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 1、梧桐巷1 清平郡。 周娘将前段时间做好的绣品交给店主,此时店里不忙,她和店主关系不错,就随意聊些家常话。 周娘从店主手里接过铜钱,往外望去,瞧见那个卖糖的小贩今日走得比以往要晚些,倒是有些高兴,笑着说,“那卖糖的小哥今个儿还没走哇,我今天出门晚了些,还以为赶不上了,没想到他还在。” 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讲话带着些这边吴侬软语的调子。 “你说那小哥啊,午些时候有人说邻国来了个仙人收徒弟,他跑去听热闹去了,结果糖还有大半没卖出去,这不是得多卖会儿回去才好交差么。怎么,又要给你家春生买糖啊?” 周娘原先是听见了仙人收徒弟,觉得有些新奇,听见后面的话,注意力就转移过去了。 “是啊,那丫头这段时间乖得不得了,还学着给我和他爹按肩膀,前两天不是嚷嚷着想吃糖嘛,今个儿上街,给她买点,好让我耳朵清静清静。” 提及闺女,周娘这话就停不下了。 “你家那小丫头倒是乖,我家那个臭小子,整日里调皮捣蛋的,跟他爹一样来气我!真是叫我……诶,周娘,那卖糖的小贩要走了,你不是还要给春生买糖,得赶紧去了!” “哟,还真是,那我先走了啊。” “去吧去吧!诶,你别赶,走慢点,把人家喊停了再去买!” “晓得了晓得了,走了!诶,卖糖的小哥,慢些慢些!” —— 买了糖,给赵木匠打了二两酒,又顺路买了些菜,快到家时,远远便瞧着自家门槛上有个小人影,走进一看,果然是自家闺女。 小女孩坐在门槛上,穿着红色小夹袄,下身是同色的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上面还有两个周娘往常没见过的毛绒绒发饰,身子倚靠在门框上,估计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周娘手上提着的东西不少,没法抱她,只得把她喊醒。 “春生,春生,醒醒了!” 春生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拿手揉了揉眼。 “周姨,周姨!”是周姨回来了! 春生看见周娘大包小包的拿着东西,立马起身要去帮着拿东西。小女孩个子小小的,力气也不大,周娘就捡了两三样轻的东西给了春生拿着。 正一样一样接过东西的时候,春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包装,牛皮纸被包得方方正正,纸上印着一个“陈”字和一朵红色的花样,上面拿细麻绳横竖包裹过来系着,香甜的气味透过牛皮纸和麻绳,在空气里渐渐散开来。 春生不认得那个“陈”字,但是她记得那朵花。闻着香甜的气味,顿时惊喜抬头,看着周娘,“是麦芽糖吗?” 周娘也笑着看她,“是啊,前两天不是说想吃,我今个儿去送绣品,给你买回来了。” 母女俩一同进门,边走边聊,“外头风大,坐那儿干什么,困了就回去,到时候咳嗽了怎么办?” 春生乖乖应答,“下午的时候,莹莹爹来喊赵叔去给他看看翻车,赵叔说你估计得傍晚回来,我就坐在门槛这里等你。当时还有太阳,暖洋洋的,结果我就睡着了。我穿得多,不凉。” 六七岁的小丫头,说太长的话有些困难,就想到什么说什么,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周娘懂她意思后,点点头,“等会儿还是要喝碗姜汤更稳妥些”。 清平郡位于临国南部,依山傍水,是冬暖夏凉避暑取暖的好去处。冬日里不算冷,太阳初升时,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爷爷婆婆们喜欢搬把椅子在门口坐着晒太阳聊天。 但是晚上风不小,小丫头下午坐在这里,估计也吹了风,喝些姜汤驱驱寒暖暖身子也不错。 瞧见小丫头扁了扁嘴,知道她是不想喝姜汤,周娘无奈,“喝完了再吃糖,不过只能吃两块哦”。 听到能吃糖,果然,那扁了的嘴又向上扬起,“好吧”。又晃晃脑袋,揪揪上的毛绒绒发饰也一点一点的,对着周娘笑,“看,赵叔给我买的毛绒绒!” 小丫头爱美,晃着脑袋想让你看她的新发饰,周娘哪里不懂她的意思。 “好看好看,我家春生最好看了……好好走路,你脑袋再摇毛绒绒就要掉下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摇了。” 母女俩又絮絮叨叨的说起话来,“怎么又给你买毛绒绒,你都有多少毛绒绒了?小蝴蝶啊、小花啊……别的小发饰也好看,怎么就只要毛绒绒?” “毛绒绒更好看嘛!就喜欢毛绒绒!” “好吧好吧好吧……” 进了屋,周娘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赶忙到厨房煮了壶姜汤,娘俩一人一碗,驱走了寒气,身子暖洋洋的。 周娘今天去了镇子上一趟,除送绣品外,还给家里添置了些东西。 临国赋税政策宽和,清平郡郡守励精图治,加之周娘与赵木匠夫妻俩各有手艺,不是懒散人,家里进项不错,又没什么额外的大开销,家里说不上大富,但也还算有些余钱,日子过得不错。 是以周娘会时不时去街上买些新鲜菜,给爷俩打打牙祭。 估摸着赵木匠快回来了,周娘就带着春生去剥豆洗米,把买回来的菜给处理了,等赵木匠回来的时候直接炒就行了。 “春生,走,咱俩去把菜洗了,等你赵叔回来炒菜!” 她家一贯如此,周娘洗菜切菜,赵木匠炒菜洗碗。 毕竟……一方面周娘要做绣活,挑针劈丝绕线都是精细的活儿,手得注意着养护些,另一方面么…… “好!赵叔炒菜最好吃了!” 周姨煮饭……是真的不太好吃,不过后一句春生没敢说,怕被周姨揍。 娘俩就一起在厨房为赵木匠归家炒菜做着准备工作,春生年纪虽小,但是干活却是很认真,周娘时不时提点一下春生,葱该怎么洗,蒜又怎么剥。 等到赵木匠带着一身凉气归家,循着声音来到厨房时,看到的就是母子俩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又看了看放在盘子里切好的肉和菜,笑了笑“今天吃这样好,难不成是要过节了?” 周娘白了赵木匠一眼,嗔道,“买些鱼肉便算是节了?平日里吃喝难道短过你们爷俩的?” 扭头瞧见笑得欢乐的春生,“这丫头,一天到晚的,倒总是开心。”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春生看见归来的赵木匠,十分雀跃,从小板凳上跳了起来,向着赵木匠扑过去,“赵叔!你回来了!” “先把手洗了再抱!你俩可都是不久前才做的新衣裳,别霍霍了!”周娘没好气道。 —— 菜熟了后被赵木匠端上桌,周娘去给赵木匠拿煨好的酒,春生去厨房盛饭。 一家人围桌而坐,边吃边聊。 春生家里向来没什么饭桌上不许说话的规矩,于那些非为大富大贵的家庭而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说些今天瞧见了什么趣事儿、明天又有些什么筹划,才是大部分的选择。 周娘健谈,说完了今天外出去街上瞧见的趣事儿外,想起了绣品店店主提过一嘴的仙人收徒弟的事,便讲了出来:“街上说今天邻国来了个仙人收徒弟,那卖糖的小贩中午赶着去听,糖也没卖完。” “仙人?是住在月宫里的仙子姐姐吗?”春生好奇发问,今年中秋,周娘给她讲了月宫仙子的故事,没成想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赵木匠哈哈笑了起来,“这可不是月宫里的仙人,你周姨说的,是修士,也就是修真者。” “修真者?”春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是啊,据说有些人,身体里有灵根,能修炼法术,最后才成为仙人。在成为仙人之前,就是修仙者了。” 不过哪怕还未成仙人,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差距,比之也差不离了,凡人望着他们只感觉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就习惯叫仙人了。 “哦哦”,小丫头似懂非懂,只感觉是有了灵根最后才能成为仙人,就问道,“那我有灵根吗?” “那我们可就不知道了。”周娘给春生盛了小碗汤,“那得是那些修仙者们才能知道的。” “是这样啊。” 赵木匠又讲了些今天趣事儿,转移了春生注意力,逗得春生咯咯笑。 一家子吃完饭,又洗漱了一番,就上床去睡觉了。 窗外明月高悬,一片静谧,亮堂堂的月光毫不吝啬的将自己铺满大地,为万物铺上一层银纱。 而屋内,断断续续还有些话语声。 周娘哄睡春生,就和赵木匠聊起筹划来,“我前些天去问过私塾的先生了,是招收十岁以下的女童的,教导到十岁,男女不大方便日日待在一处,也设了女院。我们这些年也攒了些钱,交些束脩买些笔纸也负担得起。” “我倒也没盼望着春生读书读出个女状元来,但是去识一识字,知晓些道理,总归是好的。钱攒着老些做些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们就春生这一个孩子,自然得为她打算些。” 提及此,周娘却是忍受不住,眼泪流淌出来,怕吵醒春生,便蜷缩着身子、捂着嘴,颤抖起来,“孩子啊……”《 》 2、梧桐巷2 春生并非周娘亲女。 她是周娘捡回来的,在一个冰雪渐融的春日。 周娘与赵木匠没读过什么书,既然是春日里捡的,那就叫春生。 清平郡里不少地方都喜欢给娃娃这样取名,叫什么春生、秋生,寓意大抵是些希望孩子生机勃勃茁壮成长之类的。 站在梧桐巷口往里那么大喊一声秋生,能有不少年轻后生应着,春生同秋生这俩名字情况差不多,还不拘男女。 只不过那些春生、秋生有姓,叫什么陈春生、李春生和柳秋生、张秋生。 周娘家的春生无姓,既不姓赵,也不姓周,就叫春生。 春生的“生”字,既是春生的生,也是周娘的生。 周娘和赵木匠是青梅竹马,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墙,幼时的赵木匠跟他爹刨木头刨累了,就爬上墙偷偷看坐在院子里绣花的周娘,非要等到周娘也抬头看他一眼和他笑一笑才肯跳下墙继续刨木头,两个人两小无猜一起长大,双方父母也乐在眼里,顺理成章的,两个人成了婚。 可是直到两人送走了双方父母,周娘也没有生下一个孩子。 去寻医馆大夫瞧了,大夫也说不出两人身体有什么问题。看着年少时的小姐妹陆续成婚生子,最终只剩自己一个,周娘便四处求医问药,寻找那些生子偏方,赵木匠拦都拦不住。 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中,有个自己的孩子,几乎成了周娘的执念。 有年街上来了个云游的道士,那道士瞧着医术占卜都会一些,梧桐巷里的王家婶子在那里治好了多年的咳疾,念着周娘的心事,王家婶子便劝着周娘去找那道士看一看,那道士云游各地,说不定有些办法。 周娘这些年已是无计可施了,想着左右无急事,便和赵木匠去看一看。 孰知去的时候分明是为医术,但到了道士面前,那道士反倒卜起了卦,说些什么周娘与赵木匠无子女缘分,命里无子,不可强求。 周娘性子算不上柔和,但平日里总是与人为善的。这次却是急急地冲上前去,双手按住那道士的肩膀大喝。 赵木匠忙拉住妻子,怕妻子与人真斗起来伤着了。 周娘气得人发抖,拿手指着那道士——这动作在清平郡这一带算是大无礼。 这次周娘真是气得狠了,声音都在颤:“我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缘何要这样咒我!要这样恶毒!” 清平郡算得上富庶,老话讲的是多子多福。 那道士讲人命里无子,听起来确实不是好话,于是周围众人也开始指点起来。 那道士被周娘指着骂、被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的,也不恼,摸了摸胡髯,瞧见周围的百姓们不太信任他以至于都不愿上前,便拿起他的行头,离开了人群。 往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周娘这次气狠了,回到家里便狠狠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周娘的病迟迟不好,大夫说是心病。 王家婶子和赵木匠轮番过来劝她,且不说那道士有没有坏心,说得准不准。就说那命,命算什么,万事依着命来,一切早就注定好了,那人还活不活了,日子还过不过了,难道那道士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这么劝着劝着,周娘的病总算是慢慢好了。 一年后,周娘终于有孕,那年周娘已是三十岁了。 这样的年纪,生孩子多少有些风险,不过若是调理得当,滋补跟得上,倒也不算大事。 周娘求子求了十多年,一朝有孕,那自然是格外重视,方方面面都精细着照顾着。 又想着那道士说的话,虽是嘴上骂着,但心里终是不大安心,赵木匠咬着牙去花了大价钱去镇上请了有名的稳婆,在生产前几个月便细细照顾着周娘,时不时还请大夫来家里把脉看看周娘身子如何。 可纵然是这样精细的照顾着,还是出了事。 原本是一直好好着,可有一日早上起来,毫无征兆的,突然腹痛难忍,竟是落了红。 那时周娘已怀孕七个月了,按照那些习俗说法,七个月的胎儿,都能张开眼睛了,睫毛都已经长出来了。 追着大夫问可是有什么问题,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娘抱着给孩子做出的衣服鞋子哭得要昏死过去。 醒来后,就呆愣着坐着,双目红肿,脸颊苍白,神情麻木。 赵木匠为她端水喂饭,她也随着吃饭喝水,就是不说话,只盯着那小小的衣服和鞋子。 那小小的衣服和鞋子俱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自幼就被长辈夸着在针绣活这一道上有天赋,可满打满算,她迄今为止,最为用心的,也不过三次。其一是第一次完整绣出那杏花样式的帕子,她便被娘夸赞了许久,自此在绣工一道上愈发用工;其二便是婚前绣自己的嫁衣,穿着那牡丹样式的嫁衣嫁给赵木匠,夫妻恩爱多年,少有红脸;其三……便是面前这小小的衣服鞋子了。 她想着婴儿肌肤娇嫩,便没绣那些繁杂的花朵,只在衣摆裤腿处绣了些兰草来锁边,花样虽清简,但是周娘却是极用心思,又因着孕中不好多劳多思,这四套衣服,硬是花了较往常三倍的时间。 四套衣服,男女俱有,周娘倒不是似时下习俗更爱男娃,女娃男娃她都很喜欢。 周娘想着如果是女娃娃的话,就送她去识些字,周娘虽自幼得家中父母宠爱,但是却是没上过一天私塾,在长大后才明白未能识字读书的难处,让女娃娃去读些书识些字,将来日子好过些。若是女娃娃对刺绣感兴趣的话,周娘打算将这一身的绣活传给她,若是不喜,学些别的也成,待到合适年纪,再精心为她选个夫婿,不求大富大贵飞上枝头,但求对方对她家女娃娃一片真心。 若是个男娃娃,也去送他上学堂或者学些功夫,指不定老赵家坟头冒了青烟,她儿考上状元或是做了将军呢,不过这也就想想,让自己乐呵乐呵。娃娃跟着赵木匠学木工活也不错,赵木匠他家祖上就是做这个的,若是想学些别的她也不拦着,只是赵木匠得有的闹了,想及此,周娘忍俊不禁,倒是笑出了声。 只是……她这样辛苦求的孩子,竟是没了,望着那兰草花样,周娘苦从心中来,又落了泪。 赵木匠看着妻子又笑又哭,慌乱不已,人高马大的汉子,慌得手足无措,在旁边连声安慰:“这天下病症意外那样多,那些大夫如何样样都精通?许是咱们在不知道的地方坏了事,许是这孩子自己寻着了更好的父母,那家里更为贵气,是咱俩同这个孩子没有缘分,你有孕,这是说明咱夫妻俩的身子是没问题的,这……”赵木匠也不知要如何继续劝说下去。 他对这个孩子的期待,比之周娘是只多不少,传宗接代繁衍子嗣,他赵家的香火要断在他这里了吗?他如何不着急?只是周娘这些年紧绷着,他是周娘的丈夫、是依靠,又能怎么办?只得一遍一遍劝说着,劝着周娘也安慰着自己,纵使没孩子也无妨,还少操许多心,两口子简简单单过着日子,也挺好。就是心里滋味,始终不好受。 孰料天意难测,周娘有了孕,却又得而复失,两口子这些天的难过和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简直是要从这间小小的青瓦房里溢出去。 怨那玄而玄之的命道,为何要叫他夫妻俩遇上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夫妻俩相顾无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不知沉默多久,最先出声的竟是周娘,哑着嗓子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现今是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我还是不愿信那道士的话,说什么命里无子。像你说的,许是在我们没注意的地方出了什么事,这孩子不愿来我家,去了更贵气的地方。只是我们已做全了能做的,请医师、请稳婆照顾几个月,寻常人家哪有这些花哨的,劳心劳力劳财的,你我平日里也是再小心不过,如今这样,也只能说是……同这孩子没什么缘分。” 周娘抹了一把泪,拍了拍赵木匠的手,声音稍稍抬高些,“这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多大年纪了,这整日里哭哭啼啼的,倒是叫人家笑话。我脾气不好,言语得罪人多,现今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我,我明天出门走走,碰到那些嚼舌根子的,看我不撕了他们的嘴!” 赵木匠眼里本有泪光闪烁,听着这话,没忍住笑了起来,“过些天再去,先养两天,怕到时候声音小了输了你这梧桐巷里第一厉害的嘴!”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管他好过还是不好过。 周娘接着做绣活,赵木匠接着做木工,就这么过了三年。 第四年的一个春天,漫长的冬天过去,周娘想着这两天太阳不错,河里的冰雪估计融化了一些,就提着木桶去河边洗衣裳。 到了河边,却听到了婴儿的细弱哭声。 周娘循着哭声找过去,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面,看到了个木篮子,里面是个被包裹着的女娃娃。 那个女娃娃,就是春生。《 》 3、梧桐巷3 周娘当时抱着孩子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没能等到有人来寻孩子,又瞧着那娃娃被冷风吹得脸色苍白鼻涕直冒,怕冻坏了孩子,就先带去药房找大夫开了两贴药。 随后回家就让赵木匠去报了官,在那柳树下守着,看看有没有丢了孩子的来寻。 十来天过去了,期间也有丢了孩子的来赵木匠家来找,竟然无一个是同这孩子有联系的。 夫妻俩渐渐明白了,这怕不是掉了孩子,这是丢了孩子。 那样大的婴儿其实不太好照顾,能感知冷热却不会讲话,对外表达情绪的唯二途径就是哭和笑,但是周娘用心至极,四处请教,委实妥帖。 婴儿脸上渐渐圆润起来,周娘与赵木匠却消瘦了许多,不过精神很好,抱着孩子的时候,脸上尽是笑意。 连隔壁的秀芳婶子都开玩笑说,周娘这些天脾气温和了许多,这梧桐巷许久没听见周娘利索泼辣地骂人声了。 周娘跟着大家言谈玩笑,眼睛却总是落在怀里的婴儿身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有天晚上,赵木匠迷迷糊糊地,发现房间里有点昏黄的光,定睛一看,原是周娘点了盏灯,坐在桌子旁,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婴,一下一下抚摸着,目光温柔又眷恋,舍不得挪开眼。 桌子上放着前几年做的那几件衣裳,看得出来保管得很细致,但是有些年头了,瞧着有些陈旧。 赵木匠的心突然一涩。 起身拍了拍周娘的肩膀,低声说,“不早了,先睡吧。” 又过了十来天,那河里的冰已经全融化了,还是没有人来寻。 赵木匠便同周娘商量着收/养孩子的事情了。 去官府登记报备,而后摆宴席,请来了亲朋好友,来瞧一瞧这个属于周娘与赵木匠的孩子。 一连几天,梧桐巷里喜气洋洋,鞭炮连天。 有人来问孩子,周娘抱着孩子,赵木匠站在旁边招呼着宾客,听见这话,便笑着回了一句,“叫春生,是个女娃娃。” “赵春生啊,是个好名字。”旁边的客人纷纷应和说着好名字。 周娘却很认真,“不是赵春生,是春生。” 宾客有些不解,赵木匠的孩子,当然姓赵了,不是赵春生?客人便开起了玩笑,“难不成是周春生?” 周娘摇头,“不是周春生,是春生。” 宾客着实不解,但在之后听人说春生管赵木匠和周娘叫赵叔和周姨的时候明白了过来:这个孩子,不随他们夫妻俩姓,不认他们夫妻俩做爹娘。 但宾客更不解了,收养她,听说对着孩子也是视若亲生,却不做这孩子的爹娘,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娘和赵木匠都没有对外解释。 那道士的一句命里无子别强求和那个失去的孩子,终究是让他们产生了惧意。 只希望以这种方式,试图瞒过那神秘莫测难以捉摸的上天和命运。 就连春生这个名字,听着随意,底下却藏着周娘那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周娘的春生啊。 周娘不知道“春生何处暗周游,海角天涯遍始休”,亦不知道“野不山围合,春生物自欣”,或许曾在哪里听着孩童诵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恐怕扭头就忘了,于她而言,听这些,还不如去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听巷子里的家长里短。 但春生这个名字,真真切切是周娘花了极大的心思拟出来的。 春生这二字听着随便,就是个春日里出生的意思,似乎也没什么错,周娘确实是在春日里捡到春生的。 旁人都说是他们夫妻俩救了春生,可旁人不知道的是,那些年周娘与赵木匠心里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弦越绷越紧,长此以往,定会出大事的,这个孩子的到来,实在是让夫妻俩心中的弦回归了正常。 那不只是春生的生机,也是周娘他们夫妻俩的生机。 再说清平郡这一带叫春生秋生的不少,有点像别处的虎妞狗娃似的,是个贱名好养活的意思。 春生确实是无病无灾地成长至今,这叫周娘和赵木匠心底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娘看着春生从婴儿变成小姑娘,看着她咿咿学语,看着她蹒跚学步,看着那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抱着自己乖乖喊周姨,周娘的心都要化了。 那是她的掌上珠,心头肉。 所以在听着那腾云驾雾的白衣仙人站在自己面前,说要带着春生前往修真界时,周娘在震惊后变得难过不已。 周娘很想说这人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骗子来骗孩子的。 但是面前的少年面白无瑕,一张脸俊秀得不似凡人。腰饰配剑,其上隐有流光闪过,又何谈他腾云驾雾,自天而落,用的是神仙手段。 周娘原本是带着春生一起来开门的,此时却将春生护着拉向身后,哑着声音问,“你说,要带走我家春生去那什么修真界?” 那少年拱手作揖,“的确如此,婶娘,您家的孩子——我方才听您唤她为春生,经探灵仪显示,春生有灵根。” 春生站在周娘身后,抓着周娘的衣角,听到了他们说自己的名字,便偷偷地伸出头看眼前的大哥哥。 大哥哥的腾云驾雾的手段她着实好奇,是戏法吗?她从来没见过。 探灵仪是什么?灵根?是赵叔说的那个吗? 她可以成为仙人了? 但是周姨好像有点不太喜欢他,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往身后拉了。 常宁看见那躲藏在妇人身后的小姑娘偷偷探出头望着他,乌黑水润的眼睛满是好奇,便对着小姑娘和善一笑。 春生看见大哥哥对她笑,眨了眨眼,也对着对方笑了一下,又缩回周娘身后了。 周娘拉着春生侧开身子,示意常宁进门,将客人阻在门口,不是清平郡的待客之道。 又对着路过的陈婶子说道,“陈家婶子,我家老赵今天去了你家打柜子去了,麻烦您回家跟他说一声,我家里今天有事,叫他快些回来。实在是对你不住,家里真有急事要他来商量,您家的柜子,恐怕得往后延期了。” “这有什么,那柜子又不急着用,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们俩?我现在正准备回去,看到了就叫他回来。” 陈婶子看见周娘像是有些着急,怕耽误了事,连忙动身回家。 只是看了眼常宁,心里嘀咕着,赵木匠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亮堂的亲戚了,往常也没听说过。 进屋后,周娘让常宁坐下,倒了杯茶端过去,“市井人家的普通茶叶子,仙人将就着喝。” 常宁的坐姿很端正,加上那俊秀飘逸的容颜气质,显得家里普通的房子都亮堂了起来,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蓬荜…蓬荜生辉!反正周娘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常宁更好看的人了。 这个好看,当然不仅仅指长相,具体是怎么个好看法,周娘也说不出来,她也在街上见过那些少爷公子哥,其中不乏一些长相好看的,可就是没有一个能同常宁比,就是……一打眼看过去,就觉得对方同咱们不是一类人的感觉。 常宁接过茶,连声道谢,又道:“我只是一名修士罢了,不敢称仙人,婶娘叫我常宁就好。” 周娘想着对方那神仙手段,也没真敢依着对方喊常宁,“常宁小仙人,我家春生为何会有那灵根,有灵根便是非得跟着去往那修真界吗是怎么知道她有灵根的?那什么……探灵仪准吗?有灵根是好事还是坏事?会不会出错……我不是怀疑你们的神通,而是怕……万一……要是出错了怎么办?” 常宁起身,面带歉意作揖,“婶娘,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未能向婶娘说明白,是我之过。” “我来同您细说。” 临国虽然偏远了些,近些年少有灵根者出现,但实实在在的是属于问天宗的庇护范畴,来之前常宁也未曾想过,此地对修真的认识竟是接近于无。 再次作揖,腰间多了一块温润的青玉牌,瞧着不是凡品,上面刻着方方正正的两个字。若是周娘识字的话,便可以知道,那二字是“维泽”。在周娘没有看到的玉牌反面,笔走龙蛇地刻着“问道宗”。 “在下问道宗藏剑峰源锡道君座下大弟子常宁,道号维泽。奉宗门令来巡查临国,途径清平郡,探灵仪有异动,我随其至此。” 周娘便看着那少年手中凭空变物,观其外形有些像砚台,方方正正,其上有指针,针尖光芒闪动,直指春生。 “婶娘请看,这便是探灵仪。探灵仪原是探寻细微灵气查询追踪所用,可我一路至此,并未发觉有修真者的痕迹。临国灵气稀薄,灵植妖兽难生,但探灵仪针尖光芒不减,那便是只能是有强大灵根者出现。这意思就是——婶娘,你家春生于修道一途有天赋,许是叫无数人艳羡的天赋。” 常宁再拿出一物,乃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球形,“准确测量灵根各项属性数值的法器难得,便是我宗门也少有。此乃测灵球,只堪堪测出灵根属性,婶娘若是同意,可让春生将手放置于其上,有灵根者触之便有亮光显现。婶娘可先行一试。” 周娘便将手放上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测灵球还是毫无反应。 又轻声唤春生过来,春生将手放上去的那一刻,测灵球内便亮起了绿色的光芒,叫人想到春天的、生机勃勃的、干净的绿色。 “大概率是单一木灵根,天赋应是上乘。” 这样的绿色浓度,何止是上乘,就是问道宗这样一等一的大宗,也是罕见。 不过是想着师尊对自己屡次教导未知全貌不可妄断,加上这测灵球不是十分精密,便说得保守了些。 只是……常宁还是把疑问说出了口,“婶娘,我敢确信临国是隶属于我问道宗的凡人国度,设有宗门驻点,按理来说,每逢二十年,应是有我宗修士来为不到二十岁的孩子测灵根的。 却不知,为何在临国,对修真倒是知之甚少?”《 》 4、梧桐巷4 这个问题周娘也不知如何回答他,她知道这世上许是有仙人之类的存在,譬如先前听到的邻国有仙人收徒弟,她当时还在想,是谁有这样的运道,能被仙人收做子弟。 更多的……也就是赵木匠那次提过一嘴的那些仙人、不,是那些修真者居住在修真界罢了,离他们遥远得很,可这些,还是赵木匠外出做活,听人家提过一嘴他觉得新奇就记下来了,而那些常宁说的宗门驻点测灵根什么的,他们夫妻俩丝毫不知晓。 周娘把自己知道的如实跟常宁说了。 常宁的神色越发凝重。 “常宁小仙人?可是……有什么问题?”见此,周娘的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常宁见自己吓到了周娘,歉意一笑,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模样,“无事,只是有些疑虑罢了。”又转移开话题,“婶娘,你可还记得我先前要对你讲的要将春生带入修真界修行一事?” 周娘点点头,当然知道。 她当时正打开门,欲带着春生一起去买菜,就瞧见常宁小仙人驾着云自天而落,径直朝她们俩走来,行了一礼。周娘当时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随即便听见对方说要带她家孩子前往修真界修行,还说望她应允。要不是顾忌着没见过的手段,险些骂了过去。 “修真界修士也分好坏正邪,灵根七岁始现,今日春生的灵根引探灵仪而来,他日难保不会有别人发现春生,若是她的灵根驳杂资质低下难招人觊觎也就罢,我自然可以跟你们说清楚其中利害,再决定是否要去修行,毕竟修行之路着实艰难险苦,未必能比得上做普通凡人的一生。 可春生资质之上佳,便是在我宗门也是少见。若无自保之力,便如同小儿抱金过闹市。