据,必须摸清石原莞尔的战略意图。 李枭将手伸进棉袄的内兜,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推到吴豪面前。 吴豪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手指微微一紧。 “汉阳造步枪,三千支。这批枪是换装退下来的,但枪管我都让兵工厂重新进行了淬火和拉膛线,精度没有问题。子弹,三十万发。” 李枭看着吴豪。 “粗布加厚棉冬衣,两万套。带羊皮护膝和狗皮帽子。够你们在东北的抗联队伍熬过这个冬天。” 吴豪将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李委员长的大手笔。这批物资,能救下东北无数抗日军民的命。”吴豪郑重地说道。 “别急,这只是定金。” 李枭再次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个用棉花包裹着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将那个装着淡黄色粉末的玻璃小瓶放在了粗糙的木桌上。 玻璃瓶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起眼。 “这是什么?”吴豪有些疑惑。 “盘尼西林。”李枭吐出四个字。 吴豪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就是一种药。”李枭指着那个小瓶子,“我的化学家用几万大洋的成本,才提炼出这不到一百瓶的粉末。” 李枭的语气变得严峻起来。 “在战场上,你们的战士被子弹打穿胳膊,或者被弹片划破大腿。如果没有伤及大动脉,他们本来是可以活下来的。但是,因为伤口化脓,因为败血症,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口烂掉,最后被活活烧死或者截肢。” 李枭看着吴豪。 “把这个粉末用蒸馏水稀释,注射进伤员的肌肉里。只要不是当场毙命的致命伤,它就能杀死伤口里的细菌,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吴豪的脸色骤变。 他深知红军目前的医疗条件有多么简陋。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水。重伤员在做手术时,只能咬着木棍硬挺。因为感染而牺牲的战士,甚至比在战场上直接阵亡的还要多。 这小小的一瓶粉末,如果真如李枭所说,那就是无价之宝,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 “这批药,我一共拿出五十瓶。”李枭将盒子推了过去,“给你们在前线的指挥官和重伤的骨干留着用。就这五十瓶药,比那三千支步枪的造价还要高。” 吴豪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盒子拿在手中,感受着它的分量。 他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李委员长,你拿出的这些筹码,足够买下关东军的所有行动部署了。你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情报?” 李枭收回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第一,我要满铁沿线所有货运列车的调度时刻表。特别是那些重载列车,我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型号的火炮,或者是哪个师团的步兵。” “第二,我要知道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们在东北新建的野战机场坐标。” 李枭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冰冷。 “第三,给我盯死一个人。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我要知道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只要他有动作,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收到情报。” 吴豪点了点头。 “成交。” “物资我会安排西北通运公司的卡车,分批次运到陕北的交界处。你们自己派人来接。”李枭说道。 “情报会通过我们的秘密电台,发送到你们指定的频段。密码本明天我会交给宋总理。”吴豪回答。 交易达成。 没有文书,没有签字。在这座简陋的泡馍馆里,两股截然不同的政治势力,基于共同的民族大敌,完成了一次纯粹的互换。 两人不再谈论公事。 他们低下头,专心地对付面前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羊肉泡馍。 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堂里回响。门外的冷风拍打着窗户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 十分钟后,两人同时放下了筷子。 吴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 “李委员长,今天这碗羊肉泡馍,是我这几年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杀鬼子。”李枭坐在板凳上,没有起身。 吴豪微微点头,转身走向木门。 当他拉开房门,一只脚踏入外面的寒夜时,他停顿了一下。 “李委员长。你用工厂和纪律重塑了西北。但中国太大,几亿农民的土地问题,不是几家兵工厂就能解决的。未来的路,还很长。” 李枭看着吴豪的背影。 “未来的事,以后再说。我只管先把眼前能造的炮造出来。走好,不送。” 木门关上。 饭馆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枭坐在桌旁,拿起杯茶水,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块银圆。 推开门,刺骨的河风迎面扑来。渭河的水流在黑暗中奔腾,发出低沉的咆哮。 吉普车停在不远处的土路上,车灯没有打开。 李枭裹紧了棉袄,大步走向吉普车。 他知道,这笔生意做成之后,大西北这头猛兽,终于在关外的冰天雪地里,长出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李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回城。” 吉普车启动,车轮碾过结冰的泥土,向着灯火通明的西安城驶去。 而在遥远的北方,一场更为猛烈和复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245章 钢铁投名状 二月下旬。 关中平原的积雪化了个干净,裸露出的黄土地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渭河的水位涨了半米,夹杂着泥沙的河水翻滚着向下游奔涌。 西北政务院大楼里,各个部门已经习惯了高强度的运转节奏。 二楼的财政总署办公室内,张公权穿着单衣,手里拿着一份从上海秘密传回来的汇率报表。几天前,上海爆发了战事,江南一带的法币和各种军用代金券信誉狂跌,物价一天三涨。而以黄金和粮食作为双重锚定物的西北票,在黑市上的兑换比例硬生生拔高了三成。 张公权拿起毛笔,在一份准备下发给各地供销社的《关于稳定春耕物价的指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西北的金融防火墙,在上海的炮火映衬下,显现出了坚不可摧的韧性。 李枭在顶层的委员长办公室里,处理完了最后一批需要他亲自批复的军费调拨单。他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黑呢子军大衣。 “宋先生,政务院的日常事务你盯着。各部的批款,只要张公权点过头,你直接盖章放行。”李枭一边扣着大衣的扣子,一边对站在一旁的宋哲武交代。 “委员长要出门?”宋哲武抬起头。 “去一趟包头。”李枭戴上手套,“算算日子,特种钢该出炉了。我得亲眼去看看成色。”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包头那边风沙大,苦寒。叶小姐在那边待了整整一个月了。范部长前两天发报回来,对这位南洋来的千金大小姐,可是赞不绝口。” 李枭没有接话,只是推开门,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两个小时后。 一列挂着五节车厢的蒸汽专列驶出西安火车站,沿着向北延伸的铁轨,向着塞外疾驰。 这是一台经过改装的大马力蒸汽机车,专门用来进行快速的高级别人员通勤。 车窗外的景色随着列车的北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关中平原的绿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黄土高原那千沟万壑的苍凉。黄土坡上,偶尔能看到几群正在低头吃草的绵羊。放羊的孩童听到火车的汽笛声,挥舞着手里的羊鞭,追着火车奔跑。 列车在延安补充了一次煤炭和加水。 李枭走下车厢,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负责守卫加水站的一个老兵班长快步跑过来敬礼。 “站里情况怎么样?”李枭递给老兵一根烟。 “回委员长,一切正常。前天晚上过去了两列拉煤的重车,铁轨冻得有点发脆,工兵排连夜换了十几根枕木。”老兵双手接过烟,熟练地在火柴盒上划燃,替李枭点上。 “后勤线是咱们的命脉,不能断。告诉弟兄们,晚上巡线多穿点,别冻坏了腿脚。”李枭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列车再次启动,穿过陕北的沟壑,进入了茫茫的大漠戈壁。 大漠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土,打在车厢的外铁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 第二天傍晚,专列缓缓减速。 远处的地平线上,不再是单调的黄沙,而是出现了一片庞大的、被黑色浓烟和橘红色火光笼罩的钢铁森林。 包头,西北第一钢铁联合体。 列车驶入包头站的内部编组站。 李枭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眉头微微一挑。 一年前,这个编组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运煤的敞篷车皮、拉矿石的翻斗车、还有装载着建筑钢材的平板车,在有限的几条铁轨上挤成一团。火车头为了调度一个车皮,往往需要倒车、变轨折腾上几个小时。到处都是工人们的叫骂声和火车刺耳的汽笛声。 但是现在。 整个编组站安静、有序。 十二条铁轨被划分得清清楚楚。满载着白云鄂博铁矿石的列车从北面驶入,直接停靠在卸货栈桥旁;几台巨大的蒸汽吊车挥舞着抓斗,将矿石倾倒进传送带;清空的列车顺着环形轨道,没有一丝停顿地驶出站场。 在站场的调度塔台上,几面不同颜色的信号旗随着火车的进出有节奏地升降。 一切都像钟表里的齿轮一样精准。 列车停稳。 周天养和几名钢铁厂的负责人已经等在了月台上。 “委员长!” 李枭走下踏板,环视了一圈编组站。 “老周,这编组站是谁理顺的?有专家过来了?”李枭指着那些运转流畅的货车。 周天养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钦佩的神色。 “是叶小姐。” “叶清璇?”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是。叶小姐到了包头。她没去招待所,直接住进了女工宿舍。前几天都在厂区里转悠。后来她发现咱们的矿石和煤炭总是供应不上高炉的消耗,瓶颈就卡在这个编组站里。” 周天养一边引导李枭向厂区走,一边解释。 “咱们以前调度,全靠站长的经验,一列车进来,哪个车皮该去哪,现想现拼。叶小姐要走了咱们所有的列车时刻表、车厢载重量和装卸工的作业时间。她花了两天两夜,画出了一张长达三米的统筹物流排班图。” 周天养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用算术的方法,把火车进站、卸货、加水、变轨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哪条轨道只准进不准出,哪台吊车负责哪个吨位的车皮,规定得死死的。就这么一改,咱们每天的吞吐量硬生生提高了三成!现在高炉那边的原料堆得像山一样,再也不用等米下锅了。” 李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有条不紊的调度塔。 用现代物流学的运筹统筹方法,来解决粗放式工业的瓶颈。这种科学管理理念,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走,去一号高炉。”李枭收回目光。 钢铁厂的核心区域,温度比外面高出十几度。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二氧化硫和铁锈的味道。 高达几十米的一号高炉,此刻正发出震耳欲聋的低频轰鸣。粗大的管道在炉体周围盘根错节。 高炉下方的出铁平台上,热浪逼人。即使隔着几十米,也能感受到那种仿佛要将人体水分瞬间蒸干的恐怖高温。 几十个穿着厚重帆布隔热服、戴着护目镜的炉前工,正拿着长长的铁钎,在出铁口附近紧张地操作着。 在这群强壮的工人中间。 李枭看到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式灰布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污和铁灰。头上戴着一顶藤条编织的安全帽,脖子上胡乱裹着一条黑色的毛巾。 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正顶着迎面扑来的热浪,大声地对着旁边的一名记录员喊着什么。 伴随着高炉内部的一阵沉闷轰响。 “开炉眼!”炉长声嘶力竭地大吼。 一名强壮的工人抡起大锤,狠狠地砸向出铁口的泥炮。 “轰——” 泥炮碎裂。 一道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耀眼白光,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那是温度高达一千五百度的液态特种合金钢! 滚烫的铁水顺着耐火砖砌成的出铁沟,犹如一条咆哮的火龙,奔腾而下。耀眼的火星在半空中四下飞溅,落在工人们的隔热服上,烫出一个个黑色的焦痕。 整个厂房被这股铁水映照得一片通红。 那个穿着大衣的身影并没有后退。她举起一块带有滤光镜片的黑色玻璃挡在眼前,盯着铁水流动的速度和颜色,手中的铅笔在纸板上快速地记录着出炉温度和流动性数据。 直到第一炉铁水全部倾倒进巨大的钢包车,高炉出铁口被重新堵死,周围的温度才稍微降下来一点。 那人放下手里的玻璃片,摘下头上的安全帽,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煤灰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黑印,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炉火烤得有些发红。但那双藏在细边金属眼镜后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枭。 李枭没有动。 叶清璇将纸板夹交给身旁的记录员,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铁灰,迈步走了过来。 她没有大家闺秀那种扭捏的行礼,也没有面对军阀统帅时的战战兢兢。 她在距离李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李委员长。第一炉锰钨合金特种钢,出炉了。根据刚才的目测流动性和炉渣颜色,碳含量和合金比例应该卡在了设计的公差范围内。只要经过轧钢厂的锻打,这批钢板的屈服强度,能比洛阳战役时西北虎坦克的装甲提高百分之四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刚才在轰鸣的机器旁喊哑了嗓子。 李枭看着她脸上的煤灰和那件满是油污的军大衣。 他本以为把这个在伦敦念过书、在上海住过洋房的千金大小姐扔进包头这种重工业的苦寒之地,最多一个星期,她就会哭着跑回西安或者买船票回南洋。 但他错了。 她不仅熬过了一个月,吃了食堂的红高粱面,睡了漏风的集体宿舍。她还用自己的学识,折服了这群眼高于顶的西北工业核心班底。 “你懂炼钢?”李枭问。 “不懂。”叶清璇坦然回答,“但我懂怎么看数据,怎么计算投入产出比。包头的铁矿石品位很高,但煤炭的脱硫工艺还不够成熟。这方面我帮不上忙,只能帮他们理顺一下物流和数据记录。” “去洗把脸。我在厂长办公室等你。”李枭说完,转身向车间外走去。 二十分钟后。 简陋的厂长办公室里。陈旧的木桌上摆着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粗茶。 门被推开。 叶清璇脱掉了那件军大衣,里面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脸上的煤灰洗干净了,露出清丽的面容,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 她在李枭对面坐下。 “包头的风沙和煤灰,味道如何?”李枭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叶。 “很呛人。但比上海滩那些虚伪的香水味,要真实得多。”叶清璇直视着李枭的眼睛,“大西北的底子,我看清楚了。你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有一套工业骨架。你在试图用暴力和效率,去重塑这片土地的规则。” “这是你考察的结果。”李枭放下茶缸,“那我的考察呢?除了理顺一个编组站,你还能给大西北带来什么?你知道,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做账的秘书。” 叶清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过随身带来的一个旧皮包,从里面掏出三份厚厚的海运提单和几张盖着外文印章的文件,整齐地摆在李枭面前。 “这是我的投名状。” 李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提单,目光扫过上面的货物名称。 “天然橡胶……五千吨?”李枭的眼神瞬间变了。 “对,天然橡胶。五千吨。”叶清璇的声音平稳而自信,“上个月我接到你的考察要求时,我知道大西北目前最缺什么。你们的氯丁合成橡胶虽然试产成功,但产量太低,而且在低温下的物理性能存在缺陷,无法满足履带负重轮和重型卡车轮胎的战时消耗。” 叶清璇指着提单上的航线图。 “英国和日本在马六甲海峡设立了禁运封锁线,禁止任何战略物资运往中国北方。我动用了南洋叶氏家族在荷兰和瑞士注册的两个离岸空壳公司,以运往苏联海参崴的名义,买通了荷兰的商船,在公海上进行了三次过驳。” 她抬起头。 “这五千吨天然橡胶,只要配合你们的合成橡胶进行混合硫化,足够你们生产十万条重型军用轮胎。至少两年内,你们的汽车和坦克,不会再出现因为没有胶轮而趴窝的情况。” 李枭看着第二份文件。全是大段的德文。 “这是什么?” “这是在德国鲁尔工业区破产的卡尔·蔡司公司下属的一家分厂的全套资产转让协议。” 叶清璇的语气中透出一种商人的狠辣。 “大萧条让德国的实体经济崩溃了。那家分厂手里握着二十台最先进的光学玻璃精密研磨机。你们的坦克没有测距仪,你们的炮兵只能靠肉眼和经验去估算距离。这在现代战争中是致命的。我花了一万五千盎司的黄金,买下了这二十台机器,并且雇佣了三十名失业的德国光学技师。” 叶清璇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三艘满载着橡胶、光学研磨机和德国技师的货轮。现在就停在天津港外海的公海上。只要你李委员长一句话,西北通运公司在天津的秘密渠道,今晚就可以安排接驳卸货,装上火车运回西安。”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炭炉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李枭看着面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女人。 他见惯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也见惯了政客之间的尔虞我诈。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南洋来的女人,竟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不声不响地干成了这样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在这个列强环伺、封锁严密的时代,五千吨天然橡胶和蔡司级别的光学研磨机,不止需要有钱! 这不仅仅是几张提单。这是一座跨越了重洋、避开了所有封锁的战略补给线! 她展示出来的,是顶级跨国资本的运作能力,是对大萧条局势的完美利用,以及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行力。 “你花了一万五千盎司黄金。这笔钱,谁出的?”李枭问。 “南洋叶氏。”叶清璇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们想要什么回报?” “一个避风港。”叶清璇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大萧条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南洋的西方银行已经不可信任。叶氏家族需要把资产转移到一个有足够武力保护、且货币信用坚挺的地方。西北票是金本位,大西北的军队能打赢日本人。这就是我们看好你的原因。这是一场赌博。” 李枭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 柜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台小型的台式车床。 李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呈现出暗灰色的金属块。那是刚才一号高炉出产的第一炉锰钨合金特种钢,取样冷却后的边角料。 他将钢块固定在车床上,合上电闸。 “嗡——” 车床的主轴飞速旋转。李枭拿起一把钨钢车刀,手法熟练地靠近那块高速旋转的钢块。 火星飞溅,刺耳的金属切削声在办公室内响起。 几分钟后。 李枭关掉电闸,用砂纸打磨了一下切削边缘,然后将那块钢件取了下来。 他走回办公桌前,将那个东西放在了叶清璇的面前。 那是一个被打磨得并不算精美,但却透着一种粗犷工业美学的金属齿轮。齿轮的边缘还带着切削后的余温,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 “南京的高官联姻,送的是珍珠玛瑙。江浙的财阀,送的是金银玉器。” 李枭看着叶清璇,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李枭是个粗人。这大西北的家底,也是用血肉和钢铁砸出来的。” 他指着那个散发着余温的特种钢齿轮。 “这是包头一号高炉出的特种钢。它能挡住日本人的穿甲弹,也能碾碎那些挡路的骨头。” “你带着跨洋的船队来投奔我。我没有别的给你。这块齿轮,算是我李枭的定情信物。” 李枭双臂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宣誓主权的猛虎,死死地盯着叶清璇的眼睛。 “那三船货,今晚在天津港卸货。” “从今天起。这大西北的后院,归你了。所有的海外贸易采购,西北中央银行的外汇调用,你有一半的签字权。” “你敢接吗?” 叶清璇看着桌面上那个毫无浪漫可言的金属齿轮。 她能感受到从那个齿轮上传来的灼热温度,那是工业的心跳,也是这个男人毫不掩饰的霸道。 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白皙的手,拿起了那个粗糙的钢齿轮,紧紧地握在掌心。 齿轮坚硬的边缘硌得她的掌心有些发疼,但她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容。 “合作愉快,委员长。” 窗外。 一号高炉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喷吐出的火光照亮了塞外的夜空。 第246章 铁腕治军 三月,渭河两岸的积雪已经完全消融,黄土地上泛起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意。 从天津港秘密运回的那五千吨天然橡胶和成套的光学研磨设备,在西北通运公司庞大车队的日夜抢运下,已经安全抵达了西安。 西安城北的汽车制造厂内,散发着刺鼻硫化气味的炼胶车间全天候运转。从南洋运回来的天然胶块,被工人们投入密炼机,与西北化工厂自产的氯丁合成橡胶按照特定比例混合。 这种中西合璧的配方,彻底解决了合成橡胶在低温下容易变脆断裂的物理缺陷。 宽胎重型越野卡车,换上了这些带着新鲜防滑花纹的黑色轮胎,在城外的试车场上卷起漫天黄土。驾驶员们不用再担心车轮会在满载军火时发生爆裂。 而在另一边的零号光学车间里,德国技师卡尔正带着三十名外籍专家,在无尘环境下调试着那些从底特律和鲁尔区搬回来的精密母机。大西北的重装坦克,即将装上真正意义上的炮队镜和光学测距仪。 随着工业的极速扩张,政务院每个月下拨的资金堪称海量。数以千万计的现大洋和西北票,顺着交通、实业、基建等各个总署的账本,流向了遍布西北四省的矿山和工地。 财富的急剧膨胀,不可避免地考验着人性的底线。 西北政权是由一群军人建立的。他们习惯了用刀枪说话,习惯了抢夺战利品。如今,大西北进入了正规化的建设时期,一套以沈钧儒为首建立的文官法治体系,开始在社会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 旧有的军阀习气,与新兴的工业法治,在利益的摩擦下,迎来了第一次严重的碰撞。 …… 三月十二日,宝鸡以西,凤县。 这里是秦岭的支脉。为了将深山里的一处大型优质无烟煤矿与陇海铁路主干线连接起来,交通总署在这里规划了一条长达四十公里的铁路支线。 由于地形复杂,需要开凿多处穿山涵洞。负责这段铁路扩建施工安保和部分后勤调度的,是第一野战师下辖的第三团。 团长名叫张彪。 这是个参加过黑风口剿匪,在洛阳被炮弹炸掉过半只耳朵的老资格军官。李枭起家时,他就是特务营里的一个班长,算得上是绝对的嫡系。 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去。 三号涵洞的施工现场,两百多名修路工人正在脚手架上忙碌。他们将一桶桶搅拌好的混凝土倒入木制模板中,用于浇筑涵洞的承重拱顶。 “老刘,这灰不对劲啊。” 一名经验丰富的泥瓦匠用铁铲翻动着推车里的混凝土,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抓起一把泥浆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水泥颜色发白,里面掺的沙子太多了,石子的标号也不够。这倒进去,凝固之后全是蜂窝眼,根本吃不住劲儿!”泥瓦匠对旁边的工头喊道。 工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前天刚送来的这批建材,是三团后勤科拉过来的。当时我就说这水泥包装袋上的印字模糊,不像咱们大厂出来的货。他们说这是新配方,逼着咱们签收。”工头咬了咬牙,“停工!这料不能用!把上面的柱子先撤下来,我去找技术员验料!”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咔咔……嘶啦——” 涵洞顶部,已经浇筑了三天、原本应该完全硬化的一段混凝土拱梁,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不好!顶子要塌!快跑!!!” 工头凄厉地大吼一声。 底下的工人们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头顶上方的承重墙表面,出现了蜘蛛网般密集的裂纹。灰尘和碎石如同雨点般簌簌落下。 下一秒。 “轰隆——!” 重达几十吨的劣质混凝土混合着岩石,失去了支撑力,轰然坍塌! 漫天的尘土瞬间吞噬了整个三号涵洞。巨大的闷响在山谷间回荡,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在外围的工人们被气浪掀翻在地。当尘土稍微散去一些时,他们看到原本坚固的涵洞入口,已经被小山一样的碎石和钢筋彻底堵死。 “救人!快救人啊!” “老李还在里面!二娃子也被砸在下面了!” 工人们疯了一样地扑上去,没有工具,他们就用双手去刨那些尖锐的石块,手指被划破,鲜血染红了石头。 经过三个小时的疯狂挖掘。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抬出来时,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六个人。 六名工人,被砸得血肉模糊,失去了呼吸。 工头的双眼通红,他走到那堆导致坍塌的混凝土碎块前,用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砰!” 那本该坚硬如铁的混凝土块,竟然被一锤子砸成了粉末,里面露出的全是黄泥和劣质的河沙。 “这根本不是兵工厂生产的硅酸盐水泥!这是用石灰和泥巴掺出来的假货!”工头跪在地上,仰天长啸,“这是拿咱们工人的命在换钱啊!” …… 消息传回西安,已经是当天深夜。 政务院大楼,劳工与教育署办公室内。 雷天明看着手里那份带着血的急报,浑身不可控制地发抖。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将桌上的茶杯震得粉碎。 “六条人命……六个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被这帮蛀虫给坑死了!” 雷天明双眼布满血丝,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军法处和司法总署的号码。 第二天清晨。 凤县,暂编第三团团部。 张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正听着后勤科长汇报涵洞坍塌的事情。 “团座,塌了个洞,死了六个泥腿子。”后勤科长擦了擦头上的汗,“那批料……确实是咱们从黑市上低价收来的次品。原本配发给咱们的那批高标号水泥和无缝钢管,前天已经装车,卖给山西那边过来的商户了。这中间的差价,足足有两万大洋。” 张彪皱了皱眉,放下紫砂壶。 “慌什么?修路架桥,哪有不死人的?”张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去,从咱们团的小金库里拿出一千块大洋。给那六个死鬼的家里一家送去一百块,剩下的打点一下工程队的老板。就说是山体滑坡造成的意外,把嘴都给我堵严实了。” “团座,这事儿闹得挺大,听说西安那边的劳工署已经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张彪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配枪,“老子是跟着委员长喝过血酒的兄弟!洛阳城外,老子带着一个营硬顶直军一个师的冲锋!他雷天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教书的酸秀才,还敢查到我头上来?” 就在张彪满不在乎的时候。 团部大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马达的轰鸣。 “不许动!把枪放下!” “包围这里!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张彪一愣,猛地站起身,拔出配枪冲出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团部大门外,足足开来了十几辆大卡车。几百名全副武装、左臂戴着红袖标的工人纠察队队员,已经将整个团部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工人手里端着清一色的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院内。雷天明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脸色铁青。 “反了你们了!” 张彪勃然大怒,他指着雷天明破口大骂:“雷天明!你想造反吗?!警卫!子弹上膛!” 院子里的几十名正规军士兵也纷纷举起步枪,双方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内形成了拔枪互指的对峙局面。空气中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张彪!你贪污工程款,倒卖军需物资,用劣质水泥导致涵洞坍塌,害死六名工人!”雷天明毫不退缩,大步向前走去,“我代表劳工署和西北巡回法庭,来拿你归案!” “拿我?”张彪怒极反笑,他将枪口对准天空“砰”地开了一枪,“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在吃粉笔灰呢!没有老子这些当兵的流血,哪有你们这些工人安稳干活的日子!今天谁敢动我一下,老子让他血溅当场!” “咔嚓咔嚓——” 纠察队员们整齐划一地拉动了枪栓。这些工人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常年在重工业车间里干活,身上带着一股子不怕死的轴劲。他们看着张彪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毁坏了机器的破坏者。 眼看一场自相残杀的火拼就要爆发。 “滴——!!!”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从道路尽头传来。 两辆黑色吉普车,在十几辆边三轮摩托车的护卫下,风驰电掣般驶来,直接一个急刹车,插进了纠察队和守军中间。 车门推开。 李枭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面沉如水地走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司法总长沈钧儒和国防部长虎子。 现场瞬间陷入了死寂。无论是纠察队还是正规军,全都自觉地放下了枪,挺直了腰板。 张彪看到李枭,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连忙收起枪跑了过去。 “委员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帮工人无法无天,竟然敢冲击军事单位……” “啪!” 一记沉闷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张彪的脸上。 张彪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鲜血直流。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枭。 “委……委员长?” 李枭没有理他,大步走到张彪面前,伸手直接抽出了张彪枪套里的驳壳枪,退出弹匣,将枪扔在地上。 “把你的配枪下了。还有你后勤科的几个人,全部拿下。”李枭的声音冷得像冰。 虎子一挥手,几名特务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张彪和另外三名军官按倒在地,用粗麻绳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委员长!我冤枉啊!我是为了给弟兄们改善伙食,才卖了一点多余的建材!”张彪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辩解,“我替您挡过子弹啊!您不能听信这些外人的谗言,寒了老兄弟们的心啊!” 虎子站在一旁,看着张彪那张脸,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李枭那冰冷的目光扫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李枭走到张彪面前看着他。 “张彪。你替我挡过子弹,西北政务院给了你上校团长的军衔,给了你良田大宅,你每个月的薪水足够你全家吃香喝辣。” 李枭指着旁边那些工人纠察队。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向了工程材料。你知不知道,那六个死在涵洞里的工人,他们制造出来的子弹,在战场上救过多少咱们西北军的命?” “押回西安。交由司法署全权审理。” 李枭转过身,不再看张彪一眼。 …… 三月十五日。 西安城中心,钟楼广场。 这里平时是市民休闲和集会的场所。今天,广场周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数以万计的西安市民、工厂代表、学生以及驻军官兵,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审判台。 木制的高台上,挂着西北政务院司法总署的牌匾。 司法总长沈钧儒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神情肃穆地坐在主审法官的位置上。两旁的记录员和陪审员严阵以待。 审判台下方,张彪等四名军官被去掉了军衔领章,穿着囚服,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呢子大衣,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正中央。宋哲武、虎子、赵瞎子等一众高级军政大员分列两侧。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广场上只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这是一场公审。在旧军阀时代,长官杀部下,只需一句话,不需要公开理由;部下贪污,只要长官包庇,就能不了了之。 但今天,大西北要用一场程序严密的法庭审判,向几千万老百姓宣告一种新的规则。 “开庭!” 沈钧儒敲响了手中的木槌。清脆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调查人员将一箱箱的证据搬上了审判台。 有被查抄的黑市交易账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钢材和水泥的流向;有从张彪等人家中搜出的现大洋和金条;还有最重要的物证——从坍塌涵洞现场提取出来的劣质混凝土碎块和伪造的兵工厂提货单。 面对如山的铁证,三名后勤军官瘫软在地,对倒卖军需物资的罪行供认不讳。 张彪抬起头,看向坐在旁听席上的李枭。 “我认罪。”张彪的声音沙哑,他没有再喊冤,只是盯着李枭和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将领。 “我张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法治建设。我只知道,现在天下太平了,我想多弄点钱,留着下半辈子花,理所应当。” 他惨笑了一声:“委员长,我不求活命。我只求您给我个痛快,赏我一颗枪子儿。” 旁听席上,赵瞎子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似乎想站起来。张彪曾经是他手下的营长,两人有着过命的交情。 但他刚一动弹,就感觉到旁边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李枭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没有任何动作。但他散发出的威压,硬生生地将所有想要求情的将领按死在了座位上。 他们突然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清理门户,这是一场政治立威。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求情,谁就是站在了大西北法治化进程的对立面。 沈钧儒站起身,手中拿着《西北惩治贪腐与渎职条例》。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经西北特别巡回法庭审理查明。第三团团长张彪及下属三名军官,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国防建设物资,贪污数额巨大。并因使用劣质建材,导致严重工程事故,致使六名工人死亡。罪证确凿。” “今日之西北,法律面前,没有任何特权可以凌驾之上!” 沈钧儒宣读判决书。 “依照西北律法第一条、第十七条规定。判处四名被告剥夺一切军衔职务,没收其全部非法所得!” 听到这里,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大家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枪决”二字。 然而,沈钧儒的话锋一转。 “鉴于其贪腐行为造成的恶劣影响,不适用死刑立即执行。” “判处张彪等四人,终身劳役!即日押解至白云鄂博矿区,从事开矿劳动。” 终身劳役。 这个判决比一颗子弹更让人感到绝望。对于习惯了呼风唤雨的军官来说,下半辈子要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煤倒土,那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远比死亡更具有威慑力。 张彪听到判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判决执行!” 沈钧儒一锤定音。 几名宪兵上前,将四人拖起,押向停在广场外的大卡车。 李枭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数以万计的面孔。有激动的工人,有肃然起敬的市民,也有噤若寒蝉的军官。 “各位。” 李枭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大西北没有免死金牌。” 他指着那些站在一旁的军队将领。 “你们记住!军人的枪口,只能对准外敌!谁敢把枪口对准咱们自己的工人和老百姓,谁敢把脏手伸向咱们的建设基石。他们四个,就是下场!” “这片土地的规则变了。谁不守规矩,这套律法机器,就会把他碾得粉碎!” 李枭转身,大步走下高台,登上了吉普车。 留在原地的军政大员们,看着李枭远去的背影,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 深夜。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窗外寒风呼啸。办公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壁炉里的红松木静静地燃烧着。 李枭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在白天那场万人瞩目的公审中,他表现得如同冰冷的钢铁。 但此刻,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里,这位冷血的西北王,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 宋哲武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委员长,张彪他们已经押上运煤的火车了。”宋哲武轻声汇报道,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抽屉的另一层,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了桌子边缘。 “宋先生。”李枭的声音很低。 “这里面,是我的私人财产,大概有三万大洋的本票。” 宋哲武愣住了:“委员长,您这是……” “把这些钱分成四份。悄悄地,送给张彪他们四家的妻儿。”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法不容情。大西北的规矩立下来了,谁碰谁死。” “但这帮老兄弟,毕竟替我卖过命。他们犯了罪,该受苦役。但他们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李枭背对着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 “把他们的孩子,安排进子弟学校。告诉校长,这是烈士的遗孤。如果有人问起这笔钱的来源,就说是匿名捐款。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给的。” 宋哲武看着桌上的那个信封,眼眶微微一热。 他走上前,双手郑重地将信封收进公文包。 “我明白,委员长。” 宋哲武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 治国如烹小鲜,驭下如履薄冰。 既要有雷霆万钧的手腕,也要有深藏不露的柔情。 大西北的这台巨型机器,在经历了这场刮骨疗毒的阵痛后,会变得更加精密。 第247章 越洋做空 随着那场在西安钟楼广场上举行的万人公审大会落幕,整个大西北的官场和军界迎来了一次肃清。张彪等四名高级军官被褫夺军衔、发配白云鄂博矿区终身服苦役的判决,在所有手握重权的人心中敲响了警钟。 政务院的各项政令下达速度变得异常顺畅。官员们按时上下班,基建工程的验收标准被严格执行,没有人再敢在材料上动手脚。哪怕是采购一颗螺丝钉,也要经过财政总署和实业总署的双重审计。 大西北的法治框架,用四名老资格军官的政治生命作为祭品,被硬生生地搭建了起来。 四月五日,清晨。 李枭乘坐着一辆越野吉普车,驶出了西安城,沿着渭河一路向西,进入了武功县境内的农业产区。 车窗外,大片大片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拔节。因为化肥供应充足,麦苗的颜色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深绿色,茎秆粗壮。 但李枭的眉头并没有舒展。 吉普车停在了一处名叫杨家村的村口。李枭推开车门走下车,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宋哲武和农林总署的一名干事跟在后面。 春耕正在进行。 大片的农田里,农民们正在翻耕土地,准备播种春玉米和大豆。 李枭站在田埂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田地里的劳动力显得有些单薄。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妇女和半大孩子。他们弓着背,用绳子拉着沉重的木犁,一步一步地在泥土里跋涉。 只有少数几户人家拥有耕牛,那几头老黄牛喘着粗气,缓慢地移动着。 “村里的青壮年呢?”李枭转头问身旁的农林署干事。 干事翻开手里的登记册,回答道:“报告委员长。杨家村一共三百二十户。去年冬天,兵工厂招工,村里去了八十多个小伙子;修陇海铁路西段,抽调了五十多个民夫;还有三十多人报名参军,分到了新编的步兵师。” 李枭走到田间,看着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汉正甩着鞭子赶牛。 他走过去,帮老汉把犁头扶正。 老汉停下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看了一眼李枭身上的灰呢子大衣,知道是城里来的大官,连忙笑了笑。 “老人家,这地翻得够深的。今年春耕,进度怎么样?”李枭和气地问道。 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的荒地:“长官,地是好地,长出来的庄稼是真好。可是,干不动了啊。村里的壮劳力都进城做工赚大洋去了,这是好事,大家手里都有了余钱。可这地里的活儿,光靠我们这把老骨头,翻不完。” “现在市面上一头好口口的耕牛,得卖到六十块大洋。就算买得起,也没有那么多牛卖。这眼看着节气就要过了,还有几十亩地没翻呢。” 李枭拍了拍老汉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吉普车。 上车后,李枭对宋哲武说道:“工业抽调了大量的农业人口。有了化肥,我们解决了土地肥力的问题;但劳动力不足,地翻不完,播种面积就上不去。”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点头赞同:“农林署昨天提交的报告也提到了这一点。不仅是武功县,整个关中平原,包括我们新控制的河南部分地区,都存在畜力短缺的问题。” “除了农业,实业总署那边也有麻烦。”李枭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宋哲武,“范旭东昨天来找我。我们汽车厂生产的卡车越来越多,装甲师的坦克也在增加,对燃油的消耗呈几何级数上升。” “陕北延长油田的原油开采速度,已经跟不上炼油厂的吞吐量了。他们还在用老式的顿钻打井法,靠重力一点点砸石头,打一口几百米的井需要好几个月。而且那种老式提炼塔的出油率很低。”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 李枭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沉稳:“军工体系,我们已经实现了闭环。枪炮、弹药、装甲钢,我们都能自己造。但在民生、农业和基础能源领域,我们还停留在手工作坊的阶段。这些短板必须补齐。” 当天下午。 西北政务院,最高会议室。 会议桌前只坐了三个人:李枭,财政总长张公权,以及以海外贸易特别顾问身份列席的叶清璇。 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门外有两名警卫把守。 叶清璇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冷静。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叠厚厚的全英文报表和国际电报抄件。 “这是上个月纽约、伦敦和巴黎的经济数据汇总。” 叶清璇将报表分发给李枭和张公权。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欧美的经济大萧条,已经跌入了最黑暗的谷底。” 叶清璇指着报表上的一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美国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已经跌去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成千上万的银行倒闭。美国的失业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五,超过一千五百万人找不到工作。德国的情况更糟,鲁尔工业区的大量高炉已经熄火。”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利用这种局面,通过南洋的渠道,收购了大量的特种机床、光学仪器和有色金属,补齐了兵工厂的设备缺口。” 叶清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枭:“但现在,国际联盟和西方各国政府对军用物资的出口管制开始变得严格。尤其是日本人在国际上四处游说,指责我们在大肆扩军。如果我们继续大规模采购军工母机和特种钢材,很容易遭到海关的扣押。” 李枭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 “军工的采购,暂时停下。我们该买的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消化吸收。” 李枭看向叶清璇:“你和张总长配合。我们要转移目标。把眼光从火炮和坦克上移开,盯准那些欧美的民生、农业和轻工业企业。” “拖拉机、农用机械、石油钻探设备、纺织机、医疗制药仪器。” 李枭报出了一连串的名词。 “这些东西,在西方人眼里,属于民用物资,不属于禁运范围。日本人在国际上叫得再凶,也没有理由阻拦我们购买这些。” 张公权在一旁点头补充道:“委员长说得对。而且,现在欧美各国为了保护本国农业,纷纷出台高额关税。导致大量的农场破产,农机制造企业库存积压如山,资金链彻底断裂。这个时候去买民用机械,价格比军工设备便宜得多,简直就是废铁价。” 叶清璇翻开笔记本,拿出一支钢笔。 “张总长,财政署目前可以动用的海外资金有多少?” 张公权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账单,精确地报出了数字:“除了必须作为西北票发行准备金留存的黄金和白银外。我们在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的隐蔽账户里,还有一千两百万美元的现金流。另外,我们还有价值五百万美元的金条存放在瑞士的保险库中,随时可以兑换成英镑或法郎。” 叶清璇记录下数字,点了点头。 “一千七百万美元。”叶清璇合上笔记本,语气中透出一种杀伐决断,“交给我来办。” …… 四月中旬。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 这里曾经是美国最重要的农业机械制造中心,但现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弥漫着萧条的灰色。 密歇根湖畔的冷风吹过破败的街道,到处都是排着长队领取救济汤的失业工人。 位于城市南郊的哈里森农机制造公司,大门紧闭,铁门上挂着粗大的铁链和银行封存的封条。 这家拥有四十年历史、曾经生产过全美国最优秀履带式拖拉机的工厂,在三个月前宣告破产。厂长哈里森先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子上的厚厚一叠催款单发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两名身穿长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华人,名叫林安,南洋叶氏家族在美国的代理人。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名美国当地的破产清算律师。 “哈里森先生。”律师走上前,将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这位是林先生,代表一家远东的农业开发财团。他们对您的工厂很有兴趣。” 哈里森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林安一眼。 “兴趣?工厂里的机器已经被银行冻结了。三个月没有发工资,我的工程师和工人们现在都在街头排队领救济。你们能买什么?” 林安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轻轻推到哈里森面前。 “哈里森先生,我们买下您拖欠银行的所有债务。这张本票上的数字,足够让银行撤销封条。同时,剩余的资金,归您个人所有,作为购买工厂全套技术图纸和设备的转让费。” 哈里森看清了本票上的数字和银行的水印,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在这个现金枯竭的年代,这张本票就是救命的稻草。 “你们要把机器运到远东?”哈里森颤抖着手拿起本票。 “是的,包括所有的流水线、模具和冲压机。我们会把它们全部拆卸打包,装船运走。”林安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这需要很高的技术。你们的人懂怎么重新组装和调试这些设备吗?那台大型曲轴铣床,只要偏差一点,拖拉机的发动机就会报废。”哈里森作为一名老工业人,本能地提出了疑问。 林安微微一笑。 “这正是我们今天来找您的第二个目的。” 林安拿出一叠厚厚的英文合同。 “我们不仅买机器,我们也买人。” “哈里森先生,我们知道您的手下有两百多名熟练的农机工程师和高级技工。他们现在失去了收入来源,面临着饥饿和流落街头的风险。” “您可以出面,向他们提供一份长达五年的工作合同。工作地点在中国西北。” 林安看着哈里森震惊的表情,抛出了最终的条件。 “我们可以安排客轮,允许他们携带妻子和儿女一起前往。在合同期内,我们保证为每一户家庭提供一栋带暖气和自来水的砖房。每个月按时发放美元薪水。最重要的是,我们保证他们每天都能吃到白面包、牛肉和新鲜的蔬菜。” 在1932年的芝加哥,对于一个面临饿死威胁的失业家庭来说,“每天能吃到肉和白面包”这个承诺,比任何虚无缥缈的美国梦都要实在百倍。 哈里森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在那份转让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短短一周时间内。 在叶清璇的遥控指挥下,林安利用南洋资金的隐蔽性,在芝加哥和底特律周边,以令人发指的低价,连续吞并了三家破产的农机制造厂。 大量的拖拉机生产线、播种机模具、收割机图纸,被熟练的美国技工自行拆卸,装入巨大的木箱。 三百多名签下合同的美国农机工程师及其家属,带着对未知东方的忐忑,登上了前往旧金山的火车,准备从那里乘坐货轮横跨太平洋。 同一时间。 美国南部,德克萨斯州,休斯顿。 由于石油产能过剩和经济萧条,这里的油价跌到了十美分一桶,大量的独立开采商破产跳楼。 另一支西北采购团队出现在这里。 他们没有购买廉价的原油,而是将目标锁定了那些被废弃的开采设备。 十五套最先进的旋转式深井钻探机、几万米长的高强度无缝钢管、以及两座由于资金断裂而停工的炼油分离塔组件,被以废铁的价格买下。 欧洲,英国曼彻斯特。 这个曾经的世界纺织中心,如今满城都是关闭的纱厂。 叶清璇亲自来到了这里。 她没有与那些傲慢的英国贵族谈判,而是直接找到了负责破产清算的法院。 一家曾经拥有两万枚纱锭、三千台动力织布机的超级纺织厂,连同其内部最先进的蒸汽动力设备,被叶清璇以二十万英镑的底价全部打包收购。 在瑞士的巴塞尔和法国的里昂。 那些因为医院削减预算而滞销的医疗设备制造厂,迎来了东方的大客户。 高倍数的光学显微镜、医用离心机、大容量的搪玻璃反应釜、精密的酸碱度测试仪。这些原本用来装备欧洲顶级实验室的器械,被贴上“民用卫生用品”的标签,装进了前往天津的货轮。 整个四月,大西北的海外资金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在欧美的大地上疯狂地寻找着猎物。 那些被西方世界视为包袱的过剩产能、破产工厂、失业技术人员,被大西北这台饥渴的机器,毫无顾忌地吞入了腹中。 由于采购的全是拖拉机、纺织机、钻探机和医疗器械,这些标准的民生物资没有受到任何国家的出口阻拦。甚至各国的海关和港口还为这些大宗货物的离境提供了便利,因为这毕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就业机会。 …… 四月底。中国,西安。 陇海铁路西安站的货运月台上,人声鼎沸。 一列列挂着加长平板车的货运列车,正喷吐着粗重的蒸汽,缓缓驶入站台。 李枭、范旭东和交通总长李仪祉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些被巨大的防雨帆布严密包裹着的机器设备。 “委员长,第一批从美国运来的拖拉机生产线到了。”范旭东兴奋地指着那些沉重的木箱,“还有那些美国工程师,也安排在后面的客车车厢里。” 随着列车停稳,工人们开始操控蒸汽吊车进行卸货。 客车车厢的门打开。 一群穿着陈旧西装、金发碧眼的美国人,提着皮箱,拖家带口地走下了火车。 经过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和陆路转运,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神中带着对这片陌生土地的警惕。 接待他们的,是西北政务院外事处的工作人员和翻译。 美国工程师戴维斯牵着自己七岁的女儿,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走在人群中。他在芝加哥破产前是拖拉机厂的底盘主设计师。 “请大家往这边走,宿舍已经安排好了。食堂准备了晚餐。”翻译拿着铁皮喇叭,用流利的英语大声引导着。 戴维斯跟着人群,走出了火车站,坐上了等候在外面的卡车。 卡车驶入西安城北的一处新建的住宅区。 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每户家庭被分配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间里生着火炉,温度很暖和。墙角甚至还接通了自来水管。 虽然陈设简单,但这比他们在美国睡救济站的铁床要好上一万倍。 傍晚,戴维斯带着家人来到了生活区的食堂。 食堂的大厅宽敞明亮。当他们走到打饭窗口时,戴维斯的眼睛湿润了。 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里,盛满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白面做的大馒头散发着麦香,大块大块红烧的牛肉和土豆炖在一起,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还有用新鲜蔬菜炒制的配菜。 没有限量,敞开供应。 戴维斯的女儿拿着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眼角挂着泪水:“爸爸,我好几个月没有吃过这么软的面包了。” 戴维斯吃着碗里的牛肉,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大口进食的美国同僚们。他知道,这片土地虽然落后,但这里的统治者兑现了合同上的承诺。 为了这些肉和白面,他愿意把自己大脑里所有的机械知识,全部倾注在那些冰冷的图纸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这群美国工程师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他们在翻译的帮助下,带领着成千上万的中国工人,在西安城北的空地上,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地基浇筑和设备安装。 在陕北的延长县。 从德克萨斯州运来的旋转式深井钻探机被重新组装。高耸的钢结构井架直插云霄。 随着大功率蒸汽机的驱动,带有金刚石齿的钻头高速旋转,轻易地切开了坚硬的岩层。钻探速度比旧式的顿钻提高了十倍以上。 原油顺着管道喷涌而出,送入了新建的炼油分离塔。 优质的柴油、汽油、航空煤油源源不断地提炼出来,装入铁桶,运往兵工厂和装甲部队的后勤仓库。西北的能源瓶颈被彻底打通。 在西安城西。 巨大的纺织城拔地而起。从英国曼彻斯特搬来的两万枚纱锭同时运转,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日夜不息。 雪白的棉花进去,一匹匹结实耐磨的棉布出来。西北军的被服生产速度翻了五倍,仓库里堆满了准备应对严冬的棉衣棉被。 而在特种医药实验室里。 陈化之看着那些从瑞士进口的搪玻璃反应釜和高速离心机,双手都在发抖。 有了这些专业的设备,青霉素菌种的培养不再受制于玻璃瓶的容量。提取液的分离也变得极其高效纯净。 盘尼西林的产量,从每个月的一百瓶,直线飙升到了每周三千瓶。大批的抗生素被送往军医院,成为了挽救士兵生命的定海神针。 五月底,西北政务院的最高会议室内。 李枭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一摞摞由各部总长提交的月度报表。 粮食产量预估、原油提炼吨数、布匹产出米数、盘尼西林库存量…… 每一张报表上的数字,都呈现出一条陡峭向上的抛物线。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安稳。 “委员长。我们做到了。从吃饭穿衣,到燃料药品,我们已经实现了彻底的自给自足。”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生机勃勃的西安城。 “大萧条,是老天爷给我们的礼物。” 同一时间。南京,国民政府。 蒋介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军统局刚刚呈报上来的关于西北近期经济建设的情报。 看着上面罗列的产量估算。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握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 蒋介石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 第248章 大婚 六月。关中的初夏,太阳已经带上了些许灼人的温度。 西安城西,新建成的西北第一纺织联合总厂。 这里原本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平地,一排排红砖砌成的高大厂房拔地而起。厂房屋顶采用了单面锯齿形设计,朝北的巨大玻璃窗将自然光均匀地引入车间,省去了大笔的照明电费。 清晨七点,交接班的哨音准时吹响。 女工秀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斜纹布工装,将头发严严实实地盘在白色的工作帽里,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车间里,两万枚从英国曼彻斯特原装搬来的纱锭正在飞速旋转。蒸汽动力通过粗大的传动轴和皮带,将力量分配给每一台织布机。震耳欲聋的机械碰撞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工人们需要凑到耳边大声喊叫才能听清对方的话。 秀儿熟练地检查着纱线,将断掉的线头快速接好。她看着织布机吐出一寸寸紧实平整的棉布,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半年前,她还是跟着父母从河南逃荒过来的难民,一家人住在城外的窝棚里,靠着政务院每天发放的救济粥度日。现在,她是纺织厂的一级女工。厂里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领到八块大洋的薪水。 “停一下手里的活!” 车间主任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站在过道中间大声喊道。 随着主电闸被拉下,车间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主任。 “刚接到政务院和总工会的通知!”主任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容,“下个礼拜二,就是咱们委员长和叶顾问大婚的日子!”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枭在西北军民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统帅,那是带着他们吃饱饭、挺直腰板做人的主心骨。 “总工会发了话,为了庆贺这件大喜事,厂里放假三天!食堂连摆三天流水席,大肉包子敞开吃!另外,每个在册的工人,不论男女,厂里额外发一匹细棉布,两斤白糖!” 主任的话音刚落,车间里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秀儿摸着冰冷的织布机铁架,眼眶微微发热。一匹细棉布,足够给家里的爹娘和弟弟每人做一身崭新的夏衣了。这日子,有奔头。 …… 在西安城外几十公里外的武功县。 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十台涂着红色油漆的履带式拖拉机排成一字雁形阵,正在进行深翻作业。 柴油发动机的排气管喷吐着黑烟,沉重的履带碾碎了干硬的土块。每台拖拉机后面拖拽着大型的五铧犁,轻而易举地将黑褐色的泥土翻卷出来。 负责驾驶三号拖拉机的,是当地的青年农民赵铁栓。 他双手握着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标杆。田埂上,站满了围观的老农。 拖拉机开到地头,赵铁栓拉下制动杆,熄了火。他跳下驾驶座,从随身的军用水壶里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农林署的指导员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手里拿着登记册。 “铁栓,这片地翻完,下午把播种机挂上。委员长下个礼拜大婚,咱们农垦大队商量好了,用这十台拖拉机,在三天内把这片荒地全部种上大豆,当是给委员长送的贺礼!” “好嘞!”赵铁栓抹了一把汗,“您就擎好吧,只要机器不歇,我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把这活干完!” 整个大西北,无论是轰鸣的工厂,还是广袤的农田,都在以一种质朴而充满力量的方式,迎接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典。 而在政治和外交的层面上,这场婚礼的意义,远不止是发放几斤白糖和翻几亩地那么简单。 六月十日,西安火车站。 一列挂着“国民政府特派专列”牌子的豪华火车,缓缓驶入了一号站台。 车门打开,国民政府实业部长、孔氏家族的掌舵人孔祥熙,穿着一身考究的西式礼服,手拄文明棍,在十几名随员的簇拥下走下火车。 孔祥熙代表着南京的蒋介石,名义上是来贺喜,实际上是来刺探大西北的虚实。 西北政务院派来迎接的,是内政总长杨杏佛。 “孔部长,一路劳顿,西安到了。”杨杏佛上前握手,态度不卑不亢。 孔祥熙微笑着寒暄了几句,目光却越过杨杏佛的肩膀,投向了站台外面的景象。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火车站的安保人员,清一色穿着崭新的灰绿色棉布军装。孔祥熙掌管实业,一眼就看出这布料的支数和染色工艺,绝不是那些粗制滥造的土布,而是出自大型现代化纺织厂的标准产品。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士兵脚上穿的,是整块的、压制着防滑花纹的黑色实心橡胶底军靴。 “杨总长,西北的军容,真是焕然一新啊。”孔祥熙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这些军靴,想必是花了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的吧?” 杨杏佛笑了笑:“孔部长说笑了。这都是咱们西北汽车厂的橡胶车间用边角料压出来的。南洋运回来的天然胶,加上咱们自己炼的合成胶,耐磨得很。委员长说了,当兵的要行军打仗,脚底下的东西不能马虎。” 孔祥熙握着文明棍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前段时间叶清璇在海外疯狂采购的事情。但他没有想到,大西北的工业消化能力如此惊人,短短两个月,从海外买回来的原材料,竟然已经变成了实物装备。 离开火车站,车队行驶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路边的电线杆上拉着彩旗。孔祥熙注意到,街边几乎所有的商铺,招牌底下都挂着只收西北票与现洋的木牌。南京政府发行的法币在这里如同废纸。 不仅是南京的特使,这两天的西安城,汇聚了各方势力。 苏联方面的代表契诃夫早早地住进了迎宾馆。南洋华侨商会的十几名元老,代表着海外叶氏家族的资本力量,也包下了一整座高档饭店。连阎锡山和张学良,都派出了私人代表,带着贵重的贺礼抵达西安。 这座古老的城市,在这一刻,俨然成了整个远东政治博弈的风暴眼。 暗流在繁华的水面下涌动。 六月十一日,深夜。 西安城东的一处普通客栈内。 三个穿着粗布短打、伪装成贩卖皮货客商的男人,正围坐在一张油灯下。他们是日本关东军特高课派来的资深间谍。 “明天的婚礼现场在政务院广场。安保严密,我们没有邀请函,不可能混进去。”领头的间谍压低声音,用日语快速说道。 “我们的目标不是刺杀李枭,那不现实。”另一名间谍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大本营的命令,是摸清他们新型履带战车的底细。明天他们一定会展示武力,我们在沿途的街道上寻找机会,近距离拍摄坦克的负重轮和履带结构细节。如果有机会,测量他们新式防空机枪的口径和枪管长度。” “只要能拿到这些数据,大日本帝国的战车就可以进行针对性的改进。” 三人正低声密谋,客栈的房门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领头的间谍警觉地抬起头,手摸向腰间藏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砰!” 还没等他拔出枪,原本紧闭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踹碎。木屑横飞中,五名穿着便衣、手持短管冲锋枪的西北内卫局特工犹如神兵天降般冲入屋内。 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噗噗噗!” 装有消音器的冲锋枪喷吐出微弱的火舌。三名日本间谍的膝盖和手腕瞬间被打穿,鲜血溅在墙壁上。 他们倒在地上,发出压抑的惨哼,却被立刻扑上来的特工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巴。 带队的内卫局中队长走上前,一脚踩住领头间谍的手,将他手里的相机踢到一边。 “就你们这点三脚猫的易容术,也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悠。”中队长冷漠地看着地上的人,“从你们在洛阳上火车开始,卖票的、列车员、甚至你们住进这家客栈的伙计,全是我们内卫局的外围纠察。” “绑了,送到城外的审讯所。委员长的大日子,别让这帮杂碎的血脏了城里的地。” 几名特工动作麻利地将三人装进麻袋,从后门拖了出去,扔进一辆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里。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三分钟,客栈的其他住客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大西北的安全防御网,在沈钧儒和虎子的联合打造下,已经变得密不透风。 六月十二日。 婚礼的正日子。 李枭并没有选择传统的雕梁画栋的府邸,也没有去教堂。婚礼的地点,定在了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前那个宽阔的大理石广场上。 上午九点。 广场上已经座无虚席。观礼区被划分得泾渭分明。 左侧是西北政务院的内阁成员和高级军官。右侧是各路军阀的特使、外国公使武官以及南洋华侨代表。外围则是由工厂推选出来的优秀工人代表。 没有传统的舞狮舞龙,也没有吹打的唢呐班子。 随着时辰的到来,广场尽头的宽阔大道上,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低沉的机械轰鸣声。 大地开始产生轻微的震颤。 坐在观礼台上的孔祥熙和几名外国武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打头阵的,不是仪仗队,而是十二辆呈现出崭新灰绿色涂装的西北虎三型坦克! 它们排成两列纵队,以一种平稳而充满压迫感的速度驶入广场。 外国武官们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们敏锐地发现了这批坦克与以往情报中的不同。 最大的改变在负重轮。原本全钢制的负重轮外圈,此刻包裹着一层厚实的、呈现出哑光黑色的橡胶圈。坦克的履带在行驶过程中,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大幅度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更加扎实的碾压声。 “他们竟然解决了负重轮挂胶的工艺!”一名美国武官低声惊呼,“这需要极高的硫化技术和成吨的原胶!他们是怎么避开封锁弄到这些战略物资的?” 不仅是负重轮,坦克炮塔顶部的舱盖旁,安装着一具类似于潜望镜的精密光学仪器。那是从德国蔡司工厂买回来的设备,经过改装后成为了坦克车长的测距仪。 十二辆坦克在广场两侧停稳,炮管整齐划一地扬起,像是在向这片土地致敬。 紧随其后驶入广场的,是一辆重型平板卡车。 卡车的平板上没有装载武器,而是固定着一台体积庞大的、呈现出粗犷机械美学的金属造物。 那是一台V型十二缸航空柴油发动机! 这是西北兵工厂动力车间和沈兆轩的航空团队,耗时大半年,在融合了多国技术后,完全自主研发的第一台大马力航空引擎。它解决了旧型号在高温环境下容易过热拉缸的致命缺陷,采用了双层强制水冷散热设计。 卡车停在广场中央。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走上前,连接好燃油管线,拉下了启动闸门。 “轰隆隆隆——!!!” 十二个气缸同时点火爆发! 震耳欲聋的狂暴嘶吼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巨大的声浪让前排的宾客感到胸腔都在共振。 排气管喷吐出蓝色的尾焰。没有安装消音器的发动机,在几千转的高速运转下,展现出了纯粹的暴力。 这不是音乐,但这声音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都要震撼人心。 孔祥熙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发动机轰鸣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缓缓熄火。 广场上弥漫着淡淡的柴油燃烧后的味道。 就在这时,政务院大楼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全场肃静。 李枭和叶清璇并肩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传统的红黑马褂,也没有穿西式的燕尾服和长拖尾婚纱。 李枭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将官制服,腰间扎着一条宽大的武装带。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而锐利,透着一股威压。 叶清璇站在他的身旁,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深蓝色收腰外套,下配过膝的长裙。她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珠宝首饰,只在胸前别着一枚用西北特种钢打磨而成的齿轮胸针。 她没有挽着李枭的手臂,两人之间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步伐一致,并肩同行。 这不像是一场新婚夫妇的亮相,更像是两位手握重权的统帅,在检阅他们的帝国。 两人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 政务院总理宋哲武作为证婚人,走上前。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客套,只是拿出一张红色的婚书,声音洪亮地念道: “今日,李枭与叶清璇,结为伴侣。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此证!” 简短的二十个字,没有任何废话。 随着婚书宣读完毕,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两千名工人代表和将官们拼命地鼓掌,掌声如同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 南洋华侨代表席上,几位上了年纪的叶氏元老看着台上的叶清璇,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们知道,南洋的资本,在这片黄土地上,找到了最坚固的依靠。 简短的仪式过后,广场上摆开了流水席。 桌上没有鱼翅燕窝,全是大盆的红烧肉、炖羊肉和白面馒头。这是李枭定下的规矩,不管多大的官,在西北的宴席上,只管吃饱,不许浪费。 宴席进行到一半。 孔祥熙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向主桌。 他脸上堆满笑容,先是向李枭和叶清璇敬了一杯酒,然后试探性地开了口: “李委员长,叶顾问。今日大婚,实乃国家之喜。蒋委员长托我带来问候,并有一言相托。” 孔祥熙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宾客,故意提高了音量。 “如今中央政府正致力于统一全国政令。西北工业发展迅猛,中央深感欣慰。蒋委员长有意在南京设立国防工业统筹委员会,希望李委员长能将西北的兵工产能纳入中央统一调配,如此,方能更好地应对外侮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桌顿时安静了下来。 阎锡山的特使和苏联代表都竖起了耳朵。孔祥熙这番话,名为统筹,实则是想借着大义的名分,把手伸进西北的钱袋子和兵工厂里。 李枭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瓷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叶清璇看了孔祥熙一眼,淡淡地说道:“孔部长,西北的机器,吃的是西北的煤,用的是西北的铁。咱们的账本上,没有拿过南京政府一块大洋的拨款。如果中央想要统筹,不如先把款拨下来,我们再谈产能的分配。” 一句话,软中带硬,直接把孔祥熙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枭笑了。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没有看孔祥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外国武官席,以及在场的各路军阀代表。 “各位。” “孔部长刚才提到了应对外侮。这话没错。” 李枭指着广场边缘停放着的那十二辆西北虎坦克和那台航空发动机。 “大家刚才都看到了。我大西北,是从黄土沟里起家的。我们买来了西洋的机床,运回了南洋的橡胶,炼出了自己的特种钢。我们没有时间去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子。” 李枭的目光变得如同刀锋般冰冷,他的声音穿透了夏日的微风。 “我今天借着这个日子,把话放在这里。” “这十二个气缸的轰鸣,和那几十条履带的碾压声,就是我和我夫人,能听到的最美的结婚交响乐。” “我大西北的三千万军民,不想打内战,也不想去争什么正统的虚名。我们只认一个死理——谁让我们有饭吃,我们就造机器;谁敢砸我们的饭碗,我们就造大炮!” 李枭举起酒杯,面向东方,那是日寇正在肆虐的方向。 “这块土地,不惹事。” “但是,不管是谁,不管他开着军舰还是飞机。谁要是觉得这大西北的门槛低,想进来踩一脚。” 李枭猛地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我们一定会把他的骨头,连同他的野心,一起碾碎在泥土里,化作这黄土地的养分!” “当啷”一声,李枭将空酒杯砸在桌面上。 全场死寂。 没有外交辞令的圆滑,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战争宣言。 在这场宣扬和平与喜庆的婚礼上,这位西北的统治者,毫不掩饰地向整个世界露出了他淬火完毕的锋利獠牙。 孔祥熙呆呆地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外国武官们则在笔记本上疯狂地记录着,手抖得连字都写不规整。他们知道,远东的战略平衡,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 “委员长万岁!!!” “西北万岁!!!” 在场的工人和将官们,爆发出狂热的吼声。 夕阳西下。 余晖将政务院广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宴席散去,宾客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各自离场。 李枭和叶清璇没有乘坐轿车,两人并肩走在广场边缘的林荫道上。 不远处的工业区内,夜班的汽笛声准时响起,高耸的烟囱继续喷吐着烟云。 “你刚才那番话,会把南京和日本人都逼到墙角。”叶清璇偏过头,看着李枭刚毅的侧脸,语气中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丝探究。 李枭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远方的灯火。 “这间屋子里的大梁已经架好了,墙也砌严实了。就算我不说话,外面那些想抢东西的强盗,也一样会来踹门。” 第249章 帝国惊雷与满洲重工 七月。 关中平原进入了盛夏,知了在街道两旁的国槐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大西北的政治和经济秩序并没有因为婚礼而出现停滞,反而像是一台加满了润滑油的机器,运转得更加平稳。 西安城南的骡马市,如今已经改建成了综合贸易市场。 中午时分,市场里人头攒动。 一个穿着短打扮的汉子走到一个卖西瓜的摊位前。他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手上带着机油洗不净的痕迹,显然是城北机械厂的技术工人。 “老板,挑个熟透的沙瓤西瓜。在车间里待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冒烟了。”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关中汉子,手法利落地拍了拍几个西瓜,抱起一个放在案板上,一刀切开。鲜红的瓜瓤伴随着清脆的开裂声露了出来,汁水四溢。 “五分钱,保甜。”摊主笑着说。 技术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纸币。面额是一角,纸张厚实,上面印着清晰的水印和微缩防伪图案。 摊主接过纸币,找回五个铜板。 旁边一个穿着长衫、操着江浙口音的商人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南京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试探着问:“老板,我这法币能买你的瓜不?按市价,我多给你一成。” 摊主连连摆手:“这位客官,您别拿这纸片子消遣我。在咱们大西北,除了现大洋和金条,只认这西北票。您这法币,我去供销社进货,人家可不认。” 江浙商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法币。 自从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实现内部闭环,特别是粮食和轻工业产品能够自给自足后,西北票的购买力变得坚如磐石。 普通老百姓不懂什么经济学原理,他们只知道,拿着西北票去供销社,永远能买到平价的油盐酱醋和布匹。这种建立在实物基础上的信用,将其他各路军阀和南京政府的货币,彻底挡在了潼关之外。 政务院办公大楼。 二楼东侧,新挂牌了一间办公室——西北海外贸易与储备委员会。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几组高大的铁皮档案柜,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墙上挂着三台直通电报房的电话机,还有几张标满各种线条的亚洲航运图。 叶清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核对账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虽然天气炎热,但她的神情专注,没有一丝烦躁。 敲门声响起。 财政总长张公权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走了进来。 “叶主任,这是婚礼期间,各方送来的礼金和物资汇总清单。”张公权将账本放在桌子上,他的称呼已经从“叶顾问”变成了正式的职务头衔。 叶清璇翻开账本,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 南洋华侨商会捐赠黄金五万两;山西阎锡山送来现大洋二十万;各地商绅凑集的美金汇票总计一百五十万…… 这笔财富,加上大西北原有的储备,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财政部长感到眼红。 “张总长,这些资金不能只躺在金库里睡大觉。”叶清璇合上账本,“黄金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变成杀死敌人的武器。” 张公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正是我想和您商议的事情。委员长前几天交代过,海外的军工设备采购暂时停止。西方各国的海关查得很严,我们再大规模买机床,容易被扣押。” “不买机器,我们买原材料。” 叶清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航运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点在天津和上海的位置。 “日本关东军在东北虽然占领了地盘,但他们的后勤补给线拉得很长。许多非致命性的军需物资,比如棉花、生铁废钢、橡胶制品,甚至一部分钨矿,他们都在华北和华东的黑市上就地采购。” 叶清璇转过身,看着张公权。 “关东军的采购结算,用的是日元和朝鲜银行券。如果我们在黑市上,把这些物资的价格炒起来呢?” 张公权推了推眼镜,陷入思考:“您的意思是,发动金融阻击?” “对。金融阻击。”叶清璇的语气坚定,“我们手里有大量的美金和黄金。我们通过南洋的壳公司和天津的买办,在黑市上敞开收购钨矿砂、废钢铁和生胶。只要是日本人需要的,我们都出高价买下来。” “可是,这样我们会付出高于市场价的成本。”张公权提醒道。 “成本是相对的。”叶清璇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们抬高物价,结算方式只使用西北票、美元或者黄金。绝对不收日元。这样一来,黑市上的商人为了利润,会拒绝日本人的日元。日元的购买力在华北就会大打折扣。” 她拿出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 “日本国内现在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他们为了维持在东北的驻军,已经开始超发货币。如果日元在华北黑市上变成了废纸,关东军为了买到物资,就必须动用他们国内宝贵的外汇储备。” 张公权听明白了。这是一招釜底抽薪。 利用大西北强大的现金流,强行拉高华北的战略物资价格,通过排斥日元结算,消耗日本帝国的硬通货。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先给关东军放一次血。 “这计划可行。”张公权点头,“我立刻调拨两百万美元的专项资金,汇入天津和上海的秘密账户。让咱们的人开始扫货。” “动作要快,要隐蔽。把收购的物资就地囤积在租界的仓库里,不用急着运回西安。”叶清璇补充道,“等日本人的外汇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抛售一部分,把市场砸下来,让他们高位接盘。” 张公权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敬意。这种在国际资本市场上血拼的手段,比单纯在战场上开炮还要狠辣。 …… 此时的奉天,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窗外下着闷热的夏雨,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 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坐在长桌的一侧,他的面前散落着十几张黑白照片。 这些照片,是参加西安婚礼的外国武官和记者,通过各种渠道带出来的。虽然拍摄角度不佳,有的还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上面的内容。 照片上,是停放在政务院广场上的西北虎三型改进坦克。包裹着黑色橡胶圈的负重轮清晰可见。 另一张照片,是那台安置在卡车上的V型十二缸航空柴油发动机。 石原莞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台发动机的照片,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板垣君。”石原莞尔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坐在对面的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情报部门核实过这些照片的真实性吗?” “核实过了。我们在上海的内线证实,英国和美国的公使馆也在研究这些照片。”板垣征四郎的脸色同样难看,“而且,李枭在婚礼上的演讲内容,已经见报了。” “狂妄!支那军阀的狂妄!”一名少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大日本皇军在满洲战无不胜,区区一个西北军阀,竟然敢公然挑衅帝国!” 石原莞尔没有理会那个少将的叫嚣,他将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这不是狂妄。这是底气。” 石原莞尔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远东地图前。 “大本营那些内阁的政客,一直认为李枭只是一个装备稍微好一点的土匪。他们以为只要封锁了海岸线,大西北的工业就会因为缺乏原材料而慢慢枯死。” 他指着照片上的橡胶负重轮。 “但是你看!他们不仅弄到了天然橡胶,还掌握了成熟的硫化挂胶工艺。这意味着他们在南洋或者欧洲,有着一条我们无法切断的秘密补给线!” 石原莞尔的手指移向那台发动机的照片。 “十二缸航空引擎。各位,大日本帝国目前的航空工业,能够完全独立制造出这种级别的大马力水冷发动机吗?我们需要依赖三菱和中岛引进欧美技术。而李枭,他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把它造出来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军官们感到了一丝寒意。 “如果再给大西北三年的时间,不,哪怕是一年的时间。”石原莞尔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大日本帝国在亚洲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我们不能再等了。” 石原莞尔大步走回座位,拿出一份草拟好的文件。 “我决定,立刻向东京大本营和内阁拍发绝密电报。提出两点要求。” “第一,暂停海军南下太平洋的战略预算,集中一切国力,优先保证满洲的陆军建设。关东军需要增兵!至少需要增加三个甲种师团,并且要配备一百五十毫米口径以上的重型攻城榴弹炮联队。” “第二,全面启动满洲重工计划。不能所有的武器弹药都从本土运输。我们要利用鞍山的钢铁厂和抚顺的煤矿,就地建立能够对抗西北军装甲部队的兵工体系。” 板垣征四郎看着这份疯狂的计划,有些迟疑:“石原君,内阁和海军部会同意削减他们的预算吗?” “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石原莞尔咬着牙说道,“如果让李枭的装甲师开出长城,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满洲一旦有失,帝国的国运就彻底终结了!” 这份带着恐慌和决绝的电报,连夜发往了东京。 日本国家机器的运转方向,因为李枭在西安的一次武力展示,发生了重大的偏移。 …… 鞍山制铁所,这是日本在东北控制的最大钢铁企业。 厂区内浓烟滚滚,高炉日夜不停地运转。 大批的日本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从本土被紧急调派到这里。厂区的外围拉起了铁丝网,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牵着狼狗在巡逻。 原本生产铁路钢轨的轧钢车间,被强行清空。新的设备被安装进去。 一名日本兵器局的少将站在车间里,看着工人们在调试一台大型管材车床。 “进度还是太慢了!”少将不满地训斥着身旁的厂长,“大本营的命令,是要求你们在三个月内,生产出足够装备三个师团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现在连第一根炮管都还没有下线!” 厂长不断地鞠躬,满头大汗:“阁下,这已经是极限了。我们缺乏足够的熟练工人。本土调来的技师不够,那些支那工人很多都是刚抓来的农民,他们根本看不懂图纸,废品率很高。” “那就增加工作时间!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不够,就工作十六个小时!”少将冷酷地命令,“如果有人敢偷懒,就让宪兵队处理他们。大日本帝国的战车在上海见识过了支那人的穿甲弹。我们必须有能够击穿西北虎坦克的武器!” 在距离鞍山一百多公里外的抚顺煤矿。 这里的景象宛如人间地狱。 数以万计的中国劳工被日军刺刀逼迫着,在深不见底的矿井下进行着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他们没有任何安全防护装备。每天的食物只有发霉的高粱米和飘着几片菜叶的盐水。矿井下通风不良,瓦斯爆炸和塌方事故频繁发生。 每天都有运送尸体的马车从矿区后门驶出,将那些被折磨致死的中国劳工扔进荒山的万人坑里。 日军完全不顾及矿山的寿命和工人的死活,他们只想要煤。大量的煤炭被开采出来,装上火车,运往鞍山和奉天,化作炼钢的燃料。 日本帝国这台老牌的战争机器,在感受到了来自西北的生存压力后,开始以一种透支满洲土地的方式,疯狂地运转起来。 …… 八月中旬,天津,日租界。 一家名为大和洋行的贸易公司内。 日军后勤采购军官田中少佐,愤怒地将一个茶杯摔碎在地上。 “八嘎!为什么价格又涨了?上个星期废钢的价格还是一吨二十五日元,今天为什么变成了四十日元?”田中少佐揪住洋行中国买办的衣领,大声咆哮。 买办吓得瑟瑟发抖,连声求饶:“太君息怒!太君息怒啊!不是我们想涨价。是市面上的货,都被人扫空了啊!” 田中松开手,怒视着买办:“被谁扫空了?大日本皇军在天津买东西,还有人敢抢?” 买办整理了一下衣服,苦着脸解释:“太君,是南边来的几个大商行。他们手里有现货美元,还有西北票。他们放出话来,市面上的废钢铁和橡胶底子,只要有货,他们出高价全收。但是,他们只用美元和西北票结账,绝对不收日元。” “我们去找那些手里有货的货主。人家一看我们拿的是日元,连谈都不跟我们谈。他们说日元在黑市上贬值太快,今天收了,明天就亏本。除非我们拿真金白银去买。” 田中少佐听到这里,脸色变得铁青。 他负责为关东军采购在华北的修筑工事所需的部分原材料。大本营拨给他的经费,绝大多数都是国内印制的纸币日元。只有极少量的外汇用于购买英美的精密仪器。 如果当地的中国商人拒绝接受日元,他的采购任务就彻底瘫痪了。 “去查!去查清楚那些南边来的商行到底是什么背景!”田中少佐咬牙切齿地下令,“我要让宪兵队去把他们的仓库查封!” 买办苦笑了一声:“太君,查过了。那些商行都是在英法租界里注册的。仓库也都在英租界码头。宪兵队进不去啊。而且,我打听到,他们背后的资金,好像和西安那边有关系。” 西安。 田中少佐听到这个地名,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金融绞杀。那个远在黄土高原上的军阀,正在用他们看不见的手,掐断关东军在华北的补给血管。 …… 西安,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李枭站在巨大的全国地图前。地图上的满洲地区,被他用红色的铅笔画了几个大大的圈。 宋哲武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委员长,刚刚收到吴豪那边通过秘密电台发来的情报。” 李枭转过身,接过文件。 吴豪的情报网在满铁沿线的渗透越来越深。情报上详细记录了近期日军在东北的调动情况。 “日军本土增援的第十四师团和第六师团,已经在大连港登陆。关东军的兵力正在向锦州和朝阳方向集结。另外,情报显示,日军运入了一批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重型榴弹炮。”宋哲武在一旁汇报道,语气沉重。 李枭看着情报上的数据。 两个甲种师团,加上原有的关东军兵力,这已经超过了十万人。而且,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那是专门用来摧毁坚固防御工事的攻坚武器。 日本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们是真的准备动手了。 “叶主任那边情况怎么样?”李枭将情报放在桌子上,问了一句。 “进展很顺利。”宋哲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天津和上海的黑市上,钨矿砂和废钢的价格已经被我们抬高了一倍。日本人的日元在那边成了烫手山芋。据内线消息,关东军后勤部为了买到修筑工事的材料,被迫动用了他们存在横滨正金银行的两百万美元储备。” “很好。让叶清璇继续耗他们。他们多花一分美元,将来能造的炮弹就少一发。” 李枭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但是,金融战只能放血,要真正解决问题,还得靠刀枪。” 李枭拿出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长城沿线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 “日本人的增援部队既然到了,他们就一定会有动作。我们不能等他们把重炮架在长城上往下打。” 李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们敢来,我们就迎上去。就在这大漠和长城之间,跟这个帝国,硬碰硬地撞一次。” 第250章 平顶山惨案 秋风扫过关中平原,带走了盛夏的燥热。大片的玉米地变成了金黄色,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挂在秸秆上。 西安城外的公路上,拉着粮食的马车和烧着柴油的载重卡车并排而行。 西北政务院通信总署的后院里,矗立着一座高达六十米的钢铁天线塔。 这里是上个月刚刚落成的西北广播电台。 二楼的播音室里,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隔音软木。一名穿着整洁中山装的年轻播音员正对着一个硕大的金属麦克风讲话。 “各位听众,现在播报农林总署发布的秋收天气预告。未来三天,关中地区以晴天为主,风力两到三级。请各地农垦大队抓紧时间收割晾晒……” 播音室外的一间屋子里,几名技术员戴着耳机,时刻盯着面前那一排闪烁着指示灯的真空管发射机。这些设备是叶清璇动用海外资金,从美国一家破产的无线电公司连同技术图纸一起买回来的。 信号顺着天线塔,化作无形的电波,覆盖了整个西北四省,甚至能越过黄河,到达中原和华北的部分地区。 城西的一个工人居民区里。 刚下夜班的机床厂工人老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坐在自家的小院里。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壳收音机。 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在供销社买的西北星牌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清晰的声音,播报完天气预报后,接着播报西安市面上猪肉和棉布的平价指导价格。 老张喝了一口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身旁的妻子正在缝补一件工装,笑着说:“这电匣子真神了,坐在这院子里,就能听到当官的说话。这物价天天在里面报着,黑心的商户再也不敢乱涨价了。” 老张放下碗:“这叫规矩。委员长立的规矩。咱们只管安心干活,政府把啥事都给咱们兜着。” 这种平稳的日常,构成了大西北几千万民众生活的底色。工业化的齿轮在有条不紊地转动,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然而,在日常的平静之下,军事机器的齿轮也在加速咬合。 城北第一装甲师的后勤基地。 空旷的场地上,整齐地停放着上百辆西北虎三型坦克和各式运输卡车。 国防部长虎子穿着一身单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挨个车间巡视。 “冬装都发下去了吗?”虎子问身旁的军需处长。 “报告部长。全师一万两千人的高寒冬装已经全部入库。”军需处长翻开账本,“每人配发羊皮大衣一件、狗皮护耳冬帽一顶、加厚牛皮毡靴一双。内衣是纺织厂刚出的纯棉加厚秋衣。手套是翻毛皮的,不影响开枪和操作仪器。” 虎子走到一堆物资前,随手拿起一件羊皮大衣。大衣的皮板柔软,羊毛厚实。他用力扯了扯缝线,线脚细密结实。 “车辆的防冻液和冬季润滑油呢?”虎子放下大衣,继续问。 “化工厂那边昨天送来了最后一批防冻液。”军需处长指着远处成排的铁桶,“全部是按照零下四十度的标准调配的。另外,为了防止坦克的启动电机在极寒天气下失效,我们给每辆坦克的发动机舱加装了独立的煤油加热喷灯。” 虎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城以外的地界,到了冬天,滴水成冰。如果没有这些后勤保障,装甲部队开出去就是一堆废铁。 “把弹药补给车再检查一遍。穿甲弹、高爆弹、还有机枪子弹,必须按照三个基数的标准装车。一发都不能少。”虎子下达了死命令。 基地的角落里,几十名机械师正在紧张地为卡车更换带有防滑纹的宽轮胎。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备战气氛。 九月十八日。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在中国人的日历上,它代表着一年前那个耻辱的夜晚。 西安火车站的货运站台。 一列从山西方向开来的运煤货车缓缓停靠。负责卸煤的工人们拿着铁锹爬上敞篷车厢。 “哎!这煤堆里怎么有个人!”一名工人惊呼起来。 几名车站的驻军士兵立刻端着枪跑了过去。 在黑色的煤块中间,趴着一个穿着破烂粗布衣服的男人。他的脸上沾满了煤灰和血污,左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 士兵将他翻过来。男人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干裂。 “我要见……李委员长……”男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十万火急……” 士兵连长看出了男人身上的伤是枪伤,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没有耽搁,直接让人找来担架,将男人抬上了车站的军用吉普车,直奔西北政务院。 政务院底层的内卫局审讯室。 军医给男人注射了一支盘尼西林,并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李枭和宋哲武走进了审讯室。 男人躺在铁床上,看着走进来的李枭,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躺着说。”李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吴豪先生派来的联络员。”男人大口地喘着气,“三天前,我从奉天出发,扒火车一路逃过来的。” 听到“吴豪”两个字,李枭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如果不是天大的事情,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情报。 男人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防水油布包。 “这是抚顺地下党支部……牺牲了三名同志,才抢拍出来的胶卷。”男人将油布包递给旁边的宋哲武,眼眶中流出混浊的泪水,“长官,小鬼子在抚顺……造了孽啊……” 说完这句话,男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军医上前检查了一下脉搏,对着李枭摇了摇头:“失血过多,加上长途颠簸和感染,人已经走了。” 李枭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黑色的油布包,转头对宋哲武说:“去暗房。把照片洗出来。立刻。” 半个小时后。 政务院顶层的会议室里,窗帘被严密地拉上。 会议桌上,摆放着十几张刚刚冲洗出来、还带着显影水味道的黑白照片。 李枭站在桌前,双手按在桌子边缘。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照片的背景是一处山崖和村落。 第一张照片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被日军的刺刀逼迫着,聚集在一处低洼的平地上。人群中有老人、妇女,还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外围,是架设着重机枪的日军士兵。 第二张照片,人群倒在血泊中。日军士兵端着装有刺刀的步枪,在尸体堆里走动。一个士兵正将刺刀捅进一个还在挣扎的妇女身体里。 第三张照片,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尸体上被浇了汽油,燃起熊熊大火。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远处的村庄也在燃烧。 照片的边缘因为偷拍的原因有些模糊,但这反而增加了那种身临其境的恐怖与真实感。 “九月十六日。”宋哲武拿着一张情报抄件,声音有些发干,“吴豪的情报网发来的简讯。日军借口抚顺平顶山村的村民暗中接济抗日游击队。驻抚顺的日本守备队包围了平顶山村。” 宋哲武念着那些冰冷的数字。 “全村三千多名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被集中在村外的山崖下。日军用六挺重机枪扫射了两个小时。然后用刺刀挨个补刀。最后浇上汽油焚尸灭迹。全村被夷为平地。三千多人,没有活口。”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虎子站在李枭身后,他的双眼变得通红,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被日军挑在刺刀上的婴儿,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畜生……这帮狗娘养的畜生!”虎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李枭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暴怒的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他拿起一张照片,仔细地看着日军士兵肩章上的番号。 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机要秘书拿着一份电报走了进来。 “委员长。南京方面的密电。”秘书将电报递给宋哲武。 宋哲武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念。”李枭放下照片,声音低沉。 宋哲武咽了一口唾沫,念道:“国联调查团的报告即将公布。在此中日交涉之关键时期,望各地军政长官务必保持克制。对于东北近期发生之各种民间传闻和冲突事件,严禁各报馆登载,严禁各地电台播报。切勿受有心人之挑拨,破坏国家和平之外交大局。南京军委会。” 听完这份电报。 李枭突然笑了。笑声中没有一丝温度。 “和平之外交大局。”李枭重复着这句话,“几千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就是民间传闻,就是会破坏和平的挑拨。” 李枭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会议室。 “为了求那个狗屁国际联盟的一纸空文。他们连自己同胞被屠杀的血都想捂住。” 李枭转过身,指着桌子上的照片。 “南京想捂,我偏要让这血流到全国人眼睛里。” “宋先生。”李枭下达了命令。 “在。”宋哲武站直身体。 “立刻联系通信总署。把中央广播电台所有的常规节目全部停掉。” 李枭的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把吴豪发来的这份情报,写成广播稿。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给我播报。一遍播完就播第二遍。我要让全中国只要有收音机的地方,都能听到平顶山的名字。” “是!” “还有。”李枭指着那些照片。 “让我们的印刷厂,立刻制版。把这些照片印出来。动用天津和上海的情报站,带着美金和西北票去找那些大报社。” “《大公报》、《申报》、《新闻报》。买他们报纸的头版广告位!花多少钱在所不惜。我要全中国认字的人,都能看到这些照片。” “明白。”宋哲武点头记下。 “虎子。”李枭转向国防部长。 “到!”虎子立正。 “第一装甲师、摩托化步兵第一师。”李枭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西安一路划向北方,越过黄河,停在察哈尔和热河的交界处——多伦。 “番号改为西北抗日先锋军。今晚十二点,全军实行无线电静默。” “装甲师上火车,摩托化师走公路。给我悄悄地开出去。在多伦一线隐蔽集结。” 李枭看着虎子。 “不宣战,不通电。像一把刀子一样,给我顶在伪满洲国的腰眼上。” 虎子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战意。 “委员长放心!装甲师的履带已经上好油了!弟兄们就等着这一天!” 当天下午。 西北中央广播电台。 所有的技术人员全部就位,发射机的功率被推到了最大。 播音室里。 年轻的播音员手里拿着刚刚送来的广播稿。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在开播前,他看过那些送来存档的照片副本。 控制室打出了手势。 播音员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声音有些嘶哑地开了口: “同胞们。” “今天,我们将向全中国,向全世界,通报一件发生在我们国土上的、惨绝人寰的屠杀。” “九月十六日,辽宁抚顺,平顶山村……” 电波穿透了云层,跨越了山川。 西安城西的老张家。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沉痛的声音。 老张的妻子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街头的茶馆里,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天津的日租界外围。 上海的工厂里。 南京政府苦心维持的“克制”与“平静”,在西北政务院的信息轰炸下,彻底崩塌。被压抑了一年的民族怒火,如同被引燃的火药桶,在全国各地爆发开来。 而在舆论的狂潮之下。 大西北的军事机器,开始了移动。 九月二十日,深夜。 西安火车站和宝鸡货运站。 一列列加长货运列车停靠在站台上。 没有任何喧哗声。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背着背囊,排成整齐的队列,安静地登上客车厢。 站台的另一侧。 巨大的帆布被掀开。一辆辆西北虎三型改进坦克露出了钢铁的身躯。 驾驶员启动发动机。伴随着低沉的柴油机轰鸣声,坦克在引导员的手势下,一辆接一辆地驶上加固过的平板车皮。 工人们用粗大的钢丝绳将坦克固定在车皮上。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冰冷的钢铁和沉默的士兵。 李枭站在火车站的调度塔台上,看着下方的装车现场。 秋夜的冷风吹起他的大衣衣角。 他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他知道,日本是一个拥有完整工业体系和强大海军的帝国。凭大西北现在的实力,还无法做到全面碾压。 所以,他没有选择全军出击,也没有选择去打那些易守难攻的要塞。 他把第一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派往多伦。 那里是蒙古高原的边缘,地势平坦。那里是装甲部队的天然战场,也是日军目前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 既然日本的内阁和关东军认为他们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妄为。 那么,他就要在这片冰冷的荒原上,用坦克履带和穿甲弹,给他们上一堂课。 凌晨两点。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撕破夜空。 第一列满载着坦克的军列,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出西安站。 铁轮与钢轨撞击,发出“咔哒咔哒”的节奏声。 随后,第二列、第三列…… 与此同时,在连接西安与北方的公路上。 数以千计的重型卡车亮着微弱的防空灯,组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龙,碾压着黄土路面,向着北方驶去。 第251章 鹰击之前 十月,陕北,延长县。 黄土高原的秋风刮过千沟万壑,卷起漫天的黄沙。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如今却矗立着一片密集的钢铁丛林。 十几座高达三十米的钢结构井架直指苍穹。井架下方,从美国德克萨斯州购回的旋转式深井钻探机正在全速运转。大功率的蒸汽机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驱动着粗大的钻杆不断向地层深处掘进。 三号井的作业平台上,井长耿老汉穿着一身沾满黑色油污的粗布工装,双手握着一个巨大的管钳。他的脸上满是泥浆,只有一双眼睛透着亮光。 “加压!把泥浆泵的阀门开到最大!”耿老汉冲着不远处的泵工大喊。 泵工用力扳动红色的铁制阀门。高压泥浆顺着管道注入井孔,将钻头切削下来的岩屑冲刷到地面上的泥浆池里。 一台新安装的压力表指针正在缓慢爬升。 一名从西安派来的年轻技术员拿着记录本,紧紧盯着那块压力表,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耿师傅,地下气压过载了!指针已经过了红线!”技术员大声报告。 耿老汉没有慌乱,他在这片油田干了半辈子,对地下的动静有着本能的直觉。他把耳朵贴在震动的钻杆上听了听,随后直起身子。 “停钻!把主管道的防喷器合上!准备接油!” 随着蒸汽机的制动杆被拉下,钻杆停止了旋转。 几秒钟后,地下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一头被困在深渊的野兽正在撞击牢笼。 “砰!” 一股黑色的液体冲破了井口的减压阀,顺着连接好的粗大无缝钢管,咆哮着冲进了远处的蓄油池。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却又让人兴奋的原油气味。 平台上的工人们爆发出欢呼声。 耿老汉走到蓄油池边,用手捧起一捧黑色的原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咧开嘴笑了。 “这油的成色好,杂质少。德克萨斯买回来的这机器,打井的速度比以前的顿钻快了十倍不止。那些铁王八,不用愁没饭吃了。” 这些原油并没有在延长停留太久。 它们被装入一个个大型的铁制油罐,由重型卡车车队日夜兼程,沿着新修的公路,运往西安城北的西北化工总局炼油厂。 炼油厂内,同样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两座从美国拆卸运回的高耸分离塔正在进行蒸馏作业。 陈化之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分离塔底部的控制室里。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玻璃量筒,里面装着刚刚从冷凝管里接出来的透明液体。 液体的颜色清澈,挥发性强。 陈化之将量筒放在实验台上,用吸管取了一点液体,滴在一块金属板上,然后划燃了一根火柴。 “呼——” 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燃烧得稳定且没有黑烟。 “辛烷值测算过了吗?”陈化之问身旁的助理。 “测算过了,局长。利用从法国买回来的抗爆剂配方,我们在提炼过程中加入了四乙基铅。这批航空汽油的辛烷值稳定在八十五以上。已经达到了欧美现役战斗机的燃料标准。”助理拿着报告回答。 陈化之点了点头。他将那份报告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兵工厂特种设计院的号码。 “兆轩,燃料做出来了。” …… 两天后。 西安城西三十公里处,一处群山环抱的隐蔽平地。 这里被工兵部队用推土机推出了一条长达一千五百米的平整土质跑道,跑道两侧搭着伪装网。 跑道尽头的机库大门缓缓拉开。 一架通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飞机,被几台牵引车缓缓拖了出来。 这架飞机采用的是下单翼设计,机身和机翼全部使用硬铝合金蒙皮,表面用铆钉密密麻麻地固定在金属骨架上。机头部分,安装着经过重新调校、适应高辛烷值汽油的V型十二缸大马力水冷发动机。 机翼两侧,预留了两挺七点九二毫米航空机枪的射击孔。 这是沈兆轩团队日以继夜,结合了苏联气动外形图纸和德国金属加工工艺,拼凑、摸索出来的全金属战斗机——“西北隼”。 李枭穿着呢子大衣,站在跑道边缘。宋哲武、虎子和周天养等人站在他身后。 沈兆轩拿着一块秒表,正在和试飞员齐飞交代着最后的注意事项。 “齐飞,这架飞机的动力比你以前开过的任何飞机都要大。”沈兆轩指着机头的发动机,“起飞的时候油门不要推到底,注意控制机头的仰角。金属蒙皮的重量大,降落速度会很快,必须对准跑道中线。” 齐飞戴上翻毛皮的飞行帽,拉下防风镜。 “沈总工放心。” 齐飞顺着梯子爬进狭窄的封闭式座舱。他检查了仪表盘上的燃油表、机油压力表和温度计,随后对着地勤人员竖起大拇指。 “清空螺旋桨!”地勤队长挥动红旗。 齐飞按下启动电钮。 “嗡——咳咳——轰隆隆!” 十二缸航空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蓝色的火焰。巨大的三叶金属螺旋桨高速旋转,在机头前方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圆盘。 强大的气流将跑道上的尘土向后吹起,形成漫天的黄龙。 齐飞松开刹车,推动油门杆。 “西北隼”在跑道上开始滑跑。速度越来越快,沉重的金属机身在土质跑道上颠簸。 在滑跑了大约四百米后,齐飞拉动操纵杆。 飞机的机头抬起,主起落架脱离地面。它就像一只挣脱了地心引力的钢铁猛禽,直刺湛蓝的秋季长空。 “离地速度一百六十公里!滑跑距离四百二十米!”地勤人员大声报出数据。 沈兆轩按下秒表,仰着头,死死盯着天空中的那个黑点。 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动机的声音平稳有力。 “委员长,这爬升速度太快了!”周天养在一旁激动地搓着手,“这台发动机的马力完全发挥出来了。这种单翼金属飞机的阻力小,日本人的双翼飞机在它面前就是靶子!” 李枭没有说话,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飞机的飞行姿态。 空中的齐飞也感受到了这架飞机澎湃的动力。他推下油门,飞机在三千米的高空开始平飞。仪表盘上的空速表指针迅速越过了三百公里的大关。 这在当时的中国,是一个令人咋舌的速度。 “地面指挥站,我是齐飞。平飞测试正常。请求进行俯冲测试。”无线电耳机里传出齐飞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 沈兆轩拿起对讲机:“批准俯冲测试。注意观察机翼振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拉起。” “明白。” 高空中的“西北隼”机头一沉,开始向下俯冲。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飞机如同流星般坠向地面。 速度表指针疯狂跳动,三百五十公里……四百公里…… 地面的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就在飞机俯冲到距离地面还有一千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通过望远镜,李枭清晰地看到,飞机右侧机翼的蒙皮表面,突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波浪状抖动。 紧接着,几颗银白色的铝合金铆钉崩飞了出来,在阳光下闪过几道微弱的反光。 一块巴掌大小的铝合金蒙皮,在高速气流的撕扯下,翻卷了起来。 “机翼受损!拉起!马上拉起!”沈兆轩对着对讲机狂吼。 飞机内部,齐飞也感受到了操纵杆传来的剧烈震颤。飞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偏航。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向后拉动操纵杆。 飞机在距离地面五百米的高度艰难地改平。 那块翻卷的蒙皮彻底脱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机翼内部的金属骨架暴露在空气中,气流灌入机翼,发出刺耳的哨音。 “地面,我右翼失压,操纵困难。请求紧急降落。”齐飞的声音里透着紧张。 “对准跑道!关闭油门,滑行降落!”沈兆轩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飞机歪歪斜斜地对准了土质跑道。 由于机翼受损,飞机的降落速度远超正常标准。 主起落架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黄土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两道浓烈的白烟。 飞机在跑道上疯狂地滑行,机身左右摇摆。 “咔嚓!” 右侧起落架的减震支柱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侧向冲击力,从根部折断。 飞机的右翼直接砸在地面上。螺旋桨打进泥土,瞬间扭曲变形。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漫天的尘土,这架承载着大西北空军希望的战斗机,在跑道尽头冲进了伪装网里,停了下来。 救援车和消防车立刻冲了过去。 地勤人员拉开舱盖,将满头鲜血的齐飞拽了出来。齐飞的额头磕在仪表盘上,虽然磕出了血,但意识还清醒。 沈兆轩跑过去,没有去看人,而是直接扑到了受损的右机翼前。 他抚摸着断裂的铝合金骨架,看着那些发生形变的铆钉孔。 李枭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李枭看着一地的金属残片。 沈兆轩站直身体,脸色灰败。 “是金属疲劳和加工应力。”沈兆轩指着断裂处,“委员长,我们的图纸没有问题,发动机也没有问题。但我们的铝合金锻造工艺不过关。” “国内没有生产航空硬铝的经验。我们在包头炼出来的铝合金板材,在常温下硬度足够,但内部分子结构不均匀。在进行大过载俯冲的时候,金属无法承受持续的气流撕扯,导致铆钉孔扩大,蒙皮脱落。” 沈兆轩低下头:“这架飞机,算是废了。” 虎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那就换厚一点的钢板!咱们的坦克钢板那么结实,飞机上也能用啊!” “不行。”周天养走过来解释,“飞机对重量的要求苛刻。如果换成钢板,飞机连起飞都困难。航空铝材的退火和热处理,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摸索温度曲线,这是买不来的经验。” 李枭看着那架扭曲的飞机,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 “把齐飞送到军医院,好好治疗。”李枭转头对宋哲武说。 然后,他看向沈兆轩和周天养。 “这不怪你们。” 李枭拍了拍沈兆轩的肩膀。 “我们用了一年的时间,走完了洋人十年的路。这中间的过路费,我们必须得交。” “造飞机容易,造好飞机难。更难的是培养像齐飞这样的试飞员。” 李枭转过身,看着空旷的天空。 “日本人的航空工业发展了十几年,他们的飞行员在航母上起降了成百上千次。我们在技术上可以去偷、去买,但在经验上,我们只能拿命去填。” “回去重画图纸。把铝材的退火工艺重新做一遍试验。一年不行就两年。大西北的底子还在。” 李枭坐进吉普车,离开了试飞场。 这次试飞的挫折,让整个军工高层清醒了许多。暴兵流可以造出成千上万的步枪和火炮,但在真正的高精尖领域,大西北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和成长。 …… 时间进入十一月。 初冬的寒风开始在关中平原上肆虐。 西安城东的一所工人夜校里。 教室里生着煤炉,讲台上的王老师正在讲解一张中国地图。 他没有讲四书五经,也没有讲复杂的机械制图。他拿着一根教鞭,指着地图北方的几个省份。 “大家看这里。”王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里是咱们的陕西,旁边是山西。再往北,出了长城,这块地方,叫察哈尔。这边,叫热河。” 台下的工人们聚精会神地听着。 “王老师,那地方冷不冷?俺家大小子一个月前跟着部队开拔了,信里说他们去的就是察哈尔。”一个上了年纪的翻砂工举手问道。 王老师放下教鞭,走下讲台。 “冷。到了腊月,那地方滴水成冰。但是,咱们的棉衣厚,鞋底硬。” 王老师看着这些粗糙的面孔。 “各位,你们这几天可能也发现了。咱们厂里下线的子弹、炮弹,装上火车就往北边拉。铁路上的货车全是重车去,空车回。” “日本人在东北杀了咱们三千多个手无寸铁的乡亲。他们现在就趴在热河的边上,盯着咱们关内。” 王老师指着窗外远处的工厂烟囱。 “你们手里的每一个零件,你们浇筑的每一块钢板,最后都会送到热河前线,变成砸在小鬼子头上的铁拳。这就是咱们坐在这里识字的道理。” 工人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铅笔。 这就是大西北在战争前夜的平稳与坚韧。没有任何动员口号,一切都化作了日常生产中的默契。 十一月中旬。 西北政务院,委员长办公室外的会客室。 宋哲武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对面的一名穿着灰色旧军装的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干瘦,手指间夹着一根卷烟,烟雾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大烟膏子味。 他是热河省主席、军阀汤玉麟派来的秘密特使,马副官。 李枭推门走入会客室,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袍。 马副官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李委员长。卑职代表汤主席,给您请安了。” 马副官从随身带的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一个用黄绸子包裹的物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汤主席私人的一点心意。前清宫里流出来的珐琅彩鼻烟壶,物件不大,是个玩物。” 李枭看都没看那个盒子,走到主位上坐下。 “马副官。我这里是政务院,不是古董铺子。有什么话,直说。我很忙。” 马副官尴尬地收回手,干笑了两声。 “李委员长快人快语。那卑职就明说了。” 马副官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焦急。 “日本人最近在辽宁边境动作频频。关东军第八师团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朝阳一线。热河的局势很紧张。汤主席虽然有十万大军,但手里的家伙事儿不行。” “听闻西北兵工厂产能宏大。汤主席想向您这儿,买一批军火。如果能买到几辆坦克和几十门大炮,那就最好了。” 李枭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浑身透着暮气的军阀代表。 汤玉麟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这是个靠着张作霖起家的老军阀,在热河横征暴敛,种大烟,卖官鬻爵。手底下的兵很多都是双枪将,一支步枪,一支大烟枪。 指望这样的人去抗日,简直是笑话。 “坦克和大炮,西北军自己都不够用,不卖。”李枭直截了当地拒绝。 马副官急了:“李委员长,唇亡齿寒啊。日本人要是打下了热河,那枪口可就直接对准了长城,对准了平津。咱们可以联手抗敌啊。” “联手可以,但军火买卖得按规矩来。” 李枭竖起一根手指。 “我兵工厂的仓库里,有一批汉阳造步枪,有五千支。枪管都重新拉了膛线。配发一百万发子弹。” “我要现洋。或者金条。不收古董,更不收大烟土。三十万大洋,款到发货。” 马副官咬了咬牙。三十万大洋虽然贵了点,但在日本人兵临城下的当口,能搞到真枪实弹已经是不容易了。 “好!三十万大洋。汤主席出了。这批枪,劳烦李委员长派人押送到热河交接。” 送走马副官后,宋哲武回到办公室。 “委员长,汤玉麟这老小子肯定是想拿这批枪去装点门面,吓唬日本人。他根本没有死战的决心。”宋哲武说道。 “我当然知道。” 李枭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购械清单。 “这五千支汉阳造,就是个敲门砖。” 李枭按下桌上的摇铃。 几分钟后,赵二愣大步走进了办公室。他穿着一身野战迷彩服,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大当家的,有活儿干了?”赵二愣搓着手问。 “换上汤玉麟部队的那种灰军装。”李枭指着清单,“你带一个特战连,以押送军火的教导队名义,跟着马副官去热河。” “到了热河,枪交给他们。你带着人,给我摸到边境线上去。我要知道,日本人对面到底布置了什么。” 李枭的神情变得严肃。 “装甲师在多伦已经待命一个月了。但我们对热河的地形和日军的防御一无所知。我不能让我的坦克去趟雷。把你那双招子放亮,给我画一份详细的防御部署图回来。” “是!”赵二愣立正敬礼。 …… 十一月底。 热河省,赤峰以东。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冷风在光秃秃的山丘之间穿梭,发出刺耳的呼啸。 赵二愣穿着一件灰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徽的狗皮帽子。他的腰间藏着一把驳壳枪,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看上去就像一个逃荒的难民。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的特战队员。 他们离开交接军火的营地已经两天了。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汤玉麟部队的真实面貌。那些驻守在村落里的士兵,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拿着生锈的步枪,三五成群地聚在破庙里抽大烟。对老百姓则是敲骨吸髓,连农民过冬的最后一点口粮都要抢走。 这种军队,别说打日本人,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散。 赵二愣摇了摇头,继续向东潜行。 深夜。 他们爬上了一处覆盖着积雪的山脊。这里距离日军控制的实控线只有不到两公里。 赵二愣趴在雪窝子里,拿出红外线涂层的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山谷和公路。 视线穿透了风雪,对面的景象让赵二愣倒吸了一口冷气。 日本人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只驻扎在帐篷里。 在山谷的隘口处。借着探照灯的微光,赵二愣看到了一条长长的人工壕沟。壕沟的宽度足有五米,深度超过三米。在壕沟的内侧,用钢筋和混凝土浇筑了一排斜面护坡。 “反坦克壕……”赵二愣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绝对是针对西北虎三型坦克量身定做的。坦克的履带一旦开进去,以那种深度和坡度,根本爬不上来。 在壕沟的后方。 几个隆起的土包引起了赵二愣的注意。土包上覆盖着伪装网和白雪,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射击孔。 他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死死地盯着那个射击孔。 那是一门火炮。炮管很细,带有明显的制退器。 “三十七毫米速射炮……” 赵二愣在兵工厂见过这东西的设计图。这是日军在鞍山兵工厂紧急仿制生产的反坦克炮。这种炮的初速极高,如果在五百米的距离内,从侧翼射击坦克的履带或者薄弱部位,威胁极大。 而且,这些火力点并不是孤立的。它们呈现出交叉配置,火力网覆盖了整条公路和反坦克壕沟的正面。 在暗堡的后方,隐约能看到大批的日军步兵在进行夜间防冻训练。他们穿着厚实的冬装,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声响。 赵二愣放下望远镜。 他从怀里掏出防水笔记本和铅笔,借着雪光,在纸上快速地绘制着地形图。 他标注了反坦克壕的长度、暗堡的位置、火力交叉点的角度,以及日军兵营的大致规模。 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赵二愣的心更冷。 这场即将到来的仗,绝不是开着坦克在平原上狂飙突进那么简单。日本关东军也不是之前加藤联队那种毫无准备的炮灰。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残,战术素养极高的正规军。 他们在边境线上修筑了一道钢铁和混凝土的绞肉机。 如果第一装甲师在没有步兵掩护、没有重炮压制的情况下,贸然冲过这道防线,那些耗费了大西北无数心血造出来的坦克,将会在这里变成一堆燃烧的铁棺材。 赵二愣收起笔记本,将其贴身放好。 “撤。”他低声对身后的队员说道。 三个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山脊退了下去。 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他们留下的脚印。 第252章 降维的舰炮 十二月底,快到西历的岁末。关中平原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整个西安城被覆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市政工人挥舞着铁锹,将主干道上的积雪铲到路边。载重卡车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车轮带起一片泥水。 下午六点。城西纺织厂的下班钟声敲响。 数千名穿着藏青色工装的女工涌出厂门。秀儿紧紧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供销社。她的口袋里装着这个月刚刚发下来的工资,几张崭新的西北票。 供销社门前排着长队,但秩序井然。 轮到秀儿时,她把钱放在柜台上。 “打两斤豆油,称五斤富强粉,再割两斤五花肉。”秀儿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动作麻利地用牛皮纸把面粉包好,又用草绳穿起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递了过去。货架上摆满了来自西北各地工厂的产品,大同的煤球、定边的食盐、还有用玻璃瓶装的本地产水果罐头。 秀儿提着沉甸甸的货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路灯准时亮起,发出昏黄的光芒。这是化工厂的自备电厂输送过来的电力,让西安的夜晚不再漆黑。 推开自家那座红砖平房的木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生着一个铸铁煤炉,炉膛里的煤球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一口铁锅,水正翻滚着。 父亲坐在桌旁,正用一块布仔擦拭着一把卡尺。他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这把卡尺是厂里配发的工具,被他当宝贝一样爱护。 弟弟趴在桌子的另一边,借着炉火的光亮,正在纸上写着算术题。 “爹,我买肉回来了,今晚咱们包饺子。”秀儿把东西放在灶台上。 父亲抬起头,笑了笑,把卡尺收进木盒里。 “厂里今天也发了东西,两斤红糖和一包旱烟。”父亲指了指桌角。 屋角的木壳收音机开着,里面传出播音员平稳的声音。 …… 然而,在权力核心的政务院办公大楼顶层,气氛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李枭站在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军用地图前。地图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兵力的红蓝两色小旗。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他身后。 李枭的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抄件,那是赵二愣从热河边境发回来的侦察报告。 “日本人有备而来。”李枭把电报放在桌子上,“他们在热河边境修筑了深度超过三米的混凝土反坦克壕,布置了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的交叉火力网。” 李枭看向虎子:“第一装甲师如果在这个时候强冲多伦和赤峰,坦克爬不出壕沟,只会变成敌人反坦克炮的固定靶子。让装甲师原地待命,继续做耐寒训练。” 虎子有些不甘心,但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日军工事,只能点头称是。 宋哲武拿出一份新的情报,推到李枭面前。 “委员长,吴豪那边的内线传回最新消息。日本关东军第八师团主力虽然压在热河方向,但驻守在渤海湾沿岸的守备队和海军陆战队,最近在山海关附近动作频繁。他们不断在长城南门制造摩擦,甚至开枪挑衅驻守在那里的东北军第九旅。” 李枭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锁定在那个连接关内外的咽喉要道上——山海关。 “打热河之前,必须先锁死关门。”李枭手指敲击着地图,“日军想吞下华北,山海关是必争之地。他们会在山海关动手。”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让周天养把前几天在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那个铁管子,带到城外的靶场去。安排试射。” 一个小时后。西安城外的一处采石场。 探照灯将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采石场中央,放着一台报废的旧锅炉。锅炉的外侧,用电焊额外加装了一层厚达三十毫米的匀质钢板,用来模拟装甲。 周天养和几名技术员站在距离锅炉五十米远的安全线外。 地上摆着几个长条形的木箱。周天养让人撬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根长约一米的无缝钢管。 钢管的前端,装着一个明显粗出一大圈的弹头。 “委员长,这就是我们仿制出来的单兵破甲武器。”周天养指着手里的钢管解释,“管身是普通的无缝钢管。核心在弹头上。” 周天养拧开一个备用的弹头,展示内部的结构。 “弹头里面装填的是TNT和硝酸铵的混合高爆炸药。炸药的前端,我们压制了一个紫铜做成的倒圆锥形罩子。” 周天养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着。 “根据炸药的聚能效应原理,当后方的引信起爆炸药时,爆炸产生的巨大压力会瞬间把这个紫铜罩子压垮。铜罩在高温高压下变成一股极细的、速度达到每秒几千米的液态金属射流。” “这股射流的温度和动能,能够像切豆腐一样,烧穿三十毫米甚至更厚的钢板。” 李枭看着那个简陋但透着杀机的武器,点了点头:“射程多少?” “这是无后坐力设计。发射时,抛射药从钢管后方喷出火焰,抵消后坐力。射手可以扛在肩膀上发射。”周天养指着钢管后部的喷口,“但由于抛射药装量有限,有效射程只有三十米到五十米。而且射手后方十米内不能有障碍物和人员,否则会被尾焰烧伤。” “试射一次。”李枭下达命令。 一名强壮的士兵走上前,将钢管扛在右肩上。 技术员检查了后方安全区域,随后拉出弹头上的保险销。 “准备完毕!” “开火!” 士兵双手握住钢管,拇指用力按下击发压板。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钢管后方喷出一股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火焰。 一枚带着尾翼的弹头脱离钢管,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平直轨迹,准确地撞击在五十米外的锅炉钢板上。 “轰!” 没有巨大的爆炸火球,只有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金属破裂声。 李枭和周天养快步走到锅炉前。 三十毫米厚的附加钢板上,出现了一个只有大拇指粗细的孔洞。孔洞的边缘呈现出金属熔化后冷却的痕迹。 绕到锅炉背面看去。 高温金属射流在穿透钢板后,将锅炉内部的铁架烧成了一团焦黑扭曲的废铁。如果这是一辆坦克,里面的乘员和弹药这时候已经被全部引爆。 李枭看着那个孔洞,这种粗糙但致命的武器,正是目前缺乏反坦克炮的西北军最需要的近战利器。 “我给它定个名字,叫铁拳。” 李枭转头对周天养说:“抽调人手,加急组装一百具铁拳。配发实弹和操作手册。” “通知赵二愣。让他在热河准备接收这批武器,连夜向东穿插,赶往山海关。” 李枭抬头看了一眼飘落的雪花。 “山海关的这个年,不会好过。这批东西,算是我送给日本人的跨年贺礼。” ……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渤海湾的海风夹杂着雪粒,疯狂地拍打着山海关古老的城墙。 长城第一关的南门外,是一片荒芜的开阔地。城门内侧,东北军第九旅的士兵们正缩在用沙袋垒成的战壕里。 他们身上穿着旧棉衣,许多人的耳朵和手背长满了冻疮。为了抵御严寒,士兵们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搓着手。 几天来,驻扎在附近的日军守备队不断在防线周围鸣枪挑衅。长官下了死命令,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更不许后退一步。 何柱国部的第九旅营长王铁汉,巡视完阵地,回到城墙根下的一个避风处。他搓了搓脸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屁股,凑到马灯上点燃。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马达声。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带篷卡车,在东北军哨兵的引导下,缓缓驶入阵地。 卡车停稳,从车篷里跳下几十个身穿全白色连体雪地伪装服的人。他们脚上穿着带有防滑胶钉的厚底皮靴,手里端着带有弹鼓的短管冲锋枪。 走在最前面的人拉下盖住半张脸的防风面罩,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正是赵二愣。 王铁汉扔掉烟头,走上前。他看着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兄弟,哪部分的?”王铁汉问。 “西北军,赵二愣。”赵二愣掏出军官证递过去。 王铁汉看了一眼证件,还给赵二愣,苦笑了一声。 “你们大西北的兵,穿得真暖和。这鞋子,踩在雪地里一点声都没有。”王铁汉看着自己脚下的布鞋。 赵二愣没有接话,他挥了挥手。 特战队员们从卡车上抬下一个个长条形的木箱,放在城墙根下。 “天气冷,吃点热乎的。” 赵二愣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几个铁皮罐头,递给王铁汉和周围的几个东北军士兵。 王铁汉接过罐头,发现罐头底部有一根拉绳。赵二愣示范了一下,拉动绳子。罐头底部的生石灰和水混合,瞬间发生化学反应,散发出滚烫的热量。 不到两分钟,罐头里的红烧肉和米饭就热透了。 王铁汉打开罐头,肉香在寒风中飘散。几个几天没吃过热饭的东北军士兵咽着口水,大口地扒拉着罐头里的食物。 王铁汉吃了一半,停了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城外。 “兄弟,你们大西北的兵,不该来这儿。”王铁汉的声音有些沙哑。 “九一八的时候,我在奉天。上面的长官一道命令,我们几万人连枪都没开,就退进了关内。这大半年来,走到哪都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我们是逃跑将军。” 王铁汉猛地把手里的空罐头盒砸在地上。 “这次不一样了。这后面就是平津,退无可退。长官说了,咱们这几千人,就算全死在这儿,也要给东北军留点脸面。” 王铁汉看着赵二愣。 “日本人有坦克。我们手里只有迫击炮和机枪,打在铁王八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你们来,也是送死。” 赵二愣走到那些木箱前,用撬棍撬开盖子。 借着马灯的光亮,王铁汉看到了木箱里整齐码放的铁管子。 赵二愣拿出一具铁拳,拔掉前端的保护盖,露出紫铜色的弹头。 “我们委员长说了,没有打不穿的铁王八,只有不够近的距离。” 赵二愣将铁拳扛在肩膀上,对身后的特战队员下令。 “两人一组,正副射手。检查抛射药和压电引信。进入街道两侧的废墟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火。” 特战队员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 凌晨。 死寂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日军守备队在自己的驻地外围引爆了几颗手榴弹。 这熟悉的套路,和九一八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在日军营地响起。 “轰!” 第一发七十五毫米野炮的炮弹,准确地落在了山海关南门的城墙上。 古老的青砖在爆炸中碎裂。 “敌袭!进入阵地!”王铁汉拔出配枪,声嘶力竭地大喊。 东北军的士兵们迅速扑进沙袋后方,拉动枪栓。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城墙上的守军伤亡惨重。 炮火刚刚延伸。 从黑暗中,传来了履带碾压冻土的刺耳声响。 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穿透了飞雪。几辆日军八九式中型战车,掩护着端着刺刀的步兵,向着南门的豁口冲来。 “开火!”王铁汉大吼。 马克沁重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密集的子弹打在日军战车的装甲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纷纷弹开。 日军战车停下,炮塔转动。 “轰!” 五十七毫米短管坦克炮开火。一发高爆弹准确地击中了东北军的机枪阵地。沙袋被炸飞,机枪手连同机枪一起被撕成碎片。 失去了机枪的压制,日军步兵借着战车的掩护,迅速逼近城门。 几名东北军的敢死队员抱着集束手榴弹,从战壕里跃出,试图冲向坦克。但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日军战车上的车载机枪扫倒在血泊中。 日军战车毫无阻碍地碾过城门的废墟,履带压碎了地上的青砖,进入了山海关的街道。 街道两侧,是残破的民房和商铺。 第一辆日军战车缓慢地行驶在街道中央,炮塔不断地转动,搜索着目标。 街道右侧的一间布庄废墟里。 赵二愣和一名特战队员蹲在残垣断壁后方。 战车履带的震动声越来越近。赵二愣甚至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和履带板摩擦的刺耳声。 “距离三十米。”副射手看着战车的轮廓,低声汇报。 “稳住。放近了打。”赵二愣的声音冷酷而平静。 战车继续前进。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废墟,光芒刺眼。 “距离二十米。” 赵二愣站起身,将铁拳的钢管扛在右肩上。他左手握住管身,右手大拇指扣在发射压板上。 副射手迅速向侧后方退开两步,检查了赵二愣身后没有墙壁阻挡。 “后方安全!” 战车的侧面装甲完全暴露在赵二愣的视线中。 “去死吧。” 赵二愣用力压下击发板。 “砰!” 铁拳的尾部喷出一股长达三米的橘红色火焰,强烈的反作用力吹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 一枚带着尾翼的弹头脱离发射管,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跨越了二十米的距离,狠狠地撞击在日军战车的侧面装甲上。 压电引信瞬间起爆。 TNT炸药爆发的巨大压力,将紫铜罩瞬间挤压变形,化作一道细长、高速、温度达到上千度的液态金属射流。 这道射流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毫无阻滞地烧穿了十七毫米厚的表面渗碳装甲。 炽热的金属流射入战车的战斗室,直接引爆了存放在炮塔下方的弹药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重达十几吨的八九式战车内部发生了剧烈的殉爆。整个炮塔被巨大的气浪硬生生地掀飞到半空中,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 战车车体瞬间变成了一个喷吐着烈火的炼狱。里面的日军乘员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烧成了焦炭。 跟在战车后面的日军步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能够将战车瞬间摧毁得如此彻底的步兵武器。 就在他们发愣的瞬间。 街道对面的另一处废墟里,再次喷出一道橘红色的尾焰。 第二发铁拳拖着死亡的轨迹,击中了第二辆日军战车的正面装甲。同样的金属射流,同样的殉爆。 连续两辆战车被摧毁。燃烧的残骸堵死了狭窄的街道。 “打!”赵二愣扔下发射完的空管,端起冲锋枪。 隐蔽在废墟中的六十名特战队员同时开火。冲锋枪密集的弹雨将失去掩护的日军步兵成片地扫倒。 东北军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从战壕里冲了出来。 在交叉火力的打击下,残存的日军步兵扔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退出了城门。 山海关的防线,暂时稳住了。 王铁汉提着滴血的大刀跑过来,看着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激动得一把抱住赵二愣。 “兄弟!你们这铁管子真神了!铁王八在你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赵二愣没有笑,他更换了一个满装的弹鼓,眼睛盯着城门外。 “别高兴得太早。小鬼子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天空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青灰色。黎明即将到来。 海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夹杂着雪花,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日军的步兵退下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没有枪声,没有战车的轰鸣。 只有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在远处隐隐作响。 赵二愣站在城墙的缺口处,举起望远镜,看向渤海湾的方向。 海平面上,出现了几个庞大的黑色剪影。那是日本海军第二舰队的驱逐舰和巡洋舰。它们游弋在距离海岸线几公里的海面上,舰体上的信号灯在黑暗中闪烁。 舰身侧面,那些粗大的主炮炮塔,正在缓慢地转动,炮口一致对准了山海关的城墙。 赵二愣的瞳孔瞬间收缩。 作为一名常年在陆地上作战的特种兵,他见识过重机枪、迫击炮,甚至见识过兵工厂里那些大口径的陆军榴弹炮。 但他从未直面过海军的舰炮。 “嗡——”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撕裂空气般的声响从海面上穿透而来。这种声音与陆军野炮尖锐的啸叫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天空中闪过几道刺眼的亮光。 几秒钟后。 “轰!轰!轰!” 毁灭性的打击降临了。 一百四十毫米甚至更大口径的舰炮高爆弹,带着恐怖的动能和装药量,狠狠地砸在山海关的城墙和阵地上。 赵二愣只感觉脚下的地面猛地一跳,整个人被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狠狠地掀飞出去。他重重地摔在一堵残墙后方,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耳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枚舰炮炮弹落在了城墙的夯土结构上。 