婶娘,邪修之手段当真是狠毒血腥,掏心掏肺夺取灵根他们如何做不出来。” 周娘的脸色渐渐白了起来。 常宁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安慰,可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他原先也不想同未修行的人说这些,只是他看周娘着实是不愿春生离开她,恐周娘因一时难舍而误了大事,只得把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跟她说明白些。 又起身,对着门口拱手作揖,“哪有让主人家避开客人的道理”。 原是赵木匠。 常宁话说一半时察觉到有人正欲进门却忽然止步,观其气息后发觉是这家的男主人,便只做不知接着讲话。 “二位,若您二位和春生实在是不愿,我自然是不能带走春生的,当然也不至于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走以前会为春生设好禁制,阻绝外人对她灵根的窥探,只是……以我现在修为,这禁制难管一生,若有人强于我或是专研此道,还是能看破的。” 夫妻俩相顾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常宁身有要事,却是不能陪着他们一直耗下去,便出手给春生布下禁制,“半月后我会再来一趟,届时再向我提出疑惑或是告知答案皆可。”顿了顿,又说,“她虽是你们的孩子,可她的人生去向归处,纵然年龄再小,也要问过她才好。” 常宁走至春生面前,蹲下身子,与春生平视,对着春生微微一笑。 “我刚刚讲话时,看你听得很认真,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春生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讲的话里的很多意思春生都不能理解,但是还能勉强知道是关于要带她去那什么修行,以及记得一些没听过的词,“木灵根,探灵仪,妖兽,师尊,还有问……问道宗!”还有眼前的大哥哥说他叫什么什么,“道号维泽!” 常宁摸了摸春生的头,笑道,“我叫常宁,维泽是我的道号。” 手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春生,“记得那些也很厉害了。晚上对着月亮,翻开它,就可以看到很神奇的画面了。这是我师尊小时候夸我书背得好嘉奖给我的,现在送给你了。” 春生接过小册子,认真道谢,“谢谢常宁哥哥……嗯……小仙人?” 刚刚听周姨是这么叫他的,应该没错吧。 常宁轻声一笑,未作答复。 随即跟周娘夫妻俩道别,出门,思索着要前去问道宗的驻点询问一番。 正准备御剑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小宁子,你在那儿找不到他们的,他们失踪了。” ———— 正是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焰似的云霞,由近到远,奇妙的变换着颜色,从眼前的灿金晃眼的金色,再到远方渐渐隐于山峦之中的瑰丽云层,实在是绚丽之至。 春生和陈玉一同坐在门槛上,暖色的光线照得两张小脸红彤彤的。 “绒绒,给你糖葫芦,我爹今天偷偷和王大叔喝酒被我抓到了,他给我买了两根糖葫芦,让我别跟我娘说。”陈玉将右手边的糖葫芦递给春生。 “我爹可小气了,他本来只想买一根的,我当时就抱着他大腿不让他走,我爹拉不动我,就只能买两根了。” 陈玉比春生大上一岁,白白胖胖的,长得是真结实,他要不让他爹走,他那秀才爹一时间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我也带了糖,胖胖,给你给你。”春生接过糖葫芦,从荷包里拿出麦芽糖给陈玉。周娘和赵木匠说有事要商量,就抓了一把糖给春生,让春生自己去玩。 和小伙伴交换完零食,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得聊起天来。 “我娘说你家有急事,还让赵叔回去,咋了?” 春生双手拖着腮帮子,摇摇头,“有个大哥哥来我家了,说他是常宁,道号维泽,还说要带我去修行,他们说的好多话我都不懂,还说我可能是木灵根,那到底是什么?” 陈玉咬着糖葫芦,皱着眉头摇头,“我也不知道。” 背后靠着的门传来吱吱响,春生和陈玉直起上半身,扭头看着身后。 娃娃脸的少年打着哈欠开门,“睡个午觉都被你们俩叽叽喳喳吵醒了,聊什么呢?我好像听到你们俩说常宁了,常维泽?他也来这儿了?” 言罢,抬头看着漫天云霞,“哟,都傍晚了?” 娃娃脸少年叫季明安,一年前和他师傅搬来梧桐巷。 时常可以看到少年在院子里练剑,他师父喝着酒在旁边指点,巷子里的人猜测,他们师徒俩许是江湖中人。 “明安哥哥,你认识他吗?我娘叫他小仙人。”春生和陈玉好奇的看着季明安,都冬天了,只穿两件单衣,这合适吗?还是说,江湖中人,都不怕冷? 陈玉攥紧了小胖拳,更加坚定了要跟着明安哥哥学习剑术的决心,“我以后冬天要穿得和你一样少!” 要成为一个风度翩翩的瘦子!一定不让他娘在冬天给自己裹得像个球了! “嗯?啥?”季明安被小胖墩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一头雾水。 瞧见小胖墩没下文了就没管了,扭头回了春生的话,“认识,但不熟,什么小仙人,还差得远呐”,季明安撇撇嘴,对此事却不多提,侧身,示意春生和陈玉进门。 又看着小孩儿手中的糖葫芦和糖,边走边说,“你俩怎么总喜欢坐我家门槛上唠嗑,我是不是得收点什么好处,不然下次不让你俩坐着了啊。” “上次明明就给过你糖葫芦了!”陈玉鼓着腮帮子。 “可你们这次也坐了不是?话说陈胖胖你还想不想学剑术了?” 气势汹汹的陈玉顿时就焉了,撇撇嘴,不说话。 “我还有一点儿麦芽糖”,春生从荷包里掏出糖,恋恋不舍地递给季明安,周姨给的麦芽糖,分了两次以后就剩一点了。 季明安接过糖,没有半点欺负小孩子的羞愧,“这才对嘛。” 又泡了三杯蜂蜜水,给春生和陈玉一人递一杯。三个人坐在凳子上一起喝着蜂蜜水。 春生他们和季明安是在今年夏天认识的。 在季明安和他师傅搬过来以前,春生和陈玉就常在这里玩耍了。 这里人不多,较别处更为开阔平坦,还有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让梧桐巷都因此得名的梧桐树,浓密的树冠能带来一大片阴凉。 今年夏天春生和陈玉在这里玩蹴鞠,春生不小心摔倒了,夏日衣裳薄,裤子都磕破了,碎石子嗑进了肉里,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疼得春生哇哇大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季明安和他师傅当时正搬过来不久,季明安正被他师傅拘着院子里练剑,“小安子,不论在何处,练剑总是一日不得松懈的”,言罢,往嘴里灌一大口酒。 “都说了别喊我小安子,跟个太监似的。还有你天天喝得跟个醉鬼似的,我就从没见你练过剑,老头你说这话你虚不虚?” 季明安他师父准备开始脱鞋砸人了。 此时墙外传来春生的哭声,季明安便飞速向外跑去,“好像有小孩哭了,我去看看。” 开玩笑,还不得快跑,那老头砸人贼疼。 听见门开的声音,陈玉手足无措的看向他,随即就哭着嗓子,“大哥哥……” 季明安最怕小孩儿哭,赶忙过去,“别哭别哭,我来看看”,就让春生闭上眼睛,给她挑了碎石子,涂了药,再一人给倒一杯蜂蜜水。 因为他动手实在是利索,俩小孩喝着蜂蜜水笑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三人也就熟识起来,后来陈玉又跟着季明安扎马步说要练剑,就是……每次训练都会哇哇乱哭。 譬如现在。 “明安哥哥,季哥哥,季大哥,好了吗,时间可不可以快一点啊,一个时辰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啊——”陈玉扎着马步,腿在不停颤抖,虽是叫得厉害,却还是坚持着没有乱动。 “有这乱叫的功夫,都能多扎一会儿了,你说是不是,小春生?” 为了支持小伙伴的梦想而被迫陪着一起扎马步的春生没说话。 她的腿颤抖得厉害,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眼前发晕,感觉下一刻就要倒下了。早就坚持不下去了,怕被笑话,也没说放弃,但是要她说话那还是说不出来的,已经没力气了。 “小春生,休息吧,这次不错啊!”坚持了半多个时辰,要知道半年前蹲一刻钟就眼前发昏了。 春生依言站起,深吸了一口气,就站到旁边去喝蜂蜜水了。 陈玉见此大声说,“不公平,我不服!我也要休息,我也想喝蜂蜜水!” 季明安冷笑,“不服憋着!是你说要学剑的,她是陪着你的,原不用遭这罪的,陈胖胖你要再嚎我就拿鞋抽你!” 等到陈玉马步扎完,蜂蜜水喝完,天也有些黑了,隐约能见到星子闪烁。 季明安便送两个孩子回家。 春生家在更前面一点,先到的是陈玉家,恰逢陈家婶子出来找陈玉。 见是被季明安送回来,陈家婶子便猜着陈玉是在季明安家里学习,她不反感陈玉跟着学这个,比陈玉整天在家气她强多了,连忙道谢,热情地要送季明安一些果蔬。 季明安只能说他家里没什么人会做饭,且再三说自己还要送春生回家不方便在这吃饭,才拒绝掉陈家婶子的热情。 陈家婶子就再三嘱咐让他俩路上注意安全,才把陈玉拉进家里。 春生没走两步,便听见陈家婶子的声音传出来,“陈玉,你身上哪来的糖葫芦渣子?你知道那衣裳不好洗吗?” “爹买的,吃的时候没注意弄上去了。”这是陈玉。 “怎么总给你买糖葫芦,到时候牙疼可别来找我。” “不总吃,这次是他让我别跟你说他喝酒才给我买点。啊——干嘛呀这是?阿,疼疼疼——”这是挨打的陈玉。 “好哇你陈老二,又背着我去喝酒!” …… 春生叹了口气,感觉陈玉和陈二叔才是要注意安全的人啊。《 》 5、梧桐巷5 临国人只知边境有一迷雾森林,迷雾四散。越往深处,迷雾越浓。猎户采药者只敢在外圈活动,因为进去的人大多有来无回。 常宁和一醉醺醺的白胡子老头正御剑站在这迷雾森林的最深处上方。 迷雾源源不断地从那一巨大的天埑中涌现出来,常宁以灵力挥散雾气。想要用神识或灵力往下探查时,神识和灵力都被那底下不知名的东西给吸收进去,瞧着还有反向拉扯的意思,在反抗无果后,常宁当机立断迅速切断神识和灵力。 修士硬生生切断神识并不好受,不亚于凡人断骨伤筋,常宁苍白着脸色,冷汗自额头滑落。 略作调息后,常宁看向身旁的白胡子老人。少有人能想到,这瞧着不起眼的白胡子老头,原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剑仙乐山。 乐山拿着他那好似是取之不尽的酒葫芦,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我的神识和剑气也会被吞没。” 常宁有些震惊,散仙修行本为不易,能至大能的修为更是实打实的。剑仙乐山,那可是修真界能一剑破河山的剑道大能,这天埑居然能吞没乐山师伯的剑气! 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想到那些失踪的宗门驻守子弟,更是担心,“不知那些失踪的修真者与这天埑可有关系?” “大概率有。这种外派的任务,你们问道宗要求的起步修为就是筑基。按理来说,突然消失于临国,必有古怪。我一年前来此,探查这边的凡人州国,除却天埑,并无异常。那些消失的弟子同天埑多少有些干系。”乐山剑仙同源锡真君年少便是好友,对好友宗门的事情,多少了解些。 常宁点点头,“不错,临国失踪的那些修真子弟,从驻点痕迹来看,约莫是消失于十多年前,而问道宗是每隔二十年往返一趟将有灵根且愿意修行者送至修真界进行宗门招收。按往常惯例来说,三年后才是他们回修真界的时间,届时才有人前来同他们进行交接。 只是按我问道宗规则,每隔五十年便要来隶属宗门的凡人国境州城全面巡查一番以护安全。我恰好接了这个任务,便提前三年于驻点换班弟子发现此事。” 乐山剑仙挑挑眉,“现在才知?他们还活着?”宗门子弟身死于外,应当是立马便有人前来查探才是。 “我在查探完驻点后便传消息回宗门,看守命牌的师兄说那些弟子命牌仍亮,并无异常。询问失踪弟子交好之人,都说许久未通讯了。” 修真无岁月,十年八年未通讯息倒也有,知其命牌仍好,便未多留意。熟知这一问,才知这些年大家与那人都未有通讯,方知出了问题。 “命牌取心头血而亮,命牌仍亮,那便说明那些娃娃们还活着。” “倒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还活着,那便还有希望。 乐山剑仙皱了皱眉,“失踪却难见人,活着却难有讯息,这天埑,有疑云呐。” 又瞧见常宁不知想那里去了,神色越发凝重,眉头都皱出了“川”字,不由得有些好笑,“娃娃大的年纪,怎么这样愁眉不展的。人还活着,去找不就是了。于他们而言,是祸是福还未定呢。再说,不还有我们,天塌下来了,不还有我们顶着?” 年少时光苦短,要开心些才好。 常宁知前辈好意,将感激记在心里,只是笑着,“那里还是娃娃了,我已七十多岁了,若是未入修行一途,许是子孙已满堂。” “那你又可知我比你大多少?你年岁都未到我零头,都说了还是个娃娃。”七十多岁的金丹后期啊,年轻人,了不得哇。 天埑一时半会还难以查探出什么,两人便御起剑,准备打道回府。 离开时,常宁回头看了天埑一眼。 天埑虽是幽深神秘,迷雾深林里雾气浓厚得要凝结成水,可是树木枝丫疏松间,仍有金色的阳光散落进去。 两人一同在迷雾森林上方御剑,乐山看着旁边的常宁。 少年天骄,君子维泽,天赋卓绝,更不曾欠缺努力。 虽是言行守礼,端方雅正,可意气风发的模样,便是再稳重的性情也难以遮住。 那是独属于少年与年少的意气风发。 看着这个好友倾心教导出来的弟子,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乐山少见的起了些谈性。 “我年轻时曾受挫,险些一蹶不振,最为沮丧迷惘时说要放弃修行去做个凡人,剑意差点散了个干净。” 脸颊陀红的老头看起来总是醉醺醺的,谈及悲痛的往事时语气也是一贯懒散不羁,只是拿起酒葫芦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你师尊见我消极,对我是又哄又劝又骂的,见未有半分效果,一怒之下趁我不备直接封了我的修为,提着我御剑过了无妄海,把我往西邑国一扔,他跟我说凡人又那里是容易的,我要做凡人便让我去做。” 扭头瞧见常宁诧异的眼神,笑了,“不信?小宁子,别看你师尊现在在你们面前是幅稳重冷峻的模样,他年轻的时候可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躁脾气。”偏生修为是他们朋友几个中最高的,打也打不过,叫人有气只能憋着。 一向博文约礼的师尊能干出这种事,这确实是叫常宁有些诧异。 不过,乐山师伯还是小瞧了他。 常宁面无表情,“年轻人,干出什么都很合理。” 毕竟他也是从小看着师弟师妹们整日思索着拿炼丹炉怎么煮面才好吃和上课睡觉半夜偷偷用工读书而把被子点着的人,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师兄了。 常宁从小就听着师叔们对他们说着什么“你们可都是问道宗与修真界的未来啊”,一开始看着满山遍野的熊孩子陷入了深思,这难道就是仙门的未来?不由得惶恐,怕问道宗败落在自己这一辈手里,便日日勤奋修炼。 直到一位医道师伯摸着胡子告诉他,他那一辈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常宁看了看现今普遍稳重可靠的师叔师伯们,方才释怀。 所以,“年少看着世界多姿多彩,什么都想试一试,所以有什么样的想法和性格都不奇怪,历经世事后有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也不稀奇,未必如意,但都是自己。” 乐山倒是赞赏看他一眼,“小宁子,这觉悟,可以嘛。”又畅快喝一大口酒。 常宁是乐山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叫师伯叫大的,也不惧他,“乐山师伯,那之后呢,你在西邑发生了什么事吗?” “西邑啊,它是临国很多年以前的叫法,我当时在那儿啊……” 常宁与乐山在漫天云霞下御剑远去,渐渐从两道白色的身影,成了两个黑色的小点,像是两只鸿雁,在奔向太阳。 ——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夜色浩淼,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从高山流至江河,再从溪流流向人家。 正是冬日,又还未到过节时分,梧桐巷里的人家便早早吃饭洗漱了,有什么话,更喜欢待在暖烘烘的被子里说。 若是往常,春生这时候已经待在暖暖的被窝里了。 可是她惦念着白日里常宁送她的小册子,便多披了一件外裳,站在庭院里。脑海里想着常宁大哥哥说的神奇的事物是什么,她实在是好奇。怕坏了事,白天一直忍着没翻开。 对着月亮,春生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月光倾洒而下,为那空无一物的洁白纸张撒上银纱。 紧接着,春生便看到了从未看过的景象。 月光落下时,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似的,小册子从春生手中轻轻脱离,浮在空中。 距离纸页上方一寸的地方,一道接一道地闪过银光,不,准确些的说法是银色的线条,一道银线闪起又马上消失,旁的地方又闪起一道银线,繁杂而有序。 直至最后一道银线消失不再出现新的线条,片刻后,之前闪动的银线一同出现,那是一个繁杂且神秘的图案,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繁杂得春生只能堪堪认出图案的最外围是一个圆形,往里是一个五角星,再往里,春生便是看过,也记不住了。 紧接着,那神秘的图案颜色越来越淡,直至看不见,与夜色融为一体。而原先图案所在的地方,则出现了一幅幅变幻的景象。 画面里,像是被水墨浅浅几笔勾勒出的小小仙人,手上拿着一个酒葫芦,仰头喝上一口酒,脚踩飞剑,游历河山。 旅程是从朝阳初升时开始的,金色的光线从地平面升起,照在像墨色精灵一样的仙人身上。 身披霞光的仙人一路前行,见到凡人少年一路艰险只为求得仙缘,见到恩爱眷侣因机缘反目成仇,见到出生卑微的女孩们合力反抗压在她们身上的大山; 见到少年人得意失意,见到中年人落魄又奋起,见到老年人走到哪里学到哪里用一生践行着学无止境; 仙人有时会拔剑相助,有时会思索,有时会犹疑,但是仙人从未停歇,一直在前行。 仙人去过很高很高的雪山,为了看一眼那传闻中晶莹美丽的蓝色雪莲;去过很深很深的谷底,为了嗅一下那据说能活死人医白骨的紫色小草:去过很危险很危险的海域,为了听一下那几乎要绝迹的鲛人歌声。 仙人曾乘着一叶扁舟,看那明月出天山;曾与剑客比武,只为赢得剑客腰间的一壶酒;曾去美人如群的阁楼,带着那待在角落里哭泣的姑娘,一同坐在楼顶,看那瑰丽得像是姑娘脸颊上红晕的晚霞…… 仙人的旅程不都是一帆风顺的。 有把仙人吓退的恶鬼,有把仙人伤得墨血淋漓的妖兽,有劫走仙人财物的盗客。 仙人曾与好友吵架拔剑相向,曾为没能及时救下的灵兽而难过,曾看着心仪女子另有心上人而痛苦万分。 仙人经历过许多磨难,感受过许多离别,最后就连那柄一直陪着的剑也断掉了,仙人捧着断剑,仰天长啸,伏地痛哭。 可仙人仍在前行,带着那两截断剑,从霞光披身,到星子漫天。仙人行走在漫长的黑夜里,一直都没有停歇。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伤痕累累的仙人身上时,那小小仙人,成为了真正的仙人。 画面终结在仙人满身光亮时。 而后颜色渐渐暗淡下来,与黑夜再度融于一色。 先前银色的玄妙图案再度出现,又再度消失。 浮在空中的小册子慢慢合上,缓缓下降。 被先前的奇异景象震撼住的春生愣愣伸出手,接住小册子,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就是……求仙问道么?《 》 6、梧桐巷6 春生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小册子,它再无半分光芒,实在是难以叫人相信刚刚展示出来的神异景象正藏于其中。 春生看着散落满地的月光,又抬头看天上。 暗蓝的天幕上,星星闪烁,而被群星簇拥着的月亮,当然是最为显眼的那一个,皎洁又澄澈。 春生就直直地看着天上的那轮月亮,它并不十分完美,如果多盯着它看一会儿,就会发现,那月亮上有着一块一块的褐斑,按理说应该是突兀的,因为那如同白玉盘似的月亮与褐斑应该并不搭,白壁有瑕,应当是不好看的。 可春生又觉得,现在这样才是最最好的,如果去掉月亮上那一块块的像是坑坑洼洼的痕迹,又哪儿哪儿都不对。 明月有瑕,未损它半分皎白;细看有痕,无碍它在这过去和未来的千千万万年里的浩瀚空灵。 春生捧着小册子,渐渐闭上眼,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浸状态,她的思绪在翻涌,有趣的无趣的,有意义的无意义的,以前关注的和从未想到的,她在自己的记忆里走马观花。 像是有两个自己,一个从身体里飘了出来,低头看着另外一自己在愣愣站着的在思索。 思索些什么呢,最后明白了什么吗。 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大脑在清醒与沉迷里变换。 腹部一点一点有了暖意,不是冬日烤火的暖洋洋,而是叫春生想起了春天里阳光和煦地照下来,小草从土地里一点一点冒了出来,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一点一点泛起绿色…… 在这样的场景下想到春日的生长是有些突兀的,但是这个过程实在是太美妙舒适,她就毫无缘由似的接受了这些变化。 “春生!春生?” “你站在院子里做什么?喝冷风吗?” “这孩子,这样冷的天,晚上不睡觉在这做什么?” 是披着衣服急急走过来的周娘与赵木匠。 春生被惊得一怔,睁开了眼,像是从某种状态里走了出来。 她也不明白刚刚思索了些什么,好像是月亮? 春生抬头看了看天上,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蓝得发黑的天,点点碎碎的星星,还有一轮圆圆的月亮。 快到十五了啊,月亮圆一些有什么问题吗,她刚刚看着天上是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阵风吹过,在院子里站了好大一会儿的春生鼻子有些痒,打了个喷嚏。 见春生站在原地没动静,赵木匠快步走过来,将春生牵着往房屋里走去。 一路上嘴里念叨着没停,“在这里站傻着做什么,还不知道吹了多久的风,明天发热了可怎么办?我去切两块姜片煮着,你待会儿得喝一大碗,可不准闹脾气。” 春生手脚并用的比划说道,“没有傻站着,刚刚是在看常宁小仙人送的小册子。周姨,赵叔,它真的好神奇,特别特别神奇……阿嚏!你们也一起来看!阿……阿嚏!” “快回屋快回屋!别着凉了,等会儿再去说那小册子的事。” “春生快回去多加件衣服,我去煮姜水。” “好吧,阿……嚏!” 等到周娘把春生穿得圆滚滚的,赵木匠的姜水也煮好了。 “斯……辣!” 春生喝着姜水,眼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按照往常,这碗姜水春生会磨磨蹭蹭地喝好久,需要周娘反复催促才能喝完。但是春生急着想和周娘他们分享那小册子中的景象,就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喝着姜水。 看得周娘和赵木匠啧啧称奇,赵木匠笑着说,“看来那小册子不一般呐,这次的姜水居然没让人催。” 春生吐吐舌头,“等会儿看到你们就知道了。”话落,又咕咚一大口。 喝完了姜水,把碗放在桌子上,春生就左手拉着周娘右手扯着赵木匠,一同到了院子里。 此时明月高悬,小院里满是月光。 春生如同先前那样,从怀里取出小册子,翻开它。 刚才的景象重现。 春生目不转睛的看着它,这样的画面,哪怕是看第二次,新奇与惊讶也不会衰减半分。 在春生身侧的赵木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而周娘在最开始发出一个惊叹的“啊”字后,就一直用手捂着嘴。 画面再一次结束在那仙人满身光亮时。 银色的玄妙图案度出现又再度消失,浮在空中的小册子慢慢合上又缓缓下降,春生伸出手,缓缓接住它。 扭头看向周娘与赵木匠,有些得意,“怎么样,我就说很神奇吧!” 春生清脆的声音,猛地将呆愣住的二人唤醒。 “实在是神奇。”不愧为神仙手段,赵木匠忍不住叫好,哪有少年没有江湖英雄梦的,他也曾是少年。 “对吧对吧!”春生高兴得笑眯了眼。 “我从未见过……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周娘喃喃着。 周娘低垂下眼睑,温声催促着他爷俩去睡觉。 已是月上中天,四周寂静一片,只余风声哗哗作响,爷俩只得作罢,各自去睡了。 今夜,屋外风声呼呼,屋内的春生嘴角带笑,梦到了麦芽糖和墨色仙人;赵木匠眉目舒展,梦到他回到少年时期,剑走江湖。 只有周娘,躺在被窝里,没什么睡意,不停思索,脸上表情时喜时悲。 终于到了子时,周娘似是想通了,心满意足。便合上双眼,睡意慢慢上来了。 熟料这时,赵木匠打起了鼾声,嘴里还说着梦话。 周娘睡意全无,看着床顶的木板,睁着眼睛,垮着脸。 最终还是没忍住,狠狠踹了赵木匠一脚。 —— 常宁正隐着身形,在临国细细探寻,有无妖兽妖邪的产生。 所幸,除却几株小小的吸收着空气中微薄灵气的植物外,并无其他异样。 常宁双目微阖,并指于身前,心里念决,调动灵气赋于指尖,在植株旁边画下监看符咒。 若植株成长为灵植或妖植,届时再来查看作出相对应的法子。 当然,若是植株有灵气生灵智后意欲伤害人,那符咒可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它并传回消息。 为最后一株植株画下监看符咒后,常宁此次的“探寻临国”的宗门任务告一段落,监督查探之事另有人负责。 盯着那植株看了一会儿,修整片刻后,常宁便念决起剑。 目的地——临国皇城,雍都。 ———— 临国的皇帝四十多岁了,留须,看上去刚正稳重,尽显君主威严,却不至于冷峻严苛得叫人难以接近。 他的确是个堪称优秀的君主,他做皇帝的这些年里,于内轻徭薄赋,于外尽显国威,叫他国不敢来犯。 面对着少见的强大的修真者,也未失了君主仪态。 “真人,你所问之事,与我国皇族有关。” 临皇微微鞠躬,以示歉意。 “贵宗每隔二十年便在临国探测有灵根的孩子带回修真界,此事几乎成了人尽皆知的惯例,在我临国,甚至一度被列入律法。 只是从百年前起,临国便探测不出来有灵根的孩子了,一个都没有。不只是临国,周围几国,皆是无一有灵根的孩子。真人们次次皆测,无一被探测出来。 有年有位真人说,此地许是成为了绝灵之地,没有灵气,又那里能生出灵根。 临国没有能修真的人了,但又留有先前那些修真的传说,百姓们知道国家里出不了修真者,见不到仙人,找不到庇护,但又害怕妖邪,一方面人心惶惶,一方面总有人不信自己无灵根,要追求仙道,不愿安生下来过日子,一时间,各国国内动荡不安。 朕皇祖父那一辈的君主便咬牙,结了契约,纷纷从律法里废除了有关修真的事宜,再潜移默化,不在民间宣扬此事,将修真那些事宜往神话传说靠拢。 朕和先帝们承接先辈愿念,亦是如此行事。连带着,百姓们亦少知贵宗名号。 然朕知临国受贵宗庇护久矣,感念贵重深恩,是以供奉未敢有断绝。 请真人明鉴,属国实在是不敢生出二心,百姓们对此并不知情,此事乃我们之过,还望真人勿要迁怒。” 讲到后面,临皇的腰却是越弯越低。 劳心费力庇护他人,功绩苦劳俱被隐藏,谁又能高兴。 且皇家书库里藏有修真相关的书,他知道于凡人而言,修士的手段实在是过于强大,所谓一怒而伏尸百万,不过修士一念之间。 而大部分的修士是不将自己与凡人放在同一地位的,他们居高临下,敖世轻物。 虽然他们在灵根长出来之前与凡人没什么两样。 临皇咬牙,弯膝准备跪下去。却发现膝盖被一股轻柔而有力的力量托住,难以下去半分。 常宁请临皇起身,“王君,我非是训问与你,只是现今有疑云不解前来寻问。我将如实向宗门陈述,王君与先辈大义,乃是真正为民着想,又何谈苛责与迁怒。” “劳烦真人了。” “无事,我并未做些什么。” 同临皇谈完话告辞后的常宁并未解开心中疑惑。 临皇的话挑不出纰漏,站在他凡人君主的角度来看,他们这样做的确是利于江山社稷的稳定,他与他先祖这样的处事没有什么过错。 若常宁是凡人,此事是可以结案的程度了。 可常宁不是凡人,他知道这件事,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临国以及周围国家所处之地,并不是绝灵之地。《 》 7、梧桐巷7 今年冬天临国少见的连下了两天雪。 百姓们倒是很高兴,距离上一次下雪已有好几年的时间了,且这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下着,那小小的雪花落地便化成了水,很少在地面上见到堆聚在一起成雪层的,对日常出行并没有什么影响。 再说那晶莹剔透的小雪花在空中飘飘扬扬的,好看极了。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常宁自漫天雪花的纷扬中来到梧桐巷,撑着一柄油纸伞,仍是长身玉立一袭白衣,恍若神仙中人。 走至春生家门前,曲起右手食指,轻扣木门。 无人应听。 常宁也不急,稍等片刻后,再度曲指轻扣木门。 “叩,叩,叩。” 那因修习灵力而格外敏锐的耳朵在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就放下了手,稍稍后退半步,等候主人家的到来。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门开了。 