那道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坚固城墙,在舰炮的威力面前,如同泥捏的玩具一般,被瞬间炸开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巨大豁口。 数以吨计的青砖和夯土被炸上半空,化作致命的流星雨砸落下来。 几名躲在掩体后的东北军士兵,甚至没有被弹片击中,就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内脏,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一个大大的弹坑出现在阵地中央。 舰炮的火力覆盖是跨越维度的。 特战队员们手里的冲锋枪和铁拳,在射程达到十几公里的舰炮面前,变得毫无意义。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就遭到了毁灭性的屠杀。 赵二愣挣扎着从泥土堆里爬出来,晃了晃发晕的脑袋。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向周围。 刚才还与他并肩作战的王铁汉,下半截身子被一块落下的巨石砸中,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生息。 几名特战队员被坍塌的民房掩埋。 大火在城内蔓延。 人力在工业机器的绝对火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 三天后。西安,政务院。 李枭坐在办公桌后。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 电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一月三日。山海关失守。何柱国部伤亡惨重,被迫撤退。特战连阵亡十八人,重伤五人。日军动用海军舰炮进行炮击。人力无法抗拒。” 宋哲武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李枭拿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安宁祥和的西安城。 他以为凭借兵工厂造出的那些半自动步枪、坦克和铁拳,大西北已经具备了与日本帝国抗衡的实力。 但山海关的炮火打醒了他。 陆地上的工业发展得再快,装甲师的履带跑得再远。如果没有海权,没有能够抗衡敌方舰队的长程打击武器,大西北的门户永远向敌人的舰炮敞开着。 日本,是一个拥有航空母舰和战列舰的老牌海军强国。 他们的军舰可以在海岸线上的任何一点倾泻火力,而西北军只能在陆地上被动挨打。 李枭将电报揉成一团。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盲目的乐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认识到差距后的冷酷与决绝。 山海关的失守,日军的铁蹄,踏破了关外的最后一道屏障,将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长城以南的广袤土地。 第253章 溃败与截胡 一月五日。 山海关的炮火已经停歇,但这场战役留下的余波,正沿着铁路线向着内陆迅速扩散。 西安城北火车站,三号月台被全面封锁。周边拉起了两道警戒线,荷枪实弹的内卫局士兵站在寒风中,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落在铁轨上很快融化成黑色的泥水。 伴随着沉重的汽笛声,一列挂着红十字标志的蒸汽火车缓缓驶入月台。车厢的铁皮上还残留着未被清洗干净的硝烟痕迹。 这是从北方退下来的第一批重伤员专列。 西北政务院医疗卫生总署的数十名医生和护士,推着带轮子的担架床,早早地等候在月台上。护士长林徽穿着白色的防寒服,手里拿着一个登记夹,目光紧紧盯着停稳的车厢。 车门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涌了出来。 “轻伤员自己走,重伤员抬下来!注意担架的平稳!”林徽大声下达指令。 担架一具接一具地被抬出车厢。担架上的士兵们穿着残破的棉衣,许多人的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他们中的一部分是东北军第九旅的残部,另一部分则是赵二愣带去的特战连队员。 一名特战队员被抬了下来。他的左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林徽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胸前的伤情标签。 “送一号手术室。准备注射盘尼西林。”林徽对旁边的护士说道。 那名特战队员睁开眼睛,看到林徽袖标上的西北军标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护士长……我们没退……”队员的声音微弱,“我们用铁管子炸了他们的铁王八……可是他们的军舰在海上开炮。那炮弹有水缸那么粗……一炮下来,一个排的弟兄就没了……” 林徽握住他的手,没有用多余的词汇去安慰,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打得很好。先治伤,剩下的事情,政务院会处理。” 不远处的调度室二楼。 李枭站在玻璃窗后,看着下方月台上忙碌的抢救场景。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 陈化之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药品消耗清单。 “委员长,伤员的感染率控制住了。”陈化之指着清单上的数据,“盘尼西林的使用效果显著。只要熬过第一天的手术,绝大多数伤员都能保住性命。但我们面临的问题是,随着北方战事的扩大,伤员数量会增加。我们的药厂虽然在全速运转,但发酵罐的产能有上限。” 李枭转过身。 “把民用配额全部取消。所有的盘尼西林,优先供应军方医院。”李枭下达命令,“告诉药厂,人手不够就招人,设备不够就让机械厂连夜仿制。我不要听困难,我只要结果。每一个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都是西北的种子,必须救活。” 陈化之合上文件夹,点头答应。 李枭离开火车站,坐上吉普车,返回政务院办公大楼。 吉普车行驶在西安的街道上。路边的商铺依然开门营业,百姓们在为了生计奔波。但街头的气氛明显比几天前多了几分凝重。报童们挥舞着新印出来的报纸,大声呼喊着山海关失守的消息。 回到政务院顶层的办公室。 宋哲武和叶清璇已经等在里面。桌子上放着几份刚刚汇总上来的情报和财务报表。 李枭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山海关丢了。”李枭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日本人的舰炮火力,不是我们现有的陆军装备能够抗衡的。赵二愣的报告你们都看了。在射程超过十几公里的舰炮面前,我们的半自动步枪和铁拳没有任何作用。” 李枭看向叶清璇。 “海外采购计划必须转向。停止购买那些纺织机和农用拖拉机。” 叶清璇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把我们在欧洲和美国的资金集中起来。去找德国的克虏伯,找英国的维克斯,或者找苏联人。”李枭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我要买岸防炮。口径在两百毫米以上的大炮。不管他们是淘汰的旧货,还是从退役军舰上拆下来的二手货,只要能打响,全部买回来。” 叶清璇停下笔,抬起头。 “委员长,西方国家对大口径火炮的出口管制很严。即使我们出高价,他们也未必肯卖。就算买到了,通过海运运回国内,也很容易在港口被日本海军拦截。” “找南洋的走私渠道。把火炮拆解成零件,伪装成重型矿山机械的部件。”李枭看着她,“钱不是问题。大西北现在的黄金储备足够支撑这场交易。你告诉那些军火商,我用真金白银结账。只要他们有胆子卖,我们就敢买。至于怎么运回来,让顾维钧去跟各国的海关打点。” 叶清璇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她知道这项任务的难度,但她也明白,这是大西北未来能否守住海岸线的关键。 李枭转向宋哲武。 “吴豪那边有新的情报吗?” 宋哲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译好的电报。 “有关东军的动向。山海关拿下后,日军第八师团的主力并没有继续向平津方向推进。他们改变了轴线,正在向北移动,目标直指热河。” 宋哲武将电报递给李枭。 “吴豪的内线报告,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边境线,正在向朝阳和赤峰方向进军。热河省主席汤玉麟的部队,在接触的第一时间就发生了溃败。” 李枭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汤玉麟有十万大军,就算全是拿着老套筒的烟鬼,也不至于一触即溃。” “问题出在汤玉麟自己身上。”宋哲武冷笑了一声,“情报显示,汤玉麟根本没有组织抵抗的打算。日军还在几十公里外,他已经下令征用了承德前线的所有军用卡车,正在把他的私人财产和古董装车,准备逃跑。” 李枭的眼神变冷。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地图上,热河省的位置处于长城的北侧,是掩护平津的天然屏障。如果热河不战而降,日军就可以居高临下,随时对长城沿线的任何一个关口发起攻击。 “这个老军阀,拿着十万大军的军饷,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只想着自己的家当。”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条公路上划过。 这条公路从承德出发,向南延伸,穿过凌源,通向关内。 这是汤玉麟逃跑的必经之路。 “他想跑,我偏不让他跑痛快。” 李枭转过身,对宋哲武下令。 “通知虎子。第一装甲师继续在多伦隐蔽待命。把摩托化步兵第一师调出来。” “让虎子亲自带队,带上所有的轮式卡车和装甲汽车。全速向东穿插,目标凌源。”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凌源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在凌源设立封锁线。截住汤玉麟的逃跑车队。” “他的那些财宝,是搜刮热河老百姓的民脂民膏。既然他不想用来打鬼子,那就充公,作为我们西北军的抗日军费。谁敢硬闯,就地枪决。” 宋哲武记录下命令,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汤玉麟手下的十万大军怎么办?一旦汤玉麟逃跑,这十万人失去指挥,会在热河境内变成散兵游勇,甚至落草为寇。对我们后续的防御计划是个大麻烦。” “十万头猪,如果放在对的地方,也能拱翻几道日军的战壕。”李枭放下铅笔。 “告诉虎子,截住车队后,扣押汤玉麟。以西北军政委员会的名义,接管热河防务。把那些溃退下来的士兵全部收拢到凌源一线。” “不愿意打仗的,缴了他们的枪,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制,混编进我们的部队。用我们的军纪和伙食,重新训练他们。” 李枭看着地图上的长城沿线。 “我们要用这十万人,在长城以外建立第一道缓冲防线。用空间换时间。给兵工厂生产炮弹和调整战术争取时间。” 宋哲武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枭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这场战争的规模正在迅速扩大,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大西北这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工业机器,即将迎来严苛的实战检验。 …… 一月中旬。热河省,承德。 这座曾经作为清朝皇家避暑胜地的城市,此刻正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天空下着大雪。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平民和溃退的士兵。骡马大车、手推车和步行的人群堵塞了出城的道路。 承德城内的省政府大院,也就是汤玉麟的官邸。 院子里停着几十辆军用道奇卡车。这些卡车原本是用来向前线运送弹药和粮食的,现在却被用来装载汤玉麟的私人财产。 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正从大宅里搬出一个个沉重的红木箱子。箱子里装满了银元、金条和各种珍贵的瓷器字画。 汤玉麟穿着一件厚重的貂皮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镶着金边的文明棍,站在台阶上大声催促。 “动作快点!都给我轻拿轻放!那箱子里装的是康熙爷用过的粉彩瓶子,摔碎了要你们的脑袋!” 一名满头大汗的参谋军官跑进院子。 “主席!日本人第八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打下平泉了!距离承德不到一百公里。前线的几个旅长打电话来问,是死守还是撤退?”参谋军官焦急地报告。 汤玉麟瞪了他一眼。 “守什么守?拿什么守?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吗?那是南京政府的地盘,让他们中央军来打。”汤玉麟用文明棍敲了敲地面,“给那几个旅长发电报,就说省府已经转移。让他们自己见机行事,保存实力。” 参谋军官愣在原地。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前线的大军将彻底失去统一指挥,变成一群无头苍蝇。 “还不快去!”汤玉麟怒喝一声。 参谋军官只能转身跑开。 一箱箱的财宝被装上卡车。最后,几十名浓妆艳抹的姨太太和家眷在卫兵的护送下,登上了几辆宽敞的轿车。 汤玉麟坐进自己的专车。车队按响了刺耳的喇叭,士兵们用枪托驱赶着街道上拥挤的难民,强行开辟出一条道路。 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出承德南门,沿着公路向关内方向逃窜。 而此时的热河前线。 没有接到明确命令的士兵们,在日军的炮火面前选择了溃散。他们扔下手中生锈的步枪,脱下军装,混入难民的人群中。武器弹药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成为了日军的战利品。 热河,这个拥有大片山地和十万守军的战略要地,在没有发生像样抵抗的情况下,门户大开。 …… 两天后。凌源。 凌源位于承德通往关内的交通要道上。两侧是起伏的山丘,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公路。 寒风在山谷间穿梭。 公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停放着十几辆西北军的十轮重型卡车,彻底堵死了道路。 卡车后方,用沙袋垒起了坚固的街垒。沙袋缝隙中,伸出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管。 两侧的山坡上,隐蔽着几十个狙击手阵地。迫击炮阵地设在反斜面,炮口对准了公路的前方。 虎子穿着一身防寒服,站在街垒后面。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公路的尽头。 西北摩托化步兵第一师的先头团,在接到命令后,通过强行军,比汤玉麟的车队提前四个小时抵达了凌源,并设立了这道封锁线。 “部长,有动静了。”旁边的一名侦察兵放下望远镜报告。 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长串的车灯。汽车的马达声在山谷中回荡。 汤玉麟的车队出现了。 几十辆满载货物的军用卡车和几辆黑色轿车,在几百名骑兵的护卫下,沿着公路快速驶来。 当车队行驶到距离街垒还有两百米的地方时,带队的骑兵连长发现了前方的路障。 他举起手,示意车队停止前进。 骑兵连长策马走到街垒前,看着那些穿着陌生军装、端着冲锋枪的士兵,眉头皱起。 “前面的兄弟,哪部分的?为什么挡路?这是热河省汤主席的车队!”骑兵连长大声喊道。 街垒后方没有回应。 虎子从沙袋后面走出来。他没有带武器,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慢慢走到路中间。 “西北抗日先锋军。奉李委员长命令,接管热河防务。”虎子看着那个骑兵连长,声音平静。 “汤玉麟的车队,全部留下。人员下车接受检查。” 骑兵连长听完,冷笑了一声。他拔出腰间的马枪,指向虎子。 “西北军?你们的手伸得够长的!这里是热河,汤主席是南京政府任命的省主席。你们敢拦汤主席的车?不想活了吗?赶紧把路障移开!” 虎子看着指着自己的枪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数三声。把枪放下。一。”虎子开始计数。 骑兵连长显然没有把这个站在路中间的人放在眼里。他回头对身后的骑兵喊道:“弟兄们,准备冲过去!” “二。” 虎子继续计数。 骑兵们纷纷端起马枪。车队里的卫兵也跳下卡车,拉动枪栓。 “三。” 虎子的计数结束。他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左侧的山坡上传来。 一颗七点九二毫米口径的狙击步枪子弹,准确地击中了骑兵连长握枪的手腕。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骑兵连长惨叫一声,手里的马枪掉落在地上。他捂着流血的手腕,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这声枪响是一个信号。 街垒后方的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拉动了枪机,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山坡上,几十名西北军士兵站起身,将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对准了车队。迫击炮阵地的炮手将炮弹悬在炮口,随时准备放入炮管。 车队里的卫兵们被这瞬间展现出的恐怖火力网震慑住了。他们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人敢扣动扳机。 中间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 汤玉麟拄着文明棍,在两名副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大步走到队伍前面。 “混账东西!你们长官是谁?叫他出来见我!”汤玉麟用文明棍指着虎子,“我是国民革命军上将,热河省主席!你们敢劫我的道?这是造反!” 虎子看着这个脑满肠肥的军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西北政务院大印的命令书,展开。 “西北军政委员会第一号战时令。”虎子大声宣读,“热河守军临阵脱逃,致使国土沦丧。汤玉麟身为一省长官,不思抵抗,反而私运军需物资逃跑。现予以扣押。其所携财产,全部充公,充作抗日军费。有胆敢抵抗者,就地正法!” 汤玉麟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你算什么东西?李枭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权力扣押我?我要向南京发电报!我要控告你们!” 虎子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下枪。”虎子下达命令。 西北军的士兵们端着枪,跨过街垒,走向车队。 汤玉麟的几名亲信军官见状,试图拔枪反抗。 “保护主席!”一名上校团长大喊一声,拔出驳壳枪对准了走过来的西北军士兵。 没有任何警告。 “哒哒哒!” 一阵短促的冲锋枪点射。那名上校团长的胸口爆出几团血花,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另外几名企图拔枪的军官也相继被山坡上的狙击手点名击毙。 干净利落的杀戮,瞬间击溃了车队卫兵的心理防线。他们纷纷扔下手里的武器,举起双手。 汤玉麟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亲信,意识到,眼前的这支军队根本不讲军阀之间那些互相妥协的规矩。他们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两名西北军士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汤玉麟的胳膊。文明棍掉在地上。 “把他们带到后面的帐篷里看着。没有命令不许出来。”虎子吩咐道。 随后,虎子带着几名军需官,走向那些停在公路上的卡车。 撬棍撬开了卡车上的木箱。 白花花的银元、金条,以及各种包装精美的古董字画,暴露在空气中。 负责登记的军需官拿着账本,手有些发抖。 “部长,这老小子搜刮的真不少。光是现大洋,粗略估计就不下三百万块。还有这些古董,拿到天津的黑市上,至少能换十几门大口径榴弹炮。” 虎子看着这些财富,冷哼了一声。 “把东西重新封好,派一个连押送,连夜运回西安交到财政署。车队里的卡车全部留下,编入咱们的运输队。” 截获汤玉麟的车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里,凌源这道关卡,迎来了大批从热河前线溃退下来的士兵。 他们成群结队,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没有子弹的步枪,漫无目的地向南逃窜。许多人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饿得眼睛发绿。 当他们走到凌源时,看到了堵在公路上的街垒和全副武装的西北军。 溃兵们以为自己会被缴械然后自生自灭,或者被当作逃兵枪毙。 但他们看到的,是路边支起的一口口大铁锅。 铁锅里熬着浓稠的肉汤。几个西北军的炊事兵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动着。肉香在寒风中飘散,刺激着每一个溃兵的神经。 虎子站在高处,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喊话。 “热河的弟兄们!我是西北军的。我不杀逃兵,也不抢你们的东西。” “汤玉麟已经跑了,他不要你们了。你们现在是一群没娘的孩子。” 溃兵们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他。 “我这里有热汤热饭,管饱。”虎子指着那些大铁锅,“但是,有规矩。把你们手里的枪扔在那边的空地上。把身上藏着的大烟土,全部交出来。” 听到要交枪,溃兵们有些犹豫。 虎子继续喊道:“你们拿着这些烧火棍也打不死鬼子。交了枪,喝完汤。想回家的,去那边登记,每个人发两块大洋的路费。” “不想回家的。觉得东北丢了,热河也丢了,心里憋屈的。留下来!” 虎子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留下来,加入我们西北军。我发给你们崭新的棉衣,发给你们能连发的步枪。跟着我们,把小鬼子从长城外面赶出去!” 饥饿战胜了恐惧。 第一批溃兵走向空地,扔下了手里的老套筒,从口袋里掏出黑乎乎的大烟膏,扔在旁边的火堆里。 然后,他们排着队,领到了满满一大碗肉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有了一带头,后面的溃兵纷纷效仿。 几天的时间里。凌源防线收拢了将近八万名热河的溃兵。 其中有三万人选择了拿路费回家。 剩下的五万人,在喝饱了肉汤之后,选择了留下。他们中很多人是东北人,家乡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他们无路可退。 西北军的军需卡车源源不断地开到凌源。 一包包崭新的灰色棉衣、一箱箱半自动步枪被发放到这些重新编组的士兵手中。 原来属于军阀部队的恶习被严厉的军纪强行抹去。吸大烟的被关禁闭强制戒毒,军官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 这五万人的加入,虽然在战斗力上无法立刻与西北军的正规军相比,但他们填补了防线上的兵力空白。 以凌源为中心,一道连接着长城各关口的新防线,在风雪中迅速建立起来。 虎子将重新编组的部队部署在各个山头和隘口,挖掘战壕,修筑掩体。 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初步达成。 大西北用铁腕手段,接管了这片混乱的土地。将溃败的散沙,重新捏合成了阻挡日军的防波堤。 而此时,日军第八师团的主力,在占领了承德之后,经过短暂的休整,开始继续向南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长城上的重要关口——喜峰口和古北口。 装甲履带在冻土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日军的重炮联队,被牵引车拖拽着,沿着公路缓慢移动。 第254章 赤峰外围的血肉磨坊 二月。关中平原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冷空气一阵接着一阵从北方吹来。西安城北的工业区内,烟囱里喷吐的白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西北第一食品加工厂的第三车间里,气温比外面高出十几度。空气中弥漫着猪肉炖黄豆的浓郁香气,混合着马口铁皮散发出的金属味道。 四百多名穿着白色粗布工作服、戴着口罩的工人,站在两条长达五十米的流水线两侧。 流水线的起点,是一台从美国买回来的冲压机。钢板被送入机器,伴随着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个个圆柱形的马口铁罐体被冲压成型。 罐体顺着传送带向前移动。女工李桂花站在分配工位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传送带每送过来一个空罐,她就准确地舀起一勺炖得软烂的猪肉和黄豆,倒入罐中。 在她的旁边,另一名工人负责往罐头底部的一个独立隔层里添加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生石灰。随后,一个小巧的密封水袋被放入生石灰中间。 “动作快点,把底盖压实。”车间主任王建国背着手,在流水线旁来回走动,大声提醒着工人。 “王主任,这底下的生石灰夹层,占了罐头三分之一的地方,装的肉就少了。前线当兵的能吃饱吗?”李桂花一边舀肉,一边问道。 王建国停下脚步,看着传送带上密密麻麻的罐头。 “这是政务院直接下的订单。热河和察哈尔那边,现在是零下三十度。普通的干粮送到前线,冻得跟石头一样,咬都咬不动。生火做饭又会冒烟,容易招来敌人的炮弹。” 王建国拿起一个已经封口的成品罐头,指着底部的一根拉绳。 “这个设计是周总工亲自画的图纸。当兵的在战壕里,只要用力一拉这根绳子,里面的水袋就会破裂。水和生石灰混在一起,马上就会产生高温。不到两分钟,这罐猪肉黄豆就能烫嘴。少吃两口肉,但能吃上一口热饭,在冰天雪地里能救命。” 李桂花听完,不再说话,手里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流水线的末端,是高温灭菌釜。封装好的罐头被成批地推入釜中,经过蒸汽的高压杀菌后,表面贴上“西北军需”的纸质标签。 工人们将罐头装入木箱,钉上铁钉。 厂房外,十几辆卡车排着队等待装货。木箱被搬上卡车,随后运往西安火车站的军用物资转运站。 大西北的后勤机器,正在倾尽全力,为北方防线输送着血液。 …… 热河省,凌源。 这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 凌源镇外的山坡上,蜿蜒着一条长达十几公里的战壕。 这道防线是由虎子带领的摩托化步兵师和收编的热河溃兵共同修筑的。 战壕底部铺着一层干草。一名穿着崭新灰棉军装的年轻士兵,正缩在避风的角落里。他叫孙二狗,半个月前,他还是汤玉麟手下的一名逃兵。 孙二狗的手里拿着一个马口铁罐头。他按照班长教的方法,用力拉动了罐头底部的细绳。 几秒钟后,罐头的底部开始发热。一股白色的水蒸气从预留的排气孔里冒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孙二狗感觉到手里的罐头变得滚烫。他迫不及待地用刺刀撬开顶部的铁皮盖子。 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黄豆炖得酥烂,肥瘦相间的猪肉块在热汤里翻滚。 他拿起木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滚烫的肉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他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老兵,名叫马长林。是一名老西北军。 马长林没有急着吃东西。他正用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半自动步枪。他把枪栓拉开,检查枪膛里有没有结冰。 “马大哥,你们大西北的伙食真不赖。”孙二狗用袖子擦了擦嘴,“以前在汤大帅手底下,大冷天的,一天就发两个硬窝窝头。当官的克扣军饷,弟兄们饿得拿枪去抢老百姓的土豆。” 马长林把枪栓推上,关上保险。 “在西北军,只要你不当逃兵,只要你敢拿着枪打鬼子,政务院就不会短了你的吃穿。”马长林抬起头,看着孙二狗,“吃饱了,就好好学怎么开枪。这半自动步枪不用你每打一发就拉一次栓。扣扳机的时候手要稳。鬼子冲上来的时候,别慌。” 孙二狗摸了摸放在身边的步枪。他加入西北军这半个月,最大的感受就是规矩大。没有人打骂士兵,军官和他们吃一样的罐头。每天除了修战壕,就是进行射击训练和拼刺训练。 “马大哥,日本人真的那么厉害吗?咱们这防线修得这么结实,还有大炮,他们打不过来吧。”孙二狗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 马长林拿起自己的罐头,拉开底部的绳子。 “别轻敌。日本人在东北待了那么多年,他们的兵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他们的炮比咱们的准。”马长林的声音低沉,“委员长把咱们放在这儿,就是为了挡住他们南下的路。这仗打起来,死的人不会少。” 距离凌源防线西北方向六十公里外,是一片名为赤峰的开阔平原。 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少有高山阻挡,是装甲部队展开队形的理想战场。 西北第一装甲师在接到李枭的命令后,已经从多伦秘密移动到了赤峰外围的一个山谷中隐蔽。 山谷里停放着一百二十辆西北虎三型改进坦克。白色的伪装网覆盖在坦克车身上,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 装甲师三团一营的连长赵铁柱,正站在自己的座车前。这辆坦克的炮塔上刷着白色的编号“二零四”。 赵铁柱穿着厚实的羊皮大衣,戴着翻毛皮帽子。他弯下腰,用铁锤敲打着坦克的履带。 履带板的缝隙里结满了坚硬的冰块。 “把冰敲碎。把防滑履带齿装上去。”赵铁柱对身旁的驾驶员说道,“平原上的雪底下全是暗冰,不装防滑齿,坦克一动就会原地打滑,连坡都爬不上去。” 几名乘员拿着铁棍和扳手,开始在每块履带板上固定楔形的防滑齿。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气温实在太低了。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启动。机油变得粘稠,甚至出现了凝结的迹象。 “拿喷灯过来。”赵铁柱下令。 装填手拎着一个装满煤油的大号喷灯走到车尾。他点燃喷灯,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 他蹲下身子,将喷灯的火焰对准坦克发动机底部的油底壳。火焰烘烤着厚重的钢板,将热量传递给内部的机油。 烤了十几分钟后。 “试试点火。”赵铁柱喊道。 驾驶员钻进驾驶室,按下启动电钮。启动电机发出沉重的“咔咔”声,带动着冰冷的活塞艰难运转。 “轰……咳咳……轰隆隆!” 发动机终于点燃。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随后变成了稳定的白烟。发动机的声音从干涩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山谷里,一辆接一辆的坦克开始启动预热。柴油燃烧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赵铁柱爬上炮塔,钻进车长位置。他戴上通话耳机,检查了车内的无线电台。 “各车注意。检查弹药基数。检查火炮液压复进机。”赵铁柱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炮手转动方向机,七十五毫米的火炮炮管上下俯仰,确认机械传动没有被冻死。 大西北的装甲力量,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完成了战斗前的一切准备。 …… 与此同时,在赤峰以北五十公里的公路上。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顶着风雪向南推进。 这是日本关东军第八师团的主力。师团长西义一中将坐在一辆带有防滑链条的指挥车内。 他的身上裹着厚重的呢子大衣,腿上盖着毛毯。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窗花,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擦去水汽,看着外面的行军队伍。 公路两旁,是大批穿着黄褐色冬装的日军步兵。他们背着三八式步枪,低着头,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默默跋涉。队伍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在步兵队伍的中间,是马拉的火炮。 北海道的挽马在冰雪路面上艰难地拖拽着沉重的炮车。士兵们在后面用力推着车轮,帮助马匹爬上坡道。 队伍的前方,是十几辆八九式中型战车。坦克的履带碾压过雪地,发动机发出单调的噪音。 西义一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坦克上停留太久,他知道八九式战车的装甲太薄,在上海的战斗中已经证明了它们无法抵挡西北军的穿甲弹。 他的目光看向了车队后方,由卡车牵引的几门火炮。 炮管细长,带有大型的炮口制退器。 这是三十七毫米反战车速射炮。根据石原莞尔制定的“满洲重工”计划,鞍山兵工厂在两个月内紧急赶制出了这批火炮,并优先装备了第八师团。 指挥车的车门被拉开。参谋长拿着一份地图坐了进来。 “师团长阁下。前方的侦察兵报告。赤峰外围的平原地带发现履带痕迹。根据痕迹的宽度和深度判断,是敌军的重型战车部队。”参谋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西义一看着地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李枭把他的装甲师派出来了。这在预料之中。”西义一的声音冷漠,“他们拥有厚重的装甲和大口径的火炮。在平原上进行正面的战车对决,我们没有胜算。” 西义一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命令战车中队,不要主动出击。将八九式战车分散隐蔽在山丘的背面,作为诱饵。” 他指着赤峰外围的几处制高点。 “将新到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全部部署在这些山丘的侧翼。挖掘隐蔽阵地,用白雪进行伪装。炮口对准平原的中央地带。” 参谋长记录着命令,问道:“师团长阁下,如果敌军战车不进入交叉火力网怎么办?” 西义一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步兵联队停止前进。换上白色的伪装披风。每名步兵携带五公斤的高爆炸药包。” 西义一看着参谋长。 “在敌军战车必经的道路上,挖掘散兵坑。让步兵潜伏在雪地里。只要敌军战车经过,就发动决死突击。炸断他们的履带,炸毁他们的负重轮。把他们逼进速射炮的射程内。” “大日本皇军的优势,不在于钢铁的厚度,而在于士兵为天皇陛下献身的精神。用血肉之躯,拖垮他们的钢铁机器。” 命令通过电台和传令兵迅速下达到每一个大队。 日军的行军队列开始发生变化。步兵们脱下背包,穿上白色的披风,拿着铁锹和炸药包,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中。三十七毫米速射炮被推入了预先选好的阵地,炮管上盖满了积雪。 一张针对西北装甲师的巨大绞肉网,在赤峰外围的冰雪平原上悄然张开。 二月五日。清晨。 风雪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灰白色。能见度恢复到了两公里左右。 西北第一装甲师的阵地上,一发红色的信号弹升空。 一百二十辆西北虎三型坦克同时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动着山谷的地面。 坦克排成楔形阵型,驶出隐蔽阵地,向着赤峰平原推进。 在坦克的后方,是一百多辆满载着摩托化步兵的十轮卡车。步兵们端着半自动步枪,坐在车厢里,神情严肃。 赵铁柱站在二零四号坦克的炮塔舱口,上半身露出车外。寒风吹打着他的脸,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平原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上去一片平坦。远处的几座低矮山丘在灰色的天空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各车保持车距五十米。匀速前进。注意观察两侧山丘。”赵铁柱通过对讲机下达命令。 坦克履带上的防滑齿切入冰面,庞大的车身稳稳地向前推进。 当装甲纵队深入平原大约三公里时。 “十一点钟方向,发现敌军战车!”炮手在车内大声报告。 赵铁柱转动望远镜。在左前方的一处缓坡后面,露出了几辆日军八九式战车的炮塔。它们并没有开火,只是在坡顶上缓慢移动,似乎在观察西北军的动向。 “距离一千两百米。穿甲弹装填。”赵铁柱下令。 装填手从弹药架上抽出一发带有钨锰合金钢芯的七十五毫米穿甲弹,推入炮膛。闭锁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穿甲弹装填完毕!” “瞄准敌军战车。开火!”赵铁柱喊道。 炮手转动高低机,将十字准星套住了一辆八九式战车的轮廓。他踩下击发踏板。 “轰!” 二零四号坦克的车身猛地一震。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球,伴随着一圈向外扩散的气浪。 一千两百米的距离。对于这种初速极高的穿甲弹来说,只需要一秒多的时间。 这发炮弹准确地击中了那辆八九式战车的正面装甲。 十七毫米厚的钢板在钨芯穿甲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炮弹毫无阻碍地穿透装甲,钻入车体内部爆炸。 日军战车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球,炮塔被炸得歪向一侧。黑烟滚滚升起。 周围的几辆西北军坦克也纷纷开火。 短短两分钟内,作为诱饵的五辆日军八九式战车全部被击毁,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装甲师的无线电频道里传来了各车长的欢呼声。 在他们看来,日军的装甲力量不堪一击。 “继续前进!保持阵型!”营长在频道里下达了推进的命令。 装甲纵队加快了速度,向着平原的深处驶去。 赵铁柱站在舱口,看着燃烧的日军战车残骸。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敌人不可能把战车放在这么远的地方当固定靶子打。 当二零四号坦克驶过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时。 异变突生。 坦克的右侧,距离履带不到五米的雪地突然炸开。 一个身披白色伪装布的日军步兵,从雪坑里猛地跳了出来。他的头上绑着白布条,双眼布满血丝,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个方形的炸药包。炸药包的导火索已经点燃,冒着白烟。 没有呐喊,没有开枪。 这名日军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扑向了坦克右侧的履带。 “右侧!步兵!”赵铁柱惊呼,同时伸手去拉炮塔上的高射机枪。 但距离太近了,时间根本来不及。 日军士兵连人带炸药包,一头钻进了坦克的负重轮和履带之间。 “轰隆!” 一声剧烈的爆炸在坦克右侧响起。 五公斤的TNT炸药贴着履带爆炸。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一段履带板炸断。金属碎片四处飞溅。坦克的右侧负重轮被炸得严重变形。 失去了一侧履带的牵引力,二零四号坦克在惯性的作用下,在雪地上猛地打了一个转,横向滑行了十几米后,停了下来。 “履带断了!无法移动!”驾驶员大喊。 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这声爆炸。整个平原的雪地仿佛沸腾了一般。 成百上千名穿着白色伪装服的日军步兵,从之前挖掘好的散兵坑里跳了出来。他们像是一群疯狂的野狼,扑向了行驶中的西北军坦克。 有的日军士兵抱着炸药包,有的手里拿着集束手榴弹。他们不顾坦克上并列机枪的扫射,前赴后继地冲向坦克的死角。 “哒哒哒!” 西北军坦克的车载机枪疯狂开火。密集的子弹在雪地上扫出一道道血胡同。日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白色的雪地瞬间被鲜血染红。 但这无法阻止所有的自杀式攻击。 一名日军士兵被机枪打断了双腿,他依然用双手在雪地上爬行,拖着身后的血迹,靠近了一辆坦克的尾部。他拉燃了手榴弹的引信,将它塞进了发动机的排气百叶窗里。 爆炸过后,那辆坦克的发动机舱燃起了大火,黑烟从百叶窗里喷出。 几十辆西北虎坦克在日军这种不计伤亡的决死突击下,被炸断了履带,失去了机动能力,变成了停在原地的固定火力点。 就在装甲纵队陷入混乱,机枪手忙于对付近距离步兵的时候。 平原两侧的低矮山丘上,积雪被推开。 隐蔽在反斜面的日军三十七毫米速射炮,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距离五百米。瞄准敌军战车侧面。开火!”日军炮兵中队长挥下指挥刀。 几十门速射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三十七毫米的穿甲弹以极高的初速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笔直的弹道。 这些速射炮没有攻击坦克厚重的正面装甲,而是全部瞄准了坦克的侧面和履带悬挂系统。 “砰!当!” 一发三十七毫米穿甲弹准确地击中了二零四号坦克的炮塔侧面。 西北虎三型的侧面装甲厚度只有四十五毫米。 高速动能弹撞击在装甲表面。虽然没有直接击穿钢板,但巨大的撞击力导致装甲板内部发生严重的形变。 装甲板内侧的金属表面承受不住应力,瞬间崩裂。 十几块锋利的金属破片以极高的速度在狭小的炮塔内部飞溅。 “啊!” 装填手发出一声惨叫。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碎片切断了他的锁骨,深深地嵌入了肩膀的肌肉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军装。 赵铁柱的脸上也被细小的碎片划出了几道血口。 “敌人的反坦克炮!在右侧山丘上!”赵铁柱顾不上擦血,大声对着喉麦吼道,“十二点钟到两点钟方向。榴弹装填!给我炸平那个山头!” 炮手迅速转动炮塔。负伤的装填手咬着牙,用单手从弹药架上抽出一发高爆榴弹,用力推入炮膛。 “轰!” 七十五毫米的榴弹在日军的速射炮阵地上炸开。泥土和残肢断臂被炸上天空。一门速射炮被当场摧毁。 但日军的速射炮数量太多,而且隐蔽极好。 一发接一发的穿甲弹打在西北军的坦克上。 有些坦克的侧面装甲被连续命中同一个位置,最终被击穿。穿甲弹射入车内,引爆了弹药。 平原上,不断有西北虎坦克发生剧烈的内部爆炸,炮塔被掀飞。 战局陷入了惨烈的绞肉状态。 后方的摩托化步兵第一师在看到装甲部队遇袭后,立刻做出了反应。 卡车在距离交战区域一公里的地方停下。步兵们迅速跳下车。 他们端着半自动步枪,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散开队形,冲入雪原。 “掩护战车!把那些步兵清掉!”连长们大声下达命令。 西北军的步兵投入了战斗。 半自动步枪在近距离的步兵交火中发挥了巨大的火力优势。十发弹匣的连续射击,将那些试图靠近坦克的日军步兵死死地压制在雪地上。 但日军并没有撤退。 第八师团的步兵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利用雪坑和被击毁的战车残骸作为掩体,使用三八式步枪进行精准的三百米狙杀。日军的掷弹筒手躲在死角,将小巧的榴弹准确地抛射到西北军步兵的密集处。 双方在冰天雪地里展开了残酷的近战。 刺刀在空气中碰撞,枪托砸碎了头骨。 一名西北军士兵在更换弹匣时,被冲上来的日军士兵用刺刀刺穿了腹部。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开了腰间手榴弹的拉环,死死地抱住了那名日军士兵。 两人在爆炸中同归于尽。 战斗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赤峰外围的平原被炮火翻耕了无数遍。白色的雪地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到处都是弹坑、燃烧的坦克残骸和残缺不全的尸体。 日军的自杀式冲锋消耗了大量的人命。在西北军坦克火炮和步兵半自动步枪的联合绞杀下,第八师团的一个步兵联队几乎全军覆没。 速射炮阵地也遭到了坦克榴弹的覆盖轰炸,损失过半。 下午两点。 西义一中将站在距离战场五公里的山坡上,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的脸色铁青。 “撤退。”西义一下达了命令,“步兵交替掩护,向赤峰城方向后撤。重新组织防线。” 日军吹响了撤退的号角。残存的步兵交替开火,缓缓退出了战场。 西北军没有追击。 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在这场遭遇战中,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燃烧的坦克发出噼啪的声响。 虎子的指挥车开到了平原上。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混着血水的泥土上。 眼前是一副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一百二十辆西北虎三型坦克。有三十八辆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停在雪地上。其中十几辆被引爆了弹药,炮塔被炸飞,车体内部烧成了一片焦黑。 剩下的坦克表面布满了弹痕,装甲板上到处都是被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砸出的凹坑。 随军的卫生员在残骸之间穿梭,将受伤的坦克乘员和步兵抬上担架。 赵铁柱坐在二零四号坦克的履带旁,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硝烟和血迹。 装填手被抬上了担架,脸色惨白,肩膀上的伤口被纱布紧紧裹住。 虎子走到一辆被彻底炸毁的坦克前。坦克的舱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几具烧焦的残骸。 他摘下军帽,低下了头。 这是西北军建军以来,装甲部队遭受的最严重的一次损失。 三十八辆坦克,意味着将近一百五十名熟练的坦克兵伤亡。这比损失几十辆坦克更让人痛心。 他们赢得了战术上的胜利,击退了日军的主力,占领了战场。 但这绝不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 虎子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看着副官统计上来的伤亡数字,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立刻向政务院发电报。”虎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报告赤峰外围战况。我部击退日军第八师团。歼敌数千。但我装甲第一师损失战车近三分之一。步兵伤亡超过八百人。” 虎子看着那些在雪地里忙碌修补履带的机械师。 “告诉委员长。日本人的步兵不怕死。他们的反坦克炮打得很准。” “这仗,是一口口嚼骨头。” 当天夜里。西安。 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李枭看着手里的电报。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只有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宋哲武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同样沉重。 “近三分之一的战车损失。”宋哲武叹了口气,“这只是一场遭遇战。日军的重炮联队还没有投入战斗。如果是攻坚战,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李枭将电报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感到沮丧。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只是现实比预料的更加残酷。 “我们面对的,不是那些拿着大烟枪的军阀。这是一个完成了工业化武装、士兵接受过严格武士道洗脑的帝国。”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工业产量可以暴兵。我们可以造出更厚的装甲,更大口径的火炮。但机器是死人是活的。日本人的战术执行力和牺牲精神,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们在装备上的劣势。” “他们用血肉之躯炸履带,用三八式步枪在五百米外狙击我们的步兵。这就是一支老牌帝国军队的底蕴。” 李枭转过身,目光如炬。 “通知实业署和兵工厂。生产计划调整。” “坦克侧面加装裙板,防御步兵的炸药包。给所有的战车配发榴霰弹,增加对步兵的杀伤范围。”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 “告诉虎子。把损失的坦克拖回来修理。让装甲师后撤三十公里进行休整。” “命令凌源防线的步兵,依托山地建立纵深防御。准备迎接日军真正的反扑。” 这场战争,没有取巧的可能。 长城脚下的绞肉机,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255章 喜峰口的血雨与日军重炮群 西安城南的西北军区总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炭酸和碘伏的气味。走廊两侧靠墙的位置摆满了临时增加的行军床。 一楼的重症烧伤和骨科病房里,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墙角的铸铁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量。这是利用火力发电厂余热铺设的供暖管道,保证了伤员在换药时不会受冻。 护士长林徽推着一辆装满医疗器械的不锈钢小车,走进了三号病房。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上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人。他是第一装甲师三团一营二零四号坦克的装填手,在赤峰外围的平原遭遇战中,被日军三十七毫米反战车炮打出的装甲内层崩落碎片击中。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切断了他的锁骨,嵌入了右肩的肌肉深处。 林徽戴着白色的棉布口罩,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球,小心地揭开他肩膀上的纱布。伤口边缘呈现出新生的粉红色肉芽,没有化脓的迹象。 “伤口愈合得不错。”林徽把用过的纱布扔进医疗垃圾桶,“盘尼西林压住了感染。骨头接上了,但以后右胳膊不能提重物。” 装填手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看着自己被固定住的右臂。 “护士长,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回装甲师?我只会给七十五毫米炮装填炮弹。” 林徽拿出一支玻璃针筒,从一个小瓶子里抽取了淡黄色的药液。 “这要看你的恢复情况。就算不能上坦克,兵工厂的流水线上也需要懂火炮的人。”林徽把针头扎进他的肌肉,缓缓推入药液。 病房门被推开。两名护工抬着一个大号的保温桶走了进来。 “开饭了。”护工拿着铁勺,在不锈钢碗里盛满食物。 今天是白面馒头配猪肉炖粉条,外加一勺用大白菜腌制的咸菜。装填手用左手拿起馒头,就着肉汤大口吃了起来。 在西北军,前线退下来的伤员享受着最高级别的伙食配给。大西北的农业和畜牧业在机械化的推动下产出稳定,足以支撑这些消耗。 林徽推着小车走出病房,来到医院后院的物资交接区。 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停在那里。工人正把一箱箱刚从药厂运来的盘尼西林和消毒纱布搬进仓库。另一边,十几辆救护车正在发动引擎,准备前往火车站接收新一批从北方运回来的伤员。 大西北的后勤系统,在战争的催化下,运转得十分精确。 火车站的站台上,一列满载着炮弹和被服的货运列车拉响了汽笛,向着北方驶去。 而在长城沿线,战争的绞肉机已经开动。 …… 三月初,河北省,喜峰口。 这里是燕山山脉中段的一个重要关隘,古长城依山势而建,扼守着从热河进入平津的交通咽喉。 驻守在这里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这支部队原本属于西北军阀冯玉祥的旧部,后来被南京政府收编。他们没有中央军那种精良的德式装备,甚至连人手一支步枪都做不到。 许多士兵背着老旧的汉阳造,腰间别着几颗木柄手榴弹。他们背后最显眼的武器,是一把把宽背大刀。 夜幕降临。长城内外的群山陷入了一片黑暗。 气温在零度以下。山风吹过长城残破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音。 二十九军三十七师的一名旅长赵登禹,站在长城内侧的一处隐蔽战壕里。他手里拿着一把沾着暗黑色血迹的大刀,目光盯着关口外日军的阵地。 关东军在夺取热河后,迅速将兵力推到了长城脚下。白天,日军利用火炮和飞机的优势,对喜峰口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二十九军伤亡惨重,前沿的几个高地被日军占领。 “旅长,弟兄们准备好了。”一名营长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报告。 赵登禹转过身,看着身后战壕里集结的五百名士兵。 这些士兵全都脱去了累赘的棉大衣,只穿着单衣。每个人的背后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粗布条,刀身用泥巴和布条包裹着,防止在月光下反光。 “把手榴弹的盖子都拧开,引线拉出来。”赵登禹下达命令。 士兵们默默地执行着动作。 “白天小鬼子的炮火猛,咱们在阵地上挨打。到了晚上,大炮成了瞎子,就是咱们大刀队说话的时候。” 赵登禹拔出背后的大刀,拆掉上面的布条。 “咱们没有西北军的铁王八,也没有中央军的重机枪。咱们只有手里这把刀。今晚的任务,是摸上前面的喜峰口主阵地,把白天丢掉的阵地夺回来。把小鬼子的炮兵阵地给老子砍了。” “出发!” 五百名大刀队队员顺着战壕,悄无声息地向长城外摸去。 山路崎岖陡峭。士兵们手脚并用,在积雪和枯草中攀爬。他们绕过了日军的正面警戒线,从侧翼的悬崖底部向上攀登。 凌晨两点。 大刀队摸到了日军占领的高地外围。 几个日军哨兵正抱着三八式步枪,在火堆旁烤火打盹。 几条黑影从黑暗中跃出。没有开枪,大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日军哨兵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鲜血喷溅在未燃尽的柴火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大刀队清除了外围哨兵,悄悄摸进了日军的宿营地。 日军士兵正躺在帐篷里熟睡。 “杀!”赵登禹大吼一声。 五百把大刀同时拔出。 士兵们冲进帐篷,对着还在睡梦中的日军士兵疯狂劈砍。 大刀在近距离肉搏中展现出了可怕的杀伤力。三八式步枪在狭窄的帐篷里根本施展不开。日军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枪,就被势大力沉的大刀砍断了脖子。 战斗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日军的营地里响起凄厉的惨叫声。几名日军军官拔出指挥刀,试图组织反击。 赵登禹迎面撞上一个日军大尉。大尉双手握刀,一个突刺直奔赵登禹的胸口。 赵登禹侧身闪过,手里的大刀顺势一挥,刀锋切开了大尉的防寒服,将他的腹部剖开。 大刀队在日军营地里左冲右突。他们把手榴弹扔进日军的弹药堆,引发了连串的爆炸。 这场夜袭持续了两个小时。 驻守在这个高地上的一个日军步兵大队被全歼。大刀队缴获了十几挺重机枪和几门九二式步兵炮。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喜峰口的时候,赵登禹站在夺回的高地上,将滴血的大刀插在面前的泥土里。 五百人的大刀队,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满地都是中日双方士兵的尸体。 虽然夺回了阵地,但赵登禹的脸上没有喜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日军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 距离喜峰口十五公里外,日军前线指挥部。 关东军第八师团的炮兵指挥官站在沙盘前,脸色铁青。 “支那人的大刀队夜袭了我们的前沿阵地。第一大队全员碎碎。”参谋军官汇报道。 炮兵指挥官一拳砸在沙盘上,摧毁了一个代表高地的小土包。 “野蛮的战术。”他冷冷地说。 他转过头,看向帐篷外的炮兵阵地。 在那里,停放着日军从满洲运来的重炮兵联队。 除了常规的七十五毫米野炮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外,还有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四年式榴弹炮。 在阵地的最后方,隐蔽着两门体积庞大的巨炮。 那是两门二百四十毫米口径的攻城榴弹炮。这种火炮原本是用来摧毁坚固的永久性要塞的,炮管粗大,需要用重型牵引车在特制的轨道上移动。为了把这两门炮运到长城前线,日军动用了上千名工程兵修筑道路。 “把所有的炮口对准喜峰口主阵地。”炮兵指挥官下达了命令。 “使用四十五公斤的高爆弹。两百四十毫米攻城炮装填破坏弹。” 日军炮兵阵地上开始忙碌起来。 炮手们利用滑轮和吊臂,将沉重的一百五十毫米炮弹吊入炮膛。两百四十毫米攻城炮的装填更为繁琐,几名强壮的士兵用推弹杆将重达两百公斤的炮弹和发射药包推入粗大的炮管,随后关闭沉重的炮闩。 “射击诸元设定完毕。” “开炮!” 炮手猛地拉动火绳。 “轰——隆——!!!” 二十多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气浪将周围的积雪和泥土全部掀飞。沉闷的炮声在群山之间回荡,震得远处的树枝都在发抖。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山峦,落向十五公里外的喜峰口。 赵登禹正带领士兵在抢修被炸毁的战壕。 天空中传来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这声音比普通的野炮要低沉和恐怖得多。 “隐蔽!重炮!”赵登禹大吼。 士兵们纷纷扑进战壕底部,双手抱头。 “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落在了长城周围。 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的威力惊人。一发炮弹落在一座烽火台上,古老的青砖建筑瞬间解体,化作无数碎石向四周飞溅。 紧接着,一声更加恐怖的巨响传来。 一发两百四十毫米攻城炮的破坏弹准确地命中了长城的一段主体墙体。 长城那厚达几米的夯土和城砖结构,在这枚重达两百公斤的炮弹面前,仿佛豆腐一般脆弱。巨大的爆炸不仅将那一段城墙彻底抹平,还在原地留下了一个深达十几米的巨大弹坑。 强烈的冲击波顺着战壕蔓延。 躲在战壕里的二十九军士兵,许多人没有被弹片击中,却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有人直接被震晕过去,失去了听觉。 爆炸的烟尘遮蔽了阳光,整个喜峰口仿佛陷入了黄昏。 炮击没有停止,而是以每分钟几发的速度持续进行。日军的重炮联队开始对喜峰口及周边的阵地进行犁地般的火力覆盖。 山头上的泥土被炸得翻转过来,草木燃烧,岩石碎裂。 “旅长!顶不住了!这炮弹太大,战壕根本防不住!”一名连长满脸是血地爬到赵登禹身边。 赵登禹抖落身上的泥土,看着周围残破的阵地和惨死的士兵。 就在这时,天空中落下了几发奇怪的炮弹。 这些炮弹落地后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发出沉闷的“噗”声。 紧接着,一股黄绿色的烟雾从弹壳里释放出来,顺着风势,向着中国军队的阵地蔓延。 “有毒!是毒气弹!”有经验的老兵惊呼。 那黄绿色的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和芥末味。这是日军发射的芥子气和光气混合毒气弹。 烟雾迅速涌入战壕。 二十九军的士兵们没有防毒面具。他们只能撕下衣服的布条,在水壶里浸湿,或者直接尿在布条上,捂住口鼻。 但这对于高浓度的毒气来说无济于事。 吸入毒气的士兵开始剧烈地咳嗽,喉咙仿佛被火烧一样疼痛。他们的眼睛红肿流泪,视线变得模糊。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接触到毒气,迅速起泡溃烂。 阵地上到处都是士兵在泥土里翻滚挣扎的惨状。 日军没有动用步兵冲锋,他们就停在几公里外,用重炮和毒气对长城防线进行着残忍的单方面屠杀。 距离喜峰口三十公里外。西北军的前线联合指挥部设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虎子站在桌子前,手里拿着电话听筒。 “……伤亡过半。日军使用了重炮和毒气。我们的迫击炮够不着他们。请求火力支援!请求支援!”电话里传来二十九军前线指挥官沙哑而绝望的声音。 虎子放下电话,一拳砸在桌子上。 “地图!”虎子大吼。 参谋立刻在桌子上展开一张详细的地形图。 “日军的炮火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虎子问。 “根据前沿观察哨的报告,日军的重炮阵地在喜峰口东北方向,距离大约十五到十八公里。隐藏在连绵的山峰后面。”参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虎子看向身旁的炮兵团长。 “我们的七十五毫米野炮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射程有多少?” 炮兵团长满头大汗,回答道:“七十五毫米野炮最大射程不到九公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使用最大号装药,勉强能打到十二公里。这还是在平原上的数据。在这里,中间隔着大山,炮弹的弹道受限,我们根本打不到日军的阵地。” “如果我们把大炮推到长城脚下去呢?”虎子问。 “不行。那里的地形无法展开炮兵阵地。而且,如果我们的火炮暴露在日军的观测范围内,还没等我们开火,日军的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就会把我们覆盖。他们的射程比我们远,口径比我们大,反炮兵作战我们毫无胜算。”炮兵团长无奈地摇头。 虎子咬着牙,看着地图。 在陆军常规火炮的对决中,射程和口径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敌人在十五公里外开火,你只能在十二公里内还击,这就是被动挨打。 “给西安发电报。”虎子深吸了一口气,“二十九军顶不住了。日军重炮火力太猛。请求空军进行轰炸。” 西安,政务院。 李枭收到虎子的电报后,立刻下达了指令。 西安城外的野战机场。 十二架西北隼全金属单翼战斗机排列在跑道上。地勤人员正在为每架飞机的机腹挂架上安装一枚五十公斤的高爆航空炸弹。 这是兵工厂修改了铝材退火工艺后,刚刚交付的第二批改进型战机。金属疲劳的问题得到了初步解决,机身结构更加坚固。 齐飞坐在领航机的座舱里。他推开座舱盖,对着外面的机械师竖起大拇指。 “嗡——轰隆隆!” 十二台V型十二缸水冷发动机同时启动。螺旋桨卷起阵阵狂风。 飞机依次滑跑,升空。 编队在两千米的高空集结,向着东北方向的喜峰口飞去。 两个小时后。 机群飞过了长城防线。齐飞通过无线电,向各机下达指令。 “保持高度两千五百米。注意搜索日军炮兵阵地的开火烟雾。” 飞行员们透过玻璃座舱,向下观察。 山峦起伏,地面积雪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在喜峰口东北方向的一处山谷中,几团橘红色的火光闪过,紧接着升起一片灰白色的硝烟。 “发现目标!两点钟方向山谷。”齐飞在无线电里喊道。 “全体都有,解除炸弹保险。准备俯冲轰炸。” 十二架西北隼调整航向,机头下压,向着山谷俯冲。 就在这时。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另一种发动机的轰鸣声。 齐飞转头看去,只见云层上方,突然钻出了八架涂着膏药标志的日军战斗机。 这是日军的中岛九一式战斗机。虽然是上单翼设计,起落架无法收放,看起来有些落后,但这些飞机是由参加过实战的老牌飞行员驾驶的。 日军的雷达和前哨防空观察员发现了西北军的机群,立刻呼叫了空中拦截。 “敌机遭遇!散开队形!准备空战!”齐飞大吼。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大西北的飞行员虽然驾驶着金属飞机,动力强劲,但他们的飞行时间大多只有几十个小时,毫无空战经验。 两架日军九一式战斗机利用高度优势,直接从侧后方俯冲下来,咬住了一架西北隼的尾巴。 两挺七点七毫米航空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在空中划出一条条明亮的火线。 西北军的飞行员试图拉起机头进行翻滚机动,但机腹下还挂着一枚五十公斤的炸弹,飞机的机动性大打折扣。 密集的子弹打在西北隼的右侧机翼上,金属蒙皮被撕裂,一侧的油箱被打穿。 飞机瞬间燃起大火,失去控制,打着旋坠向地面。 “先把炸弹扔了!别挂着炸弹跟他们缠斗!”齐飞焦急地喊道。 西北军的飞机纷纷拉动投弹杆。十几枚五十公斤的炸弹盲目地落在了距离日军阵地几公里外的荒山上,炸起几团泥土,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 扔掉炸弹后,西北隼的速度和机动性恢复。他们试图与日军飞机进行狗斗。 空战在长城上空展开。 飞机在空中追逐、翻滚。机枪的射击声不绝于耳。 齐飞利用大马力发动机的优势,一个急跃升,绕到了一架日军飞机的上方。他扣动扳机,机翼上的两挺机枪喷出火舌。 一串子弹打在日军飞机的发动机罩上,冒出一股黑烟。日军飞机立刻压低机头,向着己方阵地逃窜。 但其他西北军飞行员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日军飞行员经验老到,他们利用双机编队的战术,不断地分割和包围西北军的单机。 在十分钟的空战中。 又有两架西北隼被日军击落。其中一架在空中解体,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 而此时,下方的山谷里也亮起了密集的防空火光。 日军部署在炮兵阵地周围的十一式七十五毫米高射炮开始对空射击。黑色的高射炮弹破片在空中炸开,形成了一道道致命的火网。 “防空火力太猛!我们无法靠近轰炸目标!撤退!马上撤退!”齐飞看着油量表,大声命令。 剩下的九架西北隼放弃了缠斗,利用平飞速度的优势,摆脱了日军飞机的追击,带着满身的弹痕向西安方向返航。 第一次空中对决,大西北的空军在丢下了三架飞机和三名宝贵的飞行员后,以失败告终。 日军的重炮阵地毫发无损。 炮击依然在继续。 西安。政务院。 李枭看着虎子发来的伤亡报告和空军的战损通报。 整个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二十九军的阵地已经丢失了一半。伤亡超过三分之二。长城防线快被日本人炸平了。”宋哲武的声音沉重。 “空军无法完成轰炸。我们的火炮射程不够。委员长,如果不撤退,北方的部队会被这几百门大炮活活耗死。” 李枭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用力一折。 “啪”的一声,铅笔断成两截。 撤退?如果长城防线崩溃,日军的重炮就会架在山海关和喜峰口,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平津地区。大西北苦心经营的缓冲地带将荡然无存。 “常规武器打不到,就用非常规的。” 李枭走到地图前,盯着喜峰口的那片山地。 “日军的重炮阵地是固定的。他们有一百五十毫米,有两百四十毫米。以为躲在大山后面就安全了。”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通知周天养。去把那头被关在秦岭隧道里的怪物拖出来。铁轨沿线的桥梁承重测试做完了吗?” 宋哲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枭说的是什么。 宋哲武的呼吸急促起来,“桥梁承重测试一个月前就完成了,可以通过。但是,委员长,我们只有这一门炮。如果不能一击必中,一旦开火暴露位置,日军的飞机和重炮会立刻进行反击。列车炮机动缓慢,根本躲不开。” “要做到一击必中,就需要精确到十米以内的坐标。”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密码纸。 “给吴豪发报。” 李枭的眼神冷得可怕。 “告诉他,我不惜一切代价,我需要他在十二个小时内,动用他所有隐藏在热河和喜峰口附近的地下情报网。” “我要知道日本关东军第八师团重炮阵地的确切经纬度坐标,我要知道他们弹药库的摆放位置。” “拿不到坐标,长城防线崩溃,大家一起完蛋。拿到了坐标,我送他们整个重炮联队下地狱。” 第256章 巨兽的对决 西安铁路总局调度中心。 这间面积超过三百平方米的大厅里,没有一丝自然光。头顶上悬挂着几十盏带有绿色搪瓷灯罩的白炽灯,将下方巨大的沙盘和墙面上占满整面墙的铁路调度图照亮。 六十多名调度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头戴耳机,手里拿着铅笔,不断在面前的表格上填写数据。电报机的“滴答”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种单调密集的噪音。 调度图上,不同颜色的磁性木块代表着正在西北四省及中原部分线路上运行的列车。 总调度长刘长生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站在图板前。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运行线条,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浓茶。 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响了。 刘长生立刻放下茶缸,走过去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刘长生的身体立刻站直了。 “明白。一号预案。立刻执行。” 刘长生挂断电话,转过身,走到大厅中央的高台上。他拿起桌上的铜铃,用力摇晃了三下。 清脆的铃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调度员们纷纷摘下耳机,看向高台。 “传达政务院特别指令。”刘长生看着手里刚刚记录下的纸条。 “从现在起,陇海线西段、同蒲线南段,以及通往华北方向的所有干线,实行甲级军管戒严。” “所有正在运行的民用客车,就近停靠车站,让出主干道。所有运煤、运粮的货车,全部驶入支线待避。” “清空从秦岭基地到喜峰口后方转运站的全部铁轨。所有道岔锁定为主线直通。沿途各站的加水塔和煤仓备足燃料,人员撤离月台。” 一名资深调度员站起身,拿着手里的记录板问道:“总调度长,现在线路上有四列运往前线的弹药车,也需要待避吗?” “全部待避。”刘长生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未来二十四个小时内,这条线上只允许一列火车通行。代号,零一。” 调度大厅重新恢复了忙碌,但这是一种压抑的忙碌。调度员们通过有线电报,将停驶命令发送到沿途的每一个大小车站。 在距离西安两百公里外的铜川煤矿。 刚刚结束了一个班次采掘的矿工们,推着满载原煤的矿车走出坑道。 矿区外的铁路上,一列由五十节敞篷车厢组成的运煤专列正静静地停在原地。车头的蒸汽机车没有冒烟,司机和司炉工坐在铁轨旁抽烟。 “今天怎么不装车了?”一名年轻的矿工走到司机跟前问。 司机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远处的信号灯。信号灯显示的是红色的禁行标志。 “上面下了命令,全线封路。”司机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站长说,有一趟特别重要的车要过。连送往热河前线的炮弹车都停在前面的镇子里让路了。” 年轻矿工看着空荡荡的铁轨,擦了一把脸上的煤灰。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回了矿区。在西北,工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的军管状态,他们知道,只要是政务院下的命令,就一定关乎前线的战事。 整个大西北的铁路大动脉,在短短三个小时内,彻底清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同一时间。热河省,承德以东三十公里。 这里的地形多为丘陵和山谷。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一条狭窄的土路穿过山谷。路面上布满了深深的履带印和车辙。 一个名叫老赵的中国马车夫,正赶着一辆装满麻袋的马车,在土路上艰难地行走。老赵五十多岁,常年在承德一带跑运输。日军占领热河后,强行征用了当地的大批马车,为前线运送给养。 老赵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 他的马车上装的是送往日军第八师团炮兵联队的干菜和粗盐。 马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了一道用铁丝网和拒马设置的检查站。十几名日军士兵端着装有刺刀的步枪,站在路卡前。 老赵拉住缰绳,让马车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日军大印的良民证和通行证,双手递给走上来的日军军曹。 军曹检查了证件,挥了挥手。两名士兵爬上马车,用刺刀在麻袋上扎了几下,确认里面没有违禁品,然后跳下车。 军曹把证件还给老赵,示意他通过。 老赵赶着马车,穿过检查站。 进入山谷内部,眼前的景象让老赵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山谷的平地上,停放着大量的卡车和火炮牵引车。再往里走,一排排覆盖着伪装网的火炮排列在阵地上。 这些火炮的炮管粗长。老赵常年跑江湖,见过不少军阀的武器,但他从未见过口径如此巨大的大炮。 在阵地的更深处,有两门体型更加庞大的火炮。它们被安置在铺设好的铁轨上,炮管直指西南方向的喜峰口。 老赵没有四处张望。他低着头,按照日军后勤军官的指示,把马车赶到指定的卸货区。 卸完货后,老赵牵着马,向山谷外走去。 在经过一处堆放炮弹的区域时,老赵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他看到那些炮弹比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他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位置与旁边一座山峰的相对距离。 离开日军阵地后,老赵赶着空马车,在雪地里走了四个小时,来到了一个名叫三道沟的破落村庄。 村子里的人大部分已经逃荒去了。老赵把马拴在一间倒塌了一半的院子里,走进了一间废弃的地窖。 地窖里很黑。老赵点燃一根火柴,找到了角落里的一个木箱。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台老式的无线电发报机。旁边放着一个手摇式发电机。 老赵是一名地下党。他在承德潜伏了五年。 他将发电机的手柄连接好,开始用力摇动。发电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等到指示灯亮起,老赵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电报机的发报键上。 他回想着刚才在日军阵地看到的地形。那座山峰是当地有名的地标。他根据自己马车的车轮周长和步数,推算出了阵地与山峰的距离和方位角。 滴答,滴答。 电报机的按键在黑暗中发出节奏分明的敲击声。 老赵把一组组代表经纬度和距离的数字密码发送出去。 在发送完重炮阵地的位置后,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发送弹药库的坐标。 就在这时,地窖外面传来了急促的狗叫声,以及军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日军的无线电侦测车在附近巡逻,捕捉到了这股异常的电波信号。 老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没有停止发报。他的手指稳定地敲击着按键。 “砰!” 地窖上方的木板门被一脚踹开。手电筒的光柱照进了黑暗的地窖。 几名日军宪兵端着枪冲了下来。 老赵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 他拔出电报机上的电源线,拿起旁边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发报机的电子管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不许动!”日军宪兵用生硬的中文大吼。 老赵放下石头,转过身,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枪声响起。几发六点五毫米步枪弹穿透了老赵的胸膛。 他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鲜血蔓延开来。 日军宪兵上前检查了损坏的发报机,又搜查了老赵的尸体。除了那张良民证,什么都没有找到。 …… 几个小时后。西安。政务院。 宋哲武拿着一张译好的电报纸,快步走进李枭的办公室。 “委员长,吴豪那边传回了坐标。热河境内,距离喜峰口直线距离十七公里,一道沟山谷。” 宋哲武将电报纸放在桌面上。 “情报人员在发送完这组数据后,信号中断。吴豪推测,发报点已经被日军查获,人员可能已经牺牲。” 李枭拿起电报纸。纸面上只有几行简单的数字。 “把坐标交给周天养。”李枭下达命令。 他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秦岭深处。 一条隐蔽的铁路支线穿过密林,通向一座巨大的山体隧道。隧道的入口安装着厚重的钢制大门,外面覆盖着与山体颜色一致的伪装网。 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钢制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隧道内部的照明灯依次亮起。 在两条并排的宽轨铁路上,停放着一台庞然大物。 这是一门二百四十毫米口径的超重型铁路列车炮。 这门炮的炮管长度达到了惊人的十四米。炮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钢铁托架上。托架下方,是前后两组、总共十六根车轴的重型铁路平车。 为了支撑火炮发射时产生的巨大后坐力,平车的两侧安装了四个液压驻锄,可以将车体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 在列车炮的前方,连接着两台大马力的“建设”型蒸汽机车。由于列车炮的重量超过了三百吨,必须使用双机车进行牵引。 列车炮的后方,挂载着五节车厢。分别装载着重达两百多公斤的高爆弹、发射药包、测距仪器以及炮兵操作人员的宿舍。 周天养戴着安全帽,站在月台上。他将刚刚送到的坐标数据郑重地交到列车炮指挥官雷鸣的手里,叮嘱着液压系统的各项参数和炮管的极限阈值。 上百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和炮兵在列车炮周围忙碌。 李枭的吉普车停在隧道口。他走下车,看着这台代表着大西北最高工业结晶的武器。 “委员长,火炮各项检测正常,准备完毕。”周天养走到李枭面前报告,“已经正式移交军方,随时可以出发。” “出发。限速十五公里。路上不许出任何差错。”李枭对指挥官雷鸣命令道。 两台蒸汽机车同时拉响了汽笛。 低沉的鸣笛声在山谷中回荡。 司炉工将一铲铲的精煤送入燃烧室。锅炉内的水迅速沸腾,产生的高压蒸汽推动着巨大的活塞。 车轮与铁轨发生摩擦,冒出一股白烟。 伴随着钢铁的撞击声,三百多吨的列车炮缓缓驶出隧道。 夜幕降临。 列车炮在清空的陇海线主干道上向东行驶,随后转入向北的支线。 一路上,沿途的车站漆黑一片,所有的信号灯都改为了人工操作。 在经过黄河大桥时,列车停了下来。 几名工程师打着手电筒,下到桥墩下方,仔细检查了桥梁的承重结构。确认没有问题后,列车才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缓缓驶过铁桥。钢梁在巨大的重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但最终承受住了考验。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缓慢行驶。 列车炮抵达了距离喜峰口后方二十公里的一处预定阵地。 这里是一条废弃的铁路盲肠线。两侧是高耸的山峰,天然地遮挡了来自空中的视线。 列车停稳后,炮兵们立刻开始了射击前的准备工作。 四个巨大的液压驻锄从平车两侧缓缓降下。驻锄的底部是一块面积超过两平方米的钢板。在液压泵的驱动下,钢板深深地压入铁路两侧预先夯实的碎石地基中。 车体被向上抬起几厘米,脱离了车轮的支撑,将火炮的重量全部转移到驻锄上。 炮兵指挥官雷鸣和副官站在一张折叠桌前,借着防空灯的微光,进行着射击诸元的计算。 “风速每秒五米,风向东南。气温零下八度。空气湿度百分之三十。”气象兵报告着实时数据。 雷鸣在计算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由于射程超过三十公里,必须将地球自转产生的科里奥利力计算在内。 “仰角四十二度十五分。方位角北偏东三十度。使用六号最大装药。”雷鸣下达了最终的射击数据。 炮塔上的电机启动。 粗大的炮管在齿轮的带动下,缓缓向上抬起,对准了东北方向的夜空。 列车后方的弹药车厢打开。 一台小型的轨道起重机伸出吊臂。几名炮兵将一枚涂着草绿色防锈漆的二百四十毫米高爆弹挂在吊钩上。 炮弹重达两百一十公斤。起重机将其平稳地吊运到火炮的尾部。 炮闩已经打开。 四名强壮的炮兵使用专用的推弹杆,将炮弹缓缓推入炮膛,直到弹带卡住膛线。 接着,两名炮兵将三个装满发射药的丝绸药包依次推入炮膛。 “装填完毕!” 炮长用力扳动操纵杆。重达几百公斤的楔式炮闩在一秒钟内完成闭锁。 “所有人员撤离到安全线外。佩戴护耳。”雷鸣拿起扩音器大喊。 操作人员迅速从平车上撤离,跑到距离火炮五十米外的掩体中。他们张开嘴巴,用双手捂住耳朵。 炮长站在距离火炮十米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条长长的击发拉火绳。 凌晨五点。天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目标,日军重炮阵地。” “开火!” 炮长猛地向后拉动拉火绳。 击针撞击底火,点燃了炮膛内的发射药。 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发射药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在狭小的空间内急剧膨胀。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声,而是一种仿佛要将空间撕裂的物理震动。 火炮的炮口喷出一团长达十几米的橘红色烈焰。强大的气浪将周围地面的积雪和碎石瞬间吹飞,形成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真空地带。 三百多吨的列车车体在驻锄的支撑下猛地向后退缩了几十厘米,地面发出一阵颤动。 二百一十公斤的高爆弹以每秒八百米的初速脱离炮管,在膛线的切割下高速旋转。炮弹撕裂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飞向漆黑的夜空。 这声啸叫持续了四十秒左右。 十五公里外。日军第八师团重炮阵地。 日军炮兵指挥官正坐在帐篷里,喝着一杯热茶,准备下达新一轮炮击喜峰口的命令。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如同火车在耳边疾驰,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指挥官放下茶杯,走出帐篷。 他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看到。 下一秒。 一枚巨大的炮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在了距离帐篷不到两百米的弹药堆放区。 这枚炮弹的引信被设置了零点零五秒的延时。 炮弹穿透了堆放在上面的伪装网,砸碎了冻硬的泥土,钻入地下两米深处。 然后,引信起爆。 装填在炮弹内部的几十公斤高纯度黑索金炸药瞬间释放出所有的能量。 “轰!” 地面剧烈地隆起。一个巨大的土堆被抛向半空。 但这只是开始。 炮弹爆炸产生的高温和冲击波,直接引爆了堆放在地面上的几百发一百五十毫米榴弹和二十发两百四十毫米攻城炮的炮弹。 一场惊天动地的殉爆发生了。 巨大的火球拔地而起,直冲上百米的高空。火光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超音速向四周扩散。 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几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被冲击波像玩具一样掀飞,沉重的炮管被扭曲成麻花状。 日军炮兵指挥官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的身体在冲击波扫过的瞬间就被彻底撕碎,化作了漫天的血雨。 冲击波扫过整个阵地。帐篷、卡车、牵引车,全被摧毁。 殉爆引发的火灾点燃了阵地周围的枯树。 当爆炸平息后。日军的重炮阵地已经不复存在。原地只留下了一个深达十几米、直径超过四十米的巨大陨石坑。 两门引以为傲的两百四十毫米攻城炮,一门被炸断了炮管,另一门则被掩埋在倒塌的山体下方。 一击必中。 列车炮阵地上。 雷鸣拿着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前沿观察哨的报告。 “命中目标。日军阵地发生殉爆。火光冲天。重炮威胁解除。” 雷鸣放下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立刻收起驻锄。火炮复位。准备撤离。”雷鸣下达命令。 技术人员冲上前,启动液压泵。四个巨大的驻锄缓缓升起。炮管被降下,固定在行军支架上。 这个过程需要十五分钟。对于铁路列车炮来说,这已经是极限速度。 就在驻锄刚刚收起,蒸汽机车准备倒车的时候。 天空中传来了飞机发动机的嗡嗡声。 日军的雷达虽然落后,但刚才那声巨大的开炮声和火光,已经暴露了列车炮的大致位置。 驻扎在承德机场的日军轰炸机中队,在接到重炮阵地被毁的报告后,立刻起飞了八架三菱八七式轻型轰炸机,在九一式战斗机的掩护下,向着开火的方向飞来。 “防空警报!敌机来袭!”阵地外围的观察员拉响了手摇式防空警报。 部署在列车炮周围山头上的西北军防空阵地立刻开火。 八挺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同时对空射击。红色的曳光弹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交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 日军轰炸机没有退缩。它们降低高度,顶着防空火力,开始在铁路线上空盘旋搜索。 “机车后退!全速后退!”雷鸣对着机车司机大喊。 两台蒸汽机车喷出浓烟,拉动着沉重的列车炮,开始向后方的隧道倒车。 一架日军轰炸机发现了正在移动的列车。 它压低机头,进入俯冲航线。机腹下挂载的两枚五十公斤航空炸弹脱钩落下。 炸弹在空中发出尖啸声。 “轰!轰!” 两枚炸弹落在了列车前方五十米处的铁轨上。 爆炸炸断了铁轨,枕木和碎石被炸飞。铁路线被截断了。 列车被迫紧急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车厢之间发出猛烈的撞击声。 “铁轨断了!工兵排,去修铁路!”雷鸣拔出腰间的配枪。 几十名带着钢钎、铁锤和备用钢轨的工兵,从后方的车厢里跳下来,向着被炸毁的路段冲去。 天空中,日军的战斗机开始对地扫射。 七点七毫米的航空机枪子弹打在列车炮的钢铁护板上,火星四溅。 几名正在抢修铁轨的工兵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枕木。后面的工兵立刻补上他们的位置,顶着头顶的扫射,用撬棍把损坏的铁轨挪开,换上新的钢轨。 “快!再快点!”工兵排长肩膀上中了一枪,他咬着牙,用单手抡起大锤,把道钉砸进枕木。 又一架日军轰炸机飞了过来。 防空机枪的子弹打穿了它的油箱,但飞行员在飞机起火燃烧前,按下了投弹按钮。 一枚炸弹落在了列车炮后方的一节弹药车厢旁。 “轰!” 炸弹爆炸。弹片击穿了车厢薄薄的铁皮,击中了几名正在车厢内待命的炮兵。 鲜血顺着车厢的地板流了下来。 “铁轨接通了!”工兵排长倒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倒车!”雷鸣嘶哑着嗓子吼道。 蒸汽机车再次发出怒吼。车轮在修补过的铁轨上摩擦打滑,随后抓住钢轨,列车缓缓向后退去。 在日军轰炸机投下第三轮炸弹之前。 列车炮庞大的车身,终于退回了秦岭山脉坚固的隧道深处。 隧道内,昏暗的灯光下。 雷鸣靠在列车冰冷的装甲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医护兵正在为受伤的炮兵和工兵包扎伤口。弹药车厢旁,并排躺着五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 代价是惨重的。 为了摧毁日军的重炮阵地,列车炮的外部装甲多处受损,机车水箱被弹片打穿,随车的炮兵和抢修工兵伤亡超过二十人。 但这台代表着西北工业巅峰的巨兽,在完成了一次跨越山河的精确打击后,成功地存活了下来。 西安。政务院。 李枭接到了雷鸣发来的战报。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 “日军的重炮阵地被抹平了。”李枭的声音很平静。 宋哲武松了一口气:“喜峰口的压力解除了。二十九军可以稳住阵脚了。长城防线保住了。” 第257章 长城防线定鼎 三月下旬。 燕山山脉的积雪开始融化。长城沿线的土地吸收了大量的雪水,变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泥泞沼泽。 喜峰口外围的阵地上,硝烟的味道被初春的冷风吹散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刺鼻的火药和尸体腐烂的气息。 西北军的战壕里,积水没过了士兵们的脚踝。 二营三连的列兵张大牛靠在沙袋上,手里拿着一把磨秃了的工兵铲,正在一下一下地把战壕底部的烂泥往外铲。他的棉衣下摆吸饱了泥水,变得沉重冰冷,贴在腿上。 张大牛停下动作,用沾满泥巴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转头看向旁边的弹药箱。 绿色的木箱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排长走过来,把两个压满子弹的十发弹匣扔在张大牛脚边的泥水里。 “省着点打。这是连里最后一点存货了。”排长的声音沙哑,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后方的补给车陷在凌源那边的泥沟里了,今天送不上来。” 张大牛捡起弹匣,在衣服上擦了擦泥水,塞进胸前的子弹袋里。 “排长,小鬼子今天还来不来?”张大牛问。 “不知道。他们昨天也没放炮。”排长靠着战壕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根揉碎了的卷烟。他把烟分给张大牛一半,两人凑着火柴点燃。 不仅仅是二营三连。整个长城防线,无论是西北军的摩托化步兵师,还是二十九军的大刀队,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弹药见底了。 凌源到喜峰口的公路,原本只是一条宽不过三米的土路。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西北军的十轮重型卡车日夜不停地在这条路上碾压,运送了成千上万吨的炮弹、粮食和兵员。 随着冰雪融化,冻土层解冻。这条生命线彻底崩溃了。 一辆满载着七十五毫米野炮炮弹的卡车,半个车轮陷在烂泥里。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车轮在泥浆里疯狂打滑,就是无法前进一寸。 十几名士兵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肩膀顶着车厢尾部,喊着号子用力推车。 驾驶员踩着油门,方向盘在手里剧烈抖动。 “不行!底盘托底了!”驾驶员从车窗探出头喊道,“得把货卸下来,把车拉出来再装上去!” 押车的军需官看着手表,满脸焦急。前线的火炮还在等着这批炮弹。 这样的场景,在整条运输线上随处可见。大西北引以为傲的摩托化运输能力,在大自然的泥泞面前,大打折扣。机械化的履带和车轮,敌不过华北春季的烂泥。 前线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后方的补给速度。 西安,政务院。 财政总署的会议室里,气氛沉闷。 张公权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放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桌子两侧,坐着实业总长范旭东和交通总长李仪祉。 “这是前线指挥部刚刚发来的电报。”张公权拿起一份文件,语气没有起伏,“虎子报告,装甲师的穿甲弹储备下降到了百分之十五。步兵师的轻武器弹药,平均每人不足三十发。” 范旭东翻开自己面前的报表。 “兵工厂的三条子弹生产线没有停过。工人实行三班倒,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范旭东指着上面的数字,“问题不在生产速度,在原料。” “黄铜的库存告急了。”范旭东陈述着事实,“制造子弹壳和炮弹药筒需要大量的黄铜。我们之前在海外采购的铜锭,在这个月的消耗战中已经见底。包头的冶炼厂尝试用覆铜钢代替,但模具磨损严重,废品率太高,目前还无法大规模量产。” “财政方面呢?”李仪祉看向张公权。 “为了保证前线的药品、燃油和弹药,我们停止了所有非军工的海外采购。但即使这样,大西北的黄金和外汇储备也在快速下降。”张公权合上账册,“战争是个无底洞。列车炮发射一次的成本,相当于西安城一万名工人一个月的口粮。我们打的是国力。” 李枭推开门,走进了会议室。 三位总长站起身。 李枭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他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看着桌上的报表。 “我看了伤亡统计。”李枭的声音低沉,“从开战到现在,第一装甲师战损三十八辆坦克,阵亡和重伤的坦克兵一百二十人。摩托化步兵师伤亡两千四百人。收编的热河部队伤亡超过六千人。二十九军伤亡过万。” “我们拖住了关东军的主力。但这半个月,我们把过去两年积攒的家底,打空了一半。” 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不光是我们。日本人也打不动了。” 此时的日本东京,大藏省办公大楼。 大藏大臣高桥是清看着军部送来的预算追加申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会议桌对面,坐着陆军省的代表。 “大臣阁下。关东军在热河和长城沿线的战事受挫。第八师团伤亡超过三分之一。重炮兵联队遭到支那军的毁灭性打击,二十多门重型榴弹炮和攻城炮全毁。”陆军代表低着头,念着战报。 “为了维持战线,我们需要立刻补充一百门野炮,五千万发子弹,以及足够的医药和粮食。请大藏省批准这笔特别军费。” 高桥是清把那份申请文件推了回去。 “没有钱了。”高桥是清的回答简短而冷硬。 “阁下!这是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生存之战!如果没有这笔军费,前线的皇军将面临弹尽粮绝的境地!”陆军代表提高音量。 “我说了,没有钱了。”高桥是清看着那个年轻的军官,“你以为制造一门二百四十毫米的攻城炮需要多少日元?你以为运送到满洲需要多少吨的煤炭和钢铁?” 高桥是清站起身,拿出一份经济报告。 “国际市场上,钨矿、橡胶和废钢的价格在一个月内翻了一倍。我们的外汇储备在枯竭。为了维持满洲的驻军,我们已经超发了纸币。国内的物价在上涨,农民在破产。工厂里缺少熟练工人。” “大日本帝国的经济是一张拉紧的弓。如果继续在华北的泥潭里和李枭打消耗战,不用支那人打过来,我们自己的经济就会先崩溃。” 高桥是清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老政治家的清醒。 “军部必须认清现实。石原莞尔的满洲重工计划才刚刚起步。在满洲的兵工厂能够自给自足之前,帝国无法支撑一场长期的、高强度的全面战争。” “内阁已经做出决定。停止对华北的进攻。寻求停战谈判。” …… 四月初。西安。 天气渐渐回暖,城墙根下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一列普通的客运火车停靠在西安火车站。 几名穿着西装的外国人走下火车。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驻华公使蓝普森。 蓝普森一行人没有带随从,只有几名西北政务院的外事人员负责接待。 汽车行驶在西安的街道上。蓝普森看着窗外。他看到了整洁的街道,看到了工厂区高耸的烟囱,也看到了路口执勤的西北军士兵手里端着的半自动步枪。 这位英国外交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常驻北平,见惯了中国军阀的破败和落后。但在这里,他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欧洲工业城市的秩序感。 政务院的会客室里。 李枭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深蓝色中山装,接待了蓝普森。 桌子上摆着两杯清茶。 蓝普森坐定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 “李委员长。我代表英国政府,也受日本政府的委托,来到西安。”蓝普森的中文有些生硬。 “远东的和平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中日两国在长城沿线的冲突,已经影响到了华北的商业贸易。日本方面表示,他们愿意停止进攻,恢复和平。” 蓝普森拿出一份地图,在桌子上展开。 “这是我们在北平拟定的一份停战草案。日本军队将撤退到长城以北。中国军队撤退到长城以南。在长城以南,北平以北,设立一个非武装的隔离区。中国军队不得进入,由当地的警察维持治安。” 李枭看着那份地图。 日军虽然名义上撤到长城以外,但设立在长城以南的非武装区,实际上剥夺了中国对冀东地区的防务控制权,将平津的门户直接向日军敞开。 李枭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那份草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蓝普森公使,请你转告日本政府。他们搞错了谈判的前提。” 李枭把地图推回去。 “这不是他们主动停战。是他们打不动了,被我的大炮炸回了谈判桌。” 李枭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型军用地图前。 “要在华北做生意,就要按大西北的规矩来。隔离区可以设,但位置不对。” 李枭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条线。 这条线从多伦开始,向东延伸,穿过赤峰、朝阳,一直划到山海关以北的绥中。 “隔离区,必须设在长城以北。热河、察哈尔大部,以及绥远东部。这片区域,划为中立缓冲区。” 李枭转过身,看着蓝普森。 “日本关东军,必须撤退到这条线以北。在这条线以南,长城以北的区域,由西北政务院的抗日先锋军进行驻防。南京的中央军不得进入。” 蓝普森愣住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李枭重新划定的界线。这哪里是停战协定,这简直是割地条款。李枭一口吞下了大半个热河和察哈尔,将西北的势力范围直接向东推进了几百公里,在伪满洲国和关内之间,硬生生地砸进了一颗巨大的钉子。 “李委员长,这不可能。日本军方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伤亡才占领了热河。你这等于是要求他们交出已经到手的领土。”蓝普森摇头。 “他们会接受的。”李枭走回座位坐下。 “他们的第八师团已经失去了装甲联队。重炮兵联队也被我的列车炮抹平了。他们的步兵在赤峰外围损失过半。在抚顺和鞍山的兵工厂修好之前,他们没有重武器可以突破我的长城防线。” 李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的条件只有这一个。如果不答应,第一装甲师的履带修好之后,我不介意开进锦州。他们国内的经济还撑得起再打一场大会战吗?” 蓝普森沉默了。他知道李枭说的是实情。英国的情报部门也掌握了日本经济濒临崩溃的数据。日本现在比中国更需要停战。 “我会把您的条件转达给日本方面。但谈判的地点……”蓝普森问。 “不在北平,也不在西安。”李枭放下茶杯。 “在凌源。我的前线指挥所。让他们的代表自己走过来签字。” 四月中旬。热河省,凌源。 春天终于来到了这片土地。山谷里的积雪融化,露出了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根。 凌源火车站的一间破旧仓库,被临时改成了谈判室。 仓库的四面透风,屋顶上还有炮弹炸出的窟窿。屋子中央摆着两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 桌子的一侧,坐着日本关东军副参谋长冈村宁次。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脸色阴沉。 桌子的另一侧,李枭穿着深蓝色将官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宋哲武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那份重新划定边界的协议书。 仓库外面,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西北军士兵。几十辆坦克停在远处的山坡上,炮口指向这边。 没有多余的外交辞令。 李枭直接把协议书推了过去。 “冈村将军。签字吧。这是最后通牒,不是草案。”李枭的声音冷漠。 冈村宁次拿起协议书,看着上面那条屈辱的边界线。大日本帝国在日俄战争后,从未签署过如此让步的条约。这不仅是领土的收缩,更是对大西北武装力量的间接承认。 “李委员长。你的胃口太大了。大日本皇军虽然在长城遭遇了挫折,但帝国的海军随时可以封锁你们的海岸线。”冈村宁次试图做最后的施压。 “你们的海军管不到内陆。而我的大炮,可以随时把你们的陆军砸碎。”李枭毫不退让。 “你们的国内在闹饥荒,你们的工人拿不到工资。你们需要这纸协议去稳定你们的大后方。签了它,关东军在满洲还能喘口气。不签,我们就继续耗下去。看看是你们的日元先变成废纸,还是我的大炮先打光炮弹。” 冈村宁次看着李枭。他在这位年轻的中国统帅眼中,看到了与大本营那些狂热少壮派军官一样的决绝,但多了一份冷静和算计。 冈村宁次知道,东京发来的底线是必须停战。 他拿起桌上的蘸水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盖上关东军司令部的大印。 协议达成。 大西北用数万将士的伤亡和海量弹药的消耗,在长城以外,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块广阔的中立缓冲区。 热河省的西部和南部、察哈尔省大部,实际控制权落入了西北政务院的手中。 …… 南京,国民政府。 蒋介石的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书桌上放着军统局刚刚送来的《凌源停战协议》的抄件。 蒋介石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签了……他竟然越过中央,直接和日本人签了停战协议。”蒋介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委员长,李枭这是在公然割裂国家主权。他把热河和察哈尔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杨永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 “主权?”蒋介石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 “主权是在大炮射程之内的。二十九军在喜峰口快被打光了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向国联抗议。李枭用他的列车炮和坦克,把日本人逼到了谈判桌上。” 蒋介石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西北势力的颜色已经从陕甘宁,越过黄河,覆盖了绥远、察哈尔和热河的一大半。 整个中国的北方屋脊,已经被大西北牢牢地控制在手里。西北军的防线,像一道铁幕,横在关东军和华北平原之间。同时也把南京政府的势力,彻底挡在了黄河以南。 “他划定这块缓冲区,名义上是抗日,实际上是扩张。”蒋介石的手指在热河的位置敲了敲。 “有了这块地盘,他的兵工厂就有了更多的煤炭和铁矿。他的农业就有了更多的耕地。他的西北政务院,已经成了一个国中之国。” “委员长,我们要不要通电全国,谴责他越权签约?”杨永泰问。 蒋介石摇了摇头。 “谴责什么?谴责他打退了日本人?现在全国的报纸都在把李枭吹捧成民族英雄。这个时候发通电,只会让中央政府失去民心。” 蒋介石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随他去吧。只要他不南下,就让他在北方和日本人死磕。中央军现在的任务,是稳固江南,肃清内部的异己。” 南京彻底失声了。 面对大西北用实力打出来的版图,任何政治上的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四月底。西安。 停战的消息传回关中。 政务院没有组织大规模的庆祝活动。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游行。 在城外的一处陵园里,新立起了一排排整齐的墓碑。这是为了纪念那些在长城沿线阵亡的西北军将士和收编部队的士兵。 李枭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墓碑前,脱下军帽。 宋哲武、虎子、周天养、张公权等人站在他身后。 风吹过陵园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场战争,西北军打赢了,但赢得极其惨烈。 工业的底子被打薄了一层,数万鲜活的生命留在了北方的冻土里。 李枭看着那些墓碑。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停战协议只是日本帝国为了恢复经济和消化东北而被迫按下的暂停键。 等他们缓过气来,等鞍山和抚顺的兵工厂开足马力。下一次的碰撞,将是全面战争。 第258章 深蓝狂想 五月。 关中平原进入了初夏。渭河两岸的垂柳长出了繁茂的枝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摆。麦田里的冬小麦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 从表面上看,大西北的腹地一片宁静祥和。武功县和兴平县的农田里,红色的履带式拖拉机发出平稳的“突突”声,正在进行大规模的除草和松土作业。农民们跟在机器后面,脸上带着对秋收的期盼。 …… 西安火车站,一号站台。 一列长达二十节的客运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蒸汽机车发出沉闷的排气声,白色的蒸汽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站台上没有拉横幅,也没有敲锣打鼓的欢迎人群。 只有西北内政总署和劳工总署的两百多名办事员,在站台上摆开了一长排木桌。每张桌子上放着厚厚的登记册、一摞摞崭新的西北票,以及一个个用白布包着的小骨灰盒。 车门打开。 第一批走下火车的,是那些肢体健全的退伍老兵和伤愈归队的士兵。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绿色军装,背着行军背囊,排成整齐的两路纵队,沉默地走下月台。 紧接着,是那些在战地医院经过初步治疗、但失去了部分肢体的重残士兵。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空着一只袖管。 站台外的隔离栏后面,站满了前来接站的家属。 西安第一机床厂的八级钳工老张,穿着工装,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的双手紧紧抓着铁栏杆,目光在下车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寻。 他的大儿子张建国,去年冬天分到了摩托化步兵第一师,去了察哈尔前线。 老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张建国同村的发小,叫李栓柱。李栓柱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截肢了,拄着一根木拐杖,正艰难地走下踏板。 老张的心沉了下去,他顾不得规矩,大声喊道:“栓柱!建国呢?我家建国跟你一个班,他人在哪?” 李栓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了人群中的老张。 这个在赤峰外围的雪地里,被日军迫击炮炸断了腿都没有哭的汉子,此刻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避开了老张的视线,拄着拐杖,默默地走向了站台上的那排木桌。 老张的身体晃了晃,双手死死地扣住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月台上的办事程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名内政总署的干事念到一个名字。 李栓柱走上前。 “李栓柱,摩托化步兵一师二团三营。赤峰外围防御战,左小腿截肢。评定二等甲级伤残。”干事看着手里的档案,核对无误后,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干事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栓柱。 “这是你本月的伤残抚恤金,五十块西北票。以后每个月,你可以凭伤残证到当地的供销社领取。另外,政务院有规定,二等甲级伤残退伍,只要双手健全,可以安排进被服厂或者轻工局的质检科做计件工作。” 李栓柱接过信封,用右手向干事敬了一个军礼。 接下来,干事拿起一个白布包裹的小盒子,走到李栓柱身旁。 “张建国。一师二团三营。阵亡。”干事的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干事将白布盒子和另一个更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张建国烈士的骨灰。信封里是阵亡抚恤金,五百块现大洋等值的西北本票,以及烈士家属优待证。” 李栓柱放下拐杖,双手捧起那个骨灰盒。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隔离栏,把盒子交到了老张的手里。 “张叔……建国是为了掩护我……他抱着炸药包,跟小鬼子的机枪堡同归于尽了。”李栓柱的声音哽咽。 老张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盒子,粗糙的双手微微发抖。他没有嚎啕大哭。在大西北的重工业车间里干了两年,他习惯了遵守规矩,也习惯了生离死别。 他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白布上。 “好……好……没给老张家丢人。没给西北军丢人。”老张喃喃自语。 这样的场景,在西安火车站持续了整整三天。 长城防线的定鼎,是用这数以万计的白布盒子换来的。 政务院办公大楼。顶层会议室。 门窗紧闭。长桌两侧,坐着西北军政的核心高层。宋哲武、虎子、周天养、沈兆轩、张公权等人全部在列。 没有鲜花,没有庆功酒。每个人的面前只放着一本战后总结报告。 李枭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伤亡抚恤金全部发放下去了吗?”李枭问。 “发下去了。”宋哲武回答,“财政总署抽调了专项资金,优先保证阵亡将士和伤残士兵的足额发放。民政部门正在落实烈士家属的就业和子女入学问题。目前的社会情绪稳定,没有出现动荡。” 李枭点点头。他放下文件,看向坐在左侧的虎子和周天养。 “这次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表功。长城以北的地盘我们拿到了,但日军的主力并没有被全歼。他们撤回去,是为了舔舐伤口。我们也一样。” 李枭的目光变得锐利。 “总结教训。虎子,你先说。装甲师和步兵师在赤峰的配合,出了什么问题?” 虎子站起身,脸色严肃。他在那场战役中亲临一线,看得最清楚。 “步坦脱节。”虎子直言不讳,“我们的坦克冲得太快,步兵的两条腿跟不上。在平原上,坦克的视野受限。日军利用积雪隐蔽,等坦克过去后,直接从侧翼和后方发动自杀式攻击。” “更致命的是通讯。”虎子指着报告上的一项数据,“坦克内部的噪音太大,一旦进入混战,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步兵发现日军的反坦克炮阵地,无法及时通知坦克规避,只能眼睁睁看着战车被击毁。” 李枭将目光转向周天养。 “周总工,装甲车辆的技术缺陷呢?” 周天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草图。 “悬挂系统,在进行三十公里时速的越野时,颠簸非常严重。机械磨损快,履带容易脱落。” 周天养继续汇报。 “另外,侧面装甲偏薄,只有四十五毫米。日军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在五百米内能够造成严重的内部崩落效应。装填手和驾驶员的伤亡率最高。” 李枭听完,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问题找出来了,就要解决。” “通讯问题。通信总署和兵工厂电子车间合作。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拿出车载双向无线电台的量产型号。每辆坦克的车长,必须配备喉头麦克风。连排一级的步兵指挥官,必须配备能够背在身上的单兵步话机。” 李枭看着虎子。 “战术上。步兵师增加装甲运兵车的编制。利用卡车底盘,加装钢板护盾。步兵要能跟在坦克的履带后面推进,负责清理两侧的散兵坑和死角。坦克掩护步兵,步兵保护坦克。这是死命令,写进新的步兵操典里。” 李枭转向沈兆轩。 “空军呢?西北隼的金属疲劳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沈兆轩站起来,神色有些疲惫。 “委员长。包头那边调整了铝合金的退火温度,并且在机翼主梁内部增加了纵向加强筋。机翼蒙皮脱落的问题已经解决。但我们在喜峰口空战中暴露的,不仅仅是飞机结构问题。” 沈兆轩如实汇报:“日军的中岛战斗机虽然是旧型号,但他们的飞行员格斗经验丰富。我们的飞行员只会直线俯冲和拉升,一旦进入缠斗,很容易被咬住尾巴。” “空军是技术兵种,速成不了。”李枭语气沉稳。 “增加飞行小时数。把我们在大萧条期间买回来的那些教练机全部用上。航空燃料敞开供应。我要飞行员在天上形成肌肉记忆。” 李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诸位。长城一战,我们打退了关东军,靠的是火炮口径和装甲厚度的物理碾压。但这套打法,对付一个老牌帝国,只能用一次。” “日本国内的兵工厂正在开足马力。他们的战车会加厚装甲,他们的反坦克炮口径会变大。下一次,他们就不会再拿人命去填我们的履带了。” 会议结束。各部总长带着新的任务离开。 政务院二楼的海外贸易与储备委员会办公室内。 叶清璇坐在一堆厚厚的财务报表中间。她的左手拿着一本关于国际钨矿价格走势的英文周刊,右手拿着钢笔,正在核对一笔从瑞士银行转入天津日华洋行的秘密资金。 长城抗战期间,为了在黑市上阻击日军的后勤采购,她动用了超过五百万美元的外汇储备,强行推高了华北的战略物资价格。 现在战争暂时停止,她需要将这些囤积在租界仓库里的生胶和废钢铁,通过隐蔽渠道变现,回笼资金。大西北的工业升级需要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 叶清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两点。她今天还没有吃午饭。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数字开始变得模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试图站起来去开窗透透气,但刚撑着桌子站起一半,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门外的女秘书听到声音,推门进来。 “叶主任!您怎么了?”秘书惊呼一声,看到叶清璇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 “没事……可能是低血糖。”叶清璇摆了摆手,试图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这份电报发给上海的林安,让他按计划抛售那批废钢……” 话还没说完,她再次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秘书不敢耽搁,立刻跑出去摇通了医疗总署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 西北军区总医院的高级诊疗室。 陈化之亲自带着两名内科医生,为叶清璇进行了详细的检查。 李枭接到消息后,直接从兵工厂的火炮车间赶了过来,大步走进诊疗室外的走廊。 宋哲武和虎子也赶到了。 “怎么回事?”李枭看着刚从诊疗室走出来的陈化之。 陈化之摘下听诊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喜悦。 “委员长。叶主任的身体没有大碍。这段时间她工作强度太大,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了轻微的贫血和体力透支。” 陈化之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枭的眼睛。 “另外。我们做了血液和常规检查。叶主任怀孕了。” 走廊里瞬间陷入了寂静。 虎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眼神中爆发出无法掩饰的激动。 李枭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是一个习惯了在沙盘上计算伤亡数字、在工厂里盯着产量报表的军阀统帅。他可以冷静地看着成百上千的生命在炮火中消逝,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下达全歼敌人的冷酷命令。 但在这一刻,当他听到一个全新的生命即将孕育时,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怀孕了……”李枭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宋哲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委员长。这是天大的喜事!” 叶清璇的怀孕,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喜讯。对于刚刚经历了长城血战、付出了巨大牺牲的西北军民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稳定剂。它意味着这个建立在黄土高原上的工业政权,有了血脉的延续,有了长远未来的确定性。 李枭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陈局长。用最好的药,派最专业的护士。她的饮食起居,由医疗总署直接负责制定标准。”李枭吩咐道。 他推开诊疗室的门,走了进去。 叶清璇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她看着走进来的李枭。 “外汇回笼的电报发了吗?”叶清璇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是工作。 李枭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电报宋哲武去发了。这段时间,你手里的工作交接一部分给财政署。”李枭看着她,“好好休息。这是命令。” 叶清璇看着李枭的眼睛,她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深沉。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很快在政务院的高层和军方将领中传开。 没有人公开张扬,但每个人在见面时,脸上的表情都多了一份轻松和笃定。兵工厂的车间里,工人们干活的劲头似乎更足了。 大西北在舔舐伤口的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新生的力量。 六月初。 热河省与察哈尔省的交界处。 随着《凌源停战协议》的生效,这里被划为了中立缓冲区。日军退回了长城以北的既定控制线,西北军则接管了这片广阔的土地。 一支由十几辆卡车组成的车队,行驶在蜿蜒的土路上。 车上装载的不是炮弹和步兵,而是勘探仪器、钢管、水泥和百十名从西安派来的矿业工程师与行政管理人员。 带队的是实业总署的一名干事,名叫王明。 车队抵达了一个名为平泉的县城外围。这里原本有一座中小型的铁矿,在汤玉麟统治时期,一直采用人工开采,效率极低,且因为战乱已经停工了几个月。 王明跳下卡车,手里拿着政务院的接收公文。 几名当地的乡绅和原本的矿山包工头,战战兢兢地等在路边。他们看着这些穿着整齐制服、带着机器的外来者,不知道这片土地的新主人会定下什么规矩。 王明没有废话,直接将公文贴在矿山入口的土墙上。 “政务院令。平泉铁矿收归公有。成立西北第一钢铁厂热河分矿区。”王明大声宣布。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当地矿工。 “从今天起,废除包工头制度。所有愿意下井干活的矿工,直接与矿务局签订劳动合同。按吨计件发工资。工资以西北票结算。矿上包吃两顿饭。” 矿工们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什么是劳动合同,但他们听懂了“包吃两顿饭”。 工程师们立刻开始勘测地形,规划修建从矿山到公路的轻便铁路。卡车上的柴油发电机被卸了下来,开始为矿区提供照明和动力。 同样的场景,在热河和察哈尔缓冲区的多个煤矿、盐场和农业区上演。 大西北的行政管理体系,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迅速覆盖了这片新获得的土地。旧军阀的敲骨吸髓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以提高工业产出为唯一目的的现代管理。 煤炭和铁矿石,被源源不断地从缓冲区开采出来,装上卡车,运往包头和西安的重工业基地。 缓冲区的建立,为大西北带来了海量的原材料和战略纵深。 六月中旬。 西安城北,新落成的特种兵器设计局大楼。 这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安保级别比政务院还要高。门口站着双岗,所有进入的人员必须佩戴特殊通行证。 二楼的宽大制图室里,铺满了各种复杂的机械图纸。 李枭、宋哲武和周天养站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前。叶清璇也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的气色恢复了不少,正在翻看一份从英国弄来的关于蒸汽轮机参数的技术手册。 绘图桌上,放着两张刚刚完成定稿的大型蓝图。 第一张图纸,是一辆坦克的侧面剖视图。 这辆坦克的外形与现役的西北虎三型有着显著的区别。 “委员长,这是下一代中型坦克的概念图。我们暂时命名为西北豹。”周天养指着图纸解释。 “吸取了赤峰外围的实战教训。我们加大了大倾角装甲设计。在相同钢板厚度下,能增加穿甲弹的等效穿透厚度,还能大幅度增加跳弹的概率。” 周天养的手指移向坦克的底盘。 “悬挂系统彻底抛弃了平衡悬挂。采用了独立的扭杆悬挂。这需要高强度的特种弹簧钢,包头那边正在攻关。这种悬挂可以保证坦克在复杂地形下进行四十公里时速的高速越野,履带不易脱落,行驶更加平稳。” “火炮口径呢?”李枭问。 “计划换装长身管的八十五毫米坦克炮。”周天养回答,“这门炮的穿甲能力,在八百米距离内,可以摧毁目前已知的所有日军战车。” 李枭看着那张充满现代工业美学的坦克图纸,点了点头。 “抓紧时间制造原型车。发动机用改进型的V12柴油机。明年开春,我要看到样车在靶场上跑起来。” 随后,李枭的目光转向了第二张图纸。 那是一架飞机的三视图。 这架飞机比西北隼战斗机要庞大得多。它采用了双发设计,机翼宽大,机身修长,机头和机尾设有透明的玻璃射击舱。 “这是沈兆轩团队初步构思的双发长程轰炸机。”周天养介绍道,“作战半径设计为一千公里。载弹量两吨。” 李枭看着这张轰炸机的图纸,久久没有说话。 一千公里的作战半径。从西安起飞,可以覆盖整个华北,甚至可以触及东北的南部。 但是,这还不够。 李枭走到制图室另一侧的墙壁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及周边海域地图。 地图上,代表西北势力的红色区域已经占据了北方的半壁江山。但在东部和南部,那是一片代表着海洋的深蓝色。 渤海、黄海、东海。 李枭的脑海中,回想起了山海关除夕夜的那份电报。 那震碎了古长城的舰炮轰鸣,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陆地上的骨头再硬,也挡不住海上的大炮。”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周天养,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叶清璇。 “我们在陆地上,有了坦克,有了列车炮。我们能守住长城,能把日本人逼上谈判桌。”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渤海湾划过。 “但是,只要日本人的军舰还能在我们的海岸线上游弋,只要他们的舰炮还能随时对我们的沿海城市进行火力覆盖。我们的胜利,就永远是残缺的。” “我们解决了吃饭、穿衣、造枪、造炮的问题。我们建立了一个在陆地上能够自保的工业闭环。” 李枭走到绘图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未来陆空力量的图纸。 “现在,我们要想办法,把大西北的工业触角,延伸到海边去。” “我们要造出能够飞得更远、挂载反舰鱼雷的攻击机。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潜艇研究所。甚至,在未来,我们要拥有自己的造船厂。” 李枭指着地图上的深蓝色区域。 “陆权是我们的根基。但在大炮射程之内,必须要有海权。” “总有一天,我要让西北的机器,长出能在海里游的鳞片。我要让那些停在海上的铁王八知道,中国的海岸线,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制图室里鸦雀无声。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他知道,委员长指出的这条路,比在黄土高原上建兵工厂要艰难百倍。那是一个纯粹的大陆政权向海洋强权发起的挑战。 但看着李枭那坚定的眼神,看着那些正在绘图板上逐渐成型的钢铁巨兽。 宋哲武和周天养的血液,不可抑制地沸腾了起来。 叶清璇坐在椅子上,手轻轻抚摸着小腹。她看着李枭那指点江山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第259章 旱鸭子海军 七月。 关中平原进入了一年中最闷热的季节。蝉鸣声在国槐树的枝叶间此起彼伏,柏油马路在烈日的长时间烘烤下,散发着一股焦油的气味。 西北第一兵工厂的火炮铸造车间。 高炉喷吐的火光将整个厂房映照得通红。即使是敞开了所有通风窗,车间里的温度依然超过了四十度。工人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在沾满煤灰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印痕。 一辆墨绿色的卡车停在车间大门外。卡车车厢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两名后勤处的干事跳下车,掀开棉被。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溢出。棉被下方,是十几块一米见方的巨大冰块。 “停炉休息!各班班长过来领冰块和绿豆汤!”车间主任拿着铁皮喇叭喊道。 机器的轰鸣声减弱。工人们放下手里的工具,排着队走向大门。 干事用铁镐将大冰块砸碎,分发到各个班组的木桶里。大桶里装满着熬得开花的绿豆汤,加入碎冰后,温度迅速下降。 工人们拿着搪瓷茶缸,舀起冰镇的绿豆汤,大口灌进肚子里。 “真痛快!这冰块来得及时。”一名老钳工擦了擦嘴,“以前干活,夏天热死人也没人管。现在咱们政务院连冰块都能管。” 车间主任走过来,自己也舀了一缸子。 “这要感谢化工厂那边。”主任解释道,“范总长让人把合成氨车间的压缩机改了一下,弄了个制冷车间出来。现在全西安的重点兵工厂和重病房,每天都能分到工业冰块。委员长下了死命令,高温天必须保证工人的防暑降温,热出问题算工伤。” 工人们喝完汤,将剩下的碎冰块用毛巾包起来,搭在脖子上,重新走回了火炉旁。 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在解决了温饱之后,开始向着更细致的后勤保障方向延伸。这种建立在重工业底子上的保障能力,让工人的凝聚力达到了一个更高的高度。 七月十五日,上午。 西安城南,西北大学的一处偏僻院落。 大门外,几名工人正在安装一块新的实木牌匾。 李枭穿着短袖衬衫,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和宋哲武、周天养几个人站在大门前。 木匠用铁锤敲下最后一根固定用的长钉。遮盖在牌匾上的红布被扯下。 “西北船舶与海洋工程研究所”。 十二个黑底金字,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路过的西安市民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块新牌子。 “船舶?海洋?”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头摇了摇头,“咱们大西北,往东走一千里都见不到海,连渭河里的水都跑不开吃水深点的货船。建个造船的衙门,这不是旱鸭子学游泳吗?”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大家都不明白,一向务实的政务院,为什么要搞这么一个名不副实的机构。 李枭听到了路人的议论,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上台阶,推开院门。 院子里面很空旷。几排平房已经被改造成了制图室和办公室。目前这里只有不到三十名工作人员,大部分是刚从西北大学物理系和机械系抽调来的学生,他们对造船也是一窍不通。 “委员长,牌子挂出去了。”宋哲武走在李枭身侧,“但咱们没有图纸,没有懂得流体力学的专家,也没有能够测试水下阻力的水池。咱们连一张舢板的图纸都画不出来。” “不着急画图。”李枭走进最大的那一间制图室。 屋里摆着几张宽大的图板,上面空空如也。 “饭要一口一口吃。挂这个牌子,是给外面看的。我要让全中国知道,西北军要造船了。” 李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们不懂,有人懂。中国不是没有懂海军的人,只是他们没有施展的地方。宋先生,你安排内卫局的人,去福建,去广东。” 李枭看着宋哲武。 “马尾船政学堂虽然败落了,但当年那些留学英国、参加过甲午海战的北洋水师老兵,还有那些因为军阀混战而失业的造船厂技术员。他们现在大部分人生活在社会底层,有的在修渔船,有的在拉黄包车。” “拿着大洋去。告诉他们,大西北要建海军,只打日本人,不打内战。把他们给我请到西安来。不管是多大年纪,只要脑子里还记得船体肋骨的受力结构,还画得出管线布局,就算是用担架抬,也要把他们抬到这个院子里。” 宋哲武点头记下。 …… 几天后,南京,国民政府,憩庐。 书房的角落里摆着几个装满冰块的大铜盆,一台电风扇对着冰块吹风,将冷气送入室内,驱散着南京城的三伏暑气。 蒋介石穿着一件薄绸长衫,坐在书桌后。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军统局刚刚送来的情报。 杨永泰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几份当天的报纸。 “委员长,李枭在西安搞了个新闻。”杨永泰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将一张天津《大公报》放在桌面上。 报纸用不大的篇幅报道了“西北船舶与海洋工程研究所”挂牌的消息。 蒋介石扫了一眼标题,眉头微微皱起,随后轻笑了一声。 “船舶?海洋?”蒋介石靠在椅背上,“他李枭在黄土高原上待久了,是不是以为挖个大点的水坑就能当太平洋了?” 书房门被推开,军政部长何应钦走了进来。他显然也看到了这份情报。 “委员长,这李枭莫不是长城一战打出了幻觉,真以为自己能上天入海了?”何应钦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造枪造炮,他有煤有铁。可造军舰,那是用黄金堆出来的。当年李鸿章倾大清全国之力,才弄出一个北洋水师。他一个西北的军阀,连个出海口都没有,拿什么造船?” 杨永泰在一旁附和道:“何部长说得对。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在内陆造出了一艘铁甲舰,他怎么运到海里去?用火车拉过去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不顾常识的胡闹。” 书房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在南京这些高官看来,李枭的这个举动,是一个暴发户在拥有了陆军后,盲目膨胀的产物。这让他们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随他去吧。”蒋介石摆了摆手,把那份情报扔进了废纸篓。 “人在取得一点成绩后,难免会飘飘然。他愿意把西北那些宝贵的资金浪费在旱地造船这种荒唐事上,对我们中央来说,是件好事。这会拖慢他在陆军装备上的更新速度。” 蒋介石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另一份文件上。 “南方的战事才是目前的重心。调集部队,收紧包围圈。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红军跑出苏区。” 南京的嘲笑声,并没有传到西安。 政务院二楼的办公室里,一台小型的落地电风扇在缓慢地摇头。 叶清璇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她的身形发生了一些变化,宽大的孕妇装遮掩着微隆的小腹。怀孕四个月,她的妊娠反应减轻了许多,精神状态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桌子上放着一杯温热的酸梅汤。这是李枭特意嘱咐食堂每天为她熬制的,用陕北的甘草和乌梅,不加冰,只为了开胃。 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电文。 “叶主任,天津那边有回音了。”干事将电文放在叶清璇面前。 叶清璇拿起电文,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经过加密转换的文字。 她正在操盘一笔资产收购案。 长城抗战结束后,李枭定下了进军深蓝的目标。但大西北面临的第一个物理死结,就是没有出海口。 强行派兵去沿海抢地盘,会立刻引发与南京中央军和各路军阀的全面战争,甚至会招来列强海军的干涉。这在目前是不现实的。 因此,叶清璇利用了她在海外的资本网络。 她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了一家名为史密斯航运的空壳公司。公司的法人是一个落魄的英国男爵,但实际控制资金全部来源于西北财政署。 天津,大沽口附近,有一家海通修船厂。 这家船厂原本是清末洋务运动时期留下的底子,拥有一个长达八十米的干船坞和两台大型蒸汽起重机。由于连年战乱和经营不善,船厂已经停工两年,欠下了大量债务,目前被南京实业部查封,准备破产清算。 “林安在天津进展如何?”叶清璇看完电文,抬头问干事。 林安是叶清璇的助手,也是这次收购案的直接执行人。 “林先生昨晚在天津的起士林饭店,宴请了南京实业部派去处理破产案的驻津副司长。”干事压低声音汇报。 干事递上另外一份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昨晚的交易细节。 当时在饭店的包厢里,林安以史密斯航运亚洲区代表的身份出现。他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身边带着一名金发碧眼的女翻译。 那位副司长原本在南京就捞不到什么油水,被发配到天津处理烂摊子,心情很差。 林安没有多废话,直接将一个沉重的雪茄盒推到了副司长面前。 副司长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雪茄,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根金条。 “史密斯公司想在天津开展拆船业务,回收废钢铁。海通修船厂的那块地和那些生锈的龙骨台,我们愿意出五万英镑买下来。”林安当时用傲慢的语气说道,“当然,这五万英镑是给南京国库的。这盒雪茄,是给您个人的一点见面礼。只要您在清算文件上签个字。” 副司长看着那些金条,眼睛发直。海通修船厂在那帮官僚眼里就是一块废地,五万英镑的价格已经超过了他们的底线。更何况还有十根金条的私下好处。 “副司长当场就签了字。”干事继续说道,“今天上午,产权交接手续已经在英租界的律师见证下完成。海通修船厂,现在合法属于史密斯航运公司了。” 叶清璇满意地点了点头。 南京的那些贪官,为了几根金条,亲手给大西北在渤海湾开了一扇门。 虽然名义上是个拆船厂,虽然到处都是眼线。但有了那块合法的地皮,有了那个干船坞,一切就有了开始的地方。 “让林安在天津招募当地的工人,表面上开始拆解废旧渔船。”叶清璇下达指示,“另外,联系铁路局。把我们要在西安建造的海军设施所需的钢材和特种配件,通过火车,以大型食品罐头压制机的名义,分批次运往天津。” 干事领命退下。 叶清璇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微酸的口感压住了胃里的不适。她摸了摸小腹,目光投向窗外。渤海湾的那颗钉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钉了进去。 …… 福建,马尾。 这里曾是中国近代海军的摇篮。马尾船政学堂培养出了第一代中国海军军官。但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和战乱后,这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辉煌。 潮湿闷热的小巷里,散发着海腥味和鱼虾腐烂的味道。 一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前。 两名穿着灰布长衫、商人打扮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们是西北内卫局派出的外勤特工。 其中一人敲了敲木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的老人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手里还拿着一张残破的渔网。 “找谁?”老人操着浓重的福州口音问。 “请问是陈兆海老先生吗?”特工客气地问。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我是。你们是什么人?” 特工没有站在门口说话,而是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西北贸易公司”。 “进去说吧,陈老。” 三人走进昏暗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破椅子。墙角堆满了修补渔船用的木料和桐油。 陈兆海,曾是宣统年间公派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造船工程的留学生。回国后在北洋舰队服役过。北洋水师覆灭后,他一直留在马尾造船厂做技术员。直到军阀混战,船厂停工,他只能靠给当地渔民修补渔船糊口。 “我们不买海货。”特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特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兆海面前。 陈兆海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没有钱,而是一张折叠的图纸。 他展开图纸。那是一张很粗糙的机械草图。但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张内燃机连接螺旋桨的动力传动轴草图。图纸上标注的公差和材料参数,要求极高。 “这是……”陈兆海的手指在图纸上摩擦,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这绝不是渔船的传动轴。这东西承受的扭矩,只有几百吨级别的军用舰艇才用得上。 “陈老先生。”特工看着他,“大西北要造船。不是在江里跑的炮艇,是能下海的军舰。” 陈兆海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西北?你们连海都没有。拿什么造?”陈兆海苦笑了一声,“我老了。这几年,广东的军阀找过我,南京的人也找过我,都是让我去给他们修那些破烂炮艇,打中国人自己。我不去。我宁愿在这里补渔网。” 特工没有反驳。他拿出了另一封信。 “这是我们李枭委员长的亲笔信。”特工将信递过去。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陈老前辈。西北内陆,确无海水。然倭寇铁甲游弋渤海,长城之血未干。大西北有钢铁十万吨,有热血百万众。唯缺领路之师。枭欲在黄土高坡,凭空造舰。只为他日雷霆一击,击沉倭奴航母。望老先生不弃,共图深蓝。” 陈兆海看着那封信。他一辈子学造船,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中国自己建造的军舰在大海上驰骋。但他看到的是甲午的沉船,是军阀的内斗。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看着那些破渔网。 “我还有几个老伙计。当年一起在英国学过管线布置和舱室设计的。”陈兆海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只要能造打日本人的船,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就是死在黄土高原上,也认了!” 这样的场景,在广东、在上海、甚至在一些内陆城市同时上演。 半个月的时间里。 四十多名造船老专家,带着他们珍藏多年的技术手册和计算尺,通过各种隐蔽渠道,汇聚到了西安。 八月。 西安城西三十公里处,一片黄土坡。 这里被工兵部队平整出了一大块空地。空地周围拉起了两层铁丝网,修筑了木制岗楼。 空地的中央,搭建了一个长达六十米、高十米的巨大帆布工棚。 李枭和周天养陪同着以陈兆海为首的三十多名老专家,走进了工棚。 老专家们看到工棚里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在黄土夯实的地基上。 几百名木匠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 空气中弥漫着刨花和锯末的味道。他们没有使用钢材,而是用一根根粗大的红松木,搭建着一个庞大物体的骨架。 那是一艘潜艇的木制一比一全尺寸模型。 这艘潜艇没有外壳,只有内部的龙骨、肋骨和各个舱室的框架。 工匠们按照兵工厂工程师提供的粗略尺寸,用木头把潜艇分为鱼雷舱、蓄电池舱、柴油机舱和指挥塔。 各种不同颜色的木条,在框架内部穿插交错。红色代表高压气管,蓝色代表水管,黄色代表电缆。 “这……这是什么意思?”陈兆海指着那个庞大的木头架子。 “陈老,这就是咱们西北的海军起步。”李枭走到木制模型前。 “大西北没有深水池,没有船台。我们无法直接用钢铁开建。所以,我让他们用木头一比一搭出来。” 李枭转过身,看着这些老专家。 “我要各位老先生,就在这个木头架子里,把所有的内部管线、阀门位置、人员活动空间,一点点给我抠出来。” 周天养在一旁补充道:“潜艇内部空间极其狭小。如果我们直接在钢材上开孔布线,一旦出错,返工的成本太高。在这木头模型上,管线如果互相打架,我们就锯掉重接。哪里转不开身,我们就修改舱室比例。” 陈兆海明白了。 这是一种笨办法,却也是在缺乏工业底蕴的情况下,最务实的做法。用木头试错,为将来的钢铁建造积累经验。 “委员长,我们只造潜艇?不造战列舰或者巡洋舰?”一名老专家忍不住问道,在他们的观念里,巨舰大炮才是海军的正统。 李枭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时间去和日本人比拼吨位。战列舰造出来,在海战中也只是活靶子。” 李枭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木制指挥塔。 “我要造的,是刺客。” “不追求装甲,不追求主炮。只要能潜入水下,隐蔽地靠近日本人的联合舰队,发射鱼雷。” “在大陆的兵工厂里把分段模块用钢铁造好,然后用火车运到海边,在干船坞里像拼积木一样拼起来。” 李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西北的海军,不争夺制海权。我们只负责把日本人的军舰送进海底。” 第260章 第五次围剿与潜艇图纸的交易 八月。 西安城西三十公里外的荒地。 盛夏的太阳把这片平整过的黄土地烤得发烫。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远处的景物在热浪的扭曲下显得有些模糊。 西北船舶与海洋工程研究所的巨型帆布工棚内,三十多台大功率工业电风扇呼呼作响,但依然无法吹散那股混合着松木、汗水和机油的闷热气味。 陈兆海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背部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工尺,半蹲在一个由粗大松木搭建的封闭舱室内。 这是潜艇一比一木制模型的尾部动力舱。 周天养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蓝图,站在陈兆海的身后。他的工装上也沾满了木屑。 “不行。这个尺寸绝对不行。”陈兆海直起身子,用木工尺敲了敲旁边代表着耐压壳体的木头框架,语气固执。 “周总工,你给我的这台V12柴油机参数,体积太大了。”陈兆海指着地面上用白垩粉画出的发动机轮廓线,“如果按照这个底座尺寸安装,发动机左右两侧距离耐压壳体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维护人员根本进不去。更要命的是,上方预留给进排气管网和冷却水循环系统的空间,被挤压得连一根五十毫米的钢管都塞不下。” 周天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地上的轮廓线,眉头紧锁。 “陈老,这是兵工厂目前能拿出来的马力最大的柴油机。”周天养解释道,“这是在航空发动机的基础上改进的。如果潜艇在水面航行,没有足够的动力,速度提不上去。而且,这台机器还要负责带动发电机给蓄电池充电。” “动力大是好事,但潜艇是个铁罐头,空间是按毫米计算的。”陈兆海寸步不让,“这不仅仅是空间问题。你们这台航空发动机,转速太高。高转速带来的震动和噪音,在水下会通过壳体传导出去。敌人的声呐在几海里外就能听到。” 陈兆海走到旁边的制图板前,拿起铅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下。 “要装进这个木头架子里,发动机的整体高度必须降低十五公分,宽度缩减十公分。同时,必须加装减震基座。如果你们做不到,我这个动力舱的管线就没法排。” 周天养看着陈兆海画出的尺寸限制,陷入了沉思。 降低高度,缩减宽度,意味着要重新设计汽缸的角度,甚至要重新铸造曲轴箱。这对于兵工厂的动力车间来说,等同于研发一款全新的紧凑型大马力柴油机。 但这并不是坏事。 周天养心里清楚,特种兵器设计局那边正在研发的新一代“西北豹”中型坦克,同样面临着发动机舱空间不足的问题。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把V12柴油机进行“瘦身”,不仅能解决潜艇的动力问题,坦克的底盘高度也能随之降低,从而减少被弹面积。 “好。”周天养抬起头,拍板决定,“陈老,管线你们先按照这个缩减后的尺寸留出余量。三个月内,我让动力车间拿出一台小型化、低转速大扭矩的船用柴油机样机来。减震基座的橡胶垫,我去找化工厂配料。” 陈兆海听到周天养的承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些大西北的工程师,办事从不推诿,说改图纸就改图纸,这种纯粹的作风让他感到踏实。 大西北的造舰工程,就在这样一次次的争吵、测量和修改图纸中,艰难地向前推进。 …… 而在距离西安一千多公里外的南方。 局势却远比炎热的天气更加令人窒息。 江西,瑞金周边。 南京国民政府调集了百万大军,对中央苏区展开了规模空前的第五次围剿。 这一次,蒋介石吸取了前四次失败的教训,听从了德国军事顾问的建议,采取了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以及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战术。 几十万中央军没有盲目深入山区,而是在苏区的外围,修筑了密不透风的碉堡群。一条条公路随着碉堡的推进被强行修筑起来,铁丝网和封锁沟将苏区与外界彻底切断。 这是一张残酷的铁桶阵。 一处隐蔽的山村里,红军的野战医院设在几间祠堂内。 伤员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肉体腐烂的气息。 几名军医满手是血,正在为一名大腿中弹的战士处理伤口。 “镊子。”主治医生满头大汗。 护士递过镊子。 医生将镊子探入伤口,寻找弹片。战士咬着一块破布,浑身痉挛,汗水湿透了衣服,但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没有麻药了。”护士的眼眶通红,“连消炎粉都用完了。只能用淡盐水清洗。” 医生将一块变形的弹片取出,扔在旁边的铁盘里,发出当的一声。他看着那发黑红肿的伤口边缘,无奈地叹了口气。 “伤口已经化脓感染。如果不截肢,炎症会引起败血症。”医生放下镊子,“可我们连一把干净的骨锯都没有。” 铁通封锁带来的不仅是弹药的短缺,更致命的是医疗物资的彻底断绝。食盐、布匹、药品,这些维持生存的基本物资,在苏区内变成了无价之宝。每天都有大量的重伤员因为伤口感染而牺牲。 在距离医院不远的村部指挥所。 吴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盏煤油灯。他的身形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桌子上散落着各部队发来的求援电报。 “一军团弹药告急。” “三军团阵地出现大面积疟疾。” 一名负责通信的干部走进屋子,手里拿着一个烧得发黑的玻璃管,神色焦急。 “首长,大功率电台的发射真空管烧毁了。备用的管子前天也坏了。”通信干部汇报,“现在我们只能接收信号,无法向外发送远距离电报。我们和上海、天津的地下党组织彻底失去了联系。” 吴豪眉头紧锁。 没有了电台,苏区就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无法获取外部的军事情报,更无法调动白区的地下力量进行配合。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南京的封锁线比预想的要严密得多。从广东和福建方向走私物资的几条秘密通道,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接连被中央军查获。几个负责联络的地下交通站也被军统破坏。 常规的走私路线已经走不通了。 吴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全国地图上。他的视线越过长江,越过黄河,停留在那片广袤的黄土高原上。 “把那台小功率的便携式电台拿过来。”吴豪下达命令。 “可是首长,那台机器的功率太小,信号根本发不到上海。”通信干部提醒。 “不发给上海。发给西安。” 吴豪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电文。 “调准频率,使用最高级别的密电码。呼叫西北政务院。” 两天后。 西安,西北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李枭坐在办公桌后。 宋哲武拿着一张译好的电报纸,快步走了进来。 “委员长,收急电。”宋哲武将电报纸放在李枭面前。 电文很短,没有任何客套。 “苏区遭严密封锁。急需大功率无线电真空管一百只。盘尼西林两千瓶。消炎药及医疗器械若干。常规通道断绝。望西北念及抗日之共识,施以援手。” 李枭拿起电报纸,目光在“常规通道断绝”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南京这次是下了血本了。”李枭放下电报纸,语气平稳,“蒋介石把德国顾问请去,在南方修碉堡。这种呆仗虽然费钱费时,但对于缺乏重武器和后勤补给的红军来说,确实致命。” “委员长,这批物资数量不大,但都是管制极严的违禁品。”宋哲武在一旁分析,“特别是盘尼西林和军用真空管,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我们愿意给,怎么送进去是个大问题。红军自己都说常规通道断了,我们的人也很难渗透过那几十万中央军的封锁线。” 李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绥远和长城,大西北与红方有过不错的情报合作。 但大西北的每一瓶盘尼西林,每一只真空管,都是工人们加班加点造出来的。 “东西可以给。但我李枭不做亏本的买卖。”李枭坐直身体,看着宋哲武。 “通知电讯处,给吴豪回电。物资西北可以提供,并且负责送到封锁线边缘。” “但是,我需要他们拿东西来换。” 宋哲武有些疑惑:“委员长,红军现在被围在山里,缺衣少食,他们手里哪有什么东西能和我们的盘尼西林等价交换?” “他们没有实物,但他们有人,有网络。” 李枭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着欧洲的版图。 “陈兆海在船厂里画图纸,卡在了耐压壳体的钢板受力计算和压载水舱的注水时间分配上。大西北没有造过潜艇,这些核心数据靠我们自己摸索,要不少时间,而且还要付出试错的代价。” 李枭转过身,目光深邃。 “德国人在一战时期建造了大量的U型潜艇。