赵木匠打开门,见是常宁,有些惊喜。 “原来是常宁小仙人啊,快进来快进来。” “是来找春生的吧,你先前说是要隔半个月来,我们也没料到你提前几天过来,周娘带着春生去做衣裳去了,这会儿不在家,要不要我去找她们回来?” “小仙人穿得瞧着有些单薄,可要我去煮碗姜汤?” 赵木匠这些日子沉迷于煮姜汤,越发得心应手,只是苦了喜欢同陈玉在巷子里玩耍的春生,每每回家就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辛辣姜汤。 常宁倒是少有听到长辈这样琐碎热情的关心,对着赵木匠一一回应: “叔伯,您是长辈,唤我名字常宁就好。” “的确是来寻春生的。” “不劳烦外出跑一趟了,我等一会儿便好。” “不冷……我不惧这寒冷。” 赵木匠点头,“也是”,他当时推开门看着这衣着单薄的后生孤身站着,有些心疼,便未加思索多说了些。 可常宁那一句“不惧这寒冷”却是让赵木匠忽然惊醒,眼前的这可不是普通后生,只是模样看着年轻罢了,修士与凡人,终是不同。 先前的热情气氛便渐渐散了,赵木匠请常宁坐着,他起身去泡茶。态度越发小心翼翼,其中还夹杂着几分畏惧。 常宁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他自然也意识到了,有些懊悔方才的言语。 接过茶道谢后,瞧见地上有不少散落的木屑,桌子上有几把刻刀,一个半成型的木雕,瞧模样像是种动物,常宁便主动打开话匣子。 “叔伯,我叫您赵叔可好?我听见他们都这样喊您。” “你觉得行就行,我不在意这个。”赵木匠还是有些拘谨,坐在那个面前都是木屑的椅子上。 “赵叔这是在刻什么东西吗?瞧着像个动物。诶,您继续刻,不必在意我。” 气氛便渐渐融洽起来。 赵木匠拿起刻刀接着雕刻起来,“是个狐狸,我年轻的时候学了一点,只能模仿个大概的形状。” “是给春生的吗?” 赵木匠手上动作没停,“是啊,她一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狐狸兔子这一类的小动物尤其招她喜欢,我又不能真送她只狐狸叫她带着跟你们去那修真界。 怕她到时候想家,我们又不在身边,就雕个小玩意儿,放在身边留作念想。”许是想到了自家孩子,眉眼都带上了笑意。 “真好哇”,有人时时牵挂。 常宁的腰背仍然挺得很直,坐姿还是端正好看的。只是现在低垂着眼睑,看着杯子上氤氲升起的雾气时的神态,无端叫人觉得有些落寞。 “什么?”赵木匠没听清,便抬头看了一眼常宁。 常宁这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神态,“没什么。” 赵木匠想了想,对着常宁说,“若是觉得有些无聊,桌子上有木头和刻刀,你可以自己刻着玩。” “可我从未刻过木雕。”他只刻过法器上的咒符阵法,确实没有刻过这样的木雕。 赵木匠会错了意,以为常宁不会,便说他可以教。 常宁有些新奇,就坐了过去,跟着赵木匠认认真真学着雕刻起来。 赵木匠拿了一块新木头示范起来,这次雕的是个兔子。 常宁拿着刻刀和木头学了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 “赵叔您方才说春生随我们前去?您和婶娘同意了?那春生呢?她也是愿意的吗?”常宁低着头,“是先把大致形状拟出来吗?” “是,诶,这里刻刀要倾斜一点更方便,像这样。”赵木匠指着常宁的刻刀,拿起刻刀在自己的兔子上雕了两三下。 “我和周娘倒没什么愿不愿的,当时犹疑只是怕她年纪这样小,又听闻那寻仙问道的路劫难重重,为人父母,总是心疼的。 可你不也说了,她天赋不错,又招人觊觎,不学些自保的法子,万一真的有什么事,那这不是待人宰割吗?既有天赋,浪费岂不可惜,不如好好跟着你们学些本事。 再说了,官府不是已经发出了消息,说是准备要将很多年前废除了的修士测灵根的那些律法给恢复了,要有宗门来我们这测灵根了。 说起来,那宗门正是你们问道宗。” 常宁手上动作没停,笑了下,“赵叔你们这,考虑得很周全嘛!” 常宁当然知道宗门将要来人测灵根收孩子了,此事同他还有干系。 那天与临皇谈完话,他便觉得不对。 临国根本就不是什么绝灵之地。 这里只是灵气极稀薄,难以修炼,却不代表着毫无灵气。灵根有无好坏难料,可它的养成还是需要灵气的。 若此地无灵气,春生又怎会被检测出灵根?那些植株成长虽缓慢,却也是一直在吸收灵气。 那时常宁便想到了,临国许是还有拥有灵根的孩子。 春生是灵根品质好灵气活跃才引探灵仪前来,那会不会也还有别的有灵根的孩子呢,只是灵根品质未能像春生那样好不够活跃,难以吸引探灵仪罢了。且常宁现在修为还未至元婴,难以通过那灵根吸收灵气时的细微波动判断出来灵根的有无。 负责尘光大陆安宁的一流宗门不止问道宗,在尘光大陆上隶属于问道宗的凡人国度也不止临国一个。 奉宗门令前来尘光大陆的,算上常宁,问道宗来的弟子共有十二人,本就是是一人负责一国的巡查。只是常宁常宁还同时兼任着妖植妖兽探测的活罢了。 常宁那天同临皇谈完话,便传讯于同宗师兄妹,告知临国异样后,竟是得到了相差无二的情况。 又同来此的其他宗门弟子一通消息,才发觉,不仅是临国这样,整个尘光大陆都是这样的情况。 不只是尘光大陆的居民们对修真界的消息知之甚少,而且宗门来此的驻地弟子都是在多年前失踪,且命牌完好。 对完消息后,各宗都派有元婴大能来此查探消息,最后线索都断在临国边境迷雾森林后面的天埑那里。 天埑能吞食掉灵气和神识,那又会不会以某种强迫或迷惑的手段,将那些驻点弟子和那些生长的灵根或是有灵根的孩子带进了天埑呢? 这些消息和推测传回各宗门,各宗门都有些惊动。 最后得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各一流宗门各派出元婴修士在尘光大陆长期坐镇,仍是按期去检测有灵根的孩子带回修真界,只是时间变为五年一次。 另外,还与尘光大陆的各国王君合作,告知其实际情况。天埑的事情若是告知于民众会引起动荡,不如由王君传旨更改律法,还能叫百姓们更信任些。 这就是赵木匠听到的律法更改了。 当然,那背后的东西就不便跟赵木匠说了。 将这些天的事情在脑海里复刻一遍,常宁雕的兔子的大致形状也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更为精细的雕刻了,要将兔子的神态细节雕刻出来。 却见赵木匠停下了手中雕刻的木头,神情似是怀念,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雕刻起来。 赵木匠缓声道: “我们凡人在你们眼里,过的许是是短暂平淡。可实际上,庄稼人的命拴在了庄稼上,风调雨顺的一年和洪水大旱的一年到老了都还能被拿出来谈论;我不懂官场却也知道清廉贪污升官贬职虽是一念想法却影响一生。最最普通的人家也有叫他们觉得惊天动地的大事,生老病死结婚生子,那样不是大事呢。 我们担心春生要去受苦,所以才犹疑。可苦难快乐,在哪里都不会缺少的。 你给春生的小册子,我们也看了。真的是……让人很吃惊,也很让人心动。 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 我如今是个不算年轻的木匠,可年少也不是没做过仗剑天涯的梦。” 常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确实是不将凡人视作蝼蚁的,他对凡人长辈行的礼与他对问道宗长辈们行的礼没什么不同,他以为他是平等地对待着凡人的。 只是他不否认他对凡人弱小的、需要被保护的认知,毕竟他们没办法修炼,不会上天入地,不能一剑破山河,以至于他对凡人的思想的认知印象停留在了微薄的层面。 可是从临皇为安定敢于淡化修真消息,赵木匠同他说凡人的苦难快乐,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狭隘。 再从头看,或许他一开始以为的平等对待,根本是出于怜悯或是其他的意思,是带着隐形的倨傲的态度。 常宁觉得他好像要触碰到、要悟出什么新的东西了。 而赵木匠的话还在继续,“我们也问过春生,她倒是对那个册子为何能藏住那些山河故事很感兴趣,也很愿意去修真界。那样的世界,能够去看一看,参与其中,又怎么好错过。” 随着话音落下,赵木匠的兔子雕好了。 工艺不算精细繁杂,还透着一股拙朴。只是能看出这是只兔子,四腿趴地,耳朵柔顺的贴着皮毛,眼睛直溜溜地看着前方。 不能同常宁房间里的摆件相比,也不如清平郡市面上卖出的绝大部分木雕。 但是赵木匠却很高兴,指导完常宁下一步怎么雕刻后,拿起桌子上雕得一半的狐狸,接着雕下去。 还有些得意地说道,“春生就喜欢我给她雕的兔子。去年我给她雕了一个兔子,她当时喜欢得很,天天把木雕兔子揣在荷包里不肯离身边。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丢了,背着我们偷偷流眼泪,还以为我们不知道。”说完还哈哈一笑。 常宁慢慢做着收尾的工作,闻言跟着一笑。 木屑在二人的刻刀下不断产生向下飘去,地上的木屑越来越多,已经积成了薄薄一层。 终于,赵木匠的狐狸雕好了,常宁的也差不多快好了。 此时,常宁听到了敲门声,遂抬起头对赵木匠说,“有人在敲门,许是春生她们。”便要放下刻刀,欲要起身。 “有声音吗?好像还真有。诶诶诶,你还差最后几刀就好了,你接着雕,我去开门。”便起身去开门了。 常宁见赵木匠已经出了里屋门,便又坐下了。 他确实还差两下,做事总要有首有尾,常宁便又坐下拿起刻刀接着雕刻起来。 “老赵,你今天不聋了?往常我要敲好久的门,你才能听到过来给我们开门。路上碰着明安了,见我们东西多,就帮忙送了过来,快去帮他拿一些,他手上抱着的可不少。”是周娘。 “我当时第一下也没听出来,是常……诶,明安手上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快分些给赵叔!” “赵叔,不用了,后生伢有的是力气,还剩下几步路了,我拿得动。”娃娃脸的少年笑嘻嘻的。 又勤快又嘴甜的少年郎,实在是很招梧桐巷里的街坊邻居的喜欢,加上模样又周正,不少婶娘想为他做个媒人,搞得季明安哭笑不得。 就是…… “明安呐,你怎么又穿这么少,年纪轻轻不注意,老了腿疼就难受了,我去找件我的衣裳给你加上,你待会在我家里喝了姜汤再走。” “……赵叔,真的不用了,习武之人不怕冷的……小春生,你还捂着嘴笑!”季明安扭头对着赵木匠告状,“赵叔,春生路上咳了好几声,要喝一大碗!” “明安哥哥你坏!我那是吃东西呛着了!赵叔,我不喝姜汤!”春生鼓起腮帮子看向季明安。 “略略略。”季明安回头冲着春生做了个鬼脸。 “都喝都喝。” “啊——不要啊——”两个斗嘴的人同时发出哀嚎。 此时季明安已经进入了里屋,映入眼帘的,是不论何时都腰背挺直姿态端正的白衣少年,眉眼冷淡,拿着刻刀的手白皙修长。 而常宁在屋内听着声音就知道是他了,此时抬眼看着那娃娃脸少年,微微一笑。 四目相对间,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小老头,是你啊。” “子川,许久不见。”《 》 8、梧桐巷8 赵叔有些惊讶,“你们俩认识?” 常宁但笑不语。 明安却撇了撇嘴,谁要认识这个古板清高的小老头了,“家里长辈认识,我们不熟。” 扭头对着周娘和赵木匠说,“赵叔,周婶,我把东西放这,先回去了。” “你这孩子,喝些热水去去寒再走!”赵木匠猜着两人关系可能不一般,却也没多问。 “不喝了,师傅等我回去呢。让春生多喝点!走了走了!”扭头对着春生做个鬼脸,就长腿往门外一跨走了。 “明安哥哥!”讨厌鬼,自己跑了还让赵叔给她多喝! 她家哪有热水,冬天老喝姜汤。 转眼间就看不到季明安的人影了,春生就转过头,走上前,看着常宁,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常宁小仙人,谢谢你送的小册子,里面很神奇,我很喜欢。” 常宁摸了摸春生,语气温和,“不用谢,那本是嘉奖给你的。不过,你怎么叫子川喊哥哥,叫我就喊小仙人了?” 春生抿着嘴笑了笑,没好意思说是因为跟着长辈才那么喊的,就笑着说,“可能是常宁哥哥看起来仙气飘飘的?” 这也没错,常宁的形象确实挺符合凡人对修真者的印象,容貌俊秀,温和疏离。而季明安……那种喜欢躺在椅上叼根狗尾巴草摇的,跟春生想象中的月宫仙子的那样的仙人……差的挺多,虽然季明安长得也好看。 常宁这回倒是笑出了声,摸了摸春生的头发,对春生的答案未做回话。 又看向周娘和赵木匠,“赵叔,婶娘,官府的通知应该很快就能下来,我师门的弟子也快到了,到时候应该就会统一测灵根了。虽说我先前给春生测过,但未免别人有异议,春生还是要跟着他们再测一次的。” 赵木匠和周娘点头应是。 “那两位可还有些什么不解的,我尽力为两位解答。” 夫妻俩便问了起来,问题大多琐碎,主要是些修真界的常识。 常宁没有丝毫不耐,一一细致回答。 这于常宁而言也是很新奇的体验,不是没有人问他关于修真的事宜,但主要是关乎这些日常衣食住行的,倒是头一遭。 儿行千里,最为担忧的,不是那新奇地面对新世界的孩子,而是那担心孩子过得怎么样的父母。 常宁正跟赵木匠夫妻俩说着话,余光瞧见坐在椅子上玩狐狸和兔子木雕的春生,笑一笑,“这些事去了宗门,有人一一教导的,现在不知道也无妨。你若是无聊,可以先走,不一定非要待在这里。” 春生抿嘴笑了笑,又眼巴巴地望着周娘,用眼神询问周娘可不可以离开。 周娘对春生多了解啊,春生一撅屁股周娘就能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心里不由得暗骂,这小兔崽子,她这细细询问是为了谁。不过既然常宁都说了日后会有人教导,那她就放心了,对着春生没好气挥挥手,“去玩去吧,别在这碍了我的眼。” 春生嘻嘻一笑,就抱着兔子和狐狸木雕出门去找陈玉了。 周娘无奈笑笑,“这孩子。” 常宁倒觉得没什么,“孩童天性罢了,春生已然算得上是乖巧有礼。”假若他的师弟师妹们有春生一半乖巧,他也不至于年纪轻轻的就像老妈子。 常宁心里波澜不惊,他现在要求已经低到回去的时候他们没有炸掉问道宗的山就好了。 算了,难得出趟没有师弟师妹们的远门,就不想那群晦气玩意了,便又接着跟周娘他们谈起了话。 而这边,春生正在敲季明安家的门。 门开了,是乐山爷爷。 春生也没料到是他,她原以为是陈玉或者明安哥哥开门。 不过在长辈面前,春生会更加乖巧一些,不似平日里和季明安他们那样闹。便乖乖喊人,“爷爷好,我找陈玉和明安哥哥。” 白胡子老头咽下嘴里的酒,点点头,“他们两个正在里面,进来吧。” 到了院子里,发觉气氛有些严肃。除了脚步声外,就是陈玉和季明安练剑的声音了。 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季明安正在练剑。 季明安表情严肃,一改往常春生见到他时的悠闲不羁,手持一柄木剑,一招一式,连贯流利,手上和脚上戴着的黑环都没能影响他的半分力量与美感。 而陈玉……陈玉来来回回就一招——拿着一把小木剑,举剑、上提、下劈,然后马上再次举剑。 陈玉嘴唇死死的抿着,满头大汗,满脸通红。 可纵然如此,在下一次该举剑的时候,陈玉还是抬起了手。 看见小伙伴望着他的时候,陈玉的眼底顿时就泛起了水光,可动作还是没有停。 春生想问问这是怎么了,但院子里的氛围过于严肃,就靠近乐山一些,小声问,“爷爷,他们这是怎么了?” 乐山开完门后就回到他的躺椅上,把酒葫芦放到一边,闭着眼睛,慢慢悠悠地摇起来。 听到春生小声说话,便睁开眼睛,学着春生那样,像说悄悄话似的,“他们俩啊,一个不练剑还天天叼着根草躺我的椅子,罚他;一个想要变好看,要练潇洒的剑术,那扎马步怎么够,我就让他挥剑二百五十次。” “阿,那陈玉还有多少次啊?”陈胖胖对变得潇洒俊美还真是很固执。 “还有一百六十四次,噢,现在是一百六十三了。” “那……能不能,让陈玉歇一下再练?一下下就好了。”她的小伙伴累得嘴唇都发白了。 看见陈玉望过来的期待的眼神,乐山像个老顽童似的笑笑,“不可以,不能歇,一次都不行,不然前面的都作废了。” 陈玉和春生顿时失落下去。 春生就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着陈玉,在心里为陈玉记着剩下的次数。 陈玉的脸颊已经不复往日的红润,变得十分苍白,汗水大滴大滴地流下来。挥剑出去时,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将剑往上提起时,要耗费比前面更多的时间。 到了更后面,陈玉已经疼得眼泪直冒,可怜兮兮的,完全不复往日的活泼模样。 可纵使这样,陈玉也说没一句我不练了。 旁边的春生看着小伙伴这样也是越来越心疼,可是春生也没有跟乐山再多求一句情。 乐山看得啧啧称奇。 陈玉终于把二百五十遍挥完了,可是陈玉挥剑挥得人都昏了,又那里会细细数着。 春生便看着乐山,“爷爷,陈玉把剩下的一摆六十三次剑挥完了。” “哦?挥完了吗,那陈玉就停下吧。”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陈玉已经在开始了下一招,心里激动,但是还是坚持着把这完整的一式挥完。 挥完后,陈玉顿时就把小木剑往身后一扔,朝着春生扑过去,抱着小伙伴痛哭。 “呜呜呜,绒绒,挥剑好痛,手好痛,身上好痛,呜呜呜……” 看见陈玉坚持把剑挥完后的动作,原本还在心里暗暗称赞的乐山眼皮顿时一跳。 这小兔崽子,他说着要成为剑客,却把剑扔了? 乐山眼皮一抬,望着正在抱着春生哭的陈玉,又灌了一口酒。 陈玉只觉得背后一凉,但是也没管,接着哭。 这小胖子完全不知道因为他今天扔的剑,以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一旁练剑的季明安倒是瞥见了,正在心底为着陈玉的以后默哀的时候,就听着师尊的神识传声过来: “练剑不专心,带着千斤环再加练半个时辰。” 得了,他还是先为自己默哀吧。 小孩子好像总是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陈玉刚刚还在抱着春生哭,现在跟小伙伴讲话的时候,明明眼角的眼泪还在,但是笑得高兴的时候还是会手舞足蹈,就是又要喊疼了。 “你怎么也来明安哥哥家了?” “我本来去你家找你的,你娘跟我说你被明安哥哥带走了,我就来这了。你这样挥剑看起来好累啊,以后还要这样吗?” “乐山爷爷之前说我今天能挥完二百五十次,以后就教我练剑了,像明安哥哥那样的,我也要那么潇洒!”陈玉许是想到了以后自己成为了潇洒俊美的剑客,开心得举手挥舞。 但是下一刻又喊疼,“啊——好酸,好疼——” 看得春生一度无语,只能不停提醒着陈胖胖用嘴说话就好了,别做动作。 “胖胖,你知道那个官府要测灵根的消息吗?” “知道啊,我爹说他在府衙认识的人这些天正在准备,这两天在大街小巷地讲关于修真界的事情,过两天就能测了。绒绒,你之前是不是说你是木灵根啊,那还用去测吗?” “常宁哥哥说还是要去的,以示公平的意思吧,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灵根,但其实我更想做剑客,话本里仗剑走天涯的那种。” 旁边的乐山慢悠悠喝了口酒,插话进来,“傻小子,跟着我学练剑,也是需要有灵根的。” “啊——” “那我如果没有灵根怎么办?听说它很少有人有的!” 两人顿时觉得晴空霹雳,完全没有意识到,之前乐山之前说要教陈玉时,其实是已经确定了陈玉是有灵根的。 乐山也不提醒他们,笑眯眯地看着小孩们着急。 春生和陈玉从双手合掌祈祷陈玉有灵根,到幻想着陈玉没有灵根两个人就要分别时的眼泪汪汪了。 还是小孩子有趣啊,乐山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地想。《 》 9、梧桐巷·尾章 冬日的暖阳总是叫人欣喜。 寻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在此便作为清平郡的孩童们的灵根探测点了,为期半月,期间七岁至二十岁的人皆可过来测试,不分男女,不问身份。 纵使官府一再申明,接下来还有十几天的时间可以探测,不必太过于着急,可在第一天探测的时候,排着的队伍还是一眼望不到头。 春生和陈玉他们俩……正被周娘摁着坐在桌子面前吃饭。 事情是这样的,在陈玉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拉着陈家婶子从家里过来,准备找春生一起去探测灵根,在春生也很兴奋的表示饭也不吃就要立即前往时,被周娘得知后,就拦着几人必须吃了饭才能走。 周娘虽然不怎么做饭,可还是认为一日三餐好好吃饭是顶顶重要的事,而一生中算得上是顶顶重要的事并不多。 于是在听到门口有小孩拉着家长要去说要快些去探测点时,春生和陈玉正在神色恍惚地干饭。 而陈家婶子在旁边笑弯了腰,陈玉天都没亮饭也不吃就要拉着她走,她怎么劝说还有很充足的时间至少先吃个饭的话都没用,她就带着陈玉出来了,并且坏心的想着让陈玉饿着肚子进去后她自己再去另外吃饭,熟料陈玉被折在周娘这儿了。看着儿子憋屈的脸,陈家婶子简直是笑眯了眼。 等吃完了饭,又被周娘一人给挂了一竹筒水和一口袋各式糖果才出门。来到探测点的时候,便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春生和陈玉顿时傻了眼,要知道虽然他们稍稍晚了一点出门,但梧桐巷离探测点近,到这的时候天才微微亮。 没办法,陈玉和春生只得乖乖排着长队。 而周娘和赵家婶子则被拦在了外面——不去探测的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此时主管探测的修士还未到来,排在春生和陈玉后面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不是没有人仗着自己的身份或者年龄想要插队,但都被维持秩序的官兵和季明安给带到了后面。 是的,季明安,一身黑衣,腰侧配剑,神情严肃。 春生和陈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谁料那个刚刚还在风轻云淡地把一个想要插队的大块头给浮空又带到了队伍的最后黑衣少年,把场子给镇住后,在经过他们时还偷偷向他们眨眼笑了一下。 春生和陈玉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没错了,这还是那个喜欢叼根狗尾巴草的明安哥哥。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探测修士才能来,两人便凑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吃糖喝水。 此时两人就佩服起周娘的先见之明了。 终于,在糖吃了一半后,探测的修士乘云驾雾自天上来,颇有几分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意思,虽然一共只有三人。 但还是把底下的人震惊得不轻,毕竟这种场面这么多年多少人头一次见。 三位修士,看着年岁都不大,瞧着都是少年模样,也不知是不是修真界水土养人,容貌俱是上佳。只是脸上表情严肃,叫人难生亲近之意。 三人分别简短说了几句,瞧着说话并不用力,但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声音,而讲话内容无非就是测试方法以及灵根说明,之后便开始探测了。 只见那为首的凤眼少年上前,长袖一挥,便凭空出现一个测灵球,较之常宁那天的测灵球更大,装饰也更为繁复些。 当然了,底下又是一片惊呼声。 探测方法很简单,将手放上去看测灵球的变化就好,无变化者自可离去,有变化者则被指令单独站在一边。 队伍虽长,但探测过程简单,一个接一个的,很快就到了春生和陈玉。 春生先行上前,走上台阶,将手放到测灵球上。 如同那天常宁探测的一样,在春生的手触碰上去的一瞬间,测灵球便由透明变成绿色,单一的、澄澈的绿色。 在一旁三位修士都瞪住了眼,瞳孔微缩。 “这样干净的绿色,这木灵根的品质绝对不低。”眼角有痣的少年摸着下巴说道。 第三位少年点头,回应他的话,“我觉着,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多一位小师叔了。” 问道宗的辈分全看修为,金丹及以下都是师兄师妹地喊,上了元婴才是师叔师伯辈,到了合道方才为师祖,堪称修真界的一股清流。 凤眼少年看着测灵球,温声说了一句“单一木灵根”,便让春生去旁边跟前几位测出来有灵根的人单独站在一侧,又让下一位上来继续。 期间抽空回了师弟们的话,面无表情,“我现在想修炼的想法空前绝后,只想快些到金丹,不至于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模样的时候喊师姐。” 说得旁边的两个师弟一激灵,险些跳起来,“我擦,好有道理!” 春生站得离他们并不远,也是听到了他们说的话的,虽然不能全部听懂,可是看着他们先前很是严肃的表情和现在有些过于活泼的神态动作的反差,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可下一个探测的是陈玉,春生的心渐渐提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测灵球。 测灵球有变化了,只是各种颜色都混杂在一起了。 看到出现颜色的那一刻,春生比陈玉还要激动,差点要蹦起来了。 胖胖有灵根了!可以跟着乐山爷爷学剑了! “金木水火四灵根。” 只是在微微平静下来后春生又有些担忧,刚刚那凤眼修士说是颜色越纯净越单一越好,可胖胖那明显有好几种颜色,不知这会不会影响胖胖学剑。 陈玉在看到测灵球出现颜色后很开心,这意味着他离成为最潇洒帅气的剑客又近了一步。 待听到指令后便快速跑到春生旁边,兴奋地拉着春生的手,念着这里人多不好大声说话,便凑近春生一些,压低了声音说,“绒绒!太好了,我有灵根了!可以成为最潇洒帅气的剑客了!” 春生也小声回应着恭喜,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陈玉却是不在意,“乐山爷爷说的是需要有灵根就好了,又没说要什么样的,大不了我到时候就抱着他的大腿不让他走了!” 两个人又高兴起来,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那眼角有痣的少年又哀怨道,“师兄,这么小的孩子都拉着小妹妹说悄悄话了,我却到现在为止还没能遇到心怡我的道友……” 那修士话未能说完,就被凤眼少年借着置放测灵球的台子遮掩着,狠狠踹了一脚。 “人家还是小孩儿,收起你那肮脏的大人想法。还有,之前说好了,严肃的表情,摆起来,别说话了!” 春生和陈玉闻言鼓着腮帮子,他们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才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不过,看着那三位修士顿时齐刷刷严肃下来的表情,春生和陈玉同时陷入了思索: 感觉那个修真界和问道宗,可能……跟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清平郡和别处的灵根探查几乎完成了。 于大多数人而言,似乎与原先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差别,因为被检测出拥有灵根的寥寥无几。 清平郡处探测出来的,单灵根一人,三灵根二人,四灵根五人,五灵根七人。 但是真正愿意前往修真界的,到最后竟然只余少数,一部分是家境不错者在权衡之后因不愿受苦而推却,另一部分则是各有牵挂放心不下也不愿前往修真界。 最后在清平郡上交的名单里,只剩单灵根一人,三灵根一人,四灵根三人,五灵根二人。 春生和陈玉皆在名单之列。 消息传到各自家里之时,周娘和陈家婶子一边眼含热泪,一边给孩子收拾着各类东西。 那凤眼少年说他有储物戒,可装下不少东西,还能保其新鲜不腐,到了宗门春生他们统一发了储物袋后便交还给他们。 周娘和陈家婶子这下准备收拾的东西更多了。 而赵木匠和陈秀才在街头碰了面。 赵木匠左手提着满满当当的麦芽糖,右手提着的是小女孩的发饰,多是些毛绒绒的。 陈秀才则是连同那插糖葫芦木签的稻草棒一起买回来了,重量不轻,陈秀才须得双手举着它,走路有些踉跄。 赵木匠看见陈秀才的时候,陈秀才正举着满满当当的糖葫芦要进药房。 药房面前有几步台阶,陈秀才险些摔倒,赵木匠忙上前帮扶住。 “你这是要做什么,险些摔了。” 陈秀才偏着头,够着肩膀处的衣衫擦额头上的汗水,举止颇为狼狈,向赵木匠表示谢意后,笑笑说,“我家陈玉甜食吃多了,总喊牙疼,我给他多买些止疼的药备着。” “我家的不也是,儿女都是债啊。 你这不方便进去,你同我细说说,是什么样的药,我进去一起买了,怕我家春生牙到时候也疼了,先备着些。” 陈秀才便跟赵木匠细说了什么样的药最有疗效,进去后直说什么什么名字就行了。 赵木匠便进去了,过会儿又提着两捆药出来了。 药房的小学徒纳闷,这牙得疼成什么样子,要买这么多药。 两人手上都是满满当当的,都没问对方怎么又要买糖又要买药。 途中有个老妇人带着孙子,孙子吵着要吃糖葫芦,老妇人腿脚不便没办法去远处找那小贩买,正着急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抱着许多糖葫芦的陈秀才二人经过,便误会了,说要买一根糖葫芦。 陈秀才不太愿意,说他不是卖糖葫芦的,又给指了最近的卖糖葫芦的小贩。 老妇人不愿意走动,说他有这样多,她孙子实在是想吃,卖她一根又何妨,她也不是不付钱。 原先再不耐烦也温声拒绝的陈秀才,此时突然拔高了声音,脸色涨红,声音嘶哑,“你孙子想吃,我儿子就不想吃吗?他要是想吃甜的时候要哭的时候吃不上怎么办?” 周遭的人都回头看着他与老妇人。 陈秀才深吸一口气,复而平静下来,吃力的取下一根糖葫芦,递给那哭着的小孩,对着老妇人说,“是我失态,对您不住。” 便喊着赵木匠回梧桐巷了。 赵木匠看着陈秀才,叹了口气,都是做人父亲的,都是孩子小小年纪就要离家去那他们都不知道也没见过的地方,如何能不担心。 最终,赵木匠也只是再次深深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且随他们去吧。” 陈秀才偏头看着满满当当的糖葫芦串,没说话。《 》 10、问道仙宗1 春生他们是在将近新年的时候离开的,团聚之时说离别。 春生和陈玉这些天在家,周娘和陈家婶子也不骂他们俩了,往日里想吃的饭菜桌子上总能见到。 说实话,虽然春生和陈玉有些别扭,但过得还是挺欢快的。 直到送他们上仙船时,周娘红了眼圈,拉着春生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叨唠着,要按时吃饭,要认真修行,若有不会便去请教师长或是常宁哥哥……在一旁站着的赵木匠眼圈也有些红。 春生一直都乖乖应好。 周娘望着她那将要远行的小女儿,跟看不够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头上的毛绒绒发饰,到耳眉眼鼻,再到今早新换的襦裙。 目光温柔又眷恋,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周娘抚摸着春生,一下又一下,语气温柔,“我的小春生啊,要走出梧桐巷了,要走出清平郡了。替娘……替周姨看一看,修真界是什么样子的,清平郡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 周娘与平日相差甚远的温柔语气让春生心里生了些惶恐,她抓着周娘的衣角,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好,可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哽住了,说不出话。 春生好像突然从这些没被骂和吃好吃的日子里醒了过来,前些天有那些飘忽得不真实的快乐,像是找到了缘由,陡然踏实起来,可内心还没来得及安定好,就被一大股夹杂着惶恐的难过的浪涌袭击。 像是阀门被突然打开,数种情绪翻涌糅杂,最后从眼睛里落下来。 春生跟从梦中清醒了一样的认识到,她要离开了。 春生猛地抱住周娘。 周姨啊,娘,好,我会去看一看清平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为我,也为你。 时间不等人,在修士们的催促声里,春生和陈玉走上仙船,向周娘和陈家婶子们挥手道别,“我们会早点修炼到筑基回来看你们的!” 周娘他们也含泪挥挥手,看着那仙船载着他们离开,看着那恢弘大气的仙船变成天际的一个小黑点。 也看着,他们的孩子走向更为辽阔的世界。 —— 而这边,仙船在接收完问道宗在尘光大陆的隶属国家们的灵根孩子和修士们后,便向问道宗启程了。 孩子们刚刚还沉浸在离别的氛围里,在仙船升起之时,还纷纷爬在船檐上往下面看——那招收的仙长们说船周围有阵法,有隐形的墙拦着,掉不下去。 孩子们看到家人渐渐变小的身影,看到州县郡国,看到山川湖泊,最后,只能看到船底下深蓝色的海洋了。 就这么从上午飞到了中午,船底下的风景一直都是深蓝色的海洋,没有变过。 孩子们却渐渐看乏了,离家的思念之意也淡了些。 许是看着周围除了那些修士外,不少是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也没多少进入新环境的恐惧,就渐渐与周围的人聊了起来。 春生与陈玉两人待在船头,嫌站太久了累,就干脆盘腿坐下聊天。 先前看着修士们操纵着飞船就很震惊,后来又看到不少恢宏壮阔的景色,就和小伙伴聊着天抒发自己的感叹。 就这样,盘着腿小声聊了一上午。 无妄海一望无际,到后来,除了说“这海好大啊”外,就只能说“这海真的好大啊”。 没办法,两人从小熟识,家里离得又近,大部分的事对方都知道。又坐在这里纯聊一上午,一时间,除了说无妄海大,还真不知道有什么能聊的。 旁边的孩子见到他们二人熟识,也少有来找他们交朋友的。 最后,两个人只托着腮帮子干看着在飞船旁边略过的飞鸟。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玉再次出声,“绒绒,你饿了吗,我饿了。” 话音落下时,肚子还很应景地响了一下。 春生摸摸肚子,诚实道,“饿了。” 其实也不止是他们俩,周围不少的孩子都觉得自己饿了。 但是都没敢大声嚷嚷,毕竟那修士们在他们眼里都是手段通天的,万一惹了厌烦,扔下了飞船怎么办。 这里的孩子们最少都有七岁了,可七岁的孩子已经能明白不少事情了。 而修士们……也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们从上午开始,就在研究怎么煮饭了。 仙船的厨房处,一堆修士围着讨论不休。 “煮个粥有什么难的,我来!你控灵课是不是没学好?让我给你展示一波,什么叫做……” 正在拿着锅的修士话还没说完,突然“砰”的一声,米再次糊成了一堆,还是突然一下就糊了的那种。 旁边被抢了锅的修士双手抱胸嘲讽,“小爷控灵课满分毕业,你控出的火再小,它也糊。” “是不是米的原因?” “刚刚不是都检查过了?这凡米没有问题。” “我来试试。” “我也试试。” 一次又一次的加水、放米,然后就是“砰”的一声了。一模一样的流程持续上演,带来的是一声一声又一声的“砰”。 直到将买来的那点凡米都给霍霍完了,也没能煮出一锅能喝的粥。 实在是没办法,这堆修士大多筑基不久,没有过从尘光大陆接凡人小孩的经验。虽说有些修士的储物袋里装了米,但是,那是灵米阿!这些没有经过修炼的小孩们吃了会很不舒服的!当然了,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就是有不少人不听劝告作死尝试过。 就那点凡米,还是某个剑修在尘光大路时买的,原因是听见一个急需用钱的米店老板在那里喊着“便宜卖”。 养剑的修士么,生平最听不得便宜卖贱卖血亏出售这种话了,也不管用不用得上,就买了一些。 这不,果然有用!虽然,最后没有起到真正的作用。当然了,这怪不住他的米,得怪这群没用的。出米的剑修狠狠瞪了一眼那煮费了他的米的师兄弟们。 “现在怎么办?源真师叔和维泽师兄他们去三楼商量事了,我们也没有别的凡界食物。” “纵使有,也不知是出了何种问题煮不出饭了。” “要不?喂他们吃辟谷丹?” “可他们连灵米都吃不了,还能吃辟谷丹吗?” 众人面面相觑。 “船上不是有医修吗,去问问。” “走,去问问。” 修士们吃的各种辟谷丹中,一颗最少可使七天饱腹,然而,于未修炼还从小生长在灵气稀薄的孩子们而言,里面存有的灵气还是过多。 “让他们吃的?应当不难,我来试试。”青衣的女修接下这活。 一刻钟后,女修从房间走出,拿出十余个瓷瓶,“成功了,他们可以吃这种改良后的,一颗可饱腹一天。” “对他们来说刚刚好,多谢清衣师姐。” “不谢。” 于修士而言,一颗管一天着实鸡肋,可是对于这些小孩们却刚刚好。 对了,青衣师姐的道号就是清衣,清字辈的,真不是根据她衣服颜色喊的。 向医修师姐道过谢后,其余的修士们便快速将改良版的辟谷丹分发下去。 辟谷丹不管怎么改都是索然无味甚至是难吃的,初时那几个剑修还以为会有一些年龄较小的会闹些脾气。谁知小孩子们对这个据说吃一颗管一天的丹药好奇极了,忙着测试自己等会儿会不会饿,完全没闹腾。 至于那不太好吃的味道……害,谁小时候没有被家里长辈喂着吃一些苦涩的糖果和浆饮呢?当然了,年龄大些的时候就知道它们叫药了。 饱了之后,年龄小些的就有些困了,就按照修士们一早分好的房间去躺着了,手腕上被修士们施了术法系了银线,可指路,以防找不到房间。年级大些或者不困的,就试探着找修士们聊聊天。 因为这船是专用接送从尘光大陆来的孩子们的,所以配了专门住处,一楼是厨房之类的和修士打坐之处,三层是带队长老大能和商谈出。整个二层都是给这些孩子们住的,有多种空间阵法在其中,有五百多个单间来着,里面甚至还配了洗漱的地方和衣物。 当然了,上面皆是刻有阵法的,连衣物都是可以根据身形调解大小的,也就问道宗那几个这种属于一流宗门还不差钱的能这么奢侈了。 并不是所有的一流宗门都是有钱的,譬如剑宗,养剑治疗赔偿,穷鬼居多,债主遍地。而宗门内,上至长老下到炼气子弟,大部分都是没钱赔偿自己打出来的损失的,只得向宗门借。 宗门差点被掏空。 是的,因为被弟子向宗门借钱过多而支出过大的,在修真界里,只剑宗一家。剑宗支出门下长老弟子们的借款,占了剑宗每年进项的七成。剩下的就只能紧着过日子了。就算是从尘光大路拉人回去,也都是脚踩巨剑载着人飞回去的。 剑宗掌门每次不得不从宗门里拨款借钱给长老和弟子们的时候,都是骂骂咧咧的。 对了,按照剑宗掌门这个职位的年俸禄为三千上品灵石来算的话,约莫再打四百五十二年的工,就能还清他对宗门的欠款了,如果他不再继续向宗门借钱的话。 不过听说剑宗这两年改了策略,让门下众人有还才有借,情况才略微好了些,嗯,一丝丝的那种。 所以,剑宗弟子略微有些羡慕财大气粗的问道宗弟子,真的,只是“略微”羡慕。 羡慕从被拉回宗门的时候所乘坐的工具开始。 剑宗师兄飞剑上载着七八位尘光大陆而来的孩子们,旁边还有十余位剑宗弟子皆是如此。 什么?你说带队的长老也要载人? 长老剑法大成,飞剑最大,他不载人谁载人,载的人还最多。 剑宗师兄们羡慕了,但是师兄们不说。师兄们要在经过问道宗的精美仙船时大声说: “我辈修士,当经风霜雨露之苦,当立于高峰之巅!” “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 听得飞剑上面的孩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纷纷振臂加入。就连问道宗仙船上面的孩子们听着这些话都有些触动。 问道宗的师兄们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虽然你们说的那些话确实相当有道理,但是…… 想一想你们一听到我们是问道宗弟子时就开始的碰瓷举动好吗?想一想你们是如何拿着剑跟我们宗门谈合作,说要多送些我宗弟子去剑宗学习锻炼,还要按人头收费的好吗?《 》 11、问道仙宗2 常宁和源真师叔细细汇报完天埑的事情后便从三楼下来了,下来时便看见那些孩子们围着师弟们团团坐。 孩子们年龄都不算大,对修士不像父母那样畏惧,再加上常宁的师弟师妹们年岁也不大,多是些少年心性。因而不过大半天,便已从最初的不甚亲近变得热络起来了。 现下正是那在清平郡招收的凤眼修士讲话,大多是关于修真界的风土人情和历史,想到哪里便说到那里。 一段已落,看着这些孩子们兴致勃勃的眼神,兰朝也不忍让他们失望,便打算多讲一段。 不过……兰朝抬头看了看头顶,已是星子漫天了。 “最后再讲一会儿啊,天都黑了,听完这段就要回去睡觉了。” 一部分孩子已经有些困了,不停地打着哈欠,不过兰朝讲的这些他们实在是好奇,便强撑着听着。但是……不少小孩们瘪了瘪嘴,以后万一听到不到怎么办,不过孩子们大多乖巧,也不吵闹,只乖乖说好。 兰朝觉得有些好笑,这小眼神,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便说道,“我们还得在这飞船上待上十来天方才可以渡过无妄海,渡过无妄海后才是到达修真界,到时候就可以坐阵法回宗门了。 还能讲许多天呢,急什么,再说,宗门里有专门的课程来教导你们的。” 当然了,还是需要考试的,考试没过还需接受惩罚然后重上这门课,这种事情暂时就不用跟他们说了。 “好诶好诶!” “还可以讲好多天!” “无妄海这样大吗?坐飞船还需十来天?” 说最后一句的是个少年,看上去是十五六岁,皮肤略黑。之前一直没怎么搭话,现下突然出声,周围的人便纷纷朝他看去。 少年有些腼腆,看着周围的人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少年叫李渔,祖辈皆是渔民,家就住在距无妄海不远处的陆上。不过他们那儿管那片海叫无尽海,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够到达到那片海的对岸。 一望无际,难见尽头,因而得名无尽海。 李渔幼时的目标就是长大了操纵着一艘好船,能到达无尽海的彼岸。 直到被测出灵根跟随修士前往修真界,上了飞船后,看着下面的深蓝色海洋,才得知修真界管它叫无妄海。 那飞船的速度在他看来已然是极快,途中偶与雄鹰并行,不过一会儿,飞船便将雄鹰远远地抛在身后。 就是这样快的速度,在空中少有走弯路,径直前行,日夜不停,渡过无妄海,竟然还需十来天? 李渔觉得,若不是碰上了修仙的机缘,他那个梦想,怕是一辈子也实现不了。 听完李渔腼腆地说出自己的疑惑后,兰朝爽朗一笑,就给他们讲起了无妄海。 无妄海在修真界存来已久,谁也不知道它是何时形成,那些大能们也难以探测出无妄海的真实岁数,只是猜测,无妄海在人类出现以前就存在了,同修真界的大陆一样古老,或许更古老。 而与尘光大陆相连的那片海域好像跟修真界的不太一样。 无尽海被人多次查探过,就是一片普通的海,普通得连海里的妖兽都没有。因而李渔的祖辈才可在那里捕鱼。 虽然是同一片海,可修真界的无妄海神秘又危险,明明修真界现在是在道法兴盛时期,离先人们最初琢磨探索的时间已过去了万万年,按理来说对修真界应该是有诸多了解的,可对于无妄海,存留的疑惑仍是最多。 就说与无妄海相接的尘光大陆,还是四千年前,一个尘光大陆的凡人少年想知道无尽海的前方是什么,历经重重的磨难才到达的修真界,那时修真界看着那个垂暮的老人,方知无妄海的远方还有大陆。 不过这个说法至今存疑,因为无妄海之辽阔之危险,众人有目共睹,每年都有无数人葬身无妄海。 在当时,元婴大能尚且难以从无妄海全身而退,竟说这么一个从未修炼过的人,毫发无损地过了无妄海? 不过不论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但是这个“新大陆”的说法确实是传遍了修真界,有不少人为了机缘纷纷前往,多是一无所获。 直到在三千年后,有一出窍境界的大能前往探寻无妄海,方才彻底证实此事为真。 然后顺着那出窍大能开辟出来的路,众修士经过不断摸索,又是寻路又是跟无妄海沿路妖族们商谈合作,方才找出了一条安全些的道路。 便是如今飞船行驶的这条路。 只是同修真界人原先想象的是个什么秘境不同,尘光大陆几乎没有灵气。 而且虽说名为大陆,可实际上,面积并不是很大,只是在修真界原有版图上,给无妄海的前方的一角加上了一块狭长型的土地,面积未有修真界陆地面积的千分之一。 只是有一点叫人觉得奇怪,修真界的发展时间应该是远远长于尘光大陆的,而在发现尘光大陆时,有细心人发现,尘光大陆上人们的衣着竟然与修真界的凡人们没什么两样。 难以对此做出解释,便最后只能叹一句顺应天理,缘法如此。 只是,就是这样的尘光大陆还是招了邪修觊觎。 因为少有资源灵气,多是凡人,修真界修士便少有前往。 这却给了邪修们可乘之机,万人血祭以瞒天修行,烧杀劫掠,发泄不快。 邪修们甚至还发现了有灵根的孩子。 虽然有灵根的孩子比较少,但是当他们用仪器细细排查,总能发现的,整个尘光大陆加起来,也不算太少。 邪修们碰上资质好的灵根,便直接挖夺据为己有;若是那些资质不好的,便扔去一本能拔苗助长的功法,或诱导或逼迫那些孩子修炼,最后吞取他们的灵气。 在这些恶行被发现之前,尘光大陆一度沦为炼狱,成为邪修的天堂。 最后,五大一流宗门一同清查尘光大陆,五个修真界的顶尖势力,耗费了数百年的时间才彻底清除那些邪修和余孽。 那些邪修的恶行有多大呢? 梵音寺那几个修功德道的修士,因斩杀了几个邪修头子,天降功德,硬生生将其从元婴初期灌到了元婴大圆满。 从降下功德金光开始,整个尘光大陆各地一起下雨,大雨连下四天,上天悲悯,天雷出怒,直直的劈在那邪修的魂魄上,顿时魂飞魄散。此事传到修真界,倒叫修真界的邪修们安分了好长一段时间。 而五大一流宗门将尘光大陆依据土地面积和人口进行划分并帮助重建。在各国设立宗门驻点,派弟子长驻。而后每隔二十年进行一次灵根探测,带回修真界修行,又定期进行一次全面探查。 宗门除却修真相关安全事宜外,不对尘光大陆的国家凡人进行干涉,不影响他们的正常发展。 又对那条直通尘光大陆的安全道路进行管理,以免被不怀好意之人混入尘光大陆。 兰朝怕他们还未入道途便生心魔,在讲述里便删减掉了关于邪修的一些事情,“这就是定期从尘光大陆接人和无妄海的事情了。” 却见孩子们安静了下来,到是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 兰朝挠了挠头,他当然知道现在跟他们不能提那些太过惨烈的事情,便用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带过去了。 那……现在为什么还是这么安静? 兰朝不知道,那些孩子们是因为另外的事情安静的。 这里的许多孩子都没有出过他们所在之处的郡州,有些都没有去过连县城以外的地方,他们以为他们那里的世界很大了,这些修士才是例外、才是外来的。 却没成想,原来他们对于修真界而言才是例外,才是外来,才是那一小部分。 无论是人,还是土地。 所以听到兰朝那一番话后,多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在听完孩子们的解释后,兰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场面陷入了沉寂的时候,清衣出声了。 “这同外来和例外又有什么干系,接触新事物罢了,难道你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尘光大陆和修真界都养育了生命不是吗,哪有优劣之分? 修真界有修士和凡人,你们有凡人,日后也是修士,那修真界与尘光大陆又有何异,不过是隔着一个无妄海罢了。 若是按你们的来说,非要说外来和例外的话,尘光大陆于修真界是外来和例外,那修真界对于尘光大陆本也是外来和例外。 说到底,还是要看修为罢了,若你们修为强大上来了,尘光大陆亦是修士之地。” 在清衣清冷的嗓音里,孩子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了。 清衣修习丹道,是那种除却丹道事宜外就不怎么说话的女修,瞧着比较冷淡。 兰朝却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若是将那话细细思索一番,便会发觉有些莫名其妙。 可就是那份莫名其妙,足见清衣心善。 孩子们如诺回房间休息,行走前向修士们道别,看起来虽有些困乏,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头顶上的星星更亮,还是孩子们的眸光更为闪亮。 众人都退散后,兰朝对着那身姿挺直的清越身影作揖行礼,郑重到,“方才多谢清衣师姐出言。” “无妨,都是日后的师弟师妹,总归是要盼着他们好的。” 因那邪修惨案祸事因修真界而起,五大宗门便行主要补偿之责。 一流宗门本就难进,可尘光大陆来的人纵是资质再低也是直收,在资源方面也会略加倾斜。 然而尘光大陆不知是因着灵气稀薄还是如何,少有灵根出众者出现,纵然是出现了,可求仙问道之途本就不大平坦,最后能成就大能者亦少。 享受了额外的资源,却难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总是容易被针对,纵然是使事出有因。 这些年,在修真界,尘光大陆来者,便会被一些修士莫名有些瞧不上的感觉。 可有趣的是,说那些话的,大多不是被分走资源的五大宗门弟子,多是些旁人在指手画脚。 只是那些欺压多少有些影响人,尤其还是在弱小时,因而清衣才要提点他们强大才是本钱。 谁不服,揍他,揍到他不敢多嘴为止。 —— 在十来天的故事里,孩子们终于离开了无妄海。 又经过层层的传送阵,来到了问道宗宗门前。 孩子们,真正的求仙问道之途,现在才开始呢。《 》 12、问道仙宗3 仙船停在了问道宗宗门前一处极为平坦宽阔的场地上,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白玉阶梯,白玉阶梯前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拙朴的三个字——问道宗。 顺着白玉阶梯往上,就是宗门的大门了,由珍稀的白色灵玉制成,上面只绘以简单的浮云图样,可谓是至简至奢。 再往后,便是群峰林立,浮云环绕,一片壮阔景色。群峰上各式精美雅致的建筑与各峰美景相得益彰,珍稀禽兽,舞于林间,衣着各色的修士,容颜清绝,气质出众,飘飘然御剑行于其间。 春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神仙景色,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常宁倒也不催他们,毕竟论及精美雅致地近乎奢靡,修真界各宗派中唯问道宗一家。 不过是看呆了宗门景致罢了,这不恰恰印证了宗门之壮阔之秀美么。 待到孩子们渐渐回过神来,常宁便带领他们走白玉阶梯。 “我问道宗建宗至今十万三千载,期间或强盛或落魄,波折无数,数次有亡宗之危。 可沧海桑田间,问道宗道统未绝,传承尤在,一直在修真界的棋局上未曾退出。 外界入侵,我问道宗拼死杀敌,弟子十不存一;邪魔出世,我宗先行镇压,数位出窍合道老祖以命镇压,上层势力险些断层。 修真有难求太平,修真无事护太平。 我宗不问功绩,从不说要外界对我宗如何感恩戴德、铭记过往。修士问道无愧天地良心即可,过往种种,皆是序章。 可我宗流过的血实在不能被忘得干干净净。 白玉阶不高,从建宗至今,仍是一百九十九道。入我问道宗者,不论宗门内外,皆须卸剑收法器,步行上阶,以慰这白玉阶上曾染过的先辈热血英魂。” 言罢,常宁收回方才的严肃语气,对着直直看着他的小孩们微微一笑,缓声道,“一起上去吧,不要怕,那些是我们的先辈。” 于是众人便开始一同走白玉阶,常宁则在最后照看着,以防有年纪小的孩子们摔了下来。 春生和陈玉被冲散在了不同的地方,不过春生也不急,爬过了这阶梯总能看到的。 走上阶梯,春生才发现,这白玉阶远看着莹润无暇,可走至身前,才发觉并非如此。 其上有诸多刀剑划痕,有些血迹甚至浸入了白玉阶深处,擦都擦拭不掉。春生仔细瞧着她走过的每一步台阶,竟找不到一块完整无暇的白玉阶。 行至一半,春生发现面前那块白玉阶上有规律地刻着一些符号,好像是字,可春生并不识字。 她年纪小,又为了观察白玉阶便走得慢些,就落到了队伍最后头,常宁就在她旁边不远处。 春生就指着那些符号,询问常宁,“常宁哥哥,这是字吗?是什么意思呢?” 常宁闻言过来,俯身查看,神色温柔,“这是很多年前的字迹了,看着像是习字不久的幼童拿法器刻的,大致内容是她在某一日加入了宗门,立志要成为最厉害的器师。” 春生脸上的梨涡都笑出来了,“我和胖胖也这么干过,但是我是画出来的。”又看到旁边的角落里也有一些符号,只是线条过于凌厉,让春生有些怀疑,“那这个呢,也是吗?” 那线条实在是凌厉散落,常宁都变换了好几次方位才看出来,“应该是有人侧躺在地上刻的,刻的是……宗门常存,问道不灭”。 那个“灭”字还剩下最后一笔没有刻完。 常宁神色有些恍惚,该是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叫人躺在地上刻下这样的话。 许是宗门生死存亡之际,浴血奋战的修士倒下了,无力站起,用最后的力气刻下那八个字,可惜体力不支,没能完整刻完。 也或许,是就此身亡。 春生看看字,轻声询问了句,“是先辈吧。” 常宁点点头,神色郑重,对着那八个字,俯身深深作了一揖。 春生也学着常宁,对着那八个字,抱拳弯腰,俯身作揖。 常宁看着春生的动作,微微一笑,神色温柔,“宗门会教授文化课程,你识字后,可以自己来这台阶上找找,它们多是先辈们留下的印记。” 春生郑重点头,“好。” “不过……”常宁停顿了一下,“上课要认真听课,年末有考试的,可不要没通过考试受惩罚!” 春生耸了耸鼻子,“才不要受惩罚!” 常宁摸了摸春生的头发,“相信你,最厉害了。现在,把剩下的阶梯走完吧。” “好!” 待到一众人都上了台阶,跨过了那高耸入云的大门,便进入了问道宗内部。 便有宗门长老开始讲话了,大致意思就是欢迎他们来到问道宗,以及最后郑重的一句——无愧天地良心。 长老体谅他们一路风尘,便简短说了几句后让人带他们去分配住处行程了。 男宿女宿分开,和春生同一个宿舍的是个鹅黄色法衣的女修。 那女修名叫柳湘乐,是上一届招收的弟子。 柳湘乐对于春生的到来倒没什么意见,还挺高兴的。 与她同期的那名女弟子资质不错,筑基后便去了别处,此后她便是一个人住了。没人讲话,她多少有些无聊,尤其是在有八卦无人分享的时候。 对于修为么,柳湘乐倒是不急,心态不错,剑修么,前期筑好基石总是重要的。 没错,别看柳湘乐观之温柔和善可亲,却是个实打实的剑修,发起火来会把人按在地上摩擦的那种。 春生看起来还没有到她腰高,小脸白净,喜欢笑,柳湘乐目前对她感官不错。 互换了姓名后,柳湘乐对春生说,“带你来的师姐可有告诉你需要注意的事情的?” 春生点点头,“时萤师姐在路上告诉我了,怕我忘记了,还给了我一个卷轴,把她说的话记下来了。” “时萤师姐是最细致不过的了。”又唤春生从储物袋里拿出传音镜,征询春生意见后将自己的信息录入了进去。 “你们还未开始修行,无法使用灵气,便只能用这种传声的传音镜了。 若有事,诺,这个符号是我刚刚输入进去的,你点这里,待这个小黑点亮起后便可以讲话了,我就可以听到你的声音,你也可以听到我讲话了。” 柳湘乐拿起配剑,“宗门发的储物袋里日常所需都有,你先看着收拾着,不懂的或是不会的,等我傍晚回来的时候再帮你弄。有事可以给我传消息,若实在着急,时萤师姐就在你通过青石板路进来的那处单独的房子里,那儿有人专管你们的事情。” 最后,柳湘乐面露歉意,“我不知道分配着同我住在一起的是个小孩子,所以我之前同人在比试场约了比赛,不好失约”。 柳湘乐的面色逐渐痛苦,“交了场地费的,花了钱的,实在是,不忍浪费。” 先前春生就在飞船上听兰朝讲过,剑修前期花费大收入低的事情,此时看着柳湘乐表示理解,“湘乐师姐快去吧,剑修的钱得花在刀刃上,不能浪费!” 柳湘乐看着春生做西子捧心状,“小春生,你可真是我的小可爱!” 春生就咯咯笑了起来,觉得这位湘乐师姐真是个有趣的人。 待湘乐师姐走后,对应着时萤师姐发下的语音卷轴,春生就查看起了储物袋。 有一套蓝色的被褥,幸好是已经套好的那种,等会可以自己试着把它给铺上; 弟子服倒是给了好几套,两套常服,蓝白配色,有点像春生从前在街上看到的官家小姐的广绣衣裙,袖口处是简单的祥云图案;一套训练的窄袖弟子服,黑色为主;还有一套衣服,是褐色的,款式倒是很简单,像是什么专用的,等会可以问问湘乐师姐。 一个传音镜,之前时萤师姐已经帮她设定了自己的专属信息,加上湘乐师姐刚刚教的,明天在课堂上见到胖胖的时候,将胖胖的信息也加上,到时候两个人就可以通话了; 还有一个弟子牌,就是普通的青玉制成,时萤师姐说上面刻着的是她的名字,反面则是问道宗三字,日常活动中是需要佩戴在腰间的。 最重要的是,带着青玉牌去食堂吃饭,不收钱,时萤师姐对此重点强调。 春生也郑重点头,表示记住了。 一个包袱里装着绿色晶莹的石头,春生数了数,约莫是一百。兰朝在飞船上跟他们讲过,春生猜测这或许就是他们所说的灵石了。 将书籍和本子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后,就剩一个木盒子了。 春生把它们费力取出来,打开一看,除了一个装着针线的小木盒子,其余的大多是些瓶瓶罐罐,春生不太清楚这是什么,便将其先记在心里。 费力将床单和被子铺平整后,春生就将书籍取出来了,上面的字她当然看不懂,可是春生可以看上面的画。 有两本书上的画格外多,一本多是植物,一本多是动物,春生便猜测两本书是关于此方面的。 将书慢慢翻完,春生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拿出玉牌,两个字的那一面是她的名字,三个字的那一面则是“问道宗”。 春生便出门蹲下树下,找了一根小木枝,在地上画写着。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时萤巡查至此时,便看见了尘光大陆来的小师妹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拜修士绝佳的记忆力所赐,她记得这个白白净净喜欢笑的小姑娘是叫春生? 便走上前去,“春生小师妹,蹲在地上做什么呢?” 春生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来人,惊喜道,“时萤师姐!”又有些苦恼地挠挠头,“我在对着玉牌练名字呢,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担心明天去了学堂,不会写名字被人笑话。” 时萤微微一笑,蹲下来看春生写的字,“不错嘛,练得有模有样的了,诶——这不是你的名字啊,这是问……通?还是遒?” “是问道宗,照着玉牌上面写的,可能不对。”春生不好意思笑笑。 时萤无奈笑笑,“这两种字用的并非是同一种字体,那反面用的是笔走龙蛇的草书,你现下刚学字,草书的连变移疾,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些。” “怪不得,我写的时候总觉得他们的笔画容易连在一起。” 时萤看着她,知她是想学习,便摸了摸春生的头,“我接了个宗门任务,就是照料你们这样新进宗门的弟子,积分不菲,时限两年。” 嗯?春生一时间有些不解。 “意思就是,我会在这里那条青石板路的房子那里待上两年,你们若有问题,自然可以来询问我,当然也包括学习了。 虽说宗门会有识字的课程,可是其他的课程不等人,你若是有空,便来那间屋子里找我,我教你识字。 若有你们的同行者亦是这样的情况,可一同前来。” 左右师傅叫她这两年修修心,暂缓一下修行,教教孩子们也不错,书里不是都说“教学半”?静静心也不错。 能够学习知识在那里都是难得的,周娘曾为了春生能够上私塾就费心不已。时萤师姐此举,不止是解燃眉之急,更是恩情。 春生便郑重神色,学着常宁那样作揖,“师姐大恩,春生深记于心。” 时萤便爽快一笑,心意被人珍重,自是叫人高兴的,“我自然也是有为我好的考量的。不过师妹的谢我就收下了。只是……” 春生见时萤沉吟起来,忙问,“师姐有何忧虑,可是我能帮得上的?” 