那东西虽然老,但技术是成熟的。战后,这些图纸一部分被销毁,一部分被列强瓜分。西方国家的海军部把潜艇图纸捂得严严实实,我们在海外的资本根本买不到这种核心军工图纸。” “但是。”李枭的语气加重,“德国的左翼工会、各大造船厂的码头工人里,有大量共产国际的隐秘力量。苏联红海军在建立初期,也通过各种渠道搞到过德国的旧图纸。” “吴豪的背后,有着一条贯穿欧亚大陆的第三国际情报网。那些在造船厂档案馆里扫地的大爷,或者在设计室里画图的技术员,也许就是他们的地下党员。” 李枭走回办公桌前。 “在电报里告诉吴豪。我要一套一战时期德国U型潜艇的完整设计图纸,包括动力舱结构和耐压壳体参数。苏联方面的老式潜艇图纸也行。只要他们能通过共产国际的渠道,把图纸搞到手,送到西安。两千瓶盘尼西林和一百只真空管,我如数奉上。” “是。我立刻去办。”宋哲武领命退出办公室。 这封带着浓厚交易色彩的电报,通过无线电波,穿过了千山万水,降落在被重重围困的苏区。 瑞金,村部指挥所。 吴豪看着手里的译文。 周围的几名红方高层将领也看过了电文内容。 “李枭这是在趁火打劫!”一名脾气火爆的将领拍了拍桌子,“我们被国民党几十万大军围着,连饭都吃不饱,他却让我们去欧洲给他找什么潜艇图纸?这是强人所难!” 吴豪没有说话,他仔细地将电文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吴豪放下电报,看向众人。 “现在他想要潜艇图纸,说明大西北的战略重心已经开始向海洋延伸。他需要这些数据来缩短研发时间。” “两千瓶盘尼西林,能够救活我们几千名重伤员。一百只真空管,能够让我们重新建立起全国的情报网络。这些物资,对我们来说就是命。” 吴豪站起身,走到桌子前。 “大西北不属于南京政府,只要我们能拿出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不在乎打破蒋介石的封锁线。联系共产国际远东局,向莫斯科和欧洲的地下党组织下达指令。动用我们在汉堡造船厂和喀琅施塔得的所有内线。” 吴豪的语气坚定。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潜艇图纸的微缩胶卷。我们需要那些药。” 随着吴豪的命令下达。 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络在欧洲悄然运转起来。 那些平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码头工人、档案管理员、甚至是一些落魄的海军工程师,开始在黑暗中搜集、拼凑着李枭需要的技术碎片。 八月中旬。 西安,西北第一医院的地下仓库。 陈化之亲自带着两名干事,打开了恒温冷藏库的大门。 木箱被一一撬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玻璃小瓶。淡黄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显得不起眼。 “两千瓶盘尼西林,全部清点完毕。装入防震木箱。”陈化之在出库单上签下名字。 同一时间,兵工厂的电子车间里。 一百只刚刚下线、经过严格测试的大功率无线电真空管,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垫满棉花的铁盒中。这些真空管代表了西北目前最先进的电子加工工艺,性能稳定,寿命长。 物资在政务院的后院集中。 装进了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卡车里。 李枭站在卡车旁。虎子穿着一身普通的短打扮,站在他面前。 “路线确定了吗?”李枭问。 “确定了。从西安走铁路到南阳,然后换卡车南下。走信阳、大悟一线,切入大别山边缘。那里是鄂豫皖交界处,也是中央军封锁线的薄弱环节。”虎子回答。 “南京在那边布置了三个师的兵力修碉堡。怎么过去?”李枭继续问。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委员长放心。咱们不搞偷偷摸摸的渗透。带着卡车在山路上走,根本躲不开中央军的哨卡。咱们明着去。” “明着去?” “对。我从驻扎在河南边境的摩托化步兵师里,抽调了一个团。带上五十辆十轮重卡,十辆装甲汽车,还有十二门七十五毫米野炮。” 虎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打着西北军秋季实地测绘与实弹拉练的旗号。直接把队伍开到中央军的封锁线外围。这叫武装护送。” 李枭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大西北现在的军力,已经不需要像几年前那样,看各种人的脸色。送货,那就直接用最强硬的方式送。这既是交易的履行,也是对南京政府封锁政策的一次公开藐视。 “不要主动开第一枪。但如果他们不识相,我不介意在包围圈上砸个窟窿。”李枭下达了指令。 “明白。弟兄们的枪膛里都压着实弹呢。”虎子敬了一个礼,跳上第一辆卡车。 车队驶出政务院,向着火车站开去。 几天后。 鄂豫皖交界处。 连绵起伏的山地被大片的树林覆盖。 这里是中央军封锁线的一段。几座用水泥和青砖修筑的圆形碉堡卡在公路的隘口上。碉堡周围拉起了两道铁丝网,前面还挖了防步兵壕沟。 驻守在这里的,是中央军某师的一个营。 营长刘伟正坐在一处掩体后方,抽着烟。他们在这里驻扎了两个多月,平时除了抓几个落单的游击队员,并没有遇到大规模的战斗。 突然。 北方的公路上,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这种声音与中央军装备的那些破旧卡车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重型机械的压迫感。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刘伟扔掉烟头,抓起望远镜,趴在沙袋上向北望去。 公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土。 一支庞大的车队出现在视野中。 打头的是三辆覆盖着厚重钢板的装甲汽车。车顶的炮塔上,安装着十二点七毫米的高射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平端着,指向前方的碉堡。 在装甲汽车后面,是几十辆清一色的十轮重型卡车。卡车的车厢上蒙着防雨帆布,隐约能看到里面坐满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车队的最后方,几辆卡车拖拽着七十五毫米野战火炮。 没有掩饰,没有伪装。这支车队大摇大摆地沿着公路,向着中央军的封锁线驶来。 车门和保险杠上,清晰地喷涂着西北军的标志。 “营长!是……是西北军!”旁边的观察哨声音里带着惊恐。 整个中央军阵地瞬间陷入了混乱。士兵们慌乱地跑进碉堡,拉动枪栓,机枪手将子弹带接入供弹口。 刘伟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西北军的厉害。长城一战,这支军队硬生生把日本关东军打回了谈判桌。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车队在距离碉堡群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装甲汽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保持着随时冲锋的状态。 卡车上,几百名西北军士兵跳下车。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散开队形,在公路两侧建立了机枪阵地。几门野炮被迅速卸下牵引车,炮口调整,直接锁定了中央军的碉堡。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在隘口上空。 虎子穿着军装,从一辆卡车上跳下来。他没有带武器,大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对面的中央军兄弟听着!”虎子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大声喊道。 “我们是西北军摩托化步兵师。奉命在这一带进行秋季实地测绘和地形演练。” “前方的山谷属于我们的演练区域。为了避免误伤,请你们立刻将防线向南收缩三公里。让开公路!” 刘伟听着这嚣张至极的喊话,气得脸色发白。 这里明明是南京政府划定的剿共封锁线,西北军竟然打着演习的旗号,明目张胆地要求他们让路。这等同于是在骑在中央军的脖子上拉屎。 “西北军的弟兄!”刘伟躲在掩体后面,拿着喇叭回喊,“这里是剿共前线军事禁区。我们奉了南京最高统帅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通过。你们这是在破坏党国大计!” “放你娘的狗屁!”虎子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 “大西北不打内战,只搞演练。我数三声,不让路,我们的火炮就开始实弹射击。伤了谁,算他倒霉!” 虎子转过身,一挥手。 炮兵阵地上。 “目标,前方山丘空地。高爆弹,一发装填!”炮兵连长大喊。 炮长拉动火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一发七十五毫米榴弹呼啸着越过碉堡,准确地落在了碉堡后方两百米处的一片空地上。 巨大的爆炸掀起冲天的泥土。爆炸的冲击波让碉堡里的中央军士兵感到一阵耳鸣,头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发炮弹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只要西北军的炮口稍微压低两度,这些砖石结构的碉堡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废墟。 刘伟的腿有些发软。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封锁红军,蒋介石同时也有另一道密令,绝对禁止驻军与西北军发生摩擦,以防引发全面内战。 面对西北军这种流氓式的重火力讹诈,刘伟根本不敢下令开火。 “营长,怎么办?他们要来真的了!”旁边的连长慌了神。 “给师部打电话!快!”刘伟吼道。 电话接通,师长在电话那头也是一头雾水,但在听到西北军拉来了大炮和装甲车后,立刻做出了决定。 “不要开火!绝对不要开火!全体向后收缩防线,给他们让路!把情况立刻上报南京!” 接到命令的中央军士兵如蒙大赦,纷纷从碉堡和战壕里撤出,连滚带爬地向南面的山区退去。 原本严密的封锁线,在西北军重火力的压迫下,硬生生地被挤出了一个宽达数公里的巨大缺口。 虎子看着撤退的中央军,冷笑了一声。 “二连,在路口警戒。”虎子下令。 随后,他转身走到车队后方。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旧卡车,悄无声息地从重卡队伍里驶了出来。 这两辆卡车上装载的,正是那两千瓶盘尼西林和一百只大功率真空管。 卡车没有减速,直接穿过了中央军让开的隘口,沿着坑洼的土路,向着大别山深处的苏区方向疾驰而去。 在前方十几公里的密林里,一支红军游击队已经等候多时,准备接应这批救命的物资。 两辆卡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虎子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足够后,他拿起扩音喇叭。 “演练结束!全体登车,原路返回!” 炮兵将火炮重新挂上牵引车,步兵登车。车队在公路上掉头,轰鸣着驶离了这片区域。 留给中央军的,只有满地的车辙印,以及一个被炸出的巨大弹坑。 几天后。南京。憩庐。 蒋介石看着从前线发回来的报告。 “秋季演练?实弹射击?”蒋介石把报告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 “他李枭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把几十辆卡车开到我的封锁线边缘放炮,就为了演练?这是公然挑衅!这是在给红匪暗通款曲!” 书房里的几名高级将领都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西北军送了东西进去,但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西北军的主力也没有越过底线。 最关键的是,在没有做好全面开战准备的情况下,南京不敢因为这点事去和刚刚在长城打出赫赫威名的西北军翻脸。 第261章 天津卫的暗战 几场秋雨过后,关中平原的暑气消退了许多。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 西北船舶与海洋工程研究所的院落外围增加了一道砖墙,门口的警卫换成了内卫局的精锐,实行全天候的实弹站岗。所有进出人员,包括送菜的帮工,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搜身和证件核对。 一楼的保密档案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几盏高功率的白炽灯将室内照得通明。 陈兆海戴着老花镜,趴在宽大的制图桌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放大镜,正一点点地查看桌面上铺开的图纸。 这些图纸不是画在普通的蓝图纸上,而是从十几卷微缩胶卷上洗印出来的黑白相片,拼接在一起。相片的边缘有些模糊,部分德文标注因为年代久远和翻拍的原因,字迹残缺。 这是吴豪通过共产国际的地下网络,从欧洲送回来的老式U型潜艇核心设计图。为了这批胶卷,三名地下交通员在跨越西伯利亚铁路时失去了联系。 “把这份耐压壳体的横截面数据放大,拿给翻译组校对。”陈兆海指着相片上的一行德文,对身旁的助手说道。 助理拿着相片,快步走到隔壁的翻译室。 翻译室里坐着七八名从西北大学外语系抽调来的学生。他们桌上堆满了德汉词典和机械工程专业词汇对照表。 一名学生接过相片,用放大镜看了半天,在草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和公式。 “陈老,这是潜艇中段耐压壳体的厚度参数。”学生拿着翻译好的数据走回档案室,汇报道,“上面标注的是十四毫米的高张力钢。肋骨间距是六百毫米。” 陈兆海将这个数据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天养。 “周总工,十四毫米厚度的钢板,在水下要承受巨大的压强。咱们包头钢铁厂现在的轧钢机,能压出这种厚度并且保证屈服强度的板材吗?”陈兆海问。 周天养拿出随身携带的计算尺,推算了一下。 “厚度没问题。我们的轧机连坦克的四十五毫米装甲板都能轧。关键是韧性。”周天养回答,“潜艇下潜时,海水压力会把钢板往里挤压。如果钢材太脆,到了指定深度就会直接崩裂。上个月我们在试验‘西北豹’坦克的扭杆悬挂时,就遇到了弹簧钢发脆断裂的问题。” “不过,范总长那边在包头提炼出了一种新元素,加进炼钢炉里,钢水的韧性提高了不少。这十四毫米的高张力钢,兵工厂可以试着分批次浇铸。做几次深水加压破坏试验,就能拿到准确配方。” 陈兆海点点头。有了这些图纸上的基础数据,他们就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去盲目摸索。造船的进度可以大幅度加快。 中午十二点。食堂。 工人和研究员们排队打饭。今天的伙食是白面馒头、蒜薹炒肉和紫菜蛋花汤。 陈兆海端着铝制饭盒,找了个空位坐下。周天养端着饭盒坐在他对面。 两人吃饭的速度都很快。在西北的工业系统里,没有人会在饭桌上浪费时间。 “天津那边的修船厂,现在什么情况?”陈兆海咽下一口馒头,低声问道,“图纸很快就能吃透。船体肋骨的制造在西安可以完成。但总装必须在海边。那个船厂的干船坞靠得住吗?” 周天养停下筷子,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 “船厂的地契和租界手续是合法的。但天津卫是个大杂烩,水深得很。” …… 天津,海河岸边。 九月的海风带着浓重的盐腥味和泥土的腥臭味,吹拂着大沽口附近的这片工业区。 海通修船厂的大门紧闭。黑色的铁门上挂着一块英文和中文双语的牌子:“史密斯航运公司第一拆船厂”。 船厂内部的空地上,堆放着大量生锈的废旧钢板、锚链和拆解下来的船舶蒸汽机零件。几百名穿着破旧衣服的工人,正拿着气割枪和大铁锤,在一艘报废的内河运煤船上进行拆解作业。气割的火花四下飞溅,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废旧物资回收工厂。 但在船厂的最深处,那个长达八十米的干船坞上方,却拉起了一张巨大的黑色伪装防雨棚,将整个船坞遮盖得严严实实。 防雨棚下方,几台大功率的工业抽水机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粗大的橡胶管道将船坞内部积攒了多年的淤泥和海水抽出,排入旁边的海河中。船坞底部的青石板和水泥地基逐渐显露出来。 两名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防雨棚外。 林安手里拿着一份工程进度表,看着那些抽水机。 “林先生,抽水工作再有三天就能完成。”旁边的工程主管汇报道,“但是,外面的麻烦越来越多了。” 林安收起表格,转头看向船厂的大门方向。 “昨天晚上又有人往院子里扔死狗了?”林安问。 “是。不仅是死狗,还有绑着石头的恐吓信。”主管叹了口气,“这半个月,咱们运送废钢的卡车在租界外面被拦了三次。轮胎被扎破,司机被打伤。那些人自称是青帮的,说咱们在这块地盘上开工,没拜他们的码头,要收每个月一千大洋的保护费。” 林安的眼神变冷。 “青帮?天津卫的青帮头子还没这个胆子,敢明目张胆地敲诈挂着英国旗号的外资公司。” 林安转身向船厂的办公楼走去。 “这背后有人在指使。你去安抚工人,受伤的司机发双倍工资。大门加派租界巡捕房的印度巡警站岗。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办公楼二楼的主任室。 林安关上门,拉上窗帘。他走到书柜前,移开几本书,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台小型的短波电台和密码本。 林安戴上耳机,开始发送密电。 天津的局势,远比明面上的黑帮勒索要复杂。 位于日租界的一栋日式公馆内。 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正穿着一件宽大的和服,坐在榻榻米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壶清酒和几个茶杯。 几名穿着便服的日本特高课军官跪坐在他对面。 “大佐阁下,青帮的人已经连续骚扰了海通修船厂半个月。但那个叫史密斯的英国公司并没有屈服,他们雇佣了更多的印度巡警。”一名特高课军官低头汇报道。 土肥原贤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他的身材矮胖,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看似和善的微笑,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冰冷。 “一家普通的英国拆船厂,面对本地黑帮的持续恐吓,正常的反应是寻求妥协或者寻求英国领事馆的外交干预。”土肥原贤二放下酒杯,“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加强了守卫,继续关起门来抽干那个废弃的船坞。” 土肥原贤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桌子上。照片上是林安进入修船厂的背影。 “这个华人买办,名叫林安。我们在上海和南洋的情报网查过这个人的底细。他是南洋叶氏家族外围企业的代理人。” “叶氏家族,那个女人的家族。”一名特高课军官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李枭的夫人,叶清璇的本家。” 土肥原贤二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天津卫地图前。他在大沽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李枭在西安成立了船舶研究所,随后天津的废弃船厂就被南洋资本买下。” “大西北没有出海口。他们想要把手伸进渤海湾,就需要一个跳板。这个修船厂,位置偏僻,紧挨着英租界和华界的边缘,水深足够。正是他们需要的隐蔽港口。” 土肥原贤二的目光变得阴沉。 “长城一战,帝国在陆地上受挫。但海洋是我们的领域。绝对不能让李枭在渤海湾钉下这颗钉子。” “通知青帮的人,加大力度。今晚,让他们带枪去。在船厂外围制造火拼,把事情闹大。” “只要发生流血事件,租界工部局就会介入调查。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联合其他国家的领事,要求查封这个船厂进行整顿。把李枭的触角,斩断在烂泥里。” 特高课军官们齐声领命。 而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棋盘上,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窥探。 天津法租界,一家不起眼的洋行二楼。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天津站的负责人,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街面上的人流。 一名特务推门进来。 “站长,摸清楚了。海通修船厂背后的资金,确实是从花旗银行的几个匿名账户转出来的。资金流向和西安那边脱不了干系。” 站长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 “李枭的手伸得真长。在北方占了地盘还不算,还想在天津卫搞个落脚点。” “站长,日本人那边好像也盯上了那个船厂。特高课的人最近和青帮的几个头目走得很近。看样子是想给船厂找麻烦。”特务汇报道。 “这就对了。”站长走到办公桌前,点燃一根烟。 “戴局长有命令。对于西北在沿海的任何动作,都要进行严密监视和破坏。不能让他们安稳地把脚伸进海里。” “既然日本人想动手,我们就做个黄雀。” 站长吐出一口烟圈。 “派几个得力的兄弟,晚上去船厂附近盯着。等日本人和青帮把水搅浑了,我们在中间加把火。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租界巡捕房的英国警官卷进去。只要出了外交纠纷,南京政府就有理由出面干涉,直接接管那个船厂。” …… 西安,政务院。 李枭拿到了林安发回来的密电。 电文内容简短,但透露出的危机不容忽视。 李枭将电报递给宋哲武。 “天津那边被盯上了。”李枭的声音平静。 宋哲武看完电报,眉头皱起。 “日本人和南京都在天津有庞大的情报网络。我们在天津没有驻军,单纯靠南洋资本的壳子公司,很难挡住这种黑白两道的夹击。要不要让林安花钱雇一些白俄保镖?” 李枭摇了摇头。 “白俄保镖对付流氓可以。对付日本特高课和军统的职业特务,那是送死。而且动静太大。”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通讯器。 “叫赵二愣来。” 几分钟后,赵二愣大步走进办公室。他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便装,站定敬礼。 “二愣,特战连休息得差不多了吧。”李枭问。 “委员长,弟兄们的骨头都快生锈了。每天除了在训练场上打靶就是越野跑,早就想出去活动活动了。”赵二愣回答。 “好。给你个任务。去一趟天津卫。” 李枭拿出一张天津租界的地图,在桌子上展开。 “我们在那边买了个修船厂,现在有狗在外面乱叫。你去把那些乱叫的狗清理掉。” 赵二愣凑上前看了一眼地图。 “委员长,天津是租界,咱们不能带大部队进去。带多少人?带什么家伙?” “带一个小队,十二个人。分批坐火车过去。武器不走铁路,我会让通运公司的商船提前运到天津的仓库。” 李枭看着赵二愣。 “这次不是阵地战,是暗战。你们的对手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务和南京军统的人。” “兵工厂上个月仿制出了一批勃朗宁七点六五毫米手枪,枪管上车出了螺纹,配了专用的钢制消音筒。另外,化工厂用黑索金压制了一批微型定时炸药,体积只有怀表大小。” 李枭将一份详细的任务简报递给赵二愣。 “到了天津,听林安的指挥。不要跟底层的流氓纠缠。” “我要你找出那些指使流氓的日本特务骨干。在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的时候,把他们做掉。” 李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机。 “做干净点。不要留下西北军的痕迹。现场留一点军统的东西。既然他们两家都想在天津卫搞事,就让他们互相咬去。” 赵二愣接过简报,咧嘴笑了。 “明白。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狗咬狗的戏,我最爱看。” …… 九月二十五日。天津。 阴雨连绵。海河上的水雾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中。 夜晚的法租界和日租界交界处,显得有些冷清。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距离海通修船厂两条街外的一间二层茶楼。 茶楼一楼已经打烊,木板门紧闭。 二楼的一间包厢里,没有开灯。 三名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缝隙观察着修船厂的大门。 他们是日本特高课的高级行动指挥官。 “青帮的人到位了吗?”站在中间的特高课少佐低声问。 “已经到位。五十名带枪的打手,埋伏在船厂北面的废旧仓库里。”身后的中尉回答,“只等我们发信号,他们就会剪断船厂后墙的铁丝网冲进去。工部局的巡警已经被我们用钱买通,半个小时内不会出现在这条街上。” 少佐点了点头。 “很好。等青帮的人冲进去制造混乱,我们的人就趁机潜入。找到那个叫林安的买办,把他带出来。我要知道这个船厂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在茶楼斜对面的一个屋顶上。 两名穿着深色风衣的军统特务趴在积水里,手里拿着望远镜,盯着茶楼的窗户。 “那几个日本人还在茶楼里。”一名特务对身边的同伴说。 “戴局长的命令是见机行事。等日本人和船厂的人打起来,我们再从侧面进去捞好处。”同伴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这两股势力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雨夜的掩护下,几个幽灵般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茶楼。 茶楼的后巷。 赵二愣穿着一件黑色的胶皮雨衣,头上戴着鸭舌帽。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特战队员迅速上前,用一根带有橡胶套的铁丝,熟练地拨开了茶楼后门的铜锁。 门轴被提前滴了机油,推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赵二愣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将一个长达十几公分的黑色圆柱形消音器拧在枪管前端。 他推上弹匣,关闭保险。 六名特战队员呈战术队形,顺着木质楼梯向上摸去。他们的脚下穿着软底胶鞋,踩在木板上只有极轻微的闷响。 二楼的走廊里一片漆黑。 包厢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赵二愣走到包厢门外。他没有直接踹门,而是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一名队员拿出一个小巧的微型炸药包,将其贴在门轴的铰链处,插上一根极短的导火索。 赵二愣后退一步,举起手枪。 队员点燃导火索。 “呲——”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门轴的铰链被瞬间炸断。厚重的木门向内倒塌。 包厢内的三名日本特高课军官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他们本能地伸手去拔腰间的配枪。 但赵二愣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在木门倒塌的瞬间,赵二愣和两名特战队员已经冲进了包厢。 “噗!噗!噗!” 装有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发出沉闷的射击声,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厚重的棉被。 这种七点六五毫米口径的子弹,在近距离内杀伤力足够。 三名日本军官还没来得及拔出枪,胸口和眉心就绽放出了血花。他们身体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没有废话,没有缠斗。 赵二愣走到那名特高课少佐的尸体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黄澄澄的子弹壳,扔在地板上。 这是南京兵工厂生产的七点九二毫米驳壳枪专用子弹壳,上面带有金陵兵工厂的底火钢印。 接着,赵二愣又从少佐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张联络青帮的行动地图,并在上面盖了一个伪造的军统蓝色印章。 “撤。”赵二愣看了一眼地上的布置,转身离开包厢。 从破门到击毙目标,再到伪造现场撤离。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六名特战队员顺着原路退出茶楼,消失在雨夜的巷道中。 茶楼二楼包厢爆炸的闷响,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中还是传了出去。 在对面屋顶上潜伏的军统特务听到了动静。 “茶楼那边出事了!有枪声!”一名特务惊呼。 “去看看。” 两名军统特务端着枪,从屋顶爬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茶楼。 他们在一楼的后巷发现了被破坏的门锁,立刻冲上了二楼。 包厢里,三名日本特高课军官已经变成了尸体。 军统特务打开手电筒,照亮了现场。 “是日本人。死透了。”一名特务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伤口,“近距离射杀,手法很专业。”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地上的几枚子弹壳。 他捡起子弹壳,看清了上面的底火钢印,脸色瞬间变了。 “是我们局里配发的子弹!这是谁干的?我们没有接到暗杀的命令啊!” 就在军统特务疑惑不解的时候。 茶楼外面,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喊叫声。 埋伏在仓库里的青帮打手,听到茶楼方向的动静,以为是日本人发出的行动信号。五十多名打手拿着短枪和砍刀,冲出了仓库。 但在他们冲向修船厂的途中,几名负责在外围接应的日本特工,发现了茶楼里的异样,也赶了过来。 日本特工冲进茶楼,正好撞见了站在尸体旁、手里拿着子弹壳的军统特务。 现场的画面,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显得无比清晰:两名穿着黑大衣的中国特工,站在三具日本军官的尸体旁,手里还拿着南京兵工厂的子弹壳。 “八嘎!是支那人的特务杀了大佐!”日本特工怒吼一声,拔出手枪直接开火。 “砰砰砰!” 子弹打在包厢的墙壁上,木屑横飞。 军统特务被这突如其来的射击打蒙了,他们本能地举枪还击。 “撤!中埋伏了!日本人要黑吃黑!”军统特务一边开枪,一边向楼下退去。 外面的青帮打手听到枪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乱开枪。 原本寂静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日本特务以为军统设下了埋伏,疯狂射击。军统特务以为日本人要杀人灭口,死命还击。青帮的流氓在中间瞎放枪。 枪声密集如炒豆子,子弹在街道两侧的墙壁上打出点点火星。 而在距离交火地点只有两条街的海通修船厂内。 林安站在办公楼的窗前,听着远处的枪声,端起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船厂的大门紧闭,几十名雇佣来的印度巡警拿着恩菲尔德步枪,躲在沙袋后面,紧张地盯着外面的街道。 但没有人来冲击船厂。所有的火力都在那条街道上互相倾泻。 赵二愣带着特战队员,已经悄然回到了船厂内部。 “林先生,外面的狗咬起来了。咬得很惨。”赵二愣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满脸轻松。 这场混乱的枪战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直到租界工部局的大批武装巡捕乘坐着卡车赶到现场,才将这群杀红了眼的人强行分开。 现场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有日本特工的,有军统特务的,也有青帮打手的。 第二天清晨。 天津的几家大报纸刊登了头条新闻:“法租界深夜爆发惊天枪战!疑似日方特工与神秘武装火拼!” 消息传出,平津震动。 日本领事馆向南京国民政府提出了强烈的抗议,指责南京特务暗杀大日本帝国军官,并出示了现场遗留的金陵兵工厂子弹壳作为证据。 南京方面则是百口莫辩。戴笠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大骂手下办事不利,不但被人当了枪使,还落下了一个破坏中日外交的罪名。 日本特高课和军统在天津的情报网络,因为这场火拼,陷入了互相猜忌和疯狂的报复之中。双方的人员不断在暗巷里互相猎杀。 而那家引发一切争端的海通修船厂,反而在这场混乱中,被各方势力忽略了。 英国领事馆为了平息租界内的混乱,派出了一个排的英军士兵,驻扎在修船厂外围,以保护“大英帝国在华的合法资产”。 李枭借力打力的谋划,完美地达成了目标。 天津的浑水被彻底搅乱。大西北在渤海湾的这颗钉子,趁着各方势力狗咬狗的空档,死死地钉在了海岸线上。 …… 十月初。 西安火车站。货运调度中心。 一列由四十节加长平板车厢组成的货运列车,停靠在站台上。 几十名兵工厂的工人正在用大吨位的蒸汽吊车,将一个个形状奇怪的巨大金属部件吊装到车皮上。 这些部件呈现出半圆形的弧度,由厚达十四毫米的特种高张力钢锻造而成。每一个部件的重量都超过了五吨。钢板表面涂着厚厚的防锈底漆。 在这些弧形钢板旁边,是成箱的粗大无缝钢管和各种复杂的阀门组件。 所有的金属部件都被装进巨大的木箱中。木箱外侧,用黑色的油漆刷着醒目的字样:“大型食品加工设备——罐头压制成型机”。 周天养拿着发货清单,站在月台上,核对着每一件装车的物品。 陈兆海看着那些弧形的钢板,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那是潜艇的耐压壳体肋骨。 是他们这群老专家在那个木制模型里,经过无数次计算和修改,最终定型的潜艇骨架。 兵工厂利用包头出产的优质钢材,分段铸造出了这些部件。 “装车完毕。各车厢加固钢索检查无误。”货运站长走过来报告。 李枭穿着呢子大衣,从站台后方走上前来。 他看着那些伪装成食品机械的潜艇骨架。 “发车。”李枭下达命令。 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拉响了浑厚的汽笛。 列车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钢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这列承载着大西北海军梦想的货车,将沿着陇海线和津浦线,跨越中原大地,直奔渤海之滨。 第262章 大西北的能源禁运 深秋的黄土高原,风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陕北,延长县。 西北石油总局第一炼化厂的厂区内,矗立着六座高达四十米的钢铁分离塔。从德克萨斯州购回的这些设备,在经过西北工程师的重新组装和管线优化后,日夜不停地进行着原油的常压和减压蒸馏作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碳氢化合物气味。 二号蒸馏塔底部的控制站里,温度维持在三十度左右。记录员王铁柱穿着蓝色的粗布工装,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他抬头看着墙上那一排圆形的机械压力表和温度计,指针在刻度盘上稳定地指着设定的数值。 王铁柱用铅笔在表格上记下数据,随后走到旁边的一个取样阀门前。他拧开黄铜阀门,接了半玻璃杯的透明液体。液体呈现出淡黄色,挥发性强。这是刚刚冷却分离出来的直馏汽油。 他将玻璃杯放在检测台上,负责化验的技师走过来,用滴管提取样本,开始测算辛烷值和密度。 “三号管线,柴油输出端,压力正常。准备装车。”控制站的扩音器里传出调度员的声音。 距离分离塔五百米外的铁路专用线上,停靠着一列由三十节黑色罐车组成的运油专列。 几名工人顺着铁梯爬上罐车顶部。他们合力拧开顶部的铸铁密封盖,将粗大的橡胶输油软管插入罐体内部。 “开阀!”工头挥动红色的信号旗。 输油泵站内的电机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高压泵将储油罐内的柴油压入管网,橡胶软管猛地膨胀起来,暗黄色的柴油喷涌而出,注入车厢。 整个加注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节罐车的密封盖被拧紧并打上铅封后,蒸汽机车拉响了汽笛。这列满载着一千五百吨成品柴油的专列,缓缓驶出延长油田,并入向南的铁路线。 王铁柱结束了一个班次的工作。他交接完记录表,脱下工装,走到厂区的公共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油污味。 这种繁忙而有序的工业日常,在大西北的各个厂矿中重复上演。从天津海通修船厂反馈回来的密电显示,那些伪装成“罐头压制机”的潜艇特种钢肋骨,已经安全卸货并存入了干船坞的隐蔽仓库。渤海湾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 然而,这台庞大机器向外辐射影响力的过程,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南京,国民政府,憩庐。 入秋后,南京的天气阴雨连绵。 蒋介石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由军统局和实业部联合提交的调查报告。 实业部长孔祥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色严肃。 “委员长,根据我们在平汉线和津浦线各个铁路枢纽的暗查,西北方面向关内输送的物资数量,在过去三个月内出现了翻倍的增长。”孔祥熙汇报道。 “他们运出来的是什么?”蒋介石问。 “主要是成品油、煤炭、以及一种标号很高的军用水泥。”孔祥熙拿出几张货运清单的抄件,“他们利用这些物资,在河南、山东、河北大量套购物资。中央发行的法币,在北方几省的流通率已经下降到了警戒线以下。” 蒋介石将报告扔在桌子上。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出半年,黄河以北的经济命脉就会全部落入西北政务院的手里。我们在北方的驻军,连买粮食都要看他的脸色。” 蒋介石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不能打,但也不能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扩张。”蒋介石停下脚步,看向孔祥熙,“切断平汉线和津浦线。” 孔祥熙愣了一下:“委员长的意思是,全面封锁?” “不是封锁,是整顿铁路运输秩序。”蒋介石的语气中透出一种政治家的算计,“以交通部和军政部的名义下发密令。凡是驶往西北的货运列车,或者从西北驶出的列车,必须在沿途的中央军防区接受严格的军需品核查。借口查扣走私和违禁品,拖延他们的运输时间,截断他们的物流网。” “明白。”孔祥熙点头,“山东的韩复榘那边,需要打个招呼吗?津浦线的大部分路段在他的防区里。” “给韩复榘发个电报。告诉他,中央需要他配合行动。只要他扣下的西北物资,中央允许他截留三成作为地方军费。”蒋介石给出了筹码。 十月十日。 山东,济南。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的官邸。 韩复榘穿着一身将官服,手里拿着南京发来的密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作为盘踞山东的地方实力派,韩复榘一直试图在南京中央、日本关东军和西北势力之间寻找平衡。日军在长城停战后,开始在胶东半岛不断进行特务渗透和军事试探。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韩复榘在过去半年里,花重金从国外和南京购买了四百多辆道奇卡车和三十辆装甲汽车,组建了一支在这个时代堪称豪华的机械化快速反应部队。 同时,他还在黄河南岸大兴土木,修建绵延数百公里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群。 这些工程和机械化部队,每天都在消耗海量的资金和物资。 “主席,南京这是想让咱们当出头鸟啊。”站在一旁的省府参谋长说道。 韩复榘将密电扔在桌子上。 “蒋介石那点心思我清楚。他想掐李枭的脖子,自己又不敢动手。不过,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韩复榘走到挂在墙上的山东铁路网地图前。 “前天德州车站上报,说有三列从大西北开过来的货车停在站里。车上装的是什么查清楚了吗?” 参谋长翻开记录本:“查清楚了。两列车装的是从天津港转运的天然橡胶块和紫铜锭,准备运回西安的。另一列车装的是成套的机械零件。总价值保守估计在两百万大洋以上。” “扣下来。”韩复榘毫不犹豫地下令。 “主席,找什么理由?” “理由?就说铁路路基沉降,需要抢修,全线停运。把车皮拉到咱们的军用支线上去。把橡胶和铜锭卸下来,充入省府金库。李枭如果派人来问,就拿南京的查缉密令去顶。”韩复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军阀的逻辑往往直接而短视。在巨额的物资诱惑和南京的背书下,韩复榘选择了迈出这一步。 消息很快通过铁路电报网,传回了西安。 西北政务院,交通总署。 李仪祉看着手里的电报,脸色铁青。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委员长办公室的专线。 半小时后,政务院顶层会议室。 李枭坐在办公桌后。宋哲武、虎子、范旭东和张公权悉数到场。 “平汉线的郑州段,中央军扣了我们一列运送生丝的车皮。津浦线的德州段,韩复榘扣了我们三列重车,里面有兵工厂急需的紫铜和橡胶。”李仪祉将情况简要汇报。 虎子一听,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娘的!韩复榘这是活腻了!连咱们的东西都敢抢?委员长,给我一个礼拜,我把装甲师开到黄河边上,把他的济南府给轰平了!”虎子大声请战。 李枭没有理会虎子的暴怒,他看向张公权。 “张总长,如果我们切断对中原和山东的西北票兑换,进行货币抛售,能不能击垮他们?”李枭问。 张公权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 “委员长,金融手段需要时间发酵。而且,南京这次是有备而来。如果我们抛售法币,孔祥熙会动用国家准备金进行托市。韩复榘在山东实行的是武力管制,他在省内强制推行他自己的地方流通券,老百姓不用也得用。金融战打起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见效太慢。” 李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不打仗,不打金融战。但这口气不能咽。” 李枭转头看向工业总长范旭东。 “范总长。我记得上个月你给我交过一份统计报表。关于周边各省对大西北工业品的依赖程度。” 范旭东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是的,委员长。根据我们的统计,由于大西北的生产成本极低,产量巨大。目前整个华北、中原以及山东地区,市面上流通的火柴、煤油、布匹,有百分之六十来自我们大西北。” 范旭东翻过一页,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数据在重工业和能源领域。韩复榘在山东扩建机械化部队,他没有炼油厂,也没有外汇去购买壳牌和美孚的进口汽油。他现在的装甲车和卡车,百分之八十的汽油和柴油消耗,是依靠我们的延长油田通过铁路供应的。” “另外,他正在修建黄河防线。普通的民用水泥达不到军事碉堡的抗爆标准。他采购的全部是咱们西北水泥厂生产的425号高强硅酸盐水泥。” 李枭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在旧军阀的思维里,战争就是抢地盘、抢人口、抢金银。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当一个庞大的工业综合体形成闭环后,它所掌握的真正武器是什么。 那是比大炮和货币更致命的东西——现代工业社会的血液与骨骼。 “传我的命令。”李枭坐直身体,下达了指令。 “即日起,延长油田关闭向黄河以东、以南输送成品油的所有阀门。一滴汽油、一滴柴油都不许出关。已经装车的运油专列,全部就地截停,调往包头和兰州的后勤储备库。” “西北水泥总厂,停止履行与山东、河南方面的所有军用水泥供货合同。” 李枭看着在座的总长们,声音平稳而冷酷。 “他们不是喜欢扣车皮吗?那就让他们扣个够。我看韩复榘手里那些铁疙瘩,没有了我们的油,还能不能跑得起来。他修在黄河边上的那些钢筋,没有了我们的水泥,能防得住什么。” 随着李枭的命令下达。 大西北这台庞大的机器,迅速调整了运转方向。 在洛阳和潼关的铁路编组站。 原本准备发往东部的十几列满载着黑色油桶和袋装水泥的货车,在调度员的指挥下,转换了道岔,驶入了支线。 通向中原和山东的工业输血管,被李枭单方面、毫无预警地彻底切断。 …… 十月二十日。山东,泰安。 一条刚刚压实不久的土质公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 山东军第三师的一个摩托化步兵团,正在进行向德州方向的防区换防。 车队由六十多辆崭新的美国道奇两吨半卡车组成。车厢里坐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车队的中央,还夹杂着几辆装着重机枪的轮式装甲车。 这是韩复榘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机动速度远超传统的步兵。 行驶在队伍最前方的一辆卡车,发动机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汽车猛地一顿,熄火停在了路中间。 由于车距较近,后面的几辆卡车紧急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整个车队被迫停了下来。 团长坐在一辆吉普车里,推开车门走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团长皱着眉头大喊。 前车的驾驶员满头大汗地掀开发动机舱盖,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团座,发动机拉缸了。”驾驶员检查了一下,苦着脸汇报,“油路堵死,气缸里的活塞卡住了。这车算是废了。” “拉缸?这车是上个月刚从青岛港接回来的新车!怎么会拉缸?”团长怒道。 “团座,前几天后勤处发下来的油,颜色不对,杂质太多。说是西北的燃油断供了,这批油是后勤处在本地黑市上收来的煤油,掺了点不知道什么东西兑出来的。”驾驶员无奈地指着油箱。 团长愣了一下。 这并不是个例。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车队试图重新启动继续前进。但劣质燃油带来的后果迅速显现。 又有十几辆卡车陆续抛锚。装甲车的油耗更大,发动机在劣质油的燃烧下温度急剧升高,化油器全部罢工。 原本浩浩荡荡的摩托化部队,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十公里的地方,彻底变成了一堆停在路上的死铁。 “团座,走不了了。剩下的车油表也都见底了。就算不坏,也没有油能开到德州。”副官跑过来汇报道。 “打电话给省府后勤部!让他们送油来!要纯正汽油!”团长对着报话机大吼。 电话打通了,但得到的回复却让团长如坠冰窟。 “后勤部没有油了。西北的油路断了半个月,省府的油库早空了。中央军那边也借不出来。上面命令你们,把车扔在路边,步兵下车,步行去德州。火炮和辎重,去附近的村子里征用骡马拖拽。” 团长放下电话,看着公路上那一排排崭新的、造价昂贵的卡车。 半个小时后。 山东军的士兵们背着步枪,排成两列纵队,在土路上徒步行军。 几匹骡马被套上了缰绳,艰难地拖拽着卡车后方的七十五毫米野炮。车轮在泥土里缓慢滚动。 这支原本现代化的快速反应部队,在失去了燃油的支撑后,瞬间退化回了原始的冷兵器时代的后勤状态。 不仅仅是军队。 在黄河南岸的平阴县附近。 绵延几公里的工地上,几千名民夫正在挖沟挑土。 但工地的核心区域——那些准备浇筑混凝土的碉堡基坑,却死一般地安静。 粗大的螺纹钢筋已经绑扎成型,高高地矗立在基坑里。但现场却没有一台水泥搅拌机在工作。 负责工程的师长站在基坑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省府的批文发下去三天了,为什么还不动工?”师长质问工程负责人。 负责人指着旁边几个空荡荡的仓库。 “师座。不是我们不干。是没有水泥。咱们修碉堡图纸上要求抗击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轰击,普通的民窑石灰根本不管用,必须得用西北水泥厂的425号高强硅酸盐水泥。” “以前每天都有两列火车把水泥送到泰安,然后再用卡车运过来。现在,卡车没油开不动,火车也不来了。一点料都没了。” 负责人看着天空,秋天的云层很厚,似乎快要下雨了。 “师座。这些钢筋都是高价买来的。如果这两天再没有水泥浇筑,秋雨一下,在坑里泡上十天半个月,钢筋一返锈,这碉堡就算废了。再浇上水泥也吃不住劲。” 师长拔出配枪,对着天空空扣了两下扳机,无能狂怒。 山东的军事防御体系建设,被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 十一月初。济南,山东省政府主席官邸。 室外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书房里,韩复榘坐在沙发上。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显然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踏实了。 书桌上堆满了各地驻军发来的急电。 每一封电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缺油、缺零件、机械设备瘫痪、工程停工。 “南京那边怎么说?”韩复榘的声音有些沙哑。 坐在对面的参谋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南京的回复很官方。说中央正在集中外汇购买美孚石油公司的燃油,但船期排在两个月后,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我们被扣在德州的三列西北货车,南京要求我们继续严加看管,作为制裁李枭的筹码。” “筹码?放他娘的屁!” 韩复榘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碎裂一地。 “蒋介石这是拿我山东当炮灰!李枭关了油路,我的四百辆卡车现在全变成了废铁!黄河边上的钢筋全生了锈!日本人就在长城外面盯着,要是他们这个时候打过来,我拿什么守?拿骡子去撞日本人的战车吗?!” 韩复榘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走动。 他终于体会到了被工业强权“卡脖子”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他有地盘,有税收,有十万大军。他可以扣留几列火车,但他无法变出哪怕一桶能让发动机运转的汽油。 大西北不需要派出一兵一卒,不需要跨越黄河,仅仅是拧紧了几个阀门,就让山东的现代化进程瞬间倒退了二十年。 这就是农业军阀与工业政权之间,无法逾越的维度鸿沟。 “主席。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底下的师长们怨声载道,装甲营的营长昨天来告状,说士兵们连训练都做不了,天天在营房里睡觉。”参谋长低声劝道。 韩复榘停下脚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他是一个现实的人,在生存面前,所谓的面子和南京的密令一文不值。 “把德州车站那三列货车上的封条撕了。派一个营的兵力护送,把车皮原封不动地送回洛阳交界处。”韩复榘下达了命令。 “另外。”韩复榘转过身,看着参谋长。 “你换上便装,连夜坐火车去洛阳。” 韩复榘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话。 “告诉他们,山东需要油。条件,让他们开。” 参谋长领命退下。 韩复榘跌坐在沙发上。他知道,这次派人去求饶,等于将山东的半条命脉主动交到了李枭的手里。但他别无选择。没有油,他在这个乱世中一天都活不下去。 三天后。 河南省,洛阳。 这里是西北政务院控制在关内的最前沿桥头堡。城市虽然古老,但秩序井然。街道上巡逻的西北军士兵装备精良,军容肃整。 洛阳火车站的货场内,一列列满载着物资的火车正在进行编组。与山东的死气沉沉相比,这里充满了工业运转的活力。 山东省府参谋长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从一辆客运列车上走下来。 他看着那些在铁轨上穿梭的蒸汽机车,听着远处的汽笛声,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火车站外,两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西北内卫局特工拦住了他。 “是山东来的客人吧?”特工语气平淡,没有客套,“车已经准备好了,请上车。我们长官在办事处等你。” 参谋长坐进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汽车平稳地驶过洛阳的街道。 他原本以为会在这里见到西北军驻洛阳的某个军长或者办事处主任。 但当吉普车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时。 他下车走进一楼的会客室。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安静地翻阅。 参谋长的瞳孔瞬间收缩,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张脸。那是在无数报纸和军事情报上出现过的脸。 西北政务院最高统帅,李枭。 他竟然亲自来到了洛阳。 参谋长立刻意识到,大西北这次切断能源供应,绝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几列被扣留的火车。李枭亲自坐镇洛阳,说明大西北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263章 以油换海 一楼的会客室内,没有生火炉。温度有些低。 山东省府参谋长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的视线不敢长时间停留在对面那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身上。 李枭放下手里的报纸。报纸的头版是关于南京政府在南方围剿战事的报道。 “坐火车从济南过来,一路上看到了什么?”李枭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身体前倾:“回李委员长。一路上,铁路线畅通。贵军在河南境内的驻防严密。洛阳的市面……繁华有序。” “我问的不是这个。”李枭将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我问的是,从山东地界出来,你的火车是不是跑得比在山东境内要快?”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这是事实。进入西北政务院实际控制的河南辖区后,铁路路基的维护水平肉眼可见地提升。钢轨之间的接缝平整,列车没有那种剧烈的颠簸感。这是因为大西北拥有自己的钢铁厂,可以随时替换磨损的铁轨,也有足够的工业水泥来加固路基。 李枭看着他,“韩主席让你来,是想谈那三列货车的事,还是想谈油的事?” 参谋长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在这种人面前绕弯子没有任何意义。 “韩主席让我转达,德州扣押的三列货车,是一场误会。底下的军官执行南京的查缉命令时,弄错了对象。车皮和货物已经原封不动地退回了边界。韩主席希望,西北能够恢复对山东的燃油和水泥供应。条件……请李委员长开。” 李枭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姿态。 他站起身,走到会客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三列货车,你们扣,或者不扣,油路我都会断。” 李枭转过身。 “我切断油路,是为了让韩复榘看清楚一个事实。他花了几百万大洋买来的汽车,修在黄河边上的碉堡,没有我点头,全都是一堆废铁和烂泥。” 参谋长低着头,不敢反驳。 “你做不了山东的主。你带回去的话,也做不了准。”李枭走回沙发前。 “你去给济南发个电报。” 李枭看着参谋长。 “告诉韩复榘,我在这里等他三天。他亲自来,我们谈恢复供油。他不来,三天后,我回西安。山东的机械化部队,以后就老老实实地用骡马去拉大炮吧。” 参谋长猛地抬起头。让手握十万大军的军阀离开自己的地盘,单刀赴会去见另一个军阀。这无异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李委员长……这……韩主席军务繁忙……” “我只等三天。”李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两名内卫局的特工走进了会客室,站在参谋长身后。 “送客。”李枭下达了逐客令。 参谋长提着皮箱,被特工请出了院落。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 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安。 关中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初霜。清晨的屋顶和枯草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城北工人生活区,第一机床厂的八级钳工孙大柱早早地起了床。 他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的煤炉前。用铁钳捅开封了一晚上的炉眼,添上两块蜂窝煤。火苗很快窜了上来。他把一口铝锅坐在炉子上,开始熬棒子面粥。 屋里,十五岁的儿子孙建国正坐在木桌前,借着窗外的晨光,翻看着一本《初级机械制图》。 “建国,先吃饭。吃完饭再去考场。”孙大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屋子,把一碟腌芥菜丝放在桌上。 今天是一个大日子。西北教育总署和工业总署联合创办的“西北高级工业技术学校”举行第一届招生考试。 这所学校与传统的学堂不同。它考的是算术、物理常识和机械原理。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各大兵工厂和重工业企业,起步就是技术员的待遇。 孙建国喝着粥,手里还拿着一根削尖的铅笔,在草纸上画着齿轮的咬合结构。 “爹,你放心。夜校教的那些算术题,我早做熟了。”孙建国咽下一口咸菜,“只要考进去,学三年。出来我就能跟您一样,去车床上车零件了。到时候我也能拿六块大洋的津贴。” 孙大柱笑了笑,粗糙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出息。上了技校,你就不光是个出苦力的。老师傅说了,技校里教的都是画图纸的真本事。那是能在图板上造机器的人。” 吃过早饭,孙大柱带着儿子走出了生活区。 街道上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父子。在这个工业立国的大西北,能够进入技术学校,已经成为了普通工人家庭改变命运的最直接途径。 西北高级工业技术学校的校址,选在了一座旧军营里。 经过几个月的改造,这里建起了四排红砖教学楼。窗户上安装着透明的玻璃。 教室里没有生煤炉,而是在墙角安装了一排铸铁的暖气片。这些暖气片通过地下管道,与两公里外的一座火力发电厂相连。发电厂排放的工业废蒸汽,被循环利用,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学校,提供着稳定的热量。 考场内温暖如春。 孙建国坐在木制课桌前,监考老师是一名穿着中山装的青年,他是教育总长黄炎培亲自从南方挖来的留学生。 试卷发了下来。 孙建国拿起铅笔,看了一眼第一道大题。 “已知主动齿轮A齿数为20,转速为每分钟600转。从动齿轮B齿数为60。求齿轮B的转速及传动比。”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诗词歌赋。 只有最直接的工业逻辑。 这所学校的建立,是大西北教育体系向实用主义转型的标志。黄炎培在政务院会议上提出,大西北需要的是能够看懂蓝图、能够计算公差的产业大军。 几千名少年在温暖的教室里,用铅笔在纸上演算着数字。他们是这个庞大工业机器未来的血液。 而在政务院的办公大楼二楼。 另一项关乎大西北未来的隐秘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海外贸易与储备委员会办公室内。 叶清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穿着一件定制的宽松呢子外套,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天津发回来的电报。 桌子上,放着几张手绘的工程草图。 这是关于在胶东半岛建立民用盐业与水产开发区的伪装图纸。 门被推开,兵工厂总工周天养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进来。 “叶主任。这是根据您的要求,连夜赶制出来的二期工程物料清单。”周天养将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叶清璇直起身,打开文件袋,仔细核对清单上的条目。 “六台德国进口的大功率柴油抽水机。三千吨四二五号高强水泥。十公里长的轻轨钢轨。还有两百套专用的水下焊接设备。”叶清璇念着清单上的物资。 “这些东西,能瞒过南京的耳目吗?”周天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有些担忧地问。 叶清璇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草图上的一个海湾位置画了一个圈。 “盐场需要大面积的蒸发池。我们可以在海湾外围用泥土和石头修建长长的防波堤,名义上是阻挡海浪,保护盐池。实际上,防波堤合拢后,内部就是一个天然的封闭水域。” 叶清璇的笔尖在防波堤内部重重地点了一下。 “六台抽水机日夜工作。不出一个月,就能把里面的海水抽干。我们在泥地上打桩,浇筑水泥。上面搭起防晒棚,名义上是晒盐的车间,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一个可以容纳千吨级舰艇的干船坞。”周天养接过了话茬。 叶清璇点了点头。 “天津那边,第一批潜艇的耐压肋骨,已经在那边加工完毕,伪装成机械配件入库了。” 叶清璇放下铅笔。 “现在的关键,是地皮。” 叶清璇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委员长在洛阳等韩复榘。这块地皮,只能从韩复榘手里拿。只要拿到租借合同,哪怕是伪造的民用合同,我们在法理上就有了立足点。后续的工程兵就可以换上便装,名正言顺地进驻。” 周天养听完,深吸了一口气。 用农业军阀急需的燃油,去换取一个帝国的深蓝出海口。这需要精准的算计和绝对的武力威慑作为后盾。 …… 济南。山东省府。 韩复榘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洛阳拍来的加急电报。这是参谋长在西北军洛阳办事处的电报房里,用十万火急的密级拍回来的。 看完电报上的内容,韩复榘的脸色铁青。 “三天?他李枭在洛阳等我三天?”韩复榘一拳砸在书桌上,“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他手下的一个师长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站在一旁的机要秘书低着头,不敢接话。 韩复榘在房间里焦躁地走动。 不过更让韩复榘心惊的是前线发来的情报。 日本人在长城停战后,并没有安分。驻扎在青岛的日军海军陆战队不断在胶济铁路沿线进行武装游行。一些日本浪人和特务在胶东半岛的乡镇里公开测绘地形,收买当地的土匪。 韩复榘的军队虽然有十万人,但失去了机械化机动能力后,防守漫长的海岸线和黄河防线变得捉襟见肘。 “南京那边,还是没有油?”韩复榘停下脚步,问机要秘书。 “没有。孔祥熙回电,说进口燃油的海船遇到了风暴,至少还要等一个月才能靠岸。”秘书如实回答。 韩复榘咬紧了牙关。 他等不了一个月。没有燃油,军心已经开始浮动。如果日军这个时候在青岛或者烟台制造摩擦,他连把兵力快速投送到前线都做不到。 “备车。” 韩复榘吐出两个字。 “去火车站。不要惊动宪兵队,带一个警卫排换上便衣。给我挂一节闷罐车厢在运煤火车的后面。” 机要秘书猛地抬起头:“主席,您真的要去洛阳?” “不去能怎么办?等死吗?”韩复榘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衣领,掩盖住内心的屈辱,“李枭捏着我的油管子。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当天深夜。 一列满载着原煤的货运列车驶出了济南站。 在列车的最后方,挂着一节外表破旧的闷罐车厢。车厢内没有灯光。 韩复榘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衫,坐在一张木板床上。车厢随着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煤炭的粉尘顺着门缝飘进来,空气中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从济南到洛阳,虽然只有几百公里。但在军阀割据的年代,这几百公里就是跨越生死的界线。 列车在黑暗中行驶。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列车驶入了河南境内。 韩复榘透过车厢的缝隙向外看。 当列车进入西北政务院控制的防区后,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铁路沿线的巡逻队不再是那些穿着破烂军装、端着老套筒的散兵游勇。 每隔几公里,就能看到一队穿着整齐灰色棉衣的西北军士兵。他们手里端着清一色的半自动步枪,眼神警惕地注视着过往的列车。 在一些重要的桥梁和隧道旁,甚至修筑了水泥混凝土结构的永备碉堡。碉堡射击孔里探出重机枪的枪管。 铁轨的接缝处,工务段的工人们正在用专用的扳手和测量仪进行检查。 一切都显得严密而不可侵犯。 韩复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十万大军在北方已经算是一支劲旅。但看到西北军的基层防御状态,他意识到,双方在组织度和工业能力上,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 列车在洛阳站的货运区缓缓停下。 车门被拉开。 两名内卫局特工站在车厢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韩复榘走出车厢。他没有带警卫排,只有两名副官随行。一直留在洛阳等候的参谋长迎了上来,陪同他坐进了一辆等候在站台上的黑色轿车。 轿车驶入洛阳城,停在了那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前。 …… 十一月十三日。下午。 洛阳办事处的会客室内。 桌子上只放着两杯清茶。 韩复榘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枭。 李枭的神情平淡,没有因为韩复榘的到来而表现出热切或者傲慢。 “韩主席,一路辛苦。”李枭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韩复榘没有心思喝茶。 “李委员长。我来了。”韩复榘的声音有些生硬,“德州扣车的事,是我御下不严。油路的事,咱们可以谈了。” 李枭放下茶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韩复榘面前。 “在谈油之前,韩主席先看看这个。” 韩复榘疑惑地打开纸袋。 里面是十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内容让韩复榘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一张照片,是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正拿着经纬仪在胶东半岛的一处海岸线上进行测绘。 第二张照片,是一艘停泊在青岛港外的日本驱逐舰。驱逐舰的甲板上,大批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正在进行登陆演习。 第三张照片,是韩复榘手下的一个驻防团长,正在一间酒楼里,与一名日本特务推杯换盏。桌子上放着几根金条。 “日本人在胶东半岛的渗透,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李枭看着韩复榘。 “你的部队没有油,卡车动不了。日本人的军舰只要在威海或者烟台靠岸,一个大队的兵力在舰炮掩护下登陆,就能在半天时间内切断你的防线。而你,连把预备队送上去的时间都没有。” 韩复榘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李枭的情报网很厉害,但没想到已经渗透到了他的基层军官中。 “李委员长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韩复榘稳住心神,问道。 李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大西北可以恢复对山东的成品油供应。不仅是柴油和汽油,包括你修建黄河防线需要的四二五号高强水泥,都可以按原价敞开供应。” 李枭开出了条件。 “另外。还有我装甲师换装。三十辆西北虎二型和三型坦克。” 李枭看着韩复榘。 “这三十辆坦克,对付日本人的八九式战车绰绰有余。我可以把这三十辆坦克,连同配件和弹药,以租借的名义,低价交给山东军。用来防卫济南。” 韩复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恢复油路,还有三十辆坦克! 这足以让山东军的战斗力发生质的飞跃。这不仅能防备日本人,更能让他在面对南京的压力时拥有一定的底气。 “李委员长……此言当真?”韩复榘有些不敢相信。 “我李枭说话,向来算数。”李枭的语气平稳。 “那么,大西北想要什么?”韩复榘毕竟是老军阀,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李枭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所图谋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李枭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一份起草好的合同。 他将合同推到韩复榘面前。 韩复榘拿起合同,只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了。 《西北政务院下属民用盐业与水产开发公司关于租借胶东半岛特定海湾的协议》。 韩复榘快速地翻阅着合同内容。 合同中写明,西北政务院以民用公司的名义,向山东省府租借威海卫附近一处深水海湾。包括海湾内部的水域以及周边五平方公里的陆地。 租借用途为修建大型盐场蒸发池、海产品加工厂及防波堤。 租期,九十九年。 在这个租借区内,西北方面拥有完全的自主建设权和人员管辖权。山东驻军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该区域进行检查或干涉。 “李委员长,这……”韩复榘的手抖了一下,将合同扔在茶几上。 “你要出海口?”韩复榘盯着李枭。 “只是一个晒盐和捕鱼的民用码头罢了。”李枭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 “明人不说暗话。你大西北千里迢迢跑到胶东半岛来晒盐?”韩复榘压低了声音。 “这是割地!我如果签了这个字,南京那边要是查出来,会以叛国罪撤了我的职!更何况,把这么一个深水海湾租给大西北九十九年,山东的门户就等于是向你敞开了。” “韩主席言重了。”李枭没有反驳他的猜疑。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民用商业租赁。我大西北不派一兵一卒穿军装过去,进去的都是拿着良民证的工人和盐场技师。南京就算查,这也是地方省府的商业招商引资。他们能说什么?” 李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韩复榘的内心。 “你现在有的选吗?” “不签。你回济南,看着你的汽车变成废铁。等着日本人从青岛登陆,把你的十万大军一块块吃掉。或者等着南京的中央军以救援的名义开进山东,吞并你的地盘。” “签了。你有油,有坦克。你能守住济南,保住你山东王的位子。至于那个海湾,反正是荒地,租给我也不会掉你一块肉。” “是用一个荒海湾换你的身家性命,还是抱着所谓的面子一起死。你自己选。” 会客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韩复榘的内心在进行着剧烈的挣扎。他知道,这份名为“民用”的合同,实际上就是大西北向海洋扩张的军事跳板。 如果大西北在这个海湾里修筑了海军基地,山东的地缘政治格局将被彻底改变。 但他更清楚眼前的现实。没有油,他明天就会死。有了坦克,他还能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几分钟后。 韩复榘颓然地靠在沙发上。 “李委员长。你真是掐准了我的命脉。” 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我签。但那三十辆坦克,必须在这个月底之前,通过铁路运到济南。燃油明天就要恢复供应。” “一言为定。”李枭点头。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韩复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山东省政府的印信,重重地盖在合同上。 交易完成。 韩复榘没有在洛阳多做停留。他带着那份能够让他续命的供油承诺,连夜坐上了返回济南的列车。 李枭拿着那份签好字的租借合同,站在会客室的窗前。 宋哲武推门走了进来。 “委员长看他的样子,是被逼到了绝路。”宋哲武看了看桌上的合同。 李枭将合同递给宋哲武。 “把这份合同发给西安的叶清璇。让实业署的工程队准备出发。” 李枭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难得的激昂。 “立刻通知延长油田。打开向东输油的阀门。把德州那条线灌满。” “兵工厂仓库里的那三十辆老式坦克,装上火车,给韩复榘送去。” 李枭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黄土高原的西安,顺着陇海线和津浦线,一路向东滑行,最终停在了胶东半岛那个小小的海湾上。 “宋先生。” 李枭看着那片代表着海洋的深蓝色区域。 “大西北的脚,终于踩进海水里了。” …… 十一月十五日。 陕北延长油田。 输油泵站的调度员接到了政务院的加急电令。 “开阀!” 粗大的黄铜阀门被几名工人合力转动。 在高压泵的驱动下,停滞了半个月的柴油和汽油,如同奔腾的血液,重新注入了停靠在专用线上的黑色罐车中。 第一列满载燃油的火车驶出陕北,向东而去。 济南。 当第一批西北产的柴油被注入那些趴窝的道奇卡车油箱里。 发动机发出了一阵顺畅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不再是之前那种刺鼻的黑烟。 山东军的司机们兴奋地拍打着方向盘,装甲车重新在操场上奔驰。韩复榘站在官邸的阳台上,看着恢复活力的军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而在西安。 一场隐秘而庞大的人员调动正在进行。 城郊的西北工程兵驻地。 三千名精壮的工程兵接到了命令。他们脱下了灰绿色的军装,交回了手中的步枪。 取而代之的,是发给他们的粗布短褂、棉麻裤子和一顶顶遮阳的草帽。 每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里面卷着简单的生活用品。在他们的行囊里,还塞着西北内政署印有山东籍贯的雇工合同。 他们现在的身份,是西北盐业与水产开发公司雇佣的铺路工和盐场技师。 火车站的货场上。 除了运送这些“工人”的客车车厢,还有十几节被严密包裹的平板货车。 防雨布下,隐藏着德国进口的大功率柴油抽水机、水下电焊设备、以及大批用来浇筑防波堤的高标号水泥。 这列列车将穿过中原,驶入山东,直奔那片荒凉的海湾。 第264章 秘密船坞 十二月。山东胶东半岛,威海卫以西的一处无名海湾。在西北政务院的内部代号中,这里被称为“刘公湾”。 进入腊月,海上的风变得像刀子一样硬。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风卷起白色的浪头,狠狠地砸在海岸的礁石上,碎裂成冰冷的水沫。 距离海岸线两百米外的沙地上,拔地而起了一片占地广阔的营区。 营区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西北盐业与水产开发总公司山东分部”。 营区内部,一排排用红砖和石棉瓦临时搭建的平房整齐排列。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营区的中央空地上,传来了铜锣的敲击声。 没有军号,也没有列队报数。工人们穿着厚实的蓝色棉大衣,头戴狗皮帽子,从各自的平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铝制饭盒,走向食堂打饭。 食堂是一座巨大的帆布帐篷,里面生着几个汽油桶改造成的火炉,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打饭窗口前,炊事员挥舞着大铁勺。 今天的早饭是混合了当地海带丝的玉米面糊糊,每人两个二两重的大白馒头,外加一勺西北罐头厂生产的肉末雪里蕻。 一名叫王根生的工程兵班长端着饭盒,走到火炉旁蹲下。他大口地喝着热腾腾的糊糊,就着咸菜啃馒头。 海边的气候和关中平原完全不同,湿冷的感觉能一直钻进骨头缝里。重体力劳动需要消耗大量的热量,每个人一顿都能吃下平时双倍的饭量。 “班长,今天这风够大的,外面的架子能站住人吗?”旁边的一名新兵一边嚼着馒头一边问。 王根生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新兵:“站不住也得站。今天要在防波堤的四号标段浇筑水泥,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赶在下午涨潮前把那个缺口堵死。吃饱了多穿件衣裳,把安全绳绑紧点。” 吃过早饭,工人们戴上手套,拿起铁锹、撬棍和管钳,排着长队走向海滩。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三千名工程兵结合西北运来的重型机械,在海湾的外围,硬生生地填出了一条长达一公里的半圆形防波堤。 防波堤的基础,是用粗钢筋编织成巨大的网兜,里面装满从附近山上开采下来的花岗岩石块。工人们用简易的滑轮组将这些重达几吨的石笼吊起,沉入冰冷的海水中。 在石笼的基础上,再架设木制模板,浇筑高标号的水泥。 海滩上,几十台柴油搅拌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十二月的气温已经在零度以下,正常情况下,水泥在浇筑过程中会发生冻结,失去强度。 西北实业署的化学工程师们在现场给出了解决方案。 工人们在搅拌水泥时,没有使用冰冷的海水,而是架起大铁锅,用煤炭将淡水烧热到四十度左右。同时,在水泥砂浆中按照精确的比例加入化工厂提炼的氯化钙和工业盐。这种早强防冻剂能够加速水泥的水化反应,保证混凝土在低温下的凝固强度。 王根生带着自己的班组,站在距离海面只有几米高的木质脚手架上。 海浪不断地拍打着下方的石基,冰冷的海水溅在他们的棉衣上,很快就结成了一层薄冰。 “推车过来!倒!”王根生大喊。 两名工人推着装满温热混凝土的双轮手推车,顺着跳板走过来,将泥浆倾倒入模板中。王根生拿着一根长长的振捣棒,用力地在泥浆里插捣,排出里面的空气,确保混凝土紧实。 防波堤的缺口在一点点缩小。 在海湾东侧的一座山包上。 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里。 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窗户被厚厚的破布挡住,只留下一条窄小的缝隙。 屋内生着一个炭盆,两名穿着对襟棉袄、做本地人打扮的男子正趴在窗前,手里举着一架黄铜高倍望远镜,观察着海湾里的动静。 他们是南京国民政府军统局的特工,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半个月。 “老刘,你看清楚了吗?他们那防波堤合拢了没有?”旁边的一名特务搓着冻僵的手问。 拿着望远镜的特务老刘调整了一下焦距,视线穿过海风中的水雾,聚焦在那些忙碌的人群和搅拌机上。 “正在堵口子。看那架势,今天下午就能完工。”老刘放下望远镜,走到炭盆前烤火。 “这李枭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老刘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花了几万大洋,从西安大老远地把几千号人和几百吨水泥拉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修个盐场围堰?” 同伴递给他一杯热水:“人家有钱烧的呗。听说西北现在的票子硬得很。他们大概是想垄断北方的海盐生意。你看他们营区后面堆的那些白布袋子,肯定都是装盐用的。还有那些大铁棚子,估计是用来做海产罐头的车间。” 老刘喝了一口热水,拿过桌子上的密码本。 “给南京局里发电报吧。” 老刘开始起草电文。 “胶东半岛刘公湾情况查明。西北方面确系进行商业开发。防波堤工程即将合拢。营区内未发现任何火炮、战车等军事装备。人员着平民服装,从事搬石、浇筑等体力劳动。判断为大规模盐场及水产加工基地建设。” 电文很快通过隐藏在屋顶的短波天线发送了出去。 几个小时后,南京憩庐。 戴笠将这份电报呈交给了蒋介石。 蒋介石看完电报,随手将其扔在书桌上。 “晒盐?做鱼罐头?”蒋介石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西北雄主?手里有了几家兵工厂,就急不可耐地跑到山东抢盐务的生意。小农意识,终究上不得大台面。” “委员长,我们需要派海军去威海卫附近巡视一下吗?”戴笠问。 “不必了。只要他不运军火进来,只要他不修炮台,他愿意填海晒盐就让他晒去。”蒋介石摆了摆手,“我们的重点在南方。不要在山东为了几个盐池子和韩复榘、李枭发生摩擦。” 南京方面的高层,凭借着固有的经验和特务的表面观察,彻底放下了对这片海湾的戒心。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在这个时代,有人会疯狂到用人力和机械,在海岸线上凭空造出一个干船坞。 下午三点。刘公湾。 随着最后一车混凝土倒入模板,防波堤的四号标段缺口被彻底封死。 一条长达一公里的坚固弧形堤坝,将海湾内部的大片水域与外海的波涛完全隔绝开来。 营区内,工程兵团长下达了新的指令。 防波堤合拢,真正的工程才刚刚开始。 在防波堤内部,那些被军统特务认为是海产罐头车间的巨大金属帆布棚内。 六台从德国进口的大功率船用柴油抽水机,已经安装就位。 这些机器的底座被固定在浇筑好的水泥地基上,粗大如水桶般的黑色橡胶吸水管,一直延伸到被封闭的海湾水面下。 排气管被接到了防波堤外侧,水下排气设计极大地降低了机器运转时的噪音。 “检查燃油管路!检查水泵叶轮!”技术员在机器旁大声下达口令。 “管路正常!” “叶轮无卡阻!” 技术员按下启动电闸。 启动电机带动飞轮旋转。 “轰……轰隆隆——!” 六台大马力柴油机依次点火启动。巨大的震动让帆布棚内的地面都跟着发抖。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水泵开始全速运转。 封闭海湾内的海水,被强大的吸力抽入橡胶管中,然后通过排水管道,如同瀑布一般,被强行排入防波堤外的大海。 海湾内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七个日夜。 柴油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轰鸣。几万加仑的西北产柴油被消耗掉。 当水位下降到五米左右时,海底的淤泥和礁石开始显露出来。一些被困在里面的海鱼和螃蟹在泥水里翻滚。工人们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海鲜。 技术员时刻监测着防波堤的受力情况。外部海水的压力全部压在这道人造的大坝上,堤坝的内部必须承受住这种几千吨级的水压。425号高强水泥展现出了它卓越的抗压性能,堤坝纹丝不动。 第七天傍晚。 抽水机发出一阵空转的嘶吼声。 进水管已经吸不到海水,只能吸上来粘稠的泥浆。 抽水工作基本完成。 刘公湾的内部,出现了一个面积达几万平方米、深度低于海平面六米的巨大坑洞。 接下来的工作,是清理淤泥和平整底部地基。 工程兵们穿着防水的橡胶水鞋,踩进齐膝深的烂泥中。他们用铁锹把淤泥装进筐里,用滑轮吊上岸。 当泥土被清理干净,露出坚硬的基岩时。工人们开始在基岩上打孔,植入钢筋,然后浇筑厚达两米的平整混凝土底座。 在这个底座的中央,工人们按照图纸的精确尺寸,用特种水泥浇筑了一排排列整齐的条形基座。 这是用来支撑潜艇重量的龙骨墩。 一个月的时间。大西北的工程兵用汗水和机器,在泥泞和海风中,硬生生地抠出了一个长达一百二十米、宽三十米的干船坞。 整个过程隐蔽在巨大的帆布伪装棚和防波堤的掩护下,外界只能听到机器的运转声,却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时间平稳地推进。 视线转向北方。 天津,英租界边缘,海通修船厂。 这处属于史密斯航运公司的资产,表面上依然在慢吞吞地拆解着废旧渔船。 但在修船厂内部的一间封闭式恒温车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间里挂着厚厚的遮光帘,防止电焊的弧光外泄。 吴豪通过共产国际渠道送达西安的那套一战时期德国U型潜艇图纸,在西北船舶研究所经过陈兆海团队的彻底翻译和吸收后,已经转化为了一张张详尽的施工图纸。 在此之前,包头钢铁厂铸造的十四毫米厚高张力钢板,被伪装成大型罐头压制机的部件,分批次通过铁路运到了天津。 林安穿着西装,站在车间二楼的观察室里。 下方,六十多名从西安调来的高级焊工和铆工,正戴着厚重的防护面罩,手里拿着焊枪,围绕着几个巨大的半圆形钢板进行作业。 耀眼的电弧光在车间内频频闪烁,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熔化的气味。 这绝不是在造渔船。 工人们正在将那些运来的弧形钢板,拼接焊接成一个个直径达到六米的完整圆形钢环。 这些钢环,就是潜艇耐压壳体的环形肋骨段。 潜艇的建造,大西北没有采用传统的从龙骨一点点向上搭骨架的方法。 由于缺乏大型造船厂的配套设施,陈兆海和周天养在西安经过反复论证,决定采用分段模块化建造法。 在天津的修船厂里,将钢板焊接成一个个独立的圆筒状分段。每个分段长度在三到五米之间。然后在这些分段内部,预先安装好部分管线和设备支架。 最后,将这些分段运到胶东半岛的干船坞里,像拼积木一样,将它们首尾相接,进行最终的总段焊接。 这种建造方式,极大地缩短了在露天船坞里的施工时间,也降低了被外界发现的风险。 “一号分段焊接完毕。焊缝外观检查合格。”车间主管走到林安身边报告。 在这个时代,西北还没有超声波探伤仪。检验焊缝质量,依靠的是老技工的经验。他们用小铁锤敲击焊缝,听声音是否清脆;或者在焊缝一侧涂上煤油,另一侧涂上白垩粉,观察是否有煤油渗出,以此来判断焊缝是否存在气孔和裂纹。 “清理表面焊渣,涂刷防锈底漆。”林安看着下方那个巨大的钢筒,下达指令。 “货轮联系好了吗?”林安转头问身边的助手。 “联系好了。公司名下的一艘一千五百吨级沿海散货船,‘维多利亚’号。船长和大副都是咱们内卫局的人。”助手回答,“伪造的货运清单是运往青岛的锅炉管道。” “今晚装船。”林安看了看手表。 深夜,天津大沽口。 海风刺骨。 海通修船厂自备的蒸汽起重机发出沉重的机械摩擦声。 三个被巨大的防水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状潜艇分段,被缓缓吊起,平稳地放入了维多利亚号散货船的底舱。 工人们用粗大的钢索和木楔,将这些重达几十吨的分段牢牢固定在船舱底部,防止在海上航行时发生滑动。 舱门关闭。 维多利亚号拉响了低沉的汽笛,解开缆绳,驶入漆黑的渤海湾。 它的航线避开了日军军舰经常巡逻的青岛外海,沿着海岸线,向着山东胶东半岛的方向悄然行驶。 十二月二十五日。 西安。政务院办公大楼。 李枭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各部提交的年底总结报告。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哲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绝密电报。 “委员长,天津的货船到了。山东那边,船坞也已经清空打底完毕。”宋哲武将电报放在桌子上。 李枭放下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穿了多年的黑呢子大衣。 “宋先生,西安这边你盯着。我去一趟山东。” 宋哲武一愣:“委员长,这个时候去山东?韩复榘虽然签了字,但他毕竟是个军阀,万一……” “没有万一。”李枭穿上大衣,扣好纽扣,“我们的坦克已经运到了济南,油管子也握在我们手里。他现在比我更怕出事。而且,这是大西北的第一艘船下龙骨。我必须亲眼去看着它落地。” 李枭的行程安排得极其隐秘。 他没有乘坐专列,而是带了十几个内卫局的精锐,换上平民的棉服。他们先乘坐普通的客运火车到达洛阳,然后在洛阳换乘两辆挂着山东商行牌照的卡车,沿着公路进入山东。 经过两天的颠簸。 十二月二十八日,黄昏。 李枭的车队抵达了刘公湾外围的小镇。在这里,他们换乘了营区派来的补给车,顺利进入了铁丝网环绕的盐场。 营区内的防风棚里。 李枭见到了负责工程的团长和几名从西安派来的技术专家。 没有寒暄和客套。李枭直接要来了工程进度图。 “干船坞底部已经铺设完毕,六台抽水机保持低速运转,控制地下水的渗漏。伪装棚完好。起重设备也已经安装就位。”专家指着图纸汇报道。 李枭点点头:“船呢?” “在湾外的公海上抛锚等天黑。今晚九点,趁着涨潮,直接驶入防波堤内部的隐蔽码头。” 晚上九点。 刘公湾的海风越发猛烈,夹杂着雪粒。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这种恶劣的天气,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渔民也不会出海。 黑沉沉的海面上,没有一点灯光。 只有在防波堤的入口处,两盏微弱的红色信号灯在风雪中闪烁。 一艘庞大的黑影,伴随着低沉的柴油机声,缓缓破开海浪,驶入了防波堤内部。 “维多利亚”号安全停靠在防波堤内侧临时修建的深水栈桥旁。 栈桥与干船坞之间,铺设了两条宽轨铁道。 一台由兵工厂特制、在现场拼装完成的轨道式龙门起重机,正静静地矗立在干船坞的上方。 李枭穿着厚重的棉大衣,头戴狗皮帽子,站在干船坞边缘的水泥地上。寒风将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艘货船。 船舱打开。货船上的吊杆将那三个被帆布包裹的分段,依次吊出船舱,平稳地放置在码头的重型平板台车上。 工人们用撬棍和铁锤,拆除了包裹在分段外面的帆布和木架。 在几十盏防空灯的照射下。 第一段长达五米、直径六米的圆筒状潜艇耐压壳体,露出了它暗灰色的钢铁真容。 这块钢铁,凝聚了吴豪在欧洲的情报网、西安兵工厂的特种钢冶炼、陈兆海团队的图纸转化、天津修船厂的焊接工艺,以及现场几千名工程兵日夜抽干海水的血汗。 它安静地躺在台车上,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一台蒸汽机车头缓缓倒车,挂住平板台车,顺着轨道,将这个庞然大物推向了干船坞的方向。 台车停在龙门起重机的正下方。 “挂钢索!”起重机指挥员大吼。 四名工人爬上分段,将粗大的钢丝绳挂在预留的吊耳上。 “起吊!” 龙门起重机的卷扬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紧绷的钢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重达几十吨的潜艇分段,缓缓离开了平板台车,悬在半空中。 起重机沿着轨道,缓慢地向干船坞的中心移动。 李枭站在下面,仰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钢铁圆筒从头顶上方移过。 “下降!” 随着指挥员的口令。 潜艇分段开始垂直向坑底下降。 干船坞底部,十几名技术员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标尺,站在那一排预先浇筑好的水泥龙骨墩旁。 “偏左两公分!” “往后退一点!” 技术员们大声喊叫着,指挥着起重机的微调。 分段距离龙骨墩只有不到十公分了。 “落!” “当——!” 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金属与水泥碰撞声,在空旷的干船坞底部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被呼啸的海风掩盖。 但传在李枭和现场每一个西北人的耳朵里,却如同黄钟大吕般震耳欲聋。 第一段潜艇耐压壳体,稳稳地、严丝合缝地落在了龙骨墩上。 它是这艘深海刺客的躯干,是拼图的第一块。 李枭看着那个静静卧在干船坞底部的钢铁圆筒。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也没有开香槟庆祝。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在寒风中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瞬间被海风吹散。 大西北的手,在这片冰冷的泥泞中,终于死死地攥住了海洋的边缘。 这不仅仅是一块钢板的落地。 这是大陆文明向着深蓝海权,迈出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更多的分段将通过这条隐秘的补给线运抵这里。柴油机、蓄电池、鱼雷发射管将被逐一塞进这个钢铁躯壳中。 李枭把抽了一半的卷烟扔在地上,用皮靴踩灭。 渤海湾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265章 钢铁豹子与稀土 一九三四年,一月。 深冬的严寒笼罩着整个中国北方。 胶东半岛的刘公湾里,几千名工程兵正在防雨棚的掩护下,将一段段潜艇的耐压壳体焊接成型。 而在大西北腹地,另一场关乎陆军主战装备代际跨越的变革,也在冰天雪地中悄然拉开帷幕。 西安城北,铁路货运编组站。 凌晨五点,天色依然是一片漆黑。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铁轨上的积雪被压得结实,泛着微弱的冷光。 前进型蒸汽机车零零四号拉响了长长的汽笛,白色的高温蒸汽从排气阀中喷涌而出,瞬间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大团的白雾。机车牵引着五十节满载货物的敞篷车皮,缓缓驶入三号卸货月台。 机车驾驶室里,司机刘强摘下满是煤灰的厚帆布手套,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脸颊。 “到了。这趟从包头拉过来的铁矿石和钢锭,足足有两千吨。”刘强转头对正在清理炉灰的司炉工说道。 司炉工直起腰,把铁锹靠在煤箱旁,拿起一个铝制水壶猛灌了一口温水。 “刘师傅,这趟跑完能歇两天了吧?我这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了。包头那边的风沙加上这大雪天,铁轨滑得厉害,一路上光撒防滑沙就用掉了半个车厢。” 刘强拉下制动杆,确认机车完全停稳。 “歇两天?你想得美。调度室昨晚发的通报你没看?平汉线和津浦线虽然解除了部分封锁,但咱们西北内部的运力需求翻了一倍。兵工厂那边催料催得急,特种合金钢的锭子只要一出炉,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运到西安的锻造车间。咱们明晚还得跑一趟洛阳的军列。” 两人收拾好驾驶室的工具,提着饭盒走下机车。 月台上,调度员拿着手电筒和货运单,正在与押车的人员进行交接。几台大型的蒸汽起重机已经点火预热,粗大的钢索垂落下来,准备将车皮里的钢锭吊运到旁边的重型载重卡车上。 刘强和司炉工穿过繁忙的月台,来到了铁路局内部的职工食堂。 食堂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四个巨大的砖砌灶台上,架着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 “老李,来两碗大肉面,多加一勺哨子!”刘强把饭盒递进打饭窗口,顺手递过去几张西北票的零钱。 “好嘞!刘师傅刚跑完车?外面冷,多给你们浇一勺热汤!”打饭的师傅动作麻利地抓起两把过了水的碱面扔进大海碗里,从旁边的铁桶里舀起满满一大勺炖得软烂的五花肉丁和胡萝卜丁,浇在面条上,最后淋上一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 刘强端着面,找了一张空木桌坐下。两人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大西北的后勤保障体系,已经深入到了每一个普通工人的饭碗里。充足的热量摄入,是保证这些产业工人能够在严寒中进行高强度重体力劳动的基础。 吃完面,刘强感觉冻僵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他站起身,扣好棉大衣的扣子,向宿舍走去。 在刘强休息的时候,他运来的那批特种钢锭,已经由卡车运抵了西安城郊的西北特种兵器设计局。 这里是整个西北军工体系的大脑之一。 上午九点。 李枭的黑色吉普车驶入了设计局的大门。门卫仔细核对了后,予以放行。 李枭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军大衣,脚上踩着一双翻毛皮靴。他推开车门,大步走向一号总装车间。 车间内,没有普通兵工厂那种震耳欲聋的流水线噪音。这里显得十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防锈油和电焊的臭氧气味。 周天养以及十几名高级技术员,已经等候在车间中央。 在他们身后,一块巨大的灰色帆布覆盖着一个庞大的物体。 “委员长。”周天养迎上前来。 “东西组装好了?”李枭看着那块帆布,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凌晨三点完成的最后一道履带拼接工序。油水液路已经全部加注完毕,随时可以进行静态点火。”周天养转身,对两名技术员挥了挥手。 技术员走上前,拉住帆布的边缘,用力向后一扯。 伴随着厚重帆布滑落的摩擦声。 一辆展现出全新工业设计美学的钢铁怪兽,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李枭的目光瞬间被这辆战车吸引。 它的车体正面,是一整块厚重的钢板,以六十度的倾斜角从车头一直延伸到驾驶员舱口。车体侧面的装甲也带有明显的内收倾角。 炮塔不再是方盒子,而是采用了铸造与焊接结合的半球形流线设计,炮塔正面和侧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避弹外形。 “委员长,这就是下一代中型坦克原型车,代号西北豹。”周天养指着坦克,开始进行详细的技术参数汇报。 “全车战斗全重设计为三十二吨。乘员五人。” 周天养走到车头前方,拍了拍那块倾斜的装甲板。 “正面装甲物理厚度为六十毫米。但由于采用了六十度的大倾角设计,其实际的等效穿甲厚度超过了一百二十毫米。根据我们的弹道学计算,在五百米的距离上,日军现役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甚至是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穿甲弹,打在这种倾斜装甲上,大概率会发生跳弹,无法造成有效击穿。” 李枭走上前,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摸了摸装甲板上平滑的焊接缝。 “铆钉结构全部取消了?” “是的。我们在上海一二八事变中收集到的数据表明,铆接装甲在遭到炮弹撞击时,内部铆钉断裂飞溅造成的乘员伤亡率极高。”周天养回答,“这辆车全部采用了电弧焊工艺。不仅减轻了重量,还提高了整体的结构强度。” 李枭的目光顺着倾斜的装甲向上移动,停留在炮塔前方那根修长的火炮身管上。 与西北虎三型装备的短管七十五毫米榴弹炮不同,这根火炮的炮管显得分外细长,炮口还带有一个小巧的制退器。 “主炮参数。”李枭问。 “八十五毫米五十四倍径坦克炮。”周天养的语气中透着自豪,“这是我们在高射炮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的。炮膛容积扩大,能够承受更高的膛压。发射被帽穿甲弹时,炮口初速达到每秒八百五十米。在一千米的交战距离上,能够击穿目前世界上任何一款已知轻中型战车的正面装甲。可以说,只要它开火,敌人的战车就只剩下一堆废铁。” 李枭围着这辆三十二吨的重器走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坦克的底盘部分。 原本西北虎坦克使用的是仿制英国的平衡式悬挂系统,车体外部有复杂的弹簧和转向架。而这辆“西北豹”的侧面非常干净,五个大直径的负重轮直接连接在车体下方的车轴上,外侧没有外露的弹簧结构。履带的宽度达到了惊人的五百毫米。 “这是之前提过的扭杆悬挂系统。”周天养蹲下身,指着车底,“我们在车体底部的装甲板内部,横向横穿了十根高强度的弹簧钢扭力杆。负重轮的摆臂直接与扭杆连接。当负重轮遇到颠簸向上抬起时,扭杆发生扭转变形,吸收冲击力。” “这种设计的优势在哪里?”李枭看着那套简洁的机械结构。 “第一,节省了车体外部的空间,减少了悬挂系统被炮弹炸毁的概率。第二,扭杆悬挂的行程比平衡悬挂大得多,能够提供更好的减震效果。配合这五百毫米宽的履带,它的接地压强非常低。在泥泞、积雪和坑洼地形上的越野速度,将远远超过西北虎三型。” 周天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动力方面,化工厂为我们提供了更好的橡胶减震垫。我们将原本的V12航空柴油机进行了重新布局,缩短了曲轴箱长度,降低了进气歧管的高度,成功将它塞进了这辆坦克的后部动力舱。五百匹马力的持续输出,能让这个三十二吨的家伙在公路上跑出每小时四十五公里的速度。” 李枭听完所有的汇报,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倾斜装甲、长身管火炮、宽履带、扭杆悬挂、大马力柴油机。 这五个要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战坦克雏形。 “纸面数据很好看。静态展示也很完美。” 李枭退后两步,看着这辆充满杀气的钢铁豹子。 “但武器不能只停留在车间里。它必须经历泥土、冰雪和剧烈震动的考验。” 李枭转头看向周天养。 “静态点火就免了。直接把它装上火车,运到陕北的榆林试车场。那里现在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地形全是冻硬的黄土沟壑。我要看它在最极端环境下的越野表现和实弹射击数据。” “是!”周天养立正领命。 两天后。 陕北,榆林城外五十公里的一处黄土高原腹地。 天空阴沉,北风呼啸。地面的积雪和黄土被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一辆重型平板拖车将盖着帆布的西北豹原型车运到了试验场的起点。 试验团队在寒风中搭建了几个军用帐篷。 负责这次试驾的,依然是赵铁柱。他在赤峰战役中虽然受了点轻伤,但伤愈后立刻被抽调到了新车测试组。 赵铁柱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戴着坦克帽,手里拿着一个喷灯。 “这鬼天气,柴油都快冻成糊糊了。”赵铁柱走到坦克尾部,点燃喷灯,将蓝色的火焰对准发动机底部的油底壳进行烘烤。 烘烤了二十分钟后,他钻进驾驶舱。 他踩下离合器,按下启动电钮。 启动电机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带动着冰冷的十二缸活塞艰难地运动。 “轰……咳咳……轰隆隆!” 发动机成功点火,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随后转为稳定的灰色烟雾。五百匹马力的柴油机在两千转时发出低沉的物理震动,整个车身都在微微发抖。 赵铁柱戴上喉头麦克风,检查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油压和水温。 “各车位报告情况。”赵铁柱在车内通话器里喊道。 “驾驶员就位,变速箱档位清晰,液压助力正常。” “炮手就位,炮塔旋转电机运转平稳,高低机无卡阻。” “装填手就位,弹药架固定牢靠。” 赵铁柱推开指挥塔的顶盖,探出半个身子。 “观察组,一号车准备完毕。请求进入测试赛道。” 距离起点两百米外的一个帐篷里。周天养拿着对讲机,看着手里的一张地形图。 “批准进入。第一阶段测试,五十公里冬季越野。赛道包含冻土起伏路、冰面沟渠和三十度黄土陡坡。注意观察悬挂系统的动态反馈。出发!” 赵铁柱缩回车内,关上舱盖。 “一挡,起步。” 驾驶员松开离合器,踩下油门。 三十二吨的钢铁怪兽猛地向前一窜,宽大的履带在冻硬的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坦克驶入了起伏不平的荒野。 最初的十公里,地形相对平缓。赵铁柱命令驾驶员不断加档,将速度提升到了每小时四十公里。 在车内,赵铁柱明显感觉到了扭杆悬挂带来的变化。 如果是在以往的西北虎三型上,以这种速度在硬土地上行驶,车内的乘员会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移位,如果不抓紧扶手,脑袋随时会撞在舱顶的钢板上。 但在这辆西北豹里,五百毫米宽的履带加上长行程的扭力杆,极大地吸收了地面的冲击力。车体的颠簸幅度被控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减震效果很好,履带抓地力充足。继续保持速度。”赵铁柱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 前方出现了一道宽约三米、深一米半的干涸水沟。沟底结着厚厚的冰层。 “不要减速,直接冲过去!”赵铁柱下令。 驾驶员死死踩住油门。 坦克的车头猛地翘起,前部履带悬空越过水沟,随后车身重重地砸在对面的沟沿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传导到负重轮上。十根扭力杆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扭转变形,承受了几十吨的动能冲击。 坦克稳稳地冲过了水沟,没有发生履带脱落或者托底的情况。 帐篷里的观察组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纷纷鼓掌。 “越壕能力测试通过。这悬挂系统比平衡弹簧强太多了。”一名技术员兴奋地说道。 然而,周天养却没有笑。他紧紧地盯着那辆在荒野中狂奔的坦克,眉头微皱。 测试继续进行。 坦克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环境中,以高强度的越野状态持续行驶。冰冷的空气和高速的机械运动,对车辆的每一个金属部件都在进行着残酷的疲劳考验。 当测试进行到第四十五公里,坦克准备爬上一个长达百米的三十度黄土陡坡时。 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清脆而巨大的金属断裂声从坦克底盘左侧传来,声音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紧接着,坦克的左前部猛地向下塌陷了十几公分。 车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左侧严重倾斜。 “履带卡死了!左侧三号负重轮失去支撑!”驾驶员在通话器里大喊,同时紧急踩下刹车。 坦克在陡坡的半山腰上停了下来,履带在地上犁出了一大堆黄土。 “熄火!全体下车检查!”赵铁柱扯掉耳机,推开舱盖跳了下去。 周天养在观察哨里看到坦克停驶,立刻带着技术团队乘坐吉普车赶了过去。 寒风中。 技术员们拿着手电筒和扳手,趴在坦克的履带下方进行检查。 情况一目了然。 连接左侧第三个负重轮的那根粗大的弹簧钢扭力杆,在靠近车体安装座的位置,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扭杆失去了弹性支撑,导致负重轮直接顶死了履带,整个左侧的悬挂系统宣告瘫痪。 周天养戴着手套,接过技术员递过来的一截断裂的扭杆。 他看着断裂面。 断口处没有明显的弯曲拉伸痕迹,而是呈现出一种像玻璃碎裂一样的颗粒状结晶面。 “冷脆断裂,伴随金属疲劳。”周天养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奈和失望。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两天后。西安。兵工厂材料实验室。 周天养拿着那截断裂的扭杆,站在金相显微镜前。 李枭和实业总长范旭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一堆检测报告。 “委员长,问题出在材料上,不在设计上。”周天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语气沉重。 “目前我们用来制造扭杆的材料,是包头钢铁厂生产的硅锰弹簧钢。这种钢材在常温下的屈服强度和弹性极限都勉强达标。但是……” 周天养顿了顿,拿起那截断裂的钢材。 “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天气下,材料的冲击韧性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当坦克在高速越野时,扭杆承受着高频率、大吨位的动态交变载荷。硅锰钢内部的晶格结构无法承受这种冷热交替和强力扭转,迅速产生微裂纹,最终导致疲劳断裂。” 李枭靠在椅背上:“怎么解决?需要什么添加剂?” “需要更好的合金元素。”周天养回答得很直接,“比如加入大量的镍、钼、钒等贵金属元素,改变钢材的微观结构,提高它的低温冲击韧性和抗疲劳强度。德国人和美国人的高级弹簧钢就是这么做的。” 李枭看向范旭东。 范旭东苦笑着摇了摇头。 “委员长,这几样东西,大西北恰恰最缺。我们本土的镍矿和钼矿探明储量极少,目前开采出来的都优先供给航空发动机的耐高温部件了。如果要在坦克悬挂系统上大规模使用,我们只能依赖海外进口。” 范旭东拿出一份外交部顾维钧发回来的简报。 “但是,大批量、持续地走私这种矿石,根本做不到。一旦被查获,整个渠道都会报废。”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真的没有本土的替代方案了吗?”李枭问。 范旭东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许久。 范旭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过纸笔。 “委员长,我在半个月前,去了一趟包头北边的白云鄂博矿区。” 范旭东一边在纸上画着化学分子式,一边说道。 “那里的铁矿石品位很高,但我们一直发现矿渣中含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共生矿物。以前我们以为是萤石杂质,没有在意。但我最近把矿渣样本带回了实验室,进行了光谱分析和化学沉淀分离。” 范旭东停下笔,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报告显示,那座矿山里,蕴藏着一种在世界其他地方极为罕见的元素群。按照国际化学界的命名,它们被称为稀土元素。主要成分是镧、铈、钕等十几种金属的硅酸盐和氟化物络合物。” 李枭对化学并不精通,他直接问:“这东西能解决我们的钢材问题?” “理论上,可以带来奇迹!”范旭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抖。 “我在德国留学时,看过一篇关于稀土冶金的早期实验论文。稀土元素被称为‘工业的维生素’。虽然它们不是像镍和钼那样直接作为主要的合金骨架,但在炼钢的过程中,只要加入极少量的稀土合金……” 范旭东双手比划着。 “这些稀土元素具有极强的化学活性。它们会与钢水中的硫、氧等有害杂质发生剧烈反应,生成高熔点的化合物上浮到炉渣中。这叫深度脱硫脱氧,能够极大地净化钢水。” “更关键的是,微量的稀土元素会固溶在钢的晶界上,改变原有的硫化物夹杂形态。将原本容易引起断裂的长条形杂质,变成球形杂质。” 范旭东看着李枭和周天养。 “简单来说,只要我们在硅锰弹簧钢的冶炼最后阶段,加入一点点稀土合金。就能在不依赖进口镍钼矿的情况下,成倍地提高钢材的低温冲击韧性和疲劳寿命!这是一条全世界都还没有大规模工业化应用的全新冶金道路!” 李枭听完,猛地站了起来。 “需要多长时间能拿出样品?” 范旭东咬了咬牙:“提取高纯度的单一稀土元素需要复杂的离子交换技术,我们目前做不到。但我可以尝试用酸浸和电解法,先提炼出混合的‘稀土硅铁合金’粗品。给我二十天时间,我就住在包头的实验室里。” “好!”李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二十天。包头矿区的所有设备和人员,由你全权调配。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维生素’给我造出来!” 二月。 内蒙古,包头。白云鄂博矿区。 寒风夹杂着雪花和矿尘,将这片露天采矿场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世界。 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矿工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腰间系着绳子,在几十米深的矿坑岩壁上作业。 “打眼!快点!” 一台从美国进口的大功率风动凿岩机发出刺耳的轰鸣。钻头在坚硬的矿石上打出一个个深达两米的炮眼。 粉尘弥漫,工人们只能戴着简易的防尘口罩。 “装药!撤退!” 几名爆破手将黄色硝酸铵炸药塞进炮眼,接好雷管。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上百吨富含铁和未知元素的矿石被炸碎,顺着岩壁滚落到坑底。 蒸汽电铲立刻开动,将这些矿石装入翻斗列车,运往几公里外的选矿厂。 而在距离矿区不远的包头钢铁厂内部的一间独立实验室内。 范旭东正带着十几名化学工程师,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实验室里充满了刺鼻的硫酸和盐酸气味。 几个巨大的耐酸陶瓷缸里,盛满了黑褐色的矿粉溶液。 范旭东穿着白色的橡胶防酸服,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玻璃搅拌棒,在其中一个反应缸里缓慢地搅动。 “注意温度!控制在八十度,不能沸腾!”范旭东隔着面具大声喊道。 旁边的工程师紧张地注视着插入溶液中的温度计。 强酸正在溶解矿石中的稀土氟碳铈矿。 经过漫长的溶解、过滤、沉淀和反复洗涤。 在反应缸的底部,析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糊状物。那是混合稀土氧化物的粗产品。 接下来是还原和合金化过程。 这批粗产品被送入了一台小型的实验用电弧炉。与硅铁粉和铝粉混合在一起,在三千度的高温下进行剧烈的还原反应。 三天后。 一块重约五十公斤的灰黑色金属锭,被从冷却模具中倒了出来。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表面甚至有些坑洼。 但范旭东看着这块金属,眼中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混合稀土硅铁合金。我们弄出来了。” …… 西安。第一兵工厂特种钢冶炼车间。 一台五吨级的实验用中频感应电炉正在运转。 炉膛内,硅锰弹簧钢的钢水已经熔化,呈现出刺眼的亮白色。测温仪显示,钢水温度达到了一千六百五十度。 李枭、周天养和从包头赶回来的范旭东,站在控制室的安全玻璃后方。 “成分化验完毕。碳、硅、锰含量达标。硫、磷杂质含量在千分之二左右。”化验员大声报告。 “准备出钢!”车间主任下达指令。 炉体开始缓慢倾斜。耀眼的钢水顺着出钢槽,流入下方巨大的钢包中。 就在钢水倒入钢包三分之一的时候。 范旭东抓起旁边的一个对讲机,大吼一声:“加料!” 两名穿着隔热服的工人,用长长的铁钳,将几块刚刚在包头提炼出来的“稀土硅铁合金”块,直接投入了翻滚的钢水深处。 一瞬间。 钢包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大量的白烟和火花从钢水表面腾起。那是稀土元素在极高的温度下,正在与钢水中的残余氧和硫进行着疯狂的化学结合。 几分钟后,反应平息。 钢水的表面浮起了一层厚厚的、颜色异常的炉渣。 “撇渣。浇铸成型!” 钢水被注入了长条形的钢锭模具中。 经过冷却、脱模。这批新出炉的钢锭被送入锻造车间。在几千吨水压机的锻打下,它们被塑造成了一根根粗大的扭力杆毛坯。 随后是严格的淬火和回火热处理工艺。 两天后。兵工厂的材料物理性能测试室内。 一台大型的夏比摆锤冲击试验机摆在中央。 一名技术员用铁钳,从一个装满干冰和酒精的低温保温槽中,夹出一个标准的十乘十乘五十五毫米、中间带有V型缺口的钢材样本。 这个样本的温度,已经被冷却到了零下四十度。 技术员迅速将挂满冰霜的样本放置在试验机的砧座上,对准缺口。 周天养亲自走上前,握住了试验机的释放手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沉重的钢制摆锤。 “放!” 周天养用力拉下释放手柄。 重达几十公斤的摆锤从预定的高度呼啸而下,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砸在那个处于极寒状态的V型缺口背面。 “当——!”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摆锤向上荡起,指针在刻度盘上划过。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个在零下四十度极寒状态下的钢材样本,并没有像之前的硅锰钢那样清脆地断成两截。 它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严重弯曲,呈现出一个夸张的U型,但连接处依然死死地黏合在一起,没有发生彻底的断裂! 技术员飞快地冲过去读取刻度盘上的数据。 “常温抗拉强度一千五百兆帕!零下四十度低温冲击吸收功……六十五焦耳!” 技术员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破音。 “六十五焦耳!比之前的材料提高了整整四倍!完全超过了德国最新型弹簧钢的指标!” 周天养呆呆地看着那个弯曲而不断裂的样本。他知道,在冶金学上,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跨越。 范旭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大半个月的拼命,值了。 李枭走到测试机前,拿起那个弯曲的钢材样本。 它虽然冰冷,但在李枭的手里,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烈火。 这就是稀土的魔力。大西北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用自己的智慧和矿产,硬生生地打破了西方对高级合金材料的封锁。 “老范。你立了首功。”李枭看着范旭东,“包头的稀土提炼设备立刻扩大规模。除了弹簧钢,我要这种稀土合金,全部加入到坦克装甲板和火炮炮管的冶炼中去。” …… 陕北榆林试车场。 那辆因为断轴而趴窝的西北豹原型车,换上了十根全新的稀土硅锰钢扭力杆。 赵铁柱再次坐进了驾驶舱。 这一次,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封高原上。这辆三十二吨的钢铁怪兽,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越野速度,狂奔了整整一千公里。 它跃过冰沟,冲上三十度的陡坡,碾碎坚硬的冻土。 十根稀土钢扭力杆在极端的交变载荷下,不断发生剧烈的扭转变形,却始终保持着卓越的弹性恢复力,没有一根发生断裂。 同时,在西安的装甲测试靶场。 一块六十毫米厚、倾斜六十度放置的稀土特种装甲钢板,迎来了实弹射击测试。 在五百米的距离上。西北军自己的一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发射了一枚钨芯穿甲弹。 “轰!” 穿甲弹以每秒七百米的速度撞击在装甲板上。 火星四溅。 检查人员跑过去测量。 穿甲弹的钨合金弹芯在撞击的瞬间发生了破碎,被坚韧且倾斜的稀土装甲板强行改变了弹道,发生了严重的跳弹。装甲板表面留下了一个深达两厘米的凹坑,但背面完好无损,没有出现任何崩落的裂纹。 这种加入了稀土元素的装甲钢,不仅硬度高,而且韧性极佳,完美地抵抗了动能弹的侵彻。 更令人振奋的是,使用了稀土炮管钢锻造的那门八十五毫米坦克炮,在连续进行了一百发全装药实弹射击后,炮膛内壁的烧蚀磨损程度比之前降低了百分之三十。火炮的身管寿命得到了大幅度延长。 西安,西北政务院。 李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摞关于西北豹中型坦克的最终测试定型报告。 从装甲防护、火力输出、机动性能,到最重要的悬挂可靠性,所有的指标全部标上了绿色的“合格”字样。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办公桌前。 “委员长,第一兵工厂的两条战车总装线已经完成了设备调整。模具和切割机全部到位。”宋哲武汇报道,“只要您签字,西北豹立刻可以投入批量生产。预计三个月内,可以交付第一个装甲营的装备。” 虎子的眼睛放着光。 李枭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 他在这份定型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令量产。” 李枭合上文件。 “旧的西北虎三型坦克,停止生产。除了留下一部分作为二线防御和教练车外。其余的退役车辆,剥去附加装甲和涉密通讯设备。列入可出口清单。” 第266章 无形杀机 二月下旬。 热河省与伪满洲国交界的缓冲区。 初春的太阳挂在天上,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地表的积雪开始融化,白天的温度在零度上下徘徊,到了夜里又会降到零下十度。冻土解冻后形成了一层湿滑的泥泞,给巡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滦河的一条无名支流旁,驻扎着西北抗日先锋军第三步兵师的一个前沿排级哨所。 排长王栓子穿着灰色的棉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他站在用沙袋垒成的半地下掩体前,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饭盒里装的是糙米饭拌着肥肉片熬的白菜汤。 “这倒春寒,比大冬天还难熬。雪一化,鞋底子天天是湿的。”王栓子扒了一大口饭,对坐在旁边擦枪的班长说道。 班长把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开,用通条沾着枪油仔细清理枪管里的火药残渣。 “后勤处昨天送来了一批翻毛皮靴,说是里面垫了防水的橡胶层。下午就能发到咱们排里。”班长关上保险,把枪立在沙袋旁,“排长,一班的巡逻队出去两个小时了,按理说该回来了。” 王栓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眉头微皱。 按照西北军的步兵操典,前沿哨所的巡逻路线和时间都有严格的规定。一班的巡逻路线是沿着滦河支流向上游走五公里,确认水源安全并排查日军的渗透。现在已经超出了规定时间二十分钟。 “二班集合,带上实弹,跟我顺着河沿迎一迎。”王栓子放下饭盒,抄起挂在胸前的冲锋枪。 十几名士兵迅速集结,排成战斗队形,踩着河岸边湿滑的泥土向上游行进。 河面上的冰层还没有完全化开,中间只有一条三米多宽的水道在缓慢流淌。 走了大约三公里。 前方的一片芦苇荡里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枪响。是西北军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声。 “有情况!散开,成战斗队形前进!”王栓子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立刻散开,借着河岸的土坡和灌木丛掩护,向前快速推进。 穿过芦苇荡,王栓子看到了一班的士兵正趴在一个土包后面,枪口对准河对岸的一片树林。 “怎么回事?”王栓子猫着腰跑过去,低声问一班长。 一班长的头上冒着汗,他指着河面冰层上的几个窟窿。 “排长,刚才我们巡逻到这儿,看到三个人在河中央凿冰窟窿。大冷天的,既不像是打鱼的,也不像是取水的。他们背着一个大号的铁皮箱子,正往水里倒什么东西。” 一班长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 “我喊话让他们停下接受检查。那三个人二话不说,掏出王八盒子就开火。我们还击,打死了一个。剩下两个钻进对岸的树林里跑了。看身手和枪法,应该是小鬼子的探子。” 王栓子顺着一班长指的方向看去,河面冰层上确实躺着一具尸体,身下流出的血已经在冰面上冻住了。 “派两个水性好的,拿绳子过去,把尸体和他们扔的东西捞上来。”王栓子下达命令。 两名士兵在腰上系好绳索,小心翼翼地踩着有些发脆的冰层,摸到了河中央。 他们先把那具尸体拖了回来。这是一个穿着东北当地破旧羊皮袄的男人,但内衣里却穿着日军的黄色军衬衫。 接着,士兵又从冰窟窿旁捞起了一个被子弹打碎了一半的玻璃瓶子。 玻璃瓶的底部还有一点残留的黄色黏稠液体,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大部分已经被水泡烂,只能依稀认出几个日文假名。 “排长,这小鬼子往咱喝水的河里倒的什么尿汤子?”一班长看着那个破瓶子,骂了一句。 王栓子看着那个瓶子,虽然不懂日文,但出于职业军人的警惕,他没有让人用手去碰。 “用油布包起来。这水有古怪。”王栓子站起身,“传我的命令,从现在起,排里任何人不准喝这条河里的生水。” 交代完,王栓子带队返回哨所。 在往回走的过程中,参加追击的几名一班士兵因为剧烈跑动,出了一身汗,口渴难耐。一名年轻的新兵趁着王栓子没注意,蹲在河边,用手捧起一些刚刚融化的冰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仅仅在四十八小时之后。 无形的死神降临了。 凌晨,哨所的营房内,那名喝了生水的新兵突然开始剧烈地呕吐。呕吐物呈现出米泔水一样的颜色。 紧接着,是难以控制的严重腹泻。 不到两个小时,这个原本身体强壮的年轻人,整个人脱水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皮肤失去了弹性,体温飙升到了四十度。 哨所的卫生员被叫了起来。他用随身携带的肠胃药和退烧药进行了处理,但毫无效果。 天亮时分,一班又有三名士兵出现了完全相同的症状。他们甚至虚弱得无法自己站立,躺在行军床上不断地抽搐。 “排长,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吃坏肚子。”卫生员看着病号,脸色苍白,“病发得太快了,人拉出来的全是水。看着像……像是霍乱。” 王栓子听到“霍乱”两个字,心里一沉。 “这大冷天的,哪里来的霍乱?”王栓子急了。 “不知道。但必须马上送后方医院,不然人扛不过今晚。” 中午时分,那名最早发病的新兵因为严重脱水引起电解质紊乱和循环衰竭,在运送伤员的卡车上,停止了呼吸。 而在同一天。 距离王栓子排几十公里外的另外两个沿河哨所,也通过电报上报了相同的突发疫情。发病人数在一天内激增到了四十多人,死亡三人。 疫情的报告,通过层层电波,迅速传到了凌源前线指挥部,并立刻被以最高密级发往西安政务院。 西安。医疗卫生总署大楼。 陈化之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从前线转来的电报。 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和病理分析报告。 “冬季,结冰的河水,短时间内多点爆发。”陈化之看着电报上的字眼,眉头紧锁。 “霍乱弧菌和伤寒杆菌在低温下的存活率确实比常温下高,但这种爆发速度和致死率,不符合自然疫源地的传播规律。”陈化之对着站在一旁的几名高级军医说道。 “局长,前线报告说,在疫情爆发前,巡逻队击毙过往河里投掷玻璃瓶的日军特务。”一名军医提醒道。 陈化之猛地站起身。 “人工培育的高浓度菌株。”陈化之的语气冰冷,“只有经过实验室专门提纯和强化的细菌,才能在短时间内造成这种致死率的集中爆发。” 他走到电话机前,摇通了兵工厂特种医药车间的号码。 “我是陈化之。停止所有的常规药品生产。清点库房里所有的盘尼西林库存。准备大量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注射液。把厂里的显微镜、离心机和恒温培养箱全部打包。” 挂断电话,陈化之转头看向军医们。 “这是战争。不仅是枪炮的战争,也是医学的战争。日本人把实验室里的东西倒进了我们的水里。” “收拾东西。我们去热河。” 当天下午。 一列挂着红十字标志的专列驶出西安火车站。 这列火车被临时改造成了移动的防疫指挥部和化验室。 一节车厢里,十几台显微镜被固定在防震桌面上。技术员们在摇晃的车厢中,仔细地清洗着玻璃载玻片。 另一节保温车厢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千瓶珍贵的盘尼西林结晶粉末,以及成千上万瓶用玻璃瓶封装的生理盐水。 列车日夜兼程,在两天后抵达了热河省凌源站。 驻防凌源的第三师师长刘卫国亲自带队在车站迎接。他没有戴口罩,但眼中的焦虑掩盖不住。 “陈局长,情况不好。这两天发病人数增加到了一百三十人。死了十七个。”刘卫国迎上前说道。 “病员在哪?”陈化之没有废话。 “在城外新建的隔离营区。按照您的电报指示,已经用铁丝网封锁了。所有人进出必须消毒。” 陈化之带着医疗队,直接进驻了隔离营区。 营区内弥漫着刺鼻的生石灰和来苏水的气味。 几十座帐篷里,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士兵。 陈化之换上全套的防护服,戴上厚厚的口罩和护目镜,走进了重症帐篷。 他检查了几名病危士兵的体征,收集了他们的排泄物和血液样本。 回到临时搭建的化验室。 陈化之将样本经过离心处理,涂抹在载玻片上,滴上染色剂,放在显微镜下。 他调整着焦距。 镜头下,出现了大量呈现出逗号状弯曲的细菌,它们在视野中快速游动。 “霍乱弧菌。浓度异常偏高。”陈化之对身后的助手说道,“换另一组样本。” 第二组样本是伤寒杆菌。 除了这些致命的细菌,陈化之在显微镜下还观察到了一些不属于自然水体中应该存在的蛋白质晶体和营养液残留。 “拿那个证物过来。”陈化之伸手。 助手递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玻璃瓶碎片。这就是王栓子巡逻队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那个。 陈化之刮下玻璃碎片内壁的一点残留物,放入试管中溶解,然后进行生化测试。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残留物中含有高浓度的蛋白胨和牛肉膏成分,这是典型的实验室细菌培养基。 在那块残缺的标签上,翻译人员认出了几个日文词汇:“防疫”、“给水”、“加茂部队”。 “可以定性了。” 陈化之摘下口罩,坐在椅子上。 “这是日本关东军有组织、有预谋的细菌武器攻击。他们把高浓度的霍乱和伤寒病菌,直接投放在了我们防区上游的水源里。” 查明了病因,接下来的就是残酷的抗疫战争。 陈化之下达了最严格的医疗指令。 “霍乱致死的主要原因是严重脱水。常规的口服补液跟不上流失速度。给所有腹泻的士兵进行持续的静脉滴注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保证电解质平衡!” “对发烧的伤寒患者和出现并发感染的重症伤员,使用盘尼西林进行肌肉注射。压制体内的继发性细菌繁殖!” 隔离营区内,几十名护士推着小车在帐篷间穿梭。 玻璃输液瓶被高高挂起。生理盐水顺着橡胶软管,滴入士兵的静脉。 盘尼西林的粉末被蒸馏水溶解,抽入注射器。 大西北重工业体系所提供的充足医疗物资,在这一刻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没有足够的生理盐水进行静脉补液,哪怕有抗生素,霍乱引发的脱水也能在短时间要了人命。 同时,刘卫国下达了军令。 所有驻扎在缓冲区沿河的部队,全部后撤两公里。生活用水由后勤部队用运水车从深井统一配送。 病亡士兵的遗体,连同他们接触过的衣物和被褥,全部集中在一个深坑里,浇上汽油,付之一炬。 黑色的浓烟在凌源城外升起。 这是一种粗暴但最有效的物理阻断。 随着大规模补液和盘尼西林的应用,隔离营区里的死亡数字被强行遏制住了。那些原本濒临死亡的士兵,在补充了足够的体液后,生命体征逐渐平稳。 但在大西北全力扑灭疫情的同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在舆论场上爆发了。 三月初。南京。 《中央日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长篇评论文章。 标题醒目:“西北穷兵黩武之恶果:热河防线爆发大规模瘟疫”。 文章中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嘲讽西北政务院只顾着造大炮造坦克,却忽视了最基本的士兵民生和医疗卫生。断言这场瘟疫是西北军后勤崩溃、管理混乱的必然结果。甚至暗示,李枭这种没有底蕴的军阀,根本无法支撑起长期的国防建设。 蒋介石坐在憩庐的沙发上,看着这份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枭在北方出尽了风头,现在总算露出了破绽。瘟疫这种东西,一旦蔓延开来,比十万大军的杀伤力还要大。让他在热河焦头烂额去吧。”蒋介石对身旁的杨永泰说道。 然而,南京的嘲讽只持续了不到三天。 三月五日。天津法租界,六国饭店。 这里是各国记者和外交官聚集的地方。 西北政务院外事处代表林安,在这里包下了一个大型的会议厅,召开了一场中外记者招待会。 路透社、美联社、塔斯社等几十名外国记者,以及中国各大报纸的驻津记者,坐满了会场。 林安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站在主席台上。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 林安直接让助手推上来一个玻璃展示柜。 展示柜里,放着那个带有日文标签的玻璃瓶残片,以及几份英文和中文双语的化验报告。 “各位新闻界的朋友。”林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近日,某些报纸声称,我西北防区爆发了因为卫生条件差引起的自然瘟疫。” 林安拿起一份化验报告,展示给台下的记者。 “我们在发病士兵饮用的水源中,提取到了人工实验室培育的高浓度霍乱弧菌和伤寒杆菌。并且检测到了实验室专用的蛋白胨培养基成分。” 林安指着玻璃柜里的碎片。 “这个玻璃瓶碎片,是我们的巡逻队在击毙了向河流中投毒的日军特务后,从冰面上缴获的。上面清晰地印着‘关东军加茂部队’的字样。” 台下的记者们一阵骚动。闪光灯此起彼伏,相机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不是自然瘟疫。这是有组织的细菌战攻击。日本关东军公然违背日内瓦议定书,在热河缓冲区对中国守军和平民使用了细菌武器!” 林安的控诉掷地有声。 “我们已经用自己的医疗力量,成功控制了疫情,死亡人数被控制在了一百二十六人。我们今天公开这些证据,是要让全世界看到,日本在满洲的这支所谓防疫给水部队,究竟在干什么勾当!” 记者会的内容,在当天下午就通过电报传遍了世界。 国际舆论大哗。英美各国的报纸纷纷在头条报道了“日军细菌战”的丑闻。 日本驻华公使馆在一片指责声中,显得狼狈不堪,只能苍白地发表声明予以否认,称这是西北军的诬陷和栽赃。 而南京政府的《中央日报》则尴尬地闭上了嘴巴。前几天的冷嘲热讽,在铁证面前,变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西安。政务院办公大楼。 李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那份死亡一百二十六人的名单。 这些士兵没有倒在冲锋的路上,没有死于敌人的枪炮,而是被无形的病菌夺去了生命。这种死法,对于一名军人来说,是憋屈的。 宋哲武推门走进来。 “委员长,记者会的反响很大。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下,日军在缓冲区的特务活动收敛了很多。”宋哲武汇报道。 李枭没有转头。 “舆论杀不死人。抗议也挡不住日本人的实验室继续培养病菌。” 李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杀意。 “他们敢把脏水泼到我的地盘上,我就敢把火烧到他们的家里。” 李枭转过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 “备车。去城外的空军基地。” 半小时后,吉普车驶入西安城外新建的第二重型航空基地。 一条长达两千米的混凝土跑道尽头,停放着三架体型庞大的全金属双发轰炸机。 这是沈兆轩团队的最新杰作,代号雷暴。 它的翼展超过二十米,机头和机身中段都设有透明的玻璃投弹观察窗和机枪射击孔。两台V12航空柴油机安装在两侧机翼上。 沈兆轩穿着飞行服,站在一架轰炸机旁。 “委员长。”沈兆轩迎上前,“三架雷暴已经完成了长途试飞。满载两吨弹药的情况下,作战半径达到一千公里。” 李枭看着这三只巨大的金属猛禽。 “机身隐蔽涂装做好了吗?” “已经全部涂成了夜间防反光黑色。” 李枭点点头。 地勤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几台挂弹车被推到轰炸机的机腹下方。 挂弹车上,不是普通的铁壳高爆弹。 那是一枚枚外表涂着红色危险标志的圆柱形炸弹。 这些炸弹是西北化工厂为了对付日军土木工事而专门研制的。内部装填的不是常规炸药,而是提纯后的白磷和粘稠的橡胶凝固剂。 一旦爆炸,燃烧的白磷会产生几千度的高温,并且像附骨之疽一样黏附在任何物体表面,水浇不灭,直到将目标烧成灰烬。 李枭看着那些被缓缓吊入机腹弹舱的白磷燃烧弹。 大西北在经历了无形的生化杀机后,没有选择在谈判桌上扯皮,而是直接拉响了战略报复的警报。 李枭走到九名列队站好的机组人员面前,下达了冷酷的指令。 “从现在起,轰炸大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把去长春的航线、气象数据以及沿途日军的防空盲区,全部给我刻在脑子里。” 李枭指着那些还在持续挂载的燃烧弹。 “我不要求你们炸平他们的指挥部,我只要你们在接到起飞命令的那一刻,把这些燃烧弹,一发不落地扔在那个研究所的头顶上。” “烧干净。连一只带菌的老鼠,都不要放跑。” 第267章 破晓啼哭 黄土地在吸收了整个冬天的雪水后,变得松软而肥沃。 热河缓冲区的那场无形生化战,虽然被大西北用盘尼西林和强硬的隔离手段扑灭,但它带来的影响却深入到了西北四省的每一个基层角落。 为了防范日军可能发动的后续生化袭击,西北政务院内政总署和医疗卫生总署联合下发了一份最高级别的《春季防疫强制管理条例》。 …… 长安县,三里屯村。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空地上,一面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村长刘大柱披着棉袄,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站在碾盘上大喊:“各家各户当家的,都出来听通知!” 村民们端着饭碗,从土坯房里陆陆续续走出来。 “昨天晚上县里开会传达的命令。”刘大柱拿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大字报,“从今天起,村里那两口老水井,必须由民兵轮流站岗。每天早晚,必须按定额往井里投放县里发的药粉。” “村长,那白粉子一股子刺鼻的怪味,投到井里,水还能喝吗?”一个老农在下面问道。 “能喝!那是政务院发下来的漂白粉,用来杀水里那些看不见的毒虫子的。”刘大柱瞪了那老农一眼,“还有,条例上写得明明白白。任何人不准喝生水!不管是在地里干活渴了,还是在家里,水必须烧开滚上半个时辰才能进嘴!谁要是喝生水拉了肚子,不仅自己倒霉,全家都要拉到县里的隔离营去关禁闭!” 村民们听到“关禁闭”三个字,都不敢再吭声。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民兵提着装满生石灰的木桶,开始在村里的旱厕、牲口圈和水沟边缘撒白色的石灰粉。一股呛人的粉尘在空气中弥漫。 不仅是农村。 在西安、宝鸡、洛阳等大型城市,防疫的措施更加严格。 工厂的食堂被强制要求每天进行两次高温蒸汽消毒。公共浴室增加了开放时间,工人下班后必须洗澡才能返回宿舍。火车站的进出站口设立了检疫站,所有外来人员必须经过体温测量和简单的表面消毒才能进入城区。 这种覆盖了数千万人口、带有半军事化色彩的基层卫生动员,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化工厂的漂白粉和生石灰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运转。 但它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个春季传染病高发的季节,大西北的痢疾、伤寒和流感发病率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一个健康的、充满体力的工农阶层,构成了这台庞大国家机器最坚实的底座。 三月十二日。夜。 西安,西北军区总医院。 这栋位于城南的三层白色大楼,今晚的安保级别提升到了最高。 整条街道被全副武装的内卫局士兵封锁,两端架设了路障和探照灯。没有任何闲杂车辆可以靠近。 大楼的第三层,是高级病房区。 走廊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宋哲武、虎子、范旭东、张公权等政务院的最高层,几乎全部到齐。他们没有在会议室,而是坐在走廊两侧的木制长椅上。 走廊尽头的那扇双开木门紧闭着。门上方挂着“产房”的牌子。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 李枭站在产房门外三米远的地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着那扇白色的木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站立的姿势如同标枪一般笔挺。 但宋哲武注意到,李枭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在用力攥紧拳头。 对于在座的所有人来说,今晚的事情,其重要程度不亚于前线的一场大会战。 大西北的疆域越来越广,兵工厂的烟囱越来越多。这个庞大的政权,是以李枭个人的绝对武力和威望建立起来的。。 如果李枭发生意外,手握重兵的将领、掌控财政的文官、以及那些刚刚归附的旧军阀残部,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大西北会在一夜之间四分五裂,变成第二个南京国民政府。 叶清璇腹中的这个孩子,是补齐大西北政治版图的关键。 “张总长,上个月的物价指数怎么样?” 为了缓解走廊里的压抑气氛,宋哲武压低声音,向坐在对面的张公权发问。 张公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知道宋哲武是在分散注意力,便也压低声音回答。 “物价平稳。春耕开始后,市面上的粮食流通量稍微有些收紧,但在我们抛售了五万吨储备小麦后,粮价被按死在了每斗一块二角西北票的红线上。”张公权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山东那边的韩复榘,用黄金结算了上个月的燃油款和水泥款。我们的外汇储备增加了八十万美元。” 虎子在一旁听着这些数字,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粗糙的短发。 “范部长。西北豹坦克的量产进度怎么样了?第一批车什么时候能交付?”虎子转头问范旭东。 范旭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回答道:“第一兵工厂的两条总装线已经全速运转了。车体的倾斜装甲焊接公差控制在了规定范围内。扭杆悬挂的稀土钢配件,包头那边也在稳定供货。第一批三十辆量产型西北豹,预计在这个月底可以下线进行试车。下个月初能交到你手里。” “好!”虎子用力捏了一下拳头,“等这批新车到了,我让那帮小子天天在山地里练。只要小鬼子敢再往长城凑,老子就拿八十五毫米的炮管子塞进他们嘴里。” 走廊里的低声交谈,并没有打破那份沉重的等待。 产房的门偶尔被推开一条缝,戴着口罩的护士端着装满血水的不锈钢托盘快步走出来,又端着干净的纱布和热水走进去。 陈化之作为医疗总署署长,亲自在产房内坐镇指挥。大西北最好的妇产科医生全部集中在了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发出了沉闷的滴答声。 指针越过了凌晨两点,又越过了凌晨四点。 李枭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的步伐平稳,节奏均匀,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低沉的脚步声。 五点三十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结束。 突然。 “哇——哇——!” 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响。 这哭声中气十足,带着新生的力量。 走廊里的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虎子的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身后的木椅,但他根本没有去扶。 宋哲武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张公权和范旭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李枭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产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后背肌肉,在这一刻稍微松弛了下来。 几分钟后。 产房的门被完全推开。 陈化之摘下脸上的口罩,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白色的隔离服上沾着几点血迹。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笑容。 他走到李枭面前,立正,语气郑重而激动。 “报告委员长。母子平安。是一个男孩。” 走廊里爆发出了一阵低声的欢呼。虎子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如果不是顾忌医院的规定,他大概会当场吼出来。 “辛苦了。”李枭看着陈化之,点了点头。 “叶顾问的身体有些虚弱,但体征平稳。孩子很健康,体重七斤二两。”陈化之继续汇报道,“护士正在给孩子清理,您现在可以进去看看。” 李枭推开门,走进了产房。 产房内温度很高。叶清璇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很清澈。 在她的身旁,一个被柔软棉布包裹着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发出轻微的哼唧声。 李枭走到床边。他没有去抱孩子,他的双手带着粗糙的老茧,他怕弄伤了这个脆弱的生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清璇放在床边的手。 “你受苦了。”李枭的声音很低。 叶清璇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看着李枭,目光中带着一种共同完成了一项宏大战略的默契。 李枭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婴儿。 这个孩子从出生的这一刻起,就注定要背负着几千万人的命运,注定要在钢铁和硝烟中长大。 “名字想好了吗?”叶清璇问。 李枭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产房的窗户,看向外面那片刚刚苏醒的广袤土地。 “叫秦川。”李枭的声音低沉而厚重,“李秦川。” 叶清璇微微睁开眼睛,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八百里秦川……这名字,很厚重。” “大西北的机器再多,炮管再粗,根基也是在这片黄土上。”李枭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我要他记住,咱们的基业是从哪起步的。不管以后大西北的版图打到哪里,他的脚,得踩在秦川的泥土里。” 三月十五日。 叶清璇产子的消息,并没有通过西北中央广播电台进行大肆宣扬。政务院也没有发布任何官方的贺电要求各地庆祝。 但这个消息,依然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大西北。 西安城内的老百姓,自发地在自家的大门上挂起了一块红布。工厂的食堂里,工人们发现今天的菜里多了一份红烧肉,饭后还发了两个染着红点的熟鸡蛋。 兵工厂和机械厂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同时拉响了长达三分钟的汽笛。 这沉闷的汽笛声在城市上空交织,是工业文明独有的庆祝方式。 这个消息,同样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南京国民政府的案头,传到了日本驻华公使馆里。 三月二十日。 一列豪华的客运列车缓缓驶入西安火车站的贵宾站台。 站台上站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内卫局士兵。他们端着半自动步枪,目不斜视。 车门打开。 南京国民政府特使、中央组织部副部长陈立夫,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拿着文明棍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随员,抬着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而在列车的另一节车厢里。 日本驻华公使馆陆军副武官、大佐军衔的松井石根,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腰间挂着指挥刀,带着四名日本随员也走下了月台。 两方人马在月台上不期而遇。 陈立夫看了松井石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松井石根则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个军礼。 他们虽然代表着不同的势力,甚至在华北存在着严重的利益冲突。但今天,他们来到西安的目的却出奇的一致——试探这个刚刚有了继承人的西北强权,同时用送礼的名义,进行一场政治上的恶心与拉拢。 负责接待的,是外事处处长林安。 “陈部长,松井大佐。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委员长在政务院等候二位。”林安态度客气,但没有多余的热情。 两方人马分乘几辆轿车,驶向政务院大楼。 在车上,陈立夫看着窗外的西安街道。 一年多没来,西安的街道变得更宽了,街上跑的卡车数量明显增加。在一些路口的制高点上,他甚至看到了用沙袋垒成的防空阵地,里面架设着双联装的十二点七毫米高射机枪。 这种全民皆兵的战备状态,让陈立夫感到一阵压抑。 汽车停在政务院大楼前。 林安将他们引导至二楼的中央会客厅。 会客室内没有摆放水果和点心,只有简单的长条会议桌和木椅。 李枭并没有坐在主位上等他们,而是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一份工程文件。 听到脚步声,李枭转过身。他穿着军装,没有戴军帽。 “李委员长,恭喜恭喜!听闻西北添丁,这可是国家之喜啊!”陈立夫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松井石根则立正,鞠了一躬,生硬的中文从嘴里吐出:“李委员长,大日本帝国驻华公使馆,代表关东军司令部,向您表示祝贺。” 李枭指了指桌子两旁的椅子。 “两位请坐。” 没有寒暄,李枭直接切入正题。 “两位千里迢迢跑到西安,不会只是为了说句恭喜吧?”李枭在主位上坐下。 陈立夫笑了笑,挥了挥手。 身后的随员立刻将两个沉重的木箱抬了上来,放在会客室的空地上。 木箱打开,揭去红绸。 一块长达两米、宽一米的巨大匾额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块匾额通体金黄,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上面用正楷雕刻着六个大字:“西北边防总司令”。 在匾额的落款处,赫然印着蒋介石的私人印章。 “李委员长。这块大匾,是蒋委员长亲自命人用一百斤纯金打造的。”陈立夫指着匾额,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 “蒋委员长说,大西北在北方抵御外辱,劳苦功高。虽然政务院在行政上保持独立,但名义上终究是国家的军队。这块纯金大匾和西北边防总司令的头衔,代表着中央对您的认可和册封。有了这个名分,大西北的军队在关内的调动,就名正言顺了。” 这是一颗裹着毒药的糖果。 一百斤纯金,价值不菲。加上一个合法的中央头衔,似乎是给了李枭天大的面子。 但其核心目的,是削弱西北政务院的独立性。这块匾一旦挂在政务院的大门上,就意味着李枭承认了蒋介石的领袖地位。 李枭看着那块纯金大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没有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松井石根。 “松井大佐,你们日本人,又带来了什么?” 松井石根站起身,他的随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走上前。 打开锦盒。 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上,放置着一把做工精良的日本武士刀。刀鞘漆黑,刀柄上缠着白色的丝线,护手上雕刻着复杂的樱花图案。 松井石根将武士刀双手捧起。 “李委员长。这把刀,名为村正,它是大日本帝国明治时期一位著名将领的佩刀。这位将领曾带着这把刀,在日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斩杀过无数强敌。” 松井石根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挑衅。 “关东军司令官阁下特意挑选了这把刀作为贺礼。他希望这把刀能提醒李委员长,大日本帝国陆军的武运长久。长城一战,只是一次局部的摩擦。如果西北方面继续执迷不悟,在热河缓冲区制造事端,那么这把刀,随时会再次出鞘。” 松井石根提到热河缓冲区制造事端,显然是指一个月前那场失败的细菌战被西北全面曝光,让日军在国际上颜面扫地。这把刀,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南京送金子和虚名,试图收买和同化;日本送军刀,进行军事恐吓。 这两份贺礼,各自包藏祸心,把大西北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立夫端起茶杯,等着看李枭如何应对。他巴不得李枭和日本人当场翻脸,这样南京就可以在中间渔翁得利。 李枭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块纯金大匾,又看了看松井石根手里的武士刀。 “陈部长,松井大佐。两位的贺礼,我收下了。”李枭的声音很平静。 陈立夫心中一喜,以为李枭接受了南京的册封。 “不过。”李枭话锋一转。 “我大西北有个规矩。别人送的东西,如果不实用,我们是不留的。这块金匾挂在门上太招摇,这把日本刀放在家里又嫌晦气。” 李枭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两位既然来了,不如跟我去个地方。” 陈立夫和松井石根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李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身在西安,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几名内卫局士兵上前,将纯金大匾和装有武士刀的锦盒抬起,跟在后面。 车队驶出政务院,没有去迎宾馆,而是直接开进了西安城北的西北第一兵工厂。 穿过几道严密的岗哨,车队停在了特种钢冶炼车间的大门外。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和扑面而来的热浪,让陈立夫和松井石根感到一阵不适。他们习惯了安静的办公室,这种重工业的原始暴力感让他们感到压抑。 李枭带着他们走进车间。 车间中央,两台巨大的三吨级中频感应电炉正在全速运转。电磁感应线圈发出刺耳的高频嗡嗡声。炉膛内部,温度高达一千六百度的钢水正在剧烈翻滚,发出耀眼的白光。 工人们穿着隔热服,戴着墨镜,正在进行出钢前的最后准备。 李枭走到一号电炉的投料口旁。这里的温度极高,陈立夫只站了几秒钟,西装里面就已经被汗水湿透。 李枭挥了挥手。 四名士兵抬着那块一百斤重的纯金大匾走了过来,放在电炉旁的铁架上。 “李委员长!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蒋委员长的一片心意!”陈立夫惊呼出声,他已经猜到了李枭要做什么,但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 李枭没有理他。他看向旁边的一名技术员。 “纯金的熔点是多少?”李枭大声问。 “报告委员长!黄金熔点一千零六十四度!”技术员大声回答。 “这炉钢水现在的温度是多少?” “一千六百五十度!” 李枭点了点头,指着那块纯金大匾。 “扔进去。” 四名士兵毫不犹豫地举起大匾,对准电炉的投料口,用力推了进去。 “轰——!” 一百斤重的纯金大匾落入一千六百多度的钢水中。 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黄金在极度的高温下瞬间融化。钢水表面翻腾起一阵金色的火花,随后那些黄金液体迅速与钢水混合在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立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是蒋委员长的亲笔题字,是一百斤黄金,代表着中央的颜面!就这么在这个充满煤灰的车间里,化作了铁水! 李枭转过头,看向已经脸色铁青的松井石根。 “松井大佐,轮到你的刀了。” 李枭走到那名拿着锦盒的士兵面前,打开盒子,将那把号称杀过无数强敌的“村正”武士刀抽了出来。 刀刃确实锋利,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李枭拿着刀,走到电炉旁。 “松井大佐,你刚才说,这把刀代表着大日本帝国的武运?” 李枭盯着松井石根,眼中透出冰冷的嘲弄。 “你们那种靠着武士道精神和几把破铁片子撑起来的武运,连个屁都不是。” 李枭扬起手。 那把被关东军视为珍宝的武士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落入了翻滚的钢水中。 碳钢打造的刀身,在进入钢水的瞬间,连个泡都没冒,就彻底融化成了铁水的一部分。 松井石根的眼角剧烈抽搐,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配枪,但看到周围那些端着冲锋枪的内卫士兵,又只能死死地忍住。 李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面对着陈立夫和松井石根。 “两位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处理贺礼的方式。” “这炉钢水,等会儿出炉锻造。你们送的金子和日本刀,会变成合金的一部分。用来车削我们新生产的坦克的负重轮轴承。” 李枭的声音在车间的高频噪音中,依然清晰而有力。 “这大西北的规矩,不收不能用的东西。以后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就不用往西安送了。” 李枭说完,不再看这两个脸色比锅底还难看的特使,径直走向车间主任。 “主任!”李枭大声喊道。 “在!” “今天这炉钢出了好料,工人们干得不错。” 李枭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宋哲武。 “宋先生。传我的命令。” “刚才那块金匾虽然化了,但账面上的价值我算进去了。从国库里拨出十万块西北票,立刻去周边各个县的供销社买猪肉!” 李枭提高了音量,让车间里的每一个工人都能听到。 “给全西北的驻军和重点兵工厂的工人。今晚,全军加餐!每人半斤大肉,敞开吃!” “好!!!” 车间里的工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不管什么金匾还是武士刀,他们只知道,委员长当着那些西装革履的大官的面,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变成了实打实的肉块。 陈立夫和松井石根在巨大的欢呼声中,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车间。 李枭站在电炉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知道,这次彻底撕破脸皮的打脸,意味着大西北与南京和日本之间的缓冲期已经结束。 但那又如何。 李枭抬头看向车间顶部的排烟口。 “这炉钢炼好了,该让天上的老鹰出去活动活动了。”李枭喃喃自语。 在城外的航空基地里。三架挂满了白磷燃烧弹的黑色轰炸机,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第268章 火烧长春 半个月后,西安城外第二重型航空基地的跑道上,几盏红色的防空指示灯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风向标在夜风中剧烈地扯动着。 战略轰炸不是儿戏,横跨一千多公里的夜间长途奔袭,对这支刚刚成立的年轻空军来说,是在挑战极限。 他们在等。等一个从关中平原一直到东北腹地都没有浓云和强对流天气的绝佳气象窗口。 今晚,他们等到了。 李枭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站在塔台下方的停机坪上。他的手里把玩着一个崭新的金属轴承配件,那是用掺杂了黄金和日本碳钢的特种钢材刚刚车削出来的,表面透着一股幽暗的冷光。 在李枭前方五十米外,三架通体涂装成夜间防反光黑色的雷暴双发重型轰炸机,正静静地趴在混凝土跑道上。机腹下方的弹舱门完全敞开,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挂弹检查。 沈兆轩拿着一份厚厚的气象测算图板,快步走到李枭面前。 “委员长,各沿途气象观测站发回的数据确认无误。”沈兆轩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沙哑,“高空气流平稳。从黄河以北直到长春,今晚都是少云的晴天。月光照度足够领航员进行地标辨认。机组已经做好了起飞准备。” 李枭收起那个金属轴承,放进口袋里,目光投向那三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化工厂的白磷弹,挂满了吗?”李枭问。 “全部满载。每架飞机挂载两吨白磷橡胶燃烧弹。引信设定为百分之三十空爆,百分之七十触地起爆。”沈兆轩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枭点点头,迈开步子,走向那排站得笔直的机组人员。 九名飞行员穿着厚重的高空防寒服,头上戴着皮质飞行帽和风镜,每个人的大腿外侧都绑着一把自卫用的驳壳枪。领航机机长齐飞站在最前面。 李枭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他走到齐飞面前,帮他正了正飞行帽的带子。 “路线都记在脑子里了吗?” “报告委员长,刻在脑子里了!”齐飞大声回答,“出关中,过黄河,直插北平上空。越过长城后顺着南满铁路的方向飞。目标在长春市郊外二十公里处,坐标点是一座被铁丝网包围的独立营区。绝不会找错!” 李枭看着这群年轻人。 “我再重复一遍。到北平的时候,把高度给我压低。”李枭的语气平稳,“从中央军的头顶上飞过去,让他们听清楚我们发动机的动静。” 齐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顾虑:“委员长,北平城防有高射机枪阵地。一千米的高度,在他们的有效射程内。万一擦枪走火……” “他们不敢。” 李枭打断了齐飞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南京的那帮官僚,送金子、送牌匾来试探我,说明他们心里没底。只要不主动投弹,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西北军的飞机开第一枪。” “我要的,就是这种明目张胆的过境。我要让整个华北知道,这片天,大西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枭后退一步,端正地回了一个军礼。 “把炸弹扔在关东军那个带毒的营区里。烧干净。然后活着回来。” “是!” 机组人员转身,顺着登机梯爬进狭窄的驾驶舱。沉重的舱门从内部锁死。 地勤人员迅速撤走轮挡,挥舞着带有红色滤光片的荧光棒。 “嗡——咳咳——轰隆隆!” 六台V12大马力航空柴油发动机依次点火。狂暴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航空基地的寂静。排气管喷吐出蓝色的高温尾焰。巨大的三叶金属螺旋桨高速旋转,卷起地面的沙尘。 三架轰炸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滑跑。沉重的机身在滑行了八百多米后,机头昂起,稳稳地脱离了地心地心引力。 李枭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那三组红蓝相间的航行灯在夜空中逐渐升高,编成一个倒V字的阵型,最终汇入黑沉沉的星海。 热河边境线上那一百二十六名死于生化病菌的西北军士兵,今晚,有人去替他们收债了。 …… 凌晨四点。北平城。 这座古老的城市还沉睡在黎明前的薄雾中。城墙角落的几处城防司令部防空阵地上,值班的中央军少尉正裹着军大衣,靠在沙袋上打盹。 突然,一阵低沉、持续、并且带着强烈震颤的噪音,从西南方向的天空中传来。这声音与平日里偶尔飞过的单发侦察机截然不同,它像是几台重型拖拉机在天上碾压而过。 少尉猛地惊醒,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 防空阵地上的士兵们纷纷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扯开四联装高射机枪的防雨布,将黄澄澄的子弹带接入供弹口。 “是敌机吗?日本人打过来了?”一名新兵紧张地拉动枪栓,手心里全是汗。 少尉端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晨曦的微光中,云层被强行破开。 三架体型庞大得超出这些守军认知的双发飞机,正以不到一千米的极低高度,毫无顾忌地从北平城的上空掠过。 少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飞机机身那黑色的哑光涂装,以及机翼下方那两台巨大的发动机舱。最让他感到胆寒的,是飞机那庞大的机腹和翼根处隐约可见的炸弹挂架。 “没有膏药旗的标志!不是日本人的飞机!”少尉放下望远镜,大口地喘着粗气。 “排长,打不打?他们已经进入射程了!”机枪手双手握着握把,十字准星已经套住了飞在最前面的那架轰炸机。 “你找死吗!”少尉一巴掌拍在机枪手的钢盔上,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 “你瞎了眼吗!那是西北军的飞机!” 少尉咽了一口唾沫。他接到的命令是严防日军,但没人告诉他如果西北军的轰炸机大摇大摆地飞过来该怎么办。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下令开火。 整个北平城被这巨大的轰鸣声震醒。许多市民披着衣服跑出胡同,仰着头看着天空。 城防司令部里,电话铃声响成一片。 中央军的将领们握着电话,脸色铁青,却只能下达“严密监视,不可妄动”的憋屈命令。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西北的空军,把北平的制空权当成了自家的走廊。 三架雷暴轰炸机掠过北平,越过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飞出了长城。 上午八点。伪满洲国,长春郊外。 这是一片被茂密树林包围的独立区域。外围拉着高压电网,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座警戒塔。这里是日本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秘密驻地,也就是日后臭名昭著的加茂部队研究所。 几栋坚固的砖石建筑和几十排木板房隐藏在树林中。 地下室内,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日本研究员,正在将培育好的高浓度伤寒杆菌转移到玻璃安瓿瓶中。旁边的铁笼子里,关着用于活体实验的白老鼠。 由于地处满洲腹地,距离中日边境线超过上千公里。日军在这里并没有部署像样的防空雷达,只在营地四个角架设了几门十一式防空高射炮。在他们的常识里,中国军队的飞机根本飞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沉闷的引擎声。 警戒塔上的日军哨兵抬起头,以为是己方的运输机。 直到那三架黑色的重型轰炸机破开云层,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营区上空,哨兵才看清机翼上的中国标志。 “敌机袭来!拉响防空警报!”哨兵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摇动手摇式警报器。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营区。驻守的日军士兵慌乱地从营房里跑出来,奔向防空炮阵地。 天空中。 齐飞坐在领航机座舱内,低头看着投弹瞄准镜。十字分划线已经死死地套住了下方那片建筑群的中心点。 “到达目标上空。高度两千米。航速两百八十公里。”领航员快速报出数据。 “各机注意。弹舱门全开。保持航向。”齐飞下达命令。 “三、二、一。投弹!” 齐飞按下投弹按钮。 机腹下方,挂载架上的卡锁同时脱钩。 几十枚重达五十公斤的圆柱形炸弹脱离了飞机,在重力的作用下,拖着尖锐的啸叫声,向着地面砸去。另外两架轰炸机也同时清空了所有的弹药。 上百枚炸弹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弹雨,覆盖了整个研究所的空域。 日军的高射炮开始盲目地对空射击。但在两千米的高度和轰炸机的高速飞行下,那些老旧的高射炮弹只能在飞机的后方炸开一团团黑烟,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拦截。 炸弹落入营区。 其中三分之一的炸弹,引信设定为空爆。在距离地面三十米的高度,这些炸弹轰然起爆。 没有震碎建筑的巨大冲击波。炸弹外壳裂开,内部装填的白磷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几千个燃烧着的白色火球,拖着浓烈的白烟,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笼罩了整个营区。 剩下的炸弹砸在建筑物的屋顶和地面上,触地起爆。白磷混合着粘稠的橡胶凝固剂,四处飞溅。 死亡的炼狱降临了。 燃烧的白磷温度高达两三千度。它们落在木板房上,木板瞬间碳化起火;落在砖墙上,砖块被烧得发红炸裂。 一名正在跑向防空阵地的日军士兵,被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燃烧白磷溅在了肩膀上。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伸手去拍打那块火焰。 但白磷具有极强的附着性,粘在防寒服上根本拍不灭,反而顺着他的手套燃烧起来。火焰迅速烧穿了厚厚的棉衣,烧透了皮肤,直接烧到了骨头。 这名士兵在地上疯狂地翻滚,试图用积雪扑灭火焰。但白磷的燃烧不需要外部氧气,它在皮肉深处继续发生着化学反应。士兵的惨叫声变得沙哑,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散发开来。不到两分钟,他就不再动弹,整个上半身被烧成了一具焦炭。 营区内,到处都是变成火人的日军士兵和研究员。 有人受不了这种烧穿骨骼的剧痛,直接拔出南部手枪饮弹自尽;有人跳进了营区用来储备消防水的水池里。但当他们从水里探出头来呼吸时,沾在他们头发和脸上的白磷再次接触空气,重新剧烈燃烧。水池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那些关在地下的白老鼠和培养皿,在白磷弹产生的高温和缺氧环境下,被彻底碳化。所有的罪恶和病菌,在这种纯粹的化学高温物理净化下,灰飞烟灭。 整个研究所化作了一片火海。浓烈的白烟升腾起几百米高,甚至在几十公里外的长春市区都能清晰地看到这恐怖的景象。 高空中,齐飞透过侧窗,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被白烟和火光覆盖的目标区域。 没有建筑能够在这种规模的白磷弹覆盖下存活。 “投弹完毕。任务完成。全体左转舵,返航。” 三架轰炸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抛下了身后这片修罗场,向着西南方向的西安飞去。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关东军司令部派出的救援队,在距离火场几百米外就被高温和有毒的浓烟挡住了脚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座耗费了巨资建立的研究所烧成一片白地。基地内的一百多名研究人员、三百多名守备队士兵,无一生还。 四月二十日。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 日本驻华公使松井石根,带着两名武官,满脸铁青地冲进了外交部长办公室。他将一份抗议照会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手里的指挥刀把刀鞘敲得咔咔作响。 “抗议!这是对大日本帝国赤裸裸的战争挑衅!”松井石根用生硬的中文咆哮着。 “西北军的轰炸机越过满洲国界,轰炸了皇军的卫生防疫设施!造成了几百名帝国军人和研究人员的玉碎!你们国民政府必须给出一个交代!必须严惩李枭!否则,帝国陆军和海军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报复措施!” 南京外交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额头上直冒冷汗。他们当然知道西北空军飞越北平的事情,但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去管束大西北的军队。面对日本人的暴怒,南京政府只能采取拖延和推诿的战术。 消息传到西安。 西安,西北政务院外事处大厅。 这里挤满了各路中外记者。路透社、美联社以及国内各大报社的长枪短炮架设在台下。 李枭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独自走上主席台。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杯,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茶话会。 路透社的记者率先举手提问:“李委员长。日本政府指控西北空军在四月十六日对长春郊外的一处设施进行了无差别的燃烧弹轰炸,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请问这是真的吗?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将对日本全面宣战?”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李枭。 李枭放下茶杯,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回避,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 “宣战?这从何说起。” 李枭看着台下的日本记者,语速平稳。 “西北空军刚刚成立,飞行员的夜航经验不足。四月十六日凌晨,我轰炸大队在进行例行的春季高空夜间拉练。由于当晚高空气流复杂,导航设备出现了微小的偏差。导致我们的三架飞机发生了迷航。” 台下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迷航?飞了一千多公里,准确地找到了一个隐蔽在树林里的研究所,这叫迷航?这借口找得毫无诚意,简直是公开的嘲弄。 李枭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继续说道: “在迷航过程中。飞行员误将长春郊外的一片树林认作了我们的备用靶场。为了确认地面目标,他们投下了几枚用于照明和指示目标的特种燃烧弹。对于这次因为操作失误和气象原因导致误投照明弹,从而引发的火灾,西北政务院表示深切的遗憾。” “至于日方所说的卫生防疫设施。”李枭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是卫生设施,为什么建在荒郊野外?” 李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大西北的飞行员,拉练很辛苦。以后这种迷航的事情,我们会尽量避免。但如果还有人喜欢在水里下毒,在长城外面搞小动作。那我不保证,下次迷航的飞机,会不会投下更多的照明弹。” 李枭放下茶杯,转身走下主席台,没有给记者继续提问的机会。 这份强硬的声明通过电波传遍了世界。日本人气得七窍生烟,却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无法向国际社会公开加茂部队研究所的真实性质,因为细菌武器在日内瓦议定书中是被严厉禁止的。他们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第269章 长春余震与旱地模拟舱 日本,东京。霞关,陆军省本部大楼。 会议室里弥漫着沉闷的烟草味。长春郊外那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在帝国高层引发的震荡,才刚刚开始显现。 关东军司令部的调查报告摆在长条会议桌的中央。报告中附带了几十张焦黑的现场照片,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西北军的飞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本营苦心经营的加茂部队和那些秘密研究成果,已经被那从天而降的白磷燃烧弹烧成了灰烬。 陆军军务局的几名少壮派军官面色铁青,甚至有人按着腰间的军刀刀柄,呼吸粗重。 “这是战争行为!是对大日本帝国明目张胆的挑衅!”一名大佐站起身,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关东军必须立刻南下,跨过长城!我们要用大炮把西安城夷为平地,让李枭付出代价!”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大藏大臣高桥是清,冷冷地瞥了那名大佐一眼。这位老成持重的财务管家,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核算完毕的本年度帝国财政预算表。 “跨过长城?拿什么跨?”高桥是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大佐阁下,您知道从本土向满洲增派三个甲种师团,并且维持他们在前线进行高强度消耗战,每个月需要多少日元吗?” 高桥是清将预算表扔在桌子上。 “石原莞尔制定的满洲重工计划,已经吸干了帝国财政今年的全部机动资金。鞍山的钢铁厂要扩建,抚顺的煤矿要增加产量,兵工厂要连夜赶制能够对抗西北军战车的速射炮。我们的外汇储备在枯竭。如果在满洲工业体系完成闭环之前,贸然发动全面战争,帝国的经济在一个月内就会彻底崩溃。” “大西北不是那些拿着破枪的地方军阀。”高桥是清的目光扫过在座的陆军高层,“他们有坦克,有重炮,现在还有了能飞到长春的重型轰炸机。和这样的对手打仗,拼的是钢铁和煤炭,是后勤补给。帝国现在的国库,不允许你们去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消耗战。” 陆军的将官们陷入了沉默。他们虽然狂热,但也知道大藏省拿出的数据是无法反驳的硬骨头。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海军省代表,海军少将山本开口了。 “陆军在长城脚下受了挫折,现在连后方的秘密研究所都保不住。这确实让帝国蒙羞。”山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惯有的嘲讽,“既然陆军在陆地上拿西北军没有办法,那么,就让帝国海军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吧。” 陆军军官们怒目而视,但山本并没有理会。 “西北虽然在内陆建立了兵工厂,但他们并没有完全切断与海外的联系。”山本走到墙上的远东地图前,手指在渤海湾划了一道线。 “根据情报,他们依然在通过天津港,进口大量的橡胶、有色金属和精密机床。这些物资是他们工业机器运转的血液。陆军打不到西安,但海军可以封锁海洋。” 山本的眼神变得锐利。 “联合舰队将派出一支由新型驱逐舰组成的特遣编队,进入渤海湾和黄海海域进行常态化巡航。我们要对所有驶往中国北方港口的货轮进行严密搜查。切断西北的海外输血管。同时,用舰炮向那些给西北军提供便利的地方军阀施加压力。” “这就是海军的海上绞杀计划。不需要动用陆军庞大的军费,就能把大西北困死在黄土高原上。” 高桥是清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成本最低、且能有效遏制西北发展的方案。 会议做出了最终决定。帝国陆军在满洲继续蛰伏,加快重工业建设;而帝国海军的驱逐舰编队,则在几天后驶出佐世保军港,将冰冷的炮口指向了渤海湾。 …… 同一时间。中国,西安。 初夏的关中平原,麦浪翻滚。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夏收时节。 西北第一面粉联合加工厂内,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 厂房高大宽敞。从各地粮库运来的小麦,经过除杂、清洗、润麦等工序后,被送入一排排巨大的钢辊磨粉机中。 白花花的面粉如同瀑布般从出料口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的大型储料仓。 打包车间里,工人们戴着白色的防尘帽,手法熟练地将面粉装入印有“西北粮政”字样的棉布袋中。一台自动缝包机“咔咔”作响,将袋口封死。 一袋袋五十斤重的标准面粉,顺着传送带被运往外面的仓库,堆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面粉厂的对面,是城东供销总社。 早上八点,供销社的大门一开,门外排队的市民便有序地涌入。 货架上摆满了生活必需品。大米、面粉、豆油、粗布、火柴、煤油。所有的商品前面,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明码标价。 “同志,来两袋富强粉,再打五斤豆油。”一位穿着整洁对襟布衣的大妈走到柜台前,从布兜里掏出几张崭新的西北票,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纸币,验了验防伪水印,利落地找了零钱,然后帮大妈把面粉搬上手推车。 “大妈,这面粉刚从厂里拉出来的,新鲜着呢。价钱还是上个月那个价,没涨一分钱。”售货员笑着说。 大妈点点头,推着车往外走。门外,几名巡警正在维持秩序。 在这个军阀割据的年代,物价飞涨、货币贬值是常态。但在大西北控制的区域内,老百姓只要手里捏着西北票,心里就不慌。因为他们知道,这票子能随时在供销社买到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布匹。 西北政务院,财政总署办公大楼。 总长张公权坐在办公桌后,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账本和各地银行分行传来的电报。 一名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出炉的《西北货币发行与储备统计报表》。 “总长,这是截止到五月初的数据。我们的西北票发行量保持在安全红线之内。金库的实物白银和黄金储备,完全能够覆盖百分之百的兑换准备金。”干事将报表递给张公权。 张公权看了一眼报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上海那边的法币汇率又跌了。江浙一带的资本为了避险,还在通过各种地下渠道,把白银和现洋运到西安,换成我们的西北票。”张公权的声音平稳,“我们收进来的白银越来越多。金库快装不下了。” 就在张公权准备批示在宝鸡新建一座地下银库时,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我是张公权。” “张总长,带上你手里的核心账本,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是李枭的声音。 十五分钟后。 李枭的委员长办公室内。 张公权将厚厚的账本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李枭没有翻开账本,他手里拿着一份从美国传回来的英文内参简报。 “张总长。咱们手里现在压了多少白银?”李枭看着张公权问。 “回委员长。算上早年积累的,以及近期从关内吸收进来的避险资金。我们各大金库里实物白银的储备量,折合库平银,超过了两亿两。”张公权对数字了如指掌。 “两亿两。一堆放在地窖里发霉的白色金属。”李枭把手里的简报扔在桌子上。 张公权愣了一下。白银是硬通货,是发行纸币的信用基础。怎么在委员长嘴里,变成了发霉的金属? “张总长,你关注过美国国内最近的经济政策动向吗?”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 “美国新任总统罗斯福在上台后,一直在推行新政,试图摆脱大萧条。他们废除了金本位,并且一直在扩充政府的贵金属储备。”张公权回答。 “不仅仅是扩充。他们准备动手抢了。” 李枭转过身,目光锐利。 “根据我们海外渠道获得的情报。美国国会正在酝酿一项法案,这项法案一旦通过,美国政府将在国际市场上,以远高于目前市价的价格,无限量收购白银。” 张公权是金融专家,他听到这个消息,瞳孔瞬间收缩,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美国政府出高价收购白银,国际银价必然暴涨。 中国是银本位国家。一旦国际银价高于中国国内白银的实际购买力,套利空间就会出现。 “委员长……如果这法案通过,外国资本和买办会疯狂地在中国国内套购白银,然后走私到海外卖给美国政府赚取差价。中国的白银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外流!”张公权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白银大量外流,会导致国内通货紧缩,物价暴跌。市面上的钱会突然消失,工厂会因为贷不到款而倒闭,老百姓会失业。这是一场足以摧毁国家金融根基的金融海啸。 “南京政府挡不住这场海啸。法币会变成废纸。”李枭的声音冷酷。 “那我们怎么办?”张公权站起身,“西北票也是锚定白银和黄金发行的。如果老百姓和商户因为恐慌,拿着西北票来银行挤兑白银,我们的金库就算有两亿两,也会被掏空!”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我们不能等海啸来了再去堵漏洞。我们要提前把船底的塞子焊死。” 李枭盯着张公权。 “张总长。我今天叫你来,是要下达一道命令。” “从今天起,西北中央银行及所有分行,无限期停止西北票兑换实物白银和黄金的业务。” 张公权大惊失色:“委员长!停止兑换?这等同于单方面废除金银本位!老百姓会认为西北票变成了没有底限的信用印钞,这会引发信用崩盘的!” “信用崩盘?”李枭冷笑了一声,“张总长,看看咱们农林署和实业署上个月的产量报表。” “包头钢铁厂,上个月产出各种规格钢材十万吨。延长油田,产出成品油两万吨。武功及周边农业县,预计下个月夏收小麦产出超过一百五十万吨。纺织厂棉布产量……” 张公权明白了李枭的意思。 “两亿两白银,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服穿,更不能塞进大炮里打鬼子。” 李枭的手指在那些产量数据上重重地敲击。 “大西北的信用,从来就不是地窖里的那些白银。大西北的信用,是包头炼出来的钢,是延长抽出来的油,是武功地里种出来的粮,是兵工厂里造出来的枪炮!” “只要我们的工厂还在冒烟,只要我们的土地还在产粮,只要我们的军队还能打胜仗。老百姓拿着西北票,就永远能在供销社买到平价的面粉和布匹。” 李枭站直身体。 “我要让西北票,与白银彻底进行脱钩。全面锚定大西北的实物工业产能和农业产能。从银本位,变成产能本位!” 张公权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种颠覆了传统金融学理论的思维。但在大西北这个已经完成内部经济闭环的庞大独立体中,这恰恰是最稳固的基石。 “我明白了。我会以政务院的名义,发布稳定物价的公告。同时严厉打击地下钱庄的挤兑行为。”张公权平复了心情。 “还有一件事。”李枭叫住准备离开的张公权。 “把金库里的那两亿两白银,全部打包装箱。装进木板条箱,贴上封条。”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美国人想出高价收银子,那我们就做个顺水推舟的卖家。等国际银价被他们炒到最高点的时候,通过叶清璇的渠道,把这些白银分批卖给他们。” “拿这堆没用的金属,去换美国人的美金,去买他们破产工厂里的精密机床和拖拉机配件。用洋人的钱,来建咱们的工厂。” 这场即将来临的金融灾难,在南京政府眼里是灭顶之灾,但在李枭的眼里,却成了一场收割西方资本的盛宴。 “委员长高瞻远瞩,张某佩服。我立刻去办。” 大西北的金融防火墙,在风暴来临前,完成了最核心的底层逻辑重构。 …… 视线向东。胶东半岛。 威海卫以西,刘公湾。 夜幕深沉,海风在光秃秃的礁石间呼啸。黑色的海浪不断地拍打着那道长达一公里、用高标号水泥和石笼填筑而成的防波堤。 在防波堤的外海,距离海岸线大约两海里的地方。 一艘挂着膏药旗的日本驱逐舰正像幽灵一样在海面上游弋。舰艏的探照灯不时射出刺眼的光柱,扫过漆黑的海面和远处的海岸线。 日本海军的海上绞杀巡航已经开始了。他们严密监视着这片海域的一切动静。 而在防波堤内侧,那道被日本探照灯光柱略过的区域。 是一个被完全抽干了海水的巨大干船坞。 为了避开日本军舰和特务的侦察,干船坞的上方拉起了一张面积达数万平方米的巨型伪装棚。伪装棚表面涂着与周围泥土和礁石颜色一致的迷彩,从海面上和天空中看去,这就是一片普通的盐碱滩涂。 干船坞底部。 上百盏带着防空灯罩的白炽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 空气中充满了电焊产生的臭氧气味和防锈漆的刺鼻味道。 六十多名从西安调来的高级焊工和铆工,正穿着厚实的防护服,围绕着一具长达五十米的钢铁雪茄状物体进行紧张的作业。 这是从天津海通修船厂分批运来的潜艇耐压壳体分段。 工人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总段合拢焊接。 在这个绝密的工地上,纪律严苛到了极点。 没有大声喧哗,甚至连打喷嚏都要捂住嘴。所有的重型起重设备只能在白天日本军舰离开这片海域时进行短暂的作业。到了晚上,只能进行人工的焊接和内部管线铺设。 一台小型的柴油发电机被放置在深深的地下隔音坑里,提供着微弱的电力。 工程兵团长王根生拿着手电筒,检查着一道刚刚焊好的环形焊缝。 “探伤仪没运过来,只能靠敲击测音。打磨干净,不能有一点气孔。这壳子将来要在水底下承受几十米的压力,一道裂缝就能要了全艇人的命。”王根生低声叮嘱着焊工。 在潜艇尾部,两台体积庞大的柴油发动机已经吊装就位。技术员正在狭窄的舱室里铺设复杂的供电线路和高压气管。 一切都在无声中推进。 大西北的第一艘潜艇,正在这个泥泞的坑底,缓慢地拼接着自己的骨骼。 然而,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船造好了。谁来开? 大西北的军队,绝大多数是从中原和黄土高原招募来的农民和苦力。他们连大江大河都没见过,更别说去驾驶一艘潜入深海的钢铁怪物。 潜艇兵是一个需要极高技术素养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兵种。在幽暗、密闭、缺氧的水下环境中,普通人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就会精神崩溃。 在胶东的这个秘密船坞里,显然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潜水训练。只要有人员频繁进出,或者在海湾里进行下潜测试,立刻就会被外面游弋的日本军舰发现。 那是一把必须在完全隐蔽状态下打造的刺客匕首。 …… 西安城外,第一兵工厂西北角,一片旧厂房。 这里远离主要的生产区,平时人迹罕至。 厂房内部,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一种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陈兆海穿着一件灰布工作服,站在厂房中央。 在他的前方,矗立着三个巨大的圆柱形铁罐子。 这些铁罐子原本是化工厂淘汰下来的旧式高压反应釜,直径约三米,长十米,钢板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两公分。 在陈兆海的设计下,这三个废旧的反应釜被工人们用粗大的管道焊接连接在了一起,外部加装了密密麻麻的阀门、气压表和进排水管路。 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长着无数触角的丑陋铁皮虫子。 铁罐的入口处,安装着一道厚重的水密门。内部没有窗户,完全密封。 这就是陈兆海在内陆旱地,生生造出来的大西北第一代“潜艇模拟舱”。 厂房外,集合着三百名从各野战师挑选出来的年轻士兵。他们都是经过严格体检,身体没有任何隐疾的小伙子。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游泳都不会。 “全员立正!”一名内卫局军官大声下令。 三百名士兵站得笔直,目光注视着前方。 李枭在虎子的陪同下,走进了厂房。 他看了一眼那个庞大而丑陋的模拟舱,走到士兵们面前。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犯嘀咕。把你们从前线的坦克和战壕里挑出来,拉到这兵工厂的废仓库里,到底要干什么。”李枭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要你们去开一艘船。一艘可以在水底下航行,能悄无声息地把小鬼子的军舰炸成两截的船!” 士兵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水底下开船? 李枭加重了语气,“那艘船,不在水面上。它在水下。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船舱比你们住的土窑洞还要小十倍,到处都是冰冷的铁管子和机器。” “在水底下,你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能听到水压把铁壳子挤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如果出了故障,你们逃都没地方逃,只能在铁皮罐子里活活憋死。” 李枭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庞。 “这是一条死路。也是刺客必须走的路。” “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害怕的,觉得受不了这种窝囊气的,向前一步走。我立刻让人送你们回原部队,不记处分。” 没有人动。大西北的兵,字典里没有后退这个词。 “好。有种。” 李枭转头看向陈兆海。 “陈老,交给你了。按你的规矩练。不用心疼。在训练场上多流点汗,到了海底就能少流点血。” 陈兆海点了点头,他拿起手里的铁皮扩音筒。 “第一组,五十人。进舱!” 五十名士兵排成一列,顺着铁梯,钻进了那个只容一人通过的舱门。 当最后一名士兵进入后,外面的机械师用力转动水密门上的转盘。 “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门死死关闭,将内外彻底隔绝。 模拟舱内部。 没有灯光。只有几个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发出令人不安的光晕。 五十个强壮的小伙子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内部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铁管和阀门,人只能弯着腰站立,连转身都困难。 空气开始变得浑浊,铁锈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 “这什么鬼地方,黑灯瞎火的。”一个名叫赵水根的士兵摸索着旁边冰冷的管壁,低声嘟囔了一句。 突然。 外部的机械师在陈兆海的示意下,关闭了连接模拟舱的通风管道。 舱内的含氧量开始缓慢下降。 同时,工人们在铁罐的底部生起了几个炭火炉。火焰烘烤着厚厚的钢板。 舱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 士兵们开始大量出汗。粗布军装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泥沙。 “班长……我喘不过气了……”一个年纪较小的士兵靠在舱壁上,大口地喘息着,声音带着一丝恐慌。 “深呼吸!别乱动,越动越耗氧气!”带队的班长凭着经验大喊。 但这仅仅是生理考验的开始。 陈兆海挥了挥手。 几名工人推过来两台高压水泵。接上消防水管,对准铁罐的外壳。 高压水柱狠狠地冲击在两公分厚的钢板上。 “轰!轰!轰!” 对于被封闭在铁罐里的人来说,这种声音被放大了十倍。水流的冲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叠加,形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低频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更可怕的是。 几个老资格的兵工厂锻工,拿着沉重的大铁锤,开始毫无规律地敲击铁罐的外部。 “当!当!当!” 这种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模拟着潜艇在深海潜航时,巨大的水压挤压耐压壳体所发出的濒临极限的断裂声。 黑暗、高温、缺氧、震耳欲聋的噪音,以及那随时可能被压碎的心理暗示。 这是一种剥夺了人类所有安全感的极限折磨。 幽闭恐惧症在黑暗中开始蔓延。 赵水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黑暗中,他不知道身边站着谁,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放我出去!我不干了!让我出去!” 一个士兵终于崩溃了。他失去理智地用拳头砸着冰冷的舱壁,发出绝望的哭喊声。 恐惧是会传染的。狭小的空间里,骚动开始扩大。 外部的陈兆海看了看时间。 “才四十分钟。”陈兆海摇了摇头,向机械师示意。 排气阀打开,新鲜空气涌入。水密门被重重地推开。 外面的光亮刺痛了舱内士兵的眼睛。 他们像是在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那个崩溃的士兵瘫倒在门口,大口地呕吐着。 “刚才喊出来的,砸门的。出列。你们被淘汰了。回原部队报道。”陈兆海冷酷地宣布。 第一次测试,五十个人里,淘汰了十五个。 留下来的三十五个人,包括赵水根,默默地走到一旁,接过后勤人员递过来的淡盐水,大口灌下去。没有人说话,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沉寂。 但这只是训练的开始。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间废弃的厂房变成了这些旱地水手的人间地狱。 温度测试、缺氧测试只是基础。 陈兆海要求他们戴着眼罩,在完全黑暗、内部灌入刺鼻烟雾的模拟舱内,依靠记忆和触摸,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指定的阀门并完成开关操作。 失败的,全组一起在高温舱内多待一个小时。 每天都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而崩溃退出。 但依然有人咬牙坚持了下来。 赵水根的双手在无数次的盲摸管线中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在黑暗中听着铁锤敲击声入睡的荒诞感觉。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心不乱,那个铁皮罐子就压不垮他。 五月底的一个深夜。 西安城外静谧无声。 兵工厂废弃厂房外的空地上,生着几堆篝火。 经过残酷淘汰,最终留下来的一百二十名潜艇兵预备队员,正围坐在火堆旁。他们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铜红色的光泽。 每个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是温热的盐开水。 李枭在陈兆海的陪同下,慢慢走过这群士兵。 他看着这些曾经在黄土地上挥洒汗水的关中汉子,如今,他们的眼神中褪去了那种属于陆军的粗犷,多了一种如同深海冰冷礁石般的沉默与内敛。 “他们合格了。”陈兆海拄着拐杖,声音里透着疲惫但却充满骄傲。 “虽然他们还没见过一滴海水,但在意志上,他们已经是一群能在海底活下来的水手。” 第270章 渤海铁索 六月,关中平原的麦收已经进入了尾声。在政务院农林总署的统一调度下,从美国农机厂引进流水线制造出的联合收割机,在平原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金黄色的麦浪在收割机的拨禾轮下倒伏,饱满的麦粒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倾泻进随行的卡车车厢里。农业机械化释放出了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这些青壮年洗去腿上的泥巴,背着铺盖卷,登上了前往西安、宝鸡、包头等工业城市的招工列车。 西安城西,西北第三化工厂区。 这里是专门负责生产各类酸碱试剂和特种电池的单位。厂区上空总是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周围三公里内禁止任何非军方人员靠近。 清晨的换班哨音吹响。 技术员李建国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防酸橡胶围裙,摘下防毒面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里面的粗布工装已经完全湿透。 他走到车间门口的洗淋室,打开水龙头,用大量的清水冲洗着双手和胳膊。这是厂里定下的规矩,任何接触过硫酸溶液的人员,下班前必须进行清洗。 冲洗完毕,李建国拿着饭盒走向职工食堂。 今天的早饭是棒子面馒头、凉拌水萝卜丝,每人还有一个煮熟的咸鸭蛋。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剥开鸭蛋,橘红色的蛋黄流出油来,就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车间主任老孙端着饭盒坐到了他对面,眉头紧锁,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孙主任,这一批的极板又没过关?”李建国咽下嘴里的食物,压低声音问道。 老孙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 “没过关。容量测试只达到了设计指标的百分之六十。充放电循环了十次之后,铅板表面就开始出现严重的硫化现象,内部的活性物质大面积脱落。” 老孙吐出一口青烟,声音里透着焦急。 “政务院给咱们下的任务,是生产一种高密度、大容量,而且在深水封闭环境下绝对不能泄漏有毒气体的特种铅酸蓄电池。咱们以前造的那些给卡车和拖拉机用的启动电池,跟这个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李建国作为技术骨干,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技术壁垒。 “主任,咱们的工艺流程是按照德国人的技术手册来的,硫酸的纯度和比重也达标了。问题还是出在铅板的纯度上。”李建国分析道,“普通的蓄电池用百分之九十八纯度的铅就能凑合。但这特种电池,要求铅板的纯度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咱们西北本地的铅锌矿,冶炼出来的铅锭杂质太多,尤其是锑和铋的残留,会导致电池内部自放电过快。” “我知道是材料的问题。”老孙掐灭了烟头,“我已经向实业总署打了报告。范总长批复说,高纯度的电解铅锭和特种隔板材料,已经通过叶顾问的海外渠道从英国买到了。算算日子,这几天就该到了。” 老孙端起饭盒,大口扒拉了几口饭。 “只要那批高纯度铅锭一到,咱们车间就连续加班,把第一批特种电池攒出来。这玩意儿可是要命的东西,耽误不得。” 两人在食堂里的交谈,揭示了大西北海军计划目前面临的一个问题。 在胶东半岛那个被抽干海水的秘密干船坞里,潜艇的钢铁耐压壳体可以依靠包头的特种钢和天津修船厂的焊接工艺拼装起来。大马力的水面航行柴油机也可以由西北兵工厂自行制造。 但是,潜艇一旦潜入水下,就必须关闭消耗氧气的柴油机,所有的动力、照明、维生系统,全靠庞大的蓄电池组来支撑。 没有这些高纯度铅酸蓄电池,那艘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的潜艇,潜入水下就是一个没有动力的铁棺材。 而这批决定着潜艇能否真正在水下航行的核心材料,此刻正漂浮在危机四伏的渤海湾上。 …… 渤海湾。 六月初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平流雾。白茫茫的雾气贴着海面翻滚,能见度不足两百米。湿冷的海风带着浓烈的盐腥味,吹拂着起伏的波涛。 一艘排水量在两千吨左右的旧式散货轮玛丽公主号,正以十节的航速在浓雾中缓慢航行。货轮的主桅杆上,一面英国米字旗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 船长室里,林安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眉头微皱。 这艘船名义上属于南洋叶氏家族在香港注册的一家洋行,船长和大副也都是花重金雇佣来的英国人。但实际上,它的底舱里装着大西北当前急需的核心战略物资——整整五百吨高纯度电解铅锭,以及一批用于制造蓄电池隔板的微孔橡胶材料。 “林先生,雾太大了。在这种天气下航行,我们随时可能和主航道上的其他船只发生碰撞。”英国船长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转头对林安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保持航速,不要鸣笛。”林安喝了一口咖啡,声音平稳,“我们现在处于公海边缘,再往前几十海里就能进入天津港的引航区。只要进了租界的码头,这批货就安全了。” 林安的心里其实比船长更加紧张。 自从长春那场冲天大火之后,日本关东军在陆地上的行动虽然有所收敛,但日本海军的报复却如同幽灵一般降临了。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抽调了多艘新型驱逐舰,组成了一支特遣编队,进入了黄海和渤海湾海域。他们以防范海盗和打击走私为借口,对这片海域进行了高强度的封锁巡逻。任何驶向中国北方港口的货轮,都会遭到他们的严密盘查。 大西北在海上的输血管,正在被一条无形的铁索渐渐勒紧。 “报告船长!左舷四十五度方向,听到不明引擎声!”负责监听的二副突然大声喊道。 林安放下咖啡杯,快步走到舷窗前,侧耳倾听。 在海浪的掩盖下,确实传来了一阵低沉、高速的蒸汽轮机轰鸣声。这声音绝不是普通笨重的商船能发出来的。 “左满舵!规避!”英国船长本能地下达了指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呜——!” 一声凄厉、刺耳的军舰汽笛声撕裂了浓雾,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感。 紧接着,一束高功率的探照灯光柱穿透了白雾,死死地打在了玛丽公主号的驾驶舱上。强光刺得林安和船长几乎睁不开眼睛。 “砰!”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浓雾中传来。一发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空包弹在货轮前方不到一百米的海面上炸开,激起冲天高的水柱。海水落在了货轮的前甲板上。 这是国际通用的海上截停警告。如果不停车,下一发就是实弹。 “关闭主机!全船停航!”英国船长脸色苍白,对着轮机舱的传声筒大声下达了指令。 玛丽公主号的引擎渐渐平息,货轮在惯性下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在一片波浪中停了下来。 雾气在海风的吹拂下稍微散去了一些。 一艘修长的灰色军舰,如同猎鲨般从雾中浮现,横切在货轮的前方,彻底封死了去路。 舰艏的侧面涂着几个白色的日文假名。这是一艘日本海军睦月级驱逐舰。它的前主炮炮口压低,黑洞洞的炮膛直接对准了货轮的舰桥。甲板上,两挺九三式重机枪已经掀开了炮衣,弹链在灯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凶光,枪口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下晃动。 “这里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前方的货船,立刻放下舷梯,准备接受登船检查!”驱逐舰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和中文警告。 林安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下舰桥,来到了主甲板上。 甲板上已经站着十几个穿着水手服的中国船员。他们低着头,但如果有懂行的人靠近,就会发现这些水手站立的姿势异常稳健,即使在摇晃的甲板上,双腿也像钉子一样扎在原木甲板上。他们那宽大的水手服下面,掩藏着微微隆起的轮廓——那是装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和锋利的匕首。 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手,而是西北内卫局派来押船的外勤特工。带队的队长叫老鹰,曾经在奉天执行过破坏兵工厂的任务。 老鹰走到林安身边,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压低声音说道:“林先生,鬼子要硬来。底舱的货不能见光,只要他们敢下到底舱,弟兄们就在甲板上动手。咱们人多,距离近,几把短枪能把上船的鬼子全包了。” 林安一把按住了老鹰的手腕,力道极大。 “把枪收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林安低声喝道。 “林先生!那可是造电池的命根子!西安那边等着这批货下水呢!”老鹰急了。 “我知道!”林安的眼神冰冷而理智,“但你看看对面是什么?是正规驱逐舰!上面有四门主炮!” 林安指着对面那艘灰色的钢铁巨兽。 “你们在甲板上杀了登船的鬼子。然后呢?这艘货轮连一挺机枪都没有。对面的驱逐舰只需要一轮齐射,我们这艘船连同底舱里的铅锭,就会全部沉到海底喂鱼!” 老鹰听完,咬了咬牙,手缓缓从腰间松开,但他眼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一艘日军的机动小艇从驱逐舰旁放下,破开海浪,靠上了货轮的舷侧。 十几名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日本水兵,在一名海军少佐的带领下,顺着绳梯爬上了玛丽公主号。 少佐穿着笔挺的海军冬装,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他扫视了一圈甲板上的船员,目光最终落在林安和那名走过来的英国船长身上。 “谁是这艘船的负责人?”少佐用生硬的中文问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英国船长走上前,拿出一份印有英国领事馆印章和香港海关章的航运文件,递了过去。 “我是这艘船的船长。我们是合法的英国商船,这片海域属于公海,你们无权拦截和登船!”英国船长用英语大声抗议。 少佐接过文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手扔到一边。 “这里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划定的防范走私管制区。任何船只都必须接受检查。”少佐冷冷地回答。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日本水兵端着刺刀,粗暴地推开甲板上的中国船员,向着货舱的方向走去。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非法的!”英国船长愤怒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两名日本水兵用枪托狠狠地砸在胸口,倒在甲板上痛苦地呻吟。 林安没有去扶船长,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名日本少佐。 “少佐阁下,我们的货舱里装的是普通的机械配件和一些化工原料。这是民间贸易。”林安用流利的日语说道。 少佐听到林安会说日语,微微有些诧异,但他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是不是民间贸易,大日本帝国海军说了算。” 十几分钟后。 进入货舱的日本水兵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银灰色金属锭,交给了少佐。 “报告少佐!底舱发现大量金属铅锭,以及不明化学隔板。没有发现农用机械。”水兵大声汇报道。 少佐拿着那块铅锭,掂了掂分量,看着金属表面那种极高纯度特有的光泽。 他走到林安面前。 “农用机械?普通的洋行会进口这种纯度的电解铅?”少佐用手枪的枪管挑起林安的下巴,“这种材料,是制造潜艇蓄电池和特种军火的战略物资。你们是在向中国的军阀走私军火!” “这是合法的工业原料进口,不是军火。”林安依然保持着镇定。 “我说是军火,它就是军火。” 少佐收回手枪,下达了命令。 “这艘船涉嫌走私军用战略物资。全体船员押回舱室看管。信号兵,通知本舰,准备拖缆。把这艘船拖回大连港,没收全部货物!” 甲板上的内卫局特工们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他们是西北最精锐的战士,但在茫茫大海上,面对敌人的舰炮,他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物资被强行掠夺。 老鹰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隐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西北在陆地上可以硬刚关东军的装甲师,但在海上,目前的他们没有任何反击的资本。 玛丽公主号的船头被系上了粗大的钢缆。 在那艘日本驱逐舰的拖拽下,这艘满载着大西北海军希望的货轮,改变了航向,朝着日军控制的大连港驶去。 渤海湾的铁索,在这一刻,残酷地勒紧了大西北的咽喉。 …… 三天后。西安,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哲武将林安发回来的电报,放在了李枭的桌子上。 “委员长,玛丽公主号在天津外海被日军睦月级驱逐舰拦截。五百吨高纯度电解铅和隔板材料,全部被强行扣押,拖往了大连港。林安和船员在缴纳了一笔巨额的罚款后,被日方驱逐出境。” 宋哲武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 “林安在电报里请罪,说他没有下令抵抗,眼睁睁看着物资被抢走。” 虎子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将茶杯震得粉碎。 “欺人太甚!这帮狗娘养的日本海军!在海上当起了强盗!”虎子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委员长,我把重炮旅拉到天津海岸线上去!只要他们的军舰敢靠近,我用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轰碎他们!” 李枭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 “把重炮拉到海岸线上?”李枭看着虎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日本人的驱逐舰在十几海里外的公海上拦截我们的商船。你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能打多远?能够得着他们的舰尾吗?” 虎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他们抢咱们的东西?”虎子急躁地在屋里走动。 “林安做得对。”李枭拿起那份电报,“如果他在船上动手,只会给日本人封锁我们所有北方港口提供口实。” “在海上,我们是瞎子,也是瘸子。”李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是,瞎子有瞎子的打法。瘸子有瘸子的活法。” 李枭转头看向宋哲武。 “通知化工厂和电池车间,这批铅锭没了,就用国内的铅矿慢慢提纯。时间延长,质量下降一点也能接受。先让潜艇能动起来再说。” “另外,备车。”李枭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 “去电子厂。我要让咱们的瞎子,长出一双顺风耳。” 半小时后,吉普车驶入西安城郊的西北电子管厂。 这是一家并不显眼的工厂,比起兵工厂和钢铁厂的轰鸣,这里显得十分安静。 车间里,工人们穿着干净的防静电服,正在操作台上用镊子和放大镜,组装一个个精密的玻璃真空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焊锡味。 这些设备和技术,是叶清璇在大萧条期间,从美国无线电公司供应商那里打包买回来的。大西北的电子工业,正是在这些脆弱的玻璃管中起步。 厂长名叫刘明,是一个早年留学美国的无线电工程学博士。 看到李枭和宋哲武走进来,刘明立刻迎了上去。 “委员长。” 李枭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一张铺满电路图的宽大制图桌前。 “刘厂长,我上次让你研究的那个东西,进展如何了?”李枭指着图纸问。 刘明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报告。 “报告委员长。无线电测向天线,我们已经做出了三套原理样机。” 刘明走到旁边的一个试验台上。 试验台上摆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它的核心是一个用铜管缠绕而成的巨大环形天线,天线连接着一个带有度数刻盘的旋转底座。底座下方连接着一台装满真空管的接收机,旁边还有一个示波器和一副监听耳机。 “这东西怎么用?能打鬼子的军舰吗?”虎子好奇地看着这个有些简陋的铁环。 “它不能打军舰。但它能找到军舰。” 刘明解释道:“日本海军的舰艇在海上巡航,必须时刻保持与基地和其他舰艇的无线电联络。他们需要报告天气、位置、交接班情况。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密码,我们可能破译不了内容。但只要他们发报,就会产生电磁波。” 刘明转动着那个环形天线。 “当这个环形天线的平面与电磁波传来的方向一致时,接收机里听到的信号声音最大;当平面与电波方向垂直时,声音最小。” 刘明指着底座上的刻度盘。 “操作员戴上耳机,缓慢转动天线。当监听到日本军舰发报的声音时,寻找信号声音最微弱的那一个点。此时天线指针所指的刻度,就是日本军舰相对于这台天线的方位角。” 虎子听得有些发懵:“方位角?也就是一条线。光有一条线,怎么知道它到底在海上哪个位置?可能在十海里外,也可能在五十海里外啊。” 李枭在一旁接话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一台天线只能画出一条线。但如果有三台呢?” 刘明立刻拿起粉笔,在旁边的一块小黑板上画了起来。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段海岸线,然后在海岸线上标出了A、B、C三个相距几十公里的点。 “如果我们将三台这样的测向天线,分别部署在海岸线的三个高点上。并且通过有线电话将它们连接起来。” 刘明在海面上画了一个代表日本军舰的红点。 “当日舰发报时,A点的天线测出一个方位角,画出一条直线;B点测出一个方位角,画出第二条直线;C点再画出第三条直线。” 三条白色的粉笔线在黑板的海面上延伸,最终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交叉点。正是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 “这就是三角定位。” 刘明放下粉笔。 “只要日军军舰敢发报。我们就能在海图上,精确地标定出它所在的经纬度坐标。误差不会超过两海里。” 虎子看着黑板上那个交叉点,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明白委员长说的顺风耳是什么意思了。 大西北没有雷达,没有侦察机。但在茫茫大海上,只要你出声,这三台不起眼的铁环,就能像看不见的幽灵一样,在海图上死死地咬住你的位置。 “机器的稳定性怎么样?能搬到野外去用吗?”李枭看着那台样机。 “真空管比较脆弱,怕震动。但我们用了橡胶减震垫。只要在运输过程中小心一点,到了地方固定好,就能工作。”刘明回答,“电源我们配了手摇发电机和车载铅酸电池,可以在野外持续供电。” “好。” 李枭重重地拍了一下制图桌。 “把这三台样机,连同备用零件,全部装箱。” 李枭转头看向宋哲武。 “通知赵二愣。把他的特战连带上。换上平民的衣服。” “我要他们带着这三套设备,潜入山东胶东半岛。” 六月中旬。 一列从西安出发的货运列车,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出了关中平原。 车厢里,装载着各种各样的货物。赵二愣和五十名特战队员穿着破旧的棉袄,打扮成运送皮货的客商,坐在闷罐车厢里。 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大木箱里,装着被拆解包装好的环形测向天线和接收机。 为了确保这批设备的绝对安全,木箱内部塞满了棉花和稻草,每一个真空管都被单独包裹。 列车进入了山东地界。 由于之前大西北用切断燃油和水泥供应的手段,狠狠地捏住了山东军阀韩复榘的脖子,韩复榘现在对西北的物资运输可以说是大开绿灯。 沿途的山东驻军哨卡,只要看到盖着西北印章的货单,连查都不敢查,直接放行。 列车抵达济南后。赵二愣等人将设备转移到三辆带有防雨篷的卡车上,沿着坑洼不平的公路,向着胶东半岛的沿海地区驶去。 …… 六月二十日。胶东半岛。 这里山峦起伏,海岸线曲折。 赵二愣将队伍分成了三个小队。 第一小队由他亲自带领,目标是海岸线最东端的一处名为昆嵛山的高地。 卡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程,必须依靠人力。 “起!” 赵二愣大吼一声。四名特战队员用粗大的木棍穿过装载着环形天线的木箱绳索,将几百斤重的设备硬生生地抬到了肩膀上。 其他人背着沉重的铅酸电池和接收机。 没有平整的山路,只有长满荆棘和灌木的羊肠小道。 初夏的胶东,天气闷热潮湿。山林里的蚊虫肆虐。 特战队员们没有抱怨,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着海拔几百米的山顶攀登。 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肩膀上的皮肉被木棍磨破,但在大西北特种部队的纪律面前,没有人放下担子。 经过五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在深夜抵达了昆嵛山的一处隐蔽山峰。 从这里望去,可以俯瞰整个渤海湾的辽阔海面。 “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组装完毕并伪装好!”赵二愣顾不上休息,立刻下达指令。 队员们用工兵锹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挖出一个浅坑,将接收机和电池安置在坑内,上面搭起防雨的油布。 那个巨大的铜管环形天线被安装在一个粗大的木桩上。 为了防止被日军的巡逻机或者海上的军舰用望远镜发现,赵二愣让人找来了一些废旧的渔网和破布,将天线伪装成了一个晾晒渔网的架子,远远看去,就像是山顶上的一处废弃破庙的旗杆。 接通电源。 负责操作的电讯兵戴上监听耳机,打开了接收机的开关。 真空管逐渐亮起微弱的红光。 “嗡……”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底噪。 电讯兵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接收机上的调谐旋钮,在不同的频段之间进行搜索。 同时。 在海岸线往西的另外两处制高点——牙山和伟德山。 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也经历了同样的艰难攀登,成功架设好了测向天线。 一条横跨上百公里的隐秘监听网络,在这个潮湿的夏夜,悄无声息地在胶东半岛的海岸线上张开。 三处监听站之间,通过连夜铺设的有线野战电话,与设立在山下一处农房里的情报汇总室连接在了一起。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 情报汇总室里,门窗紧闭。 屋子中央拼着几张木桌,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渤海湾和黄海海图。 情报室主任王涛手里拿着一根圆规和铅笔,眼睛熬得通红。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但海面上的日军军舰实行了无线电静默,监听网络没有截获到任何有价值的信号。 突然。 桌上的野战电话急促地摇响了。 王涛一把抓起听筒。 “一号站报告!截获不明无线电信号!频率四点五兆赫兹!信号特征为日文密码电报的‘滴滴答答’声!”电话里传来一号站电讯兵兴奋的声音。 “测定方位角!”王涛大喊。 “天线旋转中……零点信号确认。方位角,北偏东四十五度!” 王涛迅速在海图上找到昆嵛山一号站的位置,用铅笔和量角器,画出了一条指向东北方向的直线。 紧接着,二号站和三号站的电话也相继响起。 “二号站截获同频信号!方位角,北偏东十五度!” “三号站截获信号!方位角,正北偏西十度!” 王涛的手指飞快地在海图上移动。 三条直线从三个不同的制高点延伸出去,穿过蓝色的海洋区域。 最终。 三条线在一个点上交汇了! 那个交汇点,位于大连港西南方向大约三十海里的公海上。 “找到了……”王涛看着那个交叉点,声音颤抖。 他拿出一个红色的图钉,重重地按在了那个交叉点上。 “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目标位置锁定。根据信号强度和频段判断,这绝对是一艘正在向大连基地汇报夜间巡航情况的日本驱逐舰。” 接下来的几天里。 这套原始但有效的顺风耳系统,开始展现出它的威力。 日军的驱逐舰虽然在巡航时尽量保持静默,但他们每天必须进行定时的情况汇报、天气数据交换,以及与其他舰艇的交接班联络。 只要他们一按动发报键。 在胶东半岛的山头上,那个隐蔽的环形天线就会立刻捕捉到电磁波。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目标移动至天津外海五十海里处。” “六月二十四日,深夜十一点。两组不同频段信号交汇。判断为两艘日舰在渤海海峡进行换防交接。” 一枚枚红色的图钉,被不断地按在情报室的巨大海图上。 随着图钉数量的增加,那些原本在海面上神出鬼没、让大西北的货轮防不胜防的日本军舰,它们的行动轨迹,就像是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样,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了西北情报人员的眼前。 王涛用红蓝铅笔,将这些图钉连接起来。 一条条清晰的巡逻航线、交接班的固定海域、以及日军军舰的航速和作息规律,被完整地绘制了出来。 一周后。 这份标满了红色轨迹的海图,通过绝密渠道,送到了西安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内。 李枭看着铺在桌子上的这张海图。 那些红色的线条,就像是一张紧紧勒住大西北咽喉的铁索网。但现在,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每一处缝隙,都已经暴露在阳光下。 “他们每天下午两点会靠近天津外海,深夜十一点在渤海海峡交接。”李枭指着图纸上的交汇密集区,冷冷地说道。 “日本人以为他们在海上是无敌的。以为我们是瞎子。” “但他们不知道,猎人已经摸清了他们喝水和睡觉的时间。” 第271章 软刀子与硬通货反杀 七月。关中平原进入了三伏天。没有一丝风,阳光直射在黄土地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西安城东的铁路货运编组站,黑色的铁轨在烈日暴晒下烫得惊人,如果不小心用裸露的皮肤碰上去,立刻就会烫出一个水泡。几台停靠在支线上的前进型蒸汽机车正在进行锅炉排压,高压蒸汽喷涌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让原本就闷热的空气变得更加潮湿。 三号月台旁,停靠着一列由三十节闷罐车厢组成的货运专列。 车厢门大开。几百名光着膀子的装卸工人,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个个沉重的麻袋从车厢里扛出来,码放在月台的托盘上。 麻袋不大,但分量惊人。两个壮汉用粗木杠抬着一袋,肩膀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隆起,被汗水浸得油亮。 “稳住!脚下踩实了!”带班的工头手里拿着登记簿,大声提醒着工人。 麻袋的封口处,隐约露出里面装载的货物。那是一种呈现出黑灰色、带有半金属光泽的沉重石头。 这是钨砂。 在距离这里两千公里外的江西南部和湖南山区,这种矿石被当地的矿工从深山里开采出来。随后,它们被装上手推车和骡马,通过大西北设立在南方的采购网络,化整为零地穿过各路军阀的防区,最终汇聚到长江沿岸的仓库,再装上吃水极深的内河货船,转运至洛阳,最后通过陇海线运抵西安。 整整一条漫长的走私走廊,每天都在为了这黑灰色的石头运转。 在月台的另一侧,几名穿着灰色制服的西北矿务局技术员,正拿着取样工具,对刚刚卸下火车的矿石进行抽检。 一名戴着厚底眼镜的技术员从麻袋里倒出几块钨砂,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化学试剂瓶,滴了一滴透明液体在矿石表面。 液体没有发生明显的变色反应。 技术员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数据。 “品位很高。这批黑钨矿的氧化钨含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五。”技术员对身旁的工头说道,“抓紧装车,直接运到包头去。” 工头应了一声,挥动手里的小红旗。 几台从蒸汽吊车缓缓驶来,将装满钨砂的托盘吊起,平稳地放置在旁边的重型载重卡车上。卡车喷出一股黑烟,向着城外的公路驶去。 物资的吞吐,在西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日夜不息。 视线从喧嚣的火车站转移到市中心。 西大街的西北中央银行总行营业大厅。 大厅内虽然人头攒动,但秩序井然。高高的穹顶下方悬挂着几台大型的吊扇,叶片缓慢旋转,带来阵阵凉风。 在兑换窗口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中,一个操着浓重江浙口音的中年商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神色焦急地不断踮起脚尖向前张望。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丝绸长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终于轮到他了。 商人快步走到柜台前,将皮包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法币,以及十几根金光闪闪的大黄鱼。 “同志,我要把这些全部换成你们的西北票。开个户头,存成活期。”商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柜台后的银行职员看了一眼那些法币,表情平静,没有去接。 “先生,我们这里是西北中央银行。根据政务院下发的《新币制管理条例》,本行已经停止法币的兑换业务。”职员的声音透过柜台的玻璃传出,“您带来的这些金条,我们可以按照今天的牌价收购,折算成西北票存入您的账户。但法币,我们不收。” 商人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收?怎么会不收?这可是南京中央政府发行的法定货币啊!”商人急得拍起了柜台,“以前我来西安进货的时候,你们还能按照汇率折算的!” 职员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规矩改了。法币的购买力贬值太快,每天的汇率都在大幅度波动。为了保证西北市场的物价稳定,政务院下达了命令,切断法币在西北境内的流通结算。” 职员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巨大布告。 “西北票的发行,已经与白银彻底脱钩。我们现在锚定的是实物产能。钢材、柴油、小麦,这些才是西北票的价值支撑。法币没有这些实物支撑,在西北就是废纸。您如果想进货,只能用现大洋、黄金,或者美元英镑来换西北票。” 商人颓然地瘫靠在柜台上。 他是一名在上海做棉布生意的倒爷。最近几个月,上海的白银被外国银行疯狂抽走运往海外。市面上的通货紧缩严重,南京政府为了应对危机,开始滥发法币,导致物价一天三涨。 他原本想把手里的法币全部换成在北方坚挺无比的西北票来避险保值,没想到西北的金融防火墙已经彻底关闭。 大西北的经济,在张公权和李枭的操作下,已经变成了一座水泼不进的孤岛堡垒。 这座堡垒内部,机器轰鸣,物资充沛,物价平稳得像一条直线。而堡垒外部,则是一片金融海啸带来的哀鸿遍野。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南京国民政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南京,国民政府,憩庐。 蒋介石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北方经济状况的内部调查报告。 “新生活运动推行了几个月,下面的人只会搞一些扣紧领扣、不许随地吐痰的表面文章。”蒋介石将报告扔在桌子上,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和恼怒。 “但在西安,李枭根本不搞这些虚的。他用实打实的工业品和稳定的物价,把整个黄河以北的民心全收拢过去了。” 坐在对面的实业部长兼财政大员孔祥熙说道: “委员长,西北在金融上的脱钩,是蓄谋已久的。”孔祥熙的声音有些沉重,“张公权在那边掌管财政,这个人对国内外的金融体系了如指掌。他不仅截断了法币的流通,还在暗中利用天津和上海的黑市,用他们多余的工业品套购我们南方的黄金和外汇。” 蒋介石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不能再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扩张下去了。武力上,我们现在无法突破他的防线。但在经济上,难道我们就拿他毫无办法吗?中央政府的名义,难道真成了一块擦脚布?” 孔祥熙放下手帕,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委员长,硬碰硬我们确实吃亏。但经济是一张复杂的网。西北的工业虽然能自己造枪炮和粗钢,但他们有一个死穴。” “什么死穴?”蒋介石停下脚步。 孔祥熙分析道,“根据我们在天津和上海海关内线的情报。西北每个月都要通过英国和美国的洋行,进口大量的精密车床、轴承加工设备、无线电真空管的生产模具,甚至是潜水泵和特种合金。” 孔祥熙指着桌子。 “这些东西,是他们工业升级的心脏。而这些设备,造价昂贵,在国际贸易中,不可能全部用现成的金条和银元装在船上进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现结。” 蒋介石是军人出身,对国际贸易的细节并不精通,他皱了皱眉:“说具体点。” “信用证。” 孔祥熙吐出一个专业的金融词汇。 “在国际大宗设备贸易中,跨国公司为了规避风险,通常要求买方通过国际知名的银行,开具信用证。银行作为担保人,在卖方提供装船提单后,代为支付货款。这是国际贸易的血液。” 孔祥熙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李枭在海外的采购,一直是通过南洋叶氏家族的空壳公司,在汇丰银行、花旗银行等欧美大银行开设信用证来完成结算的。” “如果,我们能让这些英美银行,停止为西北开具信用证。冻结他们的海外资金结算通道。那么,李枭在海外买到的那些精密机床,就永远上不了船。他有再多的黄金存放在地窖里,也花不出去。” 蒋介石的眼睛一亮。 “英美银行会听我们的吗?他们是商人,只要有钱赚,他们才不管是谁的订单。” “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听。但现在情况不同。” 孔祥熙拿出一份外交照会备忘录。 “美国通过白银法案后,导致我国白银大量外流。为了稳定经济,我们正在和英国、美国的银行代表团进行谈判,准备实行法币改革。将法币与英镑和美元挂钩。这关系到英美在华的巨大金融利益。” 孔祥熙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私下接触了汇丰银行和花旗银行的远东区总裁。他们对西北实行的产能本位和排斥法币的做法也感到非常不满。因为这破坏了他们在远东构建的金融秩序。一个完全不受国际银行控制的独立经济体,是资本最害怕的。” “只要我们以中央政府的名义,向他们施加一点政治压力。提出币制统一的条件。英美的银行家们,很乐意配合我们,用金融手段去敲打一下这头不听话的西北狼。” 蒋介石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不得不承认,孔祥熙的这把软刀子,找准了位置。现代工业不仅需要钢铁和煤炭,更需要融入国际的贸易结算体系。切断了信用证,大西北的精密设备进口就会被瞬间掐断。这比派十个师去攻打潼关还要致命。 “好。”蒋介石下定了决心。 “你亲自带队。带上那些英美银行的代表。去一趟西安。” 蒋介石的眼神变得阴冷。 “不要谈军事,只谈经济。以推行国家统一币制的名义,逼李枭就范。如果他不答应把西北票与法币挂钩,就让那些洋人当面切断他的海外结算通道。我要看看,没了洋人的机器,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兵工厂,还能转多久。” 七月中旬。 一列挂着国民政府特别考察团牌子的专列,缓缓驶入西安火车站。 由于提前发了明码通电,西北政务院并没有阻止这列火车的进入。 专列停稳。 孔祥熙穿着一身考究的浅色西装,走下车厢。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穿着条纹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白人。他们是汇丰银行远东区总裁史密斯,以及花旗银行的亚洲业务代表戴维斯。 这些人代表着这时远东最庞大、最傲慢的国际资本力量。 负责在月台上迎接的,是内政总长杨杏佛。 月台上只有几名维持秩序的内卫局士兵。 “孔部长,诸位。一路辛苦。政务院已经安排好了迎宾馆。”杨杏佛上前,客气但并不热络地握了握手。 孔祥熙看了一眼周围冷清的站台,心中有些不悦,但他城府极深,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杨总长客气了。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国家经济大计,排场倒在其次。” 英国人史密斯则没有那么客气。他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鼻子,挡住火车站里飘来的煤烟味。 “杨先生,西安的空气质量真糟糕。到处都是工厂排出的黑烟。希望你们的市政管理能学习一下上海公共租界。”史密斯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抱怨道。 杨杏佛看了史密斯一眼,语气平淡地回答:“史密斯先生。在西北,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代表着机器在转,工人有饭吃。这种气味,比任何高档香水都要好闻。请上车吧。” 史密斯被噎了一下,冷哼了一声,钻进了一辆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队驶出火车站,穿过西安的市区,向着政务院大楼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孔祥熙和几名外国银行家仔细观察着窗外的景象。 与他们想象中那种落后、破败的城市不同。西安的街道宽阔平整,街上行驶的除了马车,还有大量喷涂着各种厂矿标志的卡车。 最让他们感到心惊的是沿途看到的几座大型工厂。 高耸的冷却塔,巨大的车间厂房。 这里没有南京街头那些提倡“新生活运动”而强行检查路人纽扣是否扣紧的警察。这里只有一种纯粹的务实氛围。 “他们的重工业规模,比情报上描述的还要庞大。”花旗银行的代表戴维斯看着窗外的一座炼钢厂,低声对史密斯说道,“但你看那些厂房的屋顶,很多都是用石棉瓦和简易钢架搭的。这种粗放的工业体系,生产粗钢和子弹没问题。但如果他们想造出高精度的航空发动机或者潜艇的陀螺仪,他们就必须依赖从欧洲进口的五轴联动铣床和精密研磨机。” 史密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傲慢的自信。 “正因为如此,我们的筹码才足够致命。没有伦敦和纽约的金融结算网络,他们连一颗高精度的螺丝钉都买不到。” 下午三点。 西北政务院,会议室。 会议室的布置简单实用。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橡木会议桌摆在中央。 李枭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财政总长张公权和作为海外贸易特别顾问的叶清璇分坐两侧。 会议室的门打开,孔祥熙带着几名外国银行家走了进来。 双方落座。 没有任何寒暄。孔祥熙直接让随员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李委员长。”孔祥熙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中央大员的姿态,“国家目前面临严重的白银外流危机。中央政府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推行法币改革,统一全国的货币发行权。这是为了抵御外部金融风险的国策。” 孔祥熙看着李枭。 “西北政务院作为国家的一部分。中央希望,西北能主动将西北票的发行权上交。所有的西北票,按照固定的汇率,与即将发行的新法币进行挂钩兑换。西北各省的税收和结余外汇,也应当由中央银行统一调配。” 李枭没有去拿那份文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孔部长。”李枭的声音平缓,“你大老远从南京跑来,就是为了给我讲笑话的吗?” 孔祥熙的脸色一僵。 “把西北的钱袋子交上去,让你们拿着法币这种每天都在贬值的纸,来套取我们辛苦造出来的工业品。你觉得,我是傻子,还是这大西北的三千万老百姓是傻子?”李枭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虚伪的外衣。 孔祥熙被当面驳斥,有些下不来台。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汇丰银行总裁史密斯。 史密斯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接过了话头。 “李委员长。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个事实。”史密斯用英语说道,旁边的翻译立刻进行翻译。 “现代世界的运转,是建立在国际金融秩序之上的。孔部长的提议,也是我们国际银行团的建议。我们认为,一个统一的中国货币市场,符合各方的利益。” 史密斯拿出一份文件,在手里扬了扬。 “据我所知,贵方下属的西北通运委员会和几家在香港注册的航运公司,最近向英国和瑞士的工厂,下达了十几份巨额的采购订单。其中包括用于制造鱼雷陀螺仪的高精度五轴铣床、大型水压机,以及制造潜艇蓄电池的特种隔板生产线。” 史密斯看着李枭,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 “这些设备的制造商,都是欧洲的大型企业。他们不接受私人的现钞或者黄金直接交易。他们只接受由汇丰银行、花旗银行等国际大行开具的、不可撤销的跟单信用证。” 史密斯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如果西北政务院拒绝配合南京政府的币制统一计划。那么,作为维护远东金融稳定的国际金融机构,我们将不得不重新评估贵方的信用等级。” “我代表国际银行团正式通知您。如果您拒绝在这个文件上签字。从明天起,我们在上海、天津、香港的所有分行,将全面冻结针对西北机构的信用证开具业务。并且,我们会向欧洲的制造商发出风险警告,停止执行贵方已经下达的订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孔祥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着内心的得意。他看着李枭,等待着这位不可一世的西北王露出慌乱的表情。 没有了信用证,大西北在海外的采购渠道将瞬间瘫痪。那些正在胶东半岛秘密建造的潜艇,那些正在等待升级的坦克生产线,都将因为缺少关键设备而陷入停滞。 这是实打实的阳谋。是利用资本霸权对工业孤岛进行的一场精确的降维打击。 然而,孔祥熙和史密斯并没有在李枭的脸上看到任何震惊或者愤怒。 李枭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右侧的叶清璇。 叶清璇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嘲弄。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自己面前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她解开文件夹上的红绳,从里面拿出一份用德文起草、盖着厚重火漆印章的文件,直接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滑到了史密斯的面前。 “史密斯先生。”叶清璇用一口纯正、带着伦敦腔的英语开口了。 “在你们来西安之前,我想你们应该先去更新一下情报。大萧条已经摧毁了你们引以为傲的国际贸易规则,只是你们坐在空调房里,还没有察觉到而已。” 史密斯皱着眉头,拿起那份德文文件。他虽然是英国人,但作为高级银行家,他精通德语。 当他的目光扫过文件抬头的徽标和落款处的签名时。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这……这不可能……”史密斯拿着文件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孔祥熙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凑过去看。但他不懂德文,只能干着急:“史密斯先生,这上面写了什么?” 史密斯没有理会孔祥熙。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仿佛看到了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 “HAPRO……”史密斯喃喃地念出了文件上的一个缩写。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枭和叶清璇。 “你们竟然越过了国际银行监管,直接和德国的军工复合体签订了易货协定?!” 叶清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史密斯看来无比刺眼。 “不错。这叫直接易货贸易协定。” 叶清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自以为掌握了世界命脉的银行家。 “向各位正式介绍一下。这份协议的合作方,是德国国防部下属的合步楼公司。全称是工业产品贸易公司。” “史密斯先生,大萧条不仅让美国人破产,也让德国人失去了外汇储备。他们现在一战战败的废墟上疯狂地扩军备战。他们的克虏伯兵工厂、蔡司光学仪器厂,有的是过剩的重型机械和精密机床。” 叶清璇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是,他们没有钱。他们买不到制造穿甲弹弹芯、坦克高硬度装甲所必需的战略金属。他们极度缺乏钨矿、锑矿、锰矿。” “而大西北。”叶清璇转头看向李枭,眼中带着一种自豪。 “我们在过去的半年里,不仅垄断了国内绝大多数的钨砂产量,我们还出产高纯度的稀土合金。” 叶清璇重新看向那些银行家。 “你们用一堆印着数字的信用证来要挟我们。” “但我们,直接把几万吨的钨砂和锑锭,装上了货轮。” “我们不需要通过你们的银行开具任何信用证,不需要经过伦敦和纽约的金融结算。我们的货船在公海上,直接和德国人的货船进行对接。我们用一吨纯钨砂,换他们一台五轴精密铣床;用十吨锑锭,换他们一套潜艇陀螺仪的加工模具。” “这叫物物交换。原始,但也无懈可击。” 叶清璇的话,像一把重锤,将孔祥熙和国际银行团精心编织的金融绞索,砸得粉碎。 在纯粹的战略资源面前,所有的金融衍生品和结算通道,都成了可以被轻易绕过的废纸。 德国军方急需钨矿来制造杀人的武器,他们才不管你汇丰银行的规矩。他们会把西北急需的精密机床,用军舰护送着送到公海上进行交易。 史密斯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国际资本在远东的这套游戏规则,在李枭面前,彻底破产了。 李枭这时才慢慢站起身。 “孔部长。史密斯先生。” “你们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把纸张当成财富。以为切断了账本上的几个数字,就能卡住一个大国的脖子。” 李枭走到会议桌的尽头。 “但真正的硬通货,从来不是纸,也不是地窖里的白银。” “你们可以封锁你们的信用证。那是你们的自由。” 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记住。欧洲的那些兵工厂很快就会因为造不出合格的炮弹而停工。到时候,来求着我做生意的,就不是你们这些拿着皮包的银行家,而是那些开着军舰的德国将军了。” “大西北不吃这套软刀子。门在后面,各位请便。不送。” 李枭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张公权和叶清璇也收拾好文件,紧随其后。 宽大的会议室里。 孔祥熙脸色煞白,满头大汗。他准备的那些关于货币统一的宏篇大论,还没开口,就被李枭砸碎在了嗓子眼里。 几天后。 孔祥熙的考察团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西安。他们来时意气风发,走时如丧考妣。 第272章 白银海啸与白头鱼雷 上海,外滩。 黄浦江面上停泊着两艘吃水很深的英国怡和洋行远洋货轮。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江海关大楼的钟楼,沉闷的钟声在租界上空回荡。 海关码头上,一队队赤着上身的码头苦力,正将一个个沉甸甸的木条箱沿着跳板抬上货轮。木箱的缝隙里,闪烁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那是白银。 自从大洋彼岸的美国正式通过《白银收购法案》后,国际市场上的白银价格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向上狂飙。美国财政部在世界各地不计成本地收购白银,巨大的差价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地吸吮着中国的国家财富。 在这个实行银本位的古老国度里,外国银行和拥有特权的江浙财阀买办们,发现了这辈子最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们动用手里的大量法币和外汇,在国内市面上疯狂套购现洋和银块,然后熔铸成标准的银锭,装上外国商船,堂而皇之地运往海外,卖给美国政府换取美元。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上亿两的白银流出了国门。 南京政府的财政部虽然下发了限制白银出口的禁令,但在租界和洋人的炮舰面前,这纸禁令比擦手纸还要苍白无力。 白银的大量外流,直接导致了国内市面上的通货紧缩。流通的硬通货消失了,银行为了自保,全面收紧贷款,甚至开始暴力催收。 上海闸北区,一家名为鼎盛的机械零件加工厂内。 厂长陆明远坐在堆满催款单的办公桌前,双手痛苦地抱住头。他的工厂有五十多台车床,原本接了南京兵工厂和几家纺织厂的配件订单,生意一直不错。 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兵工厂拖欠了半年的货款,用刚刚印出来的新版法币进行结算。而这些法币在市面上的购买力,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昨天能买一吨生铁的钱,今天只能买到半吨。 更要命的是,他欠汇丰银行的设备贷款到期了。银行拒绝接受法币还款,强制要求用现大洋或者黄金结账。 “厂长,外面的工人已经闹起来了。三个月没发工钱,米铺的面粉又涨了两成,大家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车间主任推开门,神色焦急地汇报。 陆明远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根金条,这是他多年的全部家底。 “去,把这五根金条去黑市换成大洋,把工人的欠薪结清。”陆明远把一半的金条推给车间主任。 “厂长,那剩下的贷款怎么办?银行说明天就要来贴封条收机器了。” “让他们收!”陆明远咬着牙站起身,“这上海滩,已经没法做实业了。辛辛苦苦干一年,抵不上那些买办倒卖一船银子的零头。” 陆明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把剩下的五根金条带上。通知厂里技术最好的十个老师傅,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愿意走的,带上家属,每家先发五十块大洋的安家费。” “走?厂长,咱们去哪?” “去西安。”陆明远吐出三个字。 “去西北?那边可是要打仗的地方啊。”主任一惊。 “打仗也比在这里被软刀子割肉强。”陆明远转过身,“我打听过了。大西北的西北票,前几个月就和白银脱钩了。人家不认金银,只认机器和粮食。只要咱们有手艺,在那边饿不死。”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华东和江南地区不断上演。 白银海啸摧毁了民族工业。而那些真正有眼光、有技术的实业家和高级技工,在绝望中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内陆城市。 八月中旬。陇海铁路,西安站。 一列从洛阳方向开来的客车缓缓停靠在月台上。 陆明远提着一个藤条箱,带着十几名老师傅和他们的家属,疲惫地走下火车。这一路上经过了无数道中央军的关卡盘查,他们散尽了身上的零碎钱财,才勉强进入了西北军的防区。 一踏上西安的土地,陆明远就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没有面黄肌瘦的流民,没有拿着警棍随意驱赶人群的黑警。 火车站广场上,几辆喷涂着西北第一汽车制造厂标志的红色公共汽车正在有条不紊地上客。远处的城墙上,刷着巨大的白字标语:“实业强国,劳动光荣”。 陆明远让工人们看好行李,自己快步走向火车站旁边的西北中央银行营业部。 营业部里人头攒动。很多都是像他一样从南方逃避金融灾难过来的商人。 陆明远排到窗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五根金条。 “同志,我要兑换西北票。这金条成色足足的。”陆明远的声音有些紧张。 柜台后的银行职员接过金条,放在一架精密的天平上称了重量,又用试金石划了一下。 “五百两十赤金。按照今日政务院挂牌价,折合西北票两千五百元。”职员抬起头,语气平稳,“先生,您是想存入账户,还是提取现金?” 陆明远愣住了。 在上海的黑市,金价每天都在剧烈波动,银行和钱庄变着法地压低收购价、收取手续费。而在这里,竟然有固定不变的挂牌指导价,没有一丝盘剥。 “提现金,全部提现。”陆明远急忙说道。 职员点出两沓崭新的西北票,连同盖着钢印的收据一起递出窗口。 纸币的质感很好,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陆明远拿着钱,走出银行。他来到旁边的一家大型平价供销社。 “伙计,现在的富强粉什么价?”陆明远试探着问。 “一角两分西北票一斤。”售货员利落地回答。 陆明远的手抖了一下。这价格,和半年前他打听到的价格一模一样,没有上涨哪怕一分钱。 在白银外流、全国物价暴涨、法币信誉扫地的这场金融海啸中,大西北这艘锚定着工业产能和粮食产量的巨轮,在风暴中心稳如泰山。 “这就是底气啊……”陆明远把西北票紧紧贴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西安城吸收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资金、技术和人才。这些新鲜血液,迅速汇入大西北的工业大动脉,支撑着更庞大、更复杂的军工项目。 城北。西北第一兵工厂的试验区。 为了测试水下兵器,兵工厂在厂区的边缘,硬生生挖掘出了一条长达两百米、宽十米、水深达到八米的人工水渠。 水渠的两侧用水泥浇筑,顶部搭建了钢结构的遮阳棚,防止高空侦察。 水面上泛着幽暗的绿光。 水渠的一端,临时搭建了一个钢制的操作平台。 李枭、周天养、陈兆海三人站在平台上。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平台下方的一个钢管发射架上。 发射架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长度达到六米、直径五百三十三毫米的圆柱形武器。 它的外壳涂着防锈的红丹漆,头部呈半球形。尾部带着复杂的十字形尾翼和两具反向旋转的螺旋桨。 这是大西北兵工厂耗时大半年,在吴豪搞来的德国一战U型潜艇图纸和部分鱼雷残缺图纸的基础上,逆向仿制出来的第一代热动力鱼雷。 代号白头。 “动力系统的台架测试已经通过了。”周天养拿着测试报告,向李枭汇报道。 “这种热动力鱼雷,内部有一个燃烧室。发射时,高压空气和煤油混合燃烧,喷入淡水产生高温高压的混合蒸汽,驱动后方的四缸往复式蒸汽机。”周天养指着鱼雷的中段,“它的理论最高航速可以达到三十五节,射程在四千米左右。弹头装填了三百公斤的高纯度黑索金炸药。” 李枭看着水面下那个冰冷的杀器。 在没有反舰导弹的时代,鱼雷就是潜艇能够威胁大型水面舰艇的唯一底牌。一百四十毫米的舰炮可以摧毁陆地上的城墙,但只要一枚五百三十三毫米的鱼雷准确击中军舰的水线以下,几千吨的海水瞬间涌入,即使是万吨级的巡洋舰也会在几分钟内断成两截。 “开始水下实弹试射。”李枭下达命令。 虽然弹头里没有装填炸药,只装了等重的配重水泥,但这依然是一次全面检验机械性能的严格测试。 操作平台上的几名技术员开始忙碌。 他们连接好高压气管,向鱼雷内部的储气瓶充入高压空气。 “定深设定,水下三米。” “航向,直线零度。” “陀螺仪解锁,预热完毕。” 陈兆海老先生亲自走到发射架旁,检查了一遍气动发射阀门。 “发射!” 操作员重重地拉下红色的发射手柄。 “嗤——” 一股高压空气从发射管尾部喷出,发出尖锐的气流声。 重达一吨半的鱼雷被强大的推力弹出钢管,“噗通”一声扎入水渠中。 鱼雷入水后,内部的启动阀门被水压打开。煤油和高压空气进入燃烧室点燃。 水面上立刻翻起一阵白色的水花,一串密集的气泡从水底冒出。那是混合蒸汽做功后排出的废气。 鱼雷的尾部双螺旋桨高速旋转,推动着庞大的弹体在水下向前疾驰。 一条笔直的白色航迹在水面上快速延伸。 李枭和周天养紧紧盯着那条航迹。 前五十米,航迹非常笔直。 但是,当鱼雷航行到大约八十米的位置时。 水面上的白色气泡轨迹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偏折。 鱼雷没有继续保持直线航行,而是像一头喝醉了酒的鲨鱼,猛地向右侧发生了一个大角度的转弯。 紧接着,航迹的深度急剧下降,水面上的气泡消失了。 “扑通!” 几秒钟后,水渠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泛起一大片浑浊的泥沙。 “停转了。动力切断。”技术员看着水面,脸色苍白地报告。 周天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三次试射失败了。 “抽干水渠里的水,把鱼雷捞上来!”周天养大声下令。 几个小时后。 水渠的水被抽干。那枚沾满泥浆的鱼雷被两台卷扬机吊上了操作平台。 鱼雷的头部已经因为撞击水泥池底而严重变形凹陷。 工人们拿着扳手,拆开了鱼雷中段的检修舱盖。 周天养和陈兆海凑近舱口,打着手电筒往里看。 内部的蒸汽机并没有损坏,连杆和曲轴完好无损。 陈兆海将手伸进舱内,摸到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铜制圆球。这是鱼雷的定深测向陀螺仪。 他用力拨动了一下陀螺仪的转子。 转子卡死在轴承里,纹丝不动。 “找到了。”陈兆海抽出手,手上沾着黑色的机油和细微的金属粉末。 “是导航系统的故障。” 周天养让工人把整个陀螺仪组件拆卸下来,拿到旁边的实验台上。 在明亮的灯光下,两人拆开了陀螺仪的外壳。 这是一种利用高速旋转产生陀螺定轴性来保持航向的精密仪器。 内部的黄铜转子边缘,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摩擦划痕。支撑转子高速旋转的滚珠轴承,其中一颗微小的钢珠已经碎裂。 “鱼雷在水下航行时,会产生高频震动。如果陀螺仪的转轴和轴承之间的间隙超过了万分之五毫米,转子在高速旋转时就会发生微小的偏心跳动。这种跳动在短时间内会加剧轴承的磨损,导致转子卡死。” 周天养放下手里的零件。 “转子一旦卡死,定深和方向舵就失去了控制。鱼雷就会直接扎进水底。” 李枭站在实验台旁,听着两人的分析。 “万分之五毫米。”李枭重复着这个数字,“兵工厂现在的机床,能达到这个精度吗?” 周天养苦笑着摇了摇头。 “委员长,我们目前最好的车床是从美国买回来的。用来加工步枪枪管和坦克发动机的曲轴,精度是千分之一毫米。这在重工业领域已经足够了。” “但是,陀螺仪属于超精密仪器领域。”周天养指着那个黄铜转子。 “加工这个东西,对机床主轴的跳动误差、导轨的平直度要求极高。我们现在的车床一开动,机器本身的物理震动误差,就远远超过了万分之五毫米。用这种机床切削出来的零件,表面看着光滑,但在高倍放大镜下,全是锯齿状的波纹。” 陈兆海叹了口气。 “造火炮看的是钢水和锻锤。造鱼雷和潜水艇,看的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精密加工。这差的一层窗户纸,捅不破,鱼雷就永远是个听天由命的大炮仗。” 李枭走到窗前,点燃一根烟。 那些欧洲的兵工厂对涉及到这种制造陀螺仪的核心高精度五轴铣床,他们宁可烂在仓库里,也绝对不肯卖。 那是列强维持技术代差的底线。 “德国人的那批货呢?”李枭吐出一口烟圈,问。 “叶主任用钨矿换回来的那几台精密研磨机,目前还在公海上,就算到了,也只解决了表面抛光的问题。机床本身的加工精度瓶颈,还是没打破。”周天养回答。 李枭转过身,掐灭烟头。 “没有精密的机床,能不能造出精密的零件?” 周天养愣住了,这是一个悖论。母机不准,子机怎么可能准? 但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陈兆海,眼中却闪过一丝光芒。 “委员长,在西洋机器发明之前,中国的手艺人造出地动仪和自鸣钟,靠的不是机床。”陈兆海的声音有些颤抖。 “靠什么?”李枭问。 “靠手。”陈兆海伸出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在机械加工里,有一门手艺,叫刮研。” 陈兆海走到旁边的工具柜里,找出一把前端带有一个硬质合金薄片的特殊刀具,刀刃呈现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当机床的精度达到了极限,无法再把金属表面切削得更平时。老钳工就会用这把刮刀,在金属表面上一刀一刀地把凸起的高点刮掉。” 陈兆海用刮刀在空气中做了一个短促、用力的下压推移动作。 “一刀下去,只能刮掉千分之一毫米的金属屑。” “这门手艺,不需要电,不需要大型机床。它需要的是手上的定力,是眼睛的准头,是耐得住寂寞的心性。” 周天养明白了陈兆海的意思,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老,您是说,用手工去刮研一台机床的导轨和主轴轴承座?这工作量太大了。一台机床的导轨有好几米长,要在上面刮出万分之几毫米的平直度,这就相当于用小刀去一点点削平一座山!” “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陈兆海反问。 李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 “通知内政总署和各厂工会。”李枭下达命令。 “在全西北四省的机械厂、兵工厂、铁路维修段进行筛选。把所有工龄在十年以上、考取了八级钳工证书的老师傅,全部给我集中到西安来。” 李枭指着地上的鱼雷残骸。 “机器造不出来的东西,我们用手造。” “把蔡司光学干涉仪全部拉到厂里来当测量尺。我要手工打造出第一台超高精度的母机。” “这个计划,代号零号机床。” 三天后。 西安第一兵工厂内部的一间车间被腾空。 车间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挡,不透一丝阳光。墙壁的四周摆满了大号的木桶,里面装满了化工厂送来的巨大冰块。 几台大型电风扇将冰块散发出的冷气吹向车间中央。 室内的温度被严格控制在二十摄氏度左右。在精密加工中,金属的热胀冷缩是致命的敌人。相差几度,金属尺寸的微小变化就会让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车间的中央,安放着一个重达三吨的铸铁机床床身。这是零号机床的基座。 在床身旁边,站着五十名从各地抽调来的八级老钳工。 他们是各个工厂里的定海神针,但此刻,他们都换上了干净的白帆布工作服,神情肃穆。 陆明远带来的几名上海老技工,也在这五十人之中。 孙师傅,一位在汉阳铁厂干了二十年、后来逃荒到西北的顶级钳工,担任了这次刮研任务的总工长。 孙师傅拿起一个装着蓝色膏状物的铁盒子。 “这是普鲁士蓝显示剂。”孙师傅对众人说道。 他用一块细布沾了一点蓝油,均匀地涂抹在一块经过光学仪器校准的绝对平面的花岗岩标准平板上。 然后,四名强壮的工人将这块标准平板抬起,轻轻地倒扣在机床床身的铸铁导轨上。 平板在导轨上推拉滑动了几下后,被抬走。 铸铁导轨上,留下了斑驳的蓝色印迹。 “有蓝色的地方,就是金属凸起的高点。”孙师傅指着导轨。 “我们的任务,就是用手里的刮刀,把这些蓝色的点,一点点刮掉。刮完一遍,再涂蓝油,再测试。直到整个导轨面上,每平方英寸的面积里,均匀分布着二十五个以上的细小蓝点。” “到了那个时候,这条导轨的平直度,就达到了万分之二毫米以内。这台机床,就能造出精密的鱼雷陀螺仪。” 孙师傅拿起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刮刀。 “弟兄们。大西北的机器转得再快,也得有咱们这双手在底下托着。今天这活儿不赶进度,只求精细。” “开工。” 五十名老钳工分成三班,轮流走上机床。 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刮刀切削铸铁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体力和耐力的工作。 刮研时,工人的下盘必须扎成马步,双手握紧刮刀,利用腰部的力量,在短距离内瞬间发力下压并前推。 一刀下去,铁屑细如粉尘。 第一天。导轨上的蓝点大块大块地出现。工人们挥汗如雨。 第三天。蓝点变成了细小的斑点。刮刀每次切削的力度必须减轻一半,稍有不慎,刮深了一微米,整条导轨就要重新来过。 到了第七天。 气温被严格控制的车间里,老钳工们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度折磨。 长时间盯着金属表面的微小印迹,眼睛会产生严重的重影。腰肌和手臂因为重复着千百次同一个发力动作,酸痛得无法抬起。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钳工,在连续刮研了三个小时后,突然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去。 “体力透支,腰肌痉挛。立刻抬出去输液!”军医检查后大声说道。 老钳工被抬上担架。 “老孙……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那块地方的蓝点不均匀……”老钳工的声音虚弱。 “放心。我来接手。”孙师傅拍了拍他的手。 孙师傅站回导轨旁。他拿出一块毛巾,用力勒在自己的腰上。 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刮刀。 “沙……沙……” 微小的铁屑在他的刀刃下卷起。 第十天。 蔡司光学干涉仪被架设在机床上方。 激光束打在刮研完毕的铸铁导轨上,反射回干涉仪的显示屏。 周天养和陈兆海凑到显示屏前。 屏幕上代表表面平整度的干涉条纹,呈现出完美的直线,没有一丝扭曲。 “误差……零点零零零二毫米。”周天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颤抖。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老钳工们。 周天养摘下安全帽,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师傅。成了。” 这不仅是一条导轨的成功,这是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用纯粹的肉体,打破了西方精密制造封锁的壮举。 有了这台超高精度的机床床身。 兵工厂迅速将电机、进给丝杠和刀架组装上去。 这台汇聚了全西北最顶尖手工技艺的零号机床通电运转。 主轴旋转的稳定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黄铜毛坯被送上车床。 在车刀的精密车削和后续的手工抛光下。 一个全新的鱼雷陀螺仪转子和配套的微型滚珠轴承,被制造了出来。 经过光学检测,转子与轴承之间的间隙,完美地控制在了万分之三毫米。 八月底。 西北兵工厂的深水试验水渠。 新组装的白头热动力鱼雷再次被装入发射管。 李枭依然站在操作平台上。 “发射!” 高压空气将鱼雷弹出。 水面上泛起一阵白色的混合蒸汽气泡。 这一次,鱼雷入水后。尾部的双螺旋桨平稳旋转。 白色的航迹在水面下延伸。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没有偏航,没有下潜。 航迹笔直得像是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稳稳地维持在水下三米的设定深度。 “砰!” 两百米外,鱼雷准确地撞击在水渠尽头设置的钢板靶标上。由于没有装填炸药,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但这个声音,在李枭和周天养听来,比任何礼炮都要悦耳。 李枭看着水渠尽头泛起的水花。 “把这批测试合格的鱼雷,装进防震木箱。” “准备装车。送往胶东半岛。” “泥坑里的那艘船,是时候给它装上牙齿了。” 第273章 幽灵下水 秋分刚过,暑气被几场秋雨洗刷干净。铁路两侧的高粱地里,农民们正在挥舞镰刀进行抢收,成捆的高粱秆被堆在田埂上。 陇海铁路东段,一列由三十节黑色车厢组成的货运专列正向东行驶。机车喷吐着灰白色的蒸汽,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这列火车的车厢外部全部用厚重的防水帆布遮盖,四个角用麻绳死死地绑在车底的挂钩上。 第七号车厢内,没有窗户,光线昏暗。 押运员王建国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把带有战术手电的冲锋枪。他是内卫局的高级特工。车厢里还有另外五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局士兵,他们分坐在车厢的各个角落,保持着警戒状态。 在他们的中间,固定着八个巨大的方形木条箱。木箱外面刷着一层防潮的清漆,侧面用黑色油漆印着西北通运:大型农用水泵及配件的字样。 王建国知道,这些木箱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水泵。 其中六个木箱里,装的是高纯度铅酸蓄电池组。每个木箱的重量超过两吨。里面充满了腐蚀性极强的特种浓硫酸和高纯度铅板。 另外两个木箱里,则是装在防震架上的白头热动力鱼雷,弹头里塞满了三百公斤高纯度黑索金炸药。 这趟专列,装载着大西北海军计划拼图上最后的零件。 火车减速,车厢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顿挫。 “快到德州编组站了。前面是山东军的地界。”一名士兵站起身,从车厢门缝向外张望。 王建国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上膛。 “都打起精神。不管外面是谁,只要敢撬咱们的封条,直接开火。” 火车在德州站的辅线上缓缓停稳。 站台上,十几名穿着灰色军装的山东军士兵正在巡逻。带队的是一个连长,手里拿着登记册,走向列车。 王建国推开车厢门的一条缝,跳下站台,顺手把门关死。 “长官,例行检查。车上装的什么货?”山东军连长打量着王建国,态度并不算傲慢。 一年前,山东主席韩复榘扣押了西北的几列货车,结果被李枭直接切断了燃油和水泥供应。整个山东的机械化部队瞬间趴窝,防线停工,最后逼得韩复榘派人去洛阳低头求饶,甚至签下了割让海港的密约。 那次能源禁运给山东军上下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从那以后,只要是盖着“西北通运”印章的货车,山东沿线的关卡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建国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份货运单,递了过去。 “西北农林总署调拨的一批重型农机配件。准备运到胶东那边的垦荒区去。”王建国语气平淡。 连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确实盖着西北政务院的红印。他又看了一眼那节被帆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最近海上不太平,日本人查得严。我们韩主席有令,凡是过境的物资都要开箱验一验,也是为了防备走私。”连长试探着说了一句,手摸向了车厢的门把手。 王建国没有后退,他向前跨出一步,挡在门前。 “长官,这车厢里装的是精密的机器零件,怕水怕潮。出门前打了铅封的。如果开了箱,受了潮气,这批机器报废了,损失算你们山东省府的,还是算你个人的?” 王建国盯着那名连长,眼神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我们西北军的脾气,长官应该清楚。” 连长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王建国腰间鼓囊囊的衣服下摆。 他当然知道西北军的脾气。上面有交代,尽量不要和西北的人起冲突。 “既然是农林总署的密封件,那就不查了。”连长把货运单还给王建国,挥了挥手让手下的士兵退后。 “给这趟车加水加煤。十分钟后放行。” 王建国接过单子,没有说谢谢,转身爬回了车厢。 十分钟后,列车拉响汽笛,驶出德州站,向着胶东半岛的方向继续飞驰。 这批决定着潜艇能否下水的核心组件,在西北强大的国力威慑下,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军阀的防区。 …… 四天后。胶东半岛,威海卫以西,刘公湾。 那座被伪装成盐场蒸发池的巨大干船坞上方,厚重的黑色防雨棚将阳光彻底遮挡。 船坞内部,几百盏防爆灯散发着白光。 一台龙门起重机正在缓慢地移动。粗大的钢丝绳下方,吊着一个两吨重的铅酸蓄电池木箱。 陈兆海站在船坞底部的石板上。他的衣服上沾满了防锈漆的斑点。 在经过大半年的秘密施工后,代号幽燕号的潜艇,已经完全展露出了它的金属真容。 长达五十多米的耐压壳体全部焊接完毕,外部涂刷了深灰色的防锈和防海生物附着涂层。指挥塔高高耸立,尾部的十字舵和双螺旋桨已经安装就位。 “下!慢点!” 陈兆海拿着一个铁皮扩音筒,指挥着起重机操作员。 潜艇中部的舱盖已经打开。木箱被精准地吊入舱口,缓缓下降到底部的电池舱。 舱内,十几名戴着防酸橡胶手套的工人正在接应。 电池组被放置在预先铺设好的减震橡胶垫上。工人们拿出粗大的紫铜电缆,将一个个单体电池串联起来。 周天养戴着安全帽,从潜艇的指挥塔爬下来,走到陈兆海身边。 “陈老,蓄电池组安装完毕了。”周天养拿起手里的验收单,“两台V12船用柴油机已经调试过两次,传动轴和减速齿轮箱咬合正常。淡水、燃油、压缩空气都已经加注完毕。” 周天养看了一眼潜艇首部的鱼雷发射管。 “那两枚白头鱼雷,也装进发射管了。弹头里的引信上了保险。” 陈兆海看着眼前这艘钢铁巨兽。这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如今在古稀之年,在这个泥坑里变成了现实。 “密封测试做了吗?”陈兆海问。 “所有的阀门和法兰盘连接处,都用高压空气进行了二次打压测试。压力维持在八个大气压,二十分钟内没有出现压降。水密门闭合良好。”周天养回答。 “好。”陈兆海点点头。 “机器拼完了。该让人进去了。” 船坞上方的生活区。 几排红砖平房里。一百二十名潜艇兵正在整理自己的个人物品。 赵水根把一件厚实的粗呢水手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半个月前,他们这批在西安经过了残酷旱地模拟舱训练的士兵,分批次换上平民的衣服,坐火车来到了这里。 当他们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时,并没有太多的兴奋。海风带着刺鼻的腥味,海水又苦又涩。 他们被关在船坞旁边的封闭营区里,每天的任务就是背诵潜艇内部的管线图和阀门位置。几百个红蓝黄各色的阀门,他们必须做到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找到并操作。 “集合!”走廊里传来哨音。 赵水根背起帆布包,走出宿舍。 一百二十名士兵在营区中央的空地上列队。他们没有带步枪,也没有带多余的行李。 内卫局的带队军官走到队伍前面。 “所有人,换装!” 军官一声令下。后勤人员推来几辆小车,上面堆满了藏青色的防寒服和厚底防滑胶鞋。 士兵们迅速脱下平时的便装,换上了这套专门为潜艇兵设计的制服。衣服的布料很厚,能够抵御水下的湿冷,而且没有多余的金属纽扣,防止在狭窄的舱室内刮蹭到管线。 “目标,一号船坞。跑步走!” 队伍排成两列纵队,穿过严密的岗哨,进入了那个被防雨棚覆盖的巨大干船坞。 当赵水根看到静静卧在船坞底部的那艘灰色潜艇时,他的心跳不可控制地加速了。 这不再是西安那个拼凑起来的木头架子。这是一艘真正的钢铁战舰,一艘能够潜入深海的战争机器。 陈兆海和周天养站在潜艇的登艇梯旁。 “一舱、二舱人员,从前甲板舱口进入。动力舱、电池舱人员,从后甲板舱口进入。指挥塔人员走中间。”陈兆海下达了登艇指令。 士兵们没有说话,顺着铁梯爬上潜艇光滑的背脊,依次钻入圆形的舱口。 赵水根被分配在鱼雷舱,他顺着垂直的铁梯下到潜艇内部。 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局促。 两根粗大的鱼雷发射管占据了舱室的大部分空间。在发射管的上方和两侧,用铁链悬挂着几张折叠的帆布吊床。这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 头顶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管线、阀门和电表箱。成年人在这里只能弯着腰行走,稍微一抬头,就会撞到冰冷的钢铁上。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防锈漆和橡胶的味道。 “所有人员就位!检查通信管。”舱内传来艇长的声音。 赵水根走到鱼雷发射管旁的一个黄铜传声筒前,拔下塞子,大声回复:“鱼雷舱人员就位!阀门状态正常!” 陈兆海在另外两名技术员的搀扶下,最后一个进入了潜艇的指挥舱。他将担任这次首航的技术总指挥。 随着最后一道圆形舱盖被重重地拉下。 “咔哒”几声脆响。水密转盘被锁死。 潜艇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干船坞外面的气象观测站里。 一名气象员拿着一沓刚刚收到的电报抄件,神色焦急地跑向指挥所。 “王团长!青岛和上海的气象台同时发出了风暴预警。”气象员将抄件递给负责工程保卫的王根生团长。 “一股强热带气旋正在渤海海峡形成。预计十二个小时后,将正面登陆胶东半岛。中心风力超过十级,伴有特大暴雨。” 王根生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 “日本人的军舰呢?”他问。 “停靠在大连港和旅顺港。海上风浪太大,他们的驱逐舰承受不住,已经全部撤回港口避风了。现在的渤海湾,没有一艘外国军舰。”情报参谋回答。 王根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乌云翻滚,海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 他知道,这是老天爷给大西北最好的掩护。 潜艇下水,需要炸开防波堤的进水口,让海水倒灌入干船坞。这个过程会产生巨大的动静,而且潜艇浮起后,如果遇到日军侦察机的巡逻,整个计划就会暴露。 但现在,十级台风即将登陆。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能见度几乎为零。没有任何飞机敢起飞,没有任何军舰敢出海。 “通知工程排。”王根生转过身,果断地下达命令。 “带上防水炸药,去防波堤的三号进水口。等风暴中心到达、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给我把口子炸开。” “我们要借着这场风暴,让幽灵下水。” …… 九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胶东半岛的海岸线。海面上掀起五六米高的巨浪,狠狠地砸在礁石和防波堤上,碎裂成漫天的白色水沫。 防雨棚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边缘的帆布已经被扯碎,雨水顺着缺口灌入干船坞。 防波堤的三号进水口处。 十名工程兵腰间系着安全绳,在狂风中艰难地爬行。他们将几个装满高能梯恩梯炸药的防水胶袋,塞进了预先留好的爆破孔中。 “导火索接驳完毕!起爆器准备!”排长顶着风雨大吼。 工程兵们迅速顺着绳索撤退到几百米外的高地上。 排长握住起爆器的手柄,看了一眼手表。 “起爆!” 他用力按下手柄。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风暴中炸开。 坚固的钢筋混凝土防波堤被炸出了一个宽达二十米的巨大缺口。 被狂风推高的海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浑浊、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咆哮着冲入落差达十几米的干船坞内部。 巨大的水流冲刷着石板,卷起底部的泥沙。 停在船坞底部的幽燕号潜艇。 随着水位的快速上升,冰冷的海水漫过了它的履带,淹没了它的螺旋桨,最终覆盖了整个圆柱形的耐压壳体,只露出高高的指挥塔。 潜艇内部。 赵水根死死地抓住舱壁上的扶手。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海水涌入时那种恐怖的水流声。水压通过钢铁传递到他的身体上,产生了一种微弱的震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距离大海这么近。只隔着一层十几毫米厚的钢板。 “各舱室报告漏水情况!”传声筒里传来艇长的声音。 “鱼雷舱无漏水!” “动力舱无漏水!” “电池舱干燥!” 水泵开始运转。 在海水的浮力作用下,重达千吨的钢铁巨兽,缓缓脱离了底部的龙骨墩。它在充满泥水和泡沫的船坞中,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平稳地漂浮了起来。 “主水柜注水完成。平衡状态良好。” 陈兆海站在指挥舱里,看着倾斜仪上的水银柱。水银柱稳稳地停在正中央的位置。 他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成功了,这艘在泥坑里拼出来的潜艇,没有发生头重脚轻的倾覆。它的重心设计是完美的。 “断开岸电插头。切断外部缆绳。”陈兆海下达指令。 甲板上的水兵冒着大雨,用斧头砍断了连接在岸上的固定缆绳,拔掉了充电电缆,然后迅速钻回舱内,锁死舱盖。 “启动主电机。左满舵。微速前进。” 动力舱内。 粗大的电闸被合上。 蓄电池组输出的强大电流,瞬间注入两台大功率电动机中。 没有柴油机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电动机只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尾部的双螺旋桨开始在海水中旋转,搅起两团白色的水花。 “幽燕”号潜艇,在没有任何拖船辅助的情况下,依靠自身的动力,在封闭的、充满狂风巨浪的海湾内,缓缓向前移动。 “航向正北。深度设定,五米。下潜。”陈兆海看着深度表。 几个排气阀被打开。 主压载水舱中的空气被排出,海水涌入。潜艇的浮力减小。 指挥塔外面的海水逐渐漫过玻璃观察窗。 潜艇开始下沉。 赵水根在鱼雷舱里,感觉到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他看着舱壁上的深度计。 指针缓慢地从零移动到了数字“五”。 五米的水深,对于大西北的这群旱地水手来说,是他们跨入深渊的第一步。 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电动机的嗡嗡声和排气管的轻微嘶嘶声。 “检查各处密封法兰。” 水兵们拿着手电筒,仔细地检查着每一根穿过耐压壳体的管线接口。 “深度十米。继续下潜。”陈兆海的声音在传声筒里回荡。 深度计的指针滑向了“十”。 水压开始增大。 “嘎吱……咔咔……” 潜艇的金属壳体在外部水压的挤压下,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和收缩声。 这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被放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用力捏扁这个铁罐头。 几个新兵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在模拟舱里听过工人用大锤敲击铁罐的声音,但这真实的、来自深海的压迫感,依然让他们感到恐惧。 “别慌!这是正常形变!”老班长低声喝道。 “深度十五米。悬停。” 潜艇在水下十五米的深度停止了下潜。 “保持平衡。微速前进。” 就在这时。 鱼雷舱右侧的一根高压气管法兰盘处,突然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一股细小的、带有极大压力的水柱喷射而出,打在舱壁上,溅了赵水根一脸。 海水漏进来了! “右舷二号高压管法兰渗水!”赵水根大喊。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恐慌地躲开,而是在西安旱地模拟舱里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 他迅速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大号管钳,扑向那个喷水的接口。 冰冷的海水喷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将管钳卡在法兰盘的螺母上。 旁边的两名士兵也冲了过来,三个人一起握住管钳的把手,用力向下压。 “一、二、三!紧!” 在三人的合力下,螺母被死死地拧紧了一圈。 喷射的水柱瞬间变小,最后化作几滴水珠,停止了渗漏。 “漏水点已排除!”赵水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海水,大声向指挥舱报告。 指挥舱里。 陈兆海听到汇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深度计上稳稳停在十五米的指针,又看了看旁边运转正常的电子罗盘和陀螺仪。 这艘由西北包头的钢板、延长油田的燃料、加上一群从未见过大海的关中汉子,拼凑出来的大西北第一艘潜艇。 在这场狂风暴雨的台风夜里,在这被抽干了海水的泥坑里。 成功地完成了水下十五米的悬停。 没有倾覆,没有解体。 大西北的海军,在这个被黑暗和海水包裹的铁罐头里,完成了最艰难的初生。 第274章 渤海诱饵 秋分过后的关中平原,气温下降得很快。一场秋雨一场寒,早晚的冷风已经能让人冻得缩起脖子。 西安城南,第七煤炭加工厂。 占地广阔的厂区内,整齐地堆放着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无烟煤煤堆。这些煤炭是通过陇海铁路,从陕北和铜川的矿区运送过来的。 在厂区中央的几个大型钢棚下,上百台半自动蜂窝煤压制机正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工人老赵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和防尘口罩,将混合了适量黄土和水的煤粉,用铁锹铲入压制机的进料口。旁边的操作员踩下踏板,沉重的生铁压模重重落下。几秒钟后,一块带着十二个通风孔、压得严严实实的圆柱形蜂窝煤就被顶了出来。 老赵将压好的蜂窝煤码放在旁边的木托盘上。 “手脚都麻利点!政务院下了冬防调拨令,今天日落前,这批货必须发往东城区的几个供销社!”车间主任拿着本子,在机器过道间大声催促。 老赵一边干活,一边对身旁的徒弟说道:“这蜂窝煤是个好东西。以前的散煤,烟大不说,还容易中毒。现在这玩意儿,加上那带拔火棍的铁炉子,一块煤能烧大半天,晚上封住炉眼,屋里一宿都是暖和的。” 厂房外,几十辆排着队的骡马大车和十轮军用卡车正在装货。 这套冬季取暖保供系统,是大西北内政总署推行的民生工程。在外部白银外流、法币购买力暴跌的经济寒冬里,大西北的普通百姓,却能用稳定的西北票,在供销社买到平价的过冬煤炭、棉布和粮食。 这种建立在强大工业产能基础上的踏实感,是任何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 然而,后方的安稳,并不能掩盖外部局势的波谲云诡。 内卫局情报汇总中心。 这间位于地下的密室里,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十几台无线电接收机发出持续的电流底噪。电讯员们戴着耳机,手里握着铅笔,时刻准备记录拦截到的电码。 情报室主任王涛站在一面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情报统计表。 宋哲武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走了进来。 “情况有变化吗?”宋哲武低声问道。 王涛转过身,摇了摇头,将统计表递给宋哲武。 “总理,全断了。”王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 “从三天前开始,吴豪先生在东北、华北以及江南地区的地下情报网络,突然进入了全面的静默状态。我们设定的几个紧急联络频段,没有任何信号呼入。我们在奉天和长春的几个死信箱,也没有收到任何的物资调拨情报。” 宋哲武接过表格,看着上面大片大片的空白记录。 “是被南京的军统或者日本人的特高课破坏了吗?”宋哲武皱起眉头。 “不像。”王涛分析道,“如果是个别交通站被破坏,其他节点会发出预警电报。但这次是全国范围内、同一时间、有组织的彻底静默。应该是他们主动切断了所有的发报机电源。” 宋哲武拿着表格,快步走出了情报中心。 顶层的委员长办公室内,暖气供应充足。 李枭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制图桌前,审查着兵工厂送来的新型反坦克炮身管数据。 听到开门声,李枭抬起头。 “委员长,吴豪那边的情报网断线了。”宋哲武将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关东军最近有大规模调动吗?”李枭放下手里的技术文件,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根据我们布置在长城沿线的观察哨报告,关东军在热河对面的兵力并没有增加,反而有向后收缩的迹象。他们暂时没有南下的意图。”宋哲武回答。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遇到麻烦了。”李枭轻声说道。 “我们在南方的生意还要继续做吗?”宋哲武问。 “停下。”李枭转过身,“情报网断线是暂时的,他们需要时间。对我们来说,失去了部分关外的情报,我们就像少了一只眼睛。长城防线那边的压力会增加。”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直通内卫局的电话。 “通知赵二愣。把特战连撒出去。越过缓冲区,向北深入侦察。” 挂断电话,李枭的目光投向了地图的东侧。 …… 渤海海峡。 这里是连接黄海与渤海的咽喉要道。海峡中星罗棋布地散落着长山列岛。 海面上涌动着灰绿色的波涛。 一艘排水量三百吨的木壳渔船秦海三号,正在长山岛以北的海域作业。 这艘渔船名义上属于天津的一家民营水产公司,实际上是西北政务院为了解决关中地区工人副食品供应,而秘密注资成立的远洋捕捞船队的一员。 船的吃水很深。甲板上,十几名穿着厚重防寒服的船员正在费力地拖拽着渔网。 “加把劲!起网了!”船长站在驾驶室外面,大声吼道。 粗大的麻绳在绞盘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巨大的拖网被缓缓拉出水面。网兜里装满了银光闪闪的带鱼和黄花鱼,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好家伙,这一网少说也有两千斤!”一名船员兴奋地擦了擦脸上的海水。 就在船员们准备将渔获倒入底舱的冰库时。 “船长!起大雾了!”负责瞭望的船员大声喊道。 海上的平流雾来得毫无征兆。几分钟的时间,原本清晰的海平线就被白茫茫的浓雾遮蔽。能见度急剧下降。 船长快步走回驾驶室,拉响了防雾汽笛。 “呜——” 低沉的汽笛声在浓雾中传出很远。 “左满舵,慢速航行。注意听周围的动静。”船长对舵手下达指令。 渔船的柴油发动机保持着最低的转速,在海面上缓慢爬行。 突然。 浓雾深处,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空泡声。这声音与普通商船的蒸汽机声音完全不同,它尖锐、急促,带着一种暴力感。 “有船靠近!速度很快!”瞭望员趴在船舷上,拼命想看清水面。 “呜——!!!” 一声极其刺耳、音量巨大的军舰汽笛声在距离渔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炸响。 紧接着,一艘灰色的钢铁巨舰破开浓雾,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狂鲨,直奔秦海三号的侧舷冲来。 这是日本海军的睦月号驱逐舰。 一千三百吨的排水量,修长的舰艏如同锋利的钢刀。 “右满舵!快转弯!”船长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转动着舵轮。 但是,三百吨的木壳渔船,在全速航行的军舰面前,显得太笨重、太缓慢了。 驱逐舰的舰桥上。 日本海军少佐舰长冷酷地看着前方那艘试图躲避的中国渔船。他清晰地看到了渔船主桅杆上挂着的中国民国国旗。 “支那人的渔船。跑到帝国海军的巡航路线上来了。”少佐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嘲弄。 “舰长阁下,是否需要避让?”旁边的大副问道。 “避让?大日本帝国的军舰,为什么要给一艘泥腿子的破船避让?”少佐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保持航向。航速十五节。撞过去。” 驱逐舰没有减速,也没有改变航向。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睦月号锋利的舰艏,毫无阻滞地切入了秦海三号的木制侧舷。 厚实的木板在钢铁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瞬间被撕裂、粉碎。巨大的动能直接将渔船撞成了两截。 驾驶室被当场撞碎。船长和舵手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就被卷入了船底。 甲板上的十几名船员,在剧烈的撞击中被抛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砸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破碎的木板、渔网和成吨的鱼倾泻在海面上。 睦月号驱逐舰碾过渔船的残骸,舰体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 驱逐舰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弧线,停了下来。 几名落水的中国船员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着,他们抓住漂浮的木板,大声呼救。十月的海水温度极低,人的体温在几分钟内就会流失殆尽。 驱逐舰的甲板上,站着穿着水手服的日本士兵。 他们没有放下救生艇,也没有扔出救生圈。他们靠在栏杆上,指着海水中挣扎的中国船员,发出阵阵哄笑。 “看那几个支那人,像不像掉进水里的旱鸭子?” “中国的海,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海军的洗澡盆。这些泥腿子还敢下海?” 冷酷的嘲笑声和落水者的惨叫声在浓雾中交织。 驱逐舰的通信室内,电报员在少佐的指示下,敲击着发报键。 这是一份没有加密的明码电报。 “大日本帝国海军睦月号。于长山列岛海域,遭遇一艘试图冲撞我舰的支那不明船只。我舰已将其依法清除。海面漂浮若干垃圾。奉劝支那那些没有海防的泥腿子,不要在帝国的军舰面前碍眼。” 电波在海面上扩散,被渤海湾周边的所有无线电接收站捕获。 半个小时后,睦月号拉响汽笛,大摇大摆地驶离了这片海域。 海面上,只剩下几块破碎的木板。那十几名中国船员,在冰冷的海水中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沉入了漆黑的海底。 当天傍晚。 这封明码电报,连同天津英国领事馆转发的一份商船救援报告,送到了李枭的办公桌上。 一艘路过的英国货轮,在事故发生两个小时后经过该海域,救起了一名扒着木桶幸存的船员。这名船员在冻僵前,向英国船长讲述了军舰故意撞击的经过。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虎子看着电报抄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故意撞沉,然后发公电嘲笑咱们是没有海防的泥腿子。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他的手也有些发抖。 “委员长,这是赤裸裸的战争挑衅。” 李枭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那支平时用来批阅文件的钢笔,已经被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墨水染黑了他的手指。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前,用肥皂慢慢地洗掉手上的墨水。 “日本人吃准了我们没有军舰。”李枭一边洗手,一边用平稳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 “他们知道,我们在陆地上有重炮,有坦克。所以他们在长城外面挖壕沟,不跟我们硬碰硬。” “但他们更知道,我们的陆军开不到海里去。所以他们派一艘一千多吨的驱逐舰,就敢在我们的家门口,把我们的渔船撞成两截,把我们的人活活淹死。” 李枭拿过毛巾,擦干双手。 他走到墙上的渤海湾海图前,目光落在了长山列岛的位置。 “这笔血债,外交抗议是没有用的。”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和虎子。 “既然他们说我们是泥腿子。” “那我就用泥腿子的办法,把他们的这艘军舰,送到海底去喂王八。”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摇铃。 “通知林安。立刻回西安。” 第二天上午。 林安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内,只有李枭、宋哲武和林安三人。 “林安,交给你一个任务。”李枭直截了当地开口。 “委员长请吩咐。”林安立正。 “在天津的租界码头,用史密斯航运公司的名义,去买一艘船。不要新船,要那种排水量在两千吨左右,快要报废的旧货轮。” 李枭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买下之后。把船舱底部全部塞满废旧钢铁和石头。增加吃水深度,伪装成满载货物的样子。” 林安仔细听着。 “然后,雇佣一批可靠的水手。让这艘船驶出天津港,进入渤海海峡的主航道。” “在航行到距离长山岛十五海里的公海海域时。让轮机舱故意制造一起发动机故障。拉响汽笛求救,并且下锚停船。” 林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枭的意图。 “委员长,您是想用这艘破船做诱饵?” “对。做诱饵。”李枭点头,“日本人的驱逐舰在渤海湾横行霸道。看到一艘满载货物、在主航道上抛锚的中国商船,他们那群狂妄的海军军官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扣押物资、敲诈勒索的机会。他们一定会靠上去。” “那船上的水手怎么办?”林安问。 “故障发生后,立刻放下救生艇。让所有水手撤离到附近的岛礁上。船上一个人都不留。” “我要那艘船,变成一个死靶子。把日本人吸引过来。” 林安记下命令,转身离开去执行。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摇通了胶东半岛基地的号码。 电话接通。 “我是李枭。找陈兆海。”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陈兆海有些沙哑的声音。 “委员长。” “陈老。水里的那个铁罐子,各方面指标都测试完了吗?”李枭问。 “耐压壳体做过十五米深度的密封测试。蓄电池组充放电正常。电动机运转平稳。”陈兆海如实汇报。 “鱼雷呢?”李枭的声音加重。 “两枚白头热动力鱼雷,已经装入发射管。压电引信和定深陀螺仪在装管前进行了最后一次校准。” “好。”李枭深吸了一口气。 “让水手们上船。带足干粮和饮用水。” “趁着涨潮,打开伪装网。潜艇驶出干船坞。进入渤海海峡。” 电话那头的陈兆海沉默了两秒钟。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海拉练。 “委员长。这艘艇还没有进行过真正的远海潜航测试。导航设备简陋,没有声呐,只能靠水听器盲听。现在让它出去执行实战任务,风险极大。万一遇到风暴或者机械故障,舱里的弟兄就回不来了。”陈兆海提出了专业上的担忧。 “陈老,没有时间测试了。” 李枭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告诉艇上的弟兄。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刺杀。如果怕死,现在可以退出。” 电话那头,陈兆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异常洪亮。 “西北水军,没有孬种。今夜十二点,潜艇出港!” …… 十月二十五日。深夜。 胶东半岛,刘公湾秘密基地。 海风呼啸。巨大的黑色防雨棚被缓缓拉开。 干船坞内的海水已经蓄满。 幽燕号潜艇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灰黑色的艇身在夜色中几乎隐形,只有高耸的指挥塔露出水面。 陈兆海站在码头上。 三十名穿着厚实防寒服的潜艇兵列队站立。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艇长名叫王海,是内卫局挑选出来的精锐,这几个月在模拟舱里被陈兆海训练得脱了一层皮。 “登艇!”王海大声下令。 士兵们顺着狭窄的舱口,依次钻入冰冷的钢铁腹腔。 随着最后一道水密舱门“咔哒”一声锁死。潜艇与外界隔绝。 “主电机启动。微速前进。驶出海湾。”王海在指挥塔内下达指令。 蓄电池输出电流。尾部的双螺旋桨无声地搅动海水。 “幽燕”号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防波堤的缺口,融入了漆黑的渤海之中。 “航向北偏西三十度。目标,长山岛海域。” “主水柜注水。下潜深度,十五米。” 排气阀打开,海水涌入压载水舱。潜艇的指挥塔缓缓没入海面。 海面上只留下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潜艇内部,气温骤降。冷凝水顺着钢铁舱壁往下滴落。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人体汗液的味道。 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 “保持深度十五米。航速四节。”王海死死盯着深度计。 潜艇在水下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预定海域潜行。 一天后。渤海海峡主航道。 一艘破旧的货轮莱州号,孤零零地停泊在海面上。 货轮的烟囱里没有冒烟。甲板上空无一人。两艘救生艇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艘船的吃水极深,显示着它的底舱装满了沉重的货物。 距离莱州号五海里外的水下二十五米处。 海底是一片平坦的泥沙。 幽燕号潜艇,静静地趴在海底的泥沙上。 这是为了节省蓄电池的电量,也是为了保持绝对的隐蔽。 潜艇内部关闭了所有的非必要设备。连换气扇都停止了运转。 舱内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三十名潜艇兵裹着军大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尽量减少活动,以降低氧气的消耗。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钟表秒针跳动的声音,以及舱壁外海水带来的沉闷压迫感。 水听员李声,戴着一副硕大的监听耳机,双手死死地按住耳罩。 他的眼睛闭着,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水下监听器连接着潜艇外部的水听器探头。这个简陋的设备没有任何指向功能,只能依靠操作员的经验来分辨海水中传来的各种声音。 海浪的翻滚声,暗流冲击礁石的声音,甚至远处鱼群游过的声音,都在耳机里被放大。 李声在这里已经坐了整整十个小时。他的耳朵被耳机压得生疼,脑袋里嗡嗡作响。 舱内的氧气含量越来越低。几名士兵开始出现头痛和恶心的症状。 “艇长,空气太闷了。兄弟们快撑不住了。要不要浮上潜望镜深度换点气?”副艇长压低声音问道。 王海看了一眼怀表,摇了摇头。 “不行。水面上有雾,但也可能遇到日本人的巡逻机。一旦上浮被发现,诱饵计划就全盘皆输。告诉弟兄们,把动作放慢,用嘴巴小口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 黑暗的铁罐头里,人们在等待着一个未知的信号。 又过了三个小时。 一直闭着眼睛的李声,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死死地按住耳机。 在杂乱的海洋背景噪音中。 他捕捉到了一种规律、且频率极高的声音。 “隆隆隆隆……” 那声音像是一台巨大的缝纫机在水下快速运转。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撕裂海水的压迫感。 那是蒸汽轮机驱动的高速螺旋桨产生的空泡噪音。 普通商船的蒸汽往复机声音低沉缓慢。只有军舰,只有驱逐舰那种追求高速的蒸汽轮机,才会发出这种尖锐而密集的噪音。 李声一把扯下耳机,转头看向指挥塔方向。 “报告艇长!” “西北方向,捕捉到高速螺旋桨噪音!” “目标正在快速接近!距离估计……八海里!” 王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把抓起舱内电话,声音冷酷如冰。 “全体注意!战斗警报!” “动力舱,准备接通主电机!” “鱼雷舱,一号、二号发射管,注水平压!” 黑暗的深海中,蛰伏了十几个小时的钢铁刺客,缓缓睁开了它那双充满杀机的眼睛。 第275章 深海雷霆 王海握着传声筒的手布满汗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压低声音,但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一号水柜、二号水柜,准备高压排水。电机保持微速。深度计定在十五米。” 潜艇内部的红色战斗警报灯无声地闪烁。三十名潜艇兵在各自的岗位上快速而精准地操作着阀门和手柄。他们经过了一个月旱地模拟舱的残酷训练,这些动作已经刻入了肌肉记忆。 压缩空气冲入压载水柜,将海水挤出舱外。 “幽燕”号潜艇的重量减轻,开始缓慢上浮。 水听员李声依然死死按着耳机,不断汇报着敌舰的动态。 “目标减速。航速下降至十节……八节。方位角北偏东十五度。距离四海里。” 王海紧紧盯着舱壁上的深度计。指针从二十五米,缓慢地滑向二十米,最后稳稳地停在十五米的刻度上。 这是潜望镜深度。 “升起潜望镜。”王海下令。 液压马达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根涂着防反光涂层的光学潜望镜管,穿过指挥塔的顶部,缓缓升出海面。 王海将眼睛凑到潜望镜的目镜上。 海面上的平流雾依然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浓重。太阳的光线穿透雾气,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灰白色的光晕。 十字分划线的中央,出现了一艘灰色的钢铁战舰。 那正是日本海军的睦月号驱逐舰。 这艘一千三百吨级的军舰,此刻正减慢速度,缓缓靠近那艘抛锚在海面上的诱饵货轮莱州号。驱逐舰的甲板上,一群日本水兵正在放下机动小艇,准备进行登船检查。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潜伏在他们脚下的水域。 “确认目标。睦月级驱逐舰。距离三千五百米。”王海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鱼雷长和标图员。 潜艇舱内没有先进的火控计算机。一切射击诸元的解算,全靠人工完成。 标图员趴在一张小桌子上,手里拿着海图、圆规和直尺。 “敌舰航向正南,航速五节,正在持续减速。”标图员报出数据。 鱼雷长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计算尺。 算盘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鱼雷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需要根据敌舰的距离、航向、航速,结合己方鱼雷的航速和潜艇的前进速度,计算出一个精确的提前量提前角。 汗水顺着鱼雷长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他顾不上擦,死死盯着计算尺上的刻度。 “一号发射管。鱼雷航速设定四十节。定深三米。提前角,右舷十二度。”鱼雷长报出了一串数字。 王海立刻下令:“一号、二号发射管注水,平衡压力!