时萤又笑了起来,“只是……我正要前往巡查新生弟子情况,我欲请师妹随我一同前往可好,就当我教书的束脩了,怎么样?” 春生也没想到看起来温柔的时萤师姐也会捉弄人,但是感觉还挺开心,清脆地应道,“好!” 只是让时萤稍等一下,跑进屋,通过传音镜将此事跟湘乐师姐说明。 立即便收到柳湘乐的回话,柳湘乐说此事可行,让春生对时萤师姐认真道谢,并提醒春生注意时萤师姐略有洁癖,不喜脏污。 春生向湘乐师姐道谢后便拿着传音镜出来了,向时萤师姐说明情况,到水池将手上残留的微小沙烁细细洗净后,方才站到时萤师姐身边。 “麻烦师姐等我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时萤倒是对这小孩越发喜爱,牵上春生的手,微微一笑,“春生小师妹,走吧。”《 》 13、问道仙宗4 “你叫春生?”中年修士看看卷子,又看看面前的小女娃。 “是的,夫子。”春生交完卷后便打算同其他人一样离去,却没成想被监考的夫子叫住了。 春生想到了考试时作弊而被夫子叫出去站着的考生,以为监考夫子是误会了,就解释说,“夫子,我没作弊。” 监考夫子眼皮跳了跳,“我知道你没作弊,我叫住你是因为别的。”还未修行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坐着,作没作弊的他当然知道。 他叫住她是因为…… “我问你,今日是入学分班考试,你为何要交白卷?”听说这还是这一批里资质最好的娃娃,若是这样的态度去入仙途进行修行,夫子实在是有些担心。 “因为很多字不认识。” 虽然这三天被时萤师姐抢着补了课,但是卷子上的大多数题目不能完整读出来,纵然是勉强知道了题目的大致意思,也无法写出来进行回答。 “可是名字你写得很端正,笔画也很流利。而这些题目的字不难。” 夫子仍未打消怀疑,别的孩子很多连名字也写不出,所以交上干干净净一张白卷的时候,夫子只是看了他们腰间的玉佩将名字记下来了后,便没有多问。 可眼前的春生…… “我这三天在跟随师姐识字,我写得最好的只有我的名字和‘问道宗’。” “写出来。”夫子将白纸和笔递给春生。 春生依言写出。 夫子接过纸张后看了一会,又拿出春生交的那张只写了名字的卷子,“这上面的字,把你认识的读出来。” “问、仙、为……”春生也不废话,拿过卷子就开始读。将自己知道的读完后,将卷子递给夫子,“夫子,我读完了。” 此前一直面色严肃的夫子现在表情终于和缓些了,“不错。先前是我误会你态度不端,是我妄断,对你不住。” 长辈因为认真给她道歉,还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表示歉意,春生还是头次遇到,但是她本也没放在心上,便笑笑接受了对方的道歉,“没关系啊,我没有放在心上。” 夫子亦是抚髯一笑。 同夫子道别后,春生就出了考场,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等在桃树下的陈玉和时萤师姐。 就向他们小跑过去,“胖胖!时萤师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陈玉在这里等你,我则是过来瞧瞧这三天速教成果怎么样,没成想他们都走了,剩你一人被夫子留了堂。” 陈玉点点头,表示赞成时萤师姐的话,又问,“考的怎么样,怎么被夫子留住了?” 春生看着他们俩笑笑,就把刚才的事情复述出来了。 陈玉摸摸下巴,“这个夫子好严谨。” 时萤师姐却是笑笑,“宋夫子为人的确严谨。我初入宗门时,他也曾为我们授过课,当时只觉得严苛,现在却觉得很难得。” 认真负责的夫子不多,却也不少。只是能不以修为辈分而就事论事,还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主动向后辈学生表示歉意的,她此后也是很少遇见了。 “算了,不提这个了,走,吃饭去!” “去吃饭去吃饭!” “我早就饿了!” 三个人便往食堂走去。 一起吃完饭后,时萤有事先离开了,便剩下春生和陈玉两个人走在路上慢慢聊着。 “胖胖,你不是说乐山爷爷要教导你剑法吗?好像在这里都没见到他。” 胖胖摸了摸肚子,刚刚吃得有点饱,“他跟我说让我现在问道宗里学着,说他现在在忙,把我托付给常宁哥哥的师傅了。” “那我们就还能在一起多待一些时间耶!” “对啊对啊!” “和我住在一起的是湘乐师姐,超级好!还是个剑修哦!师姐还说要带我去看她们剑修的比赛!”春生骄傲向小伙伴炫耀自己的剑修师姐。 湘乐师姐真的很好,那天回来后细细询问她有何不懂,耐心地一一解答,还细致地告诉她,他们前期发的灵石不要乱花,存起来对日后的课程学习有好处。 “这么好!和我住在一起的是林聚师兄,他会练各种各样的法器,也很厉害!”陈玉也不甘落后。 “我们什么时候也能那么厉害呢?好像快点和他们一样厉害……” “不知道哇,不过,绒绒,你能不能问一问湘乐师姐,我可不可以去看他们比赛啊,我也想去……” “那我去帮你问一下啊,但是不能保证师姐同意的。” “好耶,绒绒最好了!” 头顶上,正午阳光盛烈,晒得人们的影子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金色的光线打在小男孩和小女孩身上,照着他们并行走远。 —— 之后的日子突然间忙碌起来。 识字是春生的首要大事,但春生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寻时萤师姐,而且时萤师姐也不是每次都在。 问道宗的课程说得上繁多了,纵然春生他们是一批新入门还未修行的弟子,可是除了宗门的识字课、认识灵植草药灵兽妖兽的课外,还有实践的课程,这些就占据掉了春生的绝大部分时间。 是的,没错,春生还有实践的课程,春生也终于知道了储物袋里的褐色的法衣是做什么用的。 也明白了为什么她问湘乐师姐的时候,师姐要在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后,提点春生说,那一套褐色的法衣虽然丑,但是上面的装备,实践课的时候最好要一个不漏的装备好,包括那个斗笠,每节课都要带着。 第一节实践课的时候,春生他们被拉去给土翻地。 问道宗明明有法阵相护,冬暖夏凉,可那个翻土的地方奇热,穿着那褐色法衣带着斗笠才好些。 有人嫌那褐色衣服颜色不好看,便穿了蓝白的常服进去,不一会儿便晒得受不了。 带队的刘夫子却很严肃,说分明课前已经说过要穿固定的衣服,还是让那名弟子接着翻土,并以此告诫他们:如果去的地方未知,那便要做好危险的准备。 第二节实践课是去给灵兽铲便便。 那味道奇臭无比,但是那看起来难看的斗笠却能将味道阻隔住。 然而很遗憾,这节课还是有人存有侥幸心理没有戴斗笠,这次可比上节课惨多了,刚一进去就晕过去了。 可刘夫子仍不留情,让他醒来后接着来上课,再次进行告诫:先前有人已告诉了你们危险,又为何还要抱有侥幸心理。 第三节课是让养一株花,宋夫子发下太阳花的种子,二十天后再拿着花盆过来,看谁的长得好。还说花朵长势最好的那一个,下节实践课可以不用上了。 十天后,不少人都拿着花盆过来了,各色的太阳花竟相开放,剩下的一小部分人面面相觑,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幼苗,垂头丧着气。 刘夫子冷笑,“那些种子我是从一个袋子里拿的,虽不记得拿的是什么颜色的,可应该只有一种颜色才是,你们这五颜六色是哪里来的?” 顿时底下就叽叽喳喳了起来。 “夫子,是黄色啊!我亲手种下来的,它就是黄色啊夫子!” “刘夫子,是红色啊,我看着它开的花,就是红色啊!” “夫子……” 刘夫子原本喝着茶,顿时就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放他娘的屁!我给的种子根本就不是太阳花!那些拿太阳花过来的,给我去帮灵兽铲屎!” 底下的弟子顿时哭嚎起来了,“师兄他骗我,呜呜呜……” 刘夫子再次冷笑,“你们师兄那群不是玩意儿的东西,那是自己淋过雨也要把你们伞撕了!” 又转头看向剩下的弟子,数一数数量,倒是欣慰点点头,“今年还不错,总数七十三人,竟然还有三十四个是没有用太阳花来糊弄我的了。” 又叫那三十四个人拿着花过来给他看看,将那种完全不管种子、以至于小幼苗都要死了的人提过去一训,让他们去扫台阶。 再将剩下的十余人夸赞一番后,又布置下一节课的任务,并嘱咐,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后再来上课。 刘夫子便说了句下课便离去了。 弟子们陆续离开,春生却没有动脚,反而是抱着花盆在思索。 陈玉抱着花盆来找春生,“绒绒,幸好我们俩认真养着花了,我们俩都被刘夫子夸了,下节实践课不用来了,哇塞!” 春生看了看陈玉,又看了看怀里的幼苗,“胖胖,我在想……刘夫子刚刚课上说了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再来上课,那个‘所有人’里……应该是要包括我们的吧?” 陈玉顿觉晴空霹雳,“我觉得,按照刘夫子的性格,我们可能还得要去上课……” 春生点点头,有些一言难尽,“这里的夫子,好厉害。” “相当厉害。话说绒绒,我们得快的去时萤师姐那里去上课了。” “斯,快走!哈,陈胖胖,你之前不是很嚣张吗,觉得有宗门的识字课就可以了,不是不愿意来跟我们补课的吗?” “我没想到宗门的识字课进度那么快啊,我受不住。哎,绒绒,你怎么跑这么快,等等我啊!” “你爹不是秀才吗?你不是会写字吗?你当年还教我背诗来着,怎么现在还落后啊?” 春生见陈玉落在后头,便把小花盆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去拉着陈玉的衣角,带着陈玉一起跑,“你快点啦,让你半夜不要吃东西了非要吃,现在跑不动怨谁?” “我读书天分没我爹好,会背不会写啊!我爹差点就打算让我去认赵叔做干爹学木活了。” “陈胖胖,你好重哇……” 男孩和女孩的声音渐渐消散在风中。 青山绿水间,男孩和女孩的嗓音清脆,抱着花盆里兰草的嫩芽,像小兔子一样奔跑在课堂外的桃花树下,褐色的衣裳在风里飘扬。 那是叫人艳羡的年少。《 》 14、问道仙宗5 在问道宗忙碌又悠长上课的日子,对于春生来说是种很新奇的体验。 宗门对他们的要求是一天三节课,还专门排了课表。 无论是课上所学、时萤所教,还是被师兄师姐带着去看他们的各种各样的比试练习,都叫春生觉得快乐。 每一天都是满满当当的,仿佛有无限的精力。 一起从尘光大陆过来的新弟子们,很少有像春生这样的精力旺盛得连上课都觉得快乐的了,哪怕是在第一个月还很富有求知探索欲,到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便最多只能保持认真了。 就连陈玉,每天大清早被春生从传音镜里喊起来的时候,人都是焉巴巴的。 陈玉真的是不想在上课和完成作业以外的时间看书了,就把早上的读书活动换成了跑步。 许是念着要成为最为潇洒的剑客,陈玉早起都有动力多了。 春生见陈玉活力满满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便没有多管了。 还别说,经过这三个月的早起锻炼,陈玉的小肚腩都消失了不少,脸型也从胖乎乎的可爱向清秀型转变了。 而两个人在算得上是废寝忘食见缝插针的学习了里,终于从两个文盲到了要摆脱半文盲的地步了,算得上是可喜可贺。 反正春生觉得,若是把三个月前考的那张卷子拿过来,她应该是能写满了。 而最最高兴的那个人其实是时萤。 虽说她当时教这些新弟子们识字是打着“教学半”和要修心的旗号去的,可她实在是没想到,教些孩子罢了,着实是能让人好好修炼一番“修身养性”! 真的,她教之前,绝对没想到能让她这么抓狂。 在揽下这活之前,她是个优雅又和善的人,修仙日常就是练一练功法、挽袖提笔画符罢了,再时不时下山除个妖兽破个案、归宗后再约着三五好友在那桃树下喝茶赏花,真真是一幅神仙画卷。 但是,这些场景,在这三个月里,一次都没出现过。 是的,一次都没有! 时萤的日常变成了无能吼叫和抓头发,全然没有了初见时的温柔优雅。 青石板路的那间屋子里经常传出时萤的怒喊声: “‘三’有三横,但是‘四’不是四横!” “这个字是‘命’,不是‘伞’!你见过那个双方对敌时喊的是‘把你们的伞留下’的?” “为什么个……没有为什么!” 时萤忙喝一口茶,好险,脏话差点飚出来了,她时萤温柔优雅的师姐形象险些不保。 然而时萤不知道的是,这几个月新生弟子将时萤师姐气得勃然大怒的传闻已然传遍了问道宗。 不过哪怕是知道了,现下也不能影响时萤的好心情了。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教这群小崽子,哦,不是,是不用再教这群新弟子识字了,这群小崽……小师弟师妹们要去入灵了,她可以解放了! 真真是,可喜可贺。 时萤高兴得要去找好友们喝茶了,算了,这么高兴的日子,还是去喝酒吧。 当然了,面上自然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时萤还是语气温柔道,“各位师弟师妹们将要入灵,算是真正要成为修士了,先祝愿诸位仙运昌隆。 而识字补课就到此结束了,都是同门,却也不必生疏。若我所及,自是能帮则帮,无须客气。” 有新弟子泪眼朦胧,舍不得时萤,“师姐,我会想你的,若我有不会的字,可以去找你吗?” 时萤面色僵硬,内心略显抗拒,最终还是抽了抽嘴角,“自然可以。” 果然,维泽师兄说得没错,师弟师妹们都是债啊! —— 现在春生他们正在上的,是他们作为凡人上的最后一节课了,也就是时萤师姐所说的入灵。 “在尘光大陆和宗门里都曾测过灵根,无疑,你们都是有灵根的,自然都是可以入灵的。 所谓入灵,其实就是激活灵根。灵根生长于人的身体内,若是靠它自然吸收灵气,那距离筑基金丹遥遥无期,便需要主动控制你的意识,静心沉气,亲近自然,感受身体周围的灵气。而后依据灵根属性的不同,吸收不同的灵气。 当你发觉自己可以用神识观测到丹田处有了光点时,凝神屏息,将其聚拢成为一团,操纵意识让它在经脉之中游走循环,这边是入灵成功了。接下来就要……” 春生端正坐着,认真听着夫子讲解入灵的细节,将其牢记在脑海中。 若是三个月前,春生是听不懂夫子说的这些话的。 可这三个月里,被逼着狂补习,春生听着这些话,也如同日常交谈一样了。 夫子讲完了,便让他们在课上先行试一试。 末了又告诉他们,每个人的入灵时间是不同的,一盏茶的功夫成功的也有,两个月没有成功的也大有人在;修行进度也是不一样的,同期入门,有人金丹也有不少人还在练气。 可若是全看资质,那还活不活了?那还修不修仙了?还问不问道了? 有些落差总要接受,五灵根的大能不少,极品灵根早夭的亦是大有人在。修行比的是长远薄厚,而不仅仅是快慢。 夫子将这些话语重心长讲出,却看着下面的弟子里不少人是无知无觉的,心里不禁有些惆怅。 毕竟谁没有听过几个话本故事呢,天之骄子年少有为这样的词汇,总是希望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可现实向来残忍,仙途路上又将这份残忍放大到极致。 瞧,那个木灵根的女童在这短短功夫内,已经入灵成功了。 可余下的七十二人连看到丹田处的光点的都是少数。 这只是起步,而在日后,差距会越来越惊人的。 夫子叹息着摇摇头,心头涌起惆怅。 却见那女童身边的男童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服输地喊着,“绒绒你怎么这么快,我也要快点追上你!” 夫子闻声看过去,原来是四灵根的孩子啊。 男童说完那话后便开始凝神内视了。 整整半个时辰,屏息凝气,专心入灵,一动不动。 这对第一次试图入灵的孩子,尤其是对八岁这样年纪小的孩子来说,已然是十分难得了。 夫子见此却是一怔,又笑自己魔障了。资质不够好又怎么了,修士本是与天斗与地斗与己斗,难道资质差,便要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自己的修行进度慢吗?若是因为资质就认输,那算什么呢。 心头豁然开朗,顿时神清气明。 在宣布下课时,听到那男童高兴地与朋友分享自己可以看到小光点了,已经成功一半,再多尝试几次,就可以入灵成功了。 又听到那女童为他而高兴,并且将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周围的人。 夫子笑笑,以手抚须,阔步出门。 —— 春生正在女宿后山的山坡上看书。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太阳渐渐挪到了春生的前方,金色的光线刺得眼睛有些酸,春生便拿着书找了棵树坐了下来,借着树荫避避光。 那日学习入灵,她资质本就绝佳,心思又澄明,在静心之后便极快地入了灵。 春生按照着老师教的修行方法,将灵气从经脉里流转,看着它渐渐变得凝实。 一有时间便修炼,终于,第三天的晚上,那团灵气化成了一滴水。 春生练气一层了。 而彼时,从尘光大路一同来的那一批弟子里,只有三个人完成了入灵。 其中两个是资质仅次于春生的双灵根,剩下的一个人倒叫众人有些意外。 那是四灵根的陈玉。 要知道,还有三个双灵根是没有入灵。 新生的弟子们顿时就活跃起来了,既然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接下来竟是有不少人相继入了灵,比往年的效率高了不少,这着实是意外之喜了。 而陈玉则是被夫子们赞了一句勤勉与悟性上佳。 陈玉倒是很高兴,不愿辜负勤勉二字,天天背着把柄重量不轻的玄铁剑,往藏剑峰源锡道君那里跑。 陈玉情况特殊,他是散仙乐山的弟子。 乐山剑仙不仅是源锡道君的过命好友,更是在问道宗有难时多次拔剑相助。 宗门便对陈玉很是宽容,记为旁听弟子,可实质待遇与宗内弟子一般无二。 因而陈玉现在可直接去藏剑峰听课,不必和春生他们一样必须按照宗门流程来。 虽说到藏剑峰有阵法可直达,但阵法落脚点距离源锡道君授课地点仍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陈玉也不叫苦,日日准时到达,从不叫源锡道君多等,傍晚上完课后又徒步下山。 源锡道君原先问陈玉因何学剑的时候,对陈玉的回答是颇有微词的,可瞧着陈玉这坚持努力的模样,还是有所触动。 若说原先授课是因为陈玉的身份是好友的弟子的话,那么现在,源锡道君授课则是夹杂着几份对这小孩儿的喜爱的。 其实对于陈玉入宗门不久便被源锡道君直接授课这事,最开始不少弟子是颇有微词的。 按宗门的一般要求来说,如果想要被收为弟子的话,需得经过一番比试的。 而对于比试的资格则是有要求的:比试的修为需为筑基,当然了,若有练气便能越阶打得过筑基的,当然也可以参加。 而后在长老端坐于上方,对台上弟子的比试情况进行观看,若有合眼缘的,对方也同意的,便成一段师徒情谊了。 可陈玉不过是刚刚入灵,又同道君无甚亲缘血脉,便被道君亲身教导。 这既然不属于收徒的一般情况,也不属于那种在某方面天赋格外出众的例外情况,一下子就被弟子给举报到执法堂去了。 是的,举报,问道宗风气就是如此开放,弟子勇于举报道君级别的长老。 而且执法堂调查属实后还受理了。 这种风气和现象在各大宗门里,仅出现于问道宗和剑宗。 不过陈玉这事也算事出因,在宗门做出解释后便平息了下来。 而那些举报的弟子们也不担心被宗门穿小鞋,若有不服不公便要发声,无愧天地良心,本就是宗门所教导。 在接受执法堂做出的解释后,便向道君道了歉,乐呵呵接受惩罚去扫广场了。 毕竟,若是闻见些风吹草动便去举报,执法堂就要不堪重负了。便设了惩罚,若是举报对象清白,则要去接受扫广场的惩罚。 当然了,虚假举报又是另外的惩罚了。 事后的确无事,源锡道君并未对他们进行问责。 只是之后某天去比试台的时候碰巧遇到常宁,恰好碰见维泽师兄指点师弟师妹,恰好维泽师兄不小心下手过重。 一一指点完师弟师妹们,常宁收了剑,上前几步,将倒地的师弟师妹们扶起,又送上疗伤的丹药。 而后常宁歉意一笑,“对诸位不住,只是我身为师尊弟子,须得维护师尊。” 又对着众人作揖,“维泽已在茱萸阁订好酒菜,以示赔罪。” 众人抽了抽嘴角,酒菜都订好了,果然,是故意来揍他们的吧。 不过众人也不恼,此事终究是对人家师尊有所冒犯,对方弟子找上门来也未尝不可。又何况维泽师兄刚刚的确是在认真指点,也送了品质不错的疗伤丹药。 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众人就纷纷回应道: “师兄破费了!” “指点训练嘛,哪有什么安然无恙的!” “能得师兄指点一场,不知有多少人艳羡着呢!” 一行人便勾肩搭背着往茱萸阁走去,一路上欢声笑语。 好一副同宗弟子之间的兄友弟恭图。 而某些人腿挺疼以至于走路有些跛除外。 …… 综上种种,陈玉的问题安然无恙的解决了,这些日子日日前往藏剑峰,无一日断缺。 又因为春生他们这一届因为天埑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在正式的收徒时间内。而现在上一届的课程学得差不多了,距离下一届时间还有三年。总不能让弟子们白等三年吧。 而入灵前后的课程又是不一样的,这一全套的授课时间须达二三十多年之久,就为了教导七十多个弟子?那投入的讲师成本太大了,而且许是会影响到三年后下一届弟子的授课。 于是这些日子讲师们争论不休,忙得不行,便只派了教导修行的讲师过来。 所以这就导致了春生现在有很多的修行时间。而年级太小知识太少修为又进展过快的话,于日后的修行是不利的。 因而春生现在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了,不过春生还算是个自律的孩子,除了接着跟师兄师姐们识字以外,春生的日常就是锻炼身体和翻阅各种书籍。 不过她不太喜欢运动,又对阵法格外感兴趣,便时常捧着一本《阵法入门大全》在女宿后山的山坡上观看。 这里人不多,很适合看朝霞与落日,也很容易让春生想起,她和陈玉在梧桐巷里看过的云霞。 而现在几乎没怎么上课,她又不常出门,就没有穿宗门发的衣服,穿的是离开梧桐巷时周娘新给她买的衣服,是她最为喜欢的绿裳。 所以,因想要找处人少的地方好来练琴,又迷路来到这里的谢霜华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身着绿裳的小姑娘背靠着树捧着书坐着,微风徐徐,吹动着小姑娘的脸颊旁的发丝,毛绒绒的发饰也也微微晃动,好像下一刻就要离开头发飘向远方。 而金色的光线透过摇晃的树叶散落下来,明明灭灭的,打在小姑娘乌黑的发丝上。 谢霜华当时就莫名觉得,这个场景能记很久。《 》 15、问道仙宗6 听见声响,春生将目光从书上挪开,看向了声源处。 原来是个身着红裳的小师姐,皓齿明眸,肤色莹白,金簪挽发,披散下来的及腰长发随风轻轻晃动。 瞧着年纪不大,却能看出日后当是个姿容潋滟的美人。 与那张精致小脸一样引人注目的,是红衣小师姐左耳下露出的一点深蓝色,应当是个水滴形的耳坠,颜色凝实厚重,神秘危险,叫春生想起了在飞船上向下望见的无妄海。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时间都没作出什么反应。 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眼前划过,春生回神。 看了眼对方腰间刻着“问道宗”的青玉牌,便行礼问好,“新生弟子春生,见过师姐。” 谢霜华亦是回神,回了礼报了名号,“在下天音峰谢霜华”,又笑了笑,“闻春生师妹之名久矣。” 当堂入灵,三日练气,上一个这样的,还是维泽师兄。 不过问道宗乃是大宗,天赋卓越者众多,这又是在修行的前期,这点进度,倒不至于让春生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 真正引那些师兄师姐注意的,是春生对上课和学习的迷恋态度。 毕竟,连《修士的人文素养》、《修仙基础理论手册》和《优雅与竞争》这样的课程都能上得津津有味的人,都值得被敬佩。 这一届尘光大陆来的师弟师妹们,因为情况特殊,人数少,师兄师姐又在他们面前永远是一幅专业稳重模样(都是装的),对修真界了解不多,便以为像春生这样的才是正常的修仙态度。 差不多都被春生给带得卷了起来,要么争分夺秒识字,要么常泡藏书阁。 让不少师兄们拿着滞销的《考前必备一百知识点》与《为何我能次次通过魔王的考卷:原因竟然是它!》沉思怀疑,是他们有问题?还是我太懈怠了? 亦或者,是这个书落后了? 还是应该写上一本《抢占藏书阁座位而不被执法队驱逐之妙计十三》? 总之,春生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另类的恐惧效果,在师兄师姐间流传开来。 “师妹你真卷,是个狼人。”谢霜华感慨道,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想到了她高中时的同桌。 谢霜华当时能考上他们省最好的大学之一,绝对少不了那个连上厕所也要拿张政治卷子的同桌的功劳。 就是有点可惜,费了那么大劲拿到的一纸通知书,最后没去成。 而春生一头雾水。 卷?狼人?这些词是有什么别的释义吗? 春生挠挠头,“霜华师姐,我……不是狼人……” 谢霜华哈哈一笑,“是说你厉害和态度认真的意思,没有恶意。” “哦哦,是这样啊,师姐谬赞了。”春生不好意思笑笑,今天又学到了新的东西啊。 又想着谢霜华来这里时脸上有些迷茫的神态,便贴心询问,“霜华师姐是来此寻人还是又其他事?我刚刚看师姐有些迷茫的样子。” 想着有人或许不喜别人揣测自己的心意,就又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着师姐来这里的时候看起来有点迷茫,像是迷路的样子,这里平时少有人来……” 春生皱皱眉,哎呀,越说越乱。 看见春生小师妹有些紧张的样子,有点像谢霜华朋友家里养的兔子,萌得她不要不要的。便笑笑,“不必这样紧张,我又不吃人。” 更何况…… 这次轮到谢霜华不好意思了,“我的确是迷路了来到这里的,以前都没来到这里。在宗门里待了好几年了,还是经常迷路……本来是想找一处清静点的地方练琴的……” “这是我们女宿的后山,至于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太清楚。 我常待在这里,倒是少有见到什么人来。若是师姐想寻清静的地方练琴,这里还算空旷安静。” 谢霜华有些心动,但是,“我方才见你在看书,恐怕会打扰你,我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被他人善意对待,总是会叫人心情愉悦的,春生眉眼弯弯,“看了很长一会儿了,总要歇一歇。师姐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欣赏吗?” “当然,就是师妹不要介意我琴技一般才好。” 春生便收了书,坐到谢霜华的左边,看着她坐下后从储物戒里拿出琴,置于膝上,双手微压琴弦,双目微阖。 七弦琴琴体上方呈现拱起的弧度,流畅且幽美。琴面整体发黑,红棕色调,琴头处的黑色密集些,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还以为那一块被烧焦了。 再没有多余的装饰了,极素,也极美。 春生又看向了双目微阖的谢霜华,之前被头发遮挡着,春生只看见了那一点水滴形的深蓝。 刚刚谢霜华坐下时带动的风吹开了耳侧的头发,春生看到了那个耳饰的全貌。 耳轮上被像小小的黑色枝蔓一样疏落地缠绕着,到耳垂处,是一前一后一短一长的两个水滴状的宝石,后面的那个稍长些还有蓝珠相缀。 神秘又怪异的美感,并不让人觉得恐怖。 谢霜华长相偏属明艳,原是有些像慵慵懒懒的富贵花,可是加上这有些怪异的耳饰后,让人更加关注她眼尾上翘的丹凤眼,在原有的艳丽之上更添锋芒。 冷艳里还带点邪气。 春生心想,还怪好看的。 当然了,头发遮掩着耳饰时的明艳也是很好看的。 琴音渐起,春生也就放下心中杂念,专心听了起来。 谢霜华说自己琴技一般实在是自谦。 悟性上佳,学习能力强,更重要的是,有着一个极为热爱乐音的心,所思所感所见所闻,皆可与琴音融为一体。天生便能从各种乐音里感知情绪,人与琴音,能高度融合。 谢霜华,是天生琴心。 今年十二岁,师从琴道第一人弦绝道君,学琴不过八年,便已是琴意小成。 不过春生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谢霜华奏出的琴音很好听。 让她想到叮咚叮咚的泉水。 仿佛她就在泉水边悠然地坐着,看着那石缝间的、像是断了线的剔透珠子,又以一种缓慢的、叫人等得困乏的速度滴落下来,轻轻地溅入水潭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那波纹慢慢悠悠的向四周散去,最后又在看不见的地方融入那平静的水面…… 春生也随着曲子慢慢合上眼,沉浸在那音乐里的泉水中。 …… 曲终。 奏者酣畅淋漓,观者身临其境。 双方皆觉完美。 谢霜华抚摸着琴头的那处深色,侧头看着春生一笑,“是不是很像被烧焦了?” 春生如实点头,“但是真的很好看。” 那处看起来像是被烧焦的地方,其实细看过去也很漂亮,纹路疏密得当。乍看是瑕疵,但其实无一处坏笔,为这琴更添故事感。 谢霜华笑意浓厚了些,“它叫焦头,我的焦头琴。” 在她日夜思念着能回去见一面的地方,在离她很远很远的故乡那里,有名琴,曰焦尾。 据传,是蔡邕在“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时,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声音异常的梧桐木。他依据木头的长短、形状,制成一张七弦琴,果然声音不凡。因琴尾尚留有焦痕,就取名为“焦尾”。1 在师尊将这把琴送给她时,看着琴头那处状如烧焦的痕迹,谢霜华就想到了那张久负盛名的琴。 师尊看着她久观琴头不语,误以为她是年纪小,不喜这样的的纹路,便给她细细讲解此琴音色之美。罢了却又说,若是不喜,那他再去为她寻张琴就是了。 琴之于琴修,不异于剑和剑修,是要跟一辈子的朋友,总要寻着合心的。 当时小小的谢霜华抱着师尊,看着那处焦黑的琴头,轻声说不用换了,她很喜欢,特别喜欢。 谢霜华喜欢和她的焦头琴待在一块,哪怕是没有弹琴的时候,她也喜欢安静的看着焦头琴上的纹路,会把脸贴在琴上,在心里同焦头琴说话。 那时候谢霜华一定要坚持的一件事,就是要在早上抱着焦头琴看一会儿太阳。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得失落,又轻轻拍拍自己的脸,重新打起精神来,度过那一天,又在心里期待着明天会有不一样的太阳。 师傅师娘和周围的师兄师姐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她每天非要看太阳。只猜着她许是在缅怀着或期待着什么,谁也没问她怎么了。 只是师娘会在她还小、还拿不动琴的时候,会在清晨打着哈欠来到她的房前,帮她拿着琴,和她一起去看太阳; 师兄师姐们会在没有出太阳的天气纷纷来找她玩,去吃好吃的,买好看的衣服,和她一起玩游戏; 师尊见她总是有些恍惚地游离在世界之外,便同她一起养下忘忧昙,抱着她前往城镇和凡人地界,去吃馄饨,过新年,总是带着她往那热闹的地方跑…… 那年生辰,师尊师娘师兄师姐们都来寻她,赠她生辰礼,为她念着平安喜乐的贺词。 恰逢忘忧昙开,大家就一起去赏花,看着那在月色下美得惊人的花儿。 那是她种的,是谢霜华和师尊一起种下的。 现在,开花了。 在师娘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谢霜华的头发的时候,她突然转身抱着师娘痛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闻着师娘身上的温暖气息,谢霜华嗓子都哭哑了,“师娘,我好难过,超级难过……我看不到不一样的太阳……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师娘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到她把心里的不痛快哭完了,一遍又一遍地说,“会见到不一样的太阳的,我家的小霜花,一定会找到路的…” 那天之后,谢霜华才有了切切实实的安定感,好像从游离于世界之外,到活了过来。 谢霜华还是会在早上抱着她的焦头琴,看着升起的太阳,在心里和焦头说着话。 只是这回,她终于能好好欣赏一下日出了。 那一觉醒来发觉换了世界的害怕,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那个刚刚度过高考的灵魂,蜷缩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爸爸妈妈,喊着警察叔叔带她回家,问有没有超人可以救她。 可她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好希望那是一场梦,梦醒了,她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太阳。她会跑下楼,抱着妈妈,说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 谢霜华都能猜到,妈妈会问她怎么不穿拖鞋赤着脚就下来了,会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轻轻抱着她,说梦已经过去了,那是假的;爸爸则会哈哈一笑,问噩梦是不是怪兽,说他要去乖宝的梦里把怪兽都给赶跑…… 可是,这不是梦,也没人救她。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警察叔叔,也没有超人。 只有挨饿和受冻,肚子里升起来的灼热的痛感让她要发疯,她饿得蜷缩着跪在地上,一个过路的乞丐见她可怜,分了她半个馍,那巴掌大的半个馍,她本想忍耐着留下来多吃几天,可没成想,递到嘴边,便不受控制似的几口便吃了个干净。 她有爹娘却不如没有,一个痛打怒骂她为什么不是男娃,一个对着同族的子侄们说着别打到脸了,毕竟以后还要卖个好价钱。 …… 谢霜华一直都没见到那个不一样的太阳升起来,只见到了那些她不理解也没见过的恶意。 那些比怪兽可怕多了。 她真的很害怕,一直在害怕。 哪怕后来被师尊带到问道宗,带回天音峰,她再也不用挨饿,换上了新衣服,可以再次碰到她心爱的琴,有着琴道第一的师尊做靠山,有着叫人艳羡妒忌的天赋,有着友善的同门,她也还是游离在世界之外。 可是后来,天音峰的小霜花开花了。 小霜花在师娘怀里抹着眼泪,想着他们为什么这样好。 明明师娘最讨厌早起了,哪怕是师尊打扰到她睡觉也会被揍; 明明师兄师姐们的修行功课都很紧张,也不喜欢那些幼稚的、有损音修优雅风范的游戏; 明明师尊最厌恶去跟人打交道,也不喜欢馄饨…… 在爱与善意里,小霜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从游离在世界之外,活了过来。 …… 谢霜华抱着焦头,曲指,轻拨了一下琴弦。 蔡邕有焦尾,她也有焦头了。 最最漂亮强大又温柔的焦头。《 》 16、问道仙宗7 藏剑峰。 一处翠竹幽幽的小院里。 男孩和女孩清脆的争辩声响起。 而春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捧着茶,白雾氤氲,模糊了视线。 听着旁边的声音,春生的脸上面无表情,这半年里,这两个人自认识起,见面时总是格外的热闹。 在一旁红衣的小姑娘抱着琴,脸上表情难以置信,“陈玉!你居然说我的琴是烧焦了的破木头!你知道什么是玄凰木吗?你知道眠声丝吗!你拿根铁棍子来嘲讽我的焦头琴?” 黑色窄袖练功服的小男孩闻言瞪着眼,差点要蹦起来了,“谢霜华!这不是什么铁棍子,这是我的剑,只是还没有开锋而已!再说,你自己都说了,你也叫它焦头琴啊!你也说了它是焦的啊!” 谢霜华语气幽幽,“你是文盲吗陈玉?我说的焦头,是琴的名字,那是个名词,跟你说的烧焦了的琴不是同一个意思。 还有,我年长你四岁,先于你入门,修为多少比你高点,你叫什么谢霜华,叫我师姐!” 陈玉不敢置信,“什么名词不名词的,不是你之前跟我们说都是朋友,让喊你名字的?” 谢霜华脸色镇定,“那是上次的事情了,你上次不是喊的名字?再说了,我比你强这是事实吧?喊声师姐亏了你吗?” “他们说的没错,女人心海底针,你可真善变。”陈玉表情幽幽,师姐倒也不是不能喊,可是现在喊不就承认了自己弱吗? 陈玉不服,“你说比我强就比我强吗?咋俩来比一场试试!” “来就来,怕你不成!”她学习琴道已八年,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正式学剑才半年多的孩子? 陈玉也没那么傻,“不带用灵力压制的,你比我大,学得比我早。” 谢霜华便把灵气压制到与陈玉相似的地步,要比试了起来。 比试一触即发。 四周很安静,只剩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谢霜华将焦头琴浮起至身前,率先出手,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声悠长。 琴声仿若信号。 陈玉将那柄还未开锋的剑握于身前,目光沉着,看着前方的谢霜华。 弦动声出,音律和缓,试探起。 身为对手的陈玉却是无心欣赏曲子了,谢霜华的音律能扰乱心绪,难以止住的烦躁情绪从心底升起。 陈玉用的是重剑,原是想走沉着应敌再重力反击的路子,可是他没有和琴修对过战,让对手先奏起了曲,得了先机。 先机已失,再拖下去于自己不利。当断则断,陈玉便转守为攻。 咬牙静心,提剑,疾步向谢霜华而去。见对方旋身转至其他方向,亦是转变身形挥剑而去。 提、刺、斩、洗,陈玉会的花式不多,可挥出的每一剑都是稳的,干脆果决,并不虚浮犹疑。 在陈玉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的时候,终于快要击到谢霜华了! 在那剑碰到谢霜华的衣裳的时候,谢霜华将琴往上翻转着一抛,下腰避过剑,又趁着陈玉剑招已出正难以收势时,足尖踩上陈玉肩膀,借力跃至一株翠竹上,竹枝微压。 此时焦头琴正稳稳落至谢霜华身前,念决,使之再度浮于身前。 谢霜华双手置于琴上,微压琴弦,朝着陈玉微微一笑,“不赖嘛”,不过,“还差得远呢,刚刚的热身够了吗,现在要动真格了哟!” 陈玉抬头,看着立于翠竹之上的红衣身影,擦了擦额头的汗,抬了抬下巴,“来就来呗,怕你不成。” 谢霜华“呵”了一声,口放厥词的小子,给她等着! 谢霜华收敛了之前的调笑表情,闭眼,呼气静心后,睁开眼的同时,素手拨弦,一道强劲的气道向着陈玉冲撞过去。 陈玉看着迎面而来的音刃,暗道不好,便在竹林间闪避着。 谢霜华可没收势,一道又一道的音刃紧紧地跟着陈玉,几次躲闪不及,划到了衣裳,还隐有血迹透出。 在一道音刃直直地攻向陈玉时,陈玉看起来已经无力躲避了,豆大的汗从陈玉额边滴落,可此时的陈玉却是朝着谢霜华微微一笑。 这是傻了? 谢霜华心里疑问着,这个时候不躲反笑,不是傻了这是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陈玉在笑什么。 她所站的竹子倒了,当然无法再站住。 可是就这?这又怎么会拦住她?换根不就是了。 谢霜华心里嗤笑一下,不过,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她一连换了四五根翠竹,却每每都能感受到落上去时竹子的倾斜感,那并非是她压弯的,而是…… 竹子被斩断了。 竹子靠近尾部的地方像是有被极薄的利剑斩断的痕迹,之前看起来还毫无动静,但是当谢霜华踩上去施加力道后,竹子便倒下了。 谢霜华一边咬牙一边在竹梢跳跃着,陈玉的剑都没开锋,自然是斩不成这样的形态的,那是她自己的音刃斩的! 而陈玉在她身后笑得灿烂,拿着剑向身旁的竹子施力,竹子一根接着一根倒在他面前,抵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音刃。 一旁的春生看得清楚,胖胖看起来好像是一直在躲避,姿势还越发狼狈,可观察胖胖的移动轨迹,就能发现他并不是随意逃窜,而是离谢霜华越来越近。 原是谢霜华操纵着音刃攻击陈玉的,可在不知不觉中陈玉已经渐渐占据了行动的主导位,变成了谢霜华跟着他的移动路径来了。在一次状似躲避的过程中,他接近了谢霜华立足的竹子,挥剑砍断了它。 而当时谢霜华的确是感受到了震动,不过她则以为是狼狈的陈玉在躲闪不及间撞上了去,随即发出了更为强劲的音刃。 而她拨弦击出的音刃,那些没落到陈玉身上的都由这密集的竹子受着了,而陈玉使用灵力其断处连接住,现在却收了灵力,竹子便纷纷倒下,也就是她现在难以在竹子上找到落脚点的元凶。 而在谢霜华在竹梢躲闪间,陈玉已拿剑趁机欺身上前,带着早已蓄好的势,朝着谢霜华挥去。 这才是陈玉的目的,逼琴师无空拨弦奏曲,否则他根本难以近谢霜华的身。毕竟剑意未成的他远距离对战的时候,根本无法使用剑式,那柄重剑,几乎要成了累赘。 谢霜华这次被陈玉这小子搞得着实有些狼狈,抱琴后仰,足尖朝竹子借力向地面而去,又在接近地面时翻转身子立在地面。 本应是稳稳当当的落在地面上的,可是一击未中的陈玉又马上挥出下一剑,因为躲闪着陈玉这一剑,谢霜华还未落地便向后退去,踉跄了两步。 而陈玉看着谢霜华连避两剑,心里暗道可惜,不过也并不气垒,打算再次挥下一剑。 可谢霜华这时已经站定,对待陈玉也不似先前的轻视。 她先是毫不吝啬的表示对陈玉计谋的欣赏,而后…… “一切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音修是不知道自己被打断了曲子会陷入危险的境界么?那你猜……我们之后会不会束手无策?” 谢霜华表情已经有些阴恻恻的了,“再告诉你一句,无论什么时候,我们被人扰乱了奏曲是会很不高兴的啊!” 然而,陈玉此时不以为意,仍然没有停止挥剑,嘴上还回着谢霜华的话,“打架么,让你们弹完,岂我不是人都要没了。” “哈,那样的死法会比现在要舒服些的!” 接下来画面,春生看到以后也沉默了,手上捧的茶都洒了。 春生是真的没想到。 自认识起,谢霜华就是举止优雅轻缓的音修美人形象,哪怕会经常和陈玉斗嘴,那也是明媚有活力的小姑娘。 而现在…… 春生麻木地看着那个红衣小姑娘举着比她高许多的焦头琴,朝向着她而来的陈玉挥去,行动间看到那发间浓郁厚重的一点深蓝在晃动。 而陈玉,真的就这么被打飞了出去。 连带着他的剑。 陈玉拿着剑在空中成抛物线飞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可置信的。 目瞪口呆。 幸好春生在呆愣之际没忘了她的正在飞翔的小伙伴,忙往地上丢了棵相思藤的种子,念决用灵力催动种子成长。 终于在陈玉将要落地的时候,一张藤网接住了他。 不过因为冲击力太大,在到达藤上的时候又被弹了一下。 不过这些都不能影响陈玉脸上的目瞪口呆,呈大字趴在地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可置信。 被此场景冲击到的,还有屋内对坐博弈喝茶的两人。 弦绝道君听闻向来孤身一人的小弟子近来交了两个朋友,其中一人还是由他棋友源锡道君授课,不久前还被举报了一把。 念着许久没有和源锡下棋了,便携了小弟子来了藏剑峰,一大一小,各寻好友。 没想到她那两个朋友待在了一块,正好,他们仨在庭外玩,他和源锡则在室内下棋喝茶。 谢霜华和陈玉在屋外比试的事情,他们二人自是暗暗用神识关注的。 在看到谢霜华挥琴砸人的那一刻,二人俱是沉默。 屋内寂静了片刻,源锡真诚发问,“你们琴修,是如何传出的温雅名声的?” 其实源锡更想问的是,你们琴修平时都是这样的吗?砸人砸得比他们剑修凶狠多了,居然还有温雅的名声? 弦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抖,艰难道,“她以前,也不这样。” 源锡点点头,也不知是信没信,“那缘何,现在这样……干脆?”源锡对自己从脑海里艰难挑出来的两个字十分满意。 “大概,是同我夫人学的。” 源锡表示明白。 弦绝的夫人浊音真君,亦是音修,只不过和弦绝不一样,她用的,是奚琴。 与温婉和善的外表不同,浊音真君以崇尚暴力美学闻名于修真界,有时奏起奚琴现场人仰马翻惨绝人寰,有时直接操起琴杆抽人,现场一度惨不忍睹。 “干脆利落,本是好事。”源锡倒是很喜欢这种行事风格,丝毫不拖泥带水。 弦绝喝了口茶,压一压,“也是。” 屋外。 春生和趴在地上的陈玉对视一眼,这谁能想到明媚的小师姐还是个隐藏的好战分子。 谢霜华抱着琴,“接着来!你们俩一起来,我仍然压灵力。”看着两人不动,又说到,“真的不试试吗,我这么好的陪练,你们学了有段时间了,不来实战一下吗?” 春生和陈玉还是心动的,可是…… 两个人盯着谢霜华的焦头琴,不说话。 怕被打死的好吧! 谢霜华随着他们的目光挪动,看到琴后,笑笑,“怕什么,师尊他们不是还在里面么,死不了。” 陈玉瞪大眼,这更恐怖吧! 却扭头看见春生期待的眼神:打不打?我想打! 陈玉用鼻子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实战机会,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确实难得。 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来!”《 》 17、问道仙宗8 不能让琴师奏曲,这是春生和陈玉在一开始达成的共识。 两人在一开始便采取了猛攻的策略,陈玉是持剑径直攻向谢霜华,春生则手持灵藤,暗自用灵力催动,相思藤拔地而起,婴儿手臂粗的茎枝在空中挥舞,对着谢霜华虎视眈眈。 谢霜华轻笑一声,将焦头往前一抛,将浓密的相思藤破开一道口子,又抱着琴,旋身避开陈玉的剑,下一步便往后下腰,躲过春生的鞭子,足尖点上相思藤,借势上跃。 谢霜华的足尖刚刚离开相思藤,鞭子和剑就一齐挥向了她方才落脚的那处地方,两力相撞,陈玉手臂一震,春生的灵藤却是顷刻间化无。 陈玉看向春生,春生摇头示意无事,又熟练地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根一模一样的灵藤。 谢霜华此时已经破开他们的第一轮进攻,现在是她的主场,素手拨弦,清冷冷的琴音便从弦上发出,原是如小雨酥酥,片刻后,琴音中的天街小雨便转变成了瓢泼大雨。 春生和陈玉觉得仿佛真的有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极大地减缓了他们行进和进攻的速度,无形的豆大似的雨滴打在他们身上,生疼,哪怕是用灵力形成薄膜覆盖住自己,不久后,那无形的雨滴也会冲破薄膜击打他们的肌肤。 春生和陈玉的攻击第五次落了空的时候。 春生便转变了战略思路,暗暗用神识给陈玉传音,“胖胖,拖住她,掩护我。” 陈玉直面着谢霜华,没空回答,但是对谢霜华的攻击却是更为激烈,抗住了对方琴音中的大部分雨滴。 春生再撒一次相思藤的种子,使用灵力催动它长大,这回却没有控制它们的走向,直接加大灵力输出。 一时间,数株巨大的相思藤在空中群魔乱舞,敌我不分。 陈玉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被相思藤打开谢霜华的攻击后,又被相思藤抽中自己。这又救又杀的,陈玉已无力吐槽,只是还记得春生的话,要掩护她。 什么样的掩护才是最好的掩护? 那自然是吸引对手全部的注意力。 陈玉眼神一沉,只留下一点灵力护体,不至于被谢霜华音声中的雨滴打得皮开肉绽,收了护体的大部分灵力,将其倾灌于剑上,用心凝神,等候时机。 身上疼得陈玉龇了龇牙,眼神却是一直盯着谢霜华的动作,在看到谢霜华因相思藤的打击而分神去躲避时,陈玉便咬了咬牙,径直冲了上去,这次可没给自己留余力和后路。 乐山只教给他这一招。 陈玉除了宗门的基础剑法之外,也只会这一招。 “破云!” 谢霜华原是在分神避开群魔乱舞的相思藤,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那无形的瓢泼大雨从琴音中源源不断的流出,相思藤虽然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让她难以快速增加琴曲的威力,可曲子却从未停歇过。 但她确实是没想到陈玉还藏着这么一手。 在感受到那似是卷着风云而来的一剑时,谢霜华果断中断琴曲,急催灵力,连拨三弦,每一声急促的弦声都发出一道音刃,一道比一道强。 谢霜华并未坐以待毙,在拨弦后便极速移闪着向远处掠去,连相思藤打落了她的金簪散了头发也没顾上。 果然,那三道音刃并未拦住陈玉的那一剑,在经过削弱后落到地面上,轰出了一个成人大小的坑。 陈玉在挥出破云后简直要没了气力,一道相思藤朝他挥舞过来,陈玉只能堪堪往旁边移动一下不至于被打中要紧地方,闭上了眼,心里还吐槽绒绒这相思藤真是敌我不分,这回他真要被这相思藤打飞了。 可是直到陈玉被柔软的藤网给接住,陈玉也没被打中。 是春生。 春生一鞭子打退了相思藤,又催生植物编织成网接住陈玉,而后向陈玉扔了瓶回灵丹,便挥着鞭子对上了谢霜华。 谢霜华刚刚被陈玉那破云一剑给中断了《骤雨》篇,先前的蓄起的势一时间荡然无存,春生趁着空隙挥鞭而至,相思藤被重新掌管起来,这倒叫谢霜华难以接下一曲,只得拨弦出音刃。 春生的鞭子有时会藏在相思藤里,倒叫谢霜华有些烦心。不过春生的鞭子挥得并不准,时常会打空落在别处,倒也没给谢霜华带来多大压力。 谢霜华再次蓄了力,静心,拨弦,用力一击,挥退春生和相思藤的攻击,便开始重新奏曲。 这回奏的,是《惊蛰》。 雷声隆隆,威压尽出,恐惧和害怕难以控制的从心底生出。 春生却不算担心,随着最后一鞭落下,春生收鞭,双手结印,沿着她先前挥鞭带过去的种子,种子间连点成线,构成绿色的阵图,当绿色图案熄灭后又重新亮起时,阵成。 种子经由春生催动成为藤蔓,由还绕阵将藤蔓互相缠绕,缠绕的藤蔓再次结阵成为缚阵,顷刻间,加强版的藤蔓冲天而起,由四周向谢霜华缚去,藤蔓这回却已有婴儿腰身粗了。 而此时,谢霜华的惊蛰曲已至第一段高潮,其身后好似带着轰鸣雷声,威压逼得人喘不过气,双腿发软,心生颤惧。 春生体能不行,刚刚灵力也几乎殆尽,在这狂压之下软了腿,跪坐了下去,手上仍在结着印,最后一个阵了。 聚灵阵。 却不是为着她和陈玉,而是向那缚而去。 本被谢霜华的琴音削去一部分的藤蔓,因着那聚灵阵聚集起来的灵气,藤蔓再生,源源不尽。 不过一会儿,便浓密得将谢霜华包裹进去了。 而在藤蔓之外,声音便越来越小了,那轰鸣雷声也渐渐淡了。 春生和陈玉坐在外面,看着那个被藤蔓包裹着的绿球。 陈玉回了一点灵,撑着起身,过来将春生从地上拉起,喂了回灵丹,扶着春生到石凳上坐着,问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春生趴在石桌上,喝了口水,“双双还在削我的藤蔓”,又看向陈玉,“如果她出来的话,你还能打吗,我反正是打不动了,没手段了。” 陈玉也摇摇头,“我灵根不太好,回灵速度很慢,吃丹药也不快,现在也没什么灵气,我也不行了。” “那如果双双出来的话,我就喊认输?” “喊呗,你喊认输,我喊师姐。”陈玉倒是无所谓,他觉得他和绒绒在这场比试里表现得很棒了。 春生哈哈一笑,她自然是能听出来陈玉这话不是气话,就开着玩笑说,“不是说剑修人比剑直,死不认输?” “不不不,我很看得开,总要有输赢的嘛,我又不是只能接受自己赢。何况师尊说修真那里论输赢,对得起良心就好,我的良心现在挺开心的。” 春生在旁边笑弯了眼。 这时候,那绿色的藤球里终于传出了动静,绿球先是剧烈晃动,然后猛地炸裂开。 陈玉眼睛猛地一缩,忙站在春生身前。 藤蔓的小枝条最终还是没有打在陈玉和春生身上。 是源锡道君将那些崩裂而来的枝条给挥开了。 陈玉连忙转身道谢,“多谢师叔出手。” 春生也要起身,却被源锡挥手制止,递给春生和陈玉更好的丹药,“年纪这样小,打架比试倒是不留手。你们的灵根还没有完全长大,现在多次使它陷入枯竭状态对以后修行不利。” 陈玉道谢后又扰扰头,他不怕源锡道君那张臭脸,笑嘻嘻的说,“先前翻书,书上说使灵根陷入枯竭状态再吸收,以后吸收灵气会更快的。” 源锡道君紧了紧拳头,看着陈玉的笑脸,最后还是没忍住,狠狠给了一脑瓜崩。 陈玉捂着头,泪眼汪汪的,不知原因。 春生在旁边叹气,胖胖看书一向不专心,“那是灵根完全长成才能那么做,我们现在年纪小,还不行。” 源锡道君看向春生,目光沉着,“他不知道这事所以灵力用竭,那么你呢?”为什么知道这件事还要把自己陷入灵力枯竭的状态。 春生趴在石桌上,刚刚喝的水还是陈玉喂的,她现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歪着头,声音不大,“大概是因为,我不想输吧。” 源锡沉沉看了春生一眼,没再谈这个话题,只说,“不管日后择取何道,体术太差总会拖后腿的,对战时候逃跑都来不及。接下来三年,我为陈玉授课时,你可以一同来听课。” 春生眼睛亮了亮,这回真的是死撑着也要起身道谢了,“春生多谢源锡师叔,谢师叔教导。” “每日辰时到达藏剑峰,我不等人。” “是,师叔。” 弦绝缓步而来,轻笑道,“见者有份呐源锡。” 源锡冷呵一声,“这种时候你总是不会放过的。” “你我今日皆是不输不赢,可源锡你随我下棋多有劳累,我那寒冰玉的棋盘就赠予你,如何?”啧,又是为了小徒弟破财的一天呐,儿女徒弟都是债啊! 源锡接过那美轮美奂的寒冰玉的棋盘,“谢霜华的规矩同春生一样。” 弦绝浅笑,呵,小样,下棋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了。 谢霜华刚移步过来,就听见自己早上多了门课。 很久之前做学生的习惯未改,下意识在心底哀嚎起来。 稍滞片刻后便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从前了。 再说,这是师尊换来的珍贵课程,化神大能为幼子授课,何其珍贵难得,谢霜华对着源锡道君和师尊问好后,便俯身,对着源锡道君真诚道谢,“霜华多谢师叔。” 又走至春生和陈玉面前,陈玉以为是要自己履行约定,便说,“霜华师姐,我和春生已无力再战了,你赢了,我该唤你师姐。” 谢霜华却制止了他,目光沉沉,说“是我自大,你们赢了。”《 》 18、问道仙宗9 嗯?这是什么情况? 春生和陈玉一头雾水。 谢霜华表情郑重,“琴修奏曲本就是在蓄势,奏曲时间越长,威力越大,可我中途却被直接打断,若真是生死敌战之间,又哪有重新奏曲的时间,怕是已被杀了。所以,是我输了。” 言罢,便是要俯身道歉认输。 陈玉拦住了她,“你没输,哪怕是在实战里,我和春生现下已全无反抗之力,你出了藤球,那就赢了。” 谢霜华面无表情,“那是因为我冲破了压制的灵力。”在冲破压制的灵力那一刻,她就已经输了。 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都不认自己赢。 两位长辈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插话。 春生看着他们俩在倒地是谁输这事情上争辩不休,好像马上又要吵起来,便想到了之前在梧桐巷里,她和胖胖要吵架的时候,陈婶就让他俩吃糖好好说话不要吵架,顿时眼睛一亮。 便从储物袋里拿出赵木匠当时给买的麦芽糖,往陈玉和谢霜华手里一人塞一把,说,“那就算平局好了,反正谁都没输没赢。” 春生看看在场的两个长辈,额,好像只分一半的人不太好,眨了眨眼,在分完陈玉和谢霜华后,也将麦芽糖分给两位师叔了。 陈玉接受良好,接了糖,“我觉得可以,双双,你呢?” 谢霜华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春生的糖,心里一阵暖流划过,“你都叫双双了,我还能怎么办?” 这时陈玉已经依着他和绒绒往常的习惯,分起了糖葫芦,看着谢霜华愣着,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拿着呀,害羞吗,我和绒绒总是这样的,她分糖,我分糖葫芦。” 谢霜华这回开心地笑了,接了糖葫芦,道了谢,像是不经意的问,“我能加入你们吗?我也想跟你们分东西。” 陈玉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大多东西不放在心上,可那只是他豁达乐观罢了,他并不是个粗心的男孩子,所以他听出了谢霜华的小心翼翼的情绪,虽不明白是为什么,却知道谢霜华现在远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随意。 就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回道,“分呗,还能拦着你不成,快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谢霜华顿时喜上心头,又望向了春生,发现春生也是笑着期待地说着一起分呗,心里的最后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开心的从储物戒里拿出几小坛酒,分给春生和陈玉。 “这是我去年的时候,跟着书上学的梅子酒,现在应该可以喝了,虽然叫酒,但更像浆饮,甜的,不易喝醉。” 当然了,站在一旁的两位长辈也没落下。 源锡和弦绝就站在旁边,被连带着赠送了一手小孩子的零食饮品,这种场景倒是少有,两人对视一笑。 源锡看上去严肃冷峻,可年轻时却是个实在的洒脱落拓性子,道了谢,接了三人分享的小零食。 弦绝接了小零食,又觉得春生和陈玉实在是招他喜欢,便赠了小辈礼,温润笑笑,“多谢两位小师侄的大度分享,礼尚往来,小心意便赠与两位师侄了。” 赠给春生的是一根木属性的鞭子和数十套阵盘,鞭子属于上品灵器,阵盘是二级。 赠予陈玉的则是一套千斤环,下品法器,能调解重量,可日常佩戴训练,在对战时亦是可攻可防。 春生和陈玉原本想说那点糖算不得什么,但是看到弦绝师叔的赠礼那一刻……还是可耻的动摇了。 这真的,不是我们不坚持,而是对方太会送了啊! 修真界物器的等级从低到高可以分为灵器、法器、仙器、半神器、神器和道器。道器只存于传说中,而灵器、法器和仙器都是可以划分为下中上的品级的。 春生和陈玉现在只是练气期,用着上品灵器和下品法器只会叫同期羡慕却不至于起别的心思。 更别说,春生现在并未拜师,修为低难以接任务,灵石钱财也不多,弦绝赠她灵鞭恰恰补偿了春生消耗掉的那条鞭子,毕竟那条木鞭虽然脆弱了,但是真的是花了灵石的不是。而春生现下正在学习阵法,甚至因为贫穷而去学了更高难度的空手结印,可想要进一步学习,有阵盘还是更方便些,二级阵盘,不高不低刚刚好。 对于陈玉来说,身法速度是最最紧要的,源锡师叔训练时管得严,对得到的结果要求高,而如何达到这个过程,弦绝师叔的千斤环就派上了用场了。 所以说,对于又穷又菜的两人来说,这真的是,难以拒绝的礼物。 当然两人也知道,这样贴切的赠礼,是有谢霜华的原因在的。 是以,二人真诚道谢后,也将谢霜华的恩情记在了心里。 日头不早了,弦绝便携着谢霜华向源锡告辞,离开藏剑峰时,也将春生一起带下山去。 下山途中,三人遇到了正在御剑上山的常宁。 常宁也看到了弦绝,便来至弦绝身前,行礼,“弦绝师叔。” 弦绝点头,两人便就着两峰间的事聊了两句。 而春生从弦绝身后探头,朝常宁挥手打了招呼,就好奇地看向了站在常宁身后的小男孩。 那男孩看起来比春生大一点,比谢霜华小一点,脸色像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是很精致,低垂着眼睑,唇色苍白。 衣着发饰也同问道宗的雅致不同,而是华丽贵重的风格。 簪以巫山玉,饰以鲛人珠,有价无市的美玉做禁步,压下绣着金丝纹样的层层叠叠的黑裳,那黑衣看着材质不凡,微风吹动时隐见流光。 似是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男孩子便顺着目光望向春生,看到是个小妹妹在看自己,便提起唇角浅淡地笑一下。 不过笑的时间不长,没过一会,就又垂下眼帘,没再看春生了。 春生在那男孩子笑的时候,就和善地回以一笑。在心里好奇着对方一蓝一黑的异色眸,但知道这是对方私事,没在面上显露出来。 恰逢弦绝同常宁把要紧的事聊完了,便问常宁这孩子是谁。 