前舱准备发射!” 鱼雷舱内,赵水根和几名水兵迅速转动阀门。海水涌入发射管,将管内压力与外部海水压力保持一致。 “一号管注水完毕。前盖开启。” 王海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了潜望镜的把手。 “一号管,发射!” 赵水根猛地拉下红色的发射手柄。 高压空气瞬间释放,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重达一吨半的白头热动力鱼雷被强大的推力挤出管口。 鱼雷入水后,内部的燃烧室点火。高压空气和煤油混合燃烧,产生高温蒸汽驱动后方的双螺旋桨。 鱼雷在水下以四十节的高速,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直奔睦月号而去。 由于是热动力鱼雷,它在水下航行时,尾部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长串白色的废气气泡。这串气泡一直延伸到海面,形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白色航迹。 睦月号驱逐舰上。 一名站在舰桥侧翼的日本瞭望兵,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货轮。 突然,他的视线余光扫到了海面上一条正在快速逼近的白线。 那条白线速度极快,带着撕裂海水的杀气。 瞭望兵先是愣了半秒钟,随即头皮发炸,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了身旁的警报器。 “鱼雷!右舷发现鱼雷航迹!” 刺耳的战斗警报声瞬间响彻整艘军舰。 舰长冲出指挥室,顺着瞭望兵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白色的死亡轨迹已经逼近到了五百米以内。 “右满舵!主机全速倒车!”舰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驱逐舰的蒸汽轮机发出痛苦的嘶吼。巨大的舰身在海面上猛地倾斜,试图完成一个紧急的规避转向。 水下十五米。 王海通过潜望镜,死死地盯着那条白色的航迹。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按照距离和鱼雷的航速,现在应该已经击中目标了。 但是,海面上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爆炸声。 十字准星中,睦月号驱逐舰完成了半个转向,舰身倾斜着躲避。 那条白色的航迹,径直从驱逐舰的舰艏下方穿了过去,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海面。 “脱靶!”标图员看着秒表,脸色苍白地喊道。 鱼雷长一把抓起算盘,想要重新计算,手却在发抖。 “定深仪故障!鱼雷航行深度过大,从敌舰龙骨下方穿过去了!”王海看清了潜望镜里的景象,一拳砸在舱壁上。 白头鱼雷是兵工厂刚刚仿制出来的第一代产品,虽然经过了水池测试,但在复杂的海况下,定深陀螺仪依然出现了致命的误差。 海面上,睦月号驱逐舰虽然躲过了一劫,但整个军舰已经陷入了疯狂的备战状态。 “发现敌军潜艇方位!右舷四十五度,距离两千米!”声呐兵大声报告。 “各主炮准备!深水炸弹准备!”舰长拔出指挥刀,指向潜望镜升起的海域。 水面上,驱逐舰的主炮开始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幽燕号所在的位置。 潜艇内部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首发失利,位置暴露。对于一艘没有水下机动优势的早期潜艇来说,面对驱逐舰的深水炸弹,几乎是死路一条。 几名新兵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慌什么!” 王海转过身,一声低吼镇住了舱内的骚动。 他在进入内卫局之前,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特工。越是生死关头,他越是冷静。 “敌舰正在加速转向,试图用舰艏对准我们进行冲撞,或者投掷深水炸弹。”王海迅速分析着水面上的局势。 他转头看向鱼雷长,语气中没有任何责备。 “不要管一号雷。二号雷在管子里。敌舰现在航向改变,航速十五节。” “重新解算诸元。” 鱼雷长咬破了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盘再次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距离两千二百米。敌舰右满舵机动。提前角,左舷八度。二号雷定深调整为两米!” “二号管注水!开前盖!”王海下达指令。 赵水根在鱼雷舱里,没有一丝犹豫,拉开阀门。海水涌入。 “二号管,发射!” 又是一声沉闷的爆响。 第二枚白头鱼雷窜出管口。 这一次,鱼雷的定深陀螺仪发挥了正常的作用。它在水下两米的深度,稳定地向着目标疾驰。 海面上。 睦月号的舰长看到了第二条白色的航迹。 这一次,鱼雷的轨迹精准地预判了驱逐舰转向后的路线。 驱逐舰由于刚才的紧急满舵,舰身还在海面上横向漂移,庞大的侧舷完全暴露在鱼雷的攻击路线上。 在距离不到八百米的情况下,面对四十节高速的鱼雷,任何规避动作都成了徒劳。 舰长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白线,握着指挥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全体防冲击准备……” 话音未落。 第二枚白头鱼雷,准确地一头撞在了睦月号驱逐舰中部的装甲带上。 压电引信瞬间闭合。 三百公斤高纯度黑索金炸药,在这个点上,释放出了相当于近一吨TNT的恐怖能量。 “轰————————!!!!” 一声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在渤海海峡炸开。 爆炸的中心点,位于驱逐舰水线以下的轮机舱位置。 高强度的合金钢板在三百公斤炸药的定向爆破面前,如同脆弱的蛋壳。一瞬间,驱逐舰的侧舷被撕开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豁口。 巨大的水柱被爆炸的气浪推上几十米的高空。 爆炸的冲击波瞬间横扫了整个轮机舱。正在运转的高压锅炉,被破片击穿。 几千度的高温蒸汽与涌入的冰冷海水相遇,引发了毁灭性的二次物理爆炸。 “轰!” 比鱼雷爆炸还要沉闷的二次巨响从军舰内部传来。 睦月号的甲板从中间向上拱起,钢铁的龙骨在几千吨海水的重压和内部爆炸的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仅仅在鱼雷命中后的三十秒内。 这艘排水量一千三百吨的日本海军主力驱逐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舰艏和舰尾高高翘起,大量的水手和军官惨叫着滑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疯狂地灌入各个舱室。军舰下沉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断成两截的睦月号彻底吞噬。海面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色重油、破碎的木板,以及几十个在海水中绝望挣扎的日本兵。 水下十五米。 幽燕号潜艇的舱内,剧烈的震荡将几名没有抓牢扶手的士兵掀翻在地。头顶的照明灯闪烁了几下。 那是鱼雷爆炸传来的水下冲击波。 王海死死抓住潜望镜的把手。他通过目镜,清楚地看到了睦月号断裂沉没的全过程。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下令上浮去打捞俘虏。 他收回潜望镜。 “降下潜望镜。主水柜注水。” “下潜深度,三十米。” “关闭主电机,转为蓄电池静音潜航。航向正西,撤离海域。” 大西北的第一艘潜艇,在完成了深蓝首杀后,如同一个刺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无声无息地潜入黑暗的海底,消失在渤海湾的深处。 …… 政务院办公大楼。 李枭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来自内卫局的加密电报。 电文很短:“任务完成。目标沉没。全员安全撤离。” 李枭将电报放在桌子上。他拿出一根火柴,划燃,将电报纸点燃,扔进旁边的铁制烟灰缸里。纸张化作灰烬。 这是大西北海军的第一次实战,也是一次不能公开承认的实战。 李枭走到窗前。 窗外,西安的工业区照常运转。运煤的火车喷吐着白烟驶入编组站。 …… 十一月十三日。 中国东南,浙江省。 沪杭公路上,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正在向杭州方向疾驰。 车内坐着的,是《申报》的总经理,中国新闻界和实业界的重要人物,史量才。 史量才眉头紧锁,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他刚刚在上海发表了一系列抨击南京政府“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文章,呼吁全国团结抗日。这触怒了南京的最高层。 汽车行驶到海宁翁家埠附近。 前方的公路上,横停着一辆卡车,挡住了去路。 福特轿车的司机猛踩刹车。 还没等车停稳,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十几名穿着黑风衣、手持汤姆森冲锋枪的特务。 这些特务没有任何警告,直接举枪对准福特轿车。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在轿车上。车窗玻璃瞬间粉碎,车门被打成了筛子。 司机当场中弹身亡。史量才在后座上试图推开车门逃生,但几发点四五口径的冲锋枪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膛。 史量才倒在血泊中,停止了呼吸。 刺客们确认目标死亡后,迅速跳上卡车,扬长而去。 这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暗杀,是南京政府军统局一手策划的。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上海滩的商界、学界、知识分子阶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史量才不仅仅是一个报人,他代表着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和进步知识分子的声音。他的死,意味着南京政府撕下了遮羞布,开始用血腥的暴力手段,清洗任何敢于发出不同声音的人。 江南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 上海,法租界的一处洋房内。 几名国内顶尖的物理学和化学教授,以及几位开办面粉厂和纺织厂的实业家,秘密聚集在一起。 屋内的光线很暗。 “连史先生都被他们在公路上当街打死。这上海滩,这南京政府的治下,已经没有道理可讲了。”一位头发花白的物理学教授痛心疾首地说道。 “他们这是在杀鸡儆猴。谁敢说抗日,谁敢反对内战,谁就是这个下场。”另一位实业家紧握着拳头,“我的厂子前天被警察局强行摊派了一笔所谓的剿共军饷,不交就封门。这哪里是政府,这是土匪!” “诸位。这江南,我们是待不下去了。” 物理学教授站起身。 “留在上海,要么闭嘴当亡国奴,要么被他们暗杀。我们要走。带着我们的学生和机器走。” “去哪里?”有人问,“现在全中国,哪里还有清净的地方?” 教授拿出一份报纸。那是天津的一家小报,上面转载了一份来自西安的公开明码通电。 通电的内容很简单。 “国家多难,外寇凭陵。西北政务院告全国之学者、实业家及各界仁人志士:西北不问党派,不论出身。凡愿以实业救国、以科学强军、以身许国抗击外辱者。大西北皆敞开大门。” “在西北,无政治暗杀之恐怖,无官僚勒索之苛政。政务院担保一切人身财产之安全。有图纸者给厂房,有学问者给实验台。共筑西北之工业长城,以待天下有变。” 署名:李枭。 这份通电,在南京政府的高压审查下,并没有在南方的大报纸上刊登,但它通过各种地下渠道,在知识分子和实业家的圈子里传播开来。 “去西安。”教授指着报纸上的名字。 “那里虽然在黄土高原上。但我听说,那里的炼钢炉一天也没有停过。那里的学生在学机械和化学。那里的人,敢在长城外面和日本人开炮。” 几天后。 一场隐秘而庞大的大逃亡,在华东和江南地区悄然展开。 火车站、码头,到处都有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和带着家眷的工程师。他们辞去了大学的教职,卖掉了工厂的股份。 南京政府的特务在各个交通要道设卡拦截。 但一张更为庞大和严密的网络,接住了这些人。 叶清璇在上海和天津布下的商业网络,以及各地的地下交通线,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伪装成运送棉布的商船,将大批的学者和家属从黄浦江运出,沿海北上抵达天津。 在天津的英租界,他们拿到了西北通运公司开具的特别通行证和车票。 一列列挂着闷罐车厢的货运火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将这些人源源不断地运往黄河以西。 第276章 沉默的讹诈 初冬的黄土高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雪花密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覆盖了西安城外的农田、公路和连绵不绝的厂房屋顶。 西北兵工厂第三分厂的试验区内,新建起了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这里是刚刚挂牌成立的西北应用物理与弹道学实验室。那些通过秘密专列从上海、杭州逃亡而来的学者,在经过短暂的安置后,已经全面投入到了大西北的军工研发体系中。 一楼的重型弹道测试大厅里,原上海交通大学物理系主任吴教授,穿着一件政务院配发的厚实羊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栽绒帽子,正站在一台庞大的钢铁仪器前。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秒表,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呼吸的白气而蒙上了一层水雾。 吴教授的身旁,站着兵工厂的八级钳工赵师傅,以及几名穿着工装的年轻技术员。 “赵师傅,这台弹道摆的水平轴承,公差控制在多少?”吴教授用一块干布擦去眼镜上的水雾,指着面前这台用于测试炮弹初速和动能的重型设备。 “吴教授。”赵师傅摘下沾满机油的帆布手套,粗糙的手指在钢铁轴承的边缘摸了摸,“按照您给的图纸,主轴是用包头运来的高碳钢车出来的。轴承滚珠经过了三道手工研磨。游标卡尺测过,跳动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三毫米。摆臂的摩擦阻力已经降到了最低。” 吴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在上海的实验室里,一直想搭建一台高精度的重型弹道摆,用来研究穿甲弹在撞击瞬间的动能损失。但受限于上海本地机床的加工精度和资金短缺,这个计划一直停留在图纸上。 到了西安,他把图纸交给了兵工厂。仅仅用了五天时间,大西北的工人们就用粗犷但精确的纯手工刮研技艺,把这台重达两吨的测试设备硬生生地造了出来。 “装填八十五毫米钨芯穿甲弹测试模型。”吴教授下达指令。 几名技术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将一枚没有装填火药、重量与实弹完全一致的穿甲弹模型,固定在弹道摆前方的气动发射管内。 “压力设定为一百二十个大气压。准备释放。” 吴教授后退两步,站在安全挡板后方。 “放!” 气动阀门开启,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穿甲弹模型被高压气体推出,狠狠地撞击在悬挂着的三吨重钢制摆锤上。 “当——!”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摆锤受到动能冲击,向后方荡起。连接在摆锤轴心上的指针,在刻度盘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读数上。 技术员迅速跑过去,记录下指针的读数,同时查看摆锤前方那块作为靶标的均质钢板的凹陷深度。 “最大摆角十四点五度。钢板侵彻深度四十二毫米。”技术员大声报出数据。 吴教授走到旁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代入公式进行复杂的微积分计算。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五分钟后,吴教授放下粉笔。 “根据动能守恒定律和空气阻力系数推算,目前生产的八十五毫米穿甲弹,在八百米距离上的存速偏低。弹头的风帽设计存在空气动力学缺陷,导致飞行过程中的动能衰减超过了百分之十二。” 吴教授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周天养。 “周总工,弹头的风帽弧度需要修改。我计算出了一个阻力更小的抛物线方程。如果按照这个新的弧度进行车削,穿甲弹在八百米距离上的穿透力,至少还能提高八毫米。” 周天养看着黑板上的那些公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在此之前,大西北的炮弹设计更多是依靠逆向仿制和不断的实弹试错。有了这些顶尖物理学家的理论支撑,兵工厂的研发直接跳过了漫长的试错阶段,进入了精确的数据建模时代。 “我马上让模具车间按照新的方程重新开模。”周天养立刻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还有。”吴教授指着弹体后方,“药筒内部的发射药装填密度不均匀,导致膛压存在波动。我需要化工厂提供一份最新的硝化棉燃烧速率曲线图。我要重新设计药管的排列方式,保证每一次击发,初速误差不超过每秒两米。” “没问题,下午我就让人把资料送过来。” 这就是人才北上带来的直观改变。知识分子的理论素养与西北工人的执行力完美结合。 而此时。 在距离西安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渤海湾。 这里的冬天,海水呈现出一种冰冷刺骨的铅灰色。海风卷起白色的浪头,狠狠地砸在海面上。 三艘悬挂着日本海军膏药旗的驱逐舰,正呈扇形编队,在长山列岛以东的海域缓慢游弋。 领头的吹雪号驱逐舰舰桥上。 日本海军第二舰队第十一驱逐队司令官,大佐山口,正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海面。他的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声呐室有报告吗?”山口大佐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地问。 “报告司令官,声呐兵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水下声音。只有海浪的底噪。”副官立正回答。 山口大佐咬了咬牙,一拳砸在舰桥的护栏上。 睦月号驱逐舰在例行巡航中神秘失联,最初,海军部以为睦月号是遭遇了罕见的风暴,或者是锅炉发生了意外爆炸。但随着失联时间越来越长,无线电呼叫没有任何回应,东京大本营终于感到了恐慌。 一艘排水量一千三百吨的主力驱逐舰,不可能在风平浪静的渤海湾凭空消失。 第二舰队立刻派出了由三艘驱逐舰和两艘扫雷艇组成的庞大搜救编队,在睦月号最后一次发报的海域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右舷瞭望哨报告!两点钟方向,发现海面有大面积油污!” 扩音器里突然传来瞭望兵嘶哑的喊声。 山口大佐精神一振,立刻举起望远镜顺着方向看去。 在距离军舰大约两海里的海面上,确实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呈现出彩虹反光的黑色重油。随着海浪的起伏,这片油污带绵延了数公里长。 “右满舵!航速十节,向油污海域靠近!全体人员甲板待命,准备打捞!”山口大佐大声下令。 驱逐舰破开海浪,驶入那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污区。 海面上漂浮的不仅是重油。 随着军舰的靠近,水兵们在油污中看到了破碎的木板、被烧得焦黑的救生圈残骸,甚至还有几件残破的日本海军水手服。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这片海域的温度太低,落水的人如果不能在半小时内被救起,就会因为失温而沉入海底。 “放下工作艇!把那些碎片捞上来!” 几艘挂着舷外机的木制工作艇被放到海面上。日本水兵拿着长长的带钩竹竿,在冰冷的海水中打捞着一切看起来有价值的残骸。 半个小时后。 一块重达几十公斤的扭曲钢板,被起重机吊上了吹雪号的后甲板。 山口大佐带着舰上的轮机长和损管军官,快步走到这块钢板前。 钢板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油污和燃烧后的灰烬。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暴力的撕裂状。 轮机长戴着手套,蹲下身子,用刮刀刮去钢板表面的油污,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他仔细观察着钢板撕裂处的纹理,又拿出卷尺测量了钢板的厚度和弧度。 过了十分钟,轮机长站起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大佐阁下。”轮机长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块钢板……是睦月号左舷轮机舱外侧的水线装甲板。上面的钢印编号可以确认。” “我看出来了。它是怎么脱落的?是触礁吗?还是锅炉爆炸?”山口大佐盯着那块变形的钢铁。 “不是触礁。触礁的摩擦痕迹是长条状的划痕。”轮机长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钢板边缘那种向内凹陷、并且呈现出锯齿状断裂的断口。 “也不是内部的锅炉爆炸。如果内部爆炸,钢板的边缘应该是向外翻卷的。” 轮机长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了那个让所有在场日本海军军官感到胆寒的结论。 “这块钢板,承受了来自外部、水线以下极近距离的巨大爆炸冲击。” “炸药当量至少在两百公斤以上。爆炸产生的高温甚至让装甲板的局部发生了金属熔融现象。” 轮机长看着山口大佐。 “大佐阁下,这是鱼雷。重型热动力鱼雷。只有鱼雷,才能在瞬间造成这种级别的剪切力撕裂,直接把‘睦月’号的龙骨炸断。” 甲板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吹过舰船索具的呼啸声。 鱼雷。 这两个字意味着,睦月号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军事打击。 “这不可能!”山口大佐一把揪住轮机长的衣领,大声咆哮,“支那人的海军只有几艘在长江里跑的破旧炮艇!他们连一艘像样的鱼雷艇都没有!更没有潜水艇!哪里来的鱼雷!” 轮机长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山口大佐摇晃。 “大佐阁下。证据就在眼前。除非渤海湾里长出了会喷炸药的海怪。否则,就是有一艘我们看不见的潜水艇,在我们的防区里,击沉了帝国的主力战舰。” 山口大佐松开手。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冰冷的钢板。 恐惧,一种对未知敌人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了这名日本海军军官的心脏。 如果渤海湾里真的隐藏着敌人的潜艇,那么他们现在这支搜救编队,就等同于是在雷区里裸奔的活靶子。 “立刻向东京大本营发报。”山口大佐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傲慢。 “发现睦月号残骸。确认为鱼雷击沉。渤海海域极度危险。请求舰队立刻撤离。” 当天深夜。日本东京。海军省大楼。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海军大臣大角岑生坐在长桌的顶端,手里拿着刚刚从第二舰队发回来的绝密电报。电报里详细描述了残骸打捞的经过和轮机长的鉴定结论。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日本海军的高级将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诸位。我们的睦月号,沉在了渤海湾。全舰一百五十名帝国军人,无一生还。”大角岑生放下电报,声音沉痛。 “鱼雷。这是支那人的袭击吗?”一名中将皱着眉头问。 “支那没有潜艇。他们南京政府的那几艘老式巡洋舰,现在还停在江阴的码头里生锈。至于那个李枭……” 大角岑生冷哼了一声。 “我们的情报人员传回的消息是,他们弄了一帮老头子,在黄土高原上用木头搭潜艇模型。这种土杂牌军阀,就算有钱买到鱼雷,他们有能下水的潜水艇来发射吗?” “那会是谁?”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名负责情报搜集的少将站了起来,走到远东地图前。 “大臣阁下。如果排除支那人的可能性。在远东地区,有能力,也有动机在渤海湾部署潜艇的。只有一个国家。” 少将的手指指向了地图的东北方——海参崴。 “苏俄太平洋舰队。” 少将的分析掷地有声:“苏俄一直在远东扩张。他们对大日本帝国占领满洲感到极度不安。上个月,我们在中东铁路的护路队,和苏俄的边防军发生过小规模的交火。” “苏俄在海参崴部署了多艘狗鱼级和列宁级潜艇。这些潜艇完全有能力潜入渤海湾。他们击沉‘睦月’号,是对帝国在满洲扩张的一种武力警告。” 听到这个分析,在场的日本海军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对手是苏联的太平洋舰队,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是教训中国军阀的局部冲突,而是两个列强之间可能爆发全面海战的前奏。 日本海军虽然强大,但目前的战略重心是针对太平洋上的美国舰队。如果在此时与苏联在黄海和日本海全面开战,日本的后勤和造舰能力将面临极大的考验。 “不管是谁干的,帝国海军绝不能咽下这口气!”一名激进的少将拍着桌子喊道,“必须向莫斯科提出强烈抗议!同时增派舰队进入渤海进行反潜搜索!” “愚蠢!”大角岑生喝止了那名少将。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苏俄的潜艇干的。只有一块破钢板。如果在渤海湾大举反潜,一旦和苏俄的潜艇发生摩擦,战争的规模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大角岑生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吃了一个巨大的闷亏,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抓到。 “向南京国民政府施压。”大角岑生最终下达了决定。 “渤海是支那的内海。睦月号是在他们的领海内沉没的。不管是谁干的,他们都有责任。” “让驻华公使去南京。向他们提出严重的抗议。要求支那政府立刻查明真相,否则帝国海军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报复手段。” “同时。”大角岑生看向舰队参谋长。 “命令第二舰队,停止在渤海湾深处的巡逻。巡航线向后撤退至旅顺到威海卫一线的黄海海域。在没有查明水下威胁之前,帝国的主力舰艇不能在雷区里冒险。” 日本海军,这个在远东横行霸道的庞然大物,在面对未知的深海恐惧时,被迫做出了战术上的退让。 十二月十日。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 日本驻华公使带着两名武官,满脸怒气地冲进了外交部长办公室。 “抗议!大日本帝国向贵国提出最严重的抗议!”日本公使将一份照会拍在桌子上。 “帝国的军舰在渤海进行和平巡航时,遭到了未知水下武器的袭击!军舰沉没,人员玉碎!你们国民政府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南京外交部的官员们一头雾水。 “公使先生,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国海军目前都在长江水域布防。渤海湾根本没有我国的作战舰艇,更别提潜水艇了。”一名外交官员试图解释。 “我不管是谁干的!事情发生在你们的领海!如果你们不能在三天内交出凶手,帝国海军将炮轰你们的沿海城市!”日本公使留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南京政府的高层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们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蒋介石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脸色铁青。 “查!到底是谁干的?是苏联人,还是李枭?”蒋介石对着军统局长戴笠发火。 戴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汇报。 “委员长,我们在天津的特工一直在监视西北的那个修船厂。他们确实在里面搞工程,但没有发现任何军舰下水的迹象。而且李枭在内陆,根本造不出潜艇。据我们在满洲的情报,苏联最近在海参崴的舰队调动确实很频繁。” “又是苏联人在搞鬼!”蒋介石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想在远东挑起中日战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在各方的猜忌和恐慌中。 西安,西北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李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宋哲武和林安站在办公桌前。 桌子上放着几份从南京和天津截获的情报抄件。 “委员长,日本人已经认定是苏联的潜艇干的。他们把巡逻线撤回了黄海。南京那边也在替我们背黑锅,到处向苏联方面抗议。”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 “睦月”号沉没的消息刚传出来时,他还有些担心日本人会不顾一切地对西北进行报复。但现在看来,未知带来的恐惧,比已知的敌人更可怕。 李枭拿起那份关于日本海军撤退路线的情报。 “他们退了,海路就通了。” 李枭看着林安。 “林安,交给你一个任务。把这滩水,搅得更浑一点。” 李枭拿出一份空白的信笺纸。 “你在天津和上海,有完整的黑市情报网络。动用你在青帮和白俄流亡者里的那些暗线。” “制造一份假情报。不要做得太刻意。找一个在天津活动的苏俄双面间谍,让他向日本特高课‘出售’一份绝密文件。” 李枭的思路清晰而冷酷。 “这份文件的大意是:苏联太平洋舰队为了应对日本在满洲的扩张,已经秘密完成了对渤海海峡的水文测绘,并计划在冬季进行潜艇伏击演练。文件中要隐晦地提及几处水下暗礁的坐标,坐标要准确。增加情报的真实性。” 林安仔细听着,点了点头。 “委员长,只要日本人拿到了这份假情报,加上他们自己打捞上来的鱼雷破片,他们就会对苏联潜艇的威胁深信不疑。”林安回答。 “去办吧。要让日本人相信,这是他们自己花大价钱买来的绝密,而不是别人塞给他们的。”李枭挥了挥手。 林安转身离开办公室。 李枭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 “以前,我们是在陆地上用坦克和大炮和他们死磕,拼的是谁的钢铁多,谁的人命贱。现在,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只要他们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几艘潜艇,他们就不敢把主力舰开进我们的近海。” 李枭走回办公桌前,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宋哲武。 “这是军部提交的一九三四年年终盘点报告。” 宋哲武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数字,代表着大西北在过去一年中,积攒下来的恐怖家底。 “陆军方面。西北第一装甲旅,已经正式满编。下辖三个坦克营,装备一百五十辆全换装了稀土扭杆悬挂和八十五毫米火炮的西北豹中型坦克。” “摩托化步兵师完成了扩编。汽车制造厂下线的两千辆十轮重卡,保证了全师的机动能力。单兵反坦克武器铁拳已经列装到班一级。” “空军方面。第二航空大队组建完毕。装备四十架改进型西北隼战斗机和十五架雷暴双发轰炸机。飞行员的飞行小时数均超过了两百小时。” “化工厂的盘尼西林年产量突破了十万瓶。包头钢铁厂的特种钢产量翻了一倍。” 宋哲武念着这些数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委员长。我们的陆军,现在随时可以开出长城。在平原上,即使是关东军的甲种师团,也挡不住第一装甲旅的正面冲击。”宋哲武合上报告,信心十足。 第277章 察东风暴 一九三五年,一月。 政务院提前下发了年终的特别津贴。各大国营工厂开始轮批安排职工倒休,供销社里的猪肉、白糖和棉布备足了货源敞开供应,老百姓的饭桌上提前见到了丰盛的荤菜。 然而,在距离西安一千多公里外的察哈尔东部边境,却没有新年将至的喧闹。 这里是一片被严寒统治的白色荒原。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毫无阻挡地掠过蒙古高原,将察东地区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风卷起地上的干雪,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雪雾,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 西北第一装甲旅的野战驻地,隐藏在多伦以南的一处山谷中。 清晨六点,天还没有亮。 一营三连的装甲兵宿舍是一排半地下的地窝子。上面盖着厚厚的原木和泥土,里面生着带烟囱的煤炉。煤块在炉膛里发出暗红的光,这是从铜川矿区送来的高热值无烟煤,让狭窄的室内维持着温度。 赵铁柱推开地窝子的木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把炉火吹得忽明忽暗。他穿着羊皮大衣,头上戴着翻毛皮帽子,脖子上围着厚实的棉围脖。 “全体起床。吃早饭。给战车预热。”赵铁柱对着屋里喊道。 士兵们迅速从木板床上爬起来。他们穿着新换发的冬装。西北被服厂生产的冬装内部填充了厚实的棉花,外面是一层防风的致密帆布。脚上的皮靴底部压制着一层厚厚的防滑橡胶,靴筒里垫着羊毛。这套装备虽然笨重,但能保证士兵在这种极寒天气下不会被冻掉手脚。 营地的露天食堂搭着几个帆布帐篷。炊事班的几口大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羊肉胡萝卜汤。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冷凝,形成一层厚厚的白雾。旁边是刚出笼的白面大馒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麦香。 坦克兵们拿着铝制饭盒,打满热汤,蹲在背风的地方快速进食。热量进入身体,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在这样的气候下,脂肪和碳水化合物是士兵生存的底线。 吃过早饭,赵铁柱带着车组人员来到停放坦克的伪装网下。 十几辆西北豹坦克静静地停在雪地里。车身涂着白色的石灰水,作为雪地伪装。流线型的倾斜装甲上落满了一层白霜。 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启动一台五百匹马力的柴油发动机,是一项繁琐的物理工程。机油在油底壳里已经变得像糖稀一样粘稠,即便使用了低温添加剂,物理规律依然难以完全逾越。 驾驶员李拴紧了紧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大号的煤油喷灯。他熟练地给喷灯打气,点燃。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发出嘶嘶的响声。李拴趴在雪地里,将喷灯的火焰对准坦克底部的发动机油底壳,开始缓慢地来回烘烤。 这是每天早晨的必修课。必须用外部热量让机油恢复流动性,否则强行启动会直接拉断发动机的曲轴。 烘烤了二十分钟后,李拴钻进驾驶舱,打开电源总闸。他踩下离合器,按下启动电钮。启动电机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带动着十二个气缸缓慢运转。 “轰……咳咳……轰隆隆!”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随后转化为灰白色的尾气。V12柴油机成功点火,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整个车身在发动机的运转下微微发抖,钢铁的生命在这一刻复苏。 赵铁柱爬上炮塔,钻进车长位置。接通了车载双向无线电台。 “各车报告预热情况。” 耳机里传来各车车长的回复,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底噪。 “二零一车启动正常。水温开始上升。” “二零二车正常。机油压力达标。” “进行短距离悬挂测试。” 几辆西北豹坦克挂上低速挡,履带碾压着冻硬的积雪,驶出伪装网,在起伏的山地边缘进行行驶测试。那种遇到极寒天气就发生脆断的旧式悬挂,如今已经彻底绝迹。 兵工厂利用包头白云鄂博矿区提炼出的稀土元素,改进了弹簧钢的冶炼配方。十根粗大的稀土钢扭力杆,在零下三十度的冰面上承受着三十二吨车体的反复冲击和扭转,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弹性恢复力。履带压过一条深沟,坦克车头猛地翘起,然后重重砸在对面的硬土上。负重轮上下大幅度跳动,扭杆吸收了全部的动能,没有一根发生断裂。 赵铁柱感受着车内的减震效果,满意地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勾。 就在这时,一辆涂着迷彩的轻型吉普车停在了连队阵地旁。 第一装甲旅旅长魏铁成推开车门,大步走下车。他套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冬装,只有领口那一抹识别章显示了他的身份。 “铁柱,机器状态怎么样?”魏铁成拍了拍坦克的装甲,发出沉闷的回响。 “旅长,全连十四辆车,十二辆已经成功点火,另外两辆正在预热油泵,十分钟内能动弹。”赵铁柱立正汇报。 经过一年的全力生产,大西北的第一装甲旅已经扩编到了三个坦克营。除了后勤和维修车辆,整整一百五十辆西北豹坦克已经在这片山谷里蛰伏了一个月。 魏铁成的目光投向北方的风雪深处,神色冷峻:“凌源那边的情报刚到。日军关东军第四混成旅团不老实。” 魏铁成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酷:“只要这股鬼子跨过缓冲区,不予警告,直接碾碎。” 这支钢铁重锤,在雪原上保持着满负荷的战备状态。 …… 与此同时。伪满洲国,承德以北。 日本关东军第四混成旅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破败的镇子里。由于长途行军,许多日军士兵的脸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冰霜。 旅团长本多中将坐在火炉前,手里捏着一张战况通报。 日本海军在渤海湾的退缩,让陆军大本营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为了找回帝国的颜面,向内阁索要更多的军费预算,关东军高层决定在陆地上制造一次摩擦。 目标选在了察哈尔东部。 这里是西北军和日军实际控制线的交界处,地势平坦,适合大机动作战。关东军认为,只要在这里发动一次突然袭击,击溃西北军的一两支前沿部队,就能重新树立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威信。 为了这次行动,第四混成旅团得到了优先的装备补充。 几名大佐级别的联队长站在本多中将面前。 “各部的行军准备完成了吗?”本多中将问,声音嘶哑。 “报告旅团长阁下。步兵第一、第二联队已经集结完毕。每名士兵配发了双份的携行口粮和防冻膏。”一名大佐回答。 本多中将看向另一名装甲兵指挥官。 “战车大队的情况如何?” “报告将军。三十辆八九式中型战车已经完成了履带防滑处理。另外,大本营最新下发的十二门九四式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已经配属给独立反战车中队。炮弹全部换装了穿甲威力更强的钨钢穿甲弹。” 装甲指挥官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根据我们的情报,支那西北军的主力战车,正面装甲厚度在四十五毫米左右。我们的新型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在五百米的距离上,足以将他们的战车装甲击穿。加上步兵的配合,我们完全可以在平原上摧毁他们的战车部队。” 本多中将点了点头。他们并不知道,对面那支蛰伏在风雪中的军队,已经完成了装甲力量的跨代更迭。 “行动时间定在今晚凌晨两点。” 本多中将下达了最终的作战命令。 “借着暴风雪的掩护,越过实际控制线。突袭支那军在多伦以东的前沿阵地。不要和他们纠缠,摧毁目标后立刻撤回。这是对他们的一种武力惩戒。” …… 凌晨。 察东地区刮起了白毛风。 能见度不足三十米。狂风夹杂着雪粒,打在头盔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种气候对于任何军队来说都是噩梦,但日军却视其为最佳的掩护。 第四混成旅团的一万多名日军,在这如同地狱般的天气中,开始了强行军。 日军步兵们低着头,排成四列纵队,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许多人的睫毛和胡须上结满了冰碴。北海道的挽马拖拽着沉重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在结冰的路面上不断打滑,挽马发出的悲鸣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三十辆八九式战车行驶在队伍的中央,发动机的轰鸣声被狂风掩盖。 日军铁的纪律在此时展现出来。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整支队伍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建制,没有发生混乱。他们像一群在冰原上觅食的野狼,悄无声息地向着目标靠近。 凌晨四点。 西北军设在边境线上的一个暗哨。 两名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侦察兵,正趴在雪窝子里。他们的身前架着一台炮队镜。这是西北电子厂生产的高端光学器材,在昏暗的环境中依然拥有良好的解析度。 “班长,你看十二点方向。”一名侦察兵揉了揉眼睛,指着前方。 在望远镜的视场里,虽然风雪很大,但能够模糊地看到一长串移动的黑影。那是日军战车的轮廓。伴随而来的,是微弱但密集的履带金属摩擦声。 “小鬼子真摸过来了。”班长迅速放下望远镜。 他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野战电话。他摇动发电机手柄,接通了后方旅部的线路。 “我是前哨三号。坐标零四五,发现日军大规模部队越境。有战车和步兵,呈行军纵队向西南方向移动。距离我方防线不足十公里。”班长压低声音汇报道。 多伦以南。第一装甲旅指挥部。 魏铁成接到电话后,立刻走到沙盘前。 参谋根据哨所的报告,在沙盘上标出了日军的行进路线。 “日军这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参谋长看着沙盘,“这种天气,他们认为我们的装甲部队无法出动,只能依靠步兵在战壕里死守。他们想用战车和火炮进行突防。” 魏铁成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以为下点雪就能把咱们的履带冻住?老鬼子太瞧不起咱们西北的工程师了。” 魏铁成拿起桌上的内部直通电话。 “传我的命令。” “进入一级战斗准备。取消原地防御计划。” 魏铁成的语气中透着浓烈的战意。 “把所有的坦克开出掩体。装甲步兵营登车。” “既然他们大老远地跑来送死,咱们就别在战壕里等了。把队伍拉出去,在前面的大平原上截住他们。给他们一份大礼。” 随着命令的下达。 沉寂的山谷瞬间沸腾起来。 一百五十辆西北豹坦克的十二缸柴油机同时咆哮。强劲的动力将排气管喷出的白烟瞬间吹散。 坦克的履带卷起积雪,排成三路纵队,浩浩荡荡地驶出山谷。 在坦克的后方,是七十多辆由十轮重卡改装而成的装甲运兵车。车厢两侧加装了防弹钢板。士兵们端着半自动步枪,坐在车厢里。 在更后方,是牵引着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牵引车队。 早上七点。 天色微明。风雪稍微减弱了一些,云层中透出几丝清冷的晨光。 察哈尔东部的一处无名平原。 日军第四混成旅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这里。 本多中将坐在装甲指挥车里,看着前方平坦的雪原。只要穿过这片平原,就能到达西北军的前沿补给站。 “命令战车大队展开战斗队形。速射炮中队在两翼建立阵地掩护。步兵准备冲锋。”本多中将下达了攻击前的指令。 日军的三十辆八九式战车脱离行军队列,在平原上横向散开。 就在日军战车刚刚完成展开的时候。 前方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日军战车大队的指挥官推开顶盖,举起望远镜向前看去。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钢铁城墙。 那是一百五十辆涂着雪地迷彩的西北豹坦克。 它们排成宽大的楔形攻击阵型,履带碾压着雪地,正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向着日军的阵地平推过来。 日军指挥官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些战车的外形,与他情报中看到的完全不同。没有垂直的装甲,整个车体前部和炮塔,呈现出一种倾斜流畅的角度。那根伸出炮塔前方的火炮身管,长得令人感到恐惧。 “发现敌军战车群!!”日军指挥官大声嘶吼。 双方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两千米。一千五百米。 日军的两翼,速射炮中队已经手忙脚乱地将三十七毫米火炮卸下挽马,架设在雪地里。炮手们摇动高低机,将十字准星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西北军坦克。 一千米。 “开火!”日军炮兵中队长挥下指挥刀。 十二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 钨钢穿甲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高速,划破风雪,飞向“西北豹”坦克的阵型。 日军炮兵对这种新型火炮寄予厚望。在他们的测试中,这种穿甲弹足以在五百米内击穿四十五毫米的垂直钢板。 赵铁柱坐在二零一号指挥车内。 他通过潜望镜看到了日军阵地上闪烁的炮口火光。 “左前侧,日军反坦克炮阵地。”赵铁柱没有下令减速,“保持航向。各车注意,准备在八百米距离开火。”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二零一号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响起。 一发日军的三十七毫米穿甲弹准确地命中了坦克前车体的倾斜装甲板。 车体内部,驾驶员只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没有爆炸,没有装甲破裂的声音。 那枚被日军寄予厚望的穿甲弹,在撞击到六十度倾角的稀土合金装甲板瞬间,由于入射角太小,垂直方向的动能被极大地削弱和偏转。 坚硬的钨钢弹芯没能咬住装甲表面。伴随着四溅的火星,这枚穿甲弹在装甲板上犁出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凹痕,然后发生跳弹,呼啸着飞向了天空。 冲在最前排的十几辆西北豹坦克,先后遭到了日军速射炮和八九式战车五十七毫米短管炮的射击。 所有的穿甲弹,打在那层充满了物理美学的倾斜装甲上,无一例外,全部发生了跳弹或者被直接弹开。没有一辆坦克的装甲被瞬间击穿。 但并非完全没有意外。 “报告!二零七号车履带中弹,一节履带板断裂,车辆向左跑偏!” 在密集的射击中,日军的一发三十七毫米炮弹阴差阳错地击中了一辆西北豹的负重轮边缘,扭力杆承受住了冲击,但精密的履带销却被切断了。 二零七号车在雪地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失去了一半的机动力,只能停在原地作为固定火力点。 “二零七号原地警戒!其余车辆,锁定日军战车,开火!” 魏铁成的命令在频道里炸响。 距离八百米。 这是八十五毫米坦克炮的最佳直射距离。 “全军短停。开火!” “轰————————!!!” 整齐划一的开炮声,如同天崩地裂。一百五十团巨大的火球在平原上升腾。强大的后坐力让三十二吨重的坦克向后猛退。 八百米的距离。 八十五毫米穿甲榴弹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瞬间覆盖了日军的阵地。 首当其冲的是日军的三十辆八九式战车。那些只有十七毫米厚度、采用铆接结构的轻型装甲,在八十五毫米口径的炮弹面前,连纸糊的都不如。 炮弹轻易地撕裂了装甲板,钻入车体内部爆炸。 日军战车如同被踩爆的火柴盒一样,接连发生剧烈的殉爆。炮塔被炸飞到十几米的高空。燃烧的履带板和负重轮四处飞溅。里面的人员在瞬间气化。 不到三分钟。三十辆八九式战车全部被摧毁,在雪地上变成了三十团燃烧的篝火。 紧接着,坦克的火力转向了两翼的速射炮阵地。 榴弹在日军的阵地中炸开。 没有掩体保护的日军炮兵,在杀伤半径达几十米的榴弹破片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火炮被炸成废铁,残肢断臂在气浪中飞舞。十二门速射炮在两轮齐射后,彻底哑火。 本多中将坐在后方的指挥车里,呆呆地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 “撤退……步兵掩护,立刻撤退!”本多中将的声音颤抖着,他终于明白,自己一头撞在了怎样的铁板上。 日军的步兵联队开始向后撤退。他们试图利用积雪和地形掩护,拉开与西北军坦克的距离。 但是,联合绞杀才刚刚开始。 坦克后方的装甲运兵车快速跟进。 卡车在距离日军步兵阵地四百米的地方停下。车门打开,数千名西北军步兵跃出车厢。 他们依托装甲车和坦克的掩体,散开队形,端起手中的半自动步枪。 “砰砰砰砰!” 十发弹匣带来的连续火力,将撤退中的日军步兵成片地扫倒在雪地上。 日军步兵在绝望中,试图组织“玉碎冲锋”。 几百名日军士兵端着刺刀,高呼着口号,转身向着西北军的坦克冲来。 回答他们的,是坦克上的同轴机枪和步兵的密集弹雨。 然而,日军的顽强依然造成了损伤。 一名日军士兵在被击中前,疯狂地将一枚集束手榴弹塞进了一辆坦克经过的履带下方。 “轰!” 巨大的火光中,三零三号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由于距离过近,碎裂的金属片击中了后方跟进的一名步兵。 “三零三号履带受损!步兵连申请担架!” 战场进入了扫尾阶段。 就在日军陷入苦战,试图寻找退路的时候。 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飞机发动机轰鸣声。 不是单发战斗机,而是十五架通体黑色的雷暴双发长程轰炸机。 它们越过云层,出现在战场的上空。航空大队接到了地面引导,俯冲而下。 轰炸机群没有理会正在交战的前沿阵地,而是直接飞到了日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上。那是一条位于两座山丘之间的狭长通道。 弹舱门打开。 带着红色标志的炸弹呼啸着落下。 这些不是普通的高爆弹,而是凝固汽油燃烧弹和白磷弹。 炸弹落地。 “轰!轰!” 瞬间爆发出几千度的高温火焰。 黏稠的凝固汽油四处飞溅,附着在任何物体上剧烈燃烧。白磷弹产生的浓烈白烟带着剧毒,在山谷中蔓延。 大火将地面积雪瞬间融化,随后将土地烧成焦黑。 那条狭长的撤退通道,变成了一片无法跨越的火海。 几辆试图冲过去的日军卡车,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被点燃,油箱爆炸。 日军第四混成旅团的退路,被彻底切断了。 前有装甲猛兽的火炮平推,后有航空兵的烈火封路。两侧是端着半自动步枪不断收紧包围圈的西北军步兵。 本多中将看着周围陷入绝境的士兵,看着那些在白磷火中哀嚎的部下,他最终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在漫天大雪中剖腹自杀。 下午一点。 风雪再次降临,试图掩盖战场上的血腥。 枪炮声完全停止了。 赤峰外围的雪原上,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燃烧的卡车和被摧毁的战车残骸。 第278章 北方铁幕 察哈尔东部平原上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冰冷的寒风便迫不及待地席卷了这片被履带碾碎的荒原。日军第四混成旅团的残骸在积雪中半掩半埋,那些焦黑的战车外壳在低温下发出一阵阵金属收缩的轻微咔哒声,仿佛是垂死者的最后抽息。 西北第一装甲旅的坦克编队并没有在战场上停留太久。在确认全歼敌军并补枪完毕后,在一声令下后,迅速向多伦、赤峰一线收缩。 紧接着坦克撤离轨迹进场的,是大西北另一支沉默力量——工兵总署下属的永备工事建设兵团。 几天后,多伦以东二十公里的一个战略高地上,十几台涂着灰色防锈漆的履带式挖掘机和推土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些机器是从西安、包头等地的机械厂通过平板列车运抵前线的。它们粗大的钢斗轻易地切开被冻成铁块一样的土层,将混杂着冰渣的黄土成吨地翻向两侧。 挖掘机的后方,跟着成群结队的西北工程兵。他们套着耐磨的粗帆布工装,戴着特制的加厚防滑手套。 排长王大锤手里拿着一张绘满红蓝线条的地堡结构图,正对着几名正在绑扎钢筋的士兵大喊:“注意间距!主筋必须用三十二毫米的螺纹钢,每隔十五公分焊死一个结点!这碉堡是要挡住小鬼子榴弹炮直射的,谁要是敢偷工减料,就自己钻进去当靶子!” 高地上,一个巨大的基坑已经成型。坑底铺设了一层两米厚的灰白色碎石层,用来减缓炮击产生的震动。 几辆满载着袋装水泥的重型卡车在坑边停稳。这些水泥袋子上清晰地印着“西北水泥总厂·425号早期高强”的字样。 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环境下浇筑混凝土,是一项艰难的任务。但西北实业署的化学家们在出发前,为这些工程兵配发了大桶大桶的深褐色液体,那是高浓度的特种早强防冻剂。 士兵们将大铁锅架在简易的避风棚里,用煤炭将淡水烧热到四十度。随后,在搅拌机的滚筒里,热水、水泥、河砂、碎石和防冻剂被按照严格的比例混合。 一股带着微甜碱味的蒸汽从搅拌机里冒了出来。 “下料!” 随着指令,热腾腾的混凝土顺着木制的溜槽,如同泥石流一般涌入钢筋骨架。王大锤拿着震动棒,双腿扎在泥浆里,用力地搅动,确保混凝土中不留下任何气泡。 浇筑完毕后,工人们迅速在上面覆盖了两层厚厚的工业棉被,最外层还盖上了防水帆布,内部塞入了几根通有循环热水的暖气管。 这就是大西北的工业速度。在察东大捷后的短短十天内,从多伦到赤峰长达数百公里的防线上,三千多个这样的钢筋混凝土永备火力点,如同一颗颗坚固的钉子,死死地扎进了蒙古高原的边缘。 在这些火力点之间,还挖掘了深达三米的坦克掩体。一旦战事开启,西北的坦克可以隐蔽在土坡后,只露出炮塔,利用八十五毫米长管炮的射程优势,将这片平原变成入侵者的葬礼。 这些工事的背后,支撑着的是大西北每天喷吐着黑烟的烟囱和日夜不息的铁路线。 …… 西安,西北政务院,内政总署后勤部仓库。 腊月二十三,民间俗称的小年。 仓库内灯火通明。两百多名办事员正坐在长条桌后,手里拿着印章和登记簿,清点着即将发往前线的年终慰问品。 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黄铜色的金属罐头。侧面贴着红白相间的标签:“西北第一食品厂·红烧肉罐头”。每一个罐头都沉甸甸的,装满了五百克扎扎实实的五花猪肉。 旁边是棉织厂送来的包裹。里面是每人两套纯棉内衣裤、三双加厚的羊毛袜子,以及一条洗脸毛巾。 “张干事,这一批五万份的收音机备件装好了吗?”一名处长走过来询问。 “都装好了,处长。”张干事指着角落里的一堆木箱,“这是电子管厂出的第一批五灯收音机。虽然只能在短波段接收咱们西安广播电台的信号,但在前线猫耳洞里,这玩意儿能让战士们听见委员长的声音。” 收音机,这是大西北今年向基层部队普及的福利。在这个文盲率依然极高的时代,声音的传播比报纸更有凝聚力。 处长点了点头:“抓紧时间装车。洛阳那边有两列军用专列在等着。腊月二十八之前,必须把这些肉和收音机送到前线每个班的手里。” 物资的调配体现出了一种精密。每一罐肉、每一度电、每一发子弹的背后,都是政务院计划委员会精确的数学运算。 西安城内,百货公司门前,人群排着队买年货。 “老刘,买这么多面粉干啥?家里吃得完吗?”一个邻居打着招呼。 “害,今年厂里发了二十块钱的年终奖!”老刘提着两袋五十斤的富强粉,脸上笑开了花,“我打算多蒸两锅白面馍,再割五斤大肉。” …… 山东,济南。省政府主席官邸。 韩复榘坐在红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察东战况的战报,手抖得厉害。 那份战报上清晰地描述了日军第四混成旅团覆灭的全过程。 “三十辆八九式战车……全碎了?”韩复榘声音沙哑地问身边的参谋长。 “主席,是真的。西北军的坦克,鬼子的炮根本打不动。三十七毫米的炮弹打上去,连层漆都蹭不掉,反而被人家一炮连炮塔都掀了。”参谋长低着头,神色复杂。 韩复榘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原本以为李枭只是手里有几个钱、胆子大一点的后起之秀。 但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后起之秀?这分明是一头已经成年、磨尖了獠牙的远古巨兽。 “幸亏老子在洛阳签了海港租借协议。”韩复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帮南京的买办和日本人,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有个屁用。” 韩复榘转过头,叮嘱参谋长:“告诉胶东那边的部队,离刘公湾再远点。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动静,也不许过去看。西北军要是在山东地界上出了岔子,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保不住。” 韩复榘这种老狐狸的心理转变,代表了国内地方势力对大西北的臣服——不是因为大义,而是因为工业暴力所带来的恐惧。 二月三日,腊月三十。 西安,西北政务院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几根巨大的电线杆。顶端挂着高音喇叭。 虽然天气严寒,但广场上还是聚集了不少群众。 李枭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领扣扣得一丝不苟,站在寒风凛冽的讲台上。 他的身旁,是宋哲武、虎子、范旭东、张公权等政务院核心成员。 广场的一角,几台来自上海、天津、国外的记者带来的照相机,已经架设完毕。 “委员长,各地的电台信号已经接通。山东、河南、察东前线,包括南方的一些接收点,都能听到您的声音。”电讯长压低声音报告。 李枭点了点头,走到麦克风前。 高音喇叭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李枭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西安城。 “西北的同胞们。” 李枭的开场白极其简练。 “过去的一年,美国人在外面炒作白银,想掏空咱们的家底;日本人在长城外面下毒,想让咱们的兵生病。南京的官僚想让咱们交出厂子。” 广场上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的猎猎声。 “但我们的面粉厂造出了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的白面;我们的兵工厂造出了小鬼子钻不透的坦克;我们的机床,刮研出了最精密的零件。” “就在半个月前,日本关东军第四混成旅团,在察东平原上越过我们的边界。他们想试探我们的底线。” “我们的坦克,告诉了他们什么是底线。”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呼。 李枭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神色变得严肃。 “但是。这种试探性的挑衅,我不想再看到了。” “大西北不想打仗,但大西北不怕死人。为了保卫我们的工厂,保卫我们的土地。” 李枭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讲台上。 “我们要再划定一条线。” “东起满洲里,经海拉尔、多伦、赤峰,西至蒙古高原深处。这一道经纬度坐标连成的弧线,就是大西北的生命线。” “海域方面。以胶东半岛为基点,划定方圆五十海里的特定管制区。” 李枭盯着镜头,仿佛在通过记者手中的底片,直视着东京和南京的高层。 “我代表西北政务院郑重宣告:任何未经允许的外部武装力量,无论是坦克、步兵,还是军舰、飞机。只要敢跨过这条线。即视为对大西北主权的入侵!” “对于此类入侵。西北军将不予警告,不予对峙,不予调停。我们将动用一切手段,将其就地歼灭。” “不管是谁,没有任何豁免权。” 李枭合上文件。 “讲完了。祝大家过个好年。”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狂热的欢呼声。 当晚。 南京,憩庐。 蒋介石看着刚刚收到的通电抄件,手里的笔竟然因为剧烈的愤怒而折断了。 “红线?入侵即宣战?”蒋介石气得脸色苍白,“他李枭凭什么?他算老几?他眼里还有没有中央政府?还有没有三民主义?” 旁边的杨永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委员长,现在,咱们在北方的面子,还没人家李枭手里的那张通牒硬。” 而在日本。 东京大本营。 海军省和陆军省的将领们坐在一起。这一次,他们没有叫嚣着要报复。 长春的大火、渤海的鱼雷、察东的屠杀。三记重锤,已经把这些狂热分子砸得冷静了不少。 在满洲工业体系彻底成型、在零式战斗机和新式九七式坦克大规模量产之前,他们发现,自己竟然拿李枭毫无办法。 日本内阁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最终,那个一向强硬的外交部,发回了一份暧昧且模糊的回电:日方呼吁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领土争端,不会越过所谓的中立区。 这等同于在默认了大西北划定的势力范围。 …… 大年初三。 山东,胶东半岛。刘公湾秘密基地。 海面上的风依然很大。 干船坞内的伪装棚被暂时收起。 第一艘功勋潜艇幽燕号,正静静地停在内港里进行例行的浮力检查。它的指挥塔侧面,多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圆圈中心画着一个黑色的骷髅——那是击沉睦月号后的特殊标志。 而在旁边的二号干船坞里。 一台巨大的起重机正将一段巨大的、弧形的高张力钢板缓缓吊起。 钢板落地。 “当——!” 沉闷的撞击声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开始。 陈兆海穿着一身干净的新中装,手里拿着一把象征性的银锤,敲击在钢板上。 “西北海军第二号潜艇,今日,下龙骨!” 围在船坞边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 没有剪彩,没有鲜花。 只有焊枪喷出的幽蓝色火焰。 第279章 华山之巅的电磁波 关中平原的土地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冰封,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彻底苏醒了过来。空气中褪去了刺骨的寒意,风吹在脸上带上了几分湿润的泥土气息。渭河的冰层早已经碎裂消融,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向下游奔涌,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枝条。 春耕,这个对于中国数千年农耕社会来说最为重要的时候,如期而至。 高陵县,位于西安城北,是关中平原上著名的产粮大县。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高陵县第三乡的土路上,已经挤满了前来办事的农民。他们的目的地不是传统的集市,而是一座新建的、外墙刷着白色石灰的宽大红砖院落。 院落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西北农林总署第三乡农机租赁站”。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二十台涂着红色防锈漆的履带式拖拉机。这些钢铁机器在晨光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老农杨根生蹲在院墙外面,手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的身边跟着十八岁的小儿子。 “爹,这铁疙瘩真能把咱们家那三十亩地一天就翻完?”小儿子看着院子里那些庞大的机器,眼中满是好奇。 杨根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村长在喇叭里念了政务院的告示。这东西是西安的工厂里造出来的,喝的是黑油。人家说一天能翻一百亩。咱们那三十亩地,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 大门打开,几名穿着蓝色工装的租赁站办事员走了出来,开始在门口摆上桌子,办理登记手续。 杨根生赶紧拉着儿子排进队伍里。 轮到他时,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叠西北票。 “同志,杨家村,三十亩地,翻耕加上播种。”杨根生把村里开的土地证明递了过去。 办事员拿过证明核对了一下,熟练地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盖上一个红色的印章。 “三十亩地。按照政务院的春耕补贴指导价,每亩地租赁费两角西北票,一共六块。柴油费政务院补贴了,不收你们的钱。”办事员把一张收据递给杨根生,“拿着单子去三号车位找驾驶员。” 杨根生数出六块钱递过去,双手接过收据。 父子俩找到了停在三号车位的拖拉机。 驾驶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王强。他穿着一身帆布工作服,胸前别着两支钢笔。 王强接过收据看了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摇把。 “大爷,上车吧,你们在后面车斗里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王强走到拖拉机前方,将摇把插入发动机的启动孔,双腿扎稳马步,用力摇动了几圈。 “突突突……轰隆隆!” 六十匹马力的单缸柴油发动机瞬间被唤醒。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随后转化为稳定的青烟。沉闷的机械震动传遍了整个车身。 王强爬上驾驶座,挂上档位,松开离合器。 红色的拖拉机履带碾压着地面的黄土,缓缓驶出租赁站的大门,向着杨家村的方向开去。 半个小时后,拖拉机停在了杨根生家的田间地头。 王强跳下车,走到拖拉机尾部,将一个沉重的五铧犁挂接在牵引钩上。他检查了一遍液压升降装置,确认无误后,重新回到驾驶座。 “大爷,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别靠太近。” 王强踩下油门,放低五铧犁。 拖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向前稳步推进。 五把锋利的钢制犁刀深深地刺入解冻的泥土中。在履带的强力牵引下,坚硬的土地被轻易地切开、翻转。黑褐色的湿润泥土如同波浪一般向两侧翻滚,留下一道道笔直、深达三十公分的垄沟。 杨根生和儿子站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老黄牛拉犁,深度最多只有十几公分,遇到硬土块还要停下来喘气。而这台机器,完全无视了土地的阻力。那些常年深埋在地下、未被阳光照耀过的肥沃生土,被彻底翻了上来。 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三十亩地被翻耕得平平整整。 王强没有休息,他收起五铧犁,换上了随车携带的大型播种机。 播种机的前端挂着几个大木桶。杨根生和儿子按照要求,将昨天从供销社领回来的麦种,以及几袋白色的颗粒状颗粒倒入木桶中。 那些白色颗粒,是西北化工厂利用合成氨技术生产出来的高浓度尿素化肥。 拖拉机再次启动。 播种机在翻好的土地上驶过,齿轮转动,麦种和化肥被均匀地播撒在泥土中,后方的覆土板随即将泥土掩盖压实。 翻地、播种、施肥。原本需要半个月的繁重劳动,在一个上午的时间内彻底完成。 王强停下拖拉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拿过水壶喝了一口水。 “大爷,这地种完了。这化肥劲儿大,加上地翻得深,只要后边雨水跟得上,秋天的收成至少比以前多两成。”王强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杨根生走上前,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松软的泥土,眼眶微微发红。 “好后生,辛苦你了。中午到家里吃顿饭吧,家里有白面。”杨根生真心实意地邀请。 “不了,大爷。站里还有任务。南边李家村还有五十亩地排着号呢。春耕不等人,机器不能停。” 王强摆了摆手,重新爬上拖拉机,拉动操纵杆。红色的机器碾过土路,向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这样的场景,不仅仅发生在杨家村。 整个关中平原,几百个农机租赁站同时运转。成千上万台拖拉机在广袤的田野上轰鸣。从天空俯瞰,原本被分割成无数小块的土地,在机械的履带下被连成了一片片整齐的条块。 大型电动抽水机被安装在渭河和泾河的沿岸,粗大的橡胶管道将河水直接抽送到几公里外的灌溉渠中。 军工技术的溢出效应,在农业领域展现出了恐怖的生产力转化。 …… 西安,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顶层作战室里,门窗紧闭。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草味。 李枭站在巨大的亚洲地图前。他的手中拿着一份情报。 宋哲武、虎子以及情报总署负责人王涛站在他身后。 李枭将手里的情报放在会议桌上,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苏联人签字了,苏联政府与伪满洲国在东京正式签署协定,以一亿四千万日元的价格,将中东铁路的所有权完全出售给伪满洲国。” 宋哲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中东铁路是横贯中国东北的大动脉。苏联人把它卖给日本人,这意味着苏联在远东的战略全面收缩。他们放弃了在东北的利益,选择对日本妥协。” 虎子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毛子这是认怂了!他们把铁路一卖,拍拍屁股走人。关东军在北边的压力就全没了!” 王涛走上前,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的黑龙江和吉林一带画了一个大圈。 “虎子部长说得对。根据我们潜伏在满铁内部的情报人员传回的消息。在协定签署的第二天,关东军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兵力调动。” 王涛的指挥棒顺着南满铁路一路向南滑动,最终停在了长城一线。 “原本防备苏联远东红旗军的两个甲种师团,正在通过铁路向南集结。更致命的是,关东军的航空兵团完成了重组。” 王涛拿出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架体型庞大的双发轰炸机,机翼上涂着醒目的红色膏药标志。 “这是日军最新服役的九三式重型轰炸机。双发,载弹量一点五吨,最大航程超过一千两百公里。” 王涛看着李枭,语气凝重。 “情报显示,日军正在长春、沈阳和承德的机场大规模集结这种轰炸机。初步估计数量超过八十架。” 作战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关东军在陆地上被我们的装甲师打疼了。他们知道硬冲长城防线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李枭的目光在地图上的西安和包头两个点上停留。 “所以,他们打算越过地面防线。利用苏联人让出来的战略真空期,把矛头对准我们的头顶。” 李枭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 “从承德起飞,一千两百公里的航程。足够他们飞到包头的钢铁厂,或者直接飞到西安的兵工厂上空。把炸弹扔在我们的高炉和机床上,然后再飞回去。” 虎子咬了咬牙:“我们的战斗机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他们敢来,咱们的空军升空拦截,在天上把他们打成筛子!” “如果他们在没有月亮的深夜,或者躲在厚厚的云层上方飞过来呢?”李枭的声音冷如冰霜。 “我们的防空观察哨只能靠肉眼和探照灯。听音器发现目标时,飞机已经在我们头顶上了,怎么拦截?” “这不光是飞机的问题。这是防御体系的问题。”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桌上的内部电话。 “通知电子工程院的吴教授到我的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 原上海交通大学物理系主任、现任西北电子工程院院长吴教授,带着两名高级研究员匆匆走进了作战室。 “委员长,您找我。”吴教授站定。 李枭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吴教授。你们利用定向天线,成功捕捉到了渤海湾里日本驱逐舰发出的无线电信号,定位了他们的位置。”李枭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天线。 “是的,委员长。无线电测向技术目前已经很成熟。只要敌人的军舰或者飞机发报,我们就能通过三角定位找到他们。”吴教授回答。 “但如果敌人不发报呢?”李枭在圆圈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如果日军的飞机保持无线电静默,一路飞到西安上空。” 吴教授皱起了眉头:“委员长,无线电测向的物理原理就是接收电磁波。如果目标不主动发射电磁波,我们确实无法探测到它。” 李枭没有反驳,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直线,代表地面。在直线的高处,画了一个代表飞机的方块。 “我们不能等敌人发报。” 李枭的粉笔在代表地面的直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自己发。” 李枭转身看着吴教授和研究员。 “吴教授,声音遇到大山会产生回声。如果我们在地面上,主动向天空发射一束高频率、大功率的电磁波。” 李枭的粉笔从地面画出一条波浪线,击中代表飞机的方块,然后又画了一条返回地面的波浪线。 “电磁波在空中遇到金属制造的飞机,会不会像声音撞到山崖一样,反射回来?” 吴教授愣住了。 他身后的两名研究员也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个概念在当时的物理学界并不是完全空白。早在二十年代,就有科学家提出过利用无线电波反射来探测电离层的理论。但将其应用于军事目标探测,在三十年代中期的中国,绝对是天方夜谭。 吴教授的大脑飞速运转。 “理论上是成立的。”吴教授推了推眼镜。 “电磁波的传播速度等于光速,每秒三十万公里。如果我们能向空中发射一束短促的无线电脉冲,然后立刻切换到接收模式。测量脉冲发出去到接收到反射回波之间的时间差。” 吴教授快步走到黑板前,写下了一个简单的物理公式。 “距离等于光速乘以时间差的一半。只要测出时间差,我们就能计算出飞机距离我们有多远。如果再加上定向天线,我们就能同时知道它的方位角。” 吴教授看着那个公式。 “这……这是一个能够主动看清目标的电子眼睛!” “我给它定个代号,叫千里眼。” 李枭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理论有了。实际做出来,需要什么?” 吴教授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技术上的难点。 “第一,需要极高功率的发射机。飞机在空中是一个很小的目标,反射回来的电磁波非常微弱。为了确保信号能传到几十甚至上百公里外并反射回来,发射管的功率必须达到千瓦甚至兆瓦级别。” “第二,需要极高的频率和极短的脉冲。频率越高,电磁波的直线传播特性越好,分辨率越高。”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吴教授看着李枭。 “电磁波的速度太快了。如果目标在一百公里外,回波返回的时间只有不到一毫秒。普通的机械仪表根本无法记录和显示这么短的时间差。我们需要一种能够将电信号瞬间转化为视觉图像的高速显示设备。”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海关入库单,递给吴教授。 “这是叶清璇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和无线电实验室打包买回来的物资清单。” 吴教授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西屋电气公司的高功率水冷真空发射管,五十只……” “阴极射线示波管……五台?” 吴教授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阴极射线管!这是利用电子束在荧光屏上打出亮点的设备。它的反应速度是电子级的,完全可以捕捉到微秒级别的时间差!有了这个,显示的问题就解决了!” 吴教授紧紧攥着那张清单。 “委员长。核心元件我们都有了。剩下的就是电路设计和天线制造。” “需要多长时间?”李枭问。 “给我一个月。不,二十天!”吴教授立下军令状,“我保证拿出一台样机。” 李枭点了点头。 “样机做出来后,需要找个地方测试。”李枭看向地图。 “电磁波是直线传播的,受地形阻挡。要看得远,天线就必须架得高。西安周围,哪里最高?” 宋哲武走上前,指着地图上西安以东的一个位置。 “华山。西峰海拔两千多米。周边没有更高的山峰阻挡。站在那里,视线可以覆盖整个关中平原,一直延伸到中原边界。” “那就把测试站设在华山之巅。” 李枭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通知工程兵团。在华山上修一条路出来。机器再重,用人背,用绳子拉,也要给我弄上去。” 三月二十日。 华山脚下。 一支由五百名西北工程兵组成的特殊运输队集结完毕。 华山自古以险峻著称。在没有索道和公路的年代,登顶华山是一项极其考验体力的挑战。更何况,他们还要带着几吨重的电子设备和发电机。 带队的工程兵营长看着眼前那条几乎垂直的石头台阶。 “弟兄们。这上面的风大,路滑。把防滑草鞋都穿结实了。”营长指着停在山脚下的几辆卡车。 卡车上卸下来的是一个个用厚厚的棉被和防震海绵严密包裹的木箱。 “箱子里装的是金贵玩意儿。摔坏一个电子管,咱们全营的人都赔不起。两个人抬一个箱子。遇到陡坡,上面的人用绳子拉,下面的人用肩膀顶。” “出发!” 五百名工程兵排成一条长龙,开始向华山攀登。 沉重的木箱压在士兵们的肩膀上。在攀爬那些仅容一人通过、坡度接近七十度的险道时。 士兵们的呼吸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高山上的气温随着海拔的升高急剧下降。山下的春意在这里荡然无存。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碴,打在士兵满是汗水的脸上。 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了白霜。 一名士兵脚下一滑,肩膀上的木箱猛地向一侧倾斜。 “稳住!稳住!” 后面的士兵死死地用后背顶住木箱的底部,双手抠住旁边冰冷的铁链。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鲜血。 没有人放弃。在工程兵的信念里,没有克服不了的地形。 经过三天两夜的攀登。 所有的设备、钢管天线、柴油发电机以及足够的燃油,被一点一点地运送到了华山西峰的极顶之上。 这里有一座石头道观,如今被改造成了绝密观测站。 吴教授带着技术团队,在海拔两千多米的严寒中,开始组装这台机器。 为了解决发射机高压放电的问题,技术员们用绝缘陶瓷一层一层地包裹线路。 巨大的金属网状抛物面天线被架设在道观的最高处。天线的底座安装了机械齿轮,可以通过人力转动,改变天线的朝向。 三月二十八日。深夜。 华山西峰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星光璀璨,没有一丝云彩。 观测站的石头房子里。 一台柴油发电机在角落里发出“突突”的轰鸣声,提供着稳定的二百二十伏电力。 墙角的一排高压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台庞大的、表面布满旋钮和刻度盘的金属机柜。 机柜的正面,镶嵌着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圆形阴极射线示波管。屏幕散发着幽幽的绿色光芒。 吴教授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坐在示波器前。他的双手冻得有些发红,但操作旋钮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预热完毕。发射管高压正常。”旁边的技术员看着仪表盘报告。 吴教授拿起桌上的野战电话。这条专线直接连接到西安城外的航空基地。 “这里是华山观测站。我是吴明。请求目标起飞。” 电话那头传来沈兆轩的声音:“收到。雷暴一号机组,已经进入跑道。准备起飞。预计飞行高度三千米,航向正东。” 五分钟后。 “飞机已起飞。正在爬升。” 吴教授放下电话。 “接通天线馈线。发射机开机。开始扫描。” 技术员合上了一个巨大的闸刀开关。 “咔哒!” 机柜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电流接通声。紧接着,高频振荡电路开始工作。 由于发射功率巨大,机柜周围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臭氧气味。 在道观的屋顶上,那面巨大的金属抛物面天线,开始向着漆黑的夜空,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发射出看不见的电磁波脉冲。 观测室内。 吴教授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圆形绿色屏幕。 屏幕上,有一条绿色的水平亮线。这条亮线因为内部电路的底噪,呈现出细微的毛刺状抖动。 这是接收机收到的杂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 屏幕上的水平绿线依然没有明显的变化。 “天线方位角调整到正西。高度角十五度。手动缓慢扫描。”吴教授沉声下令。 外面的两名士兵用力转动天线底座的手轮。巨大的金属网在寒风中缓缓转动。 就在天线转动到某一角度的瞬间。 一直平稳的绿色水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异动。 在刻度盘标示的某个位置上,那条绿线猛地向上跳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倒V字形的绿色尖峰信号! 这个尖峰在屏幕上闪烁着,随着天线的微调,尖峰的高度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定。 观测室里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 两名技术员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跳动的绿色尖峰。 “出现回波信号!”一名技术员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 吴教授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示波器下方的刻度尺。 这个刻度尺是根据光速和时间差换算出来的距离刻度。 他仔细读取了那个绿色尖峰所在的刻度位置。 “信号稳定。距离读取……两百一十公里。”吴教授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迅速转头看了一眼天线方位角的指示盘。 “方位角,正西偏南五度。” 吴教授抓起野战电话。 “基地。这里是华山。报告你们一号机目前的准确位置和高度。” 电话那头,沈兆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一号机刚刚发回无线电报告。他们正在宝鸡以东十公里空域。高度两千八百米。航向平稳。” 吴教授在脑海中快速进行着地理坐标换算。 华山到宝鸡以东的直线距离,正好是两百公里左右。方位角也完全吻合! 吴教授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机柜上,眼眶发红。 在海拔两千米的冰冷黑夜中。 这台粗糙的机器,跨越了两百公里的空间距离,在没有任何光线和声音提示的情况下,仅凭电磁波的反射,清晰地“看”到了那一架在天空中飞行的金属轰炸机。 这是中国大地上,人类第一次用雷达的视角,锁定了空中的目标。 在这项技术的加持下。 黑暗将不再是敌人的掩护,高空也不再是安全的通道。 任何试图趁夜偷袭大西北工业心脏的日军轰炸机,在进入这片空域的瞬间,它的航向、距离和高度,都会被这台机器死死地钉在示波器的屏幕上。 第280章 巨炮上履带 春意渐浓。道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出了茂密的绿色树冠,微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下午六点,西北农用机械制造厂。 换班的电铃声准时在厂区上空回荡。 装配车间的钳工赵刚关掉车床的电源,拿起一块棉纱,仔细擦拭着机床的导轨和操作手柄。确认没有铁屑残留后,他把工具整齐地放回木制工具箱里。 赵刚脱下蓝色的粗布工装,走到车间外面的水池边,用肥皂洗去手上的机油。 走出厂门,赵刚顺着宽阔的柏油马路向工人生活区走去。 路边有一家新开的供销社。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物价:富强粉每斤一角五分西北票,猪后腿肉每斤四角西北票,大白菜每斤两分。 赵刚走进供销社。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除了粮食和肉类,还有肥皂、火柴,以及纺织厂新出的一批斜纹棉布。 “割两斤猪后腿肉,再称五斤富强粉。”赵刚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数出几张西北票递给售货员。 “好嘞。”售货员动作麻利地切下两斤猪肉,用麻绳穿好,又称了五斤面粉装进布袋里。 赵刚提着东西走出供销社,迎面碰上了同车间的翻砂工老李。 老李手里提着一条刚买的活鲤鱼。 “老李,今天家里有喜事?买这么大一条鱼。”赵刚打着招呼。 老李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刚收到前线寄回来的家书。我家那小子,在察哈尔巡逻立了功,当班长了。这不,他娘高兴,非让我买条鱼庆祝一下。” “那是大喜事啊。前线现在安稳吗?”赵刚问。 “信里说大仗没有,小摩擦不断……”老李皱了皱眉头,“信里提了一嘴,说日本人现在学精了,不跟咱们的坦克在平原上硬碰硬,成天在防线对面挖土刨坑,修乌龟壳。” 赵刚听完,没有太在意。在他看来,大西北的兵工厂每天都在往外运大炮,几座土堡垒根本挡不住西北军的炮火。 两人闲聊了几句,各自回家。 正如老李信中所说,在距离西安一千多公里外的察哈尔前线,局势正在发生一种缓慢的变化。 察哈尔东部,多伦以北的实际控制线。 积雪早已经融化,地面干燥,变成了硬实的黄土。 第一装甲师的一个侦察排,正驾驶着两辆改装过的轮式装甲车,沿着控制线进行例行巡逻。 排长刘建军站在装甲车顶部,半个身子露出舱口,手里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两公里外的日军防线。 视线中,原本平缓的山丘上,多出了许多灰白色的不规则凸起。 刘建军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开过去一点,距离八百米停下。”刘建军对着车内的驾驶员下令。 装甲车向前推进,在距离日军防线八百米的一处洼地停稳。 刘建军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他看清楚了。 那些灰白色的凸起,不是普通的土堆。那是用钢筋和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地堡。 地堡的体积庞大,大半个身子埋在地下,只露出地表不到一米的高度。地堡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光滑的弧形,没有垂直的受力面。在面向西北军的方向,开着几个狭长的射击孔。 刘建军看到几名日军士兵正推着手推车,将一袋袋水泥运进地堡后方的交通壕。 “排长,小鬼子这是打算当缩头乌龟了。”旁边的机枪手看着那些地堡说道。 刘建军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拔出信号枪,对着天空打出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十分钟后,一辆在后方待命的西北豹坦克轰鸣着驶来,停在装甲车旁边。 车长推开顶盖,看向刘建军。 “刘排长,什么情况?” “前面有日军新建的混凝土碉堡。测试一下他们的防御强度。”刘建军指着远处的灰白色凸起,“用穿甲弹打一发试试。” 车长点头,缩回舱内。 炮塔缓缓转动,八十五毫米长身管火炮的炮口对准了其中一个地堡。 “穿甲弹装填!距离八百!目标正前方敌军地堡!”车长下达指令。 “装填完毕!” “开火!” “轰!” 坦克的车身猛地一震,炮口喷出一团火球。 八百米的距离,穿甲弹瞬息即至。 刘建军在望远镜里死死盯着那个地堡。 穿甲弹准确地命中了地堡的正面弧形墙体。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地堡表面爆起一团灰白色的粉尘。 粉尘散去。 地堡并没有被摧毁。八十五毫米的高初速穿甲弹,在混凝土表面砸出了一个直径约半米、深约三十公分的坑洞。 坑洞内部,露出了粗大的、交错绑扎的钢筋。 穿甲弹的动能被厚重的混凝土和钢筋网吸收,弹头发生了碎裂,并没有击穿地堡的内层。 几秒钟后,地堡的射击孔里喷出火舌。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开始还击,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后撤!”刘建军下令。 车队迅速退回了安全距离。 刘建军拿出随身的记录本,快速写下观察报告。 “敌军新建永备地堡。材质为高标号钢筋混凝土。厚度目测超过一点五米至两米。八十五毫米穿甲弹在八百米距离直射,无法造成贯穿伤害。敌军防线已转入重型阵地防御阶段。” 这份报告通过前线指挥部的电台,加密后发往了西安。 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李枭看着手里的这份前线侦察报告,脸色冷峻。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办公桌前。 “日本人在长城吃亏后,学聪明了。”李枭将报告推到桌子中间,“他们知道在平原上和我们的坦克打机动作战是找死,所以他们开始大修土木工程。” 虎子看了一眼报告,有些不服气。 “委员长,八十五毫米的穿甲弹打不穿,那就换高爆弹炸!炸不穿就用一百零五毫米的榴弹炮覆盖射击!” 李枭摇了摇头。 “高爆弹靠的是爆炸冲击波,对付土木工事管用,对付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效果很差。一百零五毫米的榴弹炮是曲射火力,炮弹从天上掉下来,打在碉堡厚实的顶盖上,只能留下一个坑。” 李枭走到地图前,指着长城沿线。 “要摧毁这种两米厚的混凝土乌龟壳,必须使用大口径火炮进行抵近直射。” “我们的列车炮口径够大,但它只能在铁轨上移动,不可能开到每一个地堡面前。我们的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也可以摧毁地堡,但那是牵引火炮。” 李枭转过身,看着虎子。 “把一门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用卡车拖到距离日军地堡几百米的地方,卸下大炮,固定驻锄,调整射击诸元。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牵引车和炮兵完全暴露在日军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之下,根本活不下来。” 牵引式重炮在直瞄射击时,生存率几乎为零。 “我们需要一种能够在战场上移动,拥有厚重装甲保护,并且能扛起大口径火炮的武器。” …… 西北第一兵工厂,一号重装车间。 这里是西北豹坦克的主要总装线。 巨大的厂房内,几台行车在头顶上方缓慢移动。工人们正在将焊接好的炮塔吊装到坦克的车体底盘上。 李枭走进车间,周天养和几名工程师已经拿着图纸等在一辆尚未安装炮塔的底盘旁。 “委员长,我刚才和几位工程师讨论了一下。”周天养开门见山,“您想把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装在履带底盘上。” “不是一百五十毫米。”李枭纠正道,“是一百五十二毫米重型榴弹炮。那门炮的装药量更大,高爆破甲弹的威力足够撕开两米厚的混凝土。” 周围的工程师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名底盘设计师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表。 “委员长。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炮的后坐力非常恐怖。目前西北豹的底盘战斗全重是三十二吨。如果在这个底盘上安装一个能够容纳一百五十二毫米火炮的旋转炮塔,炮塔的重量和体积会增加一倍。” 设计师指着地上的底盘座圈。 “座圈根本承受不住开火时的巨大后坐力。在旋转状态下开炮,底盘会发生侧翻,炮塔的轴承会被瞬间撕裂。” 李枭看着底盘,没有说话。 周天养接过话头:“我们目前造不出能够承受一百五十二毫米火炮后坐力的重型旋转炮塔。如果我们强行放大底盘,重新设计一款五十吨以上的重型坦克,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去测试悬挂和动力系统。” “前线等不了两年。”李枭打断了周天养的话。 “旋转炮塔承受不住后坐力。那如果不要炮塔呢?” 李枭从技术员手里拿过一根粉笔,直接走到那辆底盘旁,在底盘前部的装甲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我们不需要它去打移动的坦克,我们需要它去打固定的地堡。” 李枭用粉笔在底盘上画出一个固定封闭的轮廓。 “取消旋转炮塔。直接在车体底盘上,焊接一个固定的战斗室。把那门一百五十二毫米火炮,死死地固定在战斗室的前装甲上。” 工程师们围了上来,看着李枭在底盘上画出的粗略草图。 周天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无炮塔固定战斗室设计……”周天养喃喃自语,“没有了沉重的旋转炮塔,整车的重心会大幅度降低。火炮的后坐力不再由脆弱的座圈承担,而是直接传导给整个车体底盘和履带。” “好办法!”一名火炮专家一拍大腿,“这样不仅结构简单,而且由于没有炮塔篮圈的限制,战斗室内部的空间会变得非常宽敞。可以装载更多的一百五十二毫米分装式炮弹,乘员的操作空间也更充裕。” “底盘需要改动吗?”李枭问底盘设计师。 设计师蹲在底盘旁,仔细测量了一下。 “需要改动。虽然取消了炮塔减轻了重量,但固定战斗室和一百五十二毫米火炮的重量依然很大,而且重心偏前。原有的五个负重轮会导致车头下沉。” 设计师站起身,语气笃定。 “我们需要把底盘切开,加长六十公分。在悬挂系统上增加第六对负重轮,增加两根扭力杆。这样就能完美解决重心和承重的问题。” 李枭点头认可。 “前装甲必须够厚。这辆车要开到距离日军地堡几百米的地方开火,会遭到各种反坦克武器的集中射击。” 李枭看着周天养。 “战斗室正面装甲厚度,加到八十毫米。使用包头最新的稀土特种钢,保留六十度的倾斜角。侧面装甲六十毫米。” 周天养快速记录着数据,心算了一下总重量。 “加长底盘、八十毫米倾斜前装甲、加上一百五十二毫米重炮。整车重量预计会达到四十五吨左右。”周天养抬起头,“委员长,重量增加了十几吨。原本的五百匹马力柴油机,会让它的速度大幅度下降。” “它不需要跑得快。”李枭的声音冷酷,“它是去砸墙的。只要它能跟上步兵的推进速度,哪怕只能开到每小时十公里也足够了。” 李枭转身看着在场的所有工程师。 “这是一种全新的武器。它不叫坦克,它叫自行突击炮。” “我不管外形多难看。我只要它能在战场上,把一百五十二毫米的炮弹,直瞄砸在小鬼子的地堡上。” …… 西北兵工厂展现出了恐怖的执行力。 因为取消了复杂的炮塔和旋转机械结构,制造过程变得简单粗暴。 切割机将现有的西北豹底盘从中间切断,焊接上一段新铸造的钢架。底盘加长,第六对负重轮被安装上去。 车间里,焊火飞溅。 厚达八十毫米的稀土钢板被几台起重机吊起,按照设计的六十度倾角,直接焊接在底盘的前方,形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看起来有些笨重但充满压迫感的固定战斗室。 一百五十二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管,被去掉了牵引式的轮子和炮架,只保留了炮身和复进机。 粗大的炮管被嵌入前装甲板的一个球形基座中。这个球形基座只能提供左右各十度、上下负五度到十五度的有限射界。要进行大角度瞄准,必须依靠驾驶员转动整个车体。 五月中旬。 十辆代号为西北熊一型的一百五十二毫米自行突击炮,在重装车间完成了总装。 它们的外形没有任何流畅的美感。巨大的固定战斗室像一个方盒子扣在加长的底盘上。那根短粗的一百五十二毫米炮管伸出车体,口径大得可以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整辆车散发着一种纯粹的暴力气息。 李枭没有安排在西安城外的靶场进行试射。 “死靶子测不出真实的数据。”李枭看着这十头刚刚出闸的钢铁巨兽,“把它们装上火车,直接运到察哈尔前线。” 察哈尔省与热河省交界处。 这里有一座古老山寨。山寨建在一座陡峭的孤山上,原本是清末时期土匪的盘踞地。 寨墙是用巨大的花岗岩条石砌成的,厚度超过一米。 日军在热河停战后,收买了盘踞在附近的一股悍匪。日军特务机构不仅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步枪和重机枪,还运送了几十吨高标号水泥。 土匪们用这些水泥对古老的石头寨墙进行了加固,修筑了大量的暗堡和机枪火力点。寨墙的实际厚度达到了两米以上。 这股被日军武装起来的土匪,不断地下山骚扰西北军的补给线,抢劫路过的运输车队,然后迅速退回山寨。 驻守在附近的西北军步兵团曾经组织过两次进攻。但由于山路崎岖,牵引式重炮无法运上山。步兵依靠迫击炮和轻武器,根本无法对两米厚的石头加水泥寨墙造成伤害,反而在冲锋时被土匪的重机枪火力压制。 五月二十日。上午。 山下。 西北军的一个步兵营已经展开了战斗队形。 在步兵的前方,是四辆刚刚运抵前线的西北熊一型一百五十二毫米自行突击炮。 这四头四十五吨重的巨兽,以一档的低速,碾压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向上攀爬。 五百匹马力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加长的底盘和六对负重轮,提供了极好的抓地力,陡峭的山路并没有阻挡它们前进的步伐。 当突击炮爬升到距离黑风寨城墙大约六百米的一处开阔地时,停了下来。 车体内部。 车长通过车顶的潜望镜,观察着六百米外坚固的石墙和那些喷吐着火舌的机枪暗堡。 “目标,正前方主城门及其两侧暗堡。距离六百。”车长下达指令。 “驾驶员,车体向左偏转五度!” 突击炮的两侧履带反向转动,庞大的车身在原地摩擦着泥土,向左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将固定的火炮炮管对准了目标。 在这个没有旋转炮塔的车体内,乘员的活动空间显得十分宽裕。 两名装填手开始工作。 一百五十二毫米的炮弹是分装式的。 第一名装填手抱起一枚重达四十多公斤的高爆破甲弹。他憋足了力气,将沉重的弹头放在推弹托架上。 第二名装填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推弹杆,用力一推,将弹头送入炮膛深处,卡住膛线。 紧接着,第一名装填手抱起一个装满发射药的圆柱形药筒,推入炮膛。 “当!” 炮长用力扳动操纵柄。沉重的螺式炮闩瞬间闭合,锁死了炮膛。 “装填完毕!” 车长看着瞄准镜里的石墙。 这种自行突击炮没有复杂的火控系统,在六百米的直射距离上,完全依靠光学瞄准镜的刻度进行直瞄。 “开火!” 炮长猛地拉动击发绳。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在山腰上炸开。 一百五十二毫米短管榴弹炮开火时产生的后坐力是惊人的。 四十五吨重的车体猛地向后退缩了将近半米,履带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炮口制退器喷出一团巨大的球形火焰,强烈的冲击波将炮口前方几十米内的尘土和杂草全部吹飞。 车体内部,即使戴着隔音耳罩,乘员们依然感觉到耳膜一阵刺痛,头顶上方的钢板在震动中落下几片灰尘。 六百米的距离,炮弹瞬息即至。 四十多公斤的高爆破甲弹,准确地命中了黑风寨那厚达两米的石墙。 这发炮弹内部装填着七公斤的高纯度黑索金炸药。 在撞击石墙的瞬间,引信起爆。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从山寨城墙上传来。 天空升起了一朵小型的黑色蘑菇云。 两米厚的花岗岩石块和日军提供的高标号水泥,在这种口径面前,脆弱得如同饼干。 爆炸中心点,一段长达五米的城墙被瞬间气化和粉碎。巨大的石块被抛上了几十米的高空,化作致命的流星雨砸向山寨内部。 城墙上的一个重机枪暗堡,连同里面的土匪和机枪,在爆炸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缺口。 山下的突击炮阵地上。 四辆西北熊开始了持续的直瞄射击。 “轰!轰!轰!” 装填手拼尽全力,将一枚枚沉重的炮弹推入炮膛。每一声炮响,车体都会发生一次剧烈的后坐震动。 一百五十二毫米的高爆弹接连不断地砸在黑风寨的城墙和建筑上。 没有任何建筑能够承受这种口径的直瞄轰击。 整个山寨被笼罩在冲天的烟尘和烈火之中。土匪们的意志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手里的枪,哭喊着向后山逃窜,但在铺天盖地的炮火中,许多人被飞溅的碎石砸死。 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 五十多发一百五十二毫米高爆弹,将黑风寨的正面城墙和内部的主要建筑彻底抹平。 “停止射击!步兵冲锋!” 随着信号弹升空。 西北军的步兵端着半自动步枪,在没有遇到任何有效抵抗的情况下,轻松地穿过了城墙的巨大缺口,冲进了还在燃烧的废墟中。 清剿残敌的战斗只进行了半个小时。 有了这些扛着一百五十二毫米巨炮的移动堡垒。 日军的乌龟壳防线,已经变成了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第281章 何梅协定 五月下旬。 潼关铁路编组站。 这里是连接西北与中原的交通咽喉。经过大西北 /的持续扩建,原本只有两条主线的车站,如今已经拥有了十二条宽阔的编组铁轨。每天有上百列货车在这里进行车厢的拆解、重组,将包头的钢材、延长油田的柴油运往东部,再将各地的棉花和矿石运回西安。 下午四点。一列运煤专列在五号铁轨上缓缓停稳。 潼关工务段的检修工楚德福穿着一身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定音锤,走到了列车旁边。 他直接钻进了车厢底部的转向架下方。 楚德福是一名有二十年工龄的老铁路了。他修过被炸断的铁轨,也见过因为车轴断裂而脱轨倾覆的惨剧。 他举起手里的定音锤,准确地敲击在列车转向架的承重弹簧和车轴轴承外壳上。 “当!当!” 声音清脆,余音绵长。 楚德福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向下一节车厢。 整个检修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楚德福从最后一节车厢底下钻出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煤灰。 “老楚,这批新换的车轴怎么样?”站台上的调度员大声问道。 “没得挑。”楚德福拍了拍手里的定音锤,“听声音就知道,钢火足得很。这种稀土合金钢,韧性比以前的老洋钢强了一倍不止。这车皮满载六十吨,跑了一千公里,轴承连一点过热的迹象都没有。放以前,早该加注润滑油了。” 调度员在本子上签了字,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绿色信号旗。机车拉响汽笛,重新启动,向着洛阳的方向驶去。 然而,在距离潼关八百公里外的华北平原,一场政治与军事的风暴,正在悄然降临。 初夏雨水连绵不断,将北京城古老城墙上的青砖冲刷得一片暗沉。 前门火车站的广场上,挤满了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这些是驻守在河北的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一军的部队。 士兵们没有列队,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湿漉漉的背包上,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沮丧。许多人的步枪枪口朝下,连防雨布都没有套。 雨水打在他们的钢盔上,顺着脸颊流下。 广场边缘,站着成百上千的北平市民和学生。他们打着雨伞,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即将离开的中国军人。 北平大学的一名青年学生林轩,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雨伞伞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真的要走……”林轩的声音有些发颤,转头看着身旁的同学,“这里是北平,中央军一撤,整个河北就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日本人只要跨过长城,半天就能开进东交民巷!” 同学叹了一口气,低下头。 “报纸上虽然没敢明说,但小道消息早传开了。军政部长何应钦在和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谈判。日本人以孙永勤抗日游击队越界和天津日租界两名亲日社长被暗杀为借口,陈兵长城,威胁要武力攻占平津。” 同学看了一眼那些坐在雨中的士兵。 “南京政府不想在北方和日本人全面开战,蒋介石下了密令,全盘接受日本人的条件。国民党驻河北的党部要撤销,中央军所有的驻防部队,全部撤出河北省。平津地区,不准设防。” 林轩的眼眶红了。 他不理解,这种把大片国土和几千万百姓拱手让给侵略者的行为,为什么能被那些高官们执行得如此理所当然。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几名宪兵的护卫下驶入火车站。 一名中央军的高级将领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的脸色铁青,没有看周围的市民,径直走向站台。 “起立!登车!” 军官们吹响了哨子。 坐在地上的士兵们纷纷站起身,背起沉重的行囊,排着杂乱的队伍走向停靠在月台上的客运和货运列车。 这支在名义上代表着国家正统的军队,在日军的武力威逼和一纸屈辱的密约下,选择了黯然退场。 列车拉响汽笛。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列列装载着中央军士兵的火车,缓缓驶出北平,向着南方的保定和黄河以南方向撤退。 随着列车的远去,火车站广场上空荡荡的,只留下满地的泥泞和几张被雨水打湿的废旧报纸。 而在距离火车站不远的前门大街上。 几个穿着和服、腰间插着武士刀的日本浪人,正打着雨伞,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走动。他们看着那些撤退的中国军队,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狂笑。 中国的心脏地带,华北平原。 随着何梅协定的实际执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与武力真空。 这片拥有着丰富煤铁资源、密集铁路网和几千万人口的土地,如同一块失去了围栏的肥肉,彻底暴露在关东军的贪婪目光之下。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短时间内传遍了全国。 西安。西北政务院,作战指挥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李枭站在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前,目光冷冽。 “委员长,何应钦已经签了字。虽然没有正式的换文,但这是默许的协定。”宋哲武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协定规定,取消河北省内一切国民党党部;撤退驻河北的第五十一军、第二师及第二十五师;撤销北平军分会政治训练处。这等于是把华北的行政权和军权全部交了出去。” “南京这帮软骨头!几万人的正规军,连一枪都没放,就这么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了!他们不要华北,我们要!” 虎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长城沿线的几个关口。 李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铅笔,在地图上从北平向南画了一条线,一直划到黄河边。 “华北是个大平原。”李枭的声音平稳,没有虎子那样的激动。 “这块地方,无险可守。从西安到北平,中间隔着中原。如果我们陷入大规模的野战,后勤车队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 李枭转头看向虎子。 “更重要的一点。我们的千里眼雷达网,目前只覆盖了长城以北的缓冲带和我们自己的核心工业区。在华北平原,我们没有防空预警能力。” “关东军的航空兵如果在平原上对我们的装甲部队进行地毯式轰炸,没有雷达引导的防空网,我们的损失会非常惨重。” 虎子握紧了拳头。 “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开进北平城?” “当然不。” 李枭将红铅笔扔在桌子上。 “南京不要华北,是因为他们怕打全面战争。我不怕。但我不会按照日本人的节奏去打野战。”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平汉铁路和津浦铁路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华北虽然是平原,但它的命脉在铁路上。日本人要控制华北,要运送兵力和掠夺资源,就必须依靠这两条大动脉。” “我们不需要把几十万人撒在平原上。我们只需要卡住他们的喉咙。”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保密电话。 “接兵工厂,周天养。接交通总署,李仪祉。” 几分钟后,电话接通。 “老周。封存在秦岭隧道库里的那些家伙,保养得怎么样?”李枭对着话筒问。 电话那头传来周天养沉稳的声音:“报告委员长。三列全部处于战备封存状态。蒸汽机车每周进行一次低压点火测试,锅炉和传动系统一切正常。装甲板和火炮驻退机定期涂刷防锈油。随时可以拉出来。” “好。把它们全部拉出来。加满煤和水,火炮装填实弹基数。调拨炮兵和机车司机。” 李枭挂断电话,转向宋哲武。 “通知雷鸣。让他把零号列车炮留在基地,他亲自去带这支部队。” 李枭的目光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关东军想趁着中央军撤退的真空期接管华北。我就让他们看看,大西北的界碑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三天后。 河南省,郑州铁路编组站。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黑夜。整个站区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只有几盏微弱的蓝色信号灯在铁轨尽头闪烁。 驻守在郑州外围的西北军士兵拉起了长达两公里的警戒线。 站台上的调度员拿着手电筒,神色紧张地看着远处的铁轨。 一阵沉闷、厚重的机械摩擦声,从西面的黑暗中传来。这声音与普通的火车截然不同,没有那种轻快的车轮撞击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碾压钢铁的轰鸣。 黑暗中,两台巨大的蒸汽机车缓缓驶入站台。 调度员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这两台机车没有普通火车头那种圆柱形的锅炉外观。整个机身,从车头到驾驶室,全部被厚达三十毫米的倾斜装甲板严密包裹。装甲板上刷着暗灰色的防反光涂料,没有任何反光。 在机车前方的导向轮上方,甚至安装了一个带有倾角的扫雷排障器,看起来像是一把巨大的钢铁铲刀。 这是大西北兵工厂打造的陆地钢铁巨兽,重型装甲列车。 大西北目前一共建造了三列。分别命名为秦岭号、太行号和祁连号。 驶入郑州站的,正是由雷鸣担任指挥官的太行号装甲列车。 这列火车长达四百多米。除了前后两台提供双向动力的装甲蒸汽机车外,中间挂载着十二节特制的车厢。 每一节车厢都是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 车厢外壁全部焊接了厚达五十毫米的匀质钢板。普通的步枪子弹和轻型迫击炮打在上面,连个凹坑都留不下。 在这十二节车厢中,有四节是防空车厢。车顶被去掉了顶盖,安装着双联装的十二点七毫米高射机枪和两门三十七毫米单管高射炮。枪管直指夜空,随时可以形成密集的对空火网。 另外六节是火炮车厢。不同于早期的那种只能从射击孔里往外打的简陋炮车。西北军的这几节车厢,在顶部直接安装了从兵工厂特制的旋转炮塔。 炮塔内部,安装着一门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野战榴弹炮。这些火炮可以在列车行驶过程中进行三百六十度旋转射击,射程达到十二公里。 剩下的两节是步兵和指挥车厢。里面装载着一个连的精锐装甲步兵和全套的无线电通讯设备。 整列火车,就像是一艘在陆地上航行的巡洋舰。 雷鸣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站在指挥车厢内。车厢里亮着昏暗的红灯。 他看着手里的铁路路线图。 “机车加水加煤。十分钟后出发。沿平汉线一路向北。”雷鸣对身旁的通讯兵下令。 “太行号”在郑州站进行了短暂的补给后,再次拉响了沉闷的汽笛。 庞大的钢铁身躯驶出站台,向着华北平原的腹地驶去。 而在另外两条线路上,秦岭号和祁连号也相继出发。 三列装甲列车,如同三条钢铁巨龙,在华北铁路线上一路狂飙。 沿途的地方军阀残部和保安团,看着这些在铁轨上呼啸而过的恐怖怪物,吓得紧闭营门,连出来盘问的勇气都没有。他们那点武器,在这厚重的装甲和口径达一百零五毫米的大炮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六月二十日。 北平城西南三十公里,长辛店铁路枢纽。 这里是平汉铁路进入北平的重要门户。周围地势平坦,几条铁轨在这里交汇。 日本关东军第三骑兵旅团的一个前遣大队,正沿着公路和铁路线向长辛店方向推进。 带队的是日军武藤大佐。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原野,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大佐阁下,前面的长辛店车站已经确认没有支那中央军的驻防。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名骑着边三轮摩托车的日军军官赶过来报告。 武藤大佐挥了挥马鞭。 “支那的军队,都是一群没有胆量的懦夫。只要大日本皇军露出刀锋,他们就会把领土拱手相让。” 武藤大佐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北平城古老的城墙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今天中午之前进驻长辛店,控制铁路枢纽。然后直接开进北平城,接管防务。” 五百多名日军骑兵和乘坐着卡车的步兵,排成整齐的行军队列,向着长辛店车站开进。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次毫无风险的武装游行。整个华北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等待着他们去接收。 上午十点。 日军先头部队距离长辛店车站还有不到两公里。 车站的站台空无一人。信号灯呈现出废弃的红色。 突然。 武藤大佐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最初,他以为是风吹过旷野的错觉。但这种震动越来越明显,甚至连他胯下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打响鼻,踏动着马蹄。 “有火车?”武藤大佐勒住缰绳,举起望远镜看向前方的铁路线。 铁轨尽头,出现了一团浓烈的黑色煤烟。 紧接着,一列火车出现在视线中。 它通体呈现出冰冷的暗灰色。阳光照在上面,没有一丝反光,只有一种沉重到极点的金属质感。 列车没有减速的迹象,它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驶入了长辛店车站的编组区。 伴随着刺耳的钢铁摩擦声和蒸汽排放的巨大嘶吼声。 这列长达四百米的怪物,在距离日军先头部队不到一千五百米的主线上停了下来。 它的车身正好横跨在铁路线和旁边的公路交汇处,像一堵钢铁城墙,彻底堵死了日军前进的道路。 武藤大佐通过望远镜,看清了这列火车的细节。 厚重的倾斜装甲、车顶上那些旋转的火炮炮塔、以及那些黑洞洞指向天空的高射机枪。 最让他感到心惊的,是车厢侧面喷涂着的一面巨大的红蓝相间的西北军旗徽! “西北军的装甲列车?” “大佐阁下,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中央军不是已经撤退了吗?”旁边的副官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这支先遣大队只有骑兵和乘坐卡车的轻装步兵,连一门七十五毫米野炮都没有带。面对这种覆盖着五十毫米装甲的移动堡垒,他们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和轻机枪,连给对方挠痒痒的资格都没有。 武藤大佐强作镇定。 “不要慌!这里是华北,不是他们的辖区。何梅协定已经签署,他们无权进入这个区域。” 武藤大佐拔出指挥刀,指着前方。 “派一名联络官过去。告诉他们,大日本皇军正在执行接收防务的任务。命令他们立刻退后,让开铁路。否则将视为对大日本帝国的武装挑衅!” 一名日军中尉骑着马,举着一面白旗,小心翼翼地向着装甲列车靠近。 太行号指挥车厢内。 雷鸣透过观察窗,看着那个骑马靠过来的日军军官。 “指挥官,小鬼子派人过来交涉了。要听听他们说什么吗?”通讯兵问道。 雷鸣冷笑了一声。 “委员长的命令里,没有交涉这两个字。” 雷鸣转头看向炮兵指挥官。 “一号炮塔。目标,日军先头部队前方五十米处的废弃水塔。高爆弹一发,装填。” “一号炮塔收到。高爆弹装填完毕!” 那名日军中尉骑着马,刚刚走到距离装甲列车五百米的地方。 他看到列车顶部的一座炮塔缓缓转动,长长的炮管压低了角度。 中尉愣住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喊话。 “开火!” 雷鸣下达了指令。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 一百零五毫米的高爆弹瞬间脱离炮膛。 在日军先头部队前方五十米处,那座用红砖砌成的废弃水塔,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瞬间解体。 成吨的碎砖和泥土被炸飞到几十米的半空中,化作一场泥石雨,劈头盖脸地砸在日军骑兵的阵型里。 强烈的爆炸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几匹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日军士兵重重地摔在地上。武藤大佐的军帽被气浪掀飞,他狼狈地趴在马背上,满头都是泥土。 那名举着白旗的日军中尉,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武藤大佐从马背上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列喷吐着青烟的钢铁怪兽,脸上的傲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 西北政务院设在西安的中央广播电台,通过最高功率的短波发射机,向全国发出了一份明码通电。 电波不仅传到了南京,也传到了北平,传到了关东军的指挥部。 “华北这块地,我大西北接了。” “长辛店、丰台和南口,这三条铁轨所在的经纬度,就是大西北的界碑。” “任何日本武装人员,胆敢跨过这条界碑半步。” “不予警告。就地全歼!” 长辛店车站外。 武藤大佐听着随军通讯兵翻译过来的内容。 他看了一眼横在前方的太行号列车。 “撤退……” 武藤大佐咬着牙,艰难地下达了命令。 “全体后队变前队。撤回长城以北。” 五百多名日军先遣队,在装甲列车黑洞洞的炮口注视下,掉转马头,逃离了长辛店。 第282章 户籍 七月,阳光炽烈地烘烤着大地。柏油马路在高温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油气味,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打着卷,蝉鸣声在树冠里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单调的声浪。 陇海铁路西安总站。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嘶吼,一列由二十多节绿皮车厢组成的客运列车缓缓驶入一号站台。蒸汽机车巨大的钢制车轮摩擦着铁轨,喷吐出大团白色的高温蒸汽。 列车车厢里传出了嘈杂的人声。 这并不是一趟普通的客车。自从上个月西北军硬生生把日本关东军的先头部队堵在长辛店之外后,华北的局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南京中央军撤走了,日本人没越过那道钢铁界碑,平津地区成了一块没有主人的真空地带。 这种真空带来的不是安全,而是巨大的恐慌。 稍有见识的平津市民、大学里的教员学生、以及一些不愿意给日本人当顺民的工商业者,纷纷变卖家产,拖家带口地登上了向西行驶的火车。 在他们看来,连中央军都放弃了抵抗,整个北方唯一还能挡住日本人刺刀的地方,就只剩下那片黄土高原了。 车门打开。 三十七岁的周明提着两个沉重的藤条箱,护着妻子和七岁的女儿,顺着人流挤下火车。 周明原本是北平一所中学的物理教员。何梅协定签订的那天,他看着中央军在雨中黯然撤退,心彻底凉了。他没有犹豫,带着全家所有的积蓄,买到了这趟开往西安的站票。 一路上的颠簸、拥挤和汗臭味,让一家三口疲惫不堪。 双脚踏上西安火车站坚实的水泥月台时,周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月台上,每隔二十米就站着一名穿着整洁灰绿色军装的西北军士兵。他们没有端着枪大声呵斥,只是背着手,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下车的人群。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小车在人群中穿梭,小车上放着大桶的凉白开和一些消暑的药片。 “各位旅客,不要拥挤。带着行李往前走,出站口有政务院设立的新移民安置点。那里有绿豆汤和登记处。”一名拿着铁皮大喇叭的车站干事大声引导着。 周明牵着女儿的手,顺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 走出火车站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周明这个看惯了北平繁华的教员也感到一阵错愕。 宽阔的马路上,红绿灯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交通。不止有人力黄包车,更多的是喷着黑烟的载重卡车和一种两头带着粗大电线的有轨电车。 远处的城北方向,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正在喷吐着浓烟。 “当家的,咱们今晚住哪?”妻子看着陌生的城市,有些不安地问道。 “先去登记。听说这边的规矩大,只要登记了,政务院会给安排住处。”周明提着箱子,走向广场上的安置点。 安置点搭着几顶巨大的帆布帐篷。 周明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来到了登记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一名内政署的办事员。 “姓名?籍贯?以前干什么营生的?”办事员头也不抬地在一张表格上写着。 “周明。北平人。以前在中学里教物理。”周明如实回答。 办事员听到“物理”两个字,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多了一丝客气。 “教过物理?懂不懂机械常识或者电学?” “在大学里辅修过电磁学。”周明回答。 办事员在表格的右上角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拿着这张单子,去旁边领三碗粥。吃完饭,出门左拐有专门接送技术人员的卡车。你不用去城外的临时安置棚了,直接去工业总署下属的人才招待所。那边会有人安排你的工作。”办事员把表格递给周明。 周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物理教员的身份,在这里竟然能得到如此优待。 他道了谢,带着妻女去领了绿豆粥。 看着碗里浓稠的米粒,周明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这片土地的主人,知道什么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随着每天数以万计的人口涌入,大西北的行政管理系统正在承受着压力。 政务院办公大楼。会议室。 内政总长杨杏佛拿着一份厚厚的人口统计报告,眉头紧锁地站在李枭的办公桌前。 宋哲武和情报总署负责人王涛也坐在旁边。 “委员长。过去一个月,从平津、河南、山东方向涌入西北四省的人口,超过了四十万。”杨杏佛的声音有些沙哑。 “虽然我们的粮食储备充足,也能消化一部分劳动力。但这种人口流入,已经对我们的社会治安造成了严重冲击。” 杨杏佛翻开报告的一页。 “西安城内的偷盗案件比上个月增加了三成。更严重的是,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混在难民堆里进来了。有些人在工厂外围转悠,还有些人试图收买我们的基层干部。” 王涛在一旁接过话头。 “杨总长说得对。内卫局这个月抓了六十多个可疑分子。审查后发现,有一半是日本雇佣的汉奸,另一半是南京军统的人。他们换上破衣服,脸上抹点泥巴,就大摇大摆地进了我们的城。” 李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杨总长。”李枭看向杨杏佛。 “在。” “内政总署牵头,起草颁布《西北居民身份登记法》。从下个月起,在我们控制区内的所有人,实行全民身份登记。” 李枭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给每人发一张证明。” “这张证明不是以前那种随便一张纸写个名字就能糊弄过去的良民证。我要它成为大西北的铁律。” 李枭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要点。 “第一,材质。用造币厂生产的硬纸板,加上防水涂层。” “第二,信息。除了姓名、年龄、籍贯。必须有本人的清晰正面免冠照片。照片上必须压盖内政署的钢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指纹。每个成年人在办理证件时,必须在档案底册和证件上留下右手大拇指的指纹印。” 杨杏佛听完,倒吸了一口冷气。 “委员长,给三千万人拍照、按指纹?这个工程量太浩大了。不说别的,光是照相机和胶卷,我们手里也没有这么多啊。国内根本无法生产感光胶片。” 宋哲武也面露难色:“是啊,委员长。只有大城市里的照相馆才有设备。我们要给每个老百姓都拍照,成本是个天文数字。”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工业总署副干事。 副干事立刻起立回答:“报告委员长。化工厂硝酸银车间已经投产。利用从德国买回来的技术资料,他们已经成功合成出了感光乳剂。虽然纯度比不上德国进口的,但用来涂布玻璃干板或者赛璐珞胶片,拍摄黑白照片完全没有问题。至于照相机,机械厂仿制了一批结构最简单的暗箱式座机。” 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杨杏佛。 “听到了吗?胶片我们自己造,相机我们自己装。” 李枭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成本再高,也要推行。这张照片和指纹,就是卡死特务和流氓的锁链。” “规定出台后,设一个月的宽限期。一个月后,在西北四省,没有这张身份证,工厂不准招工,供销社不准卖出一粒粮,医院不准挂号,旅馆不准住宿。” “我要让这张硬纸板,和老百姓的吃饭穿衣彻底绑定。” 李枭的语气冰冷。 “到那个时候。任何一个潜伏进来的日本特务,如果他拿不出这张有钢印和指纹的身份证。他在西安城里,连一个馒头都买不到,连一个晚上的觉都睡不安稳。不用我们去抓他,他自己就会饿死在街头。”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网格化管理。 不依靠特工在暗巷里的厮杀,而是用一套行政规则和生存资源分配体系,在三千万人中建立起一道无形的滤网。 杨杏佛和王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种制度的恐怖威力。 “是!内政署立刻组织人员,下发照相设备,到各个街道和村镇设立登记点。”杨杏佛领命。 七月中旬。 一张张盖着政务院红印的通告,贴满了西安以及西北各地的大街小巷。 《西北居民身份登记法》正式实施。 西安城西,纺织厂职工家属区。 这里被内政署设立为了第三十号登记点。 周明带着妻子和女儿,早早地来到了这里排队。他已经在工业总署下属的一个机械配件厂找到了一份核算公差的数据员工作。 登记点设在一个宽敞的大院里。 院子里摆着三张桌子,十几名干事正在忙碌。 “姓名?” “周明。” “籍贯?” “北平市。” 干事快速地在档案簿上填写着信息。 “去那边按指纹。”干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周明走过去。桌子上放着一盒红色的印泥。 “右手大拇指,按下去,稍微用点力。好,印在表格的这个框里。”负责指纹采集的警察指导着。 周明按下指纹,看着纸上那清晰的纹路。 随后,一家三口被引导到了院子的角落。那里搭着一块白布作为背景,前面架着一台笨重的木制暗箱照相机。 一名摄影员钻进相机后面的黑布里,调整了一下焦距。 “看镜头,别眨眼。” “砰!” 旁边的一个托盘里,镁粉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和一阵白烟。 “好了。三天后来领证件。”摄影员从相机里抽出一块玻璃底片。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三天后。周明拿到了那张属于他的西北身份证。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硬纸板,外面涂着一层防水的清漆。正面贴着他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的右下角,一半压在照片上,一半压在纸板上,盖着“西北政务院内政总署”的鲜红钢印。 背面,清楚地印着他的名字、年龄、工作单位,以及那一枚鲜红的指纹。 拿着这张硬纸板,周明感觉到一种归属感。在北平,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战火波及的教员。但在这里,这张卡片明确地宣告了他作为这台庞大工业机器一部分的合法身份。 这项浩大的工程,在西北四省全面铺开。 数以千计的基层干事带着照相机和印泥,深入到每一个工厂、村庄和矿区。 化工厂的感光胶片生产线日夜运转。 一个月的时间。大西北的三千万人口,绝大多数都被纳入了这个严密的数据库中。 而这种制度带来的威力,很快就在暗处显现出来。 八月初的一天。 西安城南的一家供销社内。 货架上摆满了散发着麦香的富强粉和一罐罐大豆油。 柜台前排着买粮的队伍。 一名穿着粗布短褂、戴着旧毡帽的男人排在队伍中间。他的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进城务工农民。 他叫田中秀树,是日本关东军特高课派到西安的高级潜伏特工。 他在半个月前混入难民群进入了西安,一直潜伏在城中村里,负责收集兵工厂的原料运输情报。 队伍排到了田中。 “同志,称十斤富强粉,打两斤豆油。”田中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西北票。 售货员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妇女。她没有去接钱。 “同志,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售货员公事公办地说道。 田中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西北最近在搞什么身份证。但他是个黑户,根本不敢去登记点留指纹和照片。他原本以为这种查验只是走过场。 “大妹子,我那身份证放在工棚里,出门走得急忘带了。你通融一下。”田中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政务院的规矩,认证不认钱。没带证就回去拿。或者拿临时介绍信来。”售货员将柜台上的称盘挪开。 “我这真是急着用……”田中还想继续纠缠,同时手悄悄摸向腰间。 他没有注意到,售货员的手已经在柜台下面,按响了一个隐蔽的电铃。 还没等田中把腰间的匕首拔出来。 供销社门外,正在巡逻的两名戴着红袖章的工人纠察队队员已经冲了进来。 “干什么的?怎么回事?”纠察队员手里拿着包着铁皮的木棍。 “他不拿身份证买平价粮。”售货员指着田中说道。 两名纠察队员立刻一左一右夹住了田中。 “兄弟,哪个单位的?暂住证也没有吗?” 田中知道自己暴露了。他眼露凶光,突然暴起,一脚踢翻了一名纠察队,转身向门外冲去。 “抓住他!他是特务!”售货员大喊。 街面上的人群并没有四散奔逃。 几个正在路边修自行车的工人,听到喊声,直接拿起手里的修车扳手,迎面堵住了田中的去路。 田中刚冲出大门,就被一把飞来的扳手砸中了额头。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 周围的群众、工人纠察队、加上闻讯赶来的两名内卫局警察,已经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搜身过后。从田中的鞋底夹层里,搜出了一张微缩的西安城防布置草图,以及几枚金币。 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复杂的跟踪。 这名受过训练的日本特工,仅仅因为买不到一袋面粉,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大西北这套社会网格管理系统和警惕的群众,像抓老鼠一样按死在了街头。 类似的事情在西北各地不断上演。 各路特务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伪装术失效了。只要没有那张印着照片和指纹的硬纸板,他们寸步难行。 …… 西安城西的一处旧仓库,这里被全部腾空。 几辆卡车运来了大量的木箱。木箱上印着英文和德文标签。 叶清璇在几名随员的陪同下,走进了仓库。 这里是刚刚挂牌成立的西北电影制片厂。 仓库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了几个大型的摄影棚。工人们正在安装从美国好莱坞买回来的大型米切尔摄影机,以及从德国采购的同步录音设备。 李枭在处理完军务后,也来到了这里。 “设备都调试好了吗?”李枭看着那台显得笨重而精密的摄影机。 “工程师已经完成了电路转接。碳精灯照明系统也全部安装完毕。”叶清璇指着棚顶那些巨大的探照灯,“我们从上海请来了几位导演和摄影师。” 李枭点点头。 他走到摄影机旁。 “我们要拍电影。”李枭的目光深邃。 “大西北的拳头够硬了,但我们的骨头里,还需要一种东西把三千万人的精神焊在一起。” “文化。”叶清璇准确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对。文化。” 李枭看着那些正在熟悉设备的上海导演。 “我不拍才子佳人,也不拍那些无病呻吟的鸳鸯蝴蝶。我要拍大西北的机器,拍我们的坦克,拍我们的高炉。” 李枭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 “这第一部电影,名字就叫《铁甲轰鸣》。” 他走到那名负责执导的上海导演面前。 这位导演在上海滩也算小有名气,拍过不少电影。 “李委员长。”导演客气地打招呼,“关于这部分戏的剧本,我想找几位形象好的演员,来扮演前线将士。另外,我们需要在摄影棚里搭建一些战壕和坦克的布景……” “不需要布景。”李枭打断了他。 导演愣住了。 “我不要布景,也不要那些演员。” “带上机器。去包头。” “去一号高炉。站在距离出铁口最近的地方。把铁水喷出来的高温,把工人们脸上流着的汗和煤灰,原原本本地给我拍下来。” “拍完包头,去察哈尔的靶场。” 李枭指着北方。 “我会把西北豹开出来。让你的摄影机摆在履带的前面。我要你拍下三十二吨的钢铁碾碎障碍物的真实画面。拍下八十五毫米大炮开火时,炮口喷出的气浪。” 导演听得目瞪口呆。 他拍了一辈子电影,习惯了在摄影棚里用纸板和烟饼制造效果。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要去拍摄真正的重工业高炉和真实的坦克群冲锋。 “可是……委员长,真实的炮火声音太大,现有的录音设备在那种环境下会产生爆音。而且,没有演员的表演,这电影会不会太干巴巴了?”导演试图从专业的角度提出建议。 “爆音就保留爆音。破音了,才说明那是真的力量。” 李枭看着他。 “大西北的钢铁和火药,就是最好的演员。真实的轰鸣声,比任何台词都震撼人心。” 《铁甲轰鸣》摄制组带着沉重的设备,开始了他们的拍摄之旅。 在包头的钢铁厂,摄影师被喷涌的铁水烤得连眉毛都卷曲了。但他依然死死地摇着胶片的摇杆,将那耀眼的火光和钢铁工人粗犷的肌肉线条定格在胶片上。 在察哈尔的靶场。 当西北豹坦克排成楔形阵型,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在荒野上狂飙时。 大地在震颤,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 十二台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履带无情地碾碎了前方用钢筋混凝土修筑的模拟障碍物。 “轰!” 八十五毫米坦克炮在行进间齐射。 巨大的气浪直接将放置在安全距离外的收音麦克风震得罢工了几秒钟,录音带上留下了一段刺耳的物理破音。 摄影师躲在玻璃后,双手颤抖着摇动摄影机。他被这纯粹的暴力美学彻底震撼了,忘记了恐惧,只剩下记录下这一切的狂热。 没有剧本,只有工业的咆哮和钢铁的碾压。 电影《铁甲轰鸣》很快完成了剪辑和洗印。 西北政务院没有将其放在高档的电影院里首映,而是选择了在全西北所有县城和工厂的露天广场进行免费放映。 西安,钟楼广场。 广场上挤满了民众。有刚下班的工人,有穿着军装的士兵,还有大量像周明那样从外地涌入的新移民。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两台大功率的碳精灯放映机架设在高台上。 周明把女儿扛在肩膀上,妻子站在一旁。他们好奇地看着那块白布。 “滋滋……” 放映机启动。一束强光穿透黑暗,打在白幕上。 画面亮起。 首先传出来的,是一阵低沉、压抑的机械摩擦声。这声音通过广场四周架设的大喇叭放大,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随后,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高炉出铁口。 “轰!” 泥炮被砸开,一千五百度的铁水如同火龙般喷涌而出。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银幕,也照亮了广场上数万双瞪大的眼睛。 工人们那布满汗水和煤灰的脸庞,在火光中显得坚毅而粗犷。 紧接着,画面切换。 一列满载着坦克的货运列车,喷吐着浓烟,在辽阔的黄土高原上疾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节奏分明。 最后的高潮。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 几十辆流线型的西北豹坦克,以排山倒海之势在雪原上冲锋。履带卷起漫天的雪雾。 “轰!” 坦克主炮齐射的火光在银幕上炸开,伴随着那段录音设备破音的刺耳啸叫,一种极其真实的物理破坏感扑面而来。 周明的眼眶湿润了。 他回想起在北平时,看到中央军在雨中无奈撤退的屈辱场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感到如此踏实。 电影放映结束。 短暂的寂静过后。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第283章 幽燕二号 八月。西安城南,西北高级工业大学的校园内,几排新栽种的法国梧桐在盛夏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树荫。知了趴在树干上,发出单调而持续的鸣叫声。 第二教学楼的一层阶梯教室里,四台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试图驱散室内闷热的空气。七十多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学生坐在木制排椅上,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黑板。 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近六旬的教授。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他叫林守业,早年毕业于马尾船政学堂,曾作为大清国派出的留学生,在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进修过物理学和造船工程。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由于国家海军的衰败,他只能在上海的一家洋行里做翻译糊口。直到西北政务院的情报人员在混乱的平津地区找到了他,用一纸聘书和一张前往西安的火车票,将他请到了这所大学的讲台上。 林教授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物理学公式:$C = \Sqrt{K/\rhO}$。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同学们,看这个公式。”林教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这是计算声波在液体中传播速度的基本公式。K代表液体的体积弹性模量,也就是水的不可压缩性;$\rhO$代表液体的密度。” 他拿起桌上的黑板擦,指着公式。 “在空气中,光线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十万公里,这是我们用来观察世界的首要媒介。但是,光波在海水中的衰减速度快得惊人。只要下潜到几十米的深度,可见光就会被完全吸收,海水里就是一片漆黑。在海里,人的眼睛是瞎的,望远镜也是废铁。” 林教授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年轻的脸庞。 “但是,声波不同。水的密度大约是空气的八百倍,而且几乎不可压缩。这就导致了声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达到了每秒一千五百米左右,是空气中声速的四点五倍。更重要的是,低频声波在海水中的衰减率非常低,可以传播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 一名坐在前排的学生举起手,站了起来。 “林教授,您的意思是说,在水下,声音比光线更管用?” “完全正确。”林教授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如果有一艘船在海面上航行,它的螺旋桨搅动海水,发动机产生震动,这些物理震动会以声波的形式在海水中向四周扩散。如果我们能在水下制造一个足够灵敏的耳朵,我们就能在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下,听到他们的动静。这就是海军声学的基础。” 学生坐了下去,若有所思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林教授拿起讲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下课。今天的作业是推导不同温度和盐度下海水声速的变化曲线。明天交上来。”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起课本,有序地走出教室。 林教授整理好讲义,走出教学楼,向着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区走去。他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在这里,他不用去迎合洋人的脸色,也不用去理会官场的应酬。他只需要把自己脑子里装了半辈子的知识,原原本本地塞进这些年轻人的脑子里。大西北的重工业底子已经打好,这片土地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各种基础科学的养分。 而林教授在课堂上讲述的那些声学理论,此刻正在距离大学不远的另一个机构里,被一群工程师转化为硬件。 西北电子工程院,第三声学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的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软木板和波浪形的海绵,用来吸收杂音。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槽。 电子工程院院长吴教授穿着防静电的白大褂,正戴着一副厚重的监听耳机,双眼紧闭,站在水槽旁边。 水槽内部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连接着微型电动机的木制模型船。电动机正在嗡嗡作响,带动水下的小螺旋桨快速旋转,搅起一串微小的气泡。 在水槽的底部,固定着一个形状奇怪的金属装置。它由几个圆柱形的铜管组成,内部密封着一种特殊的晶体。几根包裹着黑色绝缘胶皮的电线从铜管中引出,连接到水槽外的一台庞大电子设备上。 这台设备是实验室刚刚组装完成的低频信号放大器。设备的面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调节旋钮和几个散发着橘红色光芒的大功率真空管。 “切断一号高频滤波器。”吴教授没有睁开眼睛,沉声下达指令。 站在设备旁的技术员迅速扳动了一个开关。 “切入二号低频带通滤波。频率范围锁定在五十赫兹到三百赫兹之间。”吴教授继续说道。 技术员熟练地旋转着几个黑色的胶木旋钮,将仪表的指针调整到指定的刻度。 吴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耳机里原本充斥着杂乱的“嘶嘶”声和水流的白噪音。随着滤波器的切换,那些刺耳的高频杂音被电子元件强行切断、过滤。 剩下的声音变得干净而低沉。 “砰……砰……砰……” 一种规律的、带有机械韵律的震动声,通过水槽底部的金属装置捕捉,经过电线的传输,在真空管的放大下,清晰地传入了吴教授的耳朵里。那是水下小螺旋桨转动时产生的低频空泡噪音。 吴教授猛地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成功了!” 他大步走到水槽边,指着水底的那个金属装置。 “水下声学换能器!利用我们在化工厂自己培养的酒石酸钾钠压电晶体,它能够完美地将水下的微小声波物理震动,转化为微弱的电压电信号。” 吴教授转头看向那台笨重的放大器。 “通过这套多级真空管放大电路和带通滤波器,我们把那些只有几微伏的微弱电信号,放大了数万倍,并且成功过滤掉了海洋背景噪音。我们造出了一只真正的水下听诊器!” 实验室里的技术员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这项被命名为被动声呐监听阵列的工程,耗费了电子工程院大半年的时间。 早期的潜艇在水下航行时,由于视线被海水阻挡,就如同一个瞎子。他们只能偶尔浮到潜望镜深度,依靠光学仪器进行观察,但这极易暴露自身位置。一旦在深水区遇到敌人的水面舰艇,潜艇只能依靠运气躲避,完全没有主动猎杀的能力。 有了这套设备,潜艇就可以在深海中保持静默,仅仅依靠监听敌方舰船发动机和螺旋桨发出的噪音,就能发现目标。 “把这套样机拆解打包,放入防震木箱。”吴教授下达了后续命令,“通知交通总署,安排一辆专门的冷链车厢。这些压电晶体对温度和湿度非常敏感,必须在恒温条件下运往山东胶东半岛。” 两周后。 山东,胶东半岛,刘公湾。 海风带着腥咸味。海湾外围的防波堤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寻找着水面上的鱼虾。 防波堤内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为了掩护干船坞的施工,西北政务院在这里成立的民用盐业与水产开发区已经全面运作起来。 在干船坞外围两公里处,建起了一座占地庞大的海产加工厂。 每天清晨,都有上百艘木制机帆船从海湾外围的临时码头出海。到了傍晚,这些渔船满载着黄花鱼、带鱼和各种海虾返回码头。 成百上千名穿着防水胶衣的工人,在加工厂的流水线上忙碌着。他们将海鱼去鳞、清洗,送入巨大的蒸汽锅炉中蒸煮,然后封装进马口铁罐头里。 加工厂的高大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煮鱼腥味和煤烟味。 这股刺鼻的味道,成了干船坞最好的掩护。它完美地掩盖了干船坞内部柴油发电机运转的废气味和电焊产生的臭氧气味。 每天都有几十辆重型卡车驶入厂区,将成箱的海鲜罐头运往内陆,同时卸下伪装在普通货物中的精密机械部件和特种钢材。南京政府的眼线和日本特务虽然在附近游荡,但他们闻到的只有鱼腥味,看到的是一派繁忙的渔业生产景象。大西北用最务实的民生工程,在海岸线上筑起了一道以假乱真的迷彩墙。 穿过加工厂区,进入被铁丝网和重兵封锁的核心区域。 防雨棚下方的巨大干船坞里,没有阳光,只有几百盏防爆灯散发出的刺眼白光。 干船坞底部,一艘灰黑色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卧在水泥龙骨墩上。 它比半年前下水的幽燕一号显得更加修长。 这就是幽燕二号。 经过第一艘潜艇的建造经验和海试反馈,兵工厂的工程师们对二号艇的结构进行了大量的优化。 指挥塔的外形经过了重新设计,去掉了那些多余的直角和突起部件,变得更加流线型,以减少在水下航行时的流体阻力。尾部的十字舵和双螺旋桨经过了打磨,表面光滑如镜。 最大的改变,出现在潜艇的舰艏下方。 在鱼雷发射管的下方,多出了一个类似半球形的凸起结构。这个凸起结构外部包裹着一层特殊的透声橡胶罩,内部充满了用来传递声波的硅油。 这正是用来安置吴教授团队研发的被动声呐监听阵列的声呐导流罩。 陈兆海站在潜艇旁边的木制脚手架上。他看着几名电子工程院派来的技术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根包裹着厚重绝缘层的数据线,穿过耐压壳体上预留的密封孔,连接到潜艇内部。 “密封圈一定要压紧!深水下的压力能把钢板压变形,一丝一毫的海水渗进去,这套设备就全毁了!”陈兆海大声提醒着。 技术员用专用的扭力扳手,将密封法兰上的螺栓均匀地拧紧,然后在缝隙处涂抹上厚厚的防水密封胶。 潜艇内部,二号舱室的角落里,被硬生生地隔出了一个小得只能容纳一人转身的独立隔间。这就是声呐室。 墙壁上贴满了厚重的隔音橡胶垫,门是一扇沉重的钢制密封门,上面包着铅皮。 一名年轻的海军士官正坐在声呐室唯一的一张铁椅子上,聚精会神地检查着面前的设备。 他叫李声,是西北海军学院第一批招收的学员。在进入军校前,他是一个民间戏班子里的瞎子琴师,双目失明,但听觉异于常人,能够在一群人的嘈杂声中分辨出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李枭在视察海军学院时,破格将他招入了潜艇部队,并且专门把他派到了电子工程院,跟着吴教授学习了三个月的声学基础和设备操作。 在这艘即将潜入深海的钢铁巨兽里,李声的耳朵,就是全艇七十名乘员的眼睛。 李声用手摸索着面前那台巨大的声呐接收机。虽然看不见,但他对面板上每一个旋钮和开关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按下电源开关。机柜内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戴上那副特制的、沉重的隔音耳机,将两个厚厚的海绵耳罩死死地扣在耳朵上。 “一号阵列,线路导通。二号阵列,阻抗正常。”李声通过旁边的内部传声筒,向外面的技术员汇报道。 一切准备就绪。 八月二十日。夜。 渤海湾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天空被厚厚的乌云遮蔽,没有月光,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云缝中闪烁。 刘公湾的干船坞上方,防雨棚的顶盖被几台卷扬机缓缓拉开,露出了漆黑的夜空。 干船坞外侧,那道阻挡海水的防波堤进水闸门被重重地摇开。 冰冷、浑浊的海水顺着巨大的进水管道,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咆哮着涌入干船坞底部。 海水迅速漫过了水泥地基,淹没了固定在龙骨墩上的木质垫块,开始向上攀升,舔舐着“幽燕二号”那灰黑色的耐压壳体。 潜艇内部,艇长王海站在指挥塔下方,手里拿着一个怀表,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仪表盘和各种阀门。 “各舱室注意,报告漏水情况!”王海通过全艇广播系统下达指令。 “鱼雷舱正常,无漏水!” “动力舱正常,无漏水!” “电池舱干燥!” 随着干船坞内水位的不断升高,海水逐渐漫过了潜艇的吃水线。 庞大的钢铁舰体在海水浮力的作用下,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脱离了底部的支撑,平稳地漂浮在了水面上。 “浮力平衡正常。断开岸电缆线。”王海下令。 几名水兵在甲板上快速操作,拔掉了连接在岸上发电机上的粗大电缆,锁紧了防水盖。 “启动左发柴油机,怠速运转。右发柴油机准备。” 动力舱内。 粗大的压缩空气管路将高压空气注入柴油机的气缸。 “轰——隆隆隆!” 两台经过周天养团队重新优化和减震处理的大马力船用柴油机,发出平稳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灰白色的废气,在海风中迅速散去。 柴油机带动的发电机开始为潜艇底部的巨大铅酸蓄电池组进行充电,电流表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了绿区。 潜艇尾部的双螺旋桨开始在海水中缓慢旋转,搅起两团白色的泡沫。 “航向正东,微速前进。驶出防波堤。”王海的目光盯着罗盘。 幽燕二号如同一条巨大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防波堤的出口,融入了广阔而漆黑的渤海之中。 海浪拍打在潜艇的指挥塔外壳上,发出哗哗的水声。 潜艇在水面上航行了两个小时,驶入了渤海海峡的一处深水区。这里的水深达到了六十米。 “准备下潜。航向不变。深度十五米。关闭柴油机,切换主电机。”王海下达了深潜指令。 甲板上的水兵迅速钻入舱内,重重地拉下顶部的舱口盖,旋转手轮将其锁死。 潜艇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排气阀被打开。主压载水舱内的空气被迅速排空,海水涌入。 潜艇的浮力减小,舰艏微微向下倾斜。指挥塔外的海水逐渐漫过玻璃观察窗,外界的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幽暗的深蓝。 随着柴油机的停转,潜艇内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两台大型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推动着潜艇在水下缓慢前行。 “深度十米……十二米……十五米。到达预定深度。悬停。”副艇长看着深度计,大声汇报道。 王海拿起传声筒,接通了声呐室。 “李声,打开设备。让我看看这双耳朵管不管用。” 声呐室里。 李声坐在铁椅子上。舱室内的安静程度让他感到一丝压抑。厚重的隔音材料将潜艇内部电动机运转的声音降到了最低。 他熟练地合上电源电闸。 面前的接收机柜里,几排真空管依次亮起红色的灯丝光芒。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散发出来。 他戴上那副沉重的监听耳机。 首先传入耳朵的,是无边无际的海洋背景噪音。 水下并不是绝对安静的。海水涌动时产生的暗流摩擦声,海底砂石的滚动声,甚至一些海洋生物活动的声音,都通过舰艏的压电晶体换能器,被放大后传入了耳机中。 “嘶嘶……哗哗……” 李声闭着那双失去视觉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这些庞杂的声音。在电子工程院的三个月里,他听过无数次模拟的海洋背景音,他知道哪些声音是无害的底噪。 他伸出手,摸到接收机面板上的带通滤波器旋钮。 他将旋钮向左旋转,切断了三千赫兹以上的高频信号。那些尖锐的杂音瞬间消失了。 接着,他微调了低频段的增益放大器,将注意力集中在五十到五百赫兹的低频范围内。 耳机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干净。 “砰……砰……哗啦……” 突然,在杂乱的低频水流声中,李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带有明显机械韵律的震动声。 这声音非常微弱,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被海水的密度严重削弱。但在高灵敏度的晶体换能器和真空管放大器的捕捉下,它依然顽强地钻进了李声的耳朵里。 李声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握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仔细地倾听着那种声音的节奏。 “砰通……砰通……砰通……” 这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一种金属部件在密闭空间内往复运动的钝响。伴随着这种钝响,还有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搅水声,就像是用一把巨大的扇子在水里匀速拍打。 李声的脑海中,迅速调取了之前在西安听过的各种船舶发动机和螺旋桨的录音档案。 “不是涡轮机。”李声在心里默默判断。现代军舰使用的蒸汽轮机或者高速柴油机,发出的噪音频率很高,类似于一种尖锐的啸叫声。 “这种沉闷的往复运动声,是老式的大型三胀式蒸汽往复机。搅水声是低速、大直径的单螺旋桨产生的空泡噪音。” 李声伸出右手,摸到旁边的一个小巧的手摇式计时器,按下了按钮。 他在心里默默跟随着耳机里那“砰通”声的节奏数着数。 一、二、三……十。 十秒钟的时间里,那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了十六次。 “曲轴转速,每分钟大约九十六转。” 李声根据在培训时学到的声学常识,迅速得出了结论。 “转速低,单螺旋桨。这是一艘排水量在三千吨以上的旧式商船或者运煤船。” 确定了目标的类型,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定位。 李声摸到了操作台下方的一个大型金属手轮。 这个手轮通过机械传动杆,连接着潜艇舰艏外部声呐导流罩内的听音基阵。通过转动手轮,可以改变听音基阵的朝向。 李声开始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动手轮。 耳机里那沉闷的“砰通”声,随着天线朝向的改变,音量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当手轮转动到某个角度时,声音变得最清晰、最响亮。 李声停下手轮,手指摸索着手轮轴心上的刻度盘。刻度盘上刻有突起的盲文盲点,对应着潜艇的相对方位角。 他的手指在盲点上滑过。 “右舷,三十五度。” 李声拿起传声筒,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发颤,但他努力保持着汇报的专业和冷静。 “报告艇长。右舷三十五度,捕捉到目标噪音。” “初步判断,为三千吨级单螺旋桨商船,蒸汽往复机动力。转速每分钟九十六转。航速估计在十节左右。” 指挥舱内。 王海听到传声筒里传来的报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在水下十五米的深度,没有任何光学仪器能够看到水面的情况。但声呐兵仅仅依靠一副耳机,不仅发现了目标,甚至连目标的吨位、动力类型和航速都推算出来了。 “副艇长,在海图上标定方位。右舷三十五度。”王海下达指令。 副艇长立刻拿起圆规和直尺,在海图上以潜艇当前位置为圆心,画出了一条指向右舷三十五度的直线。 “保持当前深度。航向不变。李声,持续跟踪目标,每隔两分钟报告一次方位角变化!”王海对着传声筒喊道。 “明白!” 声呐室里。 李声全神贯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艘商船的位置在不断发生变化。为了保持声音的最大音量,李声的手指不断微调着手轮。 “报告。目标方位角发生改变。右舷四十度。” “报告。目标方位角,右舷四十八度。” “报告。目标方位角,右舷五十五度。声音强度略有减弱,目标正在向我方侧后方移动。” 指挥舱内,副艇长根据李声不断报告的方位角变化,结合潜艇自身的航向和航速,在海图上快速进行着三角几何解算。 这被称为目标运动分析。 虽然没有先进的火控计算机,但凭借着准确的相对方位变化率,经验丰富的导航军官依然可以在海图上画出目标的航线。 十分钟后。 副艇长放下手里的直尺,抬起头看向王海。 “艇长。解算完毕。目标航向为东南一百二十度。距离我方目前位置……”副艇长看了一眼海图上的刻度,“十五海里。” “十五海里?”王海倒吸了一口冷气。 十五海里,将近二十八公里。 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了任何水面舰艇在夜间或者雾天的目视发现极限。即使在白天,由于地球曲率的影响,站在潜艇低矮的指挥塔上,也根本看不到十五海里外的目标。 而现在,他们坐在水下十五米的封闭铁罐头里,却清清楚楚地掌握了那艘船的位置和航向。 “升起潜望镜。让我们看看,这双耳朵到底准不准。”王海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下达了命令。 液压马达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根涂着防反光材料的潜望镜钢管,穿过耐压壳体,缓缓升出海面。 王海将眼睛凑到潜望镜的目镜上。 海面上的乌云稍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几点微弱的星光。 王海转动潜望镜的手柄,将镜头对准了右舷五十五度的方向。 在潜望镜高倍率镜头的视场中。 在海平线的极远处。 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出现在镜头中央。 那是一艘体型庞大的商船。船体中央的高耸烟囱正喷吐着淡淡的黑烟。船艏和船尾各有一根粗大的吊货桅杆。在星光的映照下,可以依稀辨认出它正以一种缓慢而平稳的速度,向东南方向航行。 这艘船的航向、位置,与副艇长在海图上画出的那条解算航线,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王海死死地握着潜望镜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转过头,看着指挥舱里的副艇长和几名军官。 “看到了。是一艘日本的运煤船。就在他妈的十五海里外。” 王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沙哑。 指挥舱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几名军官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做到了。 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中。他们没有发射一枚炮弹,没有开启任何探照灯。仅仅凭借着海水传导过来的微弱声波,在十五海里外,单方面地锁定了猎物。 对于那艘在海面上航行的日本商船来说,它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身边的水下,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它的咽喉。 如果现在是战时,王海只需要下令装填鱼雷,然后悄悄地机动到商船的航线上,计算好提前量。当商船靠近时,两枚四十五节高速的白头鱼雷,就能轻松地将这艘毫无防备的猎物送入海底。 这是一种绝对的战术非对称优势。 这就如同一个躲在暗处的狙击手,面对着一个在明处大摇大摆散步的瞎子。 大西北的潜艇,不再是只能靠碰运气或者在水面上冒险游弋的半成品。 有了这套水下听诊器,他们具备了真正的、在水下远距离主动猎杀的能力。 “降下潜望镜。”王海松开把手。 他走到传声筒前,按下了通往声呐室的通话键。 “李声。干得漂亮。” 王海的声音在传声筒里显得格外沉重。 “你让咱们的海军,长出眼睛了。” 第284章 假图纸的毒丸 关中平原,早晨的空气里透着一丝清冽。西安城内的钟楼刚刚敲响七下,街道上已经满是行人和车辆。 西大街的西北中央邮政总局营业大厅里,人声鼎沸。 这并不是一家普通的邮局。随着大西北户籍制度的严格推行和工业的持续扩张,外省涌入的工人和技术人员越来越多。他们在这里扎下了根,领到了属于自己的西北身份证,也领到了用汗水换来的丰厚薪水。 邮政大厅左侧的汇款窗口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中间,许大志正垫着脚尖往前看。他穿着一身蓝色工装,胸口印着西北第二炼钢厂的字样。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 轮到许大志了。他把信封和自己的硬纸板身份证一起递进窗口。 “同志,往河南驻马店汇款。这是五块西北本票,您点点。”许大志的声音洪亮。 柜台后的邮政办事员接过身份证核对了一下照片,然后抽出信封里的五张一元面额的西北票。纸币在验钞灯下透出清晰的齿轮水印。 “许大志,二厂的高级炉前工。汇款地址是驻马店西平县。收款人许老栓。”办事员熟练地填写着汇款单,“手续费两分。那边是国统区,这五块西北票汇过去,按照今天的挂牌汇率,能兑换十二块法币。” 许大志憨厚地笑了笑:“多谢同志。我爹来信说,现在老家的粮行和布庄,宁可收咱们的票子,也不愿意要南京发的那种花花绿绿的法币。” 办事员盖上红色的邮政钢印,把回执递给许大志。 “收好回执,最多五天,钱就能到你爹手里。” 许大志小心翼翼地把回执贴身放好,转身走出了邮局。 稳定的货币信用和强大的工业生产力,让这里的财富不仅留在了本地,更顺着邮路和商路,不断地向中原和华东地区辐射。普通百姓用脚投票,用手里的钱投票,在大西北的经济版图上构筑了一道无形的护城河。 然而,繁荣的背后,总有隐蔽的暗流在涌动。 西安城北,距离航空发动机制造厂不到两公里的一条小巷里。 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酒馆的门面很窄,里面只摆着四五张旧木桌。因为附近就是厂区,这里成了工人们下班后喝两口散装白酒、吃盘花生米打发时间的地方。 中午时分,酒馆里没什么客人。 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他叫刘强,是航空发动机车间的一名初级制图员。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游移不定,不时地看向酒馆的门口。 门帘被掀开,一个戴着旧礼帽、穿着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四下看了一眼,径直走到刘强的桌前坐下。 “刘兄弟,等急了吧。”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要了一壶老白干和一碟切牛肉。 刘强没有动筷子,他咽了一口唾沫,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钱带来了吗?”刘强问。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布包没有系紧,露出里面两根金条的一角。 “这是定金。十两足赤。事成之后,还有三十两。另外,去天津的船票和去日本的良民证,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刘强看着那两根金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染上了赌瘾,在地下赌场欠了一大笔高利贷,靠他技术员的死工资,根本还不清。这笔钱,是他唯一的活路。 “我要的东西呢?”中年男人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问。 刘强咬了咬牙,从长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折叠好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V12航空柴油机最新改进型高压燃油喷射泵的内部结构图。我趁着档案室主任去开会,偷偷描下来的。”刘强把信封按在桌子上,“这东西要是被内卫局查出来,是要枪毙的。” 中年男人伸手去拿信封。 “慢着。”刘强按住信封,“这图纸日本人拿去,真的能造出一样的发动机?” “刘兄弟,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大日本帝国有最好的工程师。”中年男人将布包推到刘强手里,顺势抽出了那个信封。 交易完成。中年男人没有停留,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压低帽檐,走出了酒馆。 刘强把金条塞进怀里,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也匆匆离开了。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酒馆柜台后面,那个正在低头擦拭酒杯的伙计,目光冷冷地在他们身上扫过。 当刘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时,伙计放下抹布,走到后院,摇通了内卫局的专线。 下午两点。政务院办公大楼。 内卫局局长陈默站在李枭的办公桌前。他的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委员长,人已经盯死了。”陈默汇报道,“那个接头的特务,是土肥原贤二安插在西安的暗线。这个制图员刘强,因为赌博欠债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拉下了水。” 李枭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图纸核实过了吗?”李枭问。 “核实过了。沈总工亲自看过的。这确实是咱们航空发动机喷油泵的图纸草稿。”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委员长,我这就下令收网,把那个日本特务和刘强一起抓回来。顺藤摸瓜,把土肥原在西安的这条情报线连根拔起。” “慢着。” 李枭抬起手,制止了陈默。 “抓几条小鱼,拔一条情报线,对土肥原来说不痛不痒。他有的是金条,过几个月还能再安插一批人进来。” 李枭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想要图纸,那我们就大方一点,给他图纸。” 陈默愣了一下。 “委员长,这可是航空发动机的核心部件。要是日本人拿到了,他们的飞机性能会大幅度提升的!” “如果是真的,当然会提升。但如果是假的呢?”李枭看着陈默。 “假图纸骗不过日本兵工厂的专家。他们拿到手一算参数,就能发现问题。”陈默解释道。 “那就给他们一份算不出问题的假图纸。” 李枭按下桌上的内部电话。 “让沈兆轩马上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沈兆轩走进了办公室。 李枭把信封递给沈兆轩。 “老沈。日本人想要我们的燃油喷射泵图纸。这份真的,不能给他们。”李枭指着图纸,“我需要你帮我改一改。改出一份毒丸。” 沈兆轩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手里的草图。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在图纸上留下设计缺陷?但这很难瞒过专业人士。机械原理是客观的,尺寸不对或者压力不匹配,日本人造出样机一上测试台就能发现。” “不需要他们在测试台上发现。” 李枭走到黑板前。 “我要的是,他们在平地上测试,一切完美无缺。各项指标甚至比他们现有的发动机还要好。” 李枭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上升的斜线。 “但是。当这台发动机被装在飞机上。当飞机爬升到六千米,甚至是七千米的高空时。” 李枭的粉笔在斜线的顶端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要它变成一具钢铁棺材。” 沈兆轩看着黑板,大脑飞速运转。 他是一个顶尖的机械和航空动力专家。李枭提出的这个要求,看似矛盾,但并非无法实现。 “高空……”沈兆轩喃喃自语,“高度每升高一千米,气温就会下降六度左右。到了七千米的高空,外部气温会降到零下三十度甚至四十度。同时,空气稀薄,气压会急剧下降。” 沈兆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燃油喷射泵的管路部分画了一个复杂的U型弯道。 “委员长,有办法了。” 沈兆轩指着那个U型弯道。 “这是一个增压回流管路。如果我们在这份图纸上,把这根管路的口径缩小两毫米,同时在这个转弯处增加一个用来提高燃油雾化效果的微型涡流阀片。” “从图纸的流体力学计算来看,这种设计非常先进,能够极大地提高燃油的燃烧效率,增加发动机的功率。日本人在常温的地面测试台上,得到的数据会非常漂亮。” 沈兆轩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 “但是。如果他们忽略了一个物理现象——冷凝。航空燃油中不可避免地会含有微量的水分。在地面常温下,这些水分会顺利通过管路。” “可一旦飞机飞到七千米的高空,极度的严寒会导致燃油管路外部结冰。而这个故意缩小的U型转弯和涡流阀片,会造成局部的流速减慢和压力骤降。燃油中微量的水分,会在这个特定的位置瞬间凝结成冰晶。” “这些冰晶会在几秒钟内彻底堵死燃油喷射泵。发动机得不到燃料,会在高空中瞬间熄火。这就是‘冷凝冰堵’。” 沈兆轩放下粉笔。 “在高空中突然失去动力,根本无法在空中重新点火。这架飞机只能变成一块自由落体的废铁。” 李枭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份图纸,做得天衣无缝吗?” “绝对看不出破绽。这是一种基于极端气象条件下的材料物理陷阱。如果不在高寒地区进行大规模的高空发动机测试,根本发现不了这个隐藏在先进设计下的毒药。”沈兆轩肯定地回答。 李枭转头看向陈默。 “老沈去改图纸。图纸改好后,放回那个制图员的档案柜里。撤掉对那个制图员的监控。” “让那个日本特务顺顺利利地拿到图纸,让他拿着良民证,坐上火车,安安全全地离开。” 陈默领命。他知道,这招借刀杀人,比直接枪毙几个特务要狠。 暗战在无声中完成了布局。而在明面上,另一场更为庞大的地缘政治风暴,正在华北平原上空酝酿。 九月中旬。 山西,太原。 晋绥军首领、山西省政府主席阎锡山的督军府内,气氛紧张。 阎锡山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灰布长袍,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坐在紫檀木的书桌后面。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快速拨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书桌的对面,坐着一名穿着西装的日本外交官,以及一名关东军的少将。 “阎长官。”日本少将语气诚恳,但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施压。 “大日本帝国对于华北的局势非常关注。南京政府已经无力维持华北的繁荣与稳定。何梅协定之后,中央军撤退,华北的防务空虚。大日本帝国希望能够和华北各省的地方长官携手,共建一个和平、反共的新秩序。” 日本外交官将一份文件推到阎锡山面前。 “这是关于华北五省自治的草案。只要阎长官愿意在上面签字,宣布山西脱离南京政府的管辖。大日本帝国将全力支持您出任华北自治政府的最高长官。同时,关东军将为您提供最新的武器装备,帮助您扩充晋绥军的实力。” 阎锡山停止了拨动算盘。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并没有伸手去拿。 “自治?脱离南京?”阎锡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叹了口气。 “两位太君,这事儿可非同小可。我阎某人在山西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在各方势力之间找个平衡。南京那边虽然撤了,但名分还在。我如果这个时候宣布自治,那就是公开竖起反旗,南京那边虽然打不过来,但名声上不好听啊。” 日本少将皱了皱眉。 “阎长官,南京的虚名救不了山西。您应该清楚,您真正的威胁来自哪里。大西北的李枭,他的装甲车已经开到了河南边境,随时可能渡过黄河。如果不依靠大日本皇军的武力保护,您的太原兵工厂和山西的煤矿,迟早会被李枭吞并。” 阎锡山心里很清楚日本人的算盘。 日本人想要不费一兵一卒,通过策动华北五省自治,把华北从中国的版图上分裂出去,变成第二个伪满洲国。而他阎锡山,就是日本人选中的那块最大的招牌。 他害怕李枭的坦克和重炮,但他同样也不想给日本人当傀儡。 “两位,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到山西几千万父老的生计。容我再考虑几天。再考虑几天。”阎锡山打起了太极拳,端起了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日本代表见状,也不好强逼,只能站起身告辞。 “希望阎长官早做决断。大日本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少将留下了一句半软半硬的威胁。 等日本人走后,阎锡山的机要秘书走了进来。 “百川公,这字可签不得啊。签了,您在国人眼里可就是汉奸了。”秘书焦急地说。 阎锡山将算盘推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我知道签不得。但我现在是坐在火山口上。不签,日本人那边肯定要找麻烦。他们在关外屯了重兵,要是找个借口打进来,咱们晋绥军挡不住。” 阎锡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李枭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西北军最近很安静。没有南下的迹象。不过……”秘书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西北空军的轰炸机大队,最近每天都在进行大编队的高空飞行训练。航向不定。” 阎锡山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李枭的作风,那是一头不叫唤的恶狼,一旦出嘴,就是咬喉咙。 但他存在着侥幸心理。太原距离西安有几百公里,中间隔着吕梁山脉和黄河。大西北的重炮运不过来,坦克的履带在山地里也展不开。只要他不主动挑衅,李枭应该不会跨省来找他的麻烦。 “继续拖着日本人。就说我身体抱恙,不能见客。等风头过了再说。”阎锡山决定采用他最擅长的拖字诀。 九月二十日。 西安。第二重型航空基地。 天气晴朗,能见度极高。 跑道上,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雷暴双发轰炸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检查。 这架轰炸机的弹舱内,用特制的固定架,牢牢地锁着一个正方体的重型木箱。 木箱的材质是坚硬的橡木,四周包着铁皮。 李枭站在停机坪上,看着地勤人员进行最后的确认。 齐飞穿着飞行夹克,走到李枭面前立正。 “委员长,航线确认完毕。气象条件良好。可以起飞。” 李枭点点头。 “任务简报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目标,太原督军府。保证将货物准确送达指定坐标。不与地面防空火力交火。”齐飞大声复述。 “好。”李枭拍了拍齐飞的肩膀,“阎锡山是个聪明人,但他现在在装糊涂。你飞过去,帮他清醒清醒。去吧。” 齐飞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爬上飞机。 轰炸机的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螺旋桨卷起狂风。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稳稳地升入高空,向着东北方向飞去。 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在装箱之前,宋哲武曾亲眼看到李枭将两样东西放了进去。 第一样,是陈默在天津截获的一份日本关东军文件。文件上详细列出了华北五省自治后,日军如何通过派驻军事顾问、控制财政和铁路,一步步架空当地军阀的详细计划。 第二样东西。 是一枚黄澄澄的、重达几公斤的纯铜圆柱体。 那是一百五十二毫米重型榴弹炮的高爆破甲弹引信底火。 没有火药,没有引爆装置。只是一枚冰冷的金属底火。 …… 上午十点。 山西,太原。 督军府的院子里。阎锡山穿着长袍,正在一套石桌椅旁练习太极拳。他的动作缓慢而舒展,试图平复这几天因为日本人逼迫而带来的焦虑。 几名贴身警卫站在院子的四周。 太原城内的生活平静如常。晋绥军的士兵在街头巡逻,商铺照常开门。 突然。 西南方向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从天边滚滚而来的雷鸣。 负责城防的晋绥军士兵们仰起头。 “那是啥飞机?怎么这么大?”一名高射炮手看着云层下方出现的一个黑色剪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晋绥军的防空火力非常薄弱。他们只有几门老式的高射炮和一些架在屋顶上的重机枪。平时防备的都是一些单发的侦察机。 那架黑色的雷暴轰炸机,根本没有理会地面上那些零星的防空火力。 它从两千米的高度开始俯冲。 巨大的金属机身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声。 “敌机!防空!”督军府的警卫们大喊起来。 阎锡山停下了太极拳的动作,抬头看向天空。 那架飞机越来越近,机翼上的涂装清晰可见。 “西北军的飞机!”阎锡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飞机在距离太原城区不到五百米的超低空掠过。 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震得督军府屋顶上的瓦片瑟瑟发抖。窗户玻璃发出嗡嗡声。 当轰炸机飞越督军府主院的正上方时。 机腹下方的弹舱门突然打开。 那个沉重的橡木箱子被抛了下来。木箱的顶部带有一个小型的减速伞,以防止落地时摔得粉碎,但这微弱的减速根本无法抵消重力带来的巨大动能。 木箱带着呼啸的风声,笔直地砸向院子。 “保护百川公!”警卫们扑向阎锡山,将他死死地压在身下。 “砰——喀嚓!” 一声巨响。 木箱准确地砸在了院子中央。 坚硬的青石桌面被木箱巨大的动能直接砸断成两截。石块碎裂,木箱的铁皮包角也发生了变形,箱盖被震开。 轰炸机没有停留,完成空投后迅速拉起机头,在一阵狂风中飞离了太原上空,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警卫们慢慢地松开阎锡山。 阎锡山脸色铁青,惊魂未定地站起身。他推开警卫,大步走到那个砸碎了石桌的木箱前。 他看到了木箱里散落出来的东西。 一份日文文件,和一枚硕大的黄铜引信。 阎锡山的日文很好。他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字字诛心,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如果他真的签了字,不出半年,他这个山西王就会变成阶下囚或者横尸街头。 但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枚黄铜引信。 他拿起引信。引信沉甸甸的,上面清晰地刻着一行小字:“西北第一兵工厂制。一五二毫米口径专用”。 阎锡山的手猛地一抖。 一百五十二毫米。 这是攻城重炮的口径。 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今天,大西北的飞机可以在你的院子里扔下一个木箱。 明天,大西北的轰炸机就可以在这个位置,扔下一百枚五十公斤的高爆弹。或者,把一百五十二毫米的重型榴弹炮推到黄河边上,将太原城夷为平地。 冷汗浸透了阎锡山的后背,长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终于明白,自己试图在西北和日本之间首鼠两端,待价而沽的算盘,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在工业巨兽的齿轮面前,没有中间地带。要么站队,要么被碾碎。 阎锡山转过身,声音嘶哑地对机要秘书大吼。 “立刻草拟明码通电。发给全国的报纸。发给南京!” 秘书被阎锡山吓了一跳,连忙拿出纸笔。 “我阎锡山,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山西三千万父老,绝不附逆!凡有提议华北自治、分裂国家者,皆为我中华民族之死敌!晋绥军誓与日寇血战到底!” 阎锡山看着地上的那个黄铜引信。 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就彻底得罪了日本人。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发这封电报,今晚他的督军府可能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第二天的清晨。 这封言辞激烈的反日通电,出现在了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举国哗然。 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地方势力,看到连老谋深算的阎锡山都公开拒绝了日本人,纷纷效仿,表态拥护统一。 土肥原贤二在天津的公馆里,看着报纸上的通电,气得摔碎了心爱的古董茶杯。 第285章 工业皇冠 十月。关中的秋天带着干燥而清冷的空气,吹黄了渭河两岸的白杨树叶。秋收已经结束,大批的粮食被装入一座座混凝土圆筒粮仓中。 全国的报纸上还残留着关于山西阎锡山通电反日的余波。那架突然飞临太原上空、无视防空火力的西北轰炸机,成为了各路军阀茶余饭后胆战心惊的谈资。 没有了外部的战事牵扯,西北政务院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消化从海外收购回来的那些庞大资产上。 从陇海铁路的东段进入潼关,这条大动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 交通总署调度中心。 巨大的调度图板前,几名调度员正在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几个特殊的红色磁块。这些磁块代表着三列经过特殊改装的重载货运专列。 “一号专列通过华山站。时速十五公里。” “二号专列在渭南站待避,正在给机车加水。” 交通总长李仪祉站在图板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紧盯着那三条红色的运行线。 这三列火车上装载的,是一台上万吨级的自由锻造水压机。 这台设备的重量和体积大得超乎想象。为了将它从天津港运回西安,李仪祉的交通总署耗费了巨大的心血。由于单个部件的重量甚至超过了一百吨,远远超出了铁路桥梁和普通平板车厢的承重极限。 西北的铁道兵部队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对从洛阳到西安沿线的几十座铁路桥梁进行了临时加固。他们在桥墩下方打入新的钢管桩,用厚实的工字钢重新焊接支撑架。 车厢则是兵工厂利用高强度稀土合金钢专门定制的特大型多轴平板车。为了拉动这些沉重的车厢,每列火车都配备了两台大马力的蒸汽机车进行串联牵引。 “报告总长。一号专列安全通过灞河大桥。桥梁监测组发来信号,钢架形变在安全范围内。”一名干事拿着刚刚收到的电报大声汇报。 李仪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通知城北终点站,清空所有货场。让兵工厂的接收团队准备进场。这几百吨的铁疙瘩,终于平安运到家了。” 西安城北,重型兵器锻造车间。 为了迎接这台巨兽的到来,政务院在这个区域划出了一大片空地,新建了一座高达四十米的巨型单层厂房。 厂房的地基挖掘工作早在半年前就开始了。为了承受水压机在工作时产生的巨大静态压力,工人们在地下挖出了一个深达十五米的巨大基坑,里面用高标号水泥和密集的粗大钢筋浇筑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实体地基。 当那三列特殊的重载火车缓缓驶入厂区专门铺设的铁轨时,站在月台上的西北工人们都被眼前的庞然大物震慑住了。 平板车上固定着四个巨大的圆柱形钢制立柱,每一个都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还有那体积如同一间小房子的上横梁和活动活动横梁,表面涂着防锈的黄色油脂,散发着沉重的工业气息。 周天养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英文图纸,站在月台上。 他的身边站着几名金发碧眼的外籍工程师。带头的是一个名叫理查德的美国人。他曾经是底特律工厂的主任工程师,对这台水压机了如指掌。 “周先生。”理查德看着那些巨大的部件,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说道,身旁的翻译立刻进行同声传译。 “设备安全抵达,这在目前的中国交通状况下简直是个奇迹。但是,拼装它的难度比运输更大。这台一万两千吨级的水压机,在我们的底特律原厂,是动用了两台两百吨级的桥式起重机才组装起来的。我看了你们车间里的设备,你们只有几台五十吨级的起重机。靠这些小机器,是无法把上百吨的横梁吊到二十米高的地方安装的。” 理查德的语气中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工程学上的事实。他耸了耸肩:“如果不能安全组装,这台机器就只能是一堆躺在地上的废铁。” 周天养听完翻译的话,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理查德,然后转身面向身后的数百名西北产业工人。 这些工人里,有经验丰富的八级钳工,有擅长起重的操作手,也有刚从西北高级工业技术学校毕业、被分配来实习的学生。 “同志们。洋工程师说咱们的起重机太小,吊不起这大家伙。”周天养指着火车上的部件,声音洪亮地喊道,“咱们大西北的厂子,难道要因为没有起重机,就把这台能造大炮的国宝扔在地上生锈吗?” “不能!”工人们齐声吼道。 “好!没有大吊车,咱们有土办法!老祖宗修宫殿、造大桥的时候,哪有起重机?今天,咱们就给这些洋人开开眼,看看我们是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重型锻造车间上演了一场工业拼装奇迹。 由于起重机的吨位不足,周天养和工人们放弃了整体吊装的常规方案。他们采用了一种结合了现代机械与古代土木工程智慧的土洋结合方法。 对于那四个沉重的立柱,工人们先用两台五十吨的起重机协同作业,将立柱的一端抬起。然后在立柱下方不断地垫入交叉排列的方形硬木枕木。 随着立柱一点点升高,底部的枕木堆积得像一座小山。几百名工人喊着整齐的号子,利用几十台液压千斤顶,在不同的受力点上精确地发力,确保立柱在升起的过程不发生倾斜。 当立柱达到指定高度后,再利用滑轮组和钢索,将其缓慢地竖立在预先浇筑好的地基底座上。 拼装最困难的部分是那块重达一百五十吨的上横梁。 工人们在四根已经竖立好的立柱周围,搭建了一个坚固的钢制脚手架塔楼。他们将横梁用滚木和绞盘,像蚂蚁搬家一样,沿着一个坡度极缓的临时斜坡,硬生生地拖拽到了二十米高的塔顶。 然后,利用多个滑轮组分散重力,在众人的齐声呐喊中,上横梁缓慢而精准地落在了四根立柱的顶端插槽里。 严丝合缝。 理查德和几名美国工程师每天都在现场观看。起初,他们对这种看似原始的方法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在拿工人的生命冒险。 但随着拼装进度的稳步推进,他们眼中的轻视逐渐被震惊和敬佩所取代。 他们看到那些中国工人在线锤、水平仪和简单的滑轮组配合下,将公差控制在了毫米级别。他们看到了这群人身上那种为了完成目标而不计代价的韧性和智慧。 “周,你们的工人是真正的建设者。”当上横梁成功落位的那一刻,理查德走到周天养面前,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十月二十日。 这台高达三十多米的巨兽,终于在西安城北的厂房内完成了全部拼装。 粗大的高压水管连接着旁边新建的泵房。巨大的蓄力罐内注满了专用的工作液体。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它代表着重工业制造的天花板。 在没有大型水压机的时代,西北兵工厂制造火炮炮管或者坦克主轴,依靠的是蒸汽锻锤。蒸汽锤通过重物下落砸击钢锭,这种冲击力只能作用在钢锭的表面,无法穿透到金属内部。制造大口径重炮或者战舰传动轴,表层金属被砸得紧实,内部却依然松散,容易出现夹渣和裂纹,在实战中易发生炸膛。 而万吨水压机不同。它依据帕斯卡定律,通过高压泵将水压转化为数万吨的静态压力。模头无声地压下,那种持续的、深透的巨大压力,能够像揉面团一样,将几十吨重的通红钢锭从里到外压得结结实实,彻底改变金属内部的晶体结构,消除所有的孔洞和缺陷。 这台机器的运转,标志着大西北具备了制造任何大口径火炮和巨型舰船构件的硬件基础。 为了迎接这台工业皇冠的第一次试车,李枭下达了一道特殊的指令。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 西安迎宾馆,这栋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高级住所。 德国驻华武官冯·法尔肯豪森将军,正坐在二楼的露台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阅读着一份从国内发来的德文报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联驻华武官崔可夫也端着一杯红茶走了出来。 由于大西北在外交上的独立地位,加上之前与德国进行的钨矿易货贸易,以及与苏联在东北情报上的某种默契,这两国的武官都被允许常驻西安,进行长期的军事观察。 “早安,冯将军。”崔可夫在邻桌坐下,打了个招呼。 “早安,崔可夫将军。”法尔肯豪森放下报纸。 虽然两国在欧洲的意识形态截然不同,但在远东这片土地上,作为外国军人,他们有着共同的话题。 “最近西安城里很安静,没有听到装甲部队调动的轰鸣声。”崔可夫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城北的工业区,“听说西北政务院的外事处,给您也发了邀请函,去参观他们的一个新车间?” “是的,我也收到了。”法尔肯豪森微微颔首。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烫金请柬,语气中带着一丝日耳曼军人特有的骄傲。 “李枭的那些战车确实不错,倾斜装甲的理念很超前。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能造出不错的坦克,是因为他们用钨矿换走了我们国内的精密车床。在最核心的重型母机领域,他们依然是空白。” 崔可夫赞同地点了点头:“苏联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厂,能够制造供战列舰使用的水压机。那需要一个国家几十年的重工业积累。李枭邀请我们去参观车间,我猜测,他可能是想借机向我们展示某种新研发的轻武器,以此作为筹码,向我们提出购买重型火炮生产线的请求。” “如果他想要克虏伯的重炮技术,仅仅靠几吨钨砂是不够的。”法尔肯豪森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 两名代表着这时世界顶级陆军工业强国的武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心态,坐上了政务院派来的汽车。 上午十点。 重型兵器锻造车间外。 李枭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大门前。宋哲武、周天养等人陪同在侧。 法尔肯豪森和崔可夫走下汽车,上前握手寒暄。 “李委员长,感谢您的邀请。我们对西北军工的发展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法尔肯豪森客气地说道。 “两位将军客气了。今天请二位来,是为了见证大西北在基础工业上迈出的一小步。”李枭的语气平淡。 众人跟随李枭走进车间。 车间内光线明亮。但在看清车间中央矗立的那个庞然大物时。 法尔肯豪森和崔可夫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一些外交辞令,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台高达三十多米、由四根粗壮钢柱支撑的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由于刚刚完成组装,机器表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巨大的金属压头悬在半空中,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压迫感。 法尔肯豪森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的结构和液压管道。 作为一名资深军人,他太清楚这台机器代表着什么。在德国,也只有重工业巨头,才拥有这种级别的镇厂之宝。 “李委员长……这……这是一万吨级的水压机?”法尔肯豪森的声音有些走调。 “一万两千吨级。”周天养在一旁平静地纠正了数据。 崔可夫倒吸了一口冷气。苏联目前正在全力推进工业化,但在远东地区,根本没有这种级别的锻造设备。拥有了它,就等于拥有了制造大口径要塞炮、大型舰艇主动力轴、重型坦克一体化炮塔的绝对能力。 “这不可能……”崔可夫喃喃自语,“这种设备,属于最高级别的战略禁运品。你们是怎么把它运进内陆,又是怎么组装起来的?” 李枭没有回答他这个关于情报和运输的问题。 他看了看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两位将军,请到观礼台上就座。试车马上开始。” 众人走上由钢架搭成的高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水压机的工作区域。 车间一侧的加热炉门被缓缓拉开。 一股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台专用的轨道式重型夹钳吊车,将一块重达八十吨的钢锭从炉膛里夹了出来。 这块钢锭是由包头钢铁厂加入稀土元素后冶炼出的特种合金钢。它在加热炉里被烧得通红,散发着刺眼的亮白黄色光芒,表面的一层氧化皮在接触冷空气后纷纷剥落,掉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吊车操作员通过熟练的操作,将这块巨大的通红钢锭,平稳地放置在水压机底部的砧座上。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控制台上的操作员。 “水泵加压!蓄能器开启!”周天养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旁边的泵房内,大功率电动机带动高压水泵运转,将专用的工作液体压入高压蓄能罐。 操作员推动了控制台上那个粗大的操作拉杆。 没有蒸汽锻锤那种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也没有地动山摇的震颤。 伴随着一阵低频的液压流动声。 水压机顶部那个重达百吨的巨大活动横梁,带着模头,开始无声地、缓慢地向下压去。 它看起来并不快,但却带着一种能够摧毁一切阻碍的绝对力量。 巨大的模头接触到了通红的钢锭。 在数千吨甚至上万吨的静态水压面前。那块八十吨重的特种钢锭,就像是一块柔软的面团。 模头无声地没入钢锭内部。 红色的金属在巨大的压力下,被迫向两侧延展变形。火星伴随着挤压出的杂质在空气中飞溅。 这是一种纯粹的、无声的暴力。它不靠瞬间的冲击,而是用连绵不断的深层挤压力,强行改变金属内部分子的排列,将松散的晶格压得致密无比。 操作员拉起操作杆。模头缓缓升起。 几名穿着隔热服的工人走上前,用长长的铁耙扫去钢锭表面的氧化铁皮。 吊车上的夹钳翻转,将钢锭转动了一个角度。 模头再次无声地压下。 一次,两次,三次。 在法尔肯豪森和崔可夫的注视下。 那块原本粗短的八十吨钢锭,在水压机的揉捏下,逐渐被拉长、锻打成了一根呈现出规则圆柱体的金属长坯。 这是一根预备用来制造一百五十二毫米加长身管榴弹炮的毛坯。在过去,这种大尺寸的炮管毛坯依靠老旧设备加工,废品率极高。而现在,在万吨水压机下,一次成型,内部结构完美无缺。 整个试车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那根修长的炮管毛坯被吊车移走送入冷却区时,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工人们欢呼着,拥抱在一起。那些刚毕业的学生激动得热泪盈眶。 观礼台上。 法尔肯豪森和崔可夫没有鼓掌。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之前他们还以为,大西北的崛起只是因为购买了大量先进的西方武器生产线。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已经彻底打通了从原材料冶炼到核心母机制造、再到重型成品输出的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关。 这里不再是一个靠着走私精密机床来维持火力的军阀地盘。 这是一个已经具备了全口径重火力自研自产能力、拥有无限暴兵潜力的顶级工业国雏形。 李枭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这笑容在两位武官看来,却充满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法尔肯豪森将军,崔可夫将军。今天的试车还算顺利。”李枭的声音平稳。 “有了这台设备,我们在包头的特种装甲钢和火炮身管产量,下个月就能翻一倍。我们不仅能造中型坦克,我们随时可以把图纸上的重型突击炮变成现实。” 李枭看着法尔肯豪森。 “将军,德国现在正需要大量的稀有金属来武装你们的国防军。而大西北,不仅有钨砂,很快就会有能力为你们提供初级锻造好的高强度合金钢锭。” “我想,我们之间的贸易合作,可以从单纯的矿石换机床,升级到更深层次的技术交互了。” 法尔肯豪森深吸了一口气。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军装,对着李枭行了一个标准的德国军礼。 “李委员长。我为我之前的浅薄判断向您道歉。” 法尔肯豪森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和敬重。 “您和您的政务院,创造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这台机器在这里开动,意味着远东的军事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我会立刻向柏林发报。我深信,德国政府会非常乐意将大西北视为亚洲最重要的、平等的战略合作伙伴。” 旁边的崔可夫也连忙点头。 苏联在远东面临着日本关东军的巨大压力。大西北展现出的这种深厚的工业潜力,如果能够成为牵制日本的力量,对莫斯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李委员长,苏联红军同样期待与西北抗日先锋军进行最高级别的军事技术交流。”崔可夫表态。 大国之间的尊重,从来不是靠口头的抗议和外交辞令换来的,而是建立在重型机器的轰鸣和坚不可摧的钢铁之上。 当晚。 西安城内的各大外国领事馆和武官处,电报机的键盘敲击声响彻整夜。一份份带有“绝密”和“加急”字样的电报,飞向了柏林、莫斯科、伦敦和华盛顿。 这些电报的内容虽然不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再次评估大西北的战争潜力和工业等级。 第二天清晨。 政务院外事处的大门刚打开。德国和苏联的大使馆代表就已经带着厚厚的文件等在了门外,主动提出了关于雷达技术、航空发动机以及重型水压机模具开发的多项深度合作草案。 办公大楼顶层。 李枭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工业区上空飘荡的烟云。 宋哲武拿着今天各方送来的外交照会,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委员长。这台机器一响,洋人的态度全变了。咱们现在在谈判桌上,腰杆子都比以前硬了不少。” 李枭没有回头。 “这台机器,只是个开始。” 李枭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它的力量,不仅能压出大炮的炮管。” “等胶东半岛那个干船坞里的潜艇下水。这台水压机锻造出来的,就会是护卫舰的主轴,是重型巡洋舰的装甲。” “大西北的根扎得越深,这棵树就能伸得越远。” 第286章 冀东汉奸 关中的初雪比往年落得早了一些。西大街的柏油路面上,积雪在汽车轮胎的反复碾压下变成了黑灰色的泥水。清晨的空气带着刀割般的寒意,路边卖肉夹馍的摊贩守在汽油桶改成的炉子旁,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 街道一侧的人行道被挖开了一条深达两米的宽沟。几十名穿着厚棉衣的工人正站在沟底,用倒链和粗麻绳,将一根根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铸铁管道缓缓降下。 这些铁管外层严密地包裹着厚厚的石棉和玻璃纤维,最外层还刷了防水的黑色沥青。 几名技术员拿着图纸,站在沟边指挥着管道对接。 “法兰盘的螺栓按照对角顺序拧紧!石棉垫片千万不能歪,里面走的是高压蒸汽和沸水,漏一点气就能把人烫熟!”一名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大声下达着口令。 路边,两个缩着脖子等车的市民看着这浩大的工程,低声交谈。 “这又是在修什么地下通道?管子这么粗,能钻进一头牛去。” “昨天看报纸上说,这是政务院搞的集中供暖工程。说是把城北那座新发电厂里烧开的冷却水,通过这些铁管子接到城里来。等管子接好了,屋里不用生炉子,装个大铁片子就能热乎一冬天。” “不用生炉子?那得省多少煤啊。” 市民的闲聊中透着对这种新奇工业产物的惊讶。在这座城市里,庞大的工业机器不再仅仅局限于兵工厂的高炉和试验场,它产生的余热开始通过地下的血管,切实地改变着底层民众的生活方式。万吨水压机的轰鸣为大西北构筑了坚硬的骨骼,而这些民生基建则为这个政权填满了血肉。 西安城南,西北航空学校。 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内,墙角的几组铸铁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量,将室温维持在十八度左右。 四十多名穿着蓝色飞行夹克的学员笔直地坐在课桌前。他们是航校第二批轰炸机领航与投弹员。 前方的黑板上,画满了复杂的抛物线和几何图形。 教官是一名参加过长城空战的飞行员,左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掩盖着战争留下的烧伤疤痕。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的一个代表飞机的方块下方,画出了一条向下弯曲的虚线。 “投弹,不是把石头从悬崖上扔下去那么简单。”教官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你们在两千米的高空,飞机以每小时两百八十公里的速度平飞。炸弹脱离挂架的瞬间,它拥有和飞机一样的前进惯性。” 教官在虚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目标。 “这就意味着,如果你们在目标的正上方按下投弹按钮,炸弹会落在目标前方几百米外的地方。这叫前置量。”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 “但是,前置量不是一个固定数字。它受到你们的飞行高度、真空速、炸弹的风阻系数,以及高空侧风的影响。一枚五十公斤的高爆弹和一枚一百公斤的燃烧弹,在相同高度投下,落地的时间和轨迹是不同的。” 教官走到讲台的一侧,揭开一块盖布,露出一台仿制的诺顿式投弹瞄准器模型。 “不要相信你们的直觉,要相信仪表和数据。你们在天上,要把航速、高度和风偏数据准确地输入瞄准器的刻度盘。瞄准器内的陀螺仪会保持水平。当目标进入十字分划线的中心,就是你们按下投弹键的唯一瞬间。” 教官的目光变得冷酷。 “炸药很贵重,不是让你们去给敌人的阵地翻土的。委员长要求我们,在两千米的高度,必须把炸弹准确地扔进一个五十米见方的院子里。少一米,多一米,都是浪费。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十名学员齐声怒吼。 大西北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初期的野蛮生长后,正在通过这种枯燥的数字计算和严苛的训练,向着精确打击的维度进化。 然而,在这个国家的心脏地带,一场试图分裂版图的政治闹剧,正在外力的操纵下上演。 十一月二十四日。河北省,通县。 通县距离北平城只有不到三十公里,自古以来就是京畿的东大门。 今天,这座古城的主街道上,被强行挂满了红白相间的彩旗。一些商铺的门板上被贴上了标语。 在原通县县政府的大院内,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喧闹。 大院门口,挂起了一块崭新的木制牌匾,上面写着“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八个大字。牌匾上方,悬挂着一面五色旗。 大院的会议厅里,摆满了几十桌酒席。 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在各桌之间穿梭敬酒。他是殷汝耕,原本是国民政府派驻冀东的行政长官。 此刻,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刚刚成立的“自治政府”的最高行政首脑。 在主桌的位置上,坐着几名穿着西装的日本关东军特务和穿着军装的日军中佐。带头的是关东军特高课的高级顾问,细川。 殷汝耕走到主桌前,双手捧着酒杯,腰弯到了九十度。 “细川顾问,今日冀东能够脱离南京的腐败统治,实现自治,全仰仗大日本帝国皇军的支持。这杯酒,我敬您。”殷汝耕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细川中佐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殷长官,自治政府既然成立了,就要切实履行防共的职责。”细川中佐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冀东二十二个县的税收和矿产,要与帝国进行深度合作。同时,要在边界线上设立关卡,严查任何抗日分子的渗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殷汝耕连连点头,“冀东从此以后,就是皇军最坚固的后方。” 这场闹剧的背后,是日本关东军在长城战役受挫后,改变了直接武力吞并的策略,转而采取政治分化手段的产物。他们利用殷汝耕这种没有底线的政客,在平津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切下了一块两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建立了一个完全受日本控制的伪政权。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北平城的几所大学里,学生们举着横幅抗议殷汝耕的卖国行径,却遭到了北平军警的高压水枪和警棍的残酷驱散。 南京,国民政府。 蒋介石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将几个茶杯摔得粉碎。但他除了向日本大使馆递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抗议照会”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军事行动。驻扎在北平周边的十几万中央军,接到的命令依然是“严守防地,避免冲突扩大”。 在南京看来,只要日本人没有直接开枪打北平,一个冀东自治政府,还在可以容忍的底线之内。 西安,政务院。 李枭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军统局公开的关于通县伪政府成立的情报抄件;另一份,则是南京政府发给全国各省的明码通电,通篇都是“痛心疾首”、“呼吁国际调停”的废话。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办公桌前。 “委员长,南京那边除了发电报,什么都不做。”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殷汝耕在通县挂牌,等于是把平津的东大门直接交给了日本人。日本人甚至只派几个顾问,就拿下了冀东二十二个县。” “这帮软骨头!就在北平城外三十公里,十几万大军眼睁睁看着汉奸立国!”虎子双眼冒火,“委员长,我去把通县那个大院平了,把殷汝耕的脑袋揪下来!” 李枭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那份南京的通电,而是盯着通县的地图。 “长城沿线现在是中立区。为了一个汉奸,打一场全面会战,不划算。” “那就看着他在那里当土皇帝?” “当然不。”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 “对付汉奸,大炮和炸弹比唾沫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以西北政务院的名义,发报给全国所有的报社,发给南京,也发给通县那个所谓的自治政府。” 李枭的眼神冷如寒冰。 “通电内容。限殷汝耕及通县伪政府所有人员,在二十四小时内,通电取消自治,解散伪政权。所有涉案人员前往北平投案自首。” “如果倒计时结束,该政权依然存在。西北军将对其进行物理抹除。” 宋哲武听到“物理抹除”四个字,心中一震。他知道,这四个字从李枭嘴里说出来,意味着毁灭。 “委员长,通牒发出后,日本人肯定会加强防空和地面警戒。”宋哲武提醒道。 “他们警戒他们的。我打我的。”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直通空军基地的电话。 “接第二重型航空基地。找沈兆轩。” 通电在当天下午通过西北的广播电台和电报网,传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 这份通牒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没有呼吁调停,只有冷冰冰的时间限制和威胁。 北平的报纸在晚间印发了号外。市民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西北军这是在虚张声势,也有人觉得,大西北从来不说空话。 通县,伪自治政府办公大院。 殷汝耕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抄收来的通电,手有些发抖。 他当汉奸,是为了荣华富贵,但他并不是不怕死。西北军在长城打出的恐怖战绩,他是有所耳闻的。 “细川顾问。”殷汝耕看向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日本特务,“李枭发了最后通牒。说要物理抹除我们。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细川中佐放下茶杯,轻蔑地笑了一声。 “殷长官,你多虑了。这不过是支那军阀的口头恐吓罢了。” 细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你看,西安距离通县有一千多公里。中间隔着太行山脉,隔着中央军的防区。他的陆军根本开不过来。至于空军?” 细川摇了摇头。 “他们如果敢派飞机过来,单程就需要几个小时。北平周围有中央军的防空阵地,皇军在丰台也驻扎了高射炮大队。他们的飞机在天上就是一个活靶子。飞不到通县就会被打下来。” “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行政长官。大日本帝国会保证这里的安全。” 殷汝耕听完这番分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那份通电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在秒针的跳动中无声流逝。 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 西安城外,第二重型航空基地。 停机坪上的探照灯全部开启,将混凝土跑道照得雪亮。 十二架涂着夜间防反光黑色涂装的西北隼战斗机,以及一个中队的雷暴双发重型轰炸机,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两侧。 地勤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作业。 燃料加油车将高辛烷值的航空汽油注入飞机的机翼油箱。 在轰炸机的机腹下方,液压挂弹车正在缓缓升起。 挂架上,不是普通的高爆铁疙瘩。 那是西北化工厂专门为对付土木建筑和人员研制的特种弹药。圆柱形的弹体上涂着红色的危险标识。一半是装填了粘稠凝固汽油的燃烧弹,另一半是装填了黑索金的延时高爆弹。 内卫局的一辆吉普车驶入机场,停在塔台下方。 一名内卫局特工提着一个公文包,快步跑上塔台,将包交给了空军指挥官沈兆轩。 “沈总工,这是天津情报站送来的。”特工汇报道。 沈兆轩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张通县县城的大比例尺手绘地图,以及几张建筑平面图。 “伪政府的大院位于县城中心偏东。”特工指着图纸上的一栋两层砖木结构建筑,“为了防止误炸周围的平民,情报站的兄弟化妆成送菜的小贩,摸清了办公楼的瓦片颜色。是深灰色的机瓦。院子东南角有一座水塔作为地标。” 沈兆轩点点头,将图纸交给旁边的领航中队长。 “把地标和坐标参数分发给所有轰炸机的领航员。在投弹瞄准器上设定好前置量。” 凌晨四点三十分。 李枭来到了机场。 所有的飞行员已经在跑道旁列队完毕。 李枭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这几十张年轻的脸庞。 “倒计时结束,通县的汉奸没有解散。”李枭的声音在轰鸣的发电机背景音中清晰可闻。 “说了抹除,就不能留下一块完整的砖头。” 李枭没有多废话。 “这是定点清除,不是无差别轰炸。认准了那栋灰瓦的办公楼。把炸弹全扔进去。” “登机!” 飞行员们立正敬礼,转身跑向各自的战机。 凌晨五点。 跑道上的红色信号灯转为绿色。 西北隼战斗机率先滑跑升空,它们将在高空为轰炸机编队提供护航,防止可能出现的日军战机拦截。 随后,六架满载的雷暴轰炸机,十二台V12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沉重的金属机身在跑道上加速,带着压迫感腾空而起。 机群在两千米的高空完成编队,向着东北方向的华北平原飞去。 上午八点。北平上空。 初冬的阳光穿透了薄雾,照在北平城古老的琉璃瓦上。 城墙角落的中央军防空阵地上,几名士兵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着天空。 突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西南方向传来。 “班长!有飞机!大机群!”一名观察兵指着云层大喊。 防空阵地上的中央军士兵立刻跑向双联装高射机枪,拉动枪栓。 云层上方,十八个黑色的剪影破云而出。 它们没有采取任何隐蔽机动,而是保持着整齐的编队,以一种堂而皇之的姿态,从两千米的高度直接越过北平城防的上空。 巨大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反光。机翼上的西北军徽标清晰可见。 防空阵地上的指挥官跑出指挥所,举起望远镜看清了飞机上的标志。 “排长,打不打?”机枪手紧张地问,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指挥官看着那六架重型轰炸机,咽了一口唾沫。 “把手拿开!谁敢开枪我毙了谁!”指挥官大声吼道。 十几万中央军驻守的北平城,防空武器一枪未发。北平市民站在街头,仰望天空,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西北机群,掠过故都的上空,直奔东方的通县而去。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通县。 伪冀东自治政府办公大院内。 殷汝耕正在二楼的会议室里,召开政务扩大会议。二十二个县的伪县长和几名日军顾问围坐在长桌旁。 “诸位,南京的抗议不过是隔靴搔痒。只要我们把税收搞上去,皇军自然会保我们平安……”殷汝耕正端着茶杯,得意洋洋地发表着讲话。 细川中佐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打盹。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隐隐的嗡嗡声。 院子里站岗的伪军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日军从丰台机场起飞的巡逻机,并没有在意。 高空中。 雷暴轰炸机中队已经到达了通县上空。 “高度两千。航速二百六十。风向西北,风速三级。” 领航机内,投弹员趴在诺顿瞄准器上,快速转动着旋钮,将风偏数据和真空速输入仪器。 瞄准器的十字准星在缓慢地移动。 下方的城市建筑在视野中放大。东南角的水塔清晰可见,顺着水塔向西,一栋两层高的深灰色机瓦建筑进入了十字分划线的中心区域。 投弹员没有看建筑本身,他紧紧盯着瞄准器上的陀螺仪水平指示器。 “目标锁定。打开弹舱门。” 六架轰炸机的机腹下方,沉重的金属舱门同时向两侧开启。 “三、二、一。投弹!” 投弹员大拇指用力按下红色的投弹按钮。 控制系统瞬间释放了挂架的卡锁。 几十枚圆柱形的炸弹,如同下雨一般,整齐地脱离了挂架。它们在重力的作用下,保持着惯性向前飞行,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向着地面坠落。 飞机投弹后,机身猛地一轻,飞行员立刻拉起机头,向上爬升。 会议室里。 殷汝耕刚刚放下茶杯。 一种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叫声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这种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从地狱里吹出的死亡之风。 细川中佐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空袭!”细川中佐作为职业军人,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他大吼一声,直接钻到了会议桌下面。 但这已经是徒劳的。 第一发五十公斤的高爆弹,直接砸穿了办公楼深灰色的机瓦屋顶。 炸弹穿透了木质的横梁和天花板,在二楼的会议室中央引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栋两层楼的砖木建筑,在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中瞬间解体。砖块、木屑和玻璃碎片向四周疯狂飞溅。会议室里的那张长桌被炸成了齑粉。 殷汝耕连同那几十个伪县长,在爆炸的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血肉混杂在砖石之中。 紧接着。 剩下的凝固汽油弹和燃烧弹如同雨点般落在了大院内。 “砰!砰!” 没有强烈的爆炸,只有白磷和粘稠的凝固汽油四处飞溅。 沾附在残垣断壁上的白磷迅速与空气发生反应,燃起几千度的高温。整个办公大院在几秒钟内化作了一片火海。 那些在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伪军和特务,身上沾着燃烧的汽油,在院子里疯狂地奔跑惨叫。但这种火焰用水根本无法扑灭。 大火吞噬了一切。 从第一枚炸弹落下,到整个办公楼被夷为平地,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天空中。 齐飞透过侧窗,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被浓烟和烈火完全覆盖的大院。周围的民居没有受到波及,打击极其精准。 “任务完成。返航。” 机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扬长而去。 废墟上的黑烟直冲云霄。 几个小时后。 北平城的各大报馆收到了来自通县的加急消息。 晚报的号外被疯狂抢购。 “天降雷霆!通县伪政府遭机群轰炸!办公楼夷为平地,殷汝耕等一众汉奸骨干无一生还!” 北平街头的市民们看着报纸上的新闻,震惊之余,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快。 南京政府的办公室内。 蒋介石看着这份报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原本以为李枭只是发个通电做做样子,没想到李枭竟然真的敢派轰炸机跨越几个省份,在日军的眼皮子底下执行轰炸。 大西北用这种最直接的物理制裁,宣告了一个事实。 在黄河以北,国家领土的底线上。 大炮和炸弹,永远比外交抗议管用。 第287章 一二九的怒吼 十二月,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连绵的村落、农田以及纵横交错的公路覆盖在一片纯白之中。 清晨七点,陕西户县的一个普通村庄。 村口的土路已经被拖拉机推平,露出下面坚实的夯土路面。一辆自行车沿着路面匀速驶来,车轮碾压着残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邮递员老周穿着深绿色防寒大衣,头戴栽绒护耳冬帽。他的自行车后座两侧挂着两个巨大的帆布邮包。这辆自行车是西北机械厂今年推出的,车架使用了冷拔无缝钢管,结实耐用,足以承载上百斤在乡间土路上长途骑行。 老周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捏下刹车,单脚撑地,从左侧的邮包里抽出一叠报纸和几封信件。 “刘大爷!有你家的信!”老周扯着嗓子冲着旁边的一个砖砌院落喊道。 院门被推开,披着棉袄的刘老汉快步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显然刚从灶台前离开。 “老周,辛苦了。大雪天的还跑。”刘老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 “分内的活儿。”老周将当天的《西北日报》递给刘老汉,“这是村公所订的报纸,麻烦您顺手带给村长。” 刘老汉点点头。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如果是以前,他收到信只能去村头找算命的先生念。但自从政务院在村里办了扫盲夜校,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农,也能勉强认出信里几个字。 “这小子,去了洛阳半年了,字写得倒是比以前端正了。”刘老汉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老周重新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下踏板,向着下一个村庄驶去。 随着大西北基础教育的普及和邮政网络的完善,这种依靠自行车和铁路网构筑的通信体系,将散布在广袤平原上的每一个村庄,与外界连接在了一起。信息的流通速度大幅度提升。 老周骑行了两个小时,回到了户县县城的邮政分局。 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走进职工休息室。屋子中央的铸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坐着一把大号的铝制水壶。 老周摘下帽子,倒了一缸子热水,捧在手里暖着手。 休息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平时这个时间,收音机里播放的应该是农业指导信息或者工厂招工广播。 “……这里是西北中央广播电台。现在播报一条国内简讯。今日凌晨,北平发生大规模学生请愿游行。数千名大中学生走上街头,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目前,游行队伍在西直门等地遭到北平军警的阻拦……” 老周端着茶缸的手停顿了一下。 休息室里的其他几名邮递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聚拢到收音机前。 “北平的学生又闹起来了?”一名年轻的邮递员皱起眉头,“上个月咱们不是刚把通县那个伪政府给平了吗?殷汝耕那些汉奸都炸成灰了,怎么北平那边还不消停?” 老周喝了一口热水,叹了口气。 “通县的汉奸是死了,但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没停。听说他们又在逼着南京签什么自治协议。学生们这是看清了南京的软弱,心里急啊。” 事实正如同老周所说的那样。 大西北用最暴力的手段物理抹除了一个伪政权。但这并没有改变南京国民政府在华北的退让政策。日本关东军在失去了殷汝耕这枚棋子后,转而加大了对华北地方实力派的军事讹诈,企图兵不血刃地将华北五省从中国版图中割裂出去。 面对日军的步步紧逼,南京政府的应对依然是妥协。 这种毫无底线的退让,激怒了平津地区的青年学生。他们亲眼看到大西北的飞机敢于越过长城投下炸弹,却看到驻扎在身边的十几万中央军对日本浪人的挑衅视而不见。 巨大的落差和深重的民族危机感,最终在这一天爆发。 十二月九日。北平。 天空阴沉,气温在零下五度。寒风穿过古老的胡同,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西直门、新华门一带,人头攒动。 数千名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的学生,冲破了校方的阻拦,汇聚在街头。 他们穿着棉袍或学生装,许多人的双手被冻得通红。但他们的神情坚毅,高举着匆忙赶制的白布横幅。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华北自治!”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口号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学生们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雾,升腾在队伍的上空。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街道向前行进,沿途的市民纷纷驻足观看。许多店铺的伙计和拉洋车的苦力也自发地加入了队伍,游行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不是政府的倾听,而是冰冷的镇压。 在新华门附近的一个主要路口。 几百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北平警察和荷枪实弹的宪兵,已经用拒马和沙袋拉起了封锁线。 带队的警官站在一辆警用卡车的踏板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脸色阴沉。 “你们这些学生,受了有心人的煽动,在这里破坏地方治安!立刻解散回校!否则一切后果自负!”警官大声吼道。 游行队伍的前排,几名学生代表手挽着手,继续向前迈步。 “我们只是请愿!我们要求政府出兵抗日,保卫华北!这有什么错!”一名戴着眼镜的学生大声回应。 “不要跟他们废话!长官有令,驱散他们!”警官挥下手臂。 几十名警察冲上前来,手里挥舞着包裹着铁皮的警棍。 但学生们没有后退。前排的男生用身体挡住警察的冲击,后排的女生则大声唱起了抗日歌曲。 面对坚如磐石的游行队伍,警官下达了更加残酷的命令。 两辆消防车被开了过来。粗大的帆布水龙带被接通。 “放水!” 在零下五度的气温中,高压水柱喷涌而出,狠狠地扫向密集的人群。 冰冷刺骨的水流打在学生们的身上。棉衣瞬间被浸透。水流的冲击力极大,前排的几名女学生被直接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 寒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立刻结上了一层薄冰。许多学生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但他们依然互相搀扶着,试图重新站起来。 “冲过去!不能退!” 愤怒的学生们顶着水柱,试图冲破封锁线。 宪兵队拔出了挂在背后的宽背大刀。他们没有用刀刃,而是用厚重的刀背,对着冲上来的学生狠狠地劈砸。 沉闷的撞击声在人群中响起。 那名戴眼镜的学生代表被一名宪兵用刀背砸中肩膀,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里。旁边的一名男生试图扶起他,却被另一名警察用警棍击中头部,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哭喊声、口号声、警笛声交织在一起。 北平的街头,变成了镇压爱国青年的血肉场。 警察开始大规模抓人。几十名受伤倒地的学生被粗暴地拖进警用卡车的车厢。 这场残酷的镇压持续了几个小时。游行队伍最终被强行冲散。但在冰冷的街道上,留下了无数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结冰的水洼。 消息没有被封锁住。 当晚,几家外国通讯社记者,将他们在现场拍摄的照片和新闻稿,通过天津的电报局发送了出去。 十二月十日。上午。 西安。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李枭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他的面前,散落着十几张刚刚从天津情报站送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在高压水龙头的喷射下瑟瑟发抖的女学生;是额头流血、被宪兵用刀背按在地上的青年;是北平街头那一滩滩刺眼的血迹。 宋哲武、虎子、杨杏佛等人站在办公桌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杨杏佛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出身于同盟会,一辈子追求民主与进步,看到这些照片,他的文人风骨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和愤怒。 “委员长,南京这是疯了!” “面对日本人在冀东的步步紧逼,他们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学生们站出来呼吁抗日,他们却用水龙和屠刀对付自己的孩子。” 李枭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照片。 他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名宪兵正举着大刀砸向一名倒地的学生。 “口水杀不死人。抗议也救不了命。”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南京政府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觉得北平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打几个学生,别人管不着。” “他们觉得,大西北离北平有一千多公里。我们除了在报纸上骂几句,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电话的按键。 “接第一装甲师司令部。找魏铁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电话接通时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电话里传来了魏铁成沉稳有力的声音:“第一装甲师师长魏铁成,请委员长指示。” 李枭拿着听筒,目光盯着地图上北平周围的交通线。 “魏师长。冬季保养做完了吗?” “报告委员长。保养全部完毕。所有的西北豹坦克和一百五十二毫米自行突击炮,都已经更换了冬季防冻液和低粘度机油。履带防滑齿安装到位。随时可以执行机动任务。”魏铁成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 李枭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坚决。 “命令。第一装甲师下辖的两个重型装甲营,以及一个独立突击炮营。立刻结束休整。” “全员登车。带上实弹。” 宋哲武和虎子听到这个命令,心头猛地一震。装甲师重装出动,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威慑。 “委员长,目标是哪里?”魏铁成在电话那头问道。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划过,停在了一个距离北平极近的位置。 “出长城缓冲带。向东南方向推进。” “沿着平绥铁路的走向,一直往前开。” “把你的坦克和突击炮,开到距离北平城不足三十公里的地方。” “在丰台和长辛店的外围,找一块空地停下来。把所有的炮管,全部扬起来。指向北平城的方向。” 电话那头的魏铁成倒吸了一口冷气。 距离北平不足三十公里。这个位置,已经完全超出了之前《凌源停战协议》划定的中立缓冲区。这是直接将庞大的装甲兵力楔入了中央军重兵集结的核心防御圈。 这一举动,如果稍微有一点走火,就是一场全面内战的爆发。 “委员长。那里是中央军第二十九军和宪兵三团的防区。如果我们强行推进,遭遇拦截怎么办?”魏铁成冷静地询问战术底线。 “他们不敢拦截。”李枭的回答不带一丝迟疑。 “你们不需要隐蔽,不需要伪装。大白天,排着整齐的纵队,用最高的速度开过去。让履带的声音越大越好。让沿途所有的中央军哨所和日本特务都能看到你们。” “如果有不知死活的在公路上设路障。” 李枭顿了顿。 “直接碾过去。如果他们敢开第一枪。” 李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照片。 “授权你立刻开火还击。把挡路的东西全部轰平。然后继续前进。” “明白!第一装甲师即刻拔营!”电话挂断。 李枭放下听筒,转头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准备一篇简短的广播稿。” 十二月十一日,清晨。 察哈尔东部,多伦以南的草原上。风雪弥漫。 西北第一装甲师的野战驻地内,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一百多辆重型履带车辆喷吐着浓烈的白烟,在雪地上集结。 魏铁成站在一辆指挥车的炮塔上,手里拿着红色的信号旗。 在这支庞大的编队中,有八十辆最新型的西北豹坦克。流线型的倾斜装甲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冷酷。八十五毫米的长身管火炮平端着,炮口制退器散发着金属的寒光。 在坦克的后方,是三十辆体型更加庞大、外形四方四正的西北熊一百五十二毫米自行突击炮。这种没有旋转炮塔的怪物,前端那一根粗短巨大的火炮管,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心理上的压抑。 “全军出发!航向东南!” 魏铁成用力挥下信号旗。 沉睡在雪原上的钢铁巨兽们同时踩下油门。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一米多宽的履带碾碎了坚硬的冻土,卷起漫天的雪雾。 这支代表着大西北最高陆军武力的重装集团,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冲出了隐蔽的集结地,顺着平坦的地形,向着关内狂飙突进。 沿途的风雪无法阻挡柴油机的咆哮。 他们越过了张家口以北的区域。没有绕开那些驻守在沿线的中央军和晋绥军的警戒哨卡。 长城外围的一个中央军前哨连。 连长正躲在碉堡里烤火。突然,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晃动。放在木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地震了?”连长疑惑地站起身。 外面的观察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碉堡,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利索。 “连长……外面……外面全是坦克!一眼望不到头!” 连长冲出碉堡,举起望远镜向西北方向看去。 在他的视野尽头。 风雪被生生撕开。一排排灰绿色的钢铁战车,正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在荒野上平推过来。 履带卷起的雪雾高达十几米,形成了一道移动的白色城墙。轰鸣声震耳欲聋。 连长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规模的装甲集群。中央军最精锐的德械师,也只有区区几辆从欧洲买来的轻型战车。而眼前的这些怪物,随便拉出一辆,体积都是他们见过战车的三倍以上。 “连长,他们冲着我们的防线过来了!路障还没拉开!要不要鸣枪示警?”旁边的排长紧张地问。 “你疯了吗!你拿步枪去打那个铁王八?那是西北军的部队!”连长一巴掌拍在排长的钢盔上。 “马上让所有人撤出战壕!把路障搬开!给他们让路!” 没有发生任何交火。 当西北军的装甲纵队驶近时,中央军的哨卡士兵们纷纷退到了公路几百米外的高地上。 他们看着那些庞大的坦克从眼前驶过,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柴油废气和地面的剧烈震动。 一百五十二毫米突击炮那粗大的炮口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许多士兵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绝望的物理碾压感。 这支重装部队没有理会沿途的惊慌失措。他们保持着严整的编队,昼夜兼程。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 北平城西南。丰台与长辛店之间的开阔地带。 这里距离北平的广安门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一队日本华北驻屯军的特务和宪兵,正坐在一辆卡车上,准备前往北平市区参与“维持秩序”。 突然,他们的卡车被迫停在了路边。 前方的公路上,出现了一支看不到尽头的钢铁车队。 魏铁成的指挥车在预定坐标停下。 他推开舱盖,举起望远镜。前方,北平城外围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全军停止前进!”魏铁成通过车载电台下达指令。 一百多辆坦克和突击炮在平原上横向展开,形成了一道长达两公里的钢铁阵线。 “所有火炮,仰角十五度。炮管解除固定。指向北平方向。”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和液压轴承的摩擦声。 八十门八十五毫米坦克炮,三十门一百五十二毫米突击炮。 一百一十根粗大的金属管子,整齐划一地缓缓抬起,在灰暗的天空下,斜指着三十公里外的古都。 没有开炮,没有开出一枪。 但这种纯粹的武力展示,产生的威慑力远远超过了震天的炮火。 距离防线最近的中央军第二十九军的一个团部。 团长看着望远镜里那排成一线的钢铁巨兽,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衣。 他立刻抓起电话,声音颤抖地向北平城防司令部汇报。 “司令部!长辛店外围出现大批西北军重型装甲部队!数量超过一百辆!距离城门不足三十公里!” “他们没有发起攻击。但是……所有的炮管都已经扬起,直接对准了北平城区!” 整个北平城的军政高层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们知道西北军不好惹,但谁也没想到李枭的反应会如此极端。为了几个游行的学生,竟然直接把几千吨重的装甲部队开到了首都的眼皮子底下。 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内。 几名高级军官看着特务发回来的紧急报告,脸色同样难看。 “李枭这是疯了吗?他想在平津地区挑起全面战争?”一名日军少将皱着眉头。 “他不是疯了,他是在立规矩。”一名经历过长城战役的大佐深吸了一口气。 “那三十辆没有炮塔的战车,就是摧毁了我们在喜峰口重炮联队的怪物。它们的一百五十二毫米高爆弹,如果从那个位置开火,虽然打不到北平城内,但足以把北平外围所有的防御阵地炸成平地。” “通知我们的人,收敛行动。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西北军的霉头。在我们的新式战车运抵华北之前,我们没有实力在平原上摧毁这支装甲部队。” 日本特务和浪人们,在接到上级命令后,如同缩头乌龟一样,从北平的街头上消失了。 中午十二点整。 西安。西北中央广播电台。 全国各地的无线电接收站,包括各大报馆和政府机关的收音机,都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一个相同的频段信号。 李枭坐在播音室的麦克风前。 “我是李枭。” “昨天,北平的街头上流血了。” “流的不是小鬼子的血,是那些手里只拿着白布条、连件厚棉衣都没穿暖的学生们的血。” 李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有人说,他们是破坏治安。有人说,大局为重。” “我不管你们的大局是什么。我只知道一个道理。” “一个国家的军队和警察,他们手里的枪,腰里的刀,是老百姓交税给他们买来打敌人的。” 李枭的声音陡然提高。 “大西北的枪炮,只打外敌,不打学生!” “既然南京觉得几千个喊着抗日的学生是麻烦。既然他们连自己国家的读书人都护不住。” “那好。这个麻烦,我大西北接了。” “我把第一装甲师的坦克,开到了距离北平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火炮已经装填完毕。” “从这通广播结束起。” “在北平,如果再有一个军警,敢把警棍和水龙对准请愿的学生。如果再有一个日本浪人,敢在街头上撒野。” “我的装甲师,立刻平推北平外围所有的防线。” “国若不救,我来救!” 咔哒一声。广播切断。 电波里只剩下微弱的沙沙声。 但这段简短到只有几分钟的广播,却如同在冰冷的湖水中投下了一枚核弹。 北平城防司令部里。 原本正在商议如何继续封锁大学的将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提“驱散”二字。 外围的几十辆重型坦克和那一百多根粗大的炮管,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再有一滴学生的血洒在街头,那些履带就会毫不留情地碾碎他们的指挥所。 下午两点。 北平警察局下达了紧急命令。 所有上街执勤的警察,收缴警棍,撤回消防车。前一天被关押在看守所里的几百名学生,被无条件释放,并且派专车送回了学校。 军警们如同避瘟神一样,远远地躲开了各个大学的校门。 压在北平城上空的白色恐怖,在纯粹的工业暴力威慑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清华大学的校园内。 被释放的学生们聚集在大礼堂前。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衣服上的泥水干透后结成了硬块。 他们听着收音机里反复播放的那段李枭的讲话录音。 一名头上缠着绷带的男生,取下了眼镜,擦去镜片上的水汽,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国若不救,我来救……”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在最绝望的时刻,当他们以为自己被这个国家抛弃的时候,从遥远的黄土高原上,传来了这样一声带着钢铁轰鸣的怒吼。 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撑腰。这是一种信仰的崩塌与重建。 对于这些思想活跃、满腔热血的青年来说。南京政府的软弱和妥协,已经让他们彻底寒心。而大西北展现出的那种不讲道理的强硬、那种为了保护同胞敢于把大炮架在首都门口的决绝,成为了他们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束光。 “同学们!” 那名戴眼镜的男生站上台阶,大声呼喊。 “北平已经放不下安静的书桌了!既然国家需要机器,需要大炮去把侵略者赶出去!” 他指着西方的天空。 “那我们就去大西北!去那个真正敢和日本人打仗的地方!” “去学机械!去学化学!去造坦克和飞机!”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一场规模空前的青年大迁徙开始了。 成千上万的大学生、中学生,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了父母。他们躲开沿途的盘查,沿着铁路和公路,结伴向着西方的潼关走去。 他们中,有后来成为西北兵工厂火炸药专家的化学系高材生;有成为雷达研发骨干的物理系天才;也有穿上灰绿色军装,驾驶着轰炸机飞上蓝天的热血青年。 大西北的人口素质和后备干部队伍,在这一年岁末,完成了一次不可估量的超级输血。 第288章 长空绞肉机 北平城外的对峙以南京军警的全面退缩告终。第一装甲师的坦克集群在冰雪中驻扎了五天后,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履带碾压着冻土,分批次撤回了长城以北的中立缓冲区。 大炮的炮口虽然移开了,但那股钢铁带来的威压感却长久地停留在华北平原的上空。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汹涌的人口迁徙。 数以千计的北平青年学生,背着铺盖卷和简单的行囊,沿着平汉线一路向西。沿途的西北军巡逻队没有设立任何阻拦关卡,反而设立了多个补给点,为这些徒步前行的学生提供热水和杂粮饼。 西安城西,西北航空工程学院的内部食堂。 中午十二点,下课的钟声敲响。穿着灰色棉布制服的学生们涌入食堂。 林轩排在打饭的队伍里。一个月前,他还是北平大学的一名学生,在西直门的街头面对过军警的高压水枪。如今,他的头发剪成了利落的寸头,双手因为经常接触机油和金属零件,指甲缝里带着黑色污垢。 “师傅,打两勺白菜炖肉,三个杂面馒头。”林轩把铝制饭盒递进窗口。 打饭的师傅动作麻利,大铁勺在桶里一捞,满满的肉片和白菜扣在饭盒里,又顺手递出三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大西北的粮食和肉类配给优先供应学校和工厂,这里的伙食标准远超北平的许多大饭馆。 林轩端着饭盒,走到角落的一张长条木桌旁坐下。 桌子对面,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工人。他叫陈大柱,是兵工厂航空材料车间的八级钳工,现在被政务院特聘到航空学院,担任实践课的操作指导。 陈大柱的饭盒里同样装满了炖肉,他正用筷子夹着一块肥肉放进嘴里咀嚼。 “陈师傅。”林轩放下饭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图纸上画着一个飞机起落架的液压缓冲支柱截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应力计算公式和受力分析数据。 “上午的结构力学课,我用计算尺重新算了一下这个支柱在降落时的最大冲击载荷。”林轩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如果按照现在图纸上的厚度,使用目前的硬铝合金,在满载弹药的情况下进行重着陆,这个应力集中点有断裂的风险。” 陈大柱放下筷子,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微积分公式,但他懂金属。 “你算的这个受力点,位置没错。”陈大柱用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昨天在车间里做静压测试,压到三吨的时候,这块铝材确实发出了金属撕裂的闷响。里面的晶格受不住这个劲儿。” “那是不是应该增加厚度?”林轩问。 “不能加厚。”陈大柱摇了摇头,“飞机这东西,多一斤重量,天上就少一分灵活。加厚了起落架,别的零件就得减重。” 陈大柱端起旁边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看着林轩。 “不能光靠算。金属是有脾气的。包头那边新送来了一批加了稀土的铝合金板材,韧性提高了不少。下午你去我的车间,咱们不用铣床,用手工把这个受力点的过度圆角打磨得更平滑一些,消除应力集中。然后再放到水压机下边试一试。理论要在铁锭子上砸出响来,才算真本事。” “好,下午我早点过去。”林轩用力点点头,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在这样的食堂里,在每一张图纸前,南下的理论知识和西北的粗犷实践正在发生着深度的融合。那些充满热血的青年学生,在这里找到了安放书桌的地方,他们把抗日的怒火转化为了图板上精确到毫米的数据。 然而,大后方的安稳建设,并不能阻挡敌人的报复。 通县伪政府的灰飞烟灭,以及第一装甲师在北平城外的耀武扬威,让日本帝国颜面扫地。 伪满洲国,奉天。关东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脸色铁青。几名少将级别的参谋军官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军省发来了严厉的训斥。”菱刈隆将一份电报拍在桌子上,“帝国在华北的威信遭到了严重的践踏。内阁要求我们必须采取强有力的反制措施,否则关东军将沦为国际社会的笑柄。” “司令官阁下,西北军的第一装甲师虽然撤回了长城以北,但他们在多伦和赤峰一线修筑了大量的钢筋混凝土掩体。我们目前的战车联队和野炮部队,如果在没有重炮火力覆盖的情况下发动地面进攻,将会遭受巨大的伤亡。”一名作战参谋硬着头皮汇报道。 “我没有说要用陆军去冲他们的混凝土战壕!” 菱刈隆打断了参谋的话,目光投向了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航空兵团指挥官。 “陆军打不破他们的铁幕,空军可以飞过去。” 菱刈隆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 “大日本帝国航空兵在满洲部署了大量的轰炸机。李枭的防线修得再坚固,也只是在地上。” “我命令。集结第二和第三独立飞行中队。出动所有的九三式重型轰炸机。” 菱刈隆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划过长城防线,停留在西北军的几个重要后勤枢纽和雷达站的位置上。 “多伦、赤峰、张家口。这几个点是西北军支撑长城外围防线的核心。把这些地方的补给仓库和通讯设施全部炸成平地。” 航空兵团指挥官站起身,立正敬礼。 “司令官阁下,西北军在长城沿线部署了高射炮,并且他们也拥有了新式的单翼战斗机。如果进行大规模轰炸,我们需要战斗机护航。” “目前我们先进的九五式战斗机还在本土测试,驻扎在满洲的都是旧式的中岛双翼战斗机。它们的航程不足以掩护轰炸机深入察哈尔腹地并安全返航。” 菱刈隆冷哼了一声。 “不需要护航。” 他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现在的季节,满洲和华北的上空常年被厚重的低云层覆盖。九三式重型轰炸机可以携带一点五吨的炸弹,爬升到五千米以上的高空。” “在云层上方飞行,地面的防空火炮根本看不到目标。支那人的战斗机没有先进的仪表导航,在厚云层中盲飞极易发生事故。只要我们的轰炸机躲在云层上方,他们就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利用云层的缝隙进行目视测算投弹。我要让李枭知道,帝国的天空打击,他防不住。” 命令层层下达。 关东军的航空基地开始全速运转。 六十多架九三式双发重型轰炸机被拖出机库。这种飞机体型庞大,机身布满了铆钉,虽然速度不快,但载弹量在当时亚洲首屈一指。 地勤人员在严寒中推着挂弹车,将一枚枚高爆弹和燃烧弹挂载到机腹的弹舱内。 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察哈尔北部,阴山山脉深处。 海拔两千多米的一处无名山峰上,白雪皑皑。气温低至零下二十五度。 西北防空预警网络三号雷达站,就建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顶。 雷达站是一座用厚重条石和水泥砌成的半地下碉堡,只露出一小截在地面上。碉堡的上方,架设着那面直径达到八米的巨大抛物面金属天线。 雷达兵赵亮穿着防寒服,腰间挂着安全绳,正艰难地攀爬在天线的钢架上。 寒风夹杂着雪粒,像砂纸一样打在他的脸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包裹着厚布的木槌,正在用力敲打着天线金属网上的冰层。 高山上的湿气很大,一夜的降雪加上冷凝,金属网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这会严重影响电磁波的发射和接收。 “当!当!” 木槌砸碎冰块,冰碴掉落在雪地上。 赵亮的手指冻得发麻,但他必须在一小时内清理完整个天线表面。 碉堡内部,两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电力。墙角的取暖火炉烧得正旺。 电子仪器散发着一股松香和臭氧的味道。 雷达站站长李波坐在那台庞大的发射接收机柜前。他戴着耳机,目光专注地盯着中央那个圆形的阴极射线示波管屏幕。 屏幕上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一条水平的绿色亮线在屏幕中央保持着细微的抖动,这是系统的底噪。 “天线清理完毕!转向齿轮除冰完成!”赵亮顺着铁梯爬下天线,推开碉堡厚重的铁门走了进来,带进一股白色的冷气。 他摘下狗皮帽子,搓着冻僵的手走到火炉旁。 “这鬼天气,冰结得太快了。站长,机器预热好了吗?”赵亮往火炉里添了两铲子煤。 李波点点头,手指放在操作面板的旋钮上。 “高压电路上电。开始三百六十度扫描。” 屋顶上的巨大天线开始在电机的驱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机械摩擦声,缓慢地旋转起来。 电磁波脉冲以光速向着四面八方漆黑的云层中发射。 李波盯着屏幕。 旋转了一圈,屏幕上的绿线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波动。 “正常。继续扫描。” 上午九点。 满洲地区,奉天和承德的几个军用机场。 红色的信号弹升空。 六十多架九三式重型轰炸机,十二缸水冷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融化了跑道上的积雪。 沉重的飞机依次在跑道上加速,带着满载的炸弹,艰难地拉起机头,飞向灰暗的天空。 庞大的机群在空中完成编队,组成了一个覆盖大片空域的菱形阵型。 带队的日军大佐坐在领航机的驾驶舱内,看了一眼高度表。 “继续爬升。穿过云层。” 机群没入厚厚的灰色积雨云中。机舱外的能见度降到了零,水汽在驾驶舱的玻璃上结成水珠,又迅速冻结成冰花。 发动机在云层中发出沉闷的震动。 穿透了近两千米厚的云层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云层上方,是毫无遮挡的灿烂阳光和湛蓝的天空。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海,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将地面上的一切全部掩盖。 日军大佐松了一口气。 在这种气象条件下,地面的防空观察哨完全是个摆设,他们连飞机的引擎声都很难听清。 “保持高度五千米。航向正西。目标察哈尔。” 机群在阳光的照耀下,平稳地在云海上方巡航,仿佛一群在云端散步的死神。 而在此时的西安。 政务院地下防空指挥中心。 这里连接着分布在长城沿线和西北内陆的所有雷达预警站。 巨大的中国北方沙盘摆在房间中央。十几名标图员拿着长杆,站在沙盘周围。 墙上挂着几块大型黑板。电报机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李枭穿着呢子大衣,站在沙盘边缘。沈兆轩和防空司令站在他身旁。 “报告!三号雷达站急电!”一名通信参谋拿着译好的电文跑了过来。 “方位角东北,距离两百四十公里。发现大规模回波信号!” 防空司令立刻接过电文。 “信号强度?” “回波信号密集且宽大,示波器上出现多处重叠尖峰。三号站判断,目标为大型机群,数量至少在五十架以上。飞行高度推测在四千五百米以上。” 指挥中心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五十架以上的大型机群。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侦察任务,这是一场冲着毁灭而来的战略轰炸。 “四号站发来信号!确认目标航向!”又一名参谋大喊,“目标正以每小时两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向多伦方向移动!” 标图员立刻在沙盘上,用红色的长杆推着代表敌机的模型,放置在对应的坐标上。 李枭看着沙盘上那个正在稳步移动的红色集群。 “小鬼子这是来砸场子了。”李枭的声音冷如坚冰。 防空司令看着气象数据板,眉头紧锁。 “委员长,长城一线今天全被低空厚云层覆盖。日军机群在五千米的云上飞行。我们地面的八十五毫米高射炮受云层遮挡,根本无法进行光学瞄准。如果盲目开火,不仅打不到,还会暴露防空阵地。” 沈兆轩推了推眼镜,目光盯着沙盘。 “地面防空失效,只能用空军拦截。” “日军的九三式轰炸机航速慢,自卫火力主要是七点七毫米机枪。我们的西北隼在航速和火力上占据绝对优势。” “但问题是,云层太厚。”沈兆轩指出战术难点,“我们的战斗机起飞后,穿过云层到达云上空域,需要时间。在茫茫的云海上寻找敌机,很容易错过目标。一旦轰炸机找到云洞投下炸弹,我们的拦截就失去了意义。” 李枭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沙盘转移到墙上的雷达网络分布图上。 “我们有雷达。”李枭语气沉稳。 “日本人在天上,以为云层能挡住一切。但在电磁波面前,云层就是透明的。” 李枭转向防空司令。 “命令驻扎在张家口和张北的两个飞行大队。全体起飞。” “挂载穿甲燃烧弹。不带副油箱,减轻重量。” “起飞后直接穿云,爬升到六千米高度。在云上待命。” 李枭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一个位置,那是日军航线的必经之路。 “雷达站保持全天候开机,不间断追踪日军机群坐标。” “防空指挥中心通过无线电语音,直接向空中的战斗机编队通报日军的方位、距离和高度。”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冷酷。 “地面雷达做眼睛,引导天上的飞机去咬人。我要在云层上面,给关东军的航空兵摆一个口袋阵。” 张家口,西北军第一野战航空基地。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 飞行员们从待命室里冲出来,奔向停机坪。 五十架“西北隼”全金属单翼战斗机已经完成了预热。地勤人员拔掉电源车插头。 齐飞坐在领航机的驾驶舱内,拉下防风镜,扣上面罩。 他推动油门杆。十二缸水冷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五十架战斗机在跑道上依次滑跑,拉起机头,刺入灰暗低沉的云层中。 机舱内光线骤暗,四周全是灰白色的水汽。飞机在气流中颠簸。 齐飞盯着仪表盘上的姿态仪和高度表,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保持着平稳的爬升角度。 三千米,四千米,五千米。 突然,座舱外透进一抹刺眼的阳光。 飞机冲破了厚重的云盖,跃入了一片明亮、湛蓝的高空。脚下是翻滚的白色云海,一望无际。 后续的四十九架战斗机也相继冲出云层,在空中完成了编队。 “各机注意,检查武器保险。保持无线电静默,听从地面指挥。”齐飞通过喉麦下达指令。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西安地下指挥中心引导员清晰的语音。 “鹰巢呼叫一号。目标机群目前位于你方两点钟方向,距离八十公里。高度五千两百米。航速两百一十公里。航向两百七十度。” 齐飞看了一眼指南针。 “一号收到。全体右转舵,航向两百七十度。爬升至六千米。油门推至巡航速度,准备拦截。” 五十架“西北隼”调整航向,在比日军机群高出八百米的空域,迎着阳光,稳稳地向前飞行。 他们在等待。等待雷达将猎物送到他们的枪口下。 半个小时后。 日军的九三式轰炸机群依然在云海上空平稳地飞行。 带队的大佐坐在宽敞的机舱里,心情放松。他甚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报告大佐,前方云层出现缝隙,即将抵达赤峰上空。准备进行目视投弹。”领航员拿着地图汇报道。 “很好。打开弹舱门。”大佐放下茶杯。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右后方的头顶上,高高的阳光背光处,出现了几十个细小的黑点。 那些黑点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下俯冲。 齐飞驾驶着战机,从六千米的高空推下操纵杆。 五百匹马力的发动机加上重力加速度,让“西北隼”的俯冲速度瞬间突破了每小时五百公里。 机翼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齐飞的视线通过光学瞄准光环,死死地套住了一架处于编队边缘的九三式轰炸机。 距离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轰炸机庞大的机身在瞄准环里迅速放大,连机翼上的铆钉都清晰可见。 齐飞没有犹豫,大拇指重重地按下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 机翼两侧,两挺七点九二毫米航空机枪同时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如同两条发光的火鞭,瞬间抽打在日军轰炸机的机身上。 大西北兵工厂特制的穿甲燃烧弹展现出了恐怖的破坏力。 这种子弹内部装填着硬质钢芯,尾部带有白磷燃烧剂。 子弹轻易地撕裂了九三式轰炸机薄弱的铝合金蒙皮,打断了机身内部的金属骨架。其中几发子弹准确地击中了轰炸机位于机翼根部的油箱。 钢芯穿透油箱壁,摩擦产生的高温点燃了航空汽油。 “轰!” 那架九三式轰炸机的右侧机翼瞬间爆出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火焰在强风的吹拂下迅速向后蔓延,整个机翼被烈火吞噬。 轰炸机失去了升力平衡,机身猛地向右侧倾斜,打着旋向着下方的云海坠落。机舱内的日军机组人员根本来不及跳伞,就被大火烧成了焦炭,伴随着飞机一起砸入厚厚的云层。 “敌机!上方有敌机!” 直到第一架轰炸机被击落,日军机群才反应过来。 凄厉的警报声在各架轰炸机内部响起。日军的机枪手慌乱地操纵着机背和机腹的七点七毫米防卫机枪,对着天空盲目射击。 但西北隼的速度太快了。 五十架战斗机如同狼群冲入了羊圈。 他们利用高度和速度优势,进行了一次完美的“掠袭”。 俯冲,开火,拉起。 战术动作干净利落。 日军轰炸机笨重的机动性在战斗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试图改变编队进行规避,但庞大的机身转弯迟缓,反而破坏了原本的防御阵型。 天空中布满了机枪射击留下的曳光弹轨迹。 一架又一架的九三式轰炸机被击中。有的发动机被打爆,冒着浓烈的黑烟拖着长长的尾迹下坠;有的尾翼被生生打断,在空中解体,机体碎片和未投下的炸弹在空中散落。 日军大佐在领航机里,看着周围不断变成火球的僚机,脸色惨白。 “他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为什么他们能在云层上面设伏!”大佐绝望地大喊。 他试图指挥机枪手反击,但在“西北隼”那种高达每小时四百公里的平飞速度面前,日军机枪手的提前量计算完全失效,子弹全部打在了空处。 “拉起机头!重新抢占高度!”齐飞在无线电里下令。 完成第一波攻击的西北军战机群,凭借着强大的动力,迅速爬升,重新回到了五千五百米的安全高度。 他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调整好姿态。 “目标锁定。第二波次,攻击!” 战斗机群再次如同流星般俯冲而下。 这一次,失去了阵型保护的日军轰炸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活靶子。 穿甲燃烧弹无情地撕裂机身。一架日军轰炸机被击中弹舱,机腹内挂载的高爆弹被引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云海上空炸开。 整架飞机在空中化为粉末,巨大的爆炸气浪甚至将附近的一架日军轰炸机掀翻,导致其失控坠毁。 短短十五分钟的时间。 这场发生在云层之上的现代化空战,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机械屠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航空煤油燃烧味和火药味。 超过二十架九三式重型轰炸机被击落。残骸拖着黑烟和火焰,像下饺子一样穿透云层,砸向地面的雪原。 剩下的日军轰炸机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 带队大佐的座机也被打穿了机翼,发动机冒出黑烟。 “抛弃炸弹!全速撤退!”大佐在绝望中下达了命令。 日军轰炸机纷纷打开弹舱,将成吨的炸弹盲目地扔进了下方的云海中,根本不顾下方是荒野还是自己的阵地。 减轻了重量后,残存的轰炸机拼命地压低机头,四散逃窜,试图钻进云层中躲避追杀。 “不用追了。” 齐飞看着那些像老鼠一样逃进云层的日军飞机,松开了射击按钮。 “检查油量和弹药。保持编队,返航。” 五十架西北隼在云海上方重新集结。除了几架飞机被日军的流弹擦伤了蒙皮外,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被击落。 他们完成了任务,带着胜利的轰鸣声,迎着阳光向张家口基地飞去。 下午两点。 察哈尔北部,被大雪覆盖的荒野上。 几十个巨大的弹坑和燃烧的飞机残骸散落在方圆十几公里的范围内。 西北军的地面巡逻队乘坐着卡车,找到了这些残骸。 飞机外壳上的红膏药标志被烧得焦黑。日军机组人员的尸体散落在雪地里,残缺不全。 巡逻队队长看着这些金属废铁,冷笑了一声。 “在咱们大西北的头上扔炸弹,真以为自己长了翅膀就是神仙了。” 消息通过电报,迅速传回了西安政务院。 地下防空指挥中心。 李枭看着手里的战报,将电报纸递给了宋哲武。 “击落敌方重型轰炸机二十二架。我方战机无一损失。雷达引导拦截战术,验证成功。”李枭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 这不仅仅是一场空战的胜利。 这是大西北利用超越时代的雷达技术和空地协同指挥体系,对日本传统航空战术的一次完美打击。 日本人引以为傲的云层掩护,在电磁波面前成了笑话。 大西北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陆地上的碾压和海面上的刺杀后,在蓝天之上,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机械绞肉机,彻底封死了日本帝国的最后一条进攻通道。 第289章 象牙塔的崩塌 一九三六年一月,寒冬凛冽,但地表之下,生命的悸动已经按捺不住。 距离西安城五十公里外的武功县,是西北政务院划定的首批农业示范区。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广袤的田野,一层白霜覆盖在麦苗的叶片上。 农技员老孙穿着一件厚实的蓝色棉大衣,手里拿着一把带有刻度的铁质探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实习生,手里拿着记录本和铅笔。 老孙走到一块麦田中央,蹲下身子,用戴着粗线手套的手轻轻拨开麦苗根部的冻土。 “把数据记下来。”老孙仔细观察着麦苗的分蘖情况,“单株分蘖数平均达到了八个,根系扎得深,主茎粗壮。” 一名实习生快速在纸上记录着数字,呼出一口白气:“孙师傅,这麦子能在零下十几度的地里长成这样,真是开了眼了。以前这个节气,麦苗都冻得发黄发蔫。” “这要归功于化工厂的功劳。”老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着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 大西北的化肥工业已经成型,高浓度的氮肥被均匀地播撒在黄土地里。配合着拖拉机进行的三十公分深翻作业,土壤的结构被彻底改变。 化肥的充足养分让冬小麦在越冬前积累了大量的糖分和抗寒物质,即使面对严冬的暴雪,麦苗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按照现在的分蘖率和长势测算,只要开春后雨水能跟上,今年的夏粮亩产还能涨。”老孙看着手里的记录本,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 视线转到西安火车站。 寒风在月台上呼啸。一列挂着十几节客车车厢的专列缓缓停靠。 这列火车从北平出发,历经几天的颠簸,穿过了无数道关卡。 车厢门打开。 大批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男女涌下火车。他们的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神中却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这是又一批一二·九运动之后,被大西北所感召,放弃了北平的学业,成群结队南下投奔西北的大学生。 他们怀揣着工业救国、科技强军的梦想,背着装满书籍的行囊,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在他们的想象中,大西北既然能造出飞机坦克,必然有着宽敞明亮的现代化校园,有着穿着白大褂、在干净实验室里指点江山的科学家。他们以为自己到来后,会被奉为上宾,参与到国家核心的战略规划中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现实,却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冷水。 站台上只有几排长长的木桌,以及几十名穿着灰色制服的政务院招募处干事。 “排好队!不要拥挤!准备好你们的身份证明和学生证!”一名干事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学生们排成几路纵队,依次来到桌前登记。 方子谦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和他的同学苏文站在一起。方子谦是学机械工程的,而苏文则是学经济和文学的。 轮到他们登记了。 负责登记的干事看着苏文递过去的证件。 “北平大学,文学系。”干事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递给苏文一张通行证,“去左边那辆卡车上等候。你的分配去向是陕北延川县第七农机租赁站。” 苏文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同志,我是学文学和经济的。我来西北是要参加抗日宣传,或者是进入政务院的智库做战略分析。去基层农机站……这是不是搞错了?”苏文急切地解释道。 干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搞错。政务院现在不需要写宣传文章的,更不需要在办公室里空谈战略的。但农机站需要能看懂账本、能计算拖拉机燃油消耗率的人。另外,你还要负责给当地的农民上夜校,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怎么看懂化肥的使用说明书。” 干事把表格往旁边一推:“下一个。” 苏文满脸错愕,还想争辩,却被后面的学生挤到了一边。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通行证,那些关于运筹帷幄的浪漫幻想,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轮到方子谦了。 “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干事看了一眼证件,在另一张表格上盖了个章,“去右边的卡车。你的分配去向是西北第一兵工厂,重型锻造车间。” 方子谦心中一喜。兵工厂,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把在课堂上学到的那些机械理论付诸实践了。 他向苏文挥了挥手,转身跑向右边那辆装满了理科学生的军用卡车。 卡车发动,载着这群满怀憧憬的工科生,向着西安城北的工业区驶去。 …… 一个小时后,卡车停在了西北第一兵工厂的大门外。 方子谦跳下车,看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巨大厂房,高耸入云的烟囱喷吐着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机油味。低沉的机械轰鸣声让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这确实是工业的力量,但与他想象中的实验室完全不同。 一名穿着工装的车间主任走了出来,看着这群细皮嫩肉的大学生。 “都排好队!把你们的行李放在墙角!”主任的声音很大,盖过远处的机器噪音。 “你们是学机械的,学物理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学问。但在我这里,到了车间,就得守车间的规矩!” 主任挥了挥手。几名拿着推子的理发师傅走了过来。 “第一件事,理发!所有人,不管男女,只要进车间,头发长度不能超过一寸!” 学生们一阵骚动。在这个时代,大学生注重仪表,很多人留着分头或者长发。 “凭什么剪头发?我们是来搞研发的,又不是来当大头兵的!”一名戴眼镜的男生抗议道。 主任走到他面前,冷笑了一声。 “凭什么?就凭车床转起来每分钟几千转!上个月有个不知死活的学徒,头发长了不剪,被卷进了钻床的主轴里,连头皮带骨头直接撕下来一大块!在这里,机器不认你的文凭,它只认物理规律!不想被机器吃掉,就乖乖剃头!” 理发师傅毫不留情地推子上下翻飞。一缕缕头发落在地上。 方子谦看着自己变成了贴着头皮的寸头,摸了摸有些发凉的脑袋。他开始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工业,带着粗暴和直接。 理完发,后勤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套蓝色工装和一双前面包着钢板的劳保皮鞋。 换上这身行头,这群原本文质彬彬的大学生,看起来和普通的翻砂工没有任何区别。 “跟我走!” 车间主任带着他们,走进了兵工厂的核心区域——重型锻造车间。 推开沉重的隔音铁门。 一股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方子谦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在车间中央,矗立着一台高达三十多米的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它像一头远古的钢铁巨兽,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渺小人类。 不远处的加热炉门打开,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车间照得通亮。 一台重型夹钳吊车从炉膛里夹出一块重达六十吨的特种合金钢锭。钢锭被烧得亮白,表面氧化皮剥落,发出嘶嘶的声响。 工人们穿着厚重的隔热服,戴着石棉手套,在高温下紧张地操作着设备。 钢锭被放置在水压机的砧座上。 随着操作员拉下控制杆,高压水泵发出低沉的轰鸣。 水压机顶部那个重达百吨的活动横梁,带着巨大的模头,无声无息地向下压去。 没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只有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连绵压力。 模头接触到通红的钢锭。在万吨水压面前,那块坚硬无比的合金钢就像一块柔软的橡皮泥,被迫向两侧延展、变形。 火星四溅,金属内部的晶格结构在恐怖的静态压力下被强行重塑,变得致密而强韧。 方子谦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在清华大学的课堂上学习过材料力学,他在纸上计算过应力和屈服强度。 但他从未在现实中,如此直观、如此暴力地看到一块钢铁是如何被征服的。 这台机器所展现出的力量,击碎了他内心深处作为知识分子的那点傲气。在真正的工业巨兽面前,任何空洞的理论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实打实的温度、压力和金属,才是真理。 “发什么愣!跟我去钳工车间!”主任大声吼道,打破了学生们的呆滞。 钳工车间里,气温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充斥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方子谦被分配到了一台工作台前。 他的指导师傅,是曾经参与了零号机床刮研任务的八级钳工陈大柱。 陈师傅的脸上布满皱纹,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因为常年用力而变得粗大变形。 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刚刚车削出来的坦克炮塔座圈齿轮毛坯。 “大学生,听主任说你是学机械的?”陈大柱打量了一下方子谦。 “是的,师傅。我学过精密机械设计。”方子谦回答,语气中还保留着一丝学生的自信。 “好。”陈大柱拿出一把游标卡尺,扔在工作台上,“这个齿轮是准备装在西北豹坦克上的。车床加工完了,但表面粗糙度还不够,尺寸差了一点点。你的任务,是用锉刀把这几个齿面的公差,修整到正负两丝以内。” 方子谦愣了一下。 在学校实验室里,这种精度的修整通常需要高精度的磨床来完成。用手工锉刀去锉出两丝的公差?这怎么可能? “师傅,这不符合机械加工规范。手工锉削的力度和角度无法精确控制,很容易造成表面凹凸不平,破坏原有的尺寸基准。”方子谦试图用理论反驳。 陈大柱没有生气,他笑了一声,从工作台下拿出一把平锉。 “理论是在纸上写的。铁疙瘩是在手里攥着的。” 陈大柱拿起一盒普鲁士蓝显示剂,在标准量块上薄薄地涂了一层,然后将齿轮贴在量块上轻轻摩擦了几下。 拿开齿轮,金属表面上出现了一些微小的蓝色斑点。 “看到这些蓝点了吗?这就是高出来的地方。” 陈大柱左手握住齿轮,右手握住锉刀的刀柄。双腿分开,腰部微微下沉。 他没有用手臂的力量去推,而是依靠腰部的转动,带动锉刀在齿面上平稳地向前推进。 “沙——” 一声极其轻微而均匀的摩擦声。 锉刀在金属表面带起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铁屑。 陈大柱的动作连贯而充满节奏感,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几个微小的蓝点。每一刀下去,力度和角度都仿佛经过了精密计算。 刮了几下后,他放下锉刀,用干净的棉布擦去铁屑,再次用卡尺测量。 他把卡尺递给方子谦。 方子谦接过卡尺,看清上面的刻度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高出来的微小公差,被这几下看似随意的锉削,完美地抹平了。表面的光洁度犹如镜面。 “这就是手艺。在洋人的机器买不到的时候,中国工人的这双手,就是最精密的机床。” 陈大柱把锉刀递给方子谦。 “理论你懂得多。但在这里,你得先学会怎么让铁听你的话。拿着,照我刚才的方法,把剩下的几个齿面修平。” 方子谦接过锉刀,感觉入手沉甸甸的。 他学着陈大柱的姿势,握住齿轮,将锉刀压在金属表面,用力向前推。 “呲啦!” 一声刺耳的怪响。锉刀在齿面上打滑,不仅没有削下均匀的铁屑,反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刮痕。原本平整的表面被破坏了。 方子谦的脸瞬间红了。他在黑板上可以解开复杂的微积分方程,但在这一块普通的生铁面前,他却笨拙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心不静,手不稳。腰上没劲儿,全靠胳膊瞎用力。”陈大柱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他的问题。 “别以为读了几本书就高人一等。在这兵工厂里,造不出合格零件的,文凭就是废纸。” “继续锉!”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方子谦在工作台前反复练习着这枯燥的动作。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腰部酸痛得仿佛要断掉。 但他没有停下。 他听着周围车间里那些老工人们稳定而有节奏的打磨声,看着那些粗糙的双手创造出的精密机械。 他终于明白了大西北招募他们这些大学生的真正意图。 不是让他们来当指挥者的,而是让他们来融入这个体系的。 大西北需要他们脑子里的理论,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把象牙塔里的傲气彻底打碎,把自己的双脚踩进这沾满机油和铁屑的土地里。只有当理论的图纸和工人的汗水结合在一起时,才能锻造出真正坚不可摧的基石。 …… 西安城中心的政务院后院。 这里是李枭和叶清璇的日常居所。 与前线的炮火和工厂的轰鸣相比,这处院落显得格外宁静。院子里没有种植名贵的花草,只是简单地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两棵有些年份的树,一颗是枣树,另一颗也是枣树。 房间内的陈设同样简洁实用。一组皮质沙发,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组装满文件的铁皮柜。 这不仅是他们的家,也是大西北许多核心决策诞生的地方。 此刻,两岁的李秦川正穿着一件厚实的棉布小袄,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 小家伙长得很结实,眉眼间继承了李枭的硬朗,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晕。他的脚步虽然还有些不稳,但跑动起来却充满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冲劲。 叶清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海外有色金属采购的电报抄件,眉头微微蹙着。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堆玩具。 这些玩具是叶清璇从洋行里专门买回来的。有德国产的精美发条铁皮火车,有英国的毛绒玩具熊,还有一套色彩鲜艳的木制拼图积木。这些东西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绝对的奢侈品。 “秦川,慢点跑,别摔着。”叶清璇从电报中抬起头,叮嘱了一句。 李秦川似乎对那些精致的洋玩具失去了兴趣。他绕过茶几,目光被办公桌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沉重的金属件。呈现出不规则的圆盘状,表面被打磨得锃亮,散发着幽暗的钢铁光泽。 这是西北豹坦克炮塔座圈轴承的一个废品测试件。因为加工公差超标被淘汰,周天养顺手拿来给李枭当了镇纸。 李秦川走到办公桌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费力地扒住桌子边缘。他踮起脚尖,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冷沉重的轴承齿轮。 齿轮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机油防锈剂的味道。 小家伙并没有嫌弃这股味道,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他双手抱着那块比他手掌大得多的铁疙瘩,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他好奇地摸着齿轮边缘那些锋利的切割面,然后竟然张开嘴,用刚刚长齐的小乳牙,在坚硬的钢铁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哎哟,秦川,那个不能吃!脏!” 叶清璇听到动静,连忙放下文件,站起身走过去,想把齿轮从儿子手里拿下来。 但小家伙抱得很紧,嘴里发出不满的“咿呀”声,死死护着那个铁疙瘩,不愿意松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李枭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怎么了?”李枭看着在抢东西的母子俩,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你看看你儿子。放着那么多好玩的玩具不理,非抱着那个破齿轮啃。上面全是机油,脏死了。”叶清璇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争夺。 李枭走到地毯旁,蹲下身子。 他看着满脸机油印子、正抱着齿轮傻乐的李秦川,突然发出了一阵大笑。 “脏什么?这可是咱们包头炼出来的特种钢。” 李枭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肉嘟嘟的脸上捏了一把,把机油印子抹得更匀称了。 “洋人的那些绒毛熊、铁皮火车,看着漂亮,都是虚的。遇到真刀真枪,一脚就踩碎了。” 李枭看着那个沾满口水的轴承齿轮。 “大西北的家底,是靠着煤灰、机油和这些铁疙瘩一点点砸出来的。” 他一把将抱紧齿轮的李秦川举了起来,高高地托在半空中。小家伙在空中咯咯地笑着。 李枭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好小子。不爱红妆爱武装。抓着铁疙瘩不撒手。” “这才是咱们的种!” 叶清璇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抹笑意。 第290章 柏林的秘密专列 新年刚过,关中平原的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黄土地吸饱了水分,踩上去有些黏脚。早春的风依然带着寒意,但街面上的树枝已经隐隐爆出了绿色的嫩芽。 柏树林早市。 这里是西安老城最热闹的集市之一。天刚亮,街道两旁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有卖新鲜蔬菜的,有卖羊肉的,还有卖各种土特产和日用杂货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挤着几个早起买菜的家庭妇女。 摊主是个光头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油光锃亮的杀猪刀,案板上摆着半扇刚刚劈开的白条猪。 “老板,给我来两斤前臀尖,要肥点儿的。”一个大妈递过去几张零钱。 “好嘞,您擎好。”光头汉子手起刀落,切下一块带着厚厚肥膘的猪肉,顺手用一根麻绳穿了,挂在一杆木制的老秤上。 他提起秤杆,把秤砣往外挪了挪,秤杆微微上翘。 “大妈,您看准了,高高的两斤,多给您搭了半两。”汉子笑着把肉递过去。 大妈接过肉,用手掂了掂分量,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你这秤不对吧?我掂着怎么不够两斤?顶多一斤十四两。”大妈不高兴了。 “大妈,您这可是冤枉人了。我这秤是在东街老李头那儿校过的,足斤足两的十六两老秤,童叟无欺。”光头汉子拍着胸脯保证。 “你少蒙我。前天我在供销社买了两斤糖,那分量比你这沉多了。你们这些私摊,用的都是大秤进小秤出,里外吃差价。”大妈不依不饶。 旁边几个买菜的人也跟着帮腔,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集市的街口走过来一队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左臂戴着西北市政管理委员会的红袖标。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干事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后面跟着一辆装满纸箱的手推车。 “都静一静!让一条道!”干事举起喇叭大声喊道。 人群安静下来,自觉地向两边退开。 干事走到集市中央的一个石墩子上,清了清嗓子。 “宣读西北政务院、内政总署联合颁布的第一号行政令!” 干事的声音在早市上空回荡。 “自即日起。西北四省及所有管辖区域内,全面推行《标准度量衡法》!” “废除一切十六两旧制市秤!废除一切旧制市尺、市寸!” “所有重量计算,统一采用国际公制。一公斤等于一千克,也就是两市斤。一斤等于十两,每两五十克!” “所有长度计算,统一采用米、厘米、毫米!” 干事放下喇叭,看着周围那些面面相觑的老百姓。 “各位乡亲。咱们大西北现在到处都在建工厂,造机器。兵工厂里用的尺寸,都是按毫米算的。粮库里装的粮食,都是按吨称的。如果老百姓买菜用十六两,工厂算账用十两,这账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干事指了指身后的手推车。 “今天市管会下来,就是来给大家换秤的。” 干事走到那个光头汉子的肉摊前。 “老板,把你的木杆秤拿出来。” 光头汉子把那杆用了多年的老秤递了过去。 干事接过木杆秤,二话不说,将秤杆横在膝盖上,双手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枣木秤杆断成两截,秤砣掉在地上。 “哎!你凭啥砸我的秤!”汉子急了,瞪起眼睛。 干事没有理会他,转身从手推车的纸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铁质托盘秤,旁边还配着一整套闪着亮光的标准砝码。 “这是政务院统一配发的公制标准秤。公斤秤。”干事把盘秤放在案板上,“免费换给你的。上面有政务院质量监督局的钢印。” 干事指着那些砝码。 “最大的这个是一公斤,也就是两斤。以后卖肉,就用这个称。一斤就是十两,没有半斤八两的说法了。谁要是再用十六两的老秤,或者在新秤上动手脚,市管会直接查封摊铺,吊销营业执照!” 周围的老百姓看着那台崭新的铁秤,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旧社会的度量衡极其混乱,各个县、甚至各个集市的秤都不一样,老百姓在买卖中经常吃亏。政务院这种统一度量衡做法,虽然改变了他们几十年来的习惯,但却从根本上杜绝了缺斤少两的猫腻。 市管会的干事们顺着街道,挨个摊位收缴木杆秤,换上崭新的公制铁秤和米尺。 一场关于基础数学和测量标准的底层革命,就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早市上铺开了。 这种改革,在市井中只是换了一杆秤,但在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内部,却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强制统一。 西安城北,西北第一兵工厂,重型锻造车间。 车间内温度很高,一台台大型车床和铣床正在运转,切削金属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方子谦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蓝色工装,正趴在工作台上。他的寸头已经长长了一些。 他早已褪去了清华大学学生的青涩,融入了这个由钢铁和机油组成的集体。 工作台上放着一张复杂的蓝图,上面标注的是西北豹中型坦克的一个关键传动齿轮。 方子谦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测量一个刚刚车削出来的齿轮毛坯。 陈大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锉刀,准备进行最后的微调。 “师傅,这个内径的尺寸偏小了。”方子谦看着卡尺上的刻度,眉头紧锁,“图纸上标注的内孔直径是125.00毫米,公差是正负0.02毫米。但我现在测出来的数据,只有124.65毫米。” “差了0.35毫米?”陈大柱愣了一下,拿过方子谦手里的卡尺自己看了一眼。 “不对啊,子谦。我刚才让前面车床的老刘头下刀的时候,明明告诉他进刀三分又五厘。我干了二十年钳工,这尺寸在心里有数的。”陈大柱有些不解。 方子谦拿过一张草纸,在上面快速写下几个公式。 “师傅,问题就出在这‘三分又五厘’上。” 方子谦指着草纸上的换算过程。 “老刘师傅用的是市制的老卡尺。一寸等于三十三点三三毫米。三分就是十毫米。五厘就是一点六六毫米。加起来差不多是十一毫米多一点的进刀量。” 方子谦抬起头,表情严肃。 “但是在现代精密机械图纸上,所有的尺寸都是以国际公制的毫米为绝对基准。由于市制和公制之间的换算存在无尽的小数点,老刘师傅在脑子里估算的时候,四舍五入抹掉了一部分尾数。” “这在打制锄头或者铁锹的时候,差一点无所谓。但是这是坦克的传动齿轮,是要和发动机主轴咬合的。差了零点三五毫米,轴根本插不进去。就算强行敲进去,在高速运转时也会因为偏心跳动而直接碎裂。” 陈大柱看着图纸上的数据,又看了看那个报废的齿轮毛坯,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方子谦说得对。 随着兵工厂生产的武器越来越先进,对精度的要求已经从毫米级逼近了微米级。靠手感和几分几厘的经验,在面对几十个不同车间、成千上万名工人协作的流水线时,成了一个致命的隐患。 车间主任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主任的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身后跟着两名后勤兵。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儿!过来集合!”主任大声喊道。 工人们关掉机器电源,围拢过来。 主任把纸箱放在一台空着的车床上,打开箱盖。里面是一盒盒包装精美的量具。 “传政务院工业总署命令。” 主任环视着车间里的两百多名工人,语气严厉。 “从今天起,车间里所有的卡尺、皮尺、木折尺,全部上交。” “所有人,领发一套全新的公制量具。包括公制游标卡尺、千分尺、百分表。” 主任拿起一把崭新的钢制游标卡尺。 “这是德国进口的机器压出来的标准尺。上面的刻度只有毫米。以后在车间里,谁要是再敢嘴里蹦出‘一寸、一分、一厘’这种词,扣当月奖金。如果因为尺寸换算错误导致零件报废,按破坏军工生产论处,直接送交法庭。” 主任把卡尺发到陈大柱手里。 “陈师傅,你是老八级,手艺没得挑。但这脑子里的规矩,得跟着政务院换一换了。” 陈大柱接过那把冰冷的公制卡尺,摸了摸上面清晰的刻度。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子谦,重重地点了点头。 “主任放心。手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咱们造的既然是新式铁王八,就得守新规矩。今天下班前,我让班里的徒弟们把图纸上的公制刻度全背熟。” 一场量具更换,在大西北的数千个车间里同时进行。 度量衡的统一,是工业化的底座。 二月十五日。深夜。 冷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雪尘。 陇海铁路西安货运编组站,七号月台。 这里平时用来装卸煤炭,远离客运站的喧嚣。但今晚,七号月台被彻底清空,周围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局士兵站在暗影处,端着冲锋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宋哲武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月台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了黑暗。 一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专列,没有鸣响汽笛,只靠着机车的惯性,悄无声息地滑入七号月台。 这列火车只有五节车厢,所有的车窗都被厚厚的黑布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列车停稳。 车厢门打开,几名穿着灰色军大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身材高大挺拔,有着典型的日耳曼人特征,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他是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将军。 跟在法尔肯豪森身后的,是七八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白人。他们手里紧紧提着带有密码锁的金属公文包。 宋哲武迎上前去。 “法尔肯豪森将军。”宋哲武伸出手。 “宋总理,深夜造访,打扰了。”法尔肯豪森握住宋哲武的手,力道很大。 “您信里提到的事情,李委员长非常重视。请上车吧。”宋哲武指了指停在月台外的几辆挂着黑色窗帘的轿车。 这群人没有在西安城内停留,也没有去迎宾馆。 车队在黑夜中穿行,直接驶向了城北的工业区腹地。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了西北第一兵工厂的重型锻造车间大门外。 法尔肯豪森带着随行人员走下车。他们立刻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 “宋总理。李委员长在这个时候安排我们参观工厂?”法尔肯豪森有些疑惑。 宋哲武笑了笑。 “将军带来的这几位,都是德国工业界的顶尖专家。如果不先给各位看点真东西,接下来的谈判,我们在价格上会很吃亏。” 大门被推开。 一股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车间内部灯火通明。 加热炉的门敞开着,耀眼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一台重型夹钳吊车夹着一块重达八十吨的通红钢锭,稳稳地放置在水压机的砧座上。 没有蒸汽锤那种震耳欲聋的砸击声。 在低沉的液压泵轰鸣声中,水压机顶部那个重达百吨的巨大模头,无声无息地向下压去。 模头接触到通红的钢锭。在超过一万两千吨的静态压力面前,这块坚硬的特种合金钢就像一块柔软的面团,被迫向两侧延展变形。火星四溅,金属的晶格结构在恐怖的压力下被强行重塑。 法尔肯豪森身旁的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德国人,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他是德国克虏伯火炮局的高级冶金工程师,汉斯。 汉斯不顾高温,快步走上前,死死地盯着那块正在被挤压的钢锭。 “这……这不可能……”汉斯喃喃自语,转身看着宋哲武。 “这是万吨级的水压机!” 汉斯指着那块被一次成型拉长成炮管毛坯的钢锭。 “你们不仅拥有了这台设备,你们还能熟练地操作它。这种级别的压力,足以锻造出二百毫米以上口径战列舰主炮的身管!” 大西北的重工业底座,已经超越了拼装和仿制的初级阶段,触碰到了世界工业的天花板。 “各位,这只是我们兵工厂的一角。”宋哲武看着被震慑住的德国人。 “现在,我们可以去会议室,谈谈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深夜一点。西安。 城墙根下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的门面很窄,外面挂着一个写着西凤酒的破旧灯笼。因为附近就是机械厂的职工宿舍,这里平时只卖一些便宜的散装白酒和酱牛肉。 此刻,酒馆里只有一桌客人。 这是三名在零号车间参与指导机床调试的德国工程师。他们刚下夜班,穿着普通的便装,正围坐在木桌旁。桌上放着两盘切好的酱牛肉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干杯。”一名叫舒尔茨的德国人举起粗瓷碗,里面装满着辛辣的西凤酒。 这几名德国技师在大西北已经工作了几个月,拿的是政务院发的高薪。他们对这里没有娱乐设施的生活虽然有些抱怨,但这里的工人对技术的渴望和刻苦,让他们感到一种纯粹的职业成就感。 就在他们用德语闲聊的时候。 酒馆的厚门帘被掀开。 两名穿着考究灰色西装的中国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环视了一圈,目光直接锁定了那桌德国人。 两人走到木桌旁。 其中一人拉开椅子,不请自来地坐了下来。 “几位先生,晚上好。”坐下的男人用一口极其流利的德语说道,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舒尔茨放下酒碗,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你们是谁?” 那名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黑色的丝绒袋子。他解开袋子的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十根黄澄澄的金条,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一沓厚厚的美国花旗银行不记名本票。 三名德国工程师愣住了。 “我代表南方的一位大老板。”男人压低声音,继续用德语说道。 “这些钱,只是见面礼。只要各位愿意帮一个小忙。我们在上海租界给各位安排了花园洋房,还有去美国的船票。”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在桌面上推向舒尔茨。 “我听说,西北兵工厂最近在利用卡尔·蔡司的设备,研磨一种用于潜水艇潜望镜的高精度镜片。我需要那种镜片的镀膜化学配方,以及他们正在建造的潜水艇的耐压壳体图纸。” “只要你们把配方写下来。这桌子上的钱,就是你们的。” 男人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黄金的诱惑,尤其是在大萧条背景下背井离乡来到中国的外国技师。 舒尔茨看着那些金条,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身旁的一名年轻技师伸手想要去拿金条。 “砰!” 酒馆柜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一直低着头擦拭酒杯的酒馆老板,将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 紧接着。 酒馆的后门和窗户被同时踹开。 六名穿着黑色粗布衣服的壮汉如幽灵般冲了进来。 没有开枪,也没有大声喝骂。 这六个人的动作快得惊人。两名壮汉直接扑向了那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西装男人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配枪。 但他的手刚摸到枪柄,一只有力的手掌已经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手腕,随后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肋下,发出骨头断裂的闷响。 另一名壮汉同时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单手捏住他的下巴,猛地向下用力一错。 “咔哒。” 下巴脱臼。西装男人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嘴巴大张着。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咬碎藏在牙缝里的剧毒胶囊自杀。 整个制服过程不到五秒钟。两名西装特务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酒馆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扯下身上的围裙,露出了里面穿着的内卫局黑色制服。 他正是内卫局局长,陈默。 陈默没有去看那三名吓傻了的德国工程师。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特务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拔掉木塞。瓶子里装着一种深褐色的药水。 陈默捏住特务脱臼的下巴,强行将半瓶药水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特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中露出极度的恐惧。这药水顺着食道流下,带来一种火烧般的剧痛,几秒钟后,特务的声带神经被彻底破坏,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漏气声。 哑药。 陈默给另一名特务也灌下了半瓶药水。 “带走。扔上今晚去陕北运煤的空车皮。丢进白云鄂博矿区最底层的巷道里,让他们当一辈子挖矿的哑巴。”陈默冷冷地下达命令。 几名内卫局特工熟练地用麻袋套住两名瘫软的特务,扛在肩上,从后门拖了出去。 陈默转过身,看着桌子上散落的金条和本票。 他将金条和本票扫进那个丝绒袋子里,扔给了旁边的手下。 陈默走到舒尔茨面前。 “舒尔茨先生,这酒馆的牛肉不错。各位继续吃。”陈默用生硬但清晰的德语说道,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大西北的规矩,各位拿钱干活,政务院保你们平安。但如果有人想碰不该碰的东西,刚才那就是下场。” “在这个地方,我们不需要黄金。我们只相信钢铁和纪律。” 陈默说完,带着人走出了酒馆。 三名德国工程师坐在桌旁,冷汗湿透了后背。他们看着地上的几滴血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台工业机器内部防御网的恐怖与无情。 在这里,任何试图渗透的毒虫,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彻底碾碎在黑暗中。 第二天上午。 西北政务院,最高会议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地毯上。 会议桌的一侧,坐着李枭和叶清璇。宋哲武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会议桌的另一侧,是法尔肯豪森和几名德国专家。 桌子中央,放着一份德文的检验报告和几块切削整齐的金属样本。 法尔肯豪森的脸色有些凝重。这份实验室报告,让他对大西北的评估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李委员长。”法尔肯豪森打破了沉默,“我必须承认。你们送去柏林的那几块特种钢材样本,在我们的克虏伯实验室里,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物理性能。” 法尔肯豪森指着桌上的金属样本。 “这种钢材,在零下四十度的极端低温下,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抗拉强度和韧性。它没有发生冷脆断裂。如果用来制造坦克装甲,防御力将是目前均质钢板的两倍。如果用来制造穿甲弹弹芯,穿透力将无与伦比。” “德国国防军,急需这种钢材的冶炼配方。”法尔肯豪森的目光变得热切。 欧洲的局势日益紧张,德国正在疯狂地重新武装自己。他们需要最先进的材料来打造装甲师。 “除此之外,德国还需要将每年从西北采购的钨砂配额,增加两万吨。”法尔肯豪森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李枭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配方和钨砂,我都有。”李枭语气平淡。 法尔肯豪森立刻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可以用帝国马克或者美元进行结算。或者,德国可以向西北提供两百辆现役的二号轻型坦克,连同备用零件,作为交换。这能迅速提升你们的装甲兵力。” 李枭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转头看了一眼叶清璇。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图表推到法尔肯豪森面前。 “将军。德国目前的外汇储备,因为大规模购买战略物资,已经面临枯竭。用外汇结算,你们支付不起。用马克结算,一旦欧洲开战,马克就是废纸。” 叶清璇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至于二号轻型坦克。那种只有十五毫米装甲、装备着二十毫米机关炮的玩具,在大西北的雪原上,连一发八十五毫米高爆弹的碎片都挡不住。我们不需要落后的淘汰品。” 法尔肯豪森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无法反驳。西北自己造的西北豹,数据确实碾压了二号坦克。 “那你们想要什么?”法尔肯豪森问。 李枭坐直了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 “以物易物。技术换技术。” 李枭伸出两根手指。 “大西北交出这块稀土特种钢的脱硫脱氧和球化处理的具体工艺参数。并且保证每年向德国稳定供应两万吨高品位钨砂现货。” “作为交换。德国必须交出两样东西。” 李枭收起一根手指。 “第一。卡尔·蔡司公司用于潜望镜光学玻璃的熔炼配方和多层镀膜技术。不要拿民用的望远镜技术来糊弄我,我要的是能装在潜水艇上、在微光环境下抗海水腐蚀的军用光学技术。” 法尔肯豪森身旁的光学专家脸色一变。这是蔡司公司的命根子。 李枭没有理会他们,收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克虏伯火炮局关于二百零三毫米大口径舰炮的详细设计图纸。以及配套的深孔拉膛线机床的全套加工工艺参数。”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德国人全部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百零三毫米舰炮! 这属于重型巡洋舰的主力武器。这种大口径火炮的身管自紧技术和膛线拉削技术,是世界各海军强国的核心机密。 “李委员长,这不可能!”法尔肯豪森拍案而起。 “光学技术或许还可以商量。但二百零三毫米舰炮技术,属于帝国海军的核心机密。我们绝不可能将这种级别的海军技术转让!这违反了德国的战略底线!” 李枭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法尔肯豪森。 叶清璇在一旁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法尔肯豪森将军。底线是用来打破的。” 叶清璇报出了一组数据。 “根据我们的情报。德国国防军正在秘密扩编装甲师。如果德国没有这种高韧性的稀土装甲钢。一旦你们的装甲部队在冬季进入东欧平原或者俄国境内。严寒的气候会导致你们的坦克悬挂大面积断裂。你们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如果没有足够的钨砂制造穿甲弹,就无法击穿敌人的重型坦克。” 叶清璇合上文件。 “对于即将面临陆地大战的德国来说。是海军图纸里的一门舰炮重要,还是几十个装甲师的生存能力重要?我相信柏林的大本营算得清这笔账。” 法尔肯豪森沉默了。 他知道叶清璇击中了德国的软肋。德国也是一个陆权国家,海军的二百零三毫米舰炮虽然先进,但远没有优质的装甲钢对陆军的提升来得迫切。 而且,西北要的只是图纸和工艺,并没有要求德国提供实物或者派出技术人员。凭西北现在的造船能力,拿到图纸也不可能立刻造出巡洋舰。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利益交换。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法尔肯豪森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庞大而充满野心的工业城市。 最终,他转过身。 “我需要借用你们的电台,向柏林最高统帅部请示。但我个人认为,这笔交易,德国无法拒绝。” 李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电台准备好了。我等将军的好消息。” 三天后。 一份用德文、中文双语起草的厚重绝密协议,在政务院的会议室里完成了签字画押。 没有货币结算,没有外交废话。 大西北付出了引以为傲的冶金配方和几万吨矿石。 换回了潜艇最锐利的眼睛,以及未来大洋舰队重火力的核心加工技术。 在这场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中,大西北彻底摆脱了买办和落后者的身份。 它以一个工业强权的姿态,坐在了国际军工博弈的牌桌上。用自己独有的筹码,敲开了一扇扇原本对中国紧闭的技术大门。 深蓝色的狂想,在这一张张薄薄的图纸中,拥有了最坚硬的骨骼。 第291章 毒发长空与盘尼西林外交 三月,关中平原迎来了连绵的春雨。雨水混合着初融的雪水,将干燥了一整个冬天的黄土地彻底浇透。空气里不再有呛人的尘土,多了一股青草破土而出的涩味。 长延堡工人新村。 上午八点,新村街道卫生院的门诊大厅里排起了几条长队。 五十五岁的刘大妈牵着七岁孙子的手,站在儿科挂号的队伍中。小孙子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时不时地咳嗽几声,显得精神萎靡。 “大妈,小石头这是怎么了?”排在后面的一个女工探头问了一句。 刘大妈叹了口气,摸了摸孙子的额头。 “昨晚半夜突然发高烧,咳嗽得喘不上气。我听厂里上早班的邻居说,这几天北方倒春寒,华北那边闹了很凶的流感,好多人得了肺炎。这不,赶紧带他来看看。” 队伍移动得不慢。大西北在推行户籍制度的同时,配套建立了覆盖厂矿和大型居民区的基层卫生院。 轮到刘大妈了。她把户口本和孙子的家属医疗卡递进窗口。 穿白大褂的医生拿过听诊器,在小男孩的胸口和背部仔细听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咽喉。 “肺部有杂音,扁桃体严重化脓。是流感引起的急性呼吸道感染。”医生坐回桌前,拿起钢笔开处方,“不用太担心,打一针消炎的,回去多喝热水。” 刘大妈心里一紧,急忙问:“大夫,我听说外面这病能要人命,咱们这能治好吗?” 医生把盖了章的处方单递出来,语气平稳。 “去交费,三角,拿单子去注射室,一针下去,明天早上烧就能退。” 刘大妈拿着单子,心里踏实了大半。 在长江以南或者华北的沦陷区,这种由流感引发的大叶性肺炎几乎就是绝症。老百姓只能靠熬中药硬扛,大户人家花几十块大洋去买洋医生的磺胺,也未必能救得活。 但在西安,随着化工厂发酵罐数量的增加和提取工艺的成熟,虽然高浓度的盘尼西林依然作为军用战略物资严格管控,但那些纯度稍低、在提纯过程中被分离出来的副产品,已经被制作成常规的注射剂,下发到了基层的卫生院。 这种惠及底层平民的医疗保障,让大西北在面对春季瘟疫时,展现出了一座工业城市强大的抵抗力。 然而,病毒和疾病是不认地界的。 西安的平民可以花三角钱打一针救命药,但在几百公里外的黄河对岸,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却面临着束手无策的绝境。 山西,太原。督军府。 往日里戒备森严、进出人员不断的督军府,今天却死气沉沉。院子里撒满了生石灰,所有值勤的卫兵都戴上了厚厚的白布口罩。 二楼的内室里,阎锡山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他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 房间门被推开。 两名穿着西装的德国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百川公。”机要秘书快步走过去,用颤抖的声音问,“小少爷的病情怎么样?” 德国医生用生硬的中文回答:“阎将军,很抱歉。少爷感染的是高致病性的肺炎球菌。肺部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实变。我们使用了目前能够买到的最好的德国抗生素,但病人的体温依然无法下降,并且出现了呼吸衰竭的征兆。” “我给你们付了上万块大洋的诊费,你们就给我这么一句话?!”阎锡山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发抖。 德国医生摊开双手。 “将军,医学不是魔法。这种肺部感染,在目前的欧洲也没有百分之百治愈的特效药。除非……” “除非什么?”阎锡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步走上前。 “除非有青霉素纯品。但那东西极其稀少,根本无法通过商业渠道买到。据我所知,整个远东地区,只有一家工厂掌握了这种技术。” 德国医生看着阎锡山。 “西安的西北化工厂。” 阎锡山听到“西安”两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了那架突然飞临太原上空,在他喝茶的院子里砸下一个重炮引信的轰炸机。他当时被吓得连夜通电全国,与日本人的华北自治划清界限。 从那以后,晋绥军和西北军虽然没有开火,但在阎锡山的眼里,李枭就是一头随时会过河吞并他的恶狼。 让他低头去求李枭,这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但在里屋,躺着的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孩子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流失。 阎锡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足足过了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去电报房。”阎锡山转身对机要秘书下令,声音沙哑。 “给西安发报。” “就以我个人的名义,直接发给李委员长。” “告诉他,我阎锡山,愿用十万大洋换他十瓶盘尼西林。只要能救我儿子的命,山西的煤矿和铁路,都可以谈条件。” 一个小时后。 这封带着妥协意味的电报,放在了西安政务院最高办公室的办公桌上。 李枭看着电文上的内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宋哲武和情报局长陈默站在办公桌前。 “委员长,阎老西这是被逼到绝路了。”宋哲武推了推眼镜,“十万大洋买十瓶药。而且还把山西的煤矿拿出来做筹码。这可是咱们敲开山西大门的一个好机会。” “我建议,不仅要钱,还要提出附加条件。”陈默冷冷地插话,“让晋绥军让出黄河东岸的几个重要渡口防区。只要咱们的先头部队过去站稳脚跟,随时可以切断同蒲铁路。” 李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阎锡山的电报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宋哲武和陈默都愣住了。 “趁火打劫,这太小家子气了。”李枭放下铅笔,目光平静。 “会让阎锡山觉得这是一场纯粹的敲诈。他心里会把我们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李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们要的,不是黄河边上的几个据点。我们要的是整个北方的稳定大后方。我们不能在后背留一个随时会倒向日本人的晋绥军。”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回电阎锡山。” “第一,大西北的盘尼西林是用来救命的,不卖钱。他的大洋,让他留着给晋绥军的士兵发军饷买棉衣。” “第二,山西不产特种钢,那些煤矿挖出来也是烧锅炉,我没兴趣谈条件。”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的按键。 “接航空大队。” 电话接通,李枭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准备一架运输机。” 李枭挂断电话,看向宋哲武和陈默。 “第三,告诉阎锡山。清空太原城外武宿机场的跑道。西北军的飞机会降落在那里。十瓶特级盘尼西林,我会派军医亲自给他儿子注射。” 不拿一分钱,不要一寸地。 这种不计前嫌的医药外交,所产生的政治威力,远比大炮轰击要深远得多。 下午两点。 太原,武宿机场。 冷风在空旷的跑道上吹拂。 阎锡山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站在跑道边缘。他的身后,站着几名晋绥军的高级将领。 远处的收音机里,不断传来塔台试图与空中联络的呼叫声。 “来了!”一名拿着望远镜的军官大喊。 西南方向的云层中,钻出一个黑色的单发飞机轮廓。 没有护航战斗机,这架西北军的飞机大摇大摆地飞到了晋绥军的防空阵地上空。 飞机降低高度,放下起落架,轮胎在土质跑道上擦起一阵烟尘。 滑行了几百米后,飞机在阎锡山等人的前方停稳。螺旋桨的转速减慢,直至停止。 舱门打开。 一名穿着西北军少校制服的军医提着一个带有红十字标志的金属恒温箱,顺着梯子走下飞机。 没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只有这一名军医。 阎锡山大步迎了上去。 “我是西北军区总医院特派主治军医。”少校军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将手里的金属箱递向阎锡山。 “奉李委员长命令。这是十瓶特级盘尼西林结晶冻干粉。配有专用的注射溶剂。由于这种药对储藏温度要求极高,我必须立刻前往病房进行配药和皮试注射。” 阎锡山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箱,双手微微发抖。 他没有去接箱子,而是后退了半步,对着这名年轻的西北军少校,深深地鞠了一躬。 “替我多谢李委员长活命之恩。”阎锡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晋军上下,绝不忘此义。” 几个小时后,盘尼西林的药效在太原督军府的内室里立竿见影地显现出来。 原本高烧昏迷的病童,在注射了两剂抗生素后,体温开始平稳下降,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那两名德国医生看着温度计上的数据,不断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这药不仅治好了一个孩子的命,也在无形中,消解了黄河两岸长达一年的紧张对峙。 而此时的大西北内部。 工业体系的攀爬并没有因为外界的局势而有丝毫的停顿。 西北工业大学的后山矗立着一个庞大的、外形奇怪的木制建筑。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横卧在地上的巨大漏斗。前方的开口直径足有十几米宽,中段迅速收窄,后方又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 在这个管道的末端,安装着六台从美国购买的大功率工业电动机,驱动着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六叶螺旋桨风扇。 在这座建筑的外侧,拉着粗大的高压电缆,直接与两公里外的变电站并网。 这是大西北,也是整个亚洲,第一座实用级别的简易空气动力学风洞。 风洞中段的测试舱外,围满了穿着工装的学生和工程师。 方子谦站在人群前面。这个清华大学高材生,如今已经剪去了长发,皮肤晒得黝黑,眼神中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一股扎实的工业味道。 由于他在机械加工车间的出色表现和扎实的物理学底子,他被沈兆轩点名抽调到了风洞项目组,参与风洞内部测试支架的设计和安装。 沈兆轩穿着一件长风衣,拿着对讲机,站在测试舱厚重的玻璃观察窗外。 “各工位注意。第一次全负荷通电测试准备。”沈兆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四周。 “一号电机正常!二号电机正常!” “蜂窝整流网固定完毕!” 测试舱内部的支架上,固定着一个按比例缩小的飞机木制模型。这个模型的外形与西北隼不同,机翼更加狭长,机头部分也没有沉重的液冷发动机轮廓。 “这是我们要设计的下一代高空战斗机。”方子谦向旁边的一名新来的实习生低声解释。 “合闸!”沈兆轩大声下令。 “嗡——” 巨大的电流涌入电动机。六台大功率电机同时启动,发出震耳欲聋的低频轰鸣。 五米直径的螺旋桨风扇开始疯狂旋转。 空气被强行抽入前方的巨大漏斗形开口。在经过收缩段时,气流的速度急剧增加。 为了防止被卷入风洞,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狂风在管道内部呼啸。 “开启发烟器!” 位于测试舱前方的一排细管内,喷出了一股股浓烈的白色烟雾。 这些烟雾在高速气流的裹挟下,冲向那个固定的飞机模型。 沈兆轩和方子谦等人的脸几乎贴在了观察窗的玻璃上。 白色的烟雾流线,清晰地展现了空气在流经机翼和机身时的运动轨迹。 在模型机翼的上表面,烟雾呈现出平滑的流线型,紧紧贴附在表面。但在机翼的后缘和机身连接处,几股烟雾突然变得混乱,形成了打着旋的涡流,随后大面积地脱离了机体表面。 “看到了吗?”沈兆轩指着那些混乱的烟雾,转头对方子谦喊道,“这就叫气流分离。在高速飞行时,这种涡流会产生巨大的阻力,导致飞机失速抖动。如果我们直接把这个形状造出来上天,飞行员在做大迎角爬升的时候,就会直接掉下来摔死。” 方子谦立刻在手里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涡流发生的位置坐标,并快速画出修改草图。 “沈总工,机翼根部的整流罩设计不合理,迎风面积太大,破坏了层流。需要修改后掠角,并将机翼厚度向外侧递减。”方子谦大声回答。 沈兆轩满意地点了点头。 “切断电源。” 随着电机停止运转,风洞内部的狂风渐渐平息。 沈兆轩看着那个静静停在支架上的木制模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以前,我们造飞机,全靠外国人的图纸。图纸是什么样,我们就造什么样。稍有改动,试飞员就要拿命去填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的故障。” 沈兆轩转过身,看着这群年轻的工程师和学生。 “但从今天起,我们告别那个闭门造车的时代了。” “风洞吹起来了。我们可以自己设计飞机的外形,自己测试阻力。不用再拿飞行员的命去试错。我们可以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独一无二的长空利剑。” 大西北的航空工业,在这一刻,具备了自主气动布局设计的灵魂。 而就在西北的工程师们在风洞前欢呼的时候。 远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航空兵基地里,一场新机展示,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奉天,关东军第二航空联队驻地。 一条宽阔的水泥跑道尽头。 一架通体涂着亮银色防锈漆、机翼和机尾刷着醒目红日标志的单翼战斗机,正停在起飞线上。 这架飞机与日军现役的九一式双翼机完全不同,它采用了下单翼全金属蒙皮结构,外形流畅,起落架被固定在机翼下方,虽然还无法收放,但在气动外形上已经领先了一个时代。 这就是日本航空工业界刚刚拼凑出来的九六式实验战斗机。 在这架飞机的机头部分,安装着一台体积紧凑但排气管粗大的航空发动机。 发动机旁,站着几名穿着西装的日本航空工程师,以及两名胸前挂满勋章的关东军少佐。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一名工程师看着那台发动机,发出由衷的赞叹。 工程师拿出一份测试数据报告。 “按照西安兵工厂的燃油喷射泵图纸上那个天才般的U型增压回流管路和涡流阀片设计。我们将它安装在新型发动机上。在地面台架测试中,燃油的雾化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发动机的极限功率直接飙升了三百马力。而且运转极其平稳。” 旁边的一名少佐冷笑了一声。 “支那人的愚蠢在于,他们虽然偶尔能画出优秀的图纸,但他们落后的加工能力和可怜的材料,根本无法将这种设计转化为现实。现在,这份图纸在大日本帝国的兵工厂里,变成了帝国征服天空的利器。” 另一名少佐,名叫加藤健太,是第二航空联队的王牌飞行员。他戴上飞行帽,将白色的丝绸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大佐阁下。”加藤健太立正敬礼。 “这架新式战车,不仅要在跑道上证明它的优秀,还要在敌人的头顶上展示它的威严。我请求驾驶它进行首飞,并且航线直接穿过热河。” 加藤健太的眼中透着狂热的光芒。 “去年的长春大火,让陆军省蒙羞。支那人的轰炸机在我们头顶上飞过。今天,我要驾驶这架拥有最新心脏的帝国战鹰,飞越长城。” 在场的军官们纷纷点头赞同。 这种充满挑衅意味的越界试飞,不仅是为了测试新飞机,更是关东军少壮派为了挽回颜面、向西北军进行的一次武力炫耀。 上午十点。 加藤健太和另一名飞行员,分别登上了两架九六式实验机。 “嗡——!” 两台换装了西北图纸核心部件的发动机爆发出强劲的轰鸣声。 由于功率的提升,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不到三百米,便轻盈地腾空而起。 “动力充沛!爬升率远超九一式!”加藤健太在无线电里兴奋地向地面报告。 两架飞机在空中编队,调整航向,直接向着西南方向的热河长城防线飞去。 一路上,发动机运转极其平稳。加藤健太看着空速表,指针轻松突破了每小时三百五十公里。他感觉自己驾驶的不是一架飞机,而是一把撕裂空气的武士刀。 一个小时后。 察哈尔东部,西北军前沿防空雷达站。 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在寒风中旋转。 雷达站内部的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了两个绿色的尖峰信号。 “发现不明目标!方位角东北,距离一百二十公里!”雷达兵大声报告。 雷达站站长立刻抓起电话,接通了防空指挥中心。 “目标数量两架。航向正南。速度……每小时三百六十公里!” 雷达兵看着刻度换算,倒吸了一口冷气。 “站长,这个速度不对!比日军以前的轰炸机和双翼机快太多了!” 防空指挥中心的警报声立刻拉响。 情报迅速传到了西安政务院。 李枭和沈兆轩此时正站在作战室的沙盘前。 “两架飞机。速度三百六十公里。直接冲着长城来了。”宋哲武拿着电报,“这是日军的新式战斗机。明显是来挑衅示威的。张家口的空军基地已经待命,西北隼中队请求起飞拦截。” 李枭没有立刻下令。 他转头看向沈兆轩。 “老沈。算算时间,土肥原那份图纸,也该变成实体在天上飞了吧?”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沈兆轩推了推眼镜,走到沙盘前,看了一下雷达站标注的日军飞行高度和距离。 “飞行高度三千米。”沈兆轩拿出一张气象图表。 “委员长。不用拦截,让他们飞。” 沈兆轩的镜片后闪过一丝光芒。 “日本的飞行员,都有一个通病。为了展示他们飞机的性能和高超的驾驶技术,他们一定会选择大角度爬升,去挑战飞机的升限极限。” “只要他们敢爬升到六千米以上。那里,就是我们给他们准备的坟墓。” 李枭点了点头,按下内部电话。 “通知张家口基地。防空阵地保持静默,给他们让出空域。拉长雷达扫描频率,给我盯着他们的高度。” 热河上空。 加藤健太驾驶着九六式实验机,已经越过了长城防线。 他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天空,准备迎接西北军的战斗机群。 但是,天空一片晴朗,什么都没有。地面上的防空火炮也像哑巴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支那人的防空系统瘫痪了吗?”加藤的僚机在无线电里嘲笑道,“还是他们看到我们新式战机的速度,吓得不敢起飞了?” 加藤健太冷笑一声。 “既然他们不出来迎接。那我们就去给他们留个纪念。把飞行高度拉起来,让他们看看大日本帝国战鹰的英姿!” “嗨!” 两架日军战斗机猛地拉起机头,发动机发出高亢的咆哮,开始以大仰角向着高空爬升。 四千米。五千米。六千米。 随着高度的急剧上升,高空中的气温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 机舱外的温度迅速降到了零下三十度。空气变得稀薄。 加藤健太戴上了氧气面罩,他呼出的热气在面罩的玻璃上瞬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看了一眼高度表。 “六千五百米。发动机依然运转平稳!帝国的新技术真是无可挑剔!”加藤在无线电里自豪地汇报。 他继续推着油门杆,向着七千米的极限高度冲刺。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引以为傲的那台发动机内部。 那个完全按照天才图纸制造出来的燃油喷射泵U型管路处。 一场致命的物理反应,正在极度的严寒中悄无声息地发生。 航空燃油中含有极微量的水分。在常温下,这些水分随着燃油顺利通过了管路。 但当飞机处于七千米高空,外部温度达到零下四十度时。 那个故意缩小的U型转弯和那个用来增加雾化效果的涡流阀片,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个致命的制冷结晶器。 高速流动的燃油在经过涡流阀片时,由于压力的骤变,局部温度进一步降低。燃油中的水分,在这零点几秒的时间内,瞬间凝结成了坚硬的冰晶。 这些冰晶没有被气流吹走,而是死死地卡在了那个狭窄的U型管路死角处。 一层,两层,三层。 冰晶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堆积,彻底堵死了燃油的喷射通道。 “嗡——” 加藤健太突然感觉到,飞机的机身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抽搐。 发动机那原本平稳高亢的轰鸣声,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咳”声后。 戛然而止。 机舱内的噪音瞬间消失,只剩下高空刺骨的寒风吹过机翼的尖啸声。 仪表盘上,燃油压力的指针瞬间归零。转速表的指针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砸向底端。 螺旋桨在惯性下转动了几圈后,彻底停止了旋转,僵硬地横在机头前方。 “发动机熄火!失去动力!”加藤健太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他拼命地推动油门杆,反复按下重启按钮。 但那个被冰晶彻底堵死的供油管路,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加藤机!我的发动机也熄火了!重启无效!燃油泵压力为零!”耳机里传来僚机飞行员绝望的尖叫声。 在七千米的高空,没有动力,这两架全金属的单翼战斗机,失去了所有的升力。 它们变成了两块铁疙瘩,机头沉重地下坠,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失速螺旋。 飞机在空中疯狂地打着转,向着地面砸去。 加藤健太在剧烈的旋转中被甩得头晕眼花。他试图打开舱盖跳伞,但在失速螺旋产生的巨大离心力下,他被死死地压在座椅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这不可能!在地面测试是完美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是加藤健太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轰!轰!” 两团巨大的火球在长城外的一片荒山上炸开。 没有西北军的一枪一弹。 大西北那份精心调制的毒图纸,在极寒的高空中,准时发作。将这两名日本飞行员,连同他们的座机,彻底送入了地狱。 消息传回奉天关东军司令部。 整个航空联队和技术开发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打捞回了残骸,但那台摔成零件的发动机在燃烧和坠地后,根本无法查出高空冰堵的痕迹。 地面测试一切正常,为什么到了高空会两架同时熄火? 日本的航空工程师们无法解释这个现象。 这种未知的技术恐惧,摧毁了他们对这款新式发动机的信心。 “停止所有九六式战斗机的生产计划!在查明高空熄火原因之前,不得将这款发动机列装部队!” 日本陆军省下达了严厉的指令。 日本航空工业的研发进程,因为大西北埋下的这颗物理毒丸,硬生生地被迫停滞,陷入了自我怀疑和反复排查之中。 第292章 胶东巨鲸 春深似海。从西安向东延伸的广袤平原上,大片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抽穗,风一吹,便荡漾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浪。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农田之间,一条宽阔笔直的土带横亘在黄土地上,宛如一条灰白色的巨龙,一路向着洛阳的方向延伸。 这是西北政务院交通总署目前主抓的头号基建工程——一号战略公路。 清晨七点,渭南境内的公路施工现场已经是一片沸腾。 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和黄土混合后的呛人气味。数千名穿着短打的筑路工人分布在长达几公里的作业面上。他们没有使用传统的夯土杵,而是推着一辆辆独轮手推车,将混合好的三合土倾倒在平整过的路基上。 这种三合土并非纯手工配方。西北水泥厂在其中掺入了特定比例的低标号硅酸盐水泥和粉碎后的矿渣,大大提高了凝固后的硬度和承重能力。 “倒!往左边偏一点!摊平!” 戴着草帽的工头大声指挥着。工人们挥舞着铁锹,将灰白色的混合土均匀地铺在路面上。 在铺设好的路段后方,传来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 两台蒸汽压路机,正喷吐着黑白相间的浓烟,缓慢地向前推进。 压路机的前方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米半、宽度达两米的巨大生铁滚筒。沉重的车身加上滚筒的重量,超过了十五吨。蒸汽机车特有的活塞连杆在车身两侧快速往复运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随着压路机的碾压,原本松散的三合土被硬生生地压实,水分被挤出表面,形成了一道坚硬平滑的路面。 交通总署的工程师老林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皮尺,蹲在压路机碾过后的路面上进行复测。 他将皮尺的一端固定在路肩的标桩上,拉着另一端横跨整个路面,直到另一侧的路肩。 “宽度十五米。”老林看了看皮尺上的刻度,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旁边的一名实习技术员问道:“林工,咱们这条公路修得是不是太宽了?就算是走大卡车,十米也足够两辆车并排错车了。” 老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看着向东延伸的公路。 “这是政务院直接下的指标。一分一毫都不能缩水。” 老林指着宽阔的路面。 “这条路,不仅是用来跑运煤的卡车和长途客车的。” “委员长定的标准,这条一号公路的宽度和路基承重,必须能够满足两辆坦克,在不减速的情况下,双向并排全速行驶。” 实习技术员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辆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并排狂飙,对路面的抗压和抗撕裂能力是难以想象的考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这条三合土公路的底层,还铺设了厚达半米的碎石和矿渣作为缓冲层。 “装甲不可能永远靠火车车皮来回拉。”老林收起皮尺,“火车铁轨是死的,一旦被敌人的轰炸机炸断了桥梁,部队就动不了了。有了这条路,我们的重装部队就能靠着自己的履带,一天之内从西安直接开到黄河边上。” 老林拍了拍实习技术员的肩膀。 蒸汽压路机的轰鸣声继续在原野上回荡。这条承载着战略投送任务的钢铁大动脉,正以每天两公里的速度向中原大地延伸。 修路、造桥、建工厂,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资金。 大西北在经历了农业机械化的大丰收和工业产能的井喷后,民间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农民卖粮手里有了闲钱,工厂的工人每个月都能领到丰厚的薪水。 为了防止这些闲散资金在市面上盲目流动引发物价波动,同时为更加庞大的国防重工业项目筹集资金,西北政务院财政总署祭出了一记重拳。 西安城中心,西北中央银行总行门前。 上午九点,银行的大门刚刚打开。 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这并非挤兑风暴。队伍里的人们神态轻松,有人手里拿着布包,有人提着皮箱。他们中有穿着工装的产业工人,有戴着眼镜的学校教员,也有穿着粗布对襟褂子的农民。 银行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热烈认购西北政务院第一期深蓝国防公债”。 队伍中,第一机床厂的八级钳工孙大柱,正和几个车间的工友站在一起。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布包。 “老孙,你打算买多少?”旁边的工友搓着手问。 “我算过了。建国那小子现在在技校上学,学费和伙食费都是政务院包了的,家里花不着钱。我把这大半年的加班费和定级津贴凑了凑,一共两百块西北票,全买了。”孙大柱拍了拍手里的布包,语气透着一股自豪。 “两百块?那可是个大数目。你就不怕这公债以后兑不出来?”工友有些惊讶。 孙大柱瞪了工友一眼。 “你小子是在咱们厂里干糊涂了吧。” “政务院什么时候短过咱们一分钱工钱?” “我听厂长说了,这次发行的公债,叫深蓝国防公债。筹来的钱,是拿去给咱们大西北造军舰的!” 孙大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然充满力量。 “咱们西北军在陆地上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在海里也不能当缩头乌龟。我这二百块钱,就当是给咱们的军舰买几块装甲钢。五年期满,连本带利还给咱们,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也是咱们老百姓给国家出的一份力。” 工友听了,连连点头,也握紧了自己口袋里的钞票。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银行营业大厅内,十几个窗口全部开放。 银行职员熟练地清点着现金,然后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张张印制精美的债券。 债券的纸张采用了印钞厂最新的水印防伪技术。正面印着交错的齿轮和饱满的麦穗,象征着大西北坚如磐石的工农业底盘。在齿轮的中央,是一幅乘风破浪的钢铁巨舰的素描图案。 面额分为五元、十元、五十元和一百元不等。年息六厘,五年还本付息。 一名中学教员走到窗口前,递进去五十块西北票。 “同志,买五十元的公债。”教员扶了扶眼镜。 职员收下钱,盖上印章,将一张五十元面额的债券递出窗口。 “感谢您对国防建设的支持。请妥善保管。” 教员双手接过债券,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图案,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 这场深蓝国防公债的发行活动,没有摊派,没有强迫。它完全建立在民众对政务院的信任之上。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通过遍布四省的银行网点和供销社代办点,第一期总额高达两千万元的国防公债被认购一空。 这笔庞大的资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海,迅速注入了西北工业体系的心脏,化作了驱动钢铁巨兽前进的燃料。 西北第一兵工厂,重型锻造车间。 车间的正中央,矗立着那台代表着西北重工业最高结晶的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 今天,这台水压机没有在锻造火炮的炮管毛坯,也没有在压制坦克的履带板。 一项超大型锻造任务,正在这里进行。 控制台前,兵工厂总工程师周天养亲自坐镇。他的身边站着几名从马尾船政学堂请来的老专家。 “出炉!”周天养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 车间一侧,巨大的加热炉门缓缓向上升起。 一股足以将人烤焦的热浪喷涌而出。 一台特制的重型轨道夹钳车轰鸣着开到炉口。巨大的钢铁夹钳伸入炉膛,稳稳地咬住了一根长达十二米、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圆柱形合金钢锭。 这根钢锭重达六十吨。它通体被烧得呈现出耀眼的亮白黄色,表面的一层氧化皮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纷纷剥落,掉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夹钳车将其缓慢地拖出炉膛,平稳地放置在万吨水压机的砧座上。 这是大型舰队驱逐舰的主传动轴毛坯。 潜艇只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刺客,它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夺取制海权,更无法护卫漫长的海岸线。大西北的深蓝计划,正式向着水面大型水面舰艇进军。 一艘排水量达到三千吨级、火力配置媲美轻巡洋舰的驱逐舰,成为了第一个目标。 而要驱动这艘三千吨级的钢铁巨鲸在海面上以三十节的高速狂飙,就需要一根能够承受两万匹马力扭矩输出的传动轴。 普通的蒸汽锻锤根本无法打透这么粗的钢锭,内部的晶格缺陷会导致传动轴在高速旋转中断裂。只有万吨水压机那连绵不断的深层静压力,才能将其内部压得致密无暇。 “水泵加压!开始锻压!” 周天养下令。 水压机顶部的百吨级活动横梁无声地压下。 巨大的模头接触到通红的传动轴毛坯。在万吨级的压力面前,坚硬的合金钢如同柔软的面团一般发生了变形。 火星四溅。 “翻转九十度!继续压!” 夹钳车将钢锭翻转。水压机再次压下。 操作员紧张地看着钢锭的颜色变化,手中的秒表在不断跳动。 “周总工!表面温度已经下降到一千一百度!不能再压了,低于临界温度会产生内部裂纹!”操作员大声汇报道。 “停止锻压!送入退火炉进行保温缓冷!”周天养立刻切断了液压阀门。 半成品的传动轴被夹钳车送入了旁边的保温炉中,它将在那里经历长达数天的缓慢降温,以消除锻造过程中产生的内部残余应力。 在传动轴锻打完毕后。 水压机的砧座上,又迎来了另一块庞大的钢板。 这块钢板的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毫米。 这是为驱逐舰的舰桥指挥塔和主炮炮塔准备的防弹装甲板。它要求能够在一定距离上抵御敌方巡洋舰穿甲弹的直接轰击。 水压机更换了平整的宽幅压头,开始对这块装甲板进行反复的平整和压实。 经过半个月的日夜奋战。 重型锻造车间完成了第一批大型舰用构件的制造。 这些部件的体积和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卡车的运输极限。 四月二十日。深夜。 西安铁路货运编组站,一处被内卫局严密封锁的月台。 两台大功率蒸汽吊车正在紧张地作业。 长达十二米、重达近五十吨的舰用主传动轴,被八根粗大的钢丝绳稳稳地吊起。 在它下方,停放着一节由西北机车厂专门定制的特大型多轴平板车厢。车厢底部增加了两排额外的承重轮,以分散巨大的重量。 传动轴被平稳地安放在车厢上的木制鞍座中,工人们用粗大的螺栓和钢带将其死死固定。 后面的几节平板车厢上,则装载着那些厚达一百五十毫米的防弹装甲板、巨大的螺旋桨叶片,以及从电子厂提货的舰载大功率无线电台。 所有的部件上方,都覆盖了一层厚重的深绿色防水防油防雨布。防雨布的边缘用绳索牢牢地绑在车厢底部的挂钩上。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列运送大型矿山机械或者桥梁钢架的重载货车。 负责押运这趟专列的,是内卫局行动处处长赵二愣。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铁路职工棉袄,腰间别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站在月台上检查着车厢的封条。 “二愣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二愣回过头,李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月台上。李枭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身旁跟着宋哲武。 “委员长!”赵二愣立刻立正。 “这趟活儿,比暗杀几个特务要重得多。”李枭看着那列长长的重载列车。 “这车上装的,是大西北海军的骨头。这些骨头要运到海边去拼起来。” 李枭的目光变得深邃。 “沿途的铁路虽然大部分在我们控制之下。但进入山东境内后,韩复榘手底下的那些部队,保不齐有眼红想捞一笔的,或者有被日本人买通的眼线。” 李枭拍了拍赵二愣的肩膀。 “车厢里准备好机枪和冲锋枪。” “不管是谁,只要敢阻拦这趟专列,不用警告,直接开火击毙。出了任何外交或者政治上的问题,政务院担着。这批货,必须一根螺丝钉不少地送到胶东。” “明白!人在货在!”赵二愣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凌晨两点。 两台蒸汽机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喷出大团的白雾。这列重载专列缓缓驶出西安站。 它沿着陇海线一路向东,穿过沉睡的关中平原,跨越黄河大桥,进入中原腹地,随后转入津浦线,向着山东半岛的方向疾驰。 列车在黑夜中狂奔,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赵二愣坐在机车后方的第一节押运车厢里。车厢门留了一道缝隙,冷风灌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铁路两侧掠过的黑影。 这跨越半个中国的大搬运,是对西北物流能力和沿途控制力的测试。 四月二十五日。 山东胶东半岛,威海卫以西,刘公湾。 原本一百二十米长的船坞,被工兵部队日夜赶工,向内陆方向延伸了八十米,总长度达到了两百米。底部的混凝土基座加厚了半米,以承受未来水面舰艇庞大的重量。 船坞的上方,巨大的黑色伪装棚依然存在。 船坞内部,灯火通明。 一条专用的铁路支线,直接从外面的公路延伸进了防雨棚内部。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 那列重载专列稳稳地停在了船坞边缘的卸货区。 “到了。卸货。”赵二愣跳下车厢,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起重机操作员和工程兵们,立刻开始了作业。 帆布被掀开。 十二米长的主传动轴、厚重的防弹装甲板,暴露在耀眼的防爆灯光下。 陈兆海站在船坞底部的平地上。他的身边,是几十名从西安和马尾调来的造船工程师和技术员。 在他们面前的水泥地面上,已经铺设好了一排排整齐的钢制龙骨墩。 起重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一块重达四十吨的特种高张力钢板被缓缓吊起,平稳地移向船坞底部的中心位置。 这是这艘三千吨级大型舰队驱逐舰的第一段平底龙骨。 李枭没有来。他作为政务院的最高统帅,不能离开西安,以免引起各方势力的猜测。 但他的意志,通过这些冰冷的钢铁,清晰地传达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往左偏两公分!” “下降!慢一点!” 陈兆海拿着扩音筒,大声指挥着起重机的微调。 钢板距离龙骨墩只有不到五公分了。 “落!” “当——!” 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金属与水泥碰撞声,在空旷的干船坞底部响起。这声音比潜艇肋骨落地时要巨大得多,仿佛连周围的海水都在跟着震动。 第一段龙骨,严丝合缝地安放在了基座上。 十几名戴着防护面罩的高级焊工立刻走上前去。他们手里拿着高级焊条,拉下电闸。 “呲——!” 耀眼的幽蓝色电弧光在船坞底部亮起。焊花四处飞溅,犹如除夕夜的烟火。 强烈的臭氧气味和金属熔化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陈兆海看着那些跳跃的焊花,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在北洋水师的船厂里,为了打造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铁甲舰而流下的汗水。 只是那一次,他们失败了,败给了腐朽的体制和落后的工业。 但这一次,不同了。 大西北的万吨水压机为它锻造了最坚硬的骨骼,化工厂的橡胶为它提供了密封的保障,还有那些百姓用血汗钱购买的国防公债,为它注入了源源不断的血液。 这是一艘真正建立在完整工业基础上的战舰。 在火花的映照下,第二段、第三段龙骨被依次吊下。 焊工们夜以继日地进行着拼接和焊接。 大西北海军的第一艘水面巨舰,在这个抽干了海水的泥坑里,正式铺下了它的脊梁。 它不像潜艇那样只能隐藏在暗处。 它是一艘排水量三千吨的驱逐舰,设计安装有两座双联装一百三十毫米主炮,以及密集的防空火力和反潜深水炸弹。 它的诞生,意味着大西北的海军,不仅要具备水下刺杀的能力,更要拥有在阳光下、在大洋表面与敌方舰队正面对抗的实力。 渤海湾的海浪在防波堤外不知疲倦地拍打着。 防波堤内,钢铁的碰撞声和焊接的火花,正在谱写一曲深蓝狂想曲。 第293章 绥远风暴 西安城中心的钟楼广场周围拉起了几道警戒线,但并没有限制市民的围观。 广场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百张厚重的铸铁工作台。在广场的另一侧,则搭起了一片用防火帆布围成的独立作业区。 这是由西北总工会联合实业总署共同举办的第一届技术工人技能比武大会。 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在经历了狂飙突进的扩张后,迎来了对底层技术精度的沉淀期。政务院需要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工业标准和技工考核体系。 上午九点,一声铜锣敲响。 两百名穿着蓝色粗帆布工装的钳工站在各自的工作台前。他们中有的两鬓斑白,是兵工厂建厂时就进来的老手;也有面容青涩、刚从学校毕业不到一年的学徒。 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规格的平锉、半圆锉、游标卡尺和千分尺。 考题要求是硬核的。每人分发一块经过粗加工的长方形高碳钢毛坯。他们需要完全依靠手工锉削,在三个小时内,加工出一个带有多重燕尾槽的复杂咬合件。 公差要求:正负零点零二毫米。 没有任何电动工具辅助。 随着计时开始,广场上响起了一片统一而有节奏的“沙沙”声。两百把锉刀在坚硬的高碳钢表面来回摩擦,铁屑不断地落在工作台底部的托盘里。 第一机床厂的老技工刘海全双腿扎开马步,腰部微微下沉。他没有用手臂去硬推,而是依靠腰部的转动,带动锉刀在金属面上平稳滑过。 一刀下去,力度均匀。锉刀带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属屑。 他不需要频繁地停下来用卡尺测量。几十年的机械加工经验,让他的肌肉记忆形成了一种对微米级尺寸的本能感知。每次锉削,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滑过金属表面,感受着那种微小的平整度变化。 在广场右侧的防火帆布区内,电焊组的比赛同样激烈。 这里的考核项目是仰焊。 两块厚达二十毫米的装甲钢板被固定在离地半米的铁架上。参赛的焊工必须平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进行焊接作业。 这是一种难度极高的焊接姿势。融化的铁水受地心引力影响,极易向下滴落,不仅容易烫伤焊工,更难保证焊缝的均匀和内部无气孔。在制造坦克底盘和潜艇耐压壳体时,这种仰焊技术是不可避免的核心工艺。 焊工们穿着厚重的石棉防护服,戴着笨重的护目镜。 “呲——” 电弧引燃。耀眼的蓝色弧光频频闪烁,刺鼻的臭氧气味和金属熔化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焊工们屏住呼吸,控制着焊条的角度和走丝速度,让铁水均匀地填充在钢板的缝隙中。一滴滚烫的焊渣穿透防护服的缝隙落在一名焊工的脖子上,烫出一个燎泡,但他握着焊枪的手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比赛结束。 裁判员由各厂的总工程师和西安交通大学机械系的教授担任。 他们拿着高精度的塞尺和百分表,对每一件钳工交上来的成品进行测量。焊接件则被送入旁边的临时检测室,用X光探伤仪进行无损透视,检查焊缝内部是否存在砂眼和夹渣。 下午两点,成绩汇总完毕。 政务院实业总长范旭东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走上广场前方的主席台。 没有冗长的官僚讲话。 范旭东拿起一个铁皮大喇叭,直接宣读获奖名单。 刘海全拿到了钳工组的第一名,焊接组的第一名则被造船厂的一名年轻工人拿下。 奖品被端了上来。 不是布匹,也不是粮食。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百块崭新的西北本票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半的工资。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跟信封一起发下来的一张硬纸板证书。 证书的四周印着齿轮和麦穗的图案。正中央写着西北特级技工六个字。在落款处,没有盖总工会的公章,而是用毛笔签下的两个大字:李枭。 范旭东把证书双手递给刘海全。 “拿着。凭这张纸,以后在大西北任何一家供销社买东西,不用排队。去医院看病,直接挂专家号。厂里分房子,优先挑。” 范旭东转过身,举起喇叭,面对着广场外围观的数万市民和学生。 “你们在考场上锉出的每一道公差,焊上的每一道缝,都是前线坦克身上的装甲,是飞机发动机里的轴承。” “大西北的底子,在这个铁砧子上。” “谁的手艺精,谁能造出好机器,谁在这个地盘上就站得最高!”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种实打实的社会阶层提升,让所有人眼睛发热。不当官,不发财,凭着一门精湛的手艺,在这个政权里同样能获得绝对的尊重和实质的特权。 产业工人阶级,在大西北彻底成为了一张闪亮的社会名片。 傍晚时分。 工人生活区的一家供销社外。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农林总署关于夏收农机调拨的通告。 通告播完后,播音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插播了一条简短的国内新闻。 “内政总署发布边境安全警示。近日,蒙古王公德穆楚克栋鲁普在张北地区勾结外力,成立伪蒙军政权。其部属纠集武装,在察哈尔北部及绥远交界地区进行非法集结,企图破坏边境稳定。西北抗日先锋军驻防部队已进入战备状态。” 供销社外排队买酱油的居民听到这条广播,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惊慌的表情。 这几年,大西北打的仗不少。从长城到热河,每一次都是兵工厂加班,前线部队推平。他们对政务院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不自在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摇了摇头,“前年那个叫汤玉麟的,也是这么闹腾,最后连底裤都被扒光了。” 后方的百姓在按部就班地生活。 但在绥远北部的茫茫草原上,风暴已经汇聚成型。 百灵庙。 这里位于绥远省的北部边缘,是通往大漠深处的重要交通枢纽。五月的草原,冰雪已经完全消融,草场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绿意。 连绵几个山头,驻扎着数不清的蒙古包和军用帐篷。 三万多名伪蒙军骑兵在这里完成了集结。 中军大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 德王穿着华丽的蒙古袍,手里把玩着一把日军赠送的将官指挥刀。 案台对面,坐着关东军驻蒙特务机关长,田中少佐。 田中的任务,是策动德王进攻绥远。在长城战役受挫后,日军陆军本部改变了直接从正面突破西北军防线的策略。他们企图利用伪蒙军从侧翼绕过长城,侵入大西北的战略缓冲区,切断西北与苏联可能存在的陆地贸易通道。 德王端起一个银制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马奶酒。 “田中少佐。李枭在长城外面确实布置了铁幕,他的那些铁王八很厉害。但这大草原,和华北的平原不一样。” 德王用带着戒指的手指,指着挂在帐篷上的草原地图。 “这里没有公路,没有桥梁。李枭的坦克和卡车,只要离开铁路线,在草场上跑不了多远就会没油。一遇到春季的沼泽和软土,那些沉重的铁王八就会陷进泥里,变成一堆废铁。” 德王的底气,来源于他帐外的那三万骑兵。 “我的骑兵,一人双马。带上几天的干肉和水袋,一天就能在草原上机动八十公里。我们不需要后勤线。” “我们散开阵型,不和他们的坦克硬碰硬。专门打他的补给车队,破坏他的铁轨。他的大炮打不着我们,他的步兵追不上我们。用不了一个月,西北军在绥远的驻军就会弹尽粮绝。” 这套游牧民族传统的机动袭扰战术,在冷兵器时代甚至早期的火器时代,确实是对付农耕政权重装步兵的有效手段。 田中少佐听完,点头附和。 “亲王殿下的战术分析非常精确。大日本帝国对您的行动表示全力支持。为了增强您正面的突击力量,关东军特意从本土调拨了一批最新的装甲车辆。” 田中站起身,掀开大帐的门帘。 在帐外的草地上。 整齐地停放着三十辆体积小巧的履带式装甲车。 这些车辆长度不到三点五米,高度仅一米六左右。每辆车只有两名乘员,车体前方安装了一挺六点五毫米的车载机枪。装甲厚度最厚的地方只有六毫米。 这是日军的九四式轻装甲车,在日军内部也被戏称为豆战车。 在正规的装甲对抗中,这种薄皮车辆连大口径机枪的穿甲弹都挡不住。 但在德王和那些一辈子只骑过马的蒙古军官眼里。这三十辆不用喂草料、能喷火的铁壳子,就是无坚不摧的现代战争利器。 “有帝国的战车开路。长城防线,不攻自破。”德王拔出指挥刀,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大军开拔的命令下达。 三万骑兵卷起漫天的尘土,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拉开一条长长的散兵线,向着南方的绥远防线压了过去。 此时。归绥火车站。 深夜。 一列从西安开来的军用专列悄无声息地驶入月台。 月台四周的制高点上布置了双联装防空机枪。内卫局的士兵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平板车厢上的防雨帆布被逐一掀开。 开下火车的,是一辆辆十轮重型越野卡车。 与普通的运输卡车不同,这些卡车的后车厢被完全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呈倾斜角度安装在底盘后部的沉重钢制发射架。 发射架上,并排焊接了八根长达两米的工字钢导轨。导轨分为上下两层,一共十六条轨道。 卡车的驾驶室后方,加装了一层十毫米厚的防爆钢板,车窗玻璃换成了带有金属防护网的防弹玻璃。 这是西北兵工厂和化工厂联合研制,经历了数次发射台炸膛和固体燃料燃烧不均的失败后,最终定型列装的第一代多管火箭炮系统。 内部代号:火龙。 国防部长虎子穿着军大衣,站在月台上。 他看着这三十六辆造型怪异的发射车编队驶出火车站,向着前沿阵地开进。 武川县以北,前沿防御阵地。 战壕顺着山脊的走势挖掘。铁丝网在阵地前方拉起。 暂编步兵第六旅旅长孙大成,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北方的草原。 孙大成曾是热河军阀汤玉麟手下的一个团长。汤玉麟逃跑后,他带着部队投诚了西北军。经过一年的整编和政工干部的洗脑,他换上了西北军的制服,部队也补齐了半自动步枪和迫击炮。 但他打了几十年的旧式战争,脑子里的战术思维还停留在军阀混战的时代。 一列车队沿着土路开上了阵地后方的缓坡。 孙大成放下望远镜,迎了上去。 当他看到虎子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以及后面跟着的那三十几辆卡车时,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虎部长。”孙大成敬了个礼,指着那些卡车,“您把这些运输车开到最前面来干什么?这后车厢都拆了,焊一堆铁管子上去,拉货都拉不了。” 孙大成看着平坦的草原。 “大平原上,没有任何遮挡。伪蒙军的三万骑兵要是冲过来,速度极快。咱们前沿应该多布置几挺水冷重机枪,把迫击炮阵地往前推。” 他拍了拍一辆卡车的车门。 “这卡车放在前面,既不能当掩体,上面连个炮盾都没有。马匪一冲就到了跟前,几颗手榴弹这车就废了。打骑兵,还是得靠咱们的重机枪火网。”孙大成直言不讳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虎子没有发火。 他知道这些从旧军队编过来的将领,见识限制了他们的战术想象力。他们只相信看得见的枪管和战壕。 “孙旅长。这不是火炮,更不是运输车。” 虎子拉着孙大成,走到一辆发射车旁。 “这叫火箭。” 几名技术兵正在从后方的弹药补给车上卸下弹体。 火箭弹长达一米五,口径一百三十毫米。弹头是流线型的,尾部带有四片用来保持飞行稳定的钢制尾翼。整枚弹体的重量超过四十公斤。 “这东西连个炮管都没有,大敞大开的,怎么打得准?”孙大成敲了敲那单薄的工字钢导轨。 随车的兵工厂工程师走过来,进行解释。 “孙旅长。传统的火炮,靠的是炮膛内火药爆炸产生的瞬间高温高压气体,把炮弹强行推出去。所以需要厚重坚固的炮管来承受几百个大气压的膛压。” 工程师指着火箭弹的尾部。 “这种火箭弹,不需要膛压。它的尾部装填的是化工厂新研制的双基固体火药。点火后,固体火药持续燃烧,产生高压气体,从尾部的喷口向后喷射。利用反作用力,推着弹体自己往前飞。” “这些导轨,只是在它起飞的头两米,给它提供一个固定的初始方向。所以不需要厚重的炮管。” 孙大成听得似懂非懂。 “那这装填一次得多久?火炮一发一发打,打完还要退弹壳。骑兵冲锋,一分钟就是一里地。等你们塞进去几发,人家的马刀都砍到脖子上了。” “提前装填好。”虎子拍了拍发射架。 技术兵将十六枚火箭弹依次推入导轨的卡槽中。弹体尾部的导线与车厢上的电击发装置连接。 “不用拉火绳,不用一发一发打。”工程师指着驾驶室里的一个布满按钮的铁盒子。 “里面有蓄电池。接通电路,电火花瞬间点燃固体火药。” 工程师看着孙大成。 “一辆车,十六发火箭弹。可以在十秒钟内,全部从导轨上飞出去。最大射程,八公里。” 孙大成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快速计算。 一辆车十六发。三十六辆车…… 这意味着,在十秒钟的时间里,有将近六百枚带着高爆弹头的重型炮弹,会同时砸在一个区域内。 旧时代的火炮,需要几十门大炮齐射一分钟才能达到的火力密度,这种卡车只需要按一下按钮。 “这……这得浪费多少炮弹?”孙大成的第一反应是心疼钱。在旧军队,炮弹都是按颗算钱的,连长开炮都要精打细算。 虎子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大西北的钢和火药,就是用来浪费的。” “能用铁管子砸平的阵地,我绝不让步兵上去拿命拼。” 虎子拍了拍孙大成的肩膀。 “你就站在这看。看看这几十辆卡车,是怎么给骑兵送终的。” 五月十五日。清晨。 草原上的雾气渐渐散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线。 随着距离的拉近,马蹄踩踏大地的声音汇聚成一阵沉闷的轰鸣。 德王的三万伪蒙骑兵,呈大扇形散开,向着武川防线快速推进。 在骑兵队伍的前方。 三十辆日军援助的九四式轻装甲车,喷吐着黑烟,履带碾压着草皮,排成一字长蛇阵,作为突击的箭头。 德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山脊。 “西北军的阵地上,没有看到重炮的轮廓。”德王对身旁的田中少佐说道。 田中举起望远镜。他只看到山脊的反斜面上,停着一排排的卡车。卡车的车厢后方翘起,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可能是运输车队。他们没有预料到我们进军的速度。”田中放下望远镜,“命令装甲车全速突击,撕开他们的铁丝网。骑兵跟进,不要给他们挖战壕的时间!” 号角声在草原上吹响。 三万骑兵催动战马,马刀出鞘。排山倒海般的冲锋开始了。 山脊上。 三十六辆火箭炮车在缓坡的反斜面一字排开。 驾驶室后方的千斤顶已经放下,底盘被死死地固定在地面上。 炮长转动摇柄,调整着导轨的仰角。 气象兵放飞了几个探空气球,测量风向和风速。数据通过野战电话报给各车。 风向西南,风力三级。 “射击诸元设定完毕!” “目标区域,正前方六公里开阔地!” 虎子站在指挥车旁,手里拿着红色的信号旗。 他看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和那些像玩具一样的日军装甲车。 距离六公里。 五公里。 “接通电源!全体准备!”虎子大吼。 三十六个驾驶室里,操作手将手按在了电击发按钮上。 “放!” 虎子猛地挥下红旗。 驾驶室内,操作手狠狠按下按钮。 电流顺着导线瞬间点燃了火箭弹尾部的固体火药。 “呲——!” “嗖!嗖!嗖!” 一阵极其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尖啸声,在山脊上骤然响起。 这声音不像火炮出膛的闷响,而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金属魔鬼在同时嘶吼。 伴随着这恐怖的啸叫,卡车后方的发射架喷涌出长达数米的粗大尾焰。强烈的反作用力让十几吨重的卡车剧烈摇晃,车底的千斤顶在泥土里压出深深的坑。 十六发火箭弹,以零点五秒的间隔,从导轨上接连腾空而起。 三十六辆车,五百七十六枚一百三十毫米火箭弹。 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 天空中出现了一面由火焰和白烟组成的死亡之网。五百多枚拖着长长橘红色尾焰的炮弹,在天空中划出杂乱的轨迹,越过山脊,铺天盖地地向着草原砸去。 孙大成站在战壕里,仰头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惊得连手里的望远镜都掉在了地上。 火箭炮的精度并不高。它在飞行过程中容易受风偏影响,散布面积很大。 但在此刻,这种缺点变成了最致命的优势。 因为它们不需要精确命中某个碉堡。它们要做的,是覆盖整个区域。 五秒钟后。 弹雨落入了伪蒙军冲锋的骑兵集群中。 “轰!轰隆隆——!” 草原的地面瞬间沸腾了。 五百多枚高爆弹在长宽各两公里的矩形区域内同时起爆。 爆炸没有先后顺序,而是在同一秒钟将这片区域彻底覆盖。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拔地而起,黑色的泥土、草皮、战马的残肢和破碎的人体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平原上相互叠加、碰撞。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浪,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辆日军九四式轻装甲车,在这暴雨般的轰炸下,薄薄的六毫米装甲如同废纸一般被撕裂。几辆装甲车直接被炸弹命中,车体被炸成了一堆燃烧的零件。 更多的装甲车被冲击波掀翻,车载机枪被炸飞。 但这只是屠杀的开始。 战马对巨大的噪音和爆炸有着本能的恐惧。 在火箭炮落下的瞬间,三万匹战马彻底受惊。它们不顾骑手的拉扯,在密集的爆炸声中疯狂地嘶鸣、乱跑。 许多骑兵没有被炸死,而是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随后被后面涌上来的无数马蹄活活踩成肉泥。 爆炸中心区域的高温点燃了枯草,火海在平原上蔓延。 仅仅一轮齐射。 伪蒙军的冲锋阵型就被彻底打散。几千名骑兵在爆炸中灰飞烟灭。剩下的骑兵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草原上乱窜。 德王在后方的高地上,看着那片瞬间变成炼狱的冲锋场。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这是什么武器?这是魔鬼的法术吗?”德王的声音在发抖。 田中少佐也被吓呆了。大日本帝国陆军的炮兵操典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在十秒钟内倾泻一个重炮联队火力的怪物武器。 “快!重新装填!” 山脊上。 西北军的技术兵在浓烈的硝烟中跑向发射车。 由于不需要清理炮膛和退弹壳。装填手只是简单地将新的火箭弹推入导轨,接好导线。 两分钟。 仅仅两分钟后。 “第二轮!放!” 又是一阵撕裂天空的尖啸。 五百多枚火箭弹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弹雨落在了伪蒙军试图重新集结的后方区域。 连绵的爆炸声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心理防线。 没有短兵相接,没有马刀互砍。 只有绝对的火力覆盖。 游牧民族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和骑兵集群冲锋。在这台喷吐着尾焰的工业机器面前,显得如此的落后和可笑。 两轮齐射过后。 草原上陷入了死寂。只有战马的悲鸣和伤兵的惨叫声。火光映红了天空。 孙大成站在战壕里,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明白虎子说的那句“用铁管子砸平阵地”是什么意思了。 这种武器,改变了战争的形态。它不讲究瞄准,只讲究毁灭。 虎子扔掉手里的红旗,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不用上刺刀了。派几辆卡车去把那些跑散的马抓回来。咱们后方的农机站还缺拉磨的牲口。” 第294章 百灵庙大捷与大漠的牧场 百灵庙外围的旷野上,浓烈的硝烟久久没有散去。 两轮多管火箭炮的齐射,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彻底改变了这片古老草原的地貌。长宽各两公里的矩形区域内,原本茂盛的牧草被高温和爆炸翻卷到了地下,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彼此交错的浅坑。 孙大成站在战壕边缘,双手扶着泥土,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作为一名在旧军阀部队里打滚了二十年的老将,他见过大炮轰城,也见过重机枪阵地扫射冲锋的人群。但那些场面,和刚才发生的一切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他跳出战壕,向前方的开阔地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血腥气。 在他的脚下,是一辆日军九四式轻装甲车的残骸。六毫米厚的铆接钢板被爆炸产生的破片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车体内部还在冒着黑烟,履带断成几截,散落在十几米外的草丛里。 再往前走,是伪蒙军骑兵的冲锋阵地。 没有成建制的尸体堆积,因为爆炸的冲击波将一切都吹散了。地上散落着弯曲的马刀、破碎的马鞍,以及大量被震晕、失去听觉而在原地打转的战马。 几千名伪蒙军骑兵在第一轮齐射中就丧失了战斗力。剩下的人,在第二轮齐射落向他们后方时,彻底崩溃。 孙大成看到,几百米外,一群侥幸存活下来的骑兵正跪在地上。他们没有逃跑,也没有拿起武器抵抗。他们双手抱着头,身体贴着地面,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面对这种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的毁灭性力量,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牧民,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碎了。 “一团、二团,散开阵型。上去抓俘虏,收拢战马。”孙大成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通讯兵下达了命令。 西北军的步兵端着装有三棱军刺的半自动步枪,排成散兵线,平稳地向前推进。 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抵抗。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伪蒙骑兵,看到端着枪走过来的西北军士兵,只是机械地举起双手。一些人甚至主动把腰间的配枪和马刀扔得远远的,生怕引起误会。 德王逃了。 在第一轮火箭弹落下的瞬间,他在后方高地上的中军大帐就被气浪掀翻。在几名亲卫的拼死护送下,他连那把日本人赠送的指挥刀都没来得及拿,骑上一匹快马,头也不回地向着大漠深处狂奔。 那位关东军的特务顾问田中少佐,则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乘坐的那辆装甲指挥车被一枚一百三十毫米火箭弹直接命中,连人带车化作了一团火球。 在距离主战场侧后方约三公里的一个制高点上。 这里搭着一个绿色的军用帆布伪装网。伪装网下,架设着两台带有三脚架的重型照相机。 两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站在相机后方,快速地转动着过片旋钮,更换着胶卷。 他们是美国《纽约时报》的远东特派记者亚瑟,以及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乔治。 大西北在战前,通过政务院外事处,主动向驻扎在西安的几家外国通讯社发出了邀请,允许他们在指定的安全距离外,对这场战役进行实地观摩。 亚瑟放下手里的相机,双手依然在微微发抖。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西北军联络军官。 “少校先生。这就是你们的新式火炮?”亚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联络军官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这只是我们兵工厂的常规压制武器。” 乔治拿着一个硬面笔记本,用钢笔快速地记录着。 “这简直是战争史上的奇观。”乔治一边写一边说道,“我参加过一战的索姆河战役,我见过英法联军的重炮群。但那种炮击需要长达几个小时的准备和校射,火力是逐渐增强的。” 乔治指着远方的战场。 “但你们的武器,将几个重炮团的火力,压缩在了十几秒钟内释放。没有校射,直接覆盖。这种面杀伤武器,对密集冲锋的步兵和骑兵来说,是绝对的屠杀。” 亚瑟将用完的胶卷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黑色的金属密封罐里。 “卡车底盘,钢管导轨,固体燃料推进。”亚瑟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用望远镜看到的发射阵地细节。 “造价低廉,机动性极高。打完一轮,卡车可以直接开走,敌人的反斜面炮火根本无法进行反制。” 亚瑟看着联络军官。 “少校,这种武器的照片和报道一旦在西方发表,欧洲的那些军事学院需要重新编写他们的战术教材了。” 当天下午。 归绥市的邮电大楼。 这里已经被西北军全面接管。电报房内,几台大功率发报机正在满负荷运转。 亚瑟和乔治将自己整理好的新闻稿,交给了电报员。 伴随着滴滴答答的电键敲击声,这份关于百灵庙火箭炮洗地的实况报道,化作无线电波,跨越重洋,直接发往了纽约和伦敦的报馆总部。 三天后。 西方世界的各大主流报纸,在头版头条刊登了这场发生在中国北方沙漠边缘的战役。 《纽约时报》的标题是:“十秒钟的毁灭:西北军新式火箭武器粉碎三万骑兵”。 《泰晤士报》则配发了一张亚瑟拍摄的照片。照片上,三十六辆卡车后方喷吐出耀眼的尾焰,天空中布满了密集的弹道轨迹。 西方军界哗然。 欧美各国的军事情报机构开始重新评估大西北的军工实力。他们发现,这个内陆政权不仅能够仿制西方的先进武器,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经开始根据自身的战术需求,独立研发出西方尚未列装的大规模杀伤性装备。 西北军的火力评估指数,在列强的档案柜里,被直接翻了一倍。 而此时的西安大后方。 前线的捷报早已经通过中央广播电台传遍了千家万户。老百姓对打胜仗已经习以为常,但这次战役带回来的另一批战利品,却给地方上的后勤和农业部门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西安铁路货运总站,调度中心。 宽敞的调度室里,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西北铁路网运行图。图上插满了代表列车位置的红蓝色小旗。 值班调度长马国良正端着一个大茶缸,盯着手里的几份货运申请单发愁。 “老马,北边又加车皮了?”旁边的副调度员走过来,看了一眼申请单。 “不是加车皮,是要空车皮。”马国良放下茶缸,揉了揉太阳穴。 “绥远前线打完仗,缴获了伪蒙军一万五千多匹战马。这些马每天吃草料就是个天文数字,后勤部下了死命令,要把这一万五千匹马全部运回关中。” 副调度员吓了一跳。 “一万五千匹?这得多少节车厢啊。咱们现在的高边敞车都在煤矿线上拉煤,平板车用来运钢材和机器。哪里去抽调运马的车皮?” 马国良走到运行图前。 “只能从洛阳和宝鸡方向的支线挤。把那些用来运送木材和棉花的敞车临时抽调出来。在车厢里铺上干草,四面拉上防护网。”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 “通知机务段,准备十台蒸汽机车。编组五趟专列。连夜空车北上,直奔归绥。” 对于这批庞大的战利品,西北军方内部一开始也有过争论。 几个从旧军阀部队收编过来的骑兵将领,看着那一万多匹膘肥体壮的蒙古马,眼红得不行。他们联名向政务院打报告,要求利用这些战马和俘虏,组建正规的骑兵师,用来巡视广阔的北方边界。 这份报告送到了李枭的案头。 李枭直接批了两个字:“驳回”。 在会议上,李枭对着那些旧军官说得清清楚楚。 “火箭炮一响,骑兵的时代就结束了。” “把人放在马背上,拿着马刀去冲锋,那是对士兵生命的不负责任。大西北的军人,以后只能坐在坦克的装甲板后面,或者装甲运兵车里作战。” “这些马,吃得比人多,不能扛炮弹。留在军队里是负担。” 李枭转头看向农林总署的负责人。 “把这一万五千匹马,全部移交给农林总署。分发给各县的农业合作社和村集体。” “它们在战场上冲不破火网。但到了地里,拉犁、拉磨、运粮食,它们是最好的劳动力。” 六月中旬。 陕西咸阳以西,渭河平原上的一座大型村落——魏家堡。 清晨,村头的打谷场上挤满了人。 全村男女老少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在打谷场的边缘。 村长魏大福站在一个磨盘上,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县政府大印的分配名册。 在他的身旁,站着十几匹高大的蒙古马。 这些马虽然经过了长途的火车运输,显得有些疲惫,但宽阔的胸骨和粗壮的四肢,依然显示出它们优良的战马底子。它们的毛色各异,有的还在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感到陌生。 几名穿着制服的农林署干事正在对马匹进行最后的检疫。 “乡亲们,都静一静!”魏大福敲了敲手里的铜锣。 人群安静下来。 “前线打了个大胜仗,缴获了小鬼子和伪军的战马。政务院体恤咱们老百姓辛苦,把这些马分下来了。” 魏大福扬了扬手里的名册。 “咱们魏家堡农业合作社,这次分到了十二匹。这可是大牲口,按照规定,这马归合作社集体所有,平时统一喂养。谁家地里要干重活,找记分员登记排号,牵去用。” 围观的村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在黄土地上刨食了几千年的农民,最清楚大牲口的价值。以前一头牛能当半个家,现在一口气分下来十二匹高头大马,这意味着全村的耕地效率能翻上几番。 “二牛!田二牛!”魏大福喊了一个名字。 一个身材敦实、满手老茧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村长,我在这儿呢。”田二牛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马。 “你是咱们合作社养牲口的好手。这十二匹马,就交给你牵头照管了。政务院连配套的草料款都拨下来了,去县里粮站领就行。千万别把这军马给喂瘦了。” “您放心吧,村长。我伺候这些马,比伺候我亲爹还上心。”田二牛乐得合不拢嘴。 田二牛走到一匹黑色的蒙古马前。 这匹马的肩高超过了一米五,肌肉线条流畅。它的脖子上还留着一个属于伪蒙军骑兵的烙印。 这匹马曾经在百灵庙的战场上,听着军号声,准备向西北军的阵地发起冲锋。它习惯了马刀的碰撞和枪炮的轰鸣。 田二牛伸出粗糙的手,慢慢地靠近黑马,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脖颈。 黑马打了个响鼻,没有躲闪,任由这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民抚摸。 “好马,真是好马。”田二牛赞叹道。 他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过一套用粗麻绳和厚帆布缝制而成的马套。这是村里的铁匠和皮匠赶制出来的农用挽具。 田二牛熟练地将马套套在黑马的脖子上,调整好松紧。 然后,他牵着马,走到打谷场旁边的一辆两轮木制板车前。 这辆板车平时需要三个壮劳力才能拉得动,用来往县城的收购站运送小麦和棉花。 田二牛将马套的皮带挂在板车的车辕上,插好销子。 他走到车辕旁边,拿起鞭子,并没有抽打,只是在空中轻轻挽了个清脆的鞭花。 “驾!” 黑马听到口令,四肢发力。 没有嘶鸣,黑马宽阔的胸膛抵住挽具的帆布受力点,前蹄刨地,后腿一蹬。 那辆装满了几百斤石块用来测试重量的沉重木板车,在黑马的牵引下,平稳而顺滑地向前滚动起来。木制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没有了战场的硝烟。 这匹原本用来征服这片土地的战马,此刻正拉着农家的板车,走在关中平原宁静的土路上。 田二牛牵着缰绳,走在马的旁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不远处的田野里,几台红色的履带式拖拉机正在轰鸣着进行作业。 现代化的内燃机和最古老的畜力,在这片黄土地上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兵工厂里流出的铁水,变成了前线的火箭炮,摧毁了敌人的冲锋。 而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则顺着铁路网,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大后方的村庄里。 政务院把战争红利,都转化为了推动农业和基础经济运转的燃料。 在西安城内的某个院落里。 傍晚时分,微风送来阵阵凉意。 内政总署的一个普通科员赵德柱,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制挖耳勺。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盆,里面装满了清水。 赵德柱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菜板上切菜的声音和锅里热油爆炒葱花的香气飘进院子。 “当家的,今天发粮票了吧?”妻子在厨房里问道。 “发了,下个月的细粮配额又涨了两斤。”赵德柱靠在竹椅上,惬意地回答。 他看着院门外宽阔的街道,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路过,车把上挂着供销社买来的豆腐和蔬菜。 前线的炮火连天,似乎离这里很遥远。 第295章 黄河大坝 关中平原的夏收结束,连绵的麦茬地被翻耕机重新犁过,种上了秋季的玉米和大豆。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阳光烤得地面的黄土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被暴晒后的干涩气味。 咸阳魏家堡。 田二牛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一条粗布毛巾,正牵着匹从百灵庙战场上分下来的黑色蒙古马,走在村外的土路上。 这匹被二牛起名叫黑炭的战马,在魏家堡待了一个多月,已经完全适应了关中的水土。每天早晚两顿精细的拌了豆饼的草料,让它的毛色发亮,脊背上的肌肉结实饱满。 黑炭的身后,拉着一辆载满新麦的四轮木板车。车轮的轴承是县里农机站统一配发的滚珠轴承,拉起来摩擦力很小。两千多斤的麦子装在麻袋里,黑炭拉着并没有显得吃力,步伐沉稳,马蹄在土路上踏出规律的声响。 “二牛,去交公粮啊?”路边,一个正在给玉米地除草的同村汉子直起腰,大声打着招呼。 “是啊。合作社的账算清了,这是咱们村最后几批公粮,今天交到镇上的粮站去。”田二牛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着回应,“这牲口是真有劲,以前这车粮食得两头牛拉,现在它一匹马就包圆了。” 土路两旁,几根粗大的木制电线杆一直延伸到镇上。魏家堡虽然还没通上自来水,但村委会的院子里已经挂上了一个大喇叭,每天傍晚都能按时转播西安的广播。 田二牛牵着马,花了半个时辰走到了镇上的粮食收购站。 粮站外面排着长长的车队。农户们交头接耳,讨论着收成。 轮到田二牛时,粮站的检验员拿着一根中空的铁管,刺进麻袋里抽了一管麦粒,放在手心看了看成色,又放在牙里咬了一下。 “水分达标,麦粒饱满。过磅吧。”检验员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几个装卸工把麻袋搬上地磅。过完秤,会计在算盘上拨打了几下。 “魏家堡合作社,二级冬小麦,两千一百斤。按照政务院秋粮指导价,每百斤两块五角西北票。一共五十二块五角。”会计从抽屉里点出五张十元面额、两张一元面额和五张一角的西北票,连同收据一起递给田二牛。 田二牛双手接过钱,仔细核对了数目。纸币上齿轮和麦穗的水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把钱贴身放好,牵着黑炭走到粮站旁边的供销社。他花了一块西北票,买了两包洋火、两斤粗盐,还给家里的小儿子称了半斤水果糖。剩下的钱,他得带回村里交给合作社的账房入账。 这大半年来,不管外面的世道怎么变,不管听说哪里又在打仗,手里的这票子去供销社买东西,价格从来没变过。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这种稳如泰山的物价,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然而,大后方的这份安稳与富足,正是建立在前线那碾碎一切的工业暴力之上。当这种暴力展示出足以改写战争规则的威力时,恐慌便不可避免地在对手的心中蔓延。 南京,国民政府,憩庐。 蒋介石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军统局发回的战报,里面的内容详细记录了发生在绥远百灵庙的那场单方面屠杀。 战报中附带了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军统特工在战场边缘拍摄的。照片上,是焦黑的草原,以及成片倒毙的战马和被撕裂的日军轻型装甲车残骸。 “根据潜伏在归绥的内线报告,西北军使用了一种安装在十轮卡车底盘上的多管发射武器。”蒋介石看着报告上的文字,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不需要火炮身管,十秒钟内可以倾泻数百发大口径炮弹。火力密度超过我们现役的一个德式重炮团。” 蒋介石放下报告,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实业部长孔祥熙。 “这种武器,如果用在华北平原上,我们的中央军,怎么挡?” 孔祥熙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懂经济,但也清楚这种火力覆盖意味着什么。在没有坚固掩体的野战中,这种洗地般的轰炸是步兵的噩梦。 “委员长,李枭的武力确实膨胀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他们的兵工厂不仅能造重炮,现在连这种闻所未闻的武器都能批量生产。”孔祥熙的声音刻意压低,“但万物相生相克。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蒋介石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弱点?” 孔祥熙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海关统计数据。 “根据我们在天津港和上海港的暗查,西北政务院每个月都要通过海外离岸公司,进口大量的天然生胶和四乙基铅液。他们虽然在化工厂里搞出了氯丁合成橡胶,但那种人工合成的材料在低温下的抗撕裂性能不过关。必须掺入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天然生胶进行混合硫化,才能满足军用标准。” 孔祥熙指着数据上的数字。 “他们的重型卡车轮胎、坦克的负重轮挂胶圈、甚至是那些精密机械的密封垫,都需要海量的橡胶。大西北地处内陆,气候干旱,长不出一棵橡胶树。他们所有的生胶,都是从南洋和马来半岛购买,用英国或者荷兰的商船运到天津港,再通过铁路转运进关中。” 蒋介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绵延的海岸线上。 “你的意思是,切断他的海上补给线?” “正是。”孔祥熙点头,“我已经接触了英国和美国的外交公使。英美资本对李枭在北方排斥法币、建立独立经济圈的做法早有不满,他们在那边的利益受损严重。而且,日本人也在国际上四处游说,指责西北军的武力扩张破坏了远东的平衡。” “只要中央政府以防范地方军阀私自扩充武力、破坏国家统一的名义,向国际联盟提出申请。英美两国很乐意配合我们在海上做文章。他们只需要向各自的航运公司下达一纸禁令,禁止任何悬挂他们国旗的商船向中国北方港口运送天然橡胶和特种燃油添加剂。” 蒋介石沉思片刻。 没有了天然橡胶,西北军那些引以为傲的卡车和坦克,跑不了几千公里就会因为轮胎磨平、负重轮脱胶而变成一堆废铁。没有了燃油添加剂,他们提炼的航空汽油质量就会下降,轰炸机就无法升空。 “好。”蒋介石下定决心,“以外交部的名义,立刻和英美公使馆进行秘密磋商。联合日本的海军力量,封死天津和山东的港口。” 七月下旬。 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几条主要国际航线上。 五艘原本计划驶向中国天津港、满载着南洋天然生胶和化工原料的商船,在航行途中接到了各自所属国海关和海军部的严厉电报。 “依据国际特别禁运条款。所有载有特定战略物资的船只,即刻改变航向,不得进入中国黄海及渤海海域港口。违者将面临吊销航运执照及扣押船只的制裁。” 面对本国政府的禁令,商船船长们没有任何选择。船只在公海上被迫掉头,驶向香港或者马尼拉卸货。 这道由南京政府联合列强共同布下的海上绞索,无声无息地勒紧了大西北的咽喉。 西安,西北政务院。 海外贸易与储备委员会办公室。 叶清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的手里捏着几份密码电报。 门被猛地推开,林安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任,天津港的货断了。”林安的声音透着焦急。 “我们在荷兰和瑞士注册的三家空壳公司,被列入了黑名单。原本昨天应该靠岸的两千吨生胶,在东海海域被英国皇家海军的巡逻舰拦截,强行要求他们改变航线。另外,购买的特种燃油添加剂也被扣在马尼拉港,无法装船。” 叶清璇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国际资本和南京政府在利益的驱使下达成了默契。大西北虽然在陆地上武力强横,但在茫茫大海上,没有一支能够护航的远洋舰队,他们建立的海外商业网络在列强的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胶东半岛的干船坞里虽然铺下了潜艇的龙骨,但那艘潜艇形成战斗力还需要漫长的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去请委员长、范总长和宋总理。”叶清璇深吸了一口气,下达指令。 半小时后,顶层会议室。 李枭、范旭东、宋哲武围坐在长桌旁,听完了叶清璇的汇报。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范旭东拿出一份物料消耗报表,摊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委员长,这是卡脖子啊。”范旭东指着报表上的数字。 “目前化工厂库存的天然生胶,只够维持两个月的生产。”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仅是橡胶。特种燃油添加剂的断供也很致命。没有四乙基铅,我们的空军将失去远程威慑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枭。 李枭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有节奏的声响。 “南京这次是借了洋人的手。想用一条海路困死我们。”李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委员长,我们要不要向南京方面施压?带兵到边界上进行威慑?”宋哲武提议。 李枭摇了摇头,“我们去威胁南京,英美的军舰依然会封锁港口。我们的火炮打不到公海上的英国巡洋舰。打口水仗解决不了问题。” 李枭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中国漫长的西部边界,投向了那片广袤的亚欧大陆深处。 “东边和南边的海路被堵死了。但我们还有北边和西边。”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安出发,沿着河西走廊,穿过新疆的茫茫戈壁,最终停留在了一个横跨欧亚的巨型红色版图上。 “苏联。” 李枭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英国和美国可以封锁海洋。但他们封锁不了连接亚欧的陆地。” “苏联有广阔的热带飞地吗?”范旭东疑惑地问,“他们地处高寒,也缺天然橡胶啊。” “他们确实不产天然橡胶。但他们有强大的国家采购网络,而且,他们不买英美的账,更不怕日本的抗议。”叶清璇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枭的思路。 “苏联可以通过共产国际的渠道,或者从中东的第三国,用黄金和石油换取橡胶。只要他们愿意当这个中间商,我们就能从他们手里拿到货。” “问题是,苏联人凭什么冒着风险帮我们转运这么庞大的战略物资?”宋哲武提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凭他们现在比我们更需要一些东西。” 李枭走回办公桌前。 “德国人在欧洲疯狂扩军,日本关东军在远东虎视眈眈。苏联现在的两线战略压力极大。他们在远东的驻军需要生存。” “他们需要高纯度的抗生素来维持远东红军的医疗保障,更需要高辛烷值的航空汽油来驱动他们的新式战斗机。而这两样东西,正好是大西北目前产能过剩的拳头产品。” “没有海船,我们就用卡车。没有港口,我们就走戈壁。” “但是,在打通这条陆地大动脉之前,我们必须熬过这段物资枯竭的真空期。内部的建设不能停。” 李枭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黄河那边的工程,进度怎么样了?” 宋哲武站起身,神色凝重。 “李总长这半个月一直吃住在三门峡工地上。他昨晚拍来电报,一期导流明渠已经完工。目前正在进行最困难的截流作业。由于缺乏重型水下施工设备,进度受到水流的严重影响。” “给他回电!不管遇到多大困难,大坝的基底必须在入冬前打好。未来的重工业升级,需要海量的电力,不能全指望烧煤。” 西安以东,一百五十公里外。 黄河三门峡段。 这里水流湍急,河道狭窄。两岸的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夹杂着大量泥沙的黄河水在这里咆哮着冲过峡谷,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水雾弥漫在半空中。 在峡谷上方的一处平地上,几百顶帆布帐篷连成一片。 李仪祉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粗布工作服,头戴安全帽,正站在一处悬崖边缘的脚手架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水利勘探图纸,被河风吹得哗哗作响。 在下方的河道两侧,密密麻麻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工地上忙碌。 黄河三门峡水利枢纽的一期截流工程,不仅是为了未来的水力发电,更是为了驯服这条桀骜不驯的母亲河,控制下游的洪涝灾害。 “李局长,水流速度每秒四米!抛石机投下去的石块,根本沉不到底,直接就被冲到下游去了!”一名浑身湿透的工程师顺着木梯爬上悬崖,大声向李仪祉报告。 由于缺乏大型的推土机和现代化的水下打桩设备,截流工程采用的是平抛法。 悬崖上方,几十台木制配重抛石机被架设起来。一辆辆满载着巨石和用铁丝网包裹的重型混凝土沉箱的卡车,将材料卸在悬崖边。 工人们喊着号子,拉动抛石机,将重达数吨的巨石砸入河中。 但黄河的水流太急了,泥沙俱下,水底的情况复杂无比。巨石落水后,无法形成稳定的堆积体。 李仪祉的眉头紧锁。如果第一道临时围堰不能合拢,后续的基坑挖掘和浇筑大坝就无从谈起。整个工程就会无限期停滞。 “把沉箱的配重加倍!用钢丝绳把几个沉箱连在一起往下抛!”李仪祉大声下令。 工人们照做了。但在狂暴的黄河水面前,钢丝绳被水流巨大的撕扯力崩断,沉箱再次被冲走。 工程陷入了僵局。 就在所有工程师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沿着刚修好的土路开到了工地边缘。 车队停下。卡车车厢的挡板放下,几千名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跳下卡车。 他们是来自西安各大工厂的普通工人。有兵工厂的钳工,有纺织厂的搬运工,甚至还有不少十七八岁的学生。 带队的是西安总工会的主席。 他大步走到李仪祉面前。 “李局长。听说工地上缺人手,石头抛不准。总工会发了动员令。这些兄弟都是自愿来帮忙的。自带干粮,不要一分钱工钱。”工会主席大声说道。 李仪祉看着这些工人,眼眶微热,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兄弟们的好意心领了。但这活不是靠人多就能干的。水流太急,抛石机不准。如果要准,就得用人扛着石头,走到齐腰深的水里去垒石笼。这黄河水底下全是暗流和旋涡,下去就是九死一生啊。” “危险怕个球!”一个身材魁梧的翻砂工脱下外衣,露出结实的肌肉,胸口还有一道被铁水烫伤的旧疤。 “前线打仗的弟兄命都能不要,顶着枪子往前冲。咱们在后方修个坝,还能被这泥水吓退了?”翻砂工大声说道,“要是没有电,咱们的机器转不起来,厂子就得停工。大家都得喝西北风。这坝必须修!” 翻砂工转身,面对着那几千名工人,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水性好的!跟我下水!”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几百名会水的工人脱下鞋袜,卷起裤腿。 他们找来粗大的麻绳,将几十斤重的石块和装满泥沙的麻袋绑在自己身上。几个人为一组,手挽着手,肩膀靠着肩膀,沿着河岸的浅水区,一步一步地向着水流最湍急的截流口走去。 冰冷浑浊的黄河水咆哮着冲击在他们身上。泥沙打在脸上、钻进眼睛里。 水流的冲击力极大,人在水里连站稳都困难。 “抓紧绳子!别松手!” 一名年轻的学徒工被急流冲得脚下打滑,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向着下游倒去。 他身边的两名老工人死死地拽住他胳膊上的麻绳,硬生生地将他拉了回来。三个人在水里踉跄了几下,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在水流最湍急的地方,挡住了一部分水势,形成了一道人墙减流带。 “抛石!就在我们身后抛!”水里的工人冲着岸上大喊。 岸上的工程兵看准位置,将绑在一起的石笼和混凝土沉箱准确地抛投在人墙后方水流相对平缓的位置。 一块、两块、十块…… 一座座石笼终于在河底生根,不再被冲走。 随着石笼的堆积,阻水的面积越来越大,水流的速度被有效减缓。 岸上的卡车源源不断地运来大西北生产的425号高强硅酸盐水泥。水泥砂浆被浇筑在石笼之间的缝隙中,迅速凝固。 没有大型起重机,没有水下压路机。 大西北的工人们,轮换着下水,用几千双长满老茧的手和不屈的肉体,在咆哮的黄河上,一点一点地抠出了一条阻挡激流的围堰。 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一种为了生存和工业信仰而爆发出的集体伟力。 而在西安城的街头巷尾,另一场无声的抗争也在普通百姓中蔓延。 部分军工厂可能停工的消息,政务院并没有刻意隐瞒。厂里的板报上贴出了节约物资的倡议书。 老百姓不知道什么叫国际贸易封锁,也不知道什么是信用证。但他们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没有轮胎,工厂生产的卡车就出不了厂门,前线的粮食就运不上去。 西安城南,一个居民区的巷子口。 两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块红布,旁边竖着一块纸牌子:“废旧橡胶自愿回收点”。 这是街道居委会自发设立的。 下班的工人、上学的孩子,甚至是推着木头轮椅的老人,排成了长队。 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一个穿着旧布衫的老兵,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他把一双鞋底已经磨平的胶鞋放在桌子上。 “同志,这鞋底子虽然磨薄了,但里面都是实打实的橡胶。拿去化工厂回个炉,多少能熔出点胶水来。给咱们坦克的轮子上凑块垫子吧。”老兵的声音平静。 负责登记的干事站起身,接过那双破胶鞋,郑重地在登记本上写下老兵的名字。 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合力推着一个自行车外胎,气喘吁吁地来到桌前。 “叔叔,这是我们在废品堆里翻出来的。老师说,这点橡胶能做一根油管。”领头的孩子擦着汗说。 破旧的热水袋、断裂的胶皮手套、工厂废弃的传送带皮带。 这些在平时看来毫不起眼的废品,被民众源源不断地送到各个回收点。然后装上马车,集中运往化工厂的提炼车间。 面对南京政府和国际资本的联合绞杀。 大西北的三千万民众,用最质朴、最坚韧的方式,将自己的力量汇聚在一起。 这种坚如磐石的民心凝聚力,这种与国家机器同呼吸共命运的觉悟,是任何政治算计和经济封锁都无法摧毁的终极壁垒。 夜幕降临 李枭站在政务院办公大楼的阳台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制定好的计划书。 “用废旧橡胶应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李枭喃喃自语。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将计划书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计划书的封面上,用粗黑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西陇海大动脉——打通苏联陆地生命线行动预案”。 第296章 丝路狂飙 西北电子工程院的后院里。 几名穿着短袖衬衫的研究员正围坐在石桌旁。桌子上放着半个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切成了均匀的几块。 年轻的技术员李明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冰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不少暑气。 “吴院长,这长波发射台的图纸总算是定稿了。”李明一边吐着西瓜籽,一边对坐在对面的电子工程院院长吴教授说道。 吴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计算完天线阻抗的草纸。他没有急着吃西瓜,而是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数据。 “定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设备的实地架设。”吴教授放下草纸,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政务院下达的西陇海大动脉计划,车队要横穿河西走廊,跨越新疆的戈壁滩。那条路线全长两千多公里,中间有大片的无人区。普通的短波电台在那种地形下,一旦遇到沙尘暴或者强对流天气,电离层反射受到干扰,信号立刻就会中断。” 吴教授看着李明。 “几千辆卡车在戈壁滩上如果失去了通信指挥,就像瞎子一样。所以,我们必须赶在车队出发前,在沿途建立起三座长波无线电中继站。” “长波的频率低,波长长。它可以沿着地球表面进行地波传播,抗干扰能力强,不受沙尘暴的影响。只要嘉峪关、哈密和迪化这三个中继站架设完毕,就能在大漠上空拉起一张无形的通信网,给车队当指路明灯。” 李明点了点头,几口把西瓜吃完,站起身来。 “吴院长放心。第一批设备的零部件已经装车了。工程排的弟兄们明天一早跟着我们先遣组出发,保证在车队大部队到达前,把天线塔竖起来。” 李明走到旁边的水池洗了洗手,看着自己那辆停在院子角落的自行车,叹了口气。 “也得抓紧干了。我这自行车的内胎前天扎破了,去供销社买胶水补胎,人家说橡胶断供了,现在连补胎胶水都成了紧俏货。咱们得赶紧把这套设备弄好,让车队把橡胶拉回来。” 吴教授收拾好桌上的图纸,站起身。 “去准备吧。咱们在后方多流一滴汗,前线的车队就能少担一分风险。” 两天后。 西安城西,第三汽车制造厂。 巨大的露天广场上,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三千辆刚刚下线的西北风十轮重型越野卡车。 这些卡车与普通的运输车有着显著的区别。它们的车头被加装了厚实的防撞钢梁。为了应对西北戈壁滩和沙漠地区的恶劣路况,每辆车的进气口都安装了粗大的外置沙漠滤清器,排气管也被高高地引到了驾驶室的顶部,以防止涉水或者陷入沙坑时发动机熄火。 卡车的货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防风沙油布,用麻绳死死地绑在车架上。 在一千五百辆卡车的车厢里,装载着从延长油田最新提炼出来的高辛烷值航空汽油。这种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燃油,被密封在特制的加厚铁桶中,每桶容量两百升。 另外一千五百辆卡车,则装载着西北化工厂生产的极品盘尼西林结晶粉末、大量的医疗外科器械,以及部分用于严寒地区的高级防冻液。 这是大西北工业体系在面临海路封锁时,挤出的最宝贵的硬通货。 上午八点。 广场上站满了穿着土黄色作训服的驾驶员和押车士兵。他们每人配备了一支半自动步枪和三个基数的弹药。 车队二大队五中队的驾驶员周大海,正拿着一根铁棍,挨个敲击着卡车的十个轮胎,检查胎压。 “小张,把备用水箱的盖子拧紧了!在戈壁滩上,水比油金贵。要是漏了,咱们俩就得渴死在半路上。”周大海转头对正在检查发动机的副驾驶小张喊道。 小张是个新兵,他从发动机舱里探出头。 “周班长,拧紧了。油底壳的螺丝我也复查了一遍,没有渗漏。” 周大海满意地点点头。他拍了拍卡车的引擎盖。 “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没有这三千辆车,大西北的工厂就得停摆。这趟出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李枭穿着笔挺的将官服,在宋哲武和虎子的陪同下,走上了广场前方的高台。 他没有使用扩音器,因为现场除了风吹过帆布的猎猎声,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弟兄们。”李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广场上空回荡。 “南京和洋人联手,把咱们海上的路堵住了。他们想让咱们的坦克没有胶皮轮子,想让咱们的工厂停工。” “但大西北的命,不捏在洋人的港口里。” 李枭指着西方。 “穿过河西走廊,穿过新疆的戈壁。那里有我们要的橡胶,有我们要的机器。” “这一路有两千多公里。没有柏油马路,没有加水站。你们要面对的是风沙、酷暑和随时可能抛锚的危险。” 李枭的目光扫过这些整装待发的司机和士兵。 “我没有太多的嘱咐。只有一条。” “哪怕是车坏了,用肩膀扛,也要把货送到边界。哪怕是人倒下了,也要保证下一辆车能继续往前开。大西北的三千万老百姓,兵工厂里等着料开工的师傅们,都在看着你们。” “出发!” 没有冗长的仪式。 随着李枭的一声令下。 “轰——轰隆隆!” 三千台柴油发动机依次点火启动。巨大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动着脚下的黄土地。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在广场上空形成了一片灰色的云层。 打头的引导车缓缓驶出厂区大门。 紧接着,一辆接一辆的重型卡车排成两路纵队,首尾相接,向着西方驶去。 从高空俯瞰,这支由三千辆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宛如一条深绿色的钢铁巨龙,在关中平原上蜿蜒前行。车轮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大西北的陆地大动脉,正式打通。 车队第一天的行程非常顺利。他们沿着修筑良好的公路,穿过宝鸡、天水,进入了甘肃境内。 傍晚时分,车队在兰州郊外的一处开阔地带扎营。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 按照预定的规矩,卡车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将装载燃油的车辆保护在最中间。外围设立了警戒哨。 周大海和小张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活动着僵硬的腰板。 “小张,把行军锅拿出来,生火做饭。”周大海从车厢侧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小张麻利地架好便携式柴油炉,倒上水。 铁皮盒子里装的是西北食品厂生产的单兵口粮——压缩饼干和猪肉黄豆罐头。 水烧开后,小张把罐头倒进锅里,又掰碎了几块压缩饼干扔进去。很快,一股浓郁的肉香在营地里飘散开来。 两人端着铝制饭盒,坐在车轮旁大口吃着。 “周班长,你说咱们拉着航空汽油,去跟苏联人换橡胶。苏联人自己不产橡胶,他们从哪弄?”小张一边嚼着肥肉一边问。 周大海喝了一口热汤。 “你小子懂什么。苏联人的地盘大着呢。他们虽然不长橡胶树,但他们有黄金,有洋人需要的其他东西。听说他们通过什么国际组织,在南洋那边买货。洋人的封锁线防得住咱们的商船,防不住那些挂着别国旗子的船。” 周大海用筷子指了指西边。 “咱们这叫各取所需。苏联人在欧洲那边防着德国人,他们的新飞机急需咱们这种好油。咱们拿油换橡胶。等这批货拉回西安,咱们的坦克就能一直开到北平城下去。”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 营地中央的一辆通讯指挥车内。 电讯兵戴着耳机,正在调试刚刚架设好的车载长波天线。 “呼叫一号中继站。这里是车队指挥部。测试信号。”电讯兵按下发报键。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莫尔斯电码回应。 “一号中继站收到。信号强度五,清晰无干扰。” 带队的指挥官拿过记录本,满意地点了点头。电子工程院的先遣组已经成功在嘉峪关架设了长波天线。这座指路明灯,将保障车队在进入真正的无人区时,不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迷失方向。 休息了一晚后。 车队继续向西。 越过嘉峪关,进入了新疆境内。 这里的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还有些许绿色的植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起伏的沙丘。 公路消失了,只有前人走出的简陋车辙。 车队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十轮卡车的越野性能在这里得到了极大的考验。轮胎在松软的沙地上艰难地寻找着抓地力。 八月十五日。下午。 车队正行驶在哈密以西的一片茫茫戈壁上。 天空原本是湛蓝的,但突然之间,西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黄黑色的巨大幕墙。 这道幕墙连接着天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车队的方向推移。 “黑风暴!是沙尘暴!” 经验丰富的向导坐在引导车里,声嘶力竭地对着对讲机大喊。 “全队注意!立刻停车!车头朝向迎风面!关闭发动机!所有人留在车内,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指挥官的命令通过无线电迅速传达到每一辆车。 周大海猛地踩下刹车。他迅速摇起车窗,从储物箱里扯出两条毛巾,递给小张一条。 “用水壶里的水打湿!快!”周大海大声说。 仅仅两分钟后。 风暴降临。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天地之威。狂风夹杂着粗糙的沙砾,如同无数把小刀打在卡车的钢板和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劈啪”声。 原本明亮的白天,瞬间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能见度降到了零。 狂风的呼啸声掩盖了一切。 周大海紧紧握着方向盘,感觉整辆卡车都在风中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这种恐怖的黑风暴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风声渐渐减弱,天空中重新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时。 周大海推开车门,费力地挤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千辆卡车,有一半的车轮被沙子掩埋了三分之一。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黄土。 “各车检查损失情况!清点人数!”指挥官的命令在无线电中响起。 虽然有防风沙帆布的保护,但依然有一些卡车出现了问题。 “报告指挥部。四零五号车水箱开锅。风沙堵死了散热器,水管爆裂。” 在距离周大海不远的地方,一辆卡车的引擎盖被掀开。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往外冒。 这在戈壁滩上是致命的故障。没有冷却水,发动机就无法运转。而车队不可能为了等待一辆车而耽误整个行程。 周大海提着工具箱跑了过去。 四零五号车的司机正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截破裂的橡胶水管。 “管子老化,加上高温,直接崩了。”司机看着周天养,声音里带着绝望,“备用管子在上一站给别的车用了。这车走不了了。” 周大海看了一眼那截破裂的水管,又看了看四周。 他转身跑回自己的车里。从驾驶座下面抽出了一段旧自行车内胎。 “拿这个对付一下。”周大海跑回来,把内胎递给司机。 “这……这能行吗?水箱里的水是滚烫的,这破内胎遇热就化了。”司机犹豫着。 “化了也得绑!总比扔在这里强。” 周大海没有废话,直接拿起刀子,把内胎裁成合适的长度。他将内胎套在破裂的水管外面,然后用铁丝一层一层地死死缠绕勒紧。 “小张,去把咱们车上的备用水拿两桶过来。”周大海指挥着。 水被重新加注进水箱。 “点火试试!” 司机坐进驾驶室,启动发动机。 水泵开始循环。用旧内胎和铁丝临时绑扎的接口处,虽然有轻微的渗水,但勉强维持住了冷却系统的压力。 “能走!只要不全速跑,水温能压得住。”周大海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沙。 “咱们这趟就是来拉橡胶的,没想到半路上还得靠这破胶皮救命。”司机苦笑着道。 车队重新启动。 在这片没有道路、没有参照物的戈壁滩上。 哈密中继站的长波信号,成为了三千辆卡车唯一的指路明灯。 指挥车上的测向天线锁定着那个固定的频率,引导着庞大的车队在沙海中缓慢而坚定地穿行。 经过十天的艰难跋涉。 八月二十日。 车队终于抵达了中国与苏联的边境口岸——霍尔果斯。 这里的地形变得开阔。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在边境线的另一侧,是一座苏联红军的边防哨所。 当苏联边防军的哨兵从望远镜里看到那支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的钢铁车队时,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型十轮卡车车队,整齐的编队,统一的涂装,以及那种严整纪律的压迫感。 这是一个拥有强大组织和工业后勤能力的现代化国家机器。 车队在边境线中方一侧停下。 西北政务院派出的特别外交专员王兆之,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带着几名随员,走向了边境检查站。 对面的苏联军区司令伊万诺夫将军,已经等候在会议室里。 双方在长桌两边坐下。 “王专员,你们的车队规模令人惊叹。跨越戈壁的壮举,证明了西北军队的坚韧。”伊万诺夫将军通过翻译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 “伊万诺夫将军过誉了。我们是为了履行交易而来。”王兆之将一份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一千五百车高辛烷值航空汽油。一千五百车盘尼西林结晶及医疗器械。货物已经在车上,随时可以进行抽检。” 伊万诺夫将军挥了挥手。 几名苏联的技术人员和军医带着检测设备,走出了会议室。 一个小时后。 技术人员兴奋地跑了回来。 “将军,燃油辛烷值检测完毕。达到了惊人的八十七!这比我们巴库油田目前提炼的航空汽油还要高。完全满足我们战斗机的发动机要求!” 军医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那些白色粉末,经过我们的伤员注射测试,抗菌效果极其明显。这是前线最急需的药品。” 伊万诺夫将军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欧洲的局势日益紧张,德国的重新武装让苏联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苏联空军急需高品质的燃油来提升战机性能,而红军医院里躺满了因为缺乏抗生素而面临截肢的士兵。 大西北送来的这批物资,犹如雪中送炭。 “王专员。西北政务院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伊万诺夫将军站起身。 “我们承诺的货物,也已经准备就绪。” 他带领王兆之走出会议室,来到了苏联一侧的铁路货场。 货场上,停着几列长长的闷罐火车。 车厢门被拉开。 里面堆满了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胶块。 “八千吨天然橡胶。这是我们通过共产国际的商业网络,从东南亚秘密采购并辗转运回国内的。”伊万诺夫将军指着那些胶块。 “除了橡胶,还有你们要求的三千吨高纯度硫磺。以及两套从列宁格勒工厂下线的大型水力发电机组的核心部件。” 王兆之看着那些散发着独特气味的橡胶块,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南京政府和英美的海上封锁,在这一刻,被这堆停放在中苏边境的物资彻底宣告破产。 双方的士兵和工人开始了紧张的过驳作业。 苏联的汽油桶被换到了西北的卡车上,而一包包的天然橡胶和发电机部件则被装进了卡车的空车厢。 整个交接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 然后满载着橡胶和工业部件的三千辆西北风卡车,在边境线上掉转车头,踏上了返回西安的征程。 他们来时带着大西北的血液,回去时,带回了大西北急需的骨骼和肌肉。 当第一批车队驶入西安城北的工业区时。 化工厂的硫化车间立刻拉响了开工的汽笛。堆积的模具重新被放上流水线。 汽车制造厂和坦克装配车间里,因为缺少橡胶轮胎和负重轮胶垫而停滞的生产线,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批珍贵的天然橡胶,迅速被转化为一条条宽大的越野轮胎,转化为坦克底盘上坚韧的减震垫,转化为机器连接处的密封圈。 大西北的工业体系,在经历了短暂的停顿后,爆发出更加强劲的运转速度。 第297章 长安换旗 西北第三橡胶加工厂的卸货广场上,两百多辆风尘仆仆的十轮重型卡车整齐地停放着。车身上挂满了新疆戈壁滩的黄沙,连挡风玻璃的边缘都结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泥垢。 这是西陇海大动脉车队带回来的第一批救命物资。 车厢挡板被放下,露出了里面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胶块。 几十名搬运工人光着膀子,将这些从苏联运回来的天然生胶卸下,放上手推车,直接推入硫化车间。 车间内部的温度高达四十度,几台大型密炼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高级技工老林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站在密炼机的投料口前。他看着助手用刀割开麻布,露出里面呈现出暗黄色的生胶块。 “成色不错,没有掺杂质。”老林用手捏了捏生胶的边缘,感受着那股天然的韧性,“按比例切块,准备混炼。” 生胶块被送入切胶机,切成小块后,投入密炼机的巨大滚筒中。 “加炭黑!加硫磺!注入氯丁合成胶!”老林大声下达着口令。 黑色的炭黑粉末和淡黄色的硫磺粉被按严格的配比倒入滚筒。巨大的双转子在机器内部强力挤压、剪切,将天然橡胶与大西北自己化工厂生产的合成橡胶揉捏在一起。 二十分钟后,密炼机的下部舱门打开。 一团散发着刺鼻硫磺味和高温的黑色胶料掉落出来。这团胶料经过开炼机的反复压延,变成了一张张平整的黑色胶片。 这些胶片被送往成型车间,贴合在轮胎的模具骨架上,随后送入硫化罐。 高温高压的蒸汽注入硫化罐。 两个小时的等待后。 排气阀打开,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硫化罐的沉重铁门被缓缓拉开。 一条散发着热气、表面带有粗犷防滑花纹的重型越野轮胎,被工人们用铁钩勾了出来。 老林走上前,拿起一根铁棍,在这条刚刚冷却下来的轮胎上用力敲了两下。 “砰!砰!” 声音沉闷而结实。铁棍反弹的力度震得老林虎口发麻。 “行了!”老林摘下手套,用沾满炭黑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露出一个笑容。 “天然胶和合成胶的比例吃得死死的。这轮胎的耐磨度和抗撕裂强度,比纯用合成胶造出来的强了三倍不止。给坦克的负重轮挂胶,就算是在石头窝子里跑上一千公里,也绝对不会掉渣!” 整个橡胶厂的硫化罐日夜不停地运转。 一条条崭新的轮胎、一个个用于机械密封的橡胶圈、一块块坦克负重轮的减震垫,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送出,装上卡车,发往兵工厂和汽车制造厂。 与此同时。西安以东一百五十公里,黄河三门峡水利枢纽工地。 滚滚黄河水在人工修筑的导流明渠中奔腾。而在主河道上,那道用几千名工人的血肉之躯和无数石笼、高标号水泥强行筑起的围堰,已经彻底合拢。 围堰内部的河水被大功率柴油抽水机抽干,露出了河床底部坚硬的基岩。 十几台履带式挖掘机正在基坑底部进行作业,清理最后的淤泥。 在基坑上方平整出来的场地上,停着八辆经过特殊加固的重型平板拖车。 拖车上,放置着从苏联列宁格勒工厂拆卸运来的大型水力发电机组定子和转子部件。这些钢铁铸件的体积庞大,单件重量超过了四十吨。为了把它们从新疆运到这里,沿途的几座老旧公路桥被工程兵用钢架重新加固了一遍。 李仪祉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缘的木制脚手架上。 “一号机组定子准备吊装下井。”工程指挥员拿着铁皮喇叭大喊。 由于没有足够吨位的起重机,工地上搭建了一个由粗大无缝钢管焊接而成的巨型龙门架。几十个定滑轮和动滑轮组成了复杂的滑轮组,连接着两台大马力的蒸汽卷扬机。 粗大的钢丝绳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重达四十多吨的定子被缓缓吊离平板车,悬在半空中。 李仪祉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几根承重的钢丝绳。 “慢一点!注意配平!” 卷扬机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动。定子以每分钟不到一米的速度,向着十几米深的基坑底部降落。 基坑下方,几十名安装工人仰着头,手里拿着撬棍和引导绳。 经过漫长的半个小时,定子稳稳地落在了预先浇筑好的钢筋混凝土基座上。孔位严丝合缝。 工人们立刻上前,用粗大的高强度螺栓将定子死死地固定在基座上。 李仪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台发电机组的落位,不仅意味着三门峡工程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更意味着大西北未来的能源结构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黄河的水能,将被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电流,输送到西安和包头的工业区,支撑起更大规模的电炉炼钢和精密机械加工。 …… 八月十八日。西安,西北政务院大楼。 顶层会议室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长条会议桌上。 李枭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各部总长提交的近期物资流转报告。 宋哲武坐在左侧,手里拿着几份从南京和天津截获的情报抄件。 宋哲武将情报放在桌面上,“蒋介石在憩庐发了很大的火。英美各国的公使也对这次封锁的失败感到错愕。他们没有想到我们能用三千辆卡车,在没有公路的戈壁滩上跑完两千公里。” 叶清璇坐在右侧,她的面前放着财政总署转来的外汇账单。 “不仅是封锁失败的问题。”叶清璇的声音冷静而专业,“这几天,通过我们在香港和天津的空壳公司,有几家英国和法国的洋行主动联系了我们。他们提出,愿意绕过南京政府的禁令,直接通过苏联的铁路网,向我们出口特种机床和化工设备。条件是我们需要用高标号航空燃油或者盘尼西林进行实物结算。” “资本是没有国界的,更没有忠诚可言。”叶清璇看着李枭,“当他们发现封锁无法绞死我们,反而让他们失去了与一个庞大工业体做生意的机会时,他们会自己把封锁线撕开。” 李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海上禁运成了一个笑话。” 李枭的目光在宋哲武和叶清璇脸上扫过。 “南京政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掐我们的脖子,这说明他们在军事上已经彻底放弃了用中央军突破我们防线的幻想,只能寄希望于这种经济上的软刀子。” 李枭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西北政务院实际控制区的红色,已经覆盖了陕、甘、宁、青四省,向东占据了河南大部,向北囊括了绥远、察哈尔和热河的广阔缓冲区,还在山东的胶东半岛还钉下了一颗蓝色的钉子。 这是一个面积超过百万平方公里、人口数千万、拥有完整重工业体系和百万机械化大军的庞然大物。 “宋先生。”李枭转过身。 “在。”宋哲武坐直身体。 “我们成立西北自治政府,后来改组为西北政务院。在名义上,我们依然承认南京是中央政府,我们只是一个地方上的自治机构。” 李枭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这层窗户纸,是时候捅破了。” “日本人占了东北,在热河边上磨刀霍霍。南京政府除了在国际联盟哭诉,就是联合洋人来封锁自己国家的国防工业。” “一个连枪口都不敢对外、只会对自己人卡脖子的政府,没有资格代表这片土地。”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黄河防线上重重地划过。 “拟一份通电。” “向全国、向全世界宣告。” “西北政务院更改为北方国防政府。” 李枭的眼神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西安这座城市,从今天起,更名为西京。作为北方国防政府的首都。” “黄河以北的军政、外交、经济、司法大权,由国防政府全面接管。南京方面的所有政令、法案,即日起全部作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成立国防政府,定都西京,这等同于向全天下宣告,这片国土上,出现了第二个真正的政治中心。 这是基于工业和武力建立的全新大国秩序。 “委员长,这样一来,就等于是和南京彻底撕破脸了。在国际法理上,可能会引发列强的外交波折。”宋哲武提出了政治上的顾虑。 “法理是大炮打出来的,不是笔杆子写出来的。”李枭没有一丝犹豫。 “我们要准备在华北和关东军打全面战争。如果名不正言不顺,前线的将士为谁而战?北方的老百姓向谁纳税?” 李枭走回办公桌。 “不用管南京怎么跳脚。要让这通电有分量,就得让他们看看我们手里的家伙。” 他看向宋哲武。 “九月一日,在城北广场,举行全机械化阅兵式。把我们这几年造出来的所有家底,全都拉出来亮一亮。” “给南京、阎锡山、韩复榘,还有驻北平的所有外国公使和武官,发放观礼请柬。” “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情,请柬必须送到。” 李枭最后将目光落在叶清璇身上。 叶清璇管理着庞大的经济规划局,手里握着整个北方的财政和物资调配大权。 “阅兵那天。你和我一起登上城楼。”李枭看着她。 叶清璇微微一愣。 即使是南京的那位第一夫人,也多是以慰问或者交际的身份出现,绝不会在阅兵式上占据核心主位。 “这不合规矩。”叶清璇平静地指出,“会有闲话,外界的报纸也会做文章。” “大西北的规矩,是我定的。”李枭的语气不容反驳。 “你不是以家属的身份上去。你是北方国防政府经济规划局的负责人。大西北的每一条履带、每一发炮弹、每一滴航空汽油,都是你算盘上拨出来的。” “你站上去,是要告诉那些旧军阀和洋人。大西北不是一个靠封建规矩维持的草台班子,这是一个讲究实干、靠工业和经济实力说话的现代国家。谁能让工厂转起来,谁就能站在城楼上。” 叶清璇看着李枭。她没有再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八月二十日。 西北第二纺织厂的特种车间。 几台大型的进口缝纫机在运转。 厂长王凤琴拿着一张图纸,站在一张巨大的裁剪台前。 图纸上画着一面全新的旗帜设计图案。 “都仔细点!尺寸一毫米都不能差。这是上面刚定下来的新旗,阅兵那天要升在城楼上的。”王凤琴对几名手艺最好的女工嘱咐道。 女工们将大红色的纯棉哔叽布平铺在台面上。 旗帜的底色是鲜红色。 在旗帜的左上角,用金黄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带有清晰齿角的机械齿轮。 在齿轮的中央,交叉环绕着两株饱满的金色麦穗。 齿轮与麦穗。 设计简单,没有繁复的文化隐喻,却充满了硬核的物理质感。它直白地宣告了这个政权的力量来源:喷吐着黑烟的重工业,以及养活三千万人口的农业底盘。 女工们熟练地踩动缝纫机踏板。金色的丝线在红布上穿梭。 “王厂长,这旗子真好看。看着就踏实。”一名年轻的女工一边缝制齿轮的边缘,一边笑着说,“这齿轮画得跟咱们车床上的一模一样。这麦穗看着就像咱们老家地里长出来的。” 王凤琴摸了摸那厚实的布料。 “可不是嘛。这旗子升上去,就代表着这天下,有咱们做工的和种地的一份。这是给咱们自己人撑腰的旗。” 随着阅兵日期的临近,整个西安城,或者说即将更名的西京城,陷入了一种庄严而肃穆的忙碌中。 城北广场被工程兵用压路机重新碾压了一遍。广场周围布置了十几座喇叭。 各路受阅部队开始在郊外的训练场进行合成演练。 九月一日。清晨。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西京城北广场。 数以十万计的市民、工人代表和学生,早早地聚集在广场的外围。没有人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正前方的城楼上。 城楼下方的观礼台上,坐满了受邀而来的各方代表。 德国武官法尔肯豪森、苏联驻华武官崔可夫坐在第一排。他们的身后,是几名英国和美国的公使馆干事。 南京政府没有派高级代表,只让驻西安的办事处主任硬着头皮坐在角落里。阎锡山和韩复榘的特使则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上午九点整。 一声悠长的高音喇叭声划破长空。 “全体肃立!” 伴随着军乐队奏响的雄壮进行曲。 李枭大步走上城楼的主席台。 在他的身侧,叶清璇穿着一套笔挺的深色职业女式西装,头发盘起,神色从容而冷峻。她没有挽着李枭的手臂,两人以并排的姿态站在麦克风前。 观礼台上的中外特使们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是一震。这种将经济主管且为女性放在与最高统帅同等位置的做法,传达出的信号极其清晰:在这个政权里,工业经济的地位与军事力量同等重要。 李枭走到麦克风前。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同胞们。将士们。” 李枭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也通过无线电波,向全国发送。 “从今天起。这座城市,不再叫西安。它更名为西京。” “从今天起,在黄河以北的这片土地上,废除南京政府的一切政令。北方国防政府,正式成立。” 李枭的话语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这颗核弹。 观礼台上的南京办事处主任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都在微微发抖。 “我们不需要一个只会在海关查扣自己人物资、只会在国际上乞讨和平的中央。” 李枭的目光扫过城楼下方的方阵。 “大西北的尊严,在你们的履带下面。大国的版图,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升旗!阅兵开始!” 随着李枭的一声令下。 城楼前方的三根旗杆上。原本悬挂的旗帜被降下。 一面崭新的、红底金黄色齿轮麦穗的国防旗,伴随着激昂的军乐,冉冉升起,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轰——隆隆隆!” 阅兵式的开场,不是传统的步兵正步。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十二辆庞大的履带式车辆,排成整齐的四路纵队,从广场东侧驶入。 观礼台上的外国武官们瞬间坐直了身体。法尔肯豪森抓起胸前的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些车辆。 那是西北兵工厂的最新杰作。 在加长加固的坦克底盘上,没有旋转炮塔。一个固定式的巨大方形战斗室焊接在车体前方。 一门粗大无比的火炮,从八十毫米厚的倾斜防盾中伸出。炮口安装着大型的胡椒瓶式制退器。 “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法尔肯豪森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大西北利用万吨水压机锻造出的重型火炮身管,结合坦克底盘研制出的自行突击炮。 十二辆三十二吨重的自行突击炮,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驶过城楼。那种粗犷的暴力美学和恐怖的口径压迫感,让在场的每一个军人感到窒息。他们深知,在战场上,这十二门可以移动的一百五十二毫米重炮,足以在几分钟内将任何钢筋混凝土防线砸成粉末。 紧接着突击炮入场的。 是三十六辆十轮重型越野卡车。 这些卡车的后车厢被完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倾斜向上的钢制发射导轨。导轨上,密密麻麻地挂载着一百三十毫米口径的火箭弹。 这就是在百灵庙战役中,用十秒钟将三万伪蒙骑兵烧成灰烬的多管火箭炮。 苏联武官崔可夫看着这些火箭炮卡车,手中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草图,记录着导轨的排列方式和底盘结构。这种将饱和火力覆盖与高机动性完美结合的武器,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在火箭炮方阵之后。 是一百二十辆崭新的西北豹坦克。 流线型的大倾角装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宽大的履带压过路面。它们的底盘侧面干干净净。每辆坦克的炮塔上方,都伸出一根用于车际通讯的无线电天线。 在装甲洪流的后方,是乘坐着装甲运兵车的摩托化步兵方阵。士兵们头戴钢盔,手里端着清一色的十发弹匣半自动步枪,眼神冷峻而坚定。 这是一支完全依靠内燃机驱动的、纯粹的机械化大军。 就在地面方阵浩浩荡荡地驶过广场时。 天空中,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轰鸣声。 十二架通体黑色的雷暴双发长程轰炸机,分成三个编队,以不到五百米的低空高度,从城楼上方呼啸而过。 机翼下方挂载的航空炸弹清晰可见。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广场上。 巨大的引擎声掩盖了广场上的一切声音。 当最后一架轰炸机飞离广场上空,阅兵式进入尾声。 广场外围的数十万西京市民和工人,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他们看着城楼上那面飘扬的齿轮麦穗旗,看着街道上碾压而过的钢铁洪流。 他们不再是军阀手下朝不保夕的草民。他们是这个由烟囱和钢铁铸就的强大国家的公民。 观礼台上,各方势力的特使们面面相觑。 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南京政府在北方的统治已经彻底终结。 一个拥有着完备重工业造血能力、握着绝对重火力、并且在政治上完全独立的北方国防政府,在这场充斥着柴油味和钢铁碰撞声的阅兵式中,不可阻挡地诞生了。 李枭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沸腾的广场。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叶清璇。 两人的目光交汇,没有言语。 陆地上的力量已经展示完毕。大西北的骨骼已经长成。 第298章 兵临黄河 西京那场宣告了一个新时代诞生的全机械化阅兵式,余温尚未散去,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顺着铁路线和公路网,向着南方隆隆开进。 九月三日,深夜。 距离西京一百多公里的渭南铁路编组站。 探照灯将几条平行的铁轨照得发白。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煤烟味和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 五十五岁的铁路检修工马老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检修锤,正弯着腰,在一列长达四十节的重载专列旁逐一敲击着车轴的轴承轴箱。 “当!当!” 清脆的金属回音在夜色中荡漾。 “师傅,这轴承没问题,温度正常。”跟在后面的年轻学徒拿着记录本,借着马灯的光亮写下一笔。 “不能大意。”马老二指着平板车厢上那个被防水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这上面拉的可是咱们第一装甲师的坦克。一辆车三十二吨重。这一个车皮压下去,车轴承受的力道比拉满煤还要大。要是半路上轴承过热抱死,整列车都得脱轨。” 学徒抬头看着那高耸的炮塔轮廓,眼中透着兴奋。 “师傅,这阅兵刚完,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连夜就装车南下了。这是要去打谁?” 马老二摇了摇头,把检修锤别在腰带上。 “打不打得起来,那是上面的事。咱们干活的,只管把路修好,把车保住。不过,委员长在城楼上喊的话你没听见?咱们现在叫北方国防政府了。黄河以北,都是咱们的地方。这大军开过去,就是去告诉那些人,这地盘换主人了。” 一列接一列的军用专列,在夜色的掩护下,将西北第一装甲师和第二摩托化步兵师的主力,源源不断地投送到了黄河北岸的郑州、孟津一线。 黄河,这条泥沙俱下的母亲河,自古以来就是一道天然的军事天堑。 九月五日。黄河南岸,中央军防区。 初秋的河风吹过水面,带来一阵阵浑浊的泥腥味。 中央军某师的一个前沿观察哨,设在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战壕里铺着干草,两名士兵正抱着步枪,缩在角落里避风。 “这天一天比一天凉了。后勤处连个棉背心都不发。”士兵王二嘎吸了吸鼻子,抱怨道。 旁边的老兵吐掉嘴里的一根枯草。 “别抱怨了。这几天对岸的动静可不小。运兵的卡车跑个不停,晚上连个火光都看不见。”老兵的眼神中透着担忧。 “黄河挡着呢,他们难不成还能飞过来?”王二嘎不以为然。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 对岸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机械轰鸣声。这种声音并不尖锐,但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河面风声的物理震颤。 老兵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趴在沙袋上向北岸望去。 “怎么了?”王二嘎也紧张起来。 “亮灯了……”老兵喃喃自语。 黄河北岸。 在长达十几公里的河岸线上。 几百辆西北豹坦克和自行突击炮,已经排开了整齐的战斗队形。 它们没有进行任何隐蔽。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 部署在装甲阵地后方的几十台大型防空探照灯,同时开启。 粗大的光柱直刺夜空,随后缓缓压低角度,交织成一片刺眼的光网,直接扫向宽阔的黄河水面,并最终定格在黄河南岸的中央军阵地上。 强光瞬间将南岸照得如同白昼。 中央军的士兵们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纷纷用手遮挡。 在探照灯的背景光下。 北岸的那一道钢铁城墙,清晰地呈现在南岸守军的视线中。 数百根八十五毫米和一百五十二毫米的粗大炮管,低垂着,跨越河面的距离,冷冷地指向南岸。 不需要开炮。 这种纯粹的重兵压境,配合着探照灯的视觉剥夺,在心理上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中央军的师部里。 师长看着前沿打来的急电,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这是武力示威!是在警告我们!”师长对着电话那头的军长喊道,“军座,对岸的火炮数量比我们整个军加起来还要多。只要他们一开火,我们的沿河阵地连十分钟都撑不住!” 军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同样焦急。 “严防死守!只要他们不过河,绝对不许开第一枪!南京的命令是避免摩擦。黄河水流湍急,他们没有大型船只,坦克过不来!” 中央军的高层,依然将希望寄托在这道奔腾的河水上。他们认为,在这个缺乏大型桥梁的河段,西北军的重装部队只能隔河兴叹。 然而,大西北的工业体系,从不依赖大自然的恩赐。 九月六日,清晨。西京城。 虽然前线重兵对峙,但作为新政权的首都,西京市内的生活依然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西北第三标准化中学。 这是一所刚刚落成三个月的学校,招收的大多是普通工人的子弟和从灾区迁移过来的孤儿。学费由教育总署全额补贴。 二楼的一间物理实验室内。 三十多名穿着整齐灰色校服的学生,正端坐在木制课桌前。 讲台上,物理老师张立平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大玻璃缸。他三十出头,是早年从上海逃离过来的学者之一。 他在玻璃缸旁放了一块实心的铁块,和一个用铁皮敲打成空心方形的铁盒子。两者的重量完全相等。 “同学们,我们昨天学习了阿基米德原理。也就是浮力定律。”张立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公式。 他将那块实心铁块放入水中。“扑通”一声,铁块直接沉到了缸底。 随后,他拿起那个空心的铁皮盒子,平稳地放在水面上。铁盒子微微下沉了一部分,但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质量相同的物体,为什么一个下沉,一个漂浮?”张立平看着台下的学生。 一名男生举起手站了起来。 “报告老师。因为排开水的体积不同。空心铁盒排开的水的体积大,产生的浮力大于它自身的重力,所以能够漂浮。” “回答正确。坐下。”张立平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讲台前,目光温和。 “这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定律。这是能够改变国家力量的知识。” “昨天,有同学问我,我们的坦克有三十二吨重。如果前线的桥梁被炸断了,江河挡住了去路,这么重的铁疙瘩,是不是就只能停下来了?” 张立平拿起一个代表坦克的木块,放在那个漂浮的铁皮盒子上。铁皮盒子向下沉了一截,但依然没有沉没。 “答案是,不会。” “只要我们利用浮力定律,制造出足够大的空心钢制浮箱。将这些浮箱连接在一起,就能在水面上搭起一条钢铁大道。只要浮箱排开水的总重量大于坦克的重量,钢铁的履带,就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教室里安静极了。学生们看着那个承载着木块的铁盒子,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而张立平在课堂上演示的这个物理定律,此刻正在几百公里外的黄河水面上,演变成一场震撼人心的工程奇迹。 九月六日,上午八点。黄河北岸。 浓雾渐渐散去。 中央军的观察哨发现,北岸的西北军并没有撤退。相反,大批的十轮重型卡车开到了河岸边。 这些卡车上装载的不是士兵,而是一个个巨大的长方形金属箱。 金属箱的外壳是用薄钢板焊接而成的,内部被分隔成多个水密舱,以保证即使部分破损也不会沉没。这是西北兵工厂和造船厂联合研制的模块化军用舟桥浮箱。 伴随着哨音。 西北工程兵部队开始行动。 几台安装在卡车底盘上的专用起重臂,将一个个钢制浮箱吊起,平稳地放入黄河靠近北岸的水流中。 水面上,十几艘吃水很浅的大马力柴油摩托艇迅速靠拢。 这些摩托艇在湍急的河水中展现出了极高的机动性。它们用船头顶住浮箱,将其推向指定的位置。 工程兵们穿着救生衣,站在摇晃的浮箱上。他们手里拿着沉重的铁锤和专用的钢制连接销轴。 当两个浮箱被摩托艇推到一起时。 “对准锁扣!”工兵班长大喊。 “当!当!” 沉重的大锤砸下,两根粗大的钢制销轴瞬间将两个独立的浮箱死死地锁接在一起。 黄河的水流在浮箱下方冲击,发出巨大的哗哗声。但连接在一起的浮箱群,依靠着抛入河底的重型定点锚,在水面上稳稳地扎下了根。 岸上的卡车源源不断地运来浮箱。 水面上的钢铁浮桥,以每十分钟延伸二十米的速度,向着南岸快速推进。 南岸的中央军阵地里,所有的士兵和军官都看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西北军需要征集大量的民船,或者花费十天半个月去修筑木桥。但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不需要打桩,不需要木材。 完全标准化的工业模块,配合着大马力摩托艇和训练有素的工程兵。在水流湍急的黄河主河道上,硬生生地拼装出了一条钢铁大道。 上午十点。 仅仅用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段浮箱在南岸的浅水区锁接完毕。舟桥部队在南岸的泥土地上铺设了带有防滑纹的钢板跳板。 一条全长超过四百米、宽度达到六米的重型机械化浮桥,横跨黄河两岸。 北岸。 第一装甲师旅长魏铁成,站在一辆“西北豹”坦克的指挥塔上。 他看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一连,上桥。测试承重。” 发动机轰鸣。 第一辆重达三十二吨的西北豹坦克,缓慢地驶上浮桥的跳板。 履带压在钢制浮箱的表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坦克的重量全部压在浮箱上,浮箱在浮力定律的作用下,向下吃水沉降了大约三十厘米。但在周围其他浮箱的牵引和浮力分担下,整座桥梁保持着足够的稳定性。 坦克在浮桥上以每小时十公里的匀速向前行驶。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坦克之间保持着三十米的安全车距,一辆接一辆地驶上水面。 南岸的中央军前敌指挥所里。 师长拿着望远镜的手已经僵硬。他看着那些在黄河水面上平稳行驶的钢铁巨兽,冷汗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辣得生疼。 黄河天险,在工业化的舟桥部队面前,变成了一条坦途。 “师座……他们过来了。打不打?”旁边的参谋声音发颤。 打?拿什么打? 阵地上的那几门七十五毫米山炮,根本无法击穿那些坦克的倾斜装甲。一旦开火,北岸那几百门早就标定好坐标的火炮,会在一分钟内把这片阵地翻耕一遍。 “撤……” 师长放下望远镜,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放弃沿河阵地。向南后撤三十里。把情况通报南京军委会。” 中央军的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从战壕里爬出来,背起枪向着南方跑去。他们跑得并不狼狈,因为他们知道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西北军没有追击。 坦克过河后,在南岸的开阔地上重新建立了防御阵地。炮口依然指向南方。 大西北在宣布接管北方后,用两个小时搭建的浮桥和过河的装甲师,向南京政府和所有的观望者展示了:这绝不是一句空洞的政治宣言,这是建立在绝对武力投送能力基础上的物理占领。 九月八日。西京。 距离黄河兵临城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座新生的都城,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西京市中心,新设立的外交使馆区。 这里的建筑融合了传统的青砖灰瓦和现代的玻璃钢窗。街道干净整洁。 一家挂着老赵家羊肉泡馍招牌的饭馆里。 到了中午饭点,饭馆里坐满了食客。 老板老赵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馍,从后厨走出来。他把碗放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桌子旁坐着三个外国人。他们穿着西装,正在用生硬的姿势拿着筷子,试图夹起碗里的羊肉。 “三位客官,慢用。醋和辣子在桌上,自己加。”老赵笑着打了个招呼。 其中一名德国人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面额的西北票,递给老赵。 “老板,不用找了。这里的食物,非常有特色。”德国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 老赵接过钱,看了一眼。 “好嘞,多谢您。各位也是来西京做生意的?”老赵把钱收进围裙口袋。 德国人笑了笑。 “我们不是做生意的。我们是外交官。” 老赵听了,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 “外交官好啊。以前咱们西安,哪有洋人的大官来。现在咱们改叫西京了,连洋人都得来咱们这儿吃饭。这世道,算是被委员长给掰正了。” 老赵的话语里,透着一种作为一个大国首都居民的由衷自豪。 这几名外国人,是刚刚抵达西京的德国和苏联使团的随员。 九月九日。 西京政务院,外事接待大厅。 李枭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大厅中央。叶清璇和宋哲武站在他身侧。 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兼特命全权公使法尔肯豪森,以及苏联驻华特命全权公使崔可夫,迈步走入大厅。 两人走到李枭面前,同时行了一个正式的外交礼节。 法尔肯豪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德国政府印的外交文件,递给林安。 “李委员长。”法尔肯豪森的神情郑重。 “德意志国政府,正式收到贵方关于成立北方国防政府的通电。” “鉴于贵方在黄河以北地区拥有的实际控制力,以及贵我双方在工业和军事领域的深厚合作。柏林方面决定,对北方国防政府予以事实上的承认。并希望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双边贸易。” 崔可夫紧随其后,也递交了一份俄文的文件。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认可北方国防政府在抗击日本帝国主义扩张中发挥的主导作用。莫斯科愿意与西京保持直接的、最高级别的沟通渠道。” 李枭看着这两位代表着这时欧洲最强大陆军力量的国家公使。 他没有表现出傲慢。 他伸出手,分别与两人握了握。 “法尔肯豪森将军,崔可夫将军。感谢两国的务实态度。” “西京的大门,永远向遵守规矩的合作者敞开。我们不输出主义,我们只输出工业品,和保卫这片土地的决心。” 这是一种基于实力的平等对话。 德国需要大西北的钨砂和稀土,苏联需要大西北在东方牵制日本关东军的兵力。在国家利益的驱使下,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过了南京政府,直接与这个掌握着北方命脉的新政权建立了官方联系。 九月十日,深夜。 政务院的机要保密室。 这里是整个大西北通信网络的心脏。 宋哲武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快步走上楼,推开了李枭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李枭正站在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地图上,黄河以北的区域,已经被全部涂成了代表西京国防政府的红色。 “委员长。”宋哲武走到李枭身边,将电报递了过去。 “收到一份未署名的电报。密码本是我们和那个人单线联系用的。” 李枭接过电报。 纸面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欣闻西京国防政府成立,重装陈兵黄河,震慑日寇,稳定北方大局。” “兄弟登山,各自努力。望大西北之钢铁履带,终能碾碎侵略者之野心。” “抗日战场,随时策应。” 电文没有落款。 但李枭知道这是谁发来的。 他们没有指责李枭拥兵自重,也没有要求李枭提供更多的援助。 李枭看着那张电报纸。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出一盒火柴,划燃。 火苗舔舐着电报纸的边缘,纸张迅速燃烧,化作黑色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李枭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幅巨大的地图。 “宋先生。” 李枭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低沉而厚重。 “北方的底子,我们打完了。” “兵工厂和造船厂的机器的转速,再提一档。” “下一次。” “要让这片天底下,全是我们的规矩。” 第299章 柏林轴心与日耳曼双簧 十月刚过中旬,一场夹杂着冰粒子的大风就从黄土高原的北面刮了过来,气温在两天之内骤降到了零度边缘。 灞桥火力发电厂,四座高达百米的钢筋混凝土冷却塔正向灰暗的天空中喷吐着浓密的水蒸汽。地下运煤专线上的敞篷车皮一眼望不到头,传送带将乌黑发亮的无烟煤源源不断地送入粉碎机,随后喷入锅炉燃烧室。 厂区外围,一条深达两米、宽三米的宽阔管沟沿着主干道一路向着西京城区延伸。 管沟底部,铺设着两根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无缝钢管。钢管外层包裹着厚厚的石棉保温层,最外面又刷了一层黑色的防水沥青。 管道工老赵正带着几个徒弟在管沟里进行最后的法兰盘螺栓紧固作业。 “都把吃奶的劲使出来!把螺栓用扳手拧死!”老赵扯着嗓子在风中大喊,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他摘下手套,用长满老茧的手指在两根钢管接口处的石棉垫片边缘仔细摸了一圈。 “师傅,这管子用得着上三道密封吗?”一个年轻的徒弟一边用力压着扳手,一边好奇地问。 老赵站直腰,拍了拍钢管厚实的管壁。 “这管子里走的是发电厂烧开的沸水和高压蒸汽!一百多度的温度,压力大得能把生铁顶穿。要是接口漏了气,烫死人不说,委员长的供暖计划就得耽误在咱们手里。” 老赵指着那条一直延伸到城里看不见尽头的管沟。 “干活细致点。这管子接好了,是积德的大事。” 十月二十日,傍晚。 天空中飘起了今年第一场雪。雪花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西京城的青砖灰瓦和柏油马路上。 西京城南的机械厂职工家属区。 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三层家属楼。住在这里的,都是在各大兵工厂和重工企业干满三年的熟练技术工人。 三楼的一户人家里。 孙大柱推开家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雪花走了进来。 “爹,你回来了!”十二岁的小女儿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算术课本。 孙大柱本能地想说“快穿上棉袄”,但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他脱下沾着雪花的厚重棉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屋里的温度。 屋子的四个角落里,各安装着一组由十几片铸铁组成的暖气片。此刻,这些沉重的铸铁疙瘩正散发着稳定而持续的热量。 孙大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暖气片,有些烫手。 屋里的温度至少在二十度以上。窗户玻璃的内侧结满了细密的水珠。 妻子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紫铜火锅,火锅中间的炭膛里,几块无烟木炭烧得正旺。 “发什么愣呢,赶紧洗手吃饭。”妻子把火锅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 桌子上摆满了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洗净的大白菜、冻豆腐,还有两碗调好的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蘸料。 孙大柱洗完手,在桌边坐下。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街道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而在屋里,火锅里的清汤翻滚着,羊肉下锅变色,蘸上浓郁的麻酱塞进嘴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女儿额头上甚至吃出了一层细汗。 孙大柱端起一杯西凤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妻子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羊肉。 “前天居委会的人来登记,说是这供暖费直接从厂里的福利基金里扣,个人只交很少一部分维护费。” 在西京,像孙大柱这样享受着集中供暖的家庭有数万户。 随着重工业的全面运转,煤炭和电力的产能出现了巨大的溢出。李枭通过庞大的市政基建,将其转化为维持城市稳定运转的民生供暖。 这种稳如泰山的后方民生,构成了大西北敢于在国际棋盘上与列强掰手腕的坚实底气。 然而,在这个被冰雪和温暖包裹的夜晚,国际局势却在冰冷的利益计算中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德国,柏林。 帝国总理府的一间会议室内。 纳粹德国的几名核心高层与日本驻德国武官大岛浩,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两国战略走向的秘密谈判。 桌子上摆放着一份即将正式签署的文件——《反共产国际协定》。 这是德国和日本在面临苏联两线压力的情况下,试图结成政治和军事同盟。 大岛浩穿着笔挺的日本陆军军装,态度强硬。 “诸位阁下。大日本帝国对于与德意志结成同盟,抱有十二分的诚意。”大岛浩的德语非常流利,“但是,在正式签署这份具有历史意义的协定之前,东京方面有一个不可妥协的先决条件。” 德国国防部长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勃洛姆堡微微皱眉:“大岛将军,请说。” 大岛浩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扔在会议桌上。 照片上,是西北军在察东战役中使用的西北豹中型坦克,以及在长城防线上架设的雷达天线。 “在远东,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利益,正在受到一个名叫李枭的中国军阀的严重威胁。他的所谓北方国防政府,对我军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大岛浩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而根据帝国情报部门的调查,李枭之所以能够建立起如此庞大的重工业体系,完全是因为贵国在暗中向他们提供先进的军工设备和技术人员!” “从大口径火炮的膛线拉削机床,到光学测距仪,再到最高级别的五轴联动精密铣床。德意志的机器,正在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安!” 大岛浩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 “大日本帝国无法接受,我们的盟友,正在武装我们的敌人。东京的要求很简单:德国必须立刻全面切断与西北政务院的一切军事和重工业贸易。撤回所有在西安的军事顾问和技术专家。停止交付尚未装船的两台大型五轴精密铣床。” “如果德国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这份《反共产国际协定》,就只是一纸空文。帝国将重新考虑在远东的战略倾斜。”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看了一眼勃洛姆堡。 从政治和大局来看,拉拢日本在东方牵制苏联,是德国目前最高的国家战略。相比之下,与一个中国内陆军阀的军火生意,似乎显得微不足道。 “大岛将军,您的诉求我们理解。”里宾特洛甫开口打破了沉默,“德意志帝国致力于维护两国的盟友关系。如果西北的军事实力的确威胁到了日本在远东的战略布局,我们可以调整我们的贸易出口政策。” 里宾特洛甫看向上座的那位留着小胡子的元首。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我代表帝国政府承诺。从明日起,德国将正式发布公告。暂停向中国北方一切未经南京中央政府批准的机构出口军用战略物资。特别是高精度机床。在华的德国顾问,也将分批撤回。” 大岛浩听到这个承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德意志帝国的理解与支持。这对于两国的合作,是一个伟大的开端。” 第二天。 一纸由德国外交部发出的公开公告,通过各大通讯社传遍了全世界。 公告明确宣布:为维护远东和平,德国将严格审查对华出口项目,即日起冻结向中国西北地区发运两台五轴精密联动铣床及配套设备的合同,并召回部分在华提供技术指导的外籍专家。 消息传回中国,南京国民政府弹冠相庆。蒋介石甚至在内部会议上表示,这是外交上的重大胜利。 而在西安。 政务院顶层会议室,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实业总长范旭东拿着那份德文公告的译本,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过河拆桥!言而无信!”范旭东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那两台五轴精密铣床,是我们花了整整五十万美金的外汇,加上五千吨高品位钨砂才定下来的设备!款项已经打过去一半了。说扣就扣?” 范旭东看向坐在主位的李枭。 “委员长,这两台机器对我们太重要了。兵工厂马上要上马新一代航空发动机的曲轴加工项目,还有海军那边鱼雷陀螺仪的扩产。靠我们现在的普通车床加人工刮研,产量根本上不去。”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仅是机器。在西安的三十多名德国克虏伯和蔡司的高级工程师,今天上午接到了他们大使馆的正式撤回通知。” 会议室里,军政大员们纷纷表达着担忧。 李枭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政治上的背叛,从来不看交情,只看利益。”李枭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口古井。 “德国人要在欧洲搞事情,他们需要日本人帮他们在背后盯着苏联。在国家大战略面前,卖给我们几台机床的利润,确实可以被牺牲掉。” 李枭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海外贸易委员会主任叶清璇。 “清璇,我们在天津港,还有多少准备发往德国的货?” 叶清璇打开面前的文件簿。 “按照上个月的易货合同。目前在天津塘沽港的隐蔽仓库里,囤积了两万吨高品位钨矿砂,以及从包头刚刚提炼出来、纯度极高的五百吨稀土合金块。原本计划在本月二十五号,装上德国汉堡轮船公司的三艘远洋货轮。” “这两万吨钨砂,占了目前全国产量的百分之七十。”叶清璇精确地报出数据。 李枭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欧洲的版图上。 “德国的政客,为了拉拢日本人,可以大笔一挥签下禁运公告。” 李枭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一种冷酷的实用主义光芒。 “但是。德国的工厂,德国的将军们,他们不用政治文件造大炮。” “通知天津。” 李枭下达了命令。 “那两万吨钨砂和五百吨稀土合金,全部停止装船。就地封存在租界的仓库里。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一两沙子也不准运出渤海湾。” 范旭东愣了一下:“委员长,这会不会让局势变得更糟?” “糟?能有多糟?”李枭冷笑了一声。 “你去问问克虏伯的厂长,去问问德国国防军的装甲兵司令。” “没有我们大西北的钨砂,他们拿什么去切削坚硬的炮管钢?拿什么去制造钨芯穿甲弹?” 李枭双手重重地按在会议桌上。 “在工业社会,卡脖子从来不是单向的。他们卡我们的精密机床,我就卡他们的工业血液。我倒要看看,是我们的航空发动机研发等不起,还是他们的扩军备战等不起!” “封库!一两都不要给他们!” 李枭的命令如同钢铁般坚硬。 大西北在面对国际帝国的封锁时,没有选择低头抗议,也没有试图通过外交途径去乞求,而是直接亮出了自己手中的资源底牌,反手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半个月后。 德国,埃森市。克虏伯重工集团总部。 巨大的钢铁厂区内,机器轰鸣。这里是支撑德意志帝国重新武装的心脏。 然而,在集团的执行董事办公室内,气氛却如丧考妣。 执行董事古斯塔夫·克虏伯看着办公桌上的几份加急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预定的两万吨中国钨砂没有按时运抵汉堡港?”古斯塔夫质问面前的采购部主管。 采购主管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份从天津拍回来的电报。 “董事阁下。我们在天津的代理人发回消息。西北政务院以库房检修为由,无限期封存了那批钨砂和稀土合金。拒绝向我们的货轮装货。” “拒绝装货?他们想干什么!这是违约!”古斯塔夫愤怒地拍打着桌子。 “他们……他们在电报里隐晦地提到。既然帝国政府能够以维护远东和平为由扣留那两台五轴铣床,那么大西北为了维护内部安全,也只能暂停战略金属的出口。”采购主管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古斯塔夫愣住了,随即明白了李枭的意图。 “这帮愚蠢的政客!外交部的那些猪猡!” 古斯塔夫在办公室里暴躁地走动。 “他们为了讨好日本人,签那个什么反共协定。却把帝国的工业命脉给切断了!” “没有高品位的钨砂,我们的硬质合金刀具工厂明天就得减产!国防部刚刚下达了三百万发新型钨芯穿甲弹的订单,没有材料,我拿什么去交差?拿泥巴去填炮弹吗?” “还有那五百吨稀土合金。那是为了解决三号和四号坦克扭杆悬挂断裂问题的关键材料!难道让我们的装甲师在冬天停在车库里过冬吗?” 一名穿着德国国防军军服的少将推门走了进来。他是军备局的特派专员。 “古斯塔夫先生。兵工厂的材料储备还能维持多久?”少将的语气非常严肃。 “最多三个星期。”古斯塔夫转过身,“将军阁下。我必须向军方说明。如果中国西北的这批钨砂和稀土不能运到。帝国的坦克换装计划和穿甲弹生产,将面临停滞。” 少将的脸色变了。 德国在欧洲的局势同样紧张,希特勒正在疯狂地扩编军队。任何军工生产的停滞,在军方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日本人虽然在远东能牵制苏联,但日本人自己连合格的坦克都造不好,更不可能给德国提供战略金属。在纯粹的工业利益和战争机器的运转面前,所谓的外交同盟,显得脆弱不堪。 “这件事情,军方会出面解决。”少将冷冷地说道,“帝国的战车,不能因为政客的一纸空文而趴窝。” 十一月十日。深夜。 西京。西北政务院,李枭的官邸。 不同于政务院大楼的肃穆,这处院落带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三岁的李秦川正穿着厚厚的棉裤,手里拿着一个坦克模型,在地毯上推来推去,嘴里还发出“轰轰”的配音。 叶清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国际航运法的书籍,偶尔抬头看一眼在地毯上玩耍的儿子。 李枭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院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马达声。 几分钟后,宋哲武快步走进了客厅。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将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的外国男人。 男人摘下头上的礼帽,露出了那张典型的日耳曼人面孔。 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将军。 “法尔肯豪森将军。深夜造访,看来柏林那边的风向变了。”李枭没有站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法尔肯豪森看了一眼在地毯上玩耍的李秦川,脱下大衣交给随从,走到沙发前坐下。 “李委员长。我代表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以及克虏伯等几家工业集团的联合代表,来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甚至可以说是违背我国外交部公开文件的私人会晤。” 法尔肯豪森的语气非常坦诚。 “看来你们的穿甲弹确实快断顿了。”李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是的。”法尔肯豪森没有隐瞒,“帝国的军工生产线不能没有西京的钨砂和稀土。大本营的将军们和工业巨头们,对外交部向日本妥协的决定感到非常愤怒。他们认为这是在用帝国的工业血液,去交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远东同盟。”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叶清璇在一旁合上书本,目光敏锐地看向法尔肯豪森,“那两台五轴精密铣床,还有我国急需的海军特种管线设备,还能不能按时装船?” 法尔肯豪森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李委员长,叶主任。在政治上,德意志帝国必须维持与日本的同盟关系。外交部的禁运公告已经发出,无法撤回。明面上,任何德国的军工企业都不能再向西北政务院出售哪怕一颗螺丝钉。” 法尔肯豪森的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但是。在商业和工业层面,我们需要一种更加……灵活的合作方式。” “就在五天前。克虏伯集团和几家机床制造厂,在瑞士的伯尔尼,秘密注册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叫阿尔卑斯农机进出口联合公司。” 法尔肯豪森指着那份文件。 “这家公司是一家完全中立的瑞士企业,专门从事欧洲与远东的农业机械贸易。它的账户设立在瑞士银行,避开了德国外汇管局和日本间谍的追踪。”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已经猜到了德国人的把戏。 这群冷酷的实用主义者,在利益的驱动下,正在主动搭建一条庞大的走私通道。 “那两台被扣押的五轴精密铣床,以及其他的高精尖设备。目前正在克虏伯的工厂里进行拆解。”法尔肯豪森详细地解释着。 “它们将被拆散成数千个零件,装进四十个木箱中。” “这批货物不会从汉堡港出发。它们会通过铁路运往中立国港口,然后装上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轮。航线将避开敏感的日本海,绕道法属印度支那的海防港,或者英国的香港。最后在公海上,与西北通运公司的船只进行交接。” 法尔肯豪森看着李枭和叶清璇。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叶主任动用你们在海外的离岸资金渠道,将款项打入这家瑞士空壳公司的账户。完成这笔农机贸易的结算。” 叶清璇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你们德国人玩起双簧来,手段真是不输给任何人。明面上和日本人称兄道弟执行禁运,背地里却把军工母机走私给我们。” “这无关道德,叶主任。这只是基于纯粹利益的战略互补。”法尔肯豪森坦然应对,“德国需要钨砂,西北需要机床。只要这个核心需求存在,没有任何政治条约能够阻挡货船在海上的航行。” “那么我们的钨砂呢?怎么运过去?”李枭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同样的操作。”法尔肯豪森回答,“天津港的那两万吨钨砂和稀土。请贵方将其包装更改为低品位生铁矿石和农用磷肥原料。同样通过中立国的货船,运往我们在欧洲指定的秘密卸货港。克虏伯的人会在那里完成接收。”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走私。 在柏林的阳光下,德国和日本的外交官正在举杯庆祝同盟的建立,欢呼对西北的封锁成功。 而在冰冷的公海和黑暗的港口里。大西北的战略资源和德国最高精尖的工业母机,正在以农用机械的名义,进行着互换和输血。 “成交。” 李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这个计划。 他不在乎德国人表面上的背叛。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机器图纸,任何政治上的名分都是可以忍受的。 “法尔肯豪森将军,合作愉快。天津港的货,明天就会更换标签准备装船。”李枭举起茶杯。 法尔肯豪森松了一口气。 “李委员长。我还带来了一个私人消息。由于官方的撤回命令,在西安的大部分德国工程师明天将登上返回欧洲的火车。” 法尔肯豪森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但是。有六名负责潜艇陀螺仪和火炮身管自紧技术的核心专家,在昨天的体检中,不幸感染了严重的肺结核。他们目前正在西北军区总医院进行封闭隔离治疗。在长达一到两年的治疗期内,他们将无法承受长途旅行的颠簸,只能留在西安静养。” 李枭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李秦川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替我向这六位患病的专家转达问候。西北政务院一定会为他们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直到他们完全康复。” 第300章 深海猫鼠游戏 初冬的寒潮自西伯利亚南下,横扫了整个渤海湾。海面上铅云密布,冷风卷起灰绿色的波涛,白色的浪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胶东半岛,刘公湾干船坞。 干船坞内,灯火通明,几百名工程兵和技术人员正在进行舾装作业。 而在海湾外围一块隐蔽的深水区。 一艘通体涂装成深灰色、没有任何舷号标识的钢铁巨鲸,正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这是大西北第二艘完全自主拼装、下水海试的潜艇——幽燕二号。 与在渤海湾击沉睦月号的那艘初代潜艇不同,幽燕二号不仅在流体力学外形上做出了优化,更重要的是,它装备了由电子工程院最新迭代的高灵敏度被动声呐监听阵列。 指挥塔内,艇长王海穿着厚重的防水夹克,手里拿着秒表。 “下潜深度,二十米。主电机微速。”王海下达指令。 水声轰鸣,海水漫过观察窗。潜艇进入了一个漆黑、冰冷且寂静的世界。 “声呐室,报告接触情况。”王海拿起传声筒。 声呐室内,李声戴着厚重的降噪耳机,闭着眼睛,手指在调谐旋钮上进行着微米级别的转动。 “报告艇长。十一点钟方向,距离八海里,捕捉到螺旋桨空泡音。双轴,转速一百二十。判断为我方配合演练的一千五百吨级诱饵商船。”李声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指挥舱。 王海看了一眼海图,误差不到五百米。 大西北的水下瞎子,不仅长出了耳朵,而且这双耳朵变得极其敏锐。有了这两艘潜艇,大西北在渤海湾终于具备了初步的狼群编队战术能力。 然而,大西北在进步,他们的敌人也绝非等闲之辈。 日本,横须贺海军基地,联合舰队司令部的作战会议室内。 “大本营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支那的华北驻屯军和关东军,正在为明年的全面惩罚进行大规模的战略物资囤积。” 一名海军中将指着地图上的渤海海峡。 “但是!我们在渤海湾的运输线,却畏首畏尾!陆军省那帮马粪在嘲笑帝国海军,说我们在自己的内海被一只看不见的幽灵吓破了胆!” 中将一拳砸在会议桌上。 “诸位!经过大半年的情报搜集和残骸分析。我们基本可以确认,击沉睦月号的,不是什么苏俄太平洋舰队的越界,而是李枭那个支那军阀在胶东半岛秘密组建的水下部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简直是帝国海军的奇耻大辱。 “这一次,陆军省要向天津港运送一批极其关键的物资。”中将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残忍。 “包括五十辆最新定型的九七式中型战车底盘零件,以及三千桶高辛烷值航空汽油。这批物资关系到明年华北平原决战的胜负。” “海军部决定。不再使用普通的商船护航。我们将派出一支诱饵舰队。” 中将拿出一张舰艇照片。 “由矶风号驱逐舰担任旗舰,护送两艘军火运输船进入渤海湾。” “矶风号是帝国海军的精英。舰长松本大佐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反潜专家。舰上装备了最新型的九三式水中听音机和改进型的深水炸弹投掷轨。更重要的是,这艘舰上的声呐兵,是帝国海军学校的特级听音教官。” 中将环视着在座的军官。 “如果李枭的幽灵敢再次出现。矶风号将用最残酷的深海绞杀,把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旱地水手,连同他们的破铜烂铁,彻底埋葬在海底。帝国海军,要用鲜血洗刷渤海湾的耻辱!” 十一月中旬。渤海海峡。 一场大雾笼罩了这片海域。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海面上只有波涛的翻滚声。 两艘满载着日本关东军战略物资的三千吨级运输船,在浓雾中缓慢航行。在它们前方两海里的位置,一艘修长的灰色驱逐舰正像一头猎犬一样,警惕地在海面上劈波斩浪。 矶风号驱逐舰,舰桥。 松本大佐双手背在身后,闭目养神。他没有看雷达屏幕,因为在这种浓雾中,水面雷达效果极差。他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了甲板下方的声呐室。 水下三十米。 西北军幽燕一号潜艇。 艇长依然是经验丰富的王海。这一次,他是带着一号艇进行实战拦截,而二号艇则在三十海里外作为后备警戒。 潜艇内部的空气浑浊,弥漫着柴油和汗臭味。 “报告艇长。两点钟方向,距离十二海里。捕捉到重型商船引擎声。数量两艘。航向西北,航速八节。”声呐兵满头大汗地汇报。 王海精神一振:“护航舰艇呢?” “在商船前方大约两海里。是一艘驱逐舰。螺旋桨转速很平稳。” 王海走到海图桌前,快速计算着拦截路线。 “这批军火是鬼子运去打华北的。”王海压低声音下令。 “右满舵。航向两百一十度。潜望镜深度。准备接敌。” 潜艇在水下缓慢转向,向着日军运输船队的航线切入。 西北的潜艇如同隐蔽在暗处的刺客,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但是,王海低估了一个老牌海军帝国的底蕴和战术素养。 海面上,矶风号驱逐舰的水下听音室内。 这间舱室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名年近四十、头发花白的日本海军军士长,正戴着一副精密的监听耳机。他叫山口,在海军服役了二十年,听过无数种海洋生物和机械的噪音。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调谐器上极其缓慢地转动。 突然,在杂乱的海浪白噪音中。 山口军士长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海洋的机械摩擦声。 那是一种低频的、金属轴承在运转时产生的“嗡嗡”声,混合着螺旋桨搅动水流的低沉闷响。这种声音被隐藏在远处商船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如果是一般的声呐兵,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但山口军士长凭借着二十年的经验,瞬间抓住了这个异常。 “不是洋流。是潜水艇的电动机噪音!” 山口猛地睁开眼睛,迅速转动测向手轮。 “报告舰长!右舷一百一十度,距离五海里!发现不明潜水艇噪音!目标正在向我运输船队靠近!”山口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到舰桥,急促而尖锐。 舰桥上,松本大佐猛地睁开眼睛。 猎物,上钩了。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而是展现出了狡猾的战术欺骗。 “保持航向和航速不变。不要惊动他们。”松本大佐冷酷地下达命令。 “右舷深水炸弹投掷轨准备。设定起爆深度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全舰实行灯火管制,无线电静默。” 松本大佐走到海图前。 “等他靠近。等他进入我们的内圈。我要把他压死在海底。” 水下十五米。 幽燕一号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距离八海里……六海里……敌舰航向未变,没有发现我们。”声呐兵持续汇报。 王海握着潜望镜的把手,手心微微出汗。 “一号、二号鱼雷管注水。准备进行射击诸元解算。” 就在王海准备升起潜望镜进行最后确认的时候。 耳机里突然传来声呐兵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声。 “不好!!!” “敌方驱逐舰突然加速!航速飙升至三十节!正在向我们全速冲过来!” “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 王海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三十节的高速!对于在水下只能以几节速度龟爬的潜艇来说,这就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跑车撞向一个步行的瞎子。 “紧急下潜!深度六十米!双电机全速倒车!快!!!”王海声嘶力竭地吼道。 潜艇内部瞬间乱作一团。 水手们疯狂地转动阀门,海水大量涌入压载水舱。潜艇的舰艏猛地向下倾斜,带着三十名艇员向漆黑的海底扎去。 头顶上方,海水的阻力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但是,潜艇下潜的速度,远比不上水面舰艇冲刺的速度。 不到三分钟。 矶风号驱逐舰那庞大的灰色舰体,如同死神一般,带着撕裂海水的狂暴气流,直接从幽燕一号正上方不到二十米的海面上掠过! 驱逐舰的螺旋桨产生的巨大空泡噪音,震得潜艇舱内的玻璃仪表盘纷纷碎裂。 “深水炸弹,投掷!”松本大佐在舰桥上冷酷地挥下手臂。 舰尾的投掷轨上。 十几个装满了几百公斤高爆炸药的深水炸弹,如同一个个铁桶,接连不断地滚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它们在海水中迅速下沉。 潜艇舱内。 “砰……砰……砰……” 深水炸弹入水的声音,在声呐兵的耳机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记记催命的丧钟。 “深度四十米……四十五米……”副艇长满头大汗地盯着深度计。 “轰————————!!!!” 第一颗深水炸弹在潜艇上方三十米的深度起爆了。 这不是在空气中的爆炸。水是不可压缩的介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海水中以超音速传递,带着几千吨的物理压力,狠狠地砸在潜艇的耐压壳体上。 “嗡!” 潜艇内部,所有人只感觉脑袋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几名没抓稳扶手的水兵被直接抛到了半空中,然后重重地摔在钢铁甲板上,头破血流。 舱内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只剩下应急的红色昏暗灯光在闪烁。 “轰!轰!轰!”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日军投下的是交叉深度的炸弹网。 一枚深水炸弹在距离潜艇左舷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爆炸。 潜艇的车体猛地向右剧烈倾斜,几乎要发生翻滚。 “咔嚓!崩!”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断裂声在后舱响起。 “动力舱报告!左舷冷却水管路法兰盘破裂!高压海水涌入!柴油机进水!”传声筒里传来轮机长绝望的嘶吼声。 “堵漏!堵住它!抽水泵全开!”王海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起来,对着传声筒大吼。 潜艇还在继续下潜。 “深度七十米……八十米……报告艇长,超过安全潜深极限了!壳体快撑不住了!”副艇长看着已经变形的深度计指针,声音发颤。 大西北制造的这艘潜艇,由于材料和工艺的限制,设计安全潜深只有六十米。现在,深海的恐怖水压正在疯狂地挤压着这个铁罐头。 舱壁上,那些用手工刮研和焊接出来的钢板接缝处,开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根根粗大的铆钉在巨大压力的挤压下发生形变,随时可能崩断。 冰冷的海水从微小的缝隙里喷射进来,打在士兵们的脸上。 黑暗、缺氧、极度的水压,以及头顶上不断响起的爆炸声。 这里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几名年轻的士兵精神濒临崩溃,他们捂着耳朵,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都给我闭嘴!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王海拔出腰间的配枪,拍在海图桌上,双眼血红。 “谁敢乱动,老子毙了他!” 在王海的怒吼下,水兵们强忍着恐惧,拿着木楔子和破布,拼命地去堵那些喷水的缝隙。轮机兵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海水中,死死地扳着抽水泵的阀门。 海面上。 矶风号驱逐舰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大圈,重新绕了回来。 松本大佐看着海面上翻滚的白色水花和浮起的一片油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长官,是否继续投弹?”大副问。 松本大佐摇了摇头。 “不用了。刚才那轮定深八十米的炸弹,足以把那种粗制滥造的潜水艇压成废铁。他们要么被炸碎了,要么被水压扁了。” 松本大佐虽然自信,但他是个谨慎的老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声呐室,继续进行被动监听。确认目标是否彻底死亡。” 水下九十米。 幽燕一号静静地悬浮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主电机已经关闭,所有的非必要设备全部断电。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水滴落的滴答声和水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氧气越来越稀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血腥味。 李声坐在声呐台前,他的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流进了眼睛里,但他没有去擦。他死死地按着耳机。 “报告艇长……敌舰在头顶盘旋……他们在听我们的声音。”李声的声音细若游丝。 王海咬着牙,浑身湿透。 潜艇现在的状态极度糟糕。动力受损,氧气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如果一直耗在海底,他们会被活活闷死或者冻死。 但如果现在上浮启动电机,哪怕是发出一丝声音,头顶上的驱逐舰就会立刻投下第二轮深水炸弹,将他们彻底抹平。 深海猫鼠游戏,猎物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就在这时,副艇长看着海图,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艇长!你看这里。”副艇长用沾着血的手指着海图上的一个区域。 “我们现在的位置,位于长山水道的边缘。这里有一股强烈的海底寒流经过,与上层的暖流交汇。” 副艇长看着王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温度跃层!这里存在天然的温度跃层!” 在海洋声学中,由于海水温度在不同深度发生急剧变化,会形成一个物理上的“声音反射面”。声波在穿过温度跃层时,会发生严重的折射和反射,从而导致水面上的声呐变成瞎子。 “跃层的深度大概在多少?”王海立刻反应过来。 “根据之前勘测的数据,跃层大概在水下三十米到四十米之间。” 王海深吸了一口气。他做出了一个比死亡还要疯狂的决定。 “压载水舱,缓慢排出五吨海水。我们要上浮!” “上浮?”几名军官大惊失色,“艇长,只要我们一动,敌人的声呐立刻就会听到排水的声音!” “我知道。”王海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我要的就是他们听到。” 王海转身看着所有浑身带血的艇员。 “弟兄们,待在海底是个死。不如拼一把。我们上浮到三十五米的温度跃层下方。” “然后,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在他们投下炸弹之前,冲破跃层,上浮到潜望镜深度!” 舱内安静了两秒钟。 “干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跟小鬼子拼了!”轮机长在齐腰深的水里大吼一声。 “压载水舱排水!” “嘶——” 压缩空气将海水挤出水舱。 潜艇开始缓慢上浮。 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 海面上。矶风号听音室里。 山口军士长猛地睁开眼睛。 “报告!水下八十米!发现目标排水噪音!目标正在上浮!” 舰桥上,松本大佐脸色微变,随即露出一丝狰狞。 “好顽强的支那老鼠。深水炸弹定深四十米!给我压过去!” 驱逐舰的螺旋桨再次疯狂转动,全速向着潜艇上浮的位置冲来。 水下四十米。 “听到敌舰加速噪音!距离两千米!”李声大喊。 “就是现在!”王海双目圆睁,嘶吼下令。 “高压气瓶全开!主水柜紧急吹除!主电机最大功率,全速前进!” “嗡——!!!” 潜艇内部残存的压缩空气被瞬间全部释放,将压载水舱里的海水强行喷出。两台电动机超负荷运转,发出刺耳的尖叫。 幽燕一号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狂鲨,放弃了所有的隐蔽,以最狂暴的姿态,向着海面猛冲! 三十五米。 潜艇庞大的身躯穿过了那层冰冷的温度跃层。 海面上,山口军士长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反射,紧接着,潜艇的噪音在声呐中诡异地消失了。 “目标信号丢失!受温度跃层干扰!”山口大佐惊恐地报告。 松本大佐没想到对方竟然懂利用海洋水文进行战术规避。但他毕竟是老牌军官,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们要强行上浮!各炮位准备!只要水面出现潜望镜,立刻开炮轰碎他们!” 水下十五米。潜望镜深度。 “升起潜望镜!” 王海一把抓住升起的潜望镜把手,眼睛死死地贴在目镜上。 浓雾中,一艘巨大的驱逐舰正横在他的视野正前方,距离不到八百米!驱逐舰的主炮正在疯狂地转动,试图寻找海面上的目标。 这只有短短的十几秒钟的窗口期。 如果是普通的潜艇,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进行复杂的射击诸元解算。 但王海根本没有看鱼雷长。 这名艇长,已经把这艘驱逐舰的轮廓、航速和距离,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用自己的直觉和鲜血,完成了瞄准。 “一号、二号鱼雷!扇形发射!” “放!!!” “砰!砰!” 两枚白头热动力鱼雷,带着大西北潜艇兵的满腔怒火和劫后余生的疯狂,一前一后地窜出了发射管。 海面上。 松本大佐看到了潜望镜升起带出的水花,还没来得及下令开炮。 两条惨白的航迹,已经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海面上划出两道清晰的轨迹,直奔矶风号的舰舯部而来。 距离太近了。 不到八百米的距离,四十节的高速鱼雷,只留给了日军不到三十秒的反应时间。 “规避!右满舵!”松本大佐绝望地嘶吼着。 但一切都晚了。 第一枚鱼雷,因为刚才紧急上浮时的姿态不稳,定深出现了偏差,从驱逐舰的舰底险险地穿了过去。 但第二枚鱼雷,准确无误地一头撞在了矶风号驱逐舰弹药库正下方的水线装甲上。 “轰————————!!!!!!” 恐怖的连环大爆炸在渤海海峡炸响。 三百公斤黑索金炸药引发了驱逐舰内部弹药库的殉爆。 在几千吨的爆炸当量面前,矶风号这艘日本海军的战舰,连同它舰桥上不可一世的松本大佐,以及特级声呐室。 在短短三分钟内,被炸成了一堆燃烧的金属碎片。 巨大的火球撕裂了浓雾,照亮了阴沉的海面。 水下十五米。 “命中目标!敌舰发生殉爆沉没!”副艇长看着声呐兵兴奋的报告,激动得大喊。 潜艇内,所有人,包括王海在内,都瘫软在冰冷、积水的甲板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舱内的污浊空气。鲜血和机油混杂在一起,糊在他们的脸上。 这不仅是一次击杀,这是一次真正的死里逃生。 王海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已经有些变形的铁罐头。那是西北食品厂特供的高糖黄桃罐头。 他用随身的军刀撬开罐头,自己喝了一口甜腻的糖水。 然后,他把罐头递给旁边的副艇长,副艇长喝了一口,又递给满头是血的李声。 一个罐头,在三十名劫后余生的水兵手中传递。每个人只喝了一小口,滋润着干裂的喉咙。 在这充满血腥味和机油味的铁罐头里,这口黄桃糖水,就是这群大西北深海幽灵最真实、最奢侈的庆功宴。 “右满舵,深度二十米,航速三节。” 王海下达指令。 “回家。” 幽暗的深海中,伤痕累累的钢铁巨鲸,带着它的荣耀和疲惫,向着胶东半岛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301章 洛阳惊雷 十二月上旬。 黄河从西向东奔腾,在进入冬季后,河面的水流速度开始减缓。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结起了一层白色的薄冰,大块的浮冰顺着浑浊的河水向下游漂流,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新乡,地处黄河北岸,是大西北控制区南端的重要铁路枢纽。 清晨六点,天色昏暗。新乡铁路大桥北段的维护站里,老李推开值班室的木门,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翻毛皮大衣,头上戴着厚实的狗皮帽子,手里提着一把长柄铁锤和一盏防风马灯。 “小王,带上扳手和防冻机油,去把三号道岔的滑轨清理一遍。昨晚下了一层雪,里面的机械件容易冻住。”老李吩咐道。 两人踩着道砟上的积雪,沿着铁轨向前走。 一列长达四十节的重载货运火车正停在辅线上等待发车信号。机车车头喷吐着白色的高温蒸汽,融化了周围半空中的雪花。老李走过一节节敞篷车厢,用手里的铁锤敲击着车轴轴承的外部钢壳。 “当、当、当。” 金属回音清脆。这是稀土合金钢车轴,耐寒性能优越,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中依然保持着良好的韧性。 车厢里装满了防寒冬装、成箱的肉罐头,以及一桶桶用防冻材料密封的高标号柴油。这些物资正准备运往长城沿线的装甲部队驻地。 老李走到大桥的桥头堡位置,停下脚步。 大桥的北半段,修筑着坚固的钢筋混凝土机枪碉堡。西北军的哨兵穿着厚重的防寒服,端着半自动步枪,在防风玻璃后方警惕地注视着南岸。探照灯的光柱在桥面上来回扫射。 老李顺着探照灯的光柱向黄河南岸看去。 隔着几百米的河面,老李能清楚地看到南岸守军的状况。那边的沙袋阵地显得单薄松散。站岗的士兵在寒风中不停地跺脚、搓手。 “师傅,对面那些当兵的真可怜。”学徒小王拿着扳手走过来,顺着老李的目光看去,“这大冷天的,连件像样的大衣都没有。” 老李摇了摇头。 “那是中央军和东北军的人。南京那边的军饷发不到底下的当兵的手里,冬装全靠克扣。咱们吃穿不愁。他们那边,全凭自己硬扛。” 老李收回目光,继续敲击下一节车厢的车轴。 在黄河以北的内陆腹地,西北第一食品加工厂。 夜班的交接时间快到了。第二车间的流水线还在匀速转动。 刘桂花站在冲压机旁,将一块块马口铁薄板送入机器。机器发出规律的冲压声,圆柱形的罐头空壳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 空罐头顺着传送带进入灌装区。高温炖煮好的猪肉黄豆块被注入罐中,随后进行真空封口和高温杀菌。 车间主任沿着生产线巡视。 “大家注意安全操作规范。上头下达了冬季保供指标,每天的罐头产量要达到三万听。” 刘桂花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车间里因为有大量的蒸汽杀菌设备,温度维持在二十多度,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主任,这个月的工资还能换成白面票吗?”刘桂花大声问道。 “能换。凭工资条去供销社,富强粉、豆油敞开供应。”主任大声回应。 下班铃声响起。刘桂花脱下工作服,去洗手池洗净双手。她和几个工友结伴走向食堂。 食堂里亮着白炽灯,几口大铁锅冒着热气。今天的早饭是热腾腾的苞谷面糊糊、肉沫炒雪里蕻和白面大馒头。 工人们打好饭菜,围坐在长条木桌旁。 “听说了吗?前阵子日本人的军舰沉了。”一个男工咬了一大口馒头,兴奋地说道。 “广播里播了,说是触礁,谁信啊。肯定是咱们造出了什么新式武器。”另一名工人喝了一口糊糊。 …… 在距离西安千里之外的郑州,平汉铁路与陇海铁路的交汇点,中原大地的核心枢纽。 这里是南京国民政府设立的剿匪总司令部前线大本营。郑州及豫南周边,驻扎着十几万从东北退入关内的东北军。 郑州城北,黄河大堤南岸的一处军营。 风卷着雪花在光秃秃的营地上空肆虐。几顶帆布帐篷在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营地中央的一块凹地里,几名东北军士兵正围着一堆冒着青烟的篝火。火堆里烧的是从附近捡来的树枝,根本散发不出多少热量。 连长赵铁汉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双手靠近火苗。他是奉天人,三十出头,但脸上的皮肤被风沙吹得干裂粗糙。他身上穿着一件棉袄,里面的棉花已经板结,起不到多少保暖作用。 “连长,这雪下得没个停。冬装到底什么时候能拉来?”一名年轻的士兵冻得身体不停地哆嗦。 赵铁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凑到火堆上点燃,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白烟。 “别指望了。南京那边拨下来的军饷,到了上面就被克扣了一半。后勤处昨天去城里拉被服,只弄回来几百套不知道在仓库底压了多少年的烂棉衣。咱们这十几万人,一人分不到一根棉线。” 赵铁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旁边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把手里那支步枪抱在怀里,试图用体温让冰冷的金属保持一点温度。 “连长,咱们东北军在中原,就像没娘的孩子。”老兵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迷茫,“这大半年来,上面逼着咱们去打红军。那些红军跟咱们一样,都是穷苦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咱们这枪口,为啥不能冲着关外去打日本人,非得在这儿打自己人?” 赵铁汉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越过郑州,越过黄河,就是大西北的控制区。 在没有云层的夜晚,他们这些驻扎在黄河边的士兵,能隐约看到北岸新乡铁路枢纽探照灯的光芒。他们中的一些人,通过私下里藏起来的矿石收音机,听到过西北中央广播电台的广播。 “看看黄河对岸。”赵铁汉指着北方。 “我听去桥头巡逻的弟兄说,西北军连最底层的步兵都发了羊皮大衣和皮靴,手里拿的都是半自动步枪。人家的工厂一天二十四小时冒烟,造大炮、造坦克。人家天天在广播里骂日本人。” 赵铁汉狠狠地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用脚碾碎。 “咱们呢?家乡被日本人占了四五年了,爹娘在关外生死不知。咱们十几万大军,窝在这郑州城外挨冻受饿,给人家当炮灰打内战。这算什么名堂!” 老兵的话和赵铁汉的抱怨,在营地里引起了共鸣。周围的士兵们纷纷低下头,有人发出低沉的咒骂声,有人暗自抹眼泪。 这种屈辱的情绪,不仅仅存在于赵铁汉这一个连队。在郑州及周边驻扎的十几万东北军中,厌战、思乡、要求抗日的怒火,就像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活火山。地表的温度越低,地下的岩浆就涌动得越发剧烈。 他们被逼着把枪口对准同胞,士兵不愿打,中下层军官不想打。 就在这股情绪积聚到顶点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成为了引爆火山的雷管。 十二月四日。 郑州二里岗军用机场。 机场跑道上的积雪被工兵清理干净,露出黑色的跑道底面。 天空中传来沉闷的引擎声。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标的容克式运输机,在几架霍克式战斗机的护航下,冲破灰暗的云层,平稳降落。 机舱门打开。 蒋介石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披风,手里拿着文明棍,在众多高级将领和侍卫的簇拥下走下舷梯。 他的脸色难看,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针对红方的第五次围剿虽然取得了战术上的进展,红军主力被迫进行战略转移,但红方并没有被彻底消灭。 更让蒋介石无法忍受的是,张学良的东北军在围剿战场上消极怠战。不仅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战果,反而多次被红方击溃,甚至有两个整编师被成建制吃掉。 蒋介石这次亲飞郑州,就是为了亲自督战。他要坐镇这个中原枢纽,强行压服张学良和西北军旧部将领杨虎城。 机场的迎接仪式草草结束。 车队在装甲汽车的护卫下,直接驶向郑州城内的剿匪总司令部行辕。 这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豪华西式公馆,外围驻扎着中央军的一个精锐宪兵团,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二楼的会议室内。 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连角落里负责倒茶的侍从副官,都放轻了脚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怒了这位最高统帅。 蒋介石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张学良和杨虎城分坐在两侧。 “汉卿。”蒋介石的目光冷厉地盯着张学良,没有留任何情面。 “中央对东北军寄予厚望,把剿匪的重任交给你们。但你们这大半年来的表现,让我痛心!” “在战场上,你们的部队进展缓慢,屡战屡败。甚至出现了和共军暗中联络、互不侵犯的恶劣现象。前线的将领不用心打仗,整天喊着要回东北。这是军心涣散,这是对党国的不忠!” 张学良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作为东北军的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部下对内战的厌恶。他曾无数次向南京递交报告,请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但每次得到的批复都是严词拒绝。 “委员长。”张学良站起身,语气诚恳而急切。 “不是东北军不肯效死。是将士们的心里,实在想不通这个道理。我们的家乡在东北,日本人正在蹂躏我们的父老乡亲。将士们每天做梦都想打回老家去。” “李枭在西安,凭借着工业和武力,硬生生在长城外面划定了一条铁幕,这说明,只要我们中国人团结起来,枪口一致对外,是能挡住日本人的。” “为什么我们非要在这里消耗国力,去打无休止的内战?”张学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 “糊涂!” 蒋介石猛地用手杖敲击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强行打断了张学良的话。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既定国策。内部不平,拿什么去抵抗外敌?” 蒋介石站起身,走到张学良面前,目光逼人。 “李枭在西北搞独立,那是地方割据。他虽然打了几场胜仗,但他破坏了国家的统一政令,截留国家税收,搞自己的货币。我们现在如果放弃剿共,去和日本人全面开战,内部就会分崩离析。共匪和李枭就会趁机坐大,彻底颠覆中央政府。你们这是在纵虎归山!” 蒋介石转身,看着张学良和杨虎城,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已经从中央军调集了三十万精锐,加上驻扎在徐州和武汉的轰炸机大队,即日就将抵达郑州和信阳一线。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要么,你们绝对服从命令。全军出击,在一个月内彻底剿灭陕北红军。” 蒋介石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要么,我将调换你们的职务。中央军将直接接管你们的防区。你们的部队,将会被分散调往福建和安徽驻防。何去何从,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会议不欢而散。 蒋介石强硬的态度,彻底断绝了张学良试图通过和平劝谏改变国策的希望。 把东北军调往南方驻防,等于彻底切断了他们打回老家的念想。这对于一支失去了家乡的军队来说,无异于剥夺了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不需要别人动手,东北军自己内部就会崩溃解体。 视线转回西安。 西北政务院,内卫局情报汇总中心。 几十台大功率无线电接收机一字排开。戴着耳机的监听员正在记录着从各个波段截获的电码,打字机的敲击声连成一片。 陈默站在一面巨大的电波分布图前,神情严肃。 一名机要参谋快步走过来,将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递给陈默。 “局长。南京方面的密码,十分钟前破译完成。是军政部长何应钦下达给驻徐州和武汉中央军的调动指令。” 陈默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三十万大军。沿平汉线和陇海线向郑州集结。空军转入一级战备。”陈默念出电报上的核心内容。 他没有耽搁,直接拿着电报乘坐电梯,来到了政务院顶层李枭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李枭正看着一份关于新一代航空发动机高空台架测试的报告单。 陈默走到办公桌前,将电报放在桌面上。 “委员长,蒋介石在郑州给张学良下了死命令。现在何应钦的大军正在向中原腹地集结。他们名义上是督战,实际上是做好了准备,如果东北军不听话,就直接在郑州武力解除他们的武装。” 李枭拿起电报,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放回桌面上。 “蒋介石逼得太紧了。他不了解东北军底下的那些军官和士兵的脾气。把人逼到了绝路,没有退路的时候,兔子也是会咬人的。”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委员长,我们需要采取行动吗?”陈默请示道。 “中央军三十万人压在郑州,距离我们的洛阳防线和新乡防线都近在咫尺。如果他们顺势渡过黄河,或者沿着陇海线向西推进,这对我们是一个巨大的军事威胁。” 李枭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不用。让洛阳的第一装甲师和新乡的驻军在边境线上保持战备状态就行。” “这锅热水马上就要烧开了。我们现在派兵插手,只会把矛头引向自己,让南京把挑起内战的责任推到我们头上。” 李枭的目光变得深邃。 “等他们内部彻底炸锅了,军事秩序完全崩溃的时候,我们再出面。到那时,我们才能拿捏住整个大局。” 李枭的判断准确无误。 郑州城内的局势,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十二月十日。深夜。 郑州城内的一处公馆。这里是东北军的一处指挥所。 张学良和杨虎城,以及几名东北军的少壮派高级将领,秘密聚集在这里。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不足,有些阴冷。烟雾浓得化不开,几名将领不停地抽着烟,试图平复焦躁的情绪。 一名少壮派师长将烟头狠狠地碾碎在烟灰缸里,双眼通红,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张学良。 “副司令。不能再等了。蒋介石这是要把我们东北军往死路上逼啊!” 师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被调往福建那种南方地界,弟兄们就彻底成了没娘的孩子,咱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东北老家了。底下的军官们已经压不住了,士兵们天天在营房里骂娘。再这么下去,不用中央军打,咱们自己就先哗变了!” 杨虎城坐在一旁,沉声说道。 “汉卿老弟。委员长这次是铁了心。他调来的三十万中央军,就是悬在咱们头顶的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苦谏已经没有用了,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话。” 张学良痛苦地用双手捂着脸。 他深受传统思想的影响,对领袖有着天然的服从心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愿意走出背叛最高统帅的那一步。 但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几天在军营里看到的景象。那些在寒风中衣衫褴褛、吃不饱饭的士兵,那些因为思乡而暗自落泪的关东汉子。他也想到了在东北沦陷区,那些正在遭受日军蹂躏的父老乡亲。 他更想起了西京方面在明码通电中说过的话:一个不敢对外开枪的政府,没有资格代表这片土地。 “如果苦谏不行。那就只能兵谏了。” 张学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终于在极度的痛苦中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各位弟兄。为了东北的父老,为了国家的存亡。我张学良,决定做这个乱臣贼子。” “我们要把委员长扣下来。逼他停止内战,联共抗日!” 屋子里的将领们听到这个决定,没有一个人感到害怕或退缩。相反,他们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干了!只要能打日本人,背什么骂名我们都认了!” ……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五点。 郑州城内,蒋介石下榻的特设行辕。 天空中飘着大雪,视线极其模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林的沙沙声。行辕外围的中央军宪兵哨兵在岗亭里缩着脖子,不断地跺着脚取暖。 突然,一阵密集的枪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东北军的一个精锐卫队营,在营长的带领下,借着风雪的掩护,突然对行辕发起了包围突袭。 “不许动!缴枪不杀!” 东北军士兵端着冲锋枪和步枪,如猛虎下山般冲破了行辕的大门。 宪兵团的抵抗非常微弱。在突然袭击、兵力悬殊以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大部分宪兵在短暂的交火后被迅速缴械。 二楼的卧室内,蒋介石在睡梦中被密集的枪声惊醒。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绝对不是红方的夜袭,而是内部的哗变。他没有穿外衣,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在几名贴身卫士的拼死掩护下,从后窗翻出,试图向后院的假山群逃跑。 雪地湿滑,蒋介石在慌乱的逃跑中摔了一跤,严重扭伤了脚踝,疼得冷汗直冒。 东北军早已经将整个行辕围得水泄不通。搜捕的士兵打着手电筒,在雪地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半个小时后。 在行辕后院角落的一处假山石缝里。瑟瑟发抖的蒋介石被几名东北军士兵发现。 这位名义上统御着整个中国南方的最高统帅,此刻极其狼狈地站在雪地里。他看着站在面前的一名东北军副官,脸色铁青,强忍着脚踝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怒。 “你们想干什么?张汉卿在哪里?叫他来见我!”蒋介石怒吼道,试图维持他作为统帅的最后威严。 副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但语气坚硬得像石头。 “委座受惊了。副司令请您移步大厅。我们只是想请委座静下心来,听听将士们要求抗日的心声。” 蒋介石被两名士兵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大厅。 …… 张学良和杨虎城在扣押蒋介石后,立刻向全国发出了明码通电,提出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等八项主张。 这封电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了全国,也震惊了世界。 南京,国民政府军政部。 何应钦在接到蒋介石被扣押的加急电报后,立刻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会议室里乱作一团。有人主张立刻和谈营救,有人主张武力平叛。 何应钦站在主位上,态度极其强硬,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这对他来说,不仅是一次危机,更是一个顺理成章夺取最高军权的绝佳良机。 “张学良和杨虎城这是公然叛国!是对中央的武装叛乱!”何应钦拍着桌子大声说道,试图压倒所有的反对声音。 “我们绝不能向叛军妥协。如果妥协,中央政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国家的法纪何在?委员长的安全固然重要,但国家的体面高于一切!” 何应钦果断地下达了军事命令。 “立刻调集停留在徐州和武汉一带的三十万中央军主力,沿平汉线和陇海线向郑州方向全速推进。对郑州形成合围之势。” “命令空军轰炸机大队,立刻挂弹起飞。对郑州城外的叛军阵地进行轰炸。” “如果不交出委员长。就踏平郑州城!” 南京方面的主战派,在一夜之间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庞大的中央军开始全速推进。一列列满载着重炮和步兵的火车,向着郑州逼近。 天空上,几十架南京的轰炸机装满了炸弹,引擎轰鸣,随时准备起飞。 一场规模空前的全面内战,甚至可能引发军阀大混战的毁灭性危机,在郑州城上空阴云密布。 郑州城内。剿总司令部。 张学良虽然扣押了蒋介石,但面临着南京三十万大军压境的绝对压力,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慌乱。 东北军虽然有十几万人,但在重武器和空军方面,完全无法与中央军的精锐抗衡。一旦南京的轰炸机飞到郑州上空,东北军的防线将瞬间崩溃。 更棘手的是,如果蒋介石在炮火中出现意外被炸死,他张学良将背负万劫不复的历史罪名,东北军也会成为天下共击之的叛军。 “副司令。何应钦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开封和许昌。他们的侦察机已经在郑州外围盘旋了。防空部队请求开火。”一名参谋焦急地跑进指挥部报告。 张学良在指挥部里焦躁地走动。 “不能开火。一开火,内战就真的打响了。我们就成了千古罪人,日本人就会趁虚而入。”张学良喃喃自语,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停下脚步,走到墙上的军用地图前,目光看向西方和北方。 大西北。 在当前的局势下,能够用武力让南京投鼠忌器,能够强行介入这场危机并且压制住何应钦三十万大军的。只有那个坐镇西安、手里握着钢铁洪流的强权政权。 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呼叫西安,李枭委员长。” “郑州兵谏,实为逼蒋抗日,绝无反叛之心。现南京大军压境,内战一触即发。望李委员长念及民族大义,出面调停。阻止中央军合围,共同商定国家抗日大计。” 同时,张学良也向红方发出了邀请。 “邀请红方代表吴豪先生,前往郑州,共商国是。” 这两封求援的明码电报,通过无线电波飞向了西北,也公之于众。 西京,李枭看着电报,站起身来。 “戏唱到高潮了,该我们上场了。” 第302章 巨兽过河 在李枭的命令下,整个大西北的战争指挥中枢瞬间从旁观者状态,切换到了最高级别的战争模式。 没有犹豫,也没有冗长的动员。大西北的军事机器,依靠着错综复杂的地下电缆和无线电波,将统帅的意志在几分钟内传达到了黄河沿线的每一个作战单位。 电讯室里,十几台大功率发报机的电键同时被敲响。密集的“滴答”声汇聚成一片没有起伏的声浪。机要参谋们拿着译好的指令,在沙盘和各部门之间来回穿梭。 “命令:驻扎在新乡防线的装甲师主力,立刻解除待命状态。全师启动,目标郑州。” “命令:舟桥工程兵第一团、第二团,即刻向黄河北岸原武县渡口集结。在天亮前完成重型浮桥的架设。” “命令:防空雷达网向东延伸扫描频段。任何未经西京防空司令部识别的飞行器进入中原上空,一律予以锁定锁定并授权击落。” 指令一条条下达,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时间限制和坐标节点。 此时的黄河,正处于枯水期与冰凌期交替时段。 新乡以南,原武县附近的黄河河滩上,冷风夹杂着冰冷的砂砾,在黑暗中肆虐。河道虽然因为枯水而变窄,但裸露的河床让水流变得越发湍急。大块的冰排顺流而下,互相撞击、碎裂,发出沉闷的轰响。 这样一条布满冰凌且水流湍急的天然屏障,在没有大型钢架桥梁的情况下,是装甲部队绝对无法逾越的地带。 然而,大西北的工业体系从不迷信地理天堑,他们只相信钢铁的密度和浮力定律。 凌晨两点。 伴随着连绵不绝的低沉柴油机嘶吼,大批涂着深灰色防锈漆的西北工程兵十轮重型卡车,排成四路纵队,碾压着河滩上的冻土,缓缓驶入预定阵地。 这些卡车的载货车厢被全部拆除,底盘上固定着一个个长方体的巨大金属箱。 金属箱的外壳全部由十毫米厚的特种高张力钢板焊接而成,内部被纵横交错的钢架分隔成多个独立的水密隔舱。为了保证绝对的浮力安全,隔舱内部甚至填充了化工厂最新量产的聚氨酯发泡材料。这种材料即使被流弹或者尖锐的冰凌撞穿外壳,也不会发生大面积进水沉没。 这是西北造船厂在铺设胶东潜艇龙骨的过程中,利用成熟的密封焊接工艺,专门为装甲部队量身定制的重型模块化舟桥浮箱。 工程兵团的指挥官站在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红蓝相间的荧光指挥棒,用手势下达了全员行动的指令。 一百多台安装在卡车后部的液压起重臂同时开始运转。液压泵发出高频的嗡嗡声,粗大的钢丝绳绷得笔直。 重达数吨的钢制浮箱被平稳地吊离卡车底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激起冲天的白色水花。 河面上,十几艘大马力柴油巡逻艇早已经等候多时。这些巡逻艇的舰艏加装了厚实的破冰角,马达全开,顶着湍急的水流,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用船头顶住漂浮的钢箱,将其推向预定的接驳位置。 穿着防水橡胶服的西北工程兵站在摇晃的浮箱上,手里拿着沉重的铁锤和带螺纹的精密钢制销轴。 两组浮箱在水面上靠近。 “对准法兰孔!”班长在风声中大吼。 两名工程兵看准时机,将粗大的金属销轴瞬间插入连接孔中。 “当!” 大锤砸下,销轴死死地将两个独立的金属箱锁接在一起。 岸上的卡车源源不断地运来新的模块。水面上的钢铁浮桥,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机械化速度,向着南岸的郑州郊外稳步延伸。 水流的冲击力极大,大块的冰排撞击在浮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工程兵们在浮桥的两侧抛下了重达两吨的特制抓地锚,锚链在水下绷得死紧,将整座浮桥牢牢地钉在河床上。 完全标准化的金属模块,配合着大马力拖船和液压机械。大西北将造船的工业理念,直接搬到了野战渡河的现场。 短短四个半小时后。 东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条全长超过四百米、宽度达到六米的重型履带式钢铁浮桥,在咆哮的黄河主河道上完成了最后的合拢。 北岸,装甲师的集结阵地。 师长魏铁成站在一辆西北豹坦克的指挥塔上。他的这辆指挥车上安装了功率更强的车载短波电台,环形天线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看着远方水面上那道灰色的钢铁长龙,魏铁成冷峻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确认时间。 “全军注意。”魏铁成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达到每一个车组,“上桥。保持三十米安全车距,挂一档,匀速通过。” “轰——隆隆!” 上百台坦克和自行突击炮的十二缸柴油发动机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排气管喷吐出的黑色烟雾瞬间将北岸的晨曦遮蔽。 第一辆重达三十二吨的坦克缓慢地驶上浮桥跳板。 沉重的宽幅履带压在钢制浮箱表面,防滑齿与钢板发生剧烈的摩擦,发出尖锐的金属切割声。 浮桥在巨大的重量压迫下向下微微一沉,河水漫过了浮箱的边缘,但在周围其他浮箱的牵引和整体浮力定律的支撑下,整座桥梁依然稳稳地承载住了这头钢铁巨兽。 一辆接一辆的坦克、装甲运兵车、拖曳着防空高射炮的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浩浩荡荡地跨越了不可逾越的黄河天险。 上午九点。 黄河南岸,郑州北郊的邙山脚下。东北军的前沿防线。 守在战壕里的东北军士兵,正抱着步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几天来,南边和东边不断传来中央军三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头顶上时不时有南京的侦察机飞过。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让这支本就因为扣押了蒋介石而惶恐不安的部队濒临崩溃。 突然,防线上的士兵们感觉到脚下的冻土在微微颤抖。 这种震动起初很轻微,但随之越来越强烈。伴随着震动而来的,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机械轰鸣声,从正北方向的黄河岸边席卷而来。 东北军的师长急忙跑出掩体,举起望远镜向北方看去。 视线中,漫天的黄尘和雪雾交织在一起。在那片混沌之中,一排排流线型的倾斜装甲、一根根长长粗大的火炮炮管,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平推。 当师长看清那些战车上飘扬的红底金黄色齿轮麦穗国防旗时,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把路障拉开!给他们让路!”师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重装集群没有在城外的防线上做任何停留。 他们直接开进了郑州城。 沉重的履带碾压着青石板和土路,将地面压出深深的沟壑。路边的老百姓和东北军士兵,震惊地贴着墙根,看着这些体型庞大的钢铁怪物从他们面前隆隆驶过。 魏铁成的指挥车在郑州城中心的二七广场上停下。发动机没有熄火,保持着怠速运转。 他推开顶盖跳下坦克,对着步话机下达了军事接管的命令。 “第一装甲营,立刻前往郑州二里岗军用机场。把跑道给我封死。所有的防空高射炮在机场和城内制高点构筑阵地。防空雷达全面开机,扫描南方和东方空域。” 魏铁成的眼神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传令防空部队。只要有一架带青天白日徽标的轰炸机敢飞进郑州上空三十公里以内,不用警告射击,直接给我打下来!” “第二装甲营和独立突击炮营,出城向南和向东推进。在距离中央军前锋二十公里的新郑和中牟一带拉开防线。所有的火炮仰角十五度,炮口对准许昌和开封方向。只要中央军的步兵敢越过界线一步,立刻进行饱和式覆盖射击!” 随着命令的下达。 这支重装集群,就像是一颗巨大而坚硬的钢钉,硬生生地钉在了郑州这个火药桶的最中心。不仅切断了平汉线和陇海线的枢纽,也彻底堵死了南京大军合围郑州的通道。 距离郑州以南五十公里的新郑。 这里是中央军南路先头部队的临时指挥所。 原本叫嚣着要踏平郑州的南京主战派将领,此刻正脸色苍白地看着侦察机发回来的空中照片和前沿观察哨的加急报告。 师长猛地将手里的铅笔摔在桌子上。 “情报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西北军是怎么把几千吨的重装备,在一个上午运过黄河的!新乡到原武一带根本没有大桥!” “师座,侦察机报告,黄河水面上出现了一条由钢铁箱子拼接成的浮桥。他们是用卡车拉来的浮箱,现场拼装的。坦克是直接开过来的。”参谋擦了擦冷汗。 师长瘫坐在椅子上。 打?拿什么打? “传令下去。”师长咬着牙,下达了屈辱的命令。 “全师原地驻防。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越过警戒线一步。把前线的情况,一字不落地立刻上报南京军政部。” 中央军的攻势,在面对大西北装甲师那黑洞洞的枪口时,戛然而止。 郑州城内的空气,却因为各方势力的汇聚而变得更加凝重。 十二月十六日。郑州,剿匪总司令部行辕。 这栋豪华的西式公馆周围,此刻已经被大西北的近卫特种兵围得水泄不通。屋顶上架设着重机枪,每一个出入口都有双岗把守,原本的东北军卫队被礼貌但强硬地请到了外围。 大门外,停着几辆黑色的防弹轿车。 二楼的会议室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室内的壁炉虽然烧着无烟煤,但坐在桌旁的人依然感到一阵阵发冷。 会议桌的长方形两端,分别坐着几股势如水火的政治力量。 一端是被软禁的蒋介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马褂,脸色铁青,紧闭着双唇,手里的文明棍被他捏得指关节泛白。他的身后,站着几名从南京紧急飞来谈判的中央政府大员。 另一端,是代表着红方的吴豪。他穿着一身灰色粗布军装,神情自若,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草案。 在侧边的座位上,张学良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着焦虑和疲惫。他虽然发动了兵谏,但面对当前的死局和三十万大军压境的恐慌,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力。 在过去的两天里,三方的谈判陷入了死胡同。蒋介石坚持必须放他回南京再做打算,拒绝在被软禁的情况下签署任何书面协议。而吴豪虽然晓以民族大义,但面对蒋介石的顽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 就在这时。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皮靴声,李枭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没有跟随着警卫,只有陈默一人提着公文包跟随。 李枭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没有坐到谈判桌的任何一端,而是径直走到了长桌正中央,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看来,几位还没谈妥。”李枭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霸气。 他摘下黑色的皮手套,扔在桌面上。 蒋介石看着李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忌惮,也有一种深深的屈辱。他知道,今天他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外面那些中央军不敢打进郑州,全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手里的坦克和那座横跨黄河的钢铁浮桥。 “李委员长。你带兵强行渡过黄河,接管郑州防务。这是公然干涉中央内政,形同叛逆。”一名南京的谈判代表硬着头皮,站起来指责道。 李枭转过头,冷冷地看了那名代表一眼。 “中央内政?”李枭冷笑了一声。 “日本人占了东北,你们说是地方摩擦。日本人把华北搞成自治,你们说是大局为重。现在你们调集三十万大军来打郑州,还要派飞机轰炸,把中原打成废墟,这就是你们的内政?” 李枭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讲法理的。法理是用来讲道理的,而我是来给你们立规矩的。” 李枭看向蒋介石。 “蒋先生。你的三十万大军就在新郑和开封,我的装甲师就在城外。你要是想打,我现在就可以出去下命令。咱们在这中原大地上碰一碰,看看是你的人多,还是我的履带硬。” “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一仗要是打起来,无论谁输谁赢,中国的工业底子就全毁了。日本人会在旁边笑掉大牙,然后兵不血刃地开进北平、南京。” 李枭指着桌子另一端的吴豪。 “吴先生带着诚意来。他们愿意为了打鬼子,放下私仇。张将军把身家性命押上,也是为了逼你抗日。你呢?” 蒋介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紧紧地握着手杖,胸口剧烈起伏。 “李枭,你这是在逼宫。你趁人之危。”蒋介石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以这么理解。”李枭毫不退让,眼神如刀。 “我在关外顶着关东军的压力。我建兵工厂,修铁路,炼钢铁。不是为了看你们在这里因为意识形态打内战的。” 李枭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备忘录,扔到蒋介石面前的桌面上。 “三个条件。” “第一,立刻下令停止剿共,所有中央军撤回原防区。” “第二,承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全军枪口一致对外。” “第三,承认西京政府的合法地位,中央军不得干涉我们控制区的任何防务和经济政策。” “这不可能!”那名南京代表再次叫嚣起来,“中央政府绝对不会签署这种城下之盟!” “砰!” 李枭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碎裂的瓷片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飞溅。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何应钦在新郑的指挥部,十分钟后就会被夷为平地。你信不信?” 李枭的眼神像狼一样盯着那个代表。代表被这股杀气震慑,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出声。 李枭重新看向蒋介石。 “蒋先生,字,你今天必须签。不签,你走不出郑州城。” “如果你签了。”李枭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只要你对日宣战。大西北的兵工厂,可以向全国的抗日军队供应。” “重炮炮弹,我们造。你半自动步枪,我们给。抗生素,我们调拨。”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蒋介石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吴豪和张学良听的。 这是一个崛起者的底气。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蒋介石看着桌子上的那份备忘录。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坦克和雷达,已经剥夺了他谈判的武力筹码。而李枭抛出的军火兜底的承诺,对于急需武器的中国军队来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蒋介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松开了握着手杖的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颤抖着手,在那份备忘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郑州事变,和平解决。 当夜,蒋介石在西北军的严密护送下,乘坐专机离开郑州返回南京。 三十万中央军接到命令,如潮水般退去。笼罩在中原大地上空的内战阴云,瞬间消散。 而作为这场危机调停人的李枭,并没有在郑州停留。他带着装甲师,趁着夜色,重新跨过黄河浮桥,返回了属于他的大本营。 十二月二十二日。西京。 随着外部政治危机的解除,大西北这台刚刚完成了一次武力投送的机器,迅速转入了内部运转的轨道。 西北经济规划局大楼内,气氛同样紧张,但这种紧张不再是因为战争的威胁,而是因为庞大数字带来的计算压力。 清晨八点。规划局的核算会议室里。 几十名经济学教授和统计核算员,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报表前。算盘的拨打声和手摇式计算机的齿轮声响成一片。 叶清璇穿着一身深色的毛呢套装,站在会议室前端的黑板旁。 “诸位。”叶清璇敲了敲黑板,让大家停下手里的工作。 “大家已经知道了。向全国抗日军队供应军火,在经济上,这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叶清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庞大的数字。 “如果全面开战,中央军加上各路地方军阀,兵力至少在两百万以上。” “根据总参谋部提供的数据模型。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两百万军队每天消耗的轻武器子弹在五千万发左右,迫击炮弹三十万发。这还不算重炮的消耗和被服药品的损耗。” 叶清璇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经济核算员们。 “我们不能等战争打响了再去调整生产线。从今天起,经济规划局必须拿出一套完整的战时产能扩充指令。” “第一产业的煤铁产量,包头和铜川必须在现有的基础上再翻一点五倍。通知张公权总长,加大对采矿设备的资金倾斜。” “第二产业,也就是我们的轻纺和化工。”叶清璇的笔尖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通知西北四省所有的民用纺织厂、印染厂。从下个月起,削减百分之四十的民用花布和绸缎配额。增加粗棉布、帆布和军用冬装内胆的生产线。” “通知拖拉机二厂和三厂。停止小型农用拖拉机投产。所有的现成模具和底盘流水线,开始预留装甲运兵车和牵引火炮卡车的生产位。只要总装命令一下,这些拖拉机厂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转产军用车辆。” 一名经济学教授举起手,有些担忧地问:“叶主任。如果我们全面转向战时体制,民用产品的配额大幅度削减。市面上的布匹和日用品必然会紧缺,这会不会引发物价的飞涨和老百姓的恐慌?”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目光冷静。 “配额可以削减,但底线必须守住。粮食和食盐的供应量绝不能动。我们要实行战时凭票供应制度。每家每户按人头发放布票和油票。只要我们的粮仓里有粮食,老百姓的饭碗就是稳的。” “百姓们经历过比现在苦得多的日子。他们知道现在的安稳是怎么来的。只要我们把道理讲清楚,少做几件新衣服,他们能理解。” 叶清璇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这笔账,我们记在国运上。当全中国的军队,手里拿的都是西京造的步枪,打的是包头钢材做的子弹,吃的是西北罐头厂生产的口粮。” “各位,到了那一天,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就真正捏在了我们手里。” 第303章 统标的霸权 在郑州行辕的会议桌上,随着蒋介石在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备忘录上签字,国内连绵多年的武装内耗在名义上画上了句号。而作为这场危机调停人的李枭,在谈判桌上抛出的那个军火兜底的承诺,其引发的连锁反应,远比三十万大军的撤退要猛烈得多。一场由无数电波、信函和采购清单构成的无形风暴,正以郑州为起点,向着西京城疯狂席卷。 对于中国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军阀和国民革命军各路将领来说,大西北的承诺,无疑是打开了一座超级军火库。 西京政务院通信总署的电报大厅,连续半个月没有熄过灯。 四川的刘湘、云南的龙云,盘踞在华北边角的晋绥军、山东军,退回南方的中央军精锐德械师,各路军政要员的电报如同雪片般飞向西京。 电报的内容大同小异,抛开那些慷慨激昂的抗日口号,核心诉求只有一个:要枪、要炮、要子弹。在他们看来,既然大西北承诺了对全国抗日军队敞开供应,这等同于天上掉下来的免费配额。只要把采购清单填得足够长,就能白白武装自己的部队。 数以千计的采购专员、后勤处长,带着盖有各路长官大印的提货单,乘坐着火车,拥挤在西京火车站的月台上。他们四处托关系、找门路,试图在工业署和财政署的办公楼里抢占靠前的排队序号。 庞大的外部需求,瞬间将巨大的压力传导至大西北内部的工业体系。 在此之前,叶清璇主持的经济规划局已经预判了这种局面的出现,并提前下达了战时产能扩充指令。 西京城东,一家颇具规模的民用搪瓷制品厂。 这家工厂在过去主要生产印着红色双喜字的大号搪瓷洗脸盆、茶缸和餐盘,产品畅销整个北方市场,利润丰厚。 随着经济规划局的一纸调令送达,这家民用轻工业工厂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了向全面战争轨道的切换。 厂区内,刺鼻的油漆味和机器润滑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长达百米的冲压车间里,十几台重型机械冲床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地面在冲床的起落间有规律地颤动。 原本用来压制洗脸盆的模具已经被连夜拆除,扔在废料堆里。取而代之的,是兵工厂技术员指导安装的高强度钢制模具。 原料仓库里,成卷的民用薄铁皮被封存。叉车运来了一垛垛从包头钢铁厂发出的两毫米厚度特种防弹钢板。 两名穿着粗布工装的男工将沉重的防弹钢板抬上送料机。 操作员踩下踏板。 “轰!” 重达几十吨的冲压机压头狠狠砸下,模具将平整的钢板强行挤压变形。抬起压头时,一个呈现出圆润弧度的M35样式防弹钢盔外壳已经初具雏形。 流水线顺延向下,冲压好的钢盔外壳被送入切边机,削去多余的金属毛刺,随后进入高温退火炉消除内部的冲压应力。 在厂区的另一侧,原本生产搪瓷茶缸的冲压线,换上了小号的椭圆形模具。一节节薄钢板被压制成带有破片刻槽的椭圆形铸铁外壳——这是西北造长柄手榴弹的弹体外壳。 虽然这只是一家民用工厂,缺乏装填高爆炸药和雷管的资质,但他们承担了最耗费工时的外壳冲压和抛光工序。每天有上万个钢盔外壳和手榴弹空壳在这里下线,装上卡车,运往军工基地进行火药装填。 中午十二点。 几百名女工排着队走向打饭窗口。她们是负责在钢盔内部缝制皮革悬挂内衬,以及缝制军用帆布子弹袋的缝纫工。 食堂今天的伙食是白面大肉包子,配上热气腾腾的鸡蛋紫菜汤。 大西北在取消民用工业配额的同时,并没有削减工人的伙食标准。相反,重体力劳动者和转入战时生产线的工人,获得了额外的肉类补贴。 两名女工端着装满包子的铝制饭盒,在长条木桌旁坐下。 “今天这包子馅真足,一咬一兜油。”一名女工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溜气,含糊不清地说道。 另一名女工用筷子夹着包子,看着窗外不断驶出的运货卡车。 “厂长说了,咱们现在压出来的这些铁帽子、缝出来的子弹袋,都是要送给前线的兵穿戴的。干得多,厂里发的奖金也多。听说第一纺织厂,连夜改装了机器,现在织出来的全是那种厚实的土黄色军用帆布。” “可不是嘛。我当家的在修车厂,他们厂现在不修民用汽车了,把卡车底盘拆了,往上面焊钢板呢。这架势,是真的要打大仗了。” 大西北的民间轻工业,在政务院清晰的指令和充足的物资保障下,呈现出一种狂热的执行力。每一台民用冲床、每一台缝纫机,都化作了国家战争机器的延伸触角。 然而,尽管后方开足了马力,前方汇总到政务院的那些订单,却引发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工业灾难。 一月十日。西京政务院,最高统筹会议室。 会议桌上堆满了厚厚的账本和各地发来的电报原件。 工业总长范旭东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整理出来的需求清单。 李枭、宋哲武和兵工厂总工周天养坐在对面。 “委员长,这承诺,我们兑现不了。”范旭东将几份清单摊开在桌面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无奈。 “不是产能和资金的问题。是规格的问题。” 范旭东指着清单上的条目,逐一念出。 “阎锡山向我们要六点五毫米口径的友坂步枪弹,因为他们太原兵工厂早年仿制的是日本人的三八大盖。” “四川的刘湘,要的是七点九二毫米圆头子弹,配发他们那些老掉牙的汉阳造。” “广东的陈济棠,派人拿着图纸来,要英国人的七点七毫米恩菲尔德步枪弹。” “至于南京的中央军。”范旭东冷笑了一声,“他们要的种类最全。有德国毛瑟步枪的七点九二毫米尖头弹,有捷克式轻机枪的弹药,还有用来匹配他们买来的法国七十五毫米野炮的特定发射药包。” 范旭东合上清单,看向李枭和周天养。 “全中国两百多万军队,手里拿的武器就是个万国兵器展览馆。” “我们兵工厂的三条子弹生产线,目前全部按照大西北的标准,生产七点九二毫米的无底缘尖头弹。” 周天养接过话头,从专业的角度进行补充。 “委员长,更换生产线绝不是换个模具那么简单。” “不同口径的子弹,弹壳锥度、底缘厚度、发射药的装药量、甚至是底火的底座尺寸,完全不同。我们要为这十几种不同的子弹重新调试拉壳冲床、调整装药机器的刻度。一条生产线切换一次规格,至少需要停工调试三天。” 周天养的声音沉重。 “大炮更是如此。火炮的闭锁结构和药室容积千差万别。如果兵工厂变成了一个四处迎合别人标准的铁匠铺,每天光是换模具和调试机器,就能把我们的产能耗掉百分之八十。到时候,别说供应全国,连我们自己装甲师和步兵师的弹药消耗都无法保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看着李枭。 旧中国几十年军阀混战留下的烂摊子,各自引进不同国家的武器,导致后勤标准极度混乱。这种混乱,在和平时期只是增加了采购成本,但在战争爆发时,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后勤系统。 李枭静静地听完范旭东和周天养的汇报。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七点九二毫米标准步枪子弹。黄澄澄的铜制弹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将这枚子弹立在实木桌面上。 “范部长,周总工。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李枭的声音平缓。 “我答应给他们军火,是为了让他们去打日本人。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大西北要去给他们当裁缝,去适应他们身上那些破衣烂衫。” 李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工业的本质,是标准化。” “没有标准,就不存在大规模流水线生产。谁掌握了标准,谁就掌握了命脉。” 李枭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早就起草好的法令文件。 “宋先生。以政务院的名义,立刻向全国各大军区、各路将领下发一份正式公文。名字叫《国防武器统标法案》。” 李枭没有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一条。大西北的所有兵工厂,即日起,锁定生产线。只生产西北军制式的七点九二毫米步枪/机枪弹,九毫米冲锋枪手枪弹,以及西北标准的八十五毫米、一百零五毫米、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炮弹。” “第二条。大西北拒绝提供任何非西北标准口径的武器弹药。” “法案第三条。” “各路军队如果需要大西北的后勤补给。可以。” “把他们手里那些汉阳造、日本人的三八大盖、英国人的老旧步枪,那些膛线磨平的杂牌火炮。全部给我拉到西安和包头来。” “这些旧枪旧炮,大西北按废钢铁的重量进行回收。直接倒进包头钢铁厂的平炉里融成铁水。” “作为补偿。大西北按照回收废钢的比例,为他们换装全新下线的、符合西北统一标准的半自动步枪、制式迫击炮和标准口径的野战炮。” 李枭将手里的那枚制式子弹按倒在桌面上。 “要打仗,就得用我的枪,打我的子弹。不换装,就拿着他们那些没有子弹的烧火棍去跟日本人拼刺刀。” 这是阳谋。 在日军步步紧逼、各路军阀缺乏自身兵工厂造血能力的绝境下,他们想要生存,想要拿到弹药,就必须接受大西北的换装条件。 而一旦他们交出了自己原有的武器,全军上下装备了西北兵工厂生产的步枪和火炮。 这就意味着,从那一刻起,这些军队的每一次射击、每一场战斗,都将彻底离不开大西北的弹药输送。 只要西京城里的子弹生产线停转,或者铁路拉下闸门。哪怕是几十万大军,在一周之内也会变成手无寸铁的难民。 李枭用最强硬的工业霸权,切断了旧中国混乱的后勤毒瘤,将全中国军队的命脉,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 一月十五日。 《国防武器统标法案》通过明码通电和专使,传达到了全国各省。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南京,军政部。 何应钦看着这份法案,气得将办公桌上的砚台摔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李枭这是要褫夺全国军队的武装!他这是要让我们所有的部队,都变成他西北军的附属品!” 几名中央军的将领坐在沙发上,脸色同样难看。 “部长,我们坚决不能答应。一旦中央军换上了他的装备,以后补给全得看他的脸色。他这是用军火掐我们的脖子啊!”一名军长站起来大声反对。 何应钦在屋里来回走动,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金陵兵工厂每天的产量,连你们前线一个师在演习中的消耗都补不上。现在白银外流,孔部长手里没有外汇去买德国人的毛瑟枪。你们手里的枪,打一发少一发。” “日本人屯兵在长城外面。如果开战,你们那些杂牌口径的枪没有子弹,难道让士兵拿牙去咬敌人吗?” 何应钦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算准了我们没有退路。这是毒药,但为了活命,我们不得不喝。” 同样的场景,在太原的督军府,在四川的军阀宅邸中上演。 愤怒、咒骂、不甘。 但在生存的绝对压力面前,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无奈的妥协。 一月下旬。 陇海铁路和同蒲铁路上,出现了极为奇特的一幕。 一列列满载着货物的火车向着西京和包头方向驶去。 车厢里装载的,是成捆成捆的、型号五花八门的旧步枪。有清朝末年江南制造总局生产的老毛瑟,有口径磨损严重的汉阳造,甚至还有从土匪手里缴获的土造抬枪。 平板车上,捆绑着一门门旧式的山炮和野炮,炮轮的木头已经腐朽。 这些旧时代的军事垃圾,被汇聚到大西北的钢铁厂。 包头第一炼钢厂的平炉车间。 巨大的行车将成吨的旧枪和废炮吊起。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这些承载着中国几十年内耗和落后的武器,被一股脑地倒入温度高达一千六百度的平炉之中。 通红的钢水翻滚,将这些废旧金属彻底融化。经过脱硫脱磷处理,加入西北的矿石成分,它们变成了优质的钢锭。 这些钢锭被送入锻造车间和机械加工厂。 在精密机床的切削下,它们被重新塑造成了标准口径的枪管、坦克底盘的装甲板和迫击炮的炮身。 然后,一列列满载着崭新西京造半自动步枪、标准化子弹和迫击炮的货运列车,从大西北驶出,开往全国各地的抗日前线。 旧中国的武装割据和后勤混乱,在炼钢炉的烈火中被彻底熔毁。大西北用最强硬的姿态,完成了一次全国范围内的物理统标。 而在这种宏大的工业吞吐之下。 华北平原深处,一条废弃多年的矿山铁路支线。 这里距离日伪军控制的铁路干线只有不到三十公里。夜色深沉,寒风在光秃秃的树干间呼啸,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铁轨旁的一处凹地里,潜伏着两百多名武装人员。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有人穿着破旧的灰布棉袄,有人披着缴获来的日军黄色大衣。许多人的脚上只缠着破布。 他们手里的武器更是简陋。大部分是单发的老式步枪,每人腰间只有可怜的几发子弹。还有十几个人甚至拿着红缨枪和大砍刀。 这是一支常年活跃在白山黑水和日伪占领区后方的游击队。 他们没有固定的根据地。为了躲避日军的扫荡,他们只能在深山老林和芦苇荡里不断转移。没有补给,没有医药,完全依靠缴获和老百姓的暗中接济在敌后坚持抗战。 游击队大队长李刚趴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怀表,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时间。 “队长,消息准确吗?这大冷天的,兄弟们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小时了,有的手脚都冻麻了。”旁边的指导员低声问道,牙齿冻得打颤。 “上级通过秘密电台发来的指令,绝对不会错。让同志们再坚持一下,注意隐蔽,千万不能弄出声响。”李刚紧紧盯着前方的铁轨。 凌晨两点。 风雪中,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没有探照灯,没有汽笛声。 一列只有一个机车头和五节车厢的火车,像幽灵一样,在废弃的铁轨上缓缓滑行过来。 机车没有冒出黑烟,显然在靠近之前进行了减压处理。车厢表面涂着暗灰色的伪装漆,没有任何标识。 列车在距离游击队潜伏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机车驾驶室里跳下来两个人,拿着手电筒,对着凹地方向画了三个圆圈。 这是约定的暗号。 “上!”李刚低喝一声。 两百多名游击队员从雪地里跃出,迅速向列车靠拢。 车厢沉重的滑门被拉开。 微弱的手电筒光柱照进了车厢内部。 李刚和指导员爬上车厢,当他们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呼吸瞬间停滞了。 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刷着防潮漆的木箱。 几名押车的西北军士兵没有说话,拿着撬棍将最外面的几个木箱撬开。 一层厚厚的油纸被揭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支支散发着浓烈枪油味道的半自动步枪。烤蓝的枪管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光泽。 旁边打开的箱子里,装满了用铁皮密封的标准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 “这是大西北造的半自动……扣一下扳机打一发,十发弹匣。”李刚的手颤抖着抚摸过那冰冷的枪身,眼眶瞬间红了。 他身后的游击队员们看着这些武器,许多人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们太需要这些东西了。在敌后,他们多少次因为枪栓卡壳、子弹打光,被日军压制在山沟里,眼睁睁看着战友牺牲。 押车的西北军士兵没有停留,继续撬开后面的木箱。 “六十毫米轻型迫击炮,十二门。配高爆弹六百发。” “带钢丝防滑扣的厚底皮靴,五百双。羊毛内胆的防寒大衣,五百件。” “高热量猪肉黄豆罐头,两百箱。盘尼西林消炎药,五十盒。” 西北军士兵机械地念着清单上的物资,将箱子一个个推向车门。 李刚脱下头上的棉帽,对着那几名西北军士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替我谢谢李委员长。这批东西,能让我们在敌后拉起上千人的队伍。” 西北军士兵回了一个军礼。 “委员长说了,大西北的规矩,枪口只对准打鬼子的人开放。不用谢。” “抓紧卸车,十分钟后列车必须后撤,天亮前我们要退出日伪防区。” 游击队员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扛起沉重的弹药箱,背起装满棉衣的包裹,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风雪中。 十分钟后,车门关闭。无标识的列车悄无声息地倒车驶离。 废弃的铁轨旁重新恢复了死寂。 第304章 春节烟火 西京城在冬日的严寒中,呈现出一种庞大且不可阻挡的吞吐状态。这是一种脱离了单个人力极限、完全由国家级物流体系构筑的宏大景象。 从高空俯瞰,陇海线在西安周围交织成一张复杂的钢铁蛛网。每天有上百列火车在这张蛛网上来回穿梭。随着《国防武器统标法案》的强制推行,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旧式武器,如同废弃的铁屑一般被倾倒进大西北的熔炉。 这种将全国的战争资源进行物理粉碎并重新标准化的过程,让大西北的战争机器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前所未有的物质积累。 农历新年,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和钢铁熔炼的火光中,悄然来临。 这是停止内战、确立统一战线后的第一个春节。 政务院没有下发任何公文,而是采用了一种最务实的方式来表达对工业建设者的奖赏。 农历腊月二十八。 大批覆盖着防雨帆布的十轮重型卡车从后勤总仓库驶出,分成几十个车队,开往西安、宝鸡、铜川等地的工厂职工生活区。 没有繁琐的排队,也没有官僚的讲话。 物资的分发以厂区车间为单位直接发放。 在第一机床厂的家属院广场上,卡车挡板被放下。 工会干事拿着各班组的花名册,按人头派发年货。 “二车间钳工组,过来搬东西!”干事手里拿着一张厚厚的清单,大声念着配给标准,“每名正式工人,精粉五十斤。大豆油五斤。红烧肉罐头四听。白糖两斤。另外,家里有上学的孩子的,凭学生证多领两包水果糖和一盒铅笔!” 工人们推着自家的木头双轮车,将这些沉甸甸的物资搬回家。空气中是面粉散发出的麦香和人们脸上踏实的笑容。这种不掺水、不缺斤少两、直接用实物砸下来的高福利,是建立在大西北庞大的农业机械化产出和轻工业全速运转的基础之上的。这是大西北独有的底气。 除夕夜。 西京城内主干道两旁的路灯彻夜长明,发电站提供了充足的电力。 政务院前方的中心广场上,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市民、工人和休假的士兵。 晚上八点整。 广场一侧的防空阵地上,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砰砰”声。这声音并不像传统的鞭炮那样清脆,而是带着一种金属管内气体膨胀的钝响。 紧接着,十几道明亮的火光拖着白烟,以极快的速度直刺漆黑的夜空。 几秒钟后。 “轰!轰!轰!” 高空中炸开了绚丽的火球。红的、黄的、绿色的火星在天空中向四周飞溅,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光伞。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掌声。老百姓们仰着头,指着天空中散开的烟花,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在广场的观礼台上,站着的一些高级军官和兵工厂的技术专家,看着那些烟花,眼神却透出一种专业的审视。 李枭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双手负在背后,目光紧紧盯着夜空。 周天养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块秒表,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那些烟花炸开的高度。 “第一轮试射,起爆时间五点五秒。炸点高度一千五百米。”周天养按下秒表,向李枭汇报。 “起爆高度很一致。”李枭看着天空中那些几乎在同一水平面上散开的火花,点了点头,“误差有多少?” “误差在正负二十米以内。”周天养的语气中透着自豪,“散布非常均匀。” 广场上的普通百姓以为这只是政务院为了庆祝春节而放的巨型烟花。 但这些军工专家清楚,这不仅是烟花。 这更是兵工厂正在测试的新型防空高射炮定时引信。 那些拖着火光升空的,是抽空了高爆炸药、装填了发光镁粉和染色剂的八十五毫米高射炮空包弹。 在防空作战中,如果高射炮弹只能依靠直接命中敌机才能起爆,那命中的概率无异于大海捞针。为了对付那些在几千米高空编队飞行的敌军轰炸机,防空炮弹必须能够在到达指定高度时,自动在空中起爆,利用飞溅的破片在空中形成一道金属火网。 这其中的核心技术,就是机械定时引信。 “这次用的是纯机械钟表发条引信。”周天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比拳头略小的金属圆锥体,递给李枭。 李枭接过这个沉甸甸的引信,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圆锥体的外壳上刻满了精密的刻度圈。 “我们放弃了传统的火药延时导火索。”周天养解释道,“火药燃烧速度受高空气温和气压的影响太大,起爆高度无法精确控制。这套机械引信内部有一套微缩的钟表齿轮和擒纵机构。” 周天养用手指拨动了一下引信外壳上的刻度环。 “高射炮手在发射前,根据雷达测算出的敌机高度和距离,用专用扳手转动这个刻度环,设定引爆时间。炮弹发射时,炮膛内几千个G的巨大加速度,会瞬间震断引信内部的保险销,解锁钟表发条。齿轮开始在空中旋转计时。当时间归零,释放撞针,击发雷管。” 李枭看着手里这个精密的金属件。 这需要极高的机床加工精度,内部那些只有芝麻大小的齿轮和游丝,在承受炮弹发射时那摧毁一切的冲击力后,依然要保持运转不卡死。这是大西北机床工业长期积累后开出的一朵技术之花。 “第二轮测试,高度两千五百米。”周天养转身对通讯兵下令。 几分钟后。 “砰砰砰!” 又是一轮火光升空。 这一次,火光在空中飞行了更长的时间。最终在更高的高空中,整齐地炸开了一片璀璨的金属雨。 那些懂行的装甲师和防空部队的军官们,看着天空中那一层完美平行的炸点,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强大的底气。 有了这种引信。雷达在地面提供坐标,高射炮手设定时间。只要日本人的轰炸机敢飞进这片空域,不管他们躲在云层里还是黑夜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张在指定高度瞬间张开的破片绞肉网。 …… 春节的假期很短。大年初三,各大工厂和基地的机器就重新开始了运转。 西北第二重型航空基地。 一条新铺设的长达两千五百米的混凝土跑道在阳光下显得笔直平整。 机库外面的停机坪上,停放着一排西北隼战斗机。地勤人员正在拆卸这些飞机机翼上的武器和无线电台。 这些曾经打下过日军轰炸机的功勋战机,此刻显得有些落寞。 随着航空技术的飞速发展,这些第一代全金属单翼机在气动外形和速度上,已经逐渐失去了优势。 李枭乘坐吉普车驶入航空基地。 防空指挥官和航空总工沈兆轩已经等候在三号特级机库门外。 “老战机全部退二线。作为教练机使用。”李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拆解的西北隼,没有多余的留恋。 他大步走到三号机库门前。 两名警卫合力拉开沉重的滑动铁门。 机库内的照明灯依次亮起。 一架展现出全新流体力学美学的战斗机,安静地停放在机库中央。 它比西北隼看起来更加紧凑、修长。机身表面所有的铆钉都采用了沉头平齐工艺,几乎看不到任何凸起,整个机身光滑得像是一条在水中游动的梭鱼。 “委员长。这是我们修改了十七次气动外形后定型的新一代制空战斗机。代号西北鹰。” 沈兆轩走到飞机旁,语气中透着一种自豪。 “最大的改变在阻力控制。”沈兆轩指着飞机的下方。 那里没有固定在机翼下的粗大轮胎和支架。 “我们开发了一套液压收放系统。起飞后,飞行员通过座舱内的液压阀,可以将两个主起落架向内侧折叠,完全收纳进机翼内部的轮舱中。仅仅是这一项改动,就消除了整机将近三分之一的空气阻力。” 沈兆轩接着指向上方。 “第二项改变,座舱。采用了全封闭的水滴形有机玻璃座舱盖。这不仅极大降低了风阻,而且为飞行员提供了良好的高空保温环境。配合我们在座舱内加装的高压氧气瓶,这架飞机可以长时间在七千米以上的极寒高空进行作战巡航。” 李枭走到机头位置。 他注意到,这架飞机的机翼上并没有留出机枪的射击孔。 “火力配置呢?机翼里没有枪管?”李枭问。 “机翼里的机枪在进行高过载机动时,容易发生弹道散布过大的问题。我们把火力集中了。” 沈兆轩拍了拍机头上方,发动机整流罩的位置。 在那里,并排开着两个黑洞洞的射击孔,隐约可见里面粗大的枪管。 “两挺十二点七毫米大口径航空机枪。直接安装在发动机上方。” “子弹怎么穿过螺旋桨?”李枭虽然对枪械原理有所了解,但还是对这个设计提出了疑问。螺旋桨在高速旋转,机枪在后面开火,子弹很容易直接打断自己的木制或者金属螺旋桨叶片。 “机枪同步协调器。”沈兆轩拿出一张复杂的机械图纸。 “我们在发动机的曲轴上安装了一个凸轮机构。这个机构通过液压和机械拉杆与机枪的击发阻铁相连。当螺旋桨的叶片旋转到枪口正前方的那零点几秒的瞬间,凸轮会强制切断机枪的击发阻铁,让机枪停火。当叶片转过去后,击发瞬间恢复。一分钟内,这个过程会重复几千次。” “这样,飞行员在瞄准时,视线、机身轴线和火力轴线完全重合。指哪打哪,不用考虑机翼机枪带来的火力交汇点误差。” 李枭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动力系统呢?速度能达到多少?” “最新改进的V12液冷大马力航空发动机。输出功率达到了一千两百匹马力。”沈兆轩的脸上露出一丝狂热。 “结合所有的气动减阻设计。西北鹰在五千米高度的平飞极速,可以达到每小时五百三十公里!它的爬升率和盘旋性能,全面碾压目前任何一款现役战斗机。” 李枭围着这架飞机走了一圈。 全封闭座舱、可收放起落架、机枪同步器、大马力水冷发动机。 “准备量产。先下线三十架,装备第一个满编战斗机大队。”李枭下达命令。 -沈兆轩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委员长,我们面临一个人员短缺问题。我们需要更高素质的人才。需要懂数学、懂物理、身体素质极好的人来驾驭这些新式机器。” 李枭沉默了片刻。 武器的代差升级,必然要求操作者的素质进行同等维度的进化。 李枭抬起头,“北平和天津南下跑到我们大西北的大学生,不是有几千人吗?” “告诉教育总署。把西北联合大学的工科和理科毕业典礼,提前到下个月。” “把招飞局的桌子,直接摆到他们的毕业典礼操场上去。” …… 三月。西北联合大学。 这里整合了从平津地区搬迁过来的北大、清华部分院系,以及西北本地的几所工科学院。 今天,操场的中央,搭起了一排排长桌。桌子后面坐着穿着军装的军医和空军招募干事。 四周拉起了警戒线。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航空大队在云端击落日机的新闻简报。 学生在操场上排起了长达百米的队伍。 他们没有去排那些分配到工厂车间做技术员的队伍,都涌向了那个挂着西北空军飞行员特别招募处牌子的区域。 对于这些热血沸腾的青年来说,在车间里画图纸固然是在救国,但能够驾驶着代表国家最高工业结晶的战机,才是他们在这个时代最渴望的归宿。 林轩也在这条队伍中。他虽然在车间干得不错,但当他看到招飞公告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队伍移动得很慢。 因为前方的检查,严苛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 林轩看到前面的几名同学,垂头丧气地从检查区域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老刘,你不是篮球队的吗?身体那么好,怎么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林轩拉住一名认识的同学问。 叫老刘的同学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视力测试。”老刘叹了口气,“他们那个机器,里面有两根竖线,一根固定,一根可以前后移动。医生让我转动旋钮,把两根线调到绝对平行的位置。这叫什么空间三维立体视觉测试。我调了几次都有误差。医生说,如果在天上,我判断敌机距离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直接就被淘汰了。” 林轩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在几百公里时速的空战中,零点几秒的误差意味着子弹会从敌机的尾部擦过,而自己将变成火球。 轮到林轩了。 他顺利地通过了三维立体视力测试和心肺功能听诊。 “拿着这张单子,去二号棚。”军医在单子上盖了个章。 二号棚子的中央,固定着一个类似游乐场转椅的铁制座椅。座椅下方连接着一台电动机。 “坐上去,闭上眼睛。手抓紧扶手。”一名招飞干事面无表情地指着转椅。 林轩坐了上去。 电动机启动。转椅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原地疯狂旋转。 十圈。二十圈。三十圈。 林轩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大脑里的平衡感被瞬间剥夺。 “停!” 转椅猛地刹车。 “站起来。顺着地上这条白线,往前走十步。”干事指着地面上画出的一条笔直的白线。 林轩睁开眼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地面仿佛在上下起伏。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平衡神经,颤抖着迈出脚步。 他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虽然身体在晃动,但双脚始终没有踩出那条白线的边缘。 这叫前庭神经抗眩晕测试。在空中进行高G力的翻滚和盘旋时,如果飞行员失去空间方向感,极易发生坠机。 “合格。去下一关。”干事冷冷地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林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走进了三号棚。 这里是牙科检查室。 一名戴着额镜的军医拿着金属探针和小镜子,让林轩张大嘴巴。 军医仔细地检查着林轩的每一颗牙齿。金属探针在牙面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突然,军医的探针停在了一颗后槽牙上。 “这颗牙,补过?”军医问。 “是的,大夫。两年前在北平读书的时候,牙疼去医院抽了牙髓,用银汞合金补了一下。”林轩如实回答,心里不明白这和开飞机有什么关系。 军医放下探针,拿起笔,在林轩的体检单上重重地划了一个红叉。 “淘汰。你可以回工厂去了。”军医将单子递给林轩。 林轩愣住了,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大夫!我就一颗牙补过,平时吃东西完全不疼,根本不影响生活!凭什么淘汰我!”林轩激动地大喊。 “在地上不疼。但在天上,它会要了你的命。” 军医指着那颗补过的牙齿。 “我们的战斗机要飞到七千米甚至八千米的高空。那里气压极低。根据波义耳定律,气体在低压下体积会急剧膨胀。” “你当年补牙的时候,补牙材料的内部或者底部,一定会残留着极其微小的气泡空腔。在地面上,这点气泡没有影响。但当你在高空,气压瞬间降低时。这些封闭在牙齿内部的气泡会膨胀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军医看着林轩的眼睛。 “膨胀的气体会直接压迫你残存的牙神经,或者撑破你的牙体。那种剧痛,疼起来能让人瞬间丧失理智,甚至直接疼得晕厥过去。” “在时速五百公里的空战中,你晕厥一秒钟,你不仅会摔死你自己,还会把造价昂贵的飞机变成一堆废铁。大西北损失不起。” “所以,补过牙的,一个都不能要。这是纪律。” 林轩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手里的那张被画了红叉的体检单,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轩默默地向军医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体检棚。 他没有气馁。他要回到兵工厂的车间里,去计算那些起落架的应力数据,去为这些能够飞上蓝天的战友们,打造更坚固的翅膀。 在经历了整整一周的严苛筛选后。 报名的青年学生中,只有不到一百人拿到了那张盖着合格印章的体检单。 淘汰率高达近百分之九十七。 这几十名天之骄子,在签署了保密协议后,被直接拉上了有篷卡车,送往了航空训练基地。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将在空气动力学、导航学和高过载飞行训练中脱胎换骨。 第305章 关东军的豪赌 三月,冰雪消融的季节,亚洲大陆的版图上,几条奔腾的江河解开了冬日的冰封,水流的轰鸣声重新响彻在广袤的平原与山川之间。黄河、长江以及远在关外的松花江,都迎来了春季的汛期。 这本该是万物生发的季节,但在东亚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比寒冬还要沉重、压抑的战争阴云。 这层阴云的源头,并非气候的变化,而是在郑州发生的那场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兵谏与武力调停。 中原内战的停止,以及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通过错综复杂的电报网络和各国使馆的密电,传遍了整个世界。对于欧美列强而言,一个停止内耗的中国或许意味着一个新的投资市场;但对于隔海相望的日本帝国来说,这无疑是一场足以倾覆国运的战略地震。 日本,东京。参谋本部大楼。 会议室里,没有开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焦虑。 长桌两侧,坐满了日本陆军省、海军省的高级将领以及内阁的核心成员。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叠厚厚的情报汇总。这些情报来源于潜伏在华北、上海以及大连港的日本特务,内容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了那个盘踞在中国西北的庞大工业政权。 “诸位,情况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边缘。” 陆军大臣握着一份数据简报,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根据满铁调查部和外务省的综合评估。自郑州事变结束以来,中国内部的军事摩擦已经全面停止。南京政府的中央军停止了对南方苏区的围剿,开始将主力部队向陇海线和津浦线沿线重新部署。” 陆军大臣将简报扔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 “更可怕的是那个李枭。他承诺了为全中国的抗日军队提供军火兜底。情报显示,大批的西安造半自动步枪、迫击炮和标准口径子弹,正在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中央军和各路地方军阀的防区。甚至连那些游击队,都换上了西北兵工厂的新式装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一名内阁文官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大臣阁下,帝国的经济状况目前非常糟糕。为了维持在满洲的驻军和修筑防御工事,大藏省已经超发了大量的纸币。国内的通货膨胀严重,民众的配给标准一降再降。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面对一个统一并且被大西北武装起来的中国,帝国的财政根本无法支撑一场长期的消耗战。” “那就打速决战!” 一个尖锐且充满狂热的声音在会议室的末端响起。 关东军宪兵司令兼参谋长东条英机,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圆框眼镜后,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 由于长春细菌研究所被焚毁、渤海湾驱逐舰沉没以及察东装甲战的惨败,关东军高层经历了一次大换血。老一辈的将领被迫引咎辞职,而以东条英机为首的、主张对外强硬扩张的统制派少壮军官,趁机夺取了军队的话语权。 “东条君,请注意你的言辞。速决战的前提是我们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一名稳重的海军将领出言反驳,“西北空军的重型轰炸机可以直接飞越长城,他们的战车在察东平原上摧毁了我们一个装甲大队。帝国海军在渤海湾也遭遇了不明水下武器的袭击。在这种情况下,如何速决?” 东条英机没有退缩,他大步走到会议室中央的远东地图前。 “正是因为大西北的工业体系正在快速膨胀,我们才必须立刻动手!” 东条英机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西安的位置。 “诸位请看数据!大西北的钢铁产量在过去两年内翻了五倍。他们的炼油厂已经实现了燃油自给。他们的兵工厂甚至开始量产那种性能优异的双发轰炸机和带有倾斜装甲的中型战车。一旦这种工业能力扩散到全中国,一旦几百万支那军队全部换装完毕。大日本帝国将永远失去征服亚洲的机会!我们将被困死在资源匮乏的岛屿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内阁成员和高级将领。 “这是国运之战。帝国现在的经济虽然困难,但我们的常备军力和动员体系依然领先于支那。我们不能等待李枭把整个中国武装成一个铁桶。我们必须在他们的血液刚刚开始流通的时候,切断他们的动脉!” “不管国内的经济有多困难,必须立刻向华北增兵。发动全面战争,用帝国陆军的刺刀,把华北从支那的版图上割裂下来,切断大西北与中原的联系,将他们困死在黄土高原上!” 东条英机的这番话,虽然充满了赌徒的疯狂,但却准确地击中了日本高层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们明白,时间已经不再是日本的朋友。每拖延一天,大西北的工厂里就会多生产出一辆坦克、一门大炮,中国的抵抗力量就会增强一分。在绝对的工业潜力面前,任何政治阴谋和局部摩擦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那些原本主张稳健发展的官员,在“错失国运”的巨大心理压力下,陷入了沉默。 最终,陆军大臣缓缓站起身。 “大本营的决议已定。” “帝国将不再顾及国联的抗议和国内的经济危机。优先保障对华作战的物资调配。即日起,向华北驻屯军和关东军增派三个甲种师团,并抽调国内最新的重武器支援前线。” “这一战,帝国将押上全部的国运。” 日本国家机器的运转方向,在这一刻彻底锁死,向着全面战争的深渊踩下了油门。 三月下旬。 随着东京大本营的秘密决议下达,战争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但这股风暴在降临前,往往伴随着一种死寂的压抑。 …… 视线转回大西北的腹地。 西安城南,一处物资分类处理中心。 这里没有兵工厂那样火花四溅,也没有火车站那种大进大出的喧嚣。几百名社区妇女、下班的工人和放学的青年学生,正在这个宽阔的场地上进行着一项枯燥但繁琐的工作——废旧金属分类。 场地被划分成了十几个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前都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黄铜”、“紫铜”、“熟铁”、“生铁”、“铅块”等字样。 大家都在低头忙碌。 一群中学生正合力将一辆从乡下收来的破旧木轮牛车拆解。他们用锤子和撬棍,把牛车轴承上的生铁箍敲打下来,扔进标有“生铁”的筐里。 旁边的一组家庭妇女,则在仔细地拆解着一堆旧式的煤油灯和残破的铜脸盆。她们用专门的钳子,把上面的黄铜配件一个个拧下来,分类装好。 兵工厂对原材料的消耗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量级,尤其是制造子弹壳和炮弹引信必需的铜、铅等有色金属,仅靠海外的走私渠道已经无法满足日夜开工的生产线。 为了弥补原料的缺口,政务院下达了全面动员令,在西北四省的民间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废旧物资回收运动。 “大家都仔细点,把铜和铁分清楚。带螺纹的零件和普通的铁片也要分开放。”一名负责技术指导的老工人拿着一个喇叭,在场地上来回走动。 “咱们现在分得细一点,兵工厂的炼钢炉里就能少一道工序,政务院说了,上交废铜烂铁,按照重量给大家发平价粮票和布票。这既是支援国家,也是贴补家用。” 一名穿着校服的女学生将几个生锈的铜锁头扔进黄铜筐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刘大爷,是不是快打仗了?最近学校里高年级的学长都报名去了招飞局和军校,连物理系的老师都被抽调去实验室封闭攻关了。”女学生小声问道。 老工人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打不打仗,那是上面的事。咱们老百姓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儿干好。”老工人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看这阵势,准是有大动作。前天我去火车站货场拉设备,看到几大列火车的平车上,拉的全是盖着帆布的铁王八。那些铁王八比以前的还要大,炮管子长得吓人。一车一车地往东边运。这要是没战事,谁费那个煤炭去拉这些大家伙?” 老工人的话引起了周围几个人的共鸣。他们虽然身处大后方,但对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脉搏有着最直接的感知。 废旧金属被分拣完毕后,装上卡车,直接运往包头和西安的冶炼厂。民间散落的资源,在这套严密的社会组织体系下,被高效地转化为国防工业的血液。 四月初。 伪满洲国,大连港。一处被日军宪兵封锁的军用码头。 海风带着刺骨的冷意,吹拂着防波堤。 一艘排水量近万吨的大型日本军用运输舰缓缓靠泊。舰体上刷着伪装色,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日本步兵。 随着巨大的跳板放下,日军士兵排成密集的四路纵队,从船舱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他们的皮靴踏在水泥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些士兵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被武士道精神洗脑后的狂热。他们是刚刚从日本本土抽调来的甲种师团主力。 在步兵队列的后方。 几台重型蒸汽起重机开始运转。粗大的钢丝绳从运输舰的底舱里吊起一个个被厚重防水帆布包裹的庞然大物。 关东军装甲兵司令官和几名高级参谋站在码头上,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正在下降的货物。 帆布被海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一段带有迷彩涂装的钢铁履带,以及一块厚实的金属装甲板。 “轰!” 第一个重物平稳地落在码头的专用平板列车上。地面的钢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地勤人员迅速上前,解开钢丝绳,扯下覆盖在上面的防水帆布。 一辆外形比日军以往任何战车都要庞大、厚重的全新中型坦克,在灰暗的天空下展露了真容。 它的车体采用了部分焊接和铆接混合的工艺,正面装甲比八九式战车明显加厚。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炮塔上那门火炮。不再是以前那种短管的五十七毫米步兵支援炮,而是一门炮管细长、带有炮口制退器的四十七毫米反战车速射炮。 这就是日本陆军为了应对大西北的装甲威胁,集中国内兵工力量,提前定型并仓促量产的九七式中型战车。 装甲兵司令官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摸了摸那门四十七毫米长管炮的炮身,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大本营兵器局的工程师确认过,这门加长身管的新型火炮,使用特制的钨芯穿甲弹,在五百米的距离上,足以击穿支那人那种倾斜装甲的战车。”司令官对身旁的参谋说道。 “我们在装甲厚度上也进行了加强。正面装甲达到了二十五毫米,炮塔防盾厚度达到了三十毫米。足以抵御支那步兵的穿甲步枪弹和轻型反战车武器的攻击。” 这辆战车的设计理念,完全是针对西北豹坦克而来的产物。日本设计师深知在发动机功率和底盘技术上无法在短时间内超越西北军,因此他们采取了牺牲车内空间和乘员舒适度的极端做法。 他们将一门原本应该安装在牵引炮架上的长管反战车炮,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相对狭小的炮塔里。这导致炮塔内部极其拥挤,装填手在操作时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 而且,为了增加正面装甲的厚度,这辆战车的重量超出了原有悬挂系统的最佳承载范围。虽然换装了马力更大的风冷柴油发动机,但在复杂地形下的机动性大打折扣。 但在日军将领看来,这些缺陷是可以接受的。他们需要的,是能够在正面击毁西北军坦克的火力。 “只要能击穿他们的装甲,大日本皇军的勇士就能在战场上碾碎他们的防线。”司令官看着接连被吊下船的几十辆新式战车,下达了命令。 “立刻将这批九七式战车装车。通过南满铁路,直接运往华北前线。配备给驻守在丰台的大队。” 除了这些新式战车。 运输舰的后舱里,还卸下了大量的重型武器。 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九二式步兵炮、以及成千上万箱的弹药和燃油。这些物资在码头上堆积如山,然后被迅速分流到等待在铁轨上的闷罐车厢里。 日本帝国的战争潜能,在这一刻被全面激活。他们无视了国内日益恶化的经济状况,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推向了华北的牌桌。 四月中旬。平汉铁路,郑州编组站。 这里是大西北向中原及华东地区辐射后勤物流的核心枢纽。 黄河大桥上,列车的汽笛声日夜不息。 站台上的调度员拿着红绿两色的信号旗,指挥着不同方向的列车进出。 一列从西安方向开来的重载军列缓缓停靠在主线上。 这列火车的车厢全部是封闭的闷罐车,只有通风口处透出一点微光。 负责接车的西北军后勤军官核对了车皮上的封条和编号,向调度室打了个手势。 “五号线,放行!”调度员挥动绿旗。 军列没有在郑州停留卸货,而是更换了车头,直接并入了向北的平汉线主干道。 在其中一节车厢的内部。 几十名穿着飞行夹克、戴着皮质飞行帽的年轻人正坐在两排木长椅上。车厢里堆放着他们的个人背囊和一些航空器械配件。 这是大西北刚刚完成高级飞行科目训练的西北鹰战斗机大队的一批飞行员。 大队长齐飞靠在车厢的木板上,感受着列车车轮与铁轨摩擦产生的有节奏的震动。 在他的周围,那批经历了恐怖淘汰、最终成功飞上蓝天的天之骄子。他们从大学的理论课堂,到初级教练机的颠簸,再到最终掌握那架代表着西北最高航空技术的全金属单翼战斗机,每个人都流下了数不清的汗水。 “大队长,咱们这是去哪?怎么过了黄河还一直往北开?”坐在齐飞旁边的一名年轻飞行员忍不住问道。他叫陈子明。 齐飞睁开眼睛,看着车厢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柱。 “去察哈尔和绥远的交界处。我们的前进野战机场已经在那边修好了。”齐飞的声音平稳。 “去那么靠北的地方?那不是快贴到日本人的防线了吗?”陈子明惊讶道。 “就是要贴着他们的防线。”齐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坐着而僵硬的腰板。 “小鬼子最近在天津港下了一大批货,装甲车、大炮,全顺着铁路往平津外围运。他们的飞机也在承德和沈阳大规模集结。” 齐飞看着车厢里这些年轻的战友们。 “我们的西北鹰航程远、速度快。一旦打起来,我们不能在西京或者洛阳等他们飞过来。我们要在长城外面,在他们的飞机刚起飞的时候,就迎上去,把他们打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这些年轻的飞行员没有感到恐惧,他们的眼神中反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战意。重工业底气,给了他们直面任何敌人的自信。 在另一条铁路上。 一列满载着火炮和弹药的列车,也正向着北方的防线疾驰。 列车的平板车厢上,固定着一排排经过改良的防空高射炮。这些火炮配备了最新测试成功的机械定时引信。在防空炮的后方车厢里,则装载着大量的雷达备用电子管和通信电缆。 整个大西北的战争机器,正在进行着一次战前兵力投送。 平津地区。 天津港的码头上,日本的运兵船和货轮接连不断地靠岸。 成群结队的日军士兵,穿着整齐的黄呢子军服,肩扛三八式步枪,在军官的呵斥下,排着队登上了前往北平方向的火车。 丰台,位于北平城西南,是连接平汉、平绥、津浦三条铁路的交通咽喉。 这里原本是中国军队的驻地。但在何梅协定之后,中央军撤出,日军借口保护铁路,强行在这里设立了庞大的军营。 四月下旬。丰台日军大营。 营区的面积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扩大了三倍。大批的临时木板房和帐篷被搭建起来。 营区的外围拉起了几道铁丝网,探照灯在夜间不停地扫射。 在营区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上,整齐地停放着上百辆刚刚运抵的新式九七式中型战车,以及大量的装甲汽车和牵引火炮。 日本华北驻屯军的步兵大队,正在操场上进行高强度的拼刺和战术演练。杀声震天。 一名日军大佐站在营区的瞭望塔上,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士兵和战车,眼中充满了狂热。 “大佐阁下,所有的增援部队和物资已经就位。新式战车的弹药也已经配发完毕。”副官在旁边大声报告。 “很好。”大佐放下望远镜,“帝国的利剑已经磨砺完毕。华北的这片土地,很快就将飘扬大日本帝国的旗帜。” 他看向北平城的方向。 “帝国的大军会像潮水一样,碾碎一切阻挡我们的东西。” 在距离丰台大营几十公里外的长城沿线。 西北军的前沿观察哨设立在隐蔽的山岭上。 侦察兵通过高倍望远镜,清晰地观察着平原上日军那毫不掩饰的兵力集结。 一辆辆卡车在公路上扬起灰尘,一列列火车在铁轨上喷吐着黑烟。日军的营地里,火光彻夜不熄。 侦察兵将观察到的情况,详细地记录在密码本上,通过有线电话,直接向后方的防线指挥部汇报。 “报告指挥部。敌军在丰台方向兵力持续增加。发现大量带有长身管火炮的新型履带战车。敌军炮兵阵地正在进行测距演练。敌机侦察频率由每天两次增加为每天五次。” 指挥部里,西北军的将领们听着这些报告,脸色凝重。 “小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过来了。”一名师长看着地图上日军密集的驻军点。 “传令下去。”魏铁成下达了战备指令。 “第一装甲师、第二装甲师,所有战车退下伪装网,炮弹上膛。发动机保持每四小时一次的预热。” “所有防空雷达站实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开机扫描。高射炮阵地解除保险。” “从现在起,前线所有人吃住在战壕和车厢里。” 魏铁成的目光透过指挥所的观察窗,看向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平原。 “风要来了。” 整个华北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第306章 雷达天网与丰台的下克上 长城沿线的崇山峻岭之间,一种凡人肉眼无法察觉的网,正在无声无息地铺开。 从高空俯瞰,古老的青砖城墙如同蜿蜒的巨龙盘踞在山脊之上。而在这些历经几百年风雨的烽火台旁边,或者地势险要的制高点上,如今多出了一些充满现代工业冷硬风格的庞然大物。 那是由粗大的无缝钢管和角铁焊接而成的桁架结构。在塔架的顶端,安装着直径超过八米的金属网状抛物面天线。 在柴油发电机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中,重型伺服电机驱动着这些庞大的天线,以固定的频率在三百六十度的水平面上匀速旋转。 这是大西北电子工程院耗费海量资金和工业产能,沿着长城防线以及纵深核心区域,建立起的防空预警雷达网。 看不见的超高频电磁波脉冲,以光速被发射向高空。它们穿透了云层,穿透了黑夜,在半径两百公里的空域内进行着全天候的扫掠。一旦有金属物体在空中移动,电磁波就会被反射回来,在地下掩体内的阴极射线示波管上,留下跳动的绿色光斑。 这道无形的天网,彻底剥夺了敌方航空兵利用气象条件和夜色进行隐蔽突袭的可能。 这张网的建成,不仅仅改变了防空作战的规则,其衍生的技术和数据,也开始向着大西北的民生与基础建设领域进行深度的反哺。 西京市中心,西北气象与通信统筹中心。 这栋五层高的混凝土建筑,是整个政务院管辖区域内信息汇聚的枢纽。 三楼的大型数据分析室内有一套严密高效的科学运转流程。 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西北四省及华北气象云图。几十名穿着白色制服的测算员,正在宽大的制图桌前,用圆规、量角器和对数计算尺,处理着从各地汇拢来的数据。 “张家口二号雷达站发来高空反射异常数据。方位角西北,距离一百五十公里。高空云层内部水汽密度呈现不规则增加,伴有强烈的电磁杂波干扰。”一名电报译码员拿着抄件,大声向主控台汇报。 气象分析主管接过抄件,看了一眼墙上的气压分布图,迅速做出判断。 “这不是飞机编队的回波。这是强对流天气形成前的高空水汽聚集。雷达脉冲在穿过高密度冰晶云层时产生了散射。” 主管转身走向调度台,拿起专线电话。 “接通农林总署防灾处和航空总局调度室。” 电话接通后,主管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气象中心预警。根据雷达回波和气压数据综合分析,预计六小时后,也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将有一股强冷空气伴随冰雹和短时大风,横扫陕北榆林至关中北部一带。” “请航空总局立刻调整下午的训练航线,所有在空飞机在一点前降落或者避开该空域。农林总署请立刻通过县级广播站,通知沿线公社的农机队,停止一切露天播种作业,将拖拉机和播种机开回机棚,给刚出苗的经济作物覆盖防雹网。” 指令下达后的十分钟内。 西京中央广播电台将气象预警通过电波发送到了各个乡村的大喇叭里。 农田里,轰鸣的拖拉机被有序地开进砖砌的机棚。农民们在农技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拉起防雹网。 下午两点十五分。 一场罕见的春末冰雹如期而至。指头大小的冰雹砸在防雹网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大西北的管理体系,依靠着电子管、电磁波和数学模型,已经摆脱了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局限。这种对自然规律的预测和对资源的调配能力,展现出了一个工业政权的底蕴。 平津以外,关东军司令部在经历了几次暗亏后,一直试图摸清长城防线背后,西北军重炮部队的真实坐标。 在摩托化时代,西北军的152毫米自行突击炮和牵引式重炮,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完成阵地的转移。 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掌握主动,关东军航空兵团决定进行一次高规格的夜间高空侦察。 五月二十日,深夜。 奉天飞行基地。 一架外形修长的飞机,在夜色的掩护下被拖出机库。 这是日本航空工业研发出的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原型机。它采用了全金属应力蒙皮结构,装备了一台大马力星型风冷发动机。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和航程,它取消了所有的防卫机枪和装甲,甚至连自封油箱都没有安装。 它的设计理念只有一个:飞得足够高,跑得足够快,让敌人无法追上。 两名日军王牌飞行员,穿着厚重的高空防寒服,登上了这架未经正式列装的秘密飞机。机腹下方,安装着一台高分辨率的德国蔡司航空照相机。 “起飞。保持高度六千五百米。无线电全程静默。”地勤指挥官挥动信号灯。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轻盈地腾空而起。 凭借着优秀的爬升率,它很快钻入了漆黑的夜空。 在六千五百米的高空,气温降至零下三十五度。座舱内的加热器全功率运转。 这名日军驾驶员看了一眼仪表盘,空速表显示目前的平飞速度达到了每小时四百八十公里。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被拦截的速度。 “大本营那些人太谨慎了。”驾驶员通过内部送话器对后座的照相员说道,“在这样的高度和速度下,支那人的防空阵地连我们的引擎声都听不到。我们就像幽灵一样。” 照相员检查着相机快门,自信地回答:“只要飞跃长城上空,投下照明弹的瞬间,我就能把他们隐藏在山谷里的重炮阵地拍得一清二楚。拿到这些坐标,皇军的重炮就能在开战的第一天把他们炸成平地。” 日军侦察机在夜空中保持着平稳的航向,向着西南方向的长城防线逼近。 他们对自己的隐蔽性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起飞后不到半个小时。 西北防空雷达网的两个大型基站,其旋转天线发出的电磁波,已经在茫茫夜空中,扫过了这架金属飞机的机身。 反射回来的微弱信号,在地下掩体的示波器上,化作了清晰跳动的绿色光斑。 雷达兵迅速测算出了目标的高度、速度和航向。 “敌机一架。高度六千五百。航速四百八十公里。预计二十分钟后进入一号防空区。” 防空指挥中心内。 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战术执行。 “目标高度超出高射炮有效射高。启动夜鹰拦截预案。”防空司令下达指令。 张家口航空基地。 八架经过特殊改装的西北隼战斗机被推出机库。这些战斗机的机翼下方,挂载着额外的副油箱,以保证在高空进行长时间的巡航和拦截。 飞行员们迅速登机。 “雷达引导拦截。起飞后爬升至七千米高度。在预定空域设伏。” 八架战斗机轰鸣着冲入夜空。 与此同时。 在长城沿线的几个山头上。 原本被防雨布遮盖的防空探照灯阵地,接到了准备开机的命令。 这些探照灯不是普通的小型设备,而是大型碳弧探照灯。直径达到一百五十厘米。 探照灯的后方,连接着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组。碳棒在几万伏的高压电下燃烧,产生极其刺眼的强光。通过巨大的抛物面反射镜,光柱可以穿透夜空,直达八千米的高空。 夜空依然寂静。 日军的九七式侦察机距离长城防线还有不到五十公里。 驾驶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生出一种掌控一切的错觉。 “准备进入目标空域。相机预热。”驾驶员提醒后座。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下方原本漆黑一片的群山之间,突然发生了异变。 第307章 宛平城的炮声 七月,整个华北平原被笼罩在一场旷日持久的闷热之中。从渤海湾吹来的季风被太行山脉阻挡,沉闷的湿气在低空中郁结,让人连呼吸都感到有些费力。天空时常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垮塌下来,却迟迟不肯降下一滴雨水。 在这个炎夏,从北平向南延伸的铁路线两侧,农田里的高粱和玉米正在拔节生长。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时不时会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然后用一种带着不安的眼神,望向远处的公路和铁轨。 大地的震颤在最近的半个月里几乎没有停止过。 这不是地壳的运动,而是人类工业文明所锻造的战争机器,正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着空前规模的集结。 平汉铁路和津浦铁路的枢纽地带,钢铁摩擦的尖锐声响彻日夜。向北行驶的军用专列一列接着一列,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铁轨的接缝,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哐当”声。 在北平的西南方向,永定河的水位在这个季节并不算高。河水泛着微黄的泥沙,缓缓流过那座拥有数百年历史、桥栏上雕刻着无数石狮子的卢沟桥。这座古桥见证了王朝的更迭与兴衰,而现在,它又一次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桥的东端,是宛平城。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卫城,城墙由厚重的青砖砌筑,表面布满了岁月的斑驳。而在宛平城外不远的丰台,则是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大本营。 如果把视线拉高,拔升到万米高空,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幅充满着杀机的战略态势图。 以北平为中心,日本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的兵力正在从天津、山海关等方向呈扇形向内挤压。而在更外围,大西北的装甲集群、重炮旅以及无数的步兵师,正依托着长城防线和黄河天险,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 战争的引信只需要一丁点火星,就会引爆一场席卷整个民族的惊天大火。 …… 西京城西郊,医疗物资总署第一仓储中心。 庞大的库房内,几台大型的工业抽风机正在全速运转,将室内的热空气抽出,以保持物资的干燥。 几百名穿着白色无菌工作服的工人,正在流水线上进行着打包作业。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是妇女和年纪较大的中老年人。年轻的劳动力已经被优先补充到了兵工厂和野战部队。 流水线的传送带上,摆放着一个个涂着红十字标志的绿色铁皮医药箱。 “急救绷带和止血纱布装填完毕。” “医用酒精和碘伏棉签确认放入。” “外科缝合针线和手术刀具清点无误。” 工人们熟练地进行着操作,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严格的培训。他们深知,自己手里打包的这些东西,会在前线的战壕里挽救无数年轻士兵的生命。 在流水线的末端,是一间被厚重玻璃隔离出来的恒温冷藏室。 这里的安保级别甚至超过了普通的弹药库。两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局士兵站在玻璃门外,目光警惕。 冷藏室的内部,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木制托盘。托盘里放置着成千上万个小巧的棕色玻璃药瓶。药瓶的封口用铝皮严密地滚压密封,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大西北医药总局的蓝色公章,以及几个醒目的黑色铅字:盘尼西林。 这是大西北化工部门初步量产的抗生素。在这个年代,这种能够有效杀灭细菌、防止伤口感染的药物,其价值甚至超过了同等重量的黄金。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高级药剂师拿着核对清单,走到冷藏室的出口处。 “冷链运输车准备好了吗?”药剂师问门外的物流主管。 “已经停在装卸月台上了。车厢里加装了厚厚的保温石棉,放满了从制冰厂运来的大块工业冰砖。车厢内的温度可以维持在十五度以下,能够保证四十八小时的恒温运输。”物流主管递上发货单。 药剂师签下自己的名字。 “立刻装车。这批盘尼西林是委员长亲自批示的特级物资。必须在今晚午夜前,通过专列发往长城沿线的野战总医院以及平津方向的前线医疗站。每一瓶药都登记造册,前线的军医必须凭借伤员的病历才能拆封使用。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一瓶流入黑市。” 工人们推着液压叉车,小心翼翼地将装着盘尼西林的保温箱运出冷藏室,装进等候在外的冷链卡车里。 卡车的柴油发动机启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平稳地驶出仓储中心的大门,向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像这样的物资调配,在大西北的版图上每天都在发生。从医疗用品到军工干粮,从防寒衣物到通讯线缆。大西北的战争机器在正式开动之前,首先将自己的后勤血管铺设到了每一个即将爆发冲突的末端节点。 不仅是后勤物资,在《国防武器统标法案》的推行下,前线部队的武器换装工作也在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北平西南,宛平城。 这座古老的城池此刻驻扎着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的一个主力步兵团。二十九军,这支曾经在喜峰口用大刀队让日军闻风丧胆的部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面临着装备简陋、弹药匮乏的窘境。 他们的步枪口径五花八门,有老旧的汉阳造,有从奉天兵工厂流出来的辽造十三式,还有一部分是收缴来的日式三八大盖。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宛平城内的校场上。 烈日当空,操场的黄土地被晒得滚烫。 全团的士兵光着膀子,正在进行武器操作训练。 团长吉星文站在操场的点将台上,看着下方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 现在士兵们手里拿着的,是清一色的、散发着浓烈枪油味道的崭新步枪。 那是由大西北兵工厂统一配发的半自动步枪。 “拉枪栓!供弹!”一名教官在队伍前方大声下达口令。 “咔嚓!” 数百名士兵同时拉动枪栓,动作整齐划一。他们从腰间的帆布弹匣袋里抽出一个装满十发七点九二毫米尖头弹的金属漏夹。 “压弹!” 士兵们将漏夹对准机匣上方的导槽,大拇指用力向下压去。 十发黄澄澄的子弹顺畅地被压入弹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随后,枪栓在复进簧的作用下自动向前闭锁,将第一发子弹推入弹膛。 “这西北造的枪,真是邪门了。”一名老兵一边操作,一边对身旁的新兵感叹,“不用每打一枪就拉一次枪栓。只要扣扳机,里面的导气管就能自己把子弹推上去。十发子弹,眨眼的功夫就能全打出去。这火力,比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强太多了。” “不仅是快。”旁边的排长走过来,拍了拍老兵手里的枪托,“这枪管用的是好钢,膛线刻得深。用的子弹也是足装药的尖头弹。打得准,穿透力强。团长说了,大西北那边承诺,子弹管够。以后打仗,能用子弹解决的,就别用刀!” 不远处的城墙根下,另一个连的士兵正在围着几门迫击炮进行标定训练。 那是大西北配发的六十毫米轻型迫击炮。炮身采用了高强度的合金钢,重量极轻,单兵就可以扛着满山跑。而且配备了精密的瞄准具和刻度盘。 “调整仰角!底座固定!装填高爆弹!”炮长下达着模拟发射的指令。 对于二十九军的基层官兵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武器的换装,更是一次战争理念的洗礼。当手里的武器从单发步枪和冷兵器,升级为半自动火力和便携式曲射火炮时,他们面对日军时那种恐惧感被彻底扫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建立在坚实物质基础上的强大自信。有了统一口径的弹药兜底,有了源源不断的工业输血,他们再也不用去计算每场战斗只能打几发子弹了。 这种自信,很快就在与日军的摩擦中展现了出来。 七月初,驻扎在丰台的日军步兵大队,开始频繁地在宛平城和卢沟桥附近进行野外战术演习。 日军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在寻找摩擦的借口,试探中国军队的底线。 七月六日,下午。 一队大约五十人的日军士兵,全副武装,打着膏药旗,大摇大摆地顺着平汉铁路的铁轨,向着宛平城门方向走来。 在距离城门还有两百米的地方,日军停下了脚步。几名机枪手就地架起了大正十一式轻机枪,枪口直指宛平城的城门楼。 城墙上,二十九军的警戒哨兵立刻拉响了警报。 团长吉星文快步走上城墙,拿起望远镜向下观察。 第308章 战争机器的轰鸣声 卢沟桥的炮声不仅摧毁了日军的炮兵阵地,也彻底震碎了远东地区维持已久的脆弱和平。宛平城外的重炮洗礼,如同一次壮阔的宣言,向世界宣告中国内陆的一支军事力量已经彻底完成了工业与军力的耦合。 当夜的硝烟还未散尽,大西北的权力中枢西京,已进入了完全的战时运转模式。 政务院最高会议室的灯光彻夜长明。电话线在墙壁内侧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一张张盖着绝密印章的调动令,被飞快地送到各个部门。 物资调度办公室。 几十台打字机同时工作,发出如同疾风骤雨般的敲击声。 “根据总参谋部要求,华北战区所有甲种师的弹药基数从三个提升至六个,立即下发。这是调度编码,核对完毕后,直接发送到各火车站的物资中转站。” “另外,通知西京周边的所有面粉厂,停止对外的一切商业供应,全部产能转换为压缩饼干。这是配方表和包装要求,要求必须保证在恒温条件下存放一年不霉变。” “铁道部汇报,通往平汉、津浦方向的运输线路已经被完全征用。每一列客车都将优先用于运送兵员,货运列车实行优先通行权。所有民用调度信号灯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全部由军方管辖。” 这些指令如同神经脉冲,精准地指挥着数百万吨物资向着漫长的前线流动。没有混乱,每一个节点的运作都精确到了分钟。 人们的日常生活虽然受到了影响,却并未陷入惊慌。 由于广播站提前进行了战前动员与普及教育,普通市民对发生的事情有着清醒的认知。 在广场北侧的一家老字号国营饭馆里,依然坐满了前来用餐的食客。 “听说了吗?宛平城那边打起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喝了一口茶,低声对同伴说道。 “听广播了。小鬼子那是自找死路。”同伴放下筷子,神情平静地回应,“咱们兵工厂那可是下了血本的。我看报纸上说了,现在咱们的坦克数量,足够把小鬼子那些铁皮罐头踩成废铁。” “确实,你看最近街上跑的那些运兵车,那引擎声音多稳。” 饭馆的厨房里,厨师们忙得热火朝天。尽管部分战略物资实行了定量配给,但饭馆提供的依然是热气腾腾的烩面和馒头。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孩子们依旧在胡同里踢着皮球,只是在听到远处沉重的车辆轰鸣声时,会好奇地停下动作,朝着车站的方向望去。 这不仅是因为人们对前线部队有着坚定的信心,更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正在作为这台庞大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尽着自己的职责。 在第二重型航空基地。 巨大的钢架机库里,几十架外形崭新的战斗机正静静地停放在那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在机翼上那层亚光漆面。 几名身穿飞行服的年轻人围在其中一架战机旁,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这台发动机的推重比超过了上一代机型百分之四十。”领头的飞行员抚摸着坚固的机身,对同伴说道,“以后对付那些日本人的九五式,我们不需要再进行拼死一搏的狗斗。凭借速度优势,我们完全可以实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掠袭战术。” “咱们的航炮威力怎么样?” “机头加装了二十毫米机关炮,只要擦着小鬼子的飞机一下,就能把他们撕成碎片。那些还在用七点七毫米机枪的家伙,在咱们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基地指挥部内,雷达的显示屏上不断闪烁着蓝色的光斑。 电子工程部门的专家们正在对覆盖华北地区的防空警戒网进行最后的校准。通过将雷达数据与各地观察哨的信息联网,这套初步形成的空中预警系统可以提前至少三十分钟探测到日军机群的航向。 而在机场的一角,数个全封闭式的油库和弹药库已经满载。 这里的每一名地勤,每一名机械师,都深知时间的分秒必争。 …… 与此同时,日本高层在得知关东军在宛平城发动进攻并遭受重炮打击后,整座东京陷入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谁给他们的权力!”首相在首相官邸愤怒地拍着桌子,“我们在还没有完成彻底战备的情况下,被一群狂热的少壮派军官拉入了全面战争的深渊!” 然而,愤怒已经无济于事。 在关东军和部分少壮派军官的推动下,日本内部的主战派彻底夺取了话语权。 “如果不趁着大西北还没有完全完成重工业化的最后布局时发动决战,日本将永远失去征服这片土地的机会。”东条英机在参谋本部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呼喊,“赌上国运,发动全面进攻!” 这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日本放弃了所有外交上的虚伪面具,开始大规模地动员国内经济,将最后一分储备金都投入到了军工制造中。 他们原本计划的战争时间表,被迫整整提前了半年。 这种慌乱的提前决战,在战略层面上是大忌,但对于此时已经被军国主义毒素麻痹的日本高层来说,这已经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而对于大西北来说,日本的这种提前决战,反而给了一次将其主力部队集中歼灭、彻底粉碎其海上补给线的战略机遇。 在政务院的战略推演沙盘上。 李枭站在巨大的版图前,目光注视着那个标注着平津的区域。 “既然他们想死,那就成全他们。”他的声音平静,如同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命令装甲集群,不用理会敌人的正面进攻。我们的目标只有一条,那就是将进入华北的日军主力,死死地钉在太行山和黄河之间的这片平原上。” “用重火力绞杀。在这片平原上,我要让日本的陆军神话,彻底成为历史的名词。” 随着这条指令的下达,原本平稳运行的战争机器,彻底进入了狂暴状态。 夜色逐渐加深。 西京城的大街小巷,依然灯火辉煌。 在这个七月。 整个民族都在屏住呼吸。 这不仅仅是宛平城的炮火,这是大西北数十年潜心工业建设,所积攒下的恐怖能量,在这一刻,终于开始释放出来。 战争的洪流已经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