常宁说这是他母家的表弟,因私事来见师尊,又叫那孩子向弦绝师叔见礼。 那男孩子行了个春生未曾见过的礼。 微微俯身,右手斜放在身前,拳头抵住左肩,“中州燕清,见过弦绝道君。” 弦绝让燕清起身,双眸微眯,神色不辨喜怒,“中州……燕家来的客人呐。” 春生注意到,弦绝师叔说“中州”那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 如果春生这个时候抬头看向谢霜华的时候,就会发现谢霜华在听到“中州”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燕清好像没注意到弦绝的语调重心是什么似的,他在意的是别的。 “回弦绝道君,是安家,而非燕家。” 弦绝不喜中州,中州的安家或是燕家对他来说差不多,只不过那些往事他没必要把气撒在孩子身上,看见弟子苍白的脸,他也没什么心情再慢慢聊了,匆匆道别后,就念诀离去了。 —— 春生回了女宿,吃完饭洗漱后,便披着衣服在桌前写写画画。 她在复盘今天的比试与这段日子的进程。 相思藤柔韧性和强度都很不错,重要的是种子便宜,她时常买些屯在储物袋里,这些日子用了不少,改天得去补一补货; 修为的话,虽说她有意压制进度,欲将修为凝实稳固些,却耐不住她的资质与对修行的热爱。在这半年里,她到了练气三层,简单些的除尘咒、漂浮咒的她也能用,只是大点的工程就不行了;木系的法术现下不怎么会,等到修为再高点灵气富足些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用了。 至于挥鞭……她那里会挥鞭子阿,就是去听了几堂课教兵器的课,恰好春生去听的那几节是从基本鞭法讲起的,旁的课程已讲到半截,她听不懂。就去买了最便宜的鞭子,听湘乐师姐的话“最重要的是击中目标”,她就天天练着用鞭子打移动的靶。弦绝师叔送的鞭子好像很不错,明天去试试。 最后,就是阵法了。 这是春生想求仙问道的缘由。 她喜欢看亮起的阵线,喜欢阵图熄灭又猛地一同亮起的样子,她喜欢各式各样的阵法,储物的移送的空间阵法、收藏声音和景象的阵法,能通话的阵法,能包涵时间的阵法……如此奇妙,叫她着迷。 她想去四处看一看,走出梧桐巷,走出清平郡,以后也将走出问道宗,她可能也会遇到那水墨仙人见过的场景,她想留住那些画面声音,想着日后哪怕自己离开了那个地方也能看一看,将她见过的景色给好朋友们看一看,将那些美好的事物分享出去。 给她的周姨和赵叔看一看,让她的爹娘,也看一看,他们虽未曾到过这些地方,却见过它的美丽与盛大。 春生轻叹一声,夜晚的时候,明月迢迢的,不管先前是在想什么,最后总是会想到家。 便取出一张崭新的纸张,伏在桌前,写起信来。 “周姨赵叔亲启:夜深了,我又想你们了……” 她晚上思家的时候,就会写上一封信,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这样的信,她攒了一大摞,有她初学时的弯弯扭扭的字迹,也有现在工整的字迹。到了筑基可以下山的时候,若有机会回去,她就打算带回家一封一封念给他们听。 写信的时候,周娘和赵木匠的音容笑貌似在眼前,春生仿佛是在和他们对话一般。 写完了信,对完了话,心里压藏着的忧思也淡了些。 想着现在还没什么睡意,就拿出来弦绝师叔赠的阵盘研究起来。 等到柳湘乐带着疲惫顶着满天星辰回来时,就看到了她的小舍友打着哈欠对着书研究阵盘。 柳湘乐已是见怪不怪了,人和人总是有差距的,她不能因为自己七岁的时候觉得听课无聊而吵闹,就觉得别人也和自己一样不喜欢上课。 只是在放下剑后轻声感叹,“掌门对你们这三年的散养策略,你倒是挺开心的。” 春生对着湘乐师姐抿抿唇,笑一笑说“我觉得挺好的”,看着师姐满头大汗的,就起身去倒了杯茶递过去。 春生这一届的七十三名弟子,在这间隔的三年里该如何安排,讲师们争论不休迟迟未做决定,最后是问道宗的掌门拍的板: 让他们自己来! 修行本是自己终身事,事事由师长们安排,日后离开问道宗又该如何呢? 掌门说服了讲师们,讲师们便只定下年末的任务要求,其余一慨不管。 咳咳,当然,也不是全不管,这回又把喝茶的时莹拉过来了,还增加了时莹的队伍,让那些小弟子有不懂的去问他们就行了。 这方法被谢霜华知道后,谢霜华又说出了春生不懂的词汇“辅导员”。 言归正传,讲师们只定最终目标,如何完成,去跟着师兄师姐听课或是去询问讲师前辈?去藏书阁寻找答案还是花着自己不多的灵石请人授课?这些都是小弟子们自己的事。 反正凭借青玉牌吃饭免费,也是饿不死的。左右三年没过后就是又跟着下一届弟子从头开始学习罢了。 全看自己态度。 春生在根据年度要求制订了学习任务后,就拿着计划表去找时莹师姐了,经其修改后,春生就按着那表格的进度来了。 其余的时间,她就是抽空识字和跟着上一届的师兄师姐们的课程学习阵法了。 当然了,大部分都是听不懂的,不过她可以在课下询问夫子,夫子瞧着她安安分分坐一整节课,看她上进勤勉,倒是有问必答。 柳湘乐喝了口茶,发现春生又打了个哈欠,便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算算日子,明日不是你最最喜欢的那位’不知名讲师’的课吗?再不睡,明日提不起精神怎么办?” 春生放下打哈欠的手,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一番,一边回着师姐的话,“我知道,现下已经弄完了,今日和小伙伴们比试了一番,有些心得和疑惑,整理一下,明天下课后去询问一下讲师。” 她们俩所说的讲师,是春生在去蹭师兄师姐们的阵法课的时候认识的。 跟那讲师惊人的美貌相媲美的,是他惊人的脾气。倒也不是言语怒骂易生气,就是大美人眼皮一耷拉,盯着你,抿着唇,眸中情绪难以描述。 据春生后排的师兄贴切描述,“我觉得讲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自己心生质疑,觉得自己约莫是没有学过阵法的。” 此描述得到了周围人的纷纷肯定。 春生也是赞同的点头,不过她转头一想,她本就是没学过现在正在学啊,怕什么,接着冲,哦不是,是接着问! 课堂上的师兄师姐都不知道讲师的名字,询问旁的讲师,竟也无人知道。若不是确认过了这位是真的讲师,就要叫人疑心他是不是混进问道宗来的。 有师姐询问讲师姓氏道号以便称呼的时候,那大美人就是眼皮子一抬,“叫讲师就行了。” 竟是连姓氏也不知道。 不过春生很喜欢这位不知名讲师。 在她初识阵法有一处疑问不解时,问了许多讲师师姐,都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回答。 他们只会告诉春生,这样的想法从未有人做过,你为何会这样想,这样是反的,是不对的,应当如何如何。 他们都没有给春生确切的回答,也没有说为何不行如何不行,春生仍是疑惑。 直到见到这位不知名讲师,她提出自己的疑惑后,不知名讲师倒是微微笑了起来,说她还挺有想法的,就和她在那间阵法讲堂坐了一下午,就为了探讨春生的疑惑。 那不知名讲师单手结出各种阵法,按照春生的想法和疑惑来,一次又一次失败,甚至阵法相触出现爆炸,不知名讲师也不过是抬抬手,在爆炸前将其压下去,而后才看向春生,示意她说出想法,问她有没有得到结果。 春生托着腮,认真说出自己的想法,“目前来看,按照我的想法来,它们会出现相斥的反应,按理来说应该是证明我的想法错误了。可是不同阵法之间碰撞出的相斥反应也都不一样,甚至还有没有反应的,世间阵法无穷多,还有许多不知道的失传的没有被创造出来的…那我的想法便不能被证实为彻底错误。” 那不知名讲师挑挑眉,没说她对,也没说她错,只是给春生布置了作业,再告诉了春生他的授课时间,让她下节课交给他。 就这样,春生在这位不知名讲师的课上,从蹭课的,变成了固定弟子。 明日还有源锡师叔早上的训练课程呢,春生便和湘乐师姐道了晚安,带着疲惫与期待沉沉睡去。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散落一地,照着女宿外的几句桃树,月色与花色相缠绵,絮语着好梦。《 》 19、问道仙宗·尾章 次日,春生早早起床收拾。 当她通过传送阵到达藏剑峰山脚的时候,天才微微亮。 望着山腰处的建筑,春生深吸一口气,便拾步而上。 清晨的风里带着点凉意,吹拂在脸上时会有湿润的感觉,很是舒适。 路程行过一半,在途中遇上了谢霜华。 相熟的女孩子聚在一起,有着聊不完的快乐,剩下的一半路程,倒也不难捱。 * 春生和谢霜华到了训练场地时,发现只有陈玉一人,源锡师叔还没来,叫二人松了一口气。 陈玉正在练剑,练的是宗门的基础剑法中的基础篇,劈刺点崩击、提挑斩截托,一招一式,时而迅疾破风,时而缓慢稳重。 陈玉脚上带着千斤环,豆大的汗滴从额头鼻尖滑落,前襟处汗湿了好大一片。看见春生她们来了,也只是朝她们笑一笑就算打招呼,并未出声,手上动作也没有停下。 见此,春生和谢霜华也没有多加打扰,而是各自寻块空地做着自己的事。 当源锡来此时,看见的就是满头大汗的三人,显然是训练了好一会儿了,便轮流进行评价调整: “陈玉的刺出的剑慢了,而击出的剑不够有力。” “春生的马步尚可,姿势算得上端正,但是热身不够,容易抽筋。” “谢霜华你这是……虽不大美观,但的确可以增进腿部力量。” 谢霜华不好意思笑笑,她做出来的蛙跳确实不太好看,像只扑腾的□□似的。但是下一刻又骄傲地挺起胸膛,丑点怎么了,这可是道君认定的有用! 源锡让三人稍作休整,便开始了今日的教导课程,讲的是如何淬炼加强体质,将灵力通过筋脉骨骼,进而又细分至肌肤骨质纹理,身体的方方面面都不能放过。 无论是法修还是体修等,这都是对身体进行强化的第一步。既已成修士,修的是天地道法自然,用的是玄妙纯真灵气,便不能将自己与灵气分作两个整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倘若有朝一日去了无灵之境,那岂不是连自保之力也无? 是以,便不能将修士本体与灵气所分离,越早与灵气进行淬炼,便越有利于修士体质的增强。 源锡讲述完,又演示了如何将灵气精细淬炼,便询问三人可有疑问。见谢霜华举起右手,便转头进行询问。 “师叔,这第一步不就是我们日常运转灵力修炼的样子吗,为什么还要特意训练呢?” 春生和陈玉也纷纷点头,对谢霜华的意见表示赞同。 源锡便细细讲解起来,“我们日常所修炼的是将灵气游走筋脉骨骼穴位运转是不错,那是为强大我们的修行与实力。可修士身体本身也是需要进行强化的,这不是体修专有。 以你们三人为例,陈玉要走剑修的路子,可你出剑的速度身法攻击力度,你身体素质的强弱对这是很影响的吧,你日常的挥剑,其实在无形之中,也是起着这个作用; 再说春生,你使用术法击敌,难道只是念决运动灵气不成?难道就在那里傻傻站着? 最后是谢霜华,你天生琴心,走琴修的路子,奏曲如何不被打断,躲移闪避甚至用身法回击,身体的素质体能便是至关重要的。” 言罢,源锡便去查看他们三人的表情。 只见陈玉一脸懵,春生满头雾水,谢霜华眨巴着眼睛难以置信。 师叔讲了好多,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怎么讲解之前还明白一点,讲解完了就迷茫了? 于是陈玉他们便疯狂同源锡师叔解释说,我们知道练习这个对我们是有好处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专门去训练? 源锡静静等陈玉他们说完,因为教导过常宁,所以他对这种情况处理地十分熟练,“我教导维泽时,他的疑问与你们一般无二。” 源锡的目光看向宽阔大气的藏剑峰,“绕着藏剑峰主峰跑五圈后,他说他明白了。” 源锡转头,静静地看向陈玉三人,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陈玉他们……他们已经麻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心疼他们,还是心疼当时年幼的维泽师兄。 三人互相对视着,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准备跑了起来。 * 藏剑峰主峰的环绕小路上,此时竹叶沙沙,微风徐徐,景致清幽,但是对于快要喘不上气的三人来说,实在是无心观赏。 “我……我觉得,可能是我们的方法有……有问题。”陈玉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 春生倚着竹子,脸色苍白,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都是入了灵正在修炼的人了,现在的体能素质少说也比得上一个健壮的成年人了,可是绕着藏剑峰主峰跑了半圈,就实在是提不起力气了,更别说中间其实已经歇息了几回。 照这样来看,五圈根本是难以完成的,可源锡师叔没道理布置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啊,更别说,维泽师兄在年幼时是完成了的,这个任务分明具有可实施性。 那就是他们的方法有问题了。 春生看向他们三个里唯一一个笔直站着的谢霜华。 谢霜华虽然现在也是胸腔快速起伏,呼吸急促,可是这一路上,却根本没有叫过停,忍受不了要休息的人是春生和陈玉。 谢霜华此时正托着下巴,思考着源锡师叔让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却猛地听见春生问自己,“双双,你跑步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嗯……就是跟我和胖胖不一样的地方,跟源锡师叔说的灵气运用方面有关的。” “嗯?特别的地方?”谢霜华细细思索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她看看春生和陈玉,又看看自己,跟他们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想到了! “绒绒,我想到了!”还真的有一个!“可能是我修炼时间比你们快几年,在日常里是都会用到灵气的,就连行走也会,所以处于一种灵气由内到外全覆盖的过程。” “行走也用灵气?” “当然了,这样的话,我连汗都很少出。” 春生凝眉。 试着将灵气调动到全身,果然,身上疲惫感驱散不少。 “我以前,把灵气当工具,都是只有比试和修炼的时候采用灵气的。难怪在听源锡师叔讲话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了。”春生感觉,她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谢霜华目瞪口呆,她怀疑地又看向陈玉,用眼神询问,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陈玉摇摇头,“我试着用过,不过感觉用和没用没什么区别,后来……也没用了。” “那是前期,你灵根一般,在修炼的前段时间是会这样的,到后面就会越来越好,你练剑的话,越往后,灵根的影响会越来越少的,但是不意味着你不练它啊!” 接着谢霜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更加抓狂,“所以说,你们俩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就赢了我!” 春生和陈玉面面相觑,这……“都说了是平局啦!” 然而没用,谢霜华仍然处于无能狂怒状态。 于是两人面无表情,纷纷从储物袋里掏零食。 * 三个人终于从各自的震惊状态里平静了下来,捡起了理智,拿着糖,蹲在竹林旁的小道上。 谢霜华咬了一口糖葫芦,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阔是,窝刚刚就是调动着灵气的,我试过了,那种方法跑完五圈,那也得丢下半条命。” 春生含着麦芽糖,将事情梳理一遍,就是理着理着就暴躁了,“源锡师叔之前不是说要我们淬炼来加强体质的吗,然后我们说不懂,师叔就说维泽师兄也是这样,跑完五圈之后就明白了……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吗?啊?” 陈玉咬碎了麦芽糖,“我猜,师叔可能不太明白怎么教我们这种什么都不明白的弟子训练,不是说他不会教的意思,就是说……他们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理所应当。” 某种程度上来说,陈玉真相了。 将麦芽糖吞下去后,陈玉嘻嘻哈哈地笑,“让我们在跑五圈的过程中知道淬炼,淬炼什么?腿都要断了,练腿吗?哈哈,我瞎说的,不要当真。” 谢霜华却是眼睛一亮,和春生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胖胖,可能还真让你说中了!” 三人就从头开始一句不落地回忆源锡的话。 骨骼筋脉……肌肤骨质纹理……身体强化……增进实力…… 身体强化,增进实力! 春生有了新想法,“要不试试,把灵力灌输到腿上的每一处,不仅是只走骨骼筋脉,而是全部,包括皮肤肌肉。” 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就这样试一试。 这样的过程并不好受,灵气游经细密的肌肤骨骼,伴着疼痛的痒意从腿上传来。 时间不算长,但是过程磨人。 三人陆陆续续地都完成了。 幸好,当腿部被灵气细密地淬炼过一遍后,之后就没有那种疼痛和痒意了。 “我觉得我的腿现在充满力量。” “我也是,原来这就是淬炼,感觉真的很不错。”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跑五圈气都不带喘的!” 谢霜华斜了陈玉一眼,“那倒也不至于,话还是不要说太慢。” 陈玉眯着眼嘿嘿一笑,本来还挺清秀的脸,愣是让谢霜华看出几分猥琐的气质,顿时一梗,撇过头,不看他。 三人就用这刚淬炼的腿跑了起来,果真是力量满满。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遇到了带着燕清下山的常宁,而常宁抬眼一撇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玉顿时就声泪俱下,说着这一路淬炼的艰辛。 常宁深有同感并对陈玉表示同情,毕竟……他师尊在不擅长教导幼年弟子这一方面,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最终也只是拍拍陈玉肩膀,“以后再有像这样的情况,可以来问一问我,踩过的坑多了,经验也就多了起来。” 陈玉眼泪汪汪,说着维泽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 辞别了常宁和燕清,三人又将剩下的圈数跑完。 最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竹林旁,三人躺在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和飞过的鸟雀。 躺了好一会后,才有说话的声音响起。 陈玉嘴巴里叼根草,“双双,我承认,跑五圈气都不喘这话说早了些。” 谢霜华眯着眼睛看向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我就说嘛。你声音小点,绒绒好像累得睡着了。” 熟料陈玉顿时惊坐起,“完了!” 谢霜华皱眉,从地上扯了几根草扔了过去,低着声音,“说了小声点,你还大喊大叫!” “哎呀不是”,陈玉忙起身走到春生旁边,轻轻地推着她,“绒绒,绒绒!你不是说今天上午有一个阵法讲师的课吗?你还说一定不能错过的,现在都中午了,课是不是都错过了!绒绒!” 谢霜华闻言也坐了起来,看向春生。 春生被陈玉推醒,有些不知情况的坐起来,语气有些似醒非醒的迷糊,“没错过,早上的时候,讲师给我的传音镜发消息,说他今日要试验新阵法,课给挪到了明日下……下午。”话没说完,瞌睡虫来了,头都给低下去了。 陈玉点点头,“哦哦,那行吧,你接着躺着睡吧。” 正是晌午,太阳欢快地释放着热情,使得竹林虽带来阴凉,却不至于幽冷。 温度适宜,又跑了一整个上午,实在是疲惫不已,渐渐地,谢霜华和陈玉的困意也涌上来了。 陈玉临睡前撑着说了两句,含糊不清的,“有点饿啊,但是想睡觉,谁能过一会喊我起来去吃饭啊……” 谢霜华把眼睛强撑出一条缝,担心等会儿太阳照过来,坚持着布了一个遮光的结界,然后才沉沉躺在草地上。 听见陈玉的话,接了句,“不知道,我也困了,你要不吃了再睡……” “啊……那还是……饿着吧,我困了。” 之后便没有接话的声音了。 —— 等到常宁和燕清归去途经一片竹林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三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小孩儿躺在地上,睡得沉沉的,其中那个男孩子嘴角还留下了可疑的液体…… 这回是真累着了,常宁笑着摇摇头,他最开始一过来看这躺三个人,差点以为他们仨死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睡着了。 常宁看着谢霜华布下的遮光结界,叹了口气,挥手给设置下防护结界。这三个,怎么随便找个地方就睡觉,都能想到设遮光的结界了,怎么没想到设置一个保护安全的呢? 想着闲来无事,也没叫醒他们,撩起衣摆,拉着燕清坐在草地上说着闲话。 燕清的目光偶尔略过春生三人,眼底藏着羡慕,又装作若无其事,跟着常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蓝天上白云在缓缓飘移,一派悠然。《 》 20、入我阵峰1 世上从来都不缺优秀的人,可总有些人,格外耀眼夺目,叫人忍不住艳羡地说上一句,实在是上天偏爱。 问道宗从来都不缺天才,在每一方面。 剑道的、五行术法的、丹符器阵等各种主流的,还有厨农种植等冷门道的,就连管理庶物、研究创新等等的,代有才人出,简直是要让那些小宗门的掌门恨恨地咬着手绢,暗暗地骂上一句,怎么天才都扎堆往哪儿跑? 而在宗门层出不穷的天才里,总会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惊才绝艳光彩夺目,少不得被人称赞一句少年天骄。 譬如今年丹峰首座新收下的小弟子。 丹峰新来的小弟子名唤燕清,刚满十一,三级丹师,听闻丹峰的师兄师姐们透露。出来的消息,他们的燕清小师弟已经能炼制部分四级丹药了。 这消息一出,叫不少丹道弟子疑心自己这些年怕不是学到了狗肚子里。 丹峰的不少山头炼丹室一度人满为患,甚至因为压力过大,来食堂暴饮暴食发泄情绪的弟子人数激增。 被那些哀怨的目光瞧着,食堂打饭的王婆这些天手都没敢抖。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师兄苦心研制的消食丹,原以为是废作,积压多年,今朝尽数卖出,赚得盆满钵满。 —— 丹符器阵四峰与其他藏剑峰天音峰等有所不同——这四峰,格外能赚钱。 四峰的丹药符文法器阵法,不仅能满足自己的消用,不必受人辖制,而且是还能对外销售的,这是问道宗的扛把子收入之一。 又因来往贸易,所占时间不少,可若是为此耽误了修行,让丹符器阵水平原地踏步那便是得不偿失。便另设首座,主管修行探讨研发。 又是一次四峰首座交流会。 把研究进度比评完了、大事小事交流完了,目送正仪峰的记录弟子走后,四人把手里的各式数值记录本往储物戒里一塞。 丹青子以手抚须,看向另外的三位首座,温声询问,“去否?” 符峰首座温汲一身蓝衣,手持白扇,是个喜欢笑的温润青年,闻言轻挥折扇,淡淡一笑,“此事温某怎好缺席。” 器峰的首座是个着黑衣的青年女子,马尾高束,看着干净利索,一口气喝完了茶杯里剩下的茶,将茶杯搁在檀木桌上,“去!” 于是三人一齐看向了剩下的红衣青年。 那容貌极盛的青年看上去怏怏的,整个人瘫坐在宽大的黑檀木椅子里,单手撑着额头,像是提不起什么精神似的,抬头看着直直盯着他的三人,轻笑一声,仿佛天地都失了颜色,“当然要去。” 随即起身,缓步向门外走去。 简银看着他的笑微微失了下神,心里暗骂妖精,怎生得比她一个女子还要精致许多,随即狂念清心决,不能被容黎的美色迷惑!忘了他的恶劣性子吗!那是他那张脸也难拯救的! 简银回头催了两声另外二人后,也向外离去,跟上那道红色的身影。 丹青子捋了捋自己的白须,看着前方一红一篮的身影,对着站在一旁的温汲说,“我记得简丫头当年不是还想追容小子的吗,还让我们打掩护给他们创造机会,怎么,现在不追了?” 温汲嘴角含笑,手中折扇轻摇,“你会追一个牌场上把你杀得片甲不留负债累累的人吗?” 丹青子摇头,那当然不会。 温汲缓步出门,“这就是了。走吧,他俩已经在催了。” “来了来了。” * 丹辰峰,首座居所后院。 桃树下落座四人,皆是相貌不俗,仿若神仙中人。 桃花灼灼,微风拂过,花瓣自枝头脱落,慢慢悠悠地向树下的如玉仙人飘去。 简银挥开将要落在牌面上的桃花,嚣张地扔出一张牌,“2!要不要?” 丹青子皱着眉,艰难摇头,“要不起,早知道就不抢地主了。” 温汲与容黎皆是摇头,示意不要。 简银一把扔出手里的余牌,哈哈大笑,“顺子!我没牌了,你输了!” 丹青子不敢置信,“这么快,你的牌就出完了?我不信,让我来看一看你的顺子。”说完便身子向前俯去,将简银打出的顺子一一查看。 简银倒是无所谓,“看呗,我又不是你,我才不会耍赖,看完了吧,有遗漏多余的没有?没发现的话就给钱吧。” “居然是真的顺子,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是你能摸出来的牌。”丹青子遗憾摇头,从储物戒里掏出灵石,递给三人。 看着被递出去的灵石,十分留恋不舍,但是丹青子喊他们到他这里打牌,自然还有别的目的。 “我近来收了个小徒弟,天资上佳,最重要的是,实在是乖巧,会喊我师尊的那种,炼丹时能给我打下手,我俩还能偷偷说八卦,自他来后,我师兄对我脸色都好看了很多,唠叨也少了。我真想把我压箱底的技艺传给他。” 没错,朝这堆没有收过弟子的人炫耀自己的小弟子,才是丹青子的目的。 “收弟子真的这么好?我看我师兄收了诸多弟子,主峰天天鸡飞狗跳的,头发都变少了。”简银怀疑地看向他,又笑问,“什么压箱底的技艺,你那些稀奇古怪被丹峰峰主骂的丹方?” 丹阳子再抢了一次地主,慢悠悠地反驳着简银的话,“瞎说,简金那是不太擅长做买卖,总是担心完不成掌门规定的指标才担心得头秃的,要是收徒弟不还好,那他还收那么多做什么? 丹峰有款生发丹效果不错,等会送你两瓶带回去给你师兄。 还有,我那些丹方怎么就稀奇古怪了?那分明是对修真界丹方的创新好不好,我那小弟子就觉得很正常,还会很认真地提出自己的见解。” 再没人叫地主了,丹青子如愿成为地主,翻看底牌一看,霍,藏着一个王!好牌!顿时眉眼带笑,“再说,我那压箱底的技艺也不是丹方啊,明明是打牌好吧,我非亲传不教的。” 温汲笑笑,“那你还是去教丹方吧。” 容黎点头,“附议。”扔出一张牌,“不过,我最近教课的时候,遇上了个小弟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简银这局手气不行,但是她有聪明的队友,不慌,再一次挥开掉落的花瓣,好奇询问容黎,“你什么时候去教课了?” 温汲接了容黎的牌,“他一心钻研他那阵法,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阵峰峰主担心他要发霉了,让他出门走走,没事干的话去教教弟子也行,唠叨了五天,他就受不住了,去接了教导弟子的活。” “阵峰峰主的口才确实厉害”,简银点头,她之前有幸感受过一回,天了噜,比梵音寺的和尚还厉害。听君一席话,她回去后一言不发疯狂锻造了半个月的矿石,才把理智找回来,她师兄一度以为她是在外面受了情伤。 “诶,你说你遇上的新弟子有你当年那么疯……” 丹青子话没说完,就看见容黎顶着那张美人脸幽幽地看着他,立即改口,“……有你当年风范,倒是难得见你说这话。怎么,要不要跟我一样收个徒,感觉很不错的,受你师承,得你教导,你的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多少能被理解支持一下。” 自己耗了心力琢磨出的的新丹方,被人说着不是主流和无用,虽然自己有时也会拿着开些玩笑,但若是有人能够理解些,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容黎倒不是很在乎自己有没有人理解和支持,他入阵途,自年少起就被人叫着疯子,骂他剑走偏锋想法偏激。 但是那小弟子的确是很对他胃口,踏实学习,并不多话,天资不错,想法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疯狂。 容黎想到了那天小弟子问他的问题,出口就质疑权威话术,不由得轻笑,他实在是不太忍心,让这样少见的、敢于提出怀疑并付诸于实践的弟子,湮灭于那一句句的“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里。 容黎嗤笑,什么叫做你这样的想法是错的?想法的对错是谁来规定标准的?先人前辈?难道他们就永远是对的吗? 回神,压了丹青子的牌,“是挺心动的。” 嚯,还真的想收徒呢,丹青子刚刚就是随口一劝的,谁知道还真有情况,“现在收徒竞争压力不少啊,先下手为强啊,沐阳还想跟我抢弟子来着,可进了我问道宗的门,哪还能被他们书院给抢过去,掌门就去请他们去正仪峰喝茶了。” 容黎挑眉,这是他没想到的,“我前些日子同那弟子约定,四年内,她若是能取得阵峰小测的首名,我便择她为徒。” “没想到哇,你还来这么古早的一套,那弟子现今是什么情况,阵师几级了?” “今年的新生弟子,一级阵师,学阵法半年。” 丹青子一口茶顿时喷了出来,简银嫌弃的念诀一挡。 “你在开玩笑嘛?你了解你们阵峰小测的比试吗?新生弟子入宗还不到一年,你让那弟子取得小测头名?你们那小测往年头名基本上都是三级阵师了,四年,你开玩笑呢,几千年才出一个你,你当谁都是你呢?” 容黎笑笑,眼底一片傲色,“我的弟子,也不是谁都能当的。我弟子,自然可以。”《 》 21、入我阵峰2 藏剑峰的训练早课。 “绒绒?绒绒?” “绒绒!” 春生回神,看向自己的小伙伴,“嗯?怎么不跑了?源锡师叔不是说让我们先跑五圈热个身吗?” “五圈已经跑完了,现在该回训练场了。”谢霜华皱着眉头,“你怎么了?这两天都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要喊你好几遍你才理。” 看着这两天有些不在状态的春生,陈玉和谢霜华有些担忧。 嗯?喊了她好几遍吗? 春生连忙向小伙伴道歉,“抱歉抱歉,我在想事情,太入迷了,没听见,不好意思啊。” 陈玉摆摆手,示意没事,有些担忧地问,“绒绒,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春生叹口气,抿着嘴点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严重吗?有人欺负你了?” 谢霜华突然慎重起来,这里的小孩虽说普遍早熟,但是春生到底也只是个满八岁的小女孩,他们三个也不是总在一起,陈玉现在住在藏剑峰上,她住天音峰,独春生一人还在住女宿。虽说她对问道宗整体风气感觉不错,但难保不会有些阴私存在。 谢霜华眼睛有些危险的眯了起来,正当她打算将春生的手拉过来掀开袖子,看看有没有伤痕的时候,春生就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了,一手托着腮帮子,另一只手在地上扯了跟草绕在手指间玩着。 “没人欺负我啦,不要紧张,淡定淡定。”春生挥挥手,“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我很喜欢上一个阵法讲师的课?我提过他很好看,但是不知道名字的那个。” 陈玉和谢霜华点点头。 “记得啊。” “那个讲师怎么了?” 春生拿着那根草在手指上缠绕又松开,就把自己和容黎的约定讲出来了。 “四年内取得阵峰小测的第一?” “虽然我对阵法不怎么感冒,但我也知道这是真的难。”谢霜华苦恼地托着腮帮子。 “感冒是什么意思?” “风寒。” “风寒和阵法有什么关系?” “哎呀陈胖胖别打岔,不管那个,先想想绒绒这个该怎么办?” 于是蹲在那里扯草的变成了三个人了。 丹符器阵四峰,各设测试,筑基及以下为小测,一年一次;金丹及以下则为中测,十年一次;元婴以上就不算宗内的比试了,阵峰则是广邀修真界阵修,共同交流经验,探索阵法的边界和广度,那算得上是百年一度的小盛会了。 而容黎首座和春生所说的小测,名义上是阵峰弟子的考核比试,可实际上,小测当天,并不是只有阵峰的弟子参加,还有同宗非阵峰弟子及宗门外弟子。 问道宗各峰之间收徒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问道宗逢二十年一收徒,入宗弟子在筑基境界时可以参与一场特殊的筑基比试,展现其表现与所学,再进行择师进入各峰,在金丹之前,每两年就有一次考核,称为峰内小测,考核分两场,第一场比试本峰之学,第二场则是比拼综合实力,两场各有名次,然后排出一个最终名次。 若是有已择了师但是想学别些别的呢,就主动报名参加意向峰的第一场比试,排在前五百名的,即可前往学习。 而问道宗收徒,除尘光大陆这个例外外,若是有人不想等到下一届进入的话,便也可以选择参加各峰的小测第一场,但是要求更为苛刻,需排在前十。 看着给的选择不少,但是要知道,问道宗在数不清的宗门里常年位居顶尖宗门,道统传承数万年,收徒本就严苛,收徒时本就是则天赋心性上佳者录用,在宗门获得的教导见识资源不凡,同宗的旁峰弟子要进前五百名尚且要下大功夫,又何谈未必能得到这些资源教导的宗外修士呢,前十何其困难。 其实,这些也是宗门先辈的一片苦心,既怕本宗弟子贪多不精想学多门术法技艺,最终却落得一事无成;又怕峰内弟子不求进取,便设置竞争让不懒怠;宗外弟子有心亦有资质加入宗门,也不好,将其拒之门外不是。 譬如燕清,十一岁的三级丹师,练气九级,未至筑基,以一手惊艳众人的炼丹术,赢下丹峰第一场小测比试的第一名,连筑基期的师兄师姐也没能胜过他。便从外来人员,一跃成了丹峰首座的首徒,无人诟病质疑。 谢霜华其实也算这种情况,她和燕清一样,也不是通过问道宗的招生考核入宗的,她入宗不过四岁,灵根都没有检测出来,但她是琴道第一人弦绝亲口认定的天生琴心,加之后来在琴道上表现出来的绝佳情绪感知和修行进度,众人也无异议,谢霜华就这样被弦绝道君收了徒。 容黎首座与春生约定的小测第一,当然不是最终名次的第一,而是第一场关于阵法比试的第一。 可是怎么才能成为阵法比试的第一呢? 谢霜华眉头紧皱,她倒是有些想法,就是思绪太过混杂,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打了个响指,看向春生和陈玉,“咱们可以去找人取取经啊!” “找谁啊?”陈玉愁着脸,这小测第一真的很难得到啊,也没听说这些年有几个天赋异禀能小小年纪拿第一……等等,还真有一个! “燕清!” 谢霜华点头,“没错,完成源锡师叔的训练后,我们就去丹辰峰试试看。” 谢霜华心里有一些盘算,毕竟是熬过艰难高考的人了,安排时间做些计划是不难的。 只是…… 谢霜华看向蹲在地上安静听着他们讲话的小姑娘,她得知道春生的态度,总不能她这劳心劳力的,人家就是随便试试水。 “咱们先走吧,别让源锡师叔等着了,路上也可以说一说。” “好。”春生拍拍手上的草屑,起身。 * 路上,谢霜华问春生当时为什么答应这个约定。 春生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不是随口答应的,我是在了解过阵峰的小测过后才答应容黎首座的。我觉得,我或许可以,成为小测第一。” 谢霜华挑挑眉,“怎么说?” “我觉得,于阵法上,我或许是有点天赋的。” 春生是容黎都觉得有他当年风范的人。 容黎是什么人,千年难得的阵道疯才。 不受拘束,挑战权威,在别人惊恐的目光里追求创新,以及,惊艳才绝。 曾一度,疯子成了对阵道天才的最佳褒奖。 春生因看水墨仙人游历河山的旅途而愣神思索,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触摸到了道的边际,那一次,差一点,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悟道”。悟性可得一句上佳。 又因常宁赠的那个小册子的阵法,对阵法萌生了兴趣,她并不是嘴上感兴趣的人,她愿意付出时间去学习和实践。 春生来到问道宗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在她的同期还是在等待着摸索着的阶段,春生已经是藏书阁的常客和讲师们的熟人了。 就连被拘着严苛地学剑的陈玉,和自律规划自己的谢霜华,有时来寻春生,她都不一定得空。 问道宗的小卷王,实在是名不虚传。 而努力到了过分的程度,便也算天分了。 谢霜华在结识春生不久后,曾经问过春生为什么要那么拼,春生当时还是捧着阵法书,但已经不是同谢霜华初见时的那一本了。 听见谢霜华的疑惑后,思索良久,缓声说,“或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吧。” 踏上求仙问道之路的开始,本就带了些阴差阳错的色彩,因为那从未见过的神奇景象,便对阵法有着小孩子的好奇。离开家人和梧桐巷,离开那片熟悉的云霞,来到这个堪称是全新的世界,她是真的不太明白要做些什么。 大片空白的时间只留给思念的话,又难受,又难捱。 明安哥哥教的,不知道去那里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路上了。1 要让自己有意义地忙起来。 她就因着那最初的一点好奇,把自己投入了阵法的浩渺世界里。 那个世界广阔无垠,她就像是一个小战士,消灭一个又一个的小问题,也越来越喜欢那个世界。 连点成线,线过成面,面尽于点,空间与时间的奥妙,幻阵杀阵困阵,奇妙无穷。 她痴迷在那个世界里。 日后如何当然难说,可现在的春生,觉得她愿意当很久的小战士,在那个广阔无垠的世界里,冲锋破阵,一往无前。 也是因她对书上的不解之处非要问个清楚,她也不会询问了诸多讲师,直至遇上容黎,痴迷于阵道的容黎。 春生正了神色,看着她的小伙伴,神情认真,“我答应那个约定,不是自大的说我会拿第一,也不是说有机会摆在面前去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而是我觉得,在这四年里,我有那个可能,赢取第一。” 这也是很狂妄的了。 谢霜华挑了挑眉,朗声一笑,深蓝色的耳坠在发丝间闪烁,“有点小嚣张啊,不过我喜欢。” 看着春生的认真神色,没忍住,摸了摸春生的头发,“那咱们就一起努力吧!” “咱们?” “众人拾柴火焰高嘛,一起来帮你想想法子,总好过一个人闭门造车嘛。” “诶,我说两位大小姐,不是说下课了一起商量吗,咱们再不快点,师叔要生气了。”陈玉抬头看着日头,有点担心师叔要暴走。 师叔最烦等人了,据说是年轻时候等他师尊等多了,留下了暴躁的后遗症。 “几点了……哦不是,什么时辰了,哎呦,绒绒,快跑!” “来了来了,快跑快跑,还来得及!” “诶,等等我呀!” 千万不要迟到啊! 师叔能不能有点事先去忙一会啊!《 》 22、入我阵峰3 丹辰峰。 “得丹峰小测第一的过程?”少年嗓音清冽,低眉敛目,手中研磨着的灵药透出清苦的味道。 “是的,如果方便的话,能具体讲述一下吗?” “这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好像也没什么能细细讲述的。”燕清手上动作没停,“我要入问道宗,又不想等三年后的宗门收徒,恰逢丹峰小测,我就报了第一场的名,比试过程就是现场炼丹,你们既特地来问我,那后续的结果应当是知道的。” 谢霜华他们自然是知道的,燕清当场炼制出了三品丹药清心丹,手法熟练,态度从容,成功率九成,皆为上品。 谢霜华眨眨眼,这话,还挺凡尔赛,就是毫无借鉴之处可言,这还怎么取经。 “你们这样笼统的问法,我自然只能给出笼统的回答。”燕清停止研磨,清凌凌的眸子看过去,不辨喜怒。 “所以,还是诚恳些才好。” 当陈玉和谢霜华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想好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春生上前两步,向燕清作了一揖,“是我心急了些,事情还没有说明白就直接询问,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燕清正拿着一旁的干净白帕擦拭着手,闻言嗯了一声,放下挽起的袖子,向外走去,微微偏头,“跟上来。” 春生三人两两相望,有些不太明白燕清要做些什么,只得先跟上燕清的步伐向外走去。 绕过丹辰峰的重重大殿,最后行经一条落英缤纷的青石板路,来至一处清幽的小院。 看着燕清熟练解开守护阵法,又将腰间的墨玉牌置于凹槽处开门,三人方才知道这是来到了燕清的住所处。 四人落座后,燕清道,“方才人来人往,我担心你们若有私事不便发言,现在可以说了。” 春生便将自己与阵峰小测的事情讲了出来,燕清偶尔会适时提出自己的疑问,而非粗鲁打断春生讲话。在认真倾听之时,还会为三人时不时将茶杯添满。 谢霜华暗暗称奇,这小少年看着冷淡,原来还是外冷内热细心那一挂的。 春生讲述完毕了,“其实这事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若是广而宣传开来,旁人说我狂妄自大之类的倒也不算什么,就怕倒时候演变成——此次阵峰小测第一为阵峰首座弟子,为首座带来了麻烦就是我之过了。” 燕清为春生续上一杯茶,“我非是多话之人,这一点你可以安心。” 春生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没让你不要对外说,你想说就说!随便说,不用顾及我!” 诶,好像不对? 燕清轻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话说阵峰小测——你觉得,四年拿第一是狂妄的说法吗?” 春生正色,“有困难,但并不狂妄。” 我拿首名或许艰难,但绝非全无可能。 燕清这回是真正的笑了起来,眉眼都舒展开来,而非先前的世家子的从容礼貌。 “我四岁识字,读医书,辩草药,七岁测出水木双灵根,身子不大好,途中卧床躺了一年。” 燕清抿了一口茶,“我从医道,虚岁十一,练气九级,三级丹师,二级阵师,问道宗丹峰首座亲传。” 放下茶杯,燕清看着春生,“现在你觉得,四年拿第一,狂妄吗?” 燕清走的是医道,他不是丹道! 谢霜华心里已经被卧槽刷了屏,满级小孩啊这是,她以为她已经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了,没想到啊,强中自有强中手。 三个人齐齐被震惊住,燕清就在一旁姿态悠闲地喝着茶。 医道和丹道是不同的,所涉领域有所重合,但是那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燕清从医道,但是还能拿下丹道的第一,这是相当厉害的了,更别说涉猎的阵法和生病耽误掉的时间了。 陈玉恍恍惚惚,“怎么搞得感觉学那些很轻松的样子,好像我也行似的。” 谢霜华顿时回神,“要知道,这世上的一大错觉就是他行我也行。”拍拍陈玉的肩膀,“我就去专心练琴,抽空专心画个符,你就专心练剑,成为最最潇洒帅气的剑客,以后有机会再学其他的,知道了吗?” 陈玉又是恍恍惚惚点头,知道了。 燕清又是轻笑一声,这几个人可真有意思。 春生因这轻笑声回了神,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看向燕清,“那可不可以请你告知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燕清正端着茶撇浮沫,白雾氤氲,叫人难以看清他的神色,“如果不变得有用就会被遗弃掉的话,都会拼命利用着自己的。” 茶盖与茶杯相触发出瓷器特有的清脆声,燕清的话仍在继续。 “自己的天赋、时间、健康、肢体,都为着强大而存在,要快些地强大。” 春生他们顿时都安静下来了,一时间,小院里只有呼呼而过的风声。 陈玉有些小心翼翼,“是你的……父母吗?” 在阻隔着视线的袅袅白雾里,燕清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温柔又眷恋,嗓音轻软又温和,“我的亲人们都待我很好。” 谢霜华曾有过极不如意的父母和童年,听着燕清前后矛盾的话,她脑子里某根敏锐的弦动了一下,她在心里朝燕清发问:你对亲人的定义是什么呢,你觉得哪些人才算是你的亲人呢? 但最后她只是沉默。 因为燕清在那一句过后,又恢复了清凌凌的嗓音,转移开话题。 “我实力提升的过程,你暂时可以借鉴到的地方应该不多,毕竟有些不太符合修士们对正常修炼的定义。”将茶杯放在桌上,看向春生,有些顽皮地笑笑,“但是不必担心,并不是歪门邪道。” 许是因为见面到现在,燕清大多带着些神秘的色彩,这突如其来的小玩笑,倒叫他们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也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 不过至此话已明了,此行关于小测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谢霜华便朝春生和陈玉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去。 春生便起身,朝燕清拱拱手,准备道谢辞别,“多谢你花费时间告知我们,此番我们能和你认识,至少也是半个朋友了。日后得空,邀你去我们院子里坐坐,再好好准备一桌子点心和酒茶,来谢你今日的茶。” 其实这是人际交往里半真心半客套的话术,但是燕清却很认真,深蓝色的眼睛像是藏着大海,迎着落日的余晖,显得格外夺目好看,“那就一言为定了,日后你们要邀我的。” 春生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眉眼弯弯,嗓音清脆,“一定!” 于是几人便准备要离开了。 燕清将三人送至门口,抿抿唇,垂下眼皮思索了一会儿,复又抬头看着春生,“其实细细思索,我毕竟学过一段时间的阵法,我的经历里应该还是有点能帮上你的,我把那些写下来交给你,你看行吗?” 春生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惊喜,“可以的,谢谢你,劳你费心了!” 燕清微微歪头,“只是我到时候去寻你们不太方便,不如我们……在传音镜里存个交流方式?” “嗯嗯,真的是麻烦你了!”春生欢快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传音镜。 嗯? 不知道为什么,谢霜华看着这场景,总感觉莫名有些熟悉和……不对劲? 但是就几个孩子,跟加个微*好友似的,应该……没问题? 谢霜华眨巴了下眼睛,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看着眉眼带笑的小少年走到了自己面前,便也掏出传音镜加了好友。 在陈玉和燕清加好友的时候,陈玉有些感慨,“之前见面的时候还以为你很不好接近呢,没想到你这么热情,谢谢你帮助我们。” “我也很想看看,春生在这四年里能不能拿到阵峰小测的第一呢!” 燕清正在低头拨弄传音镜,眼底神色难辨,一方面他惦念着那剩下半个朋友,一方面,他也很想瞧一瞧,如果没有那些人对他用的恶心手段,春生能不能也拿到小测第一呢。 谢霜华在他们拨弄传音镜的时候,倚着门,目光漫不经心的随处瞧瞧,目光忽然被院里的一小片植株吸引了兴趣。 那里的花朵娇艳盛开,一看就是被主人打理得很好,谢霜华语气有些惊喜,“是康乃馨啊,我在这很少见人种植这个诶。” 陈玉目光随着谢霜华的视线看过去,“那不是香石竹嘛,居然还有康乃馨的别名?” “是我很久以前听别人这么叫的。” “哦哦。” 话聊完了,三人便就此辞别。 燕清目送他们远去。 察觉指尖有些疼痛,燕清低头看去。 原来是他握着传音镜太过用力,传音镜上凸起的尖锐小点深深刺进手指,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燕清漫不经心地给自己上着药粉,思索着谢霜华的刚刚说的话。 把香石竹叫做康乃馨…… 他此前,只听过一个人这么唤它。 处理好了伤口,将院子里的茶杯收拾后,燕清细细地洗了手,小心地剪下几株香石竹,抱着花儿,进了里屋的一个小房间里。 那儿正放着一个牌位,神龛周围收拾得很干净。能看出打理这里的人很用心,小房间里并不是那种暗沉的烟雾缭绕的神秘与不适。而是充满着花香,阳光透过窗户的木格子散落进来,好像这里的主人只是浅浅地在午睡一下,不久后就会醒来。 只有一点很奇怪——牌位上面并未刻字。 当然,在燕清心里,牌位上是清晰的刻着字的。 也当然知道,那人再也不会醒来。 燕清熟练地将牌位前有些干枯的花朵取下,换上新鲜的香石竹,又将微微有些干枯的花朵拿到小院里晒干,那些干花之后会被装在一个木篮子中,被悬挂在这个小房间里。 燕清细心摆弄着花朵,将其调整成好看的形状,在心里与牌位的主人讲着话: 母亲,我来到了问道宗,拜在丹峰首座门下,我是小测第一,问道峰的小测可是很难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师尊待我很好,虽然我并没有随他从丹道,但师尊并未生气,还专门询问了医道的前辈学习着为我授课。 常宁表哥也很好,讲师和同门大多友善,不要担心我。 我有听你的话,多笑笑,认真地交朋友,虽然……目前还只能算是半个,但很快就能成为完整的朋友了。 这里的阳光很不错,香石竹长得很好,是不是很好看……《 》 23、入我阵峰4 “再来!” 谢霜华轻喝一声,素手拨弦,曲声一转,铮铮音声发出,一道接一道的音刃紧随其后。 春生双手撑膝,候着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地上。 抬头看见谢霜华的攻击,春生抿着唇,咽了咽,直起身子,十指翻动结印成阵,直直往地上一按,“阵——守!” 半透明的薄帐从守阵外围升起,向上形成一个密合的弧形,一个半球,将春生护在其中。 谢霜华的音刃撞击着薄帐,薄帐微微晃动几下,最终又恢复原样。 身为布阵之人,春生自然可以知道薄帐正在被削弱。 非为持久之计,春生咽下两粒回灵丹,连下三重聚灵阵,那三个一级的聚灵阵相叠加,居然有了接近二级聚灵阵的效果。 站在一旁的燕清多看了几眼春生的三重聚灵阵,挑了挑眉,稍稍有些惊讶,便持笔记录下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了什么动作后,燕清脸色一黑,抬手揉了揉额头。 和他们待在一起不过两个月,就被谢霜华挑眉的动作传染了。 陈玉原本是凑过来看燕清写了什么的,瞧见燕清的一系列动作,没忍住笑了起来,拍拍对方肩膀,“挑个眉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都会阿,怎么着,损着你公子仪态了?” 言罢,又特意朝对方挑了挑眉。 那模样稍稍有些欠揍。 燕清觉得许是今早晾晒了荨麻的缘故,手上有植物粉末残留,忽然觉得有点痒。 燕清望向陈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这些天不是说,身上有些酸痛吗,我找师尊学了一套舒筋通骨的手法,要试试吗?” 陈玉有点犹豫,面前这家伙不笑的时候看着苍白无害,笑起来又是一派温润,但是这两个月的相处多少能对对方有点了解。 这家伙可小心眼了,还睚眦必报,焉坏。 “我想找你比试会直接说的,我又不会拿医术上的事情开玩笑。”少年笑得越发温和无害。 看着对方的认真神色,陈玉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太舒服,对方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自己这还怀疑这怀疑那的,是不是不太好,而且燕清对医术的确很认真,从没有拿它开过玩笑。 陈玉最后就挠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谢谢你啊燕清,我不该笑你的,其实你挑眉的动作也挺好看的。” 燕清燕清忍住要上挑的眉毛,本来还因为欺负老实人生出了些愧疚,谁料这家伙又提起这茬,那就—— “不如来试试?” “行!” 正在比斗的谢霜华没忍住抽了抽嘴角,陈胖胖这家伙,被骗了多少次了,还是不长记性,又要主动招惹人家。 果然,下一刻属于陈玉的惨叫声响起。 “啊——好痛——” “斯——疼疼疼!燕清你轻点!” “诶诶诶——你不要老按那一个地方啊!能不能停下,啊——” “不能诶,现在停止的话,你前面的苦都白受了,还没有效果。” “那你能不能快点啊,呀——” 燕清眉眼带笑,慢悠悠的,“好哇。” 听着小伙伴的惨叫声,春生看着摇摇欲坠将要破裂的守阵,摇摇头,为小伙伴真诚的叹上一口气。 胖胖你多保重,我现在也自身难保了。 感受着腹部渐渐充盈起来的灵力,十指翻飞,快出残影。 这次结阵的时间有些长。 终于,守阵坚持不住,薄膜破碎开来。 面前凌厉的音刃多得出现了重影。 在守阵失效的那一刻,春生就离开了聚灵阵的范围。 下腰,旋身,翻飞。 好几次音刃就要迎面斩来,春生堪堪避过,倒是斩落了几缕头发。 只是指间翻飞的动作始终没停。 谢霜华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春生轻笑,不避反去,抱着琴欺身而上。 “绒绒,你觉得,同样的招数,我还会中招第二次吗?” 言罢,手中的攻击越发凌厉,密不透风的音刃从四面向着春生袭来,阻挡了春生的行动。 计算着自己和谢霜华的距离,春生还能抽空露出一个笑来,“能用不就好了。” 距离够了。 春生双目一凝,将手中印终于结好。 “阵——飓风!” “阵——蜃楼!” 双阵同结! 一旁的燕清忍不住咂舌,问道宗的讲师在教导年幼的弟子时大多求稳,讲究的是在筑牢基底。 数阵融合使用,双阵同结,这么肆意大胆的操作,应该是那位阵峰首座的杰作了。 一阶和二阶的阵法之间的差距何止十倍,可春生在将三个一阶聚灵阵叠加融合后,效力居然与二阶的聚灵阵效果差不多了,这阵瞧着简单,背后意味着的法则可不小。 空手结印的不少,双阵同结么,悟性不差的也可以做到。但实战里应用,一般是到了金丹才这么做,一方面灵气足够支撑,一方面神识也是清明,不至于将其混杂,毕竟是同时操纵刻画两个阵法,行差踏错一步,一个不慎疯了都有可能。 可春生还是练气期,前两天刚晋升的练气四阶。 看着春生除了灵力消耗过快脸色有些苍白,但仍是精神满满的样子,燕清放下心里的担忧,又在心里感慨,该说不亏是阵道里被誉为“疯子”的天才么。 燕清心里想着事,手上的动作虽没停,却是持续在那一块穴位按着。 陈玉先前好不容易停止喊声,现下又忍不住嚎叫起来,“疼啊——” 燕清被打断了思考,低头看向陈玉,眼睛一眯,手上用力几分,“闭嘴——等会就好了。” * 这边的状况谢霜华就不知道了,她在春生阵出之后便立马停止了脚步。 她先前在阵师手里吃过亏——明明不过是随意走一步,眼前景色却是突然大变,不管向那个方向走,最后都是回到原点,跟遇到了鬼打墙似的。 所以这回就谨慎多了,她没敢妄动,抱着焦头琴,指尖压在弦上,以一种防备的姿态看着周围。 但是片刻后,谢霜华脸色就黑了,没忍住骂了一句去他丫的。 面前的景色还是变了。 原先的比试场地已看不到了,眼前是一片大漠,黄沙漫天,飞沙走石,大风呼啸而至。 谢霜华看着被飓风携卷着的巨大石块,心里哀嚎,阵师好难搞啊,她这次明明没有动,怎么又中招了! 足尖轻跃,飞身而上,与石块拉开距离,铮铮琴音拨出,音刃击碎着向自己而来的石块。 而在阵外的春生看着谢霜华移动的脚步露出笑意,现在,才是进入了阵法里。 阵内的谢霜华在动脚的那一刻也发现了,原先是看到的石块,突然间凝实了起来。 从好像是看着一幅逼真的画,变成了真正进入到了这个场景里。 此时谢霜华还哪里能不知道先前的是幻境,再度感慨阵师的手段。但现下,她得应付起面前的小龙卷风。 看着阵内被飓风吹得有些狼狈的谢霜华,春生并未停下,如同上次一样,咽下两粒回灵丹,再结三重聚灵阵。 在恢复着灵力的同时,手中缓慢地结着阵法,这次却不是双阵同结了。 燕清看着春生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疑惑,“是不是过于慎重了些。”连千机阵都结上了。 千机阵是很奇特的一种阵法,不仅仅奇特在它是少有的九阶阵法。 影响阵修实力的因素千千万,修为,神识,悟性,熟练程度,环境……但一般来说是几阶的阵师用几阶的阵法,超越实力外阵法的效力大打折扣不说,还会对强行布阵的阵师造成反噬。 千机阵不同,虽说是按威力被列入九阶之中,但是如果能够成功布置出来,阵师并不会有反噬,但是最后布置出来的阵法实力却不一定与阵师实力一致,就比如说,五阶阵师有可能布出四阶实力的千机阵,三阶阵师或许可以布置出四阶乃至五阶的阵法。 千机阵难学也不难学,有人掌握飞快,有人要耗费半生,春生先前同燕清一道耗费一个月的时间,才学会结出千机阵图。 千机阵变化莫测,可困可攻,威力非凡,备受落入生死之境的阵师的喜爱,搏一搏,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春生把千机阵用在此时,无怪燕清出此言。 春生结阵时神色慎重,摇了摇头,算是回了燕清的话。 燕清还未明白春生的意思,但陈玉回答了他。 “你不知道,如果对手是双双的话,多慎重都不为过。” “此话何解?她现在不是被困住了吗?” 陈玉想着他和谢霜华对战的那些日子,神色肃穆,“她被困住了,又好像没有。” 颇有几分谢霜华平日里讲话的调调。 嗯?这是什么意思? 燕清不解地皱着眉。 但是接下来,他就慢慢理解了陈玉的那句话—— 春生频用幻阵,阵法一环扣一环,计谋简直玩出了花。谢霜华不识阵法,不出意外的陷入阵法,没有让春生布下的阵落空一个。 但是,春生的阵法里,没一个能够留下谢霜华。 哪怕是春生布置出来的二阶的千机阵。 琴音铮铮,清曲幽幽,大把的爆裂符向外撒去,当然,燕清也有幸见识了一把谢霜华的“焦头砸人”。 谢霜华没有找出一个阵眼,没有解开一个阵法。 她毁掉了每一个妄想困住她的阵法。 观战的燕清面无表情,而后称赞陈玉形容得恰如其分。 而春生在反复的嗑药回灵布阵里,用尽了手段也没将谢霜华困住,最后轻叹一声,从储物戒里取出弦绝师叔赠与的灵鞭,亲身迎上谢霜华。 谢霜华见此轻笑,也收了焦头琴和符纸,向春生迎去。 *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被谢霜华按着肩膀摔在地上后,春生颤颤巍巍举手,“不打了,再打,明天的活动我恐怕就去不成了。” 春生躺在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想着这些日子的训练,露出一个疲惫又满足的笑容。 这两个月里,四人相聚在一起摸着下巴谋划,终于制定出了一份训练的表格,经由容黎首座调整后,便按着表格实施了起来。 春生简直是要忙地脚不离地。 每日的藏剑峰的训练早课是不得缺席的,余下的时间,除了年终考核所涉内容外,春生几乎将时间都给了阵法。 疯狂地背阵法知识,吃饭时间也不例外,容黎会布置下阵法相关的题,有时是学阵,有时是解阵。为了不浪费课上的时间,春生努力使自己跟上进程,那些不懂的阵法知识,疯狂请教讲师,春生几乎要常驻阵法课堂了。 当然实战也没落下,春生除了和小伙伴们定期比试外,她的同期弟子,大半都跟她交过手。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情冲击着,同期越发攒劲,阵法课堂上师兄师姐们也被刺激着加练,卷王之风盛行。 面前伸出一只手要扶春生起来——是谢霜华。 看着素来在意仪态的双双额头上都是薄汗,春生眼睛有些酸,这些日子,她的小伙伴们为了她,真的付出诸多。 春生顺着谢霜华的力道起身,耳边是陈玉惊喜于燕清的这个手法管用的声音,浅浅一笑,“真的很谢谢你们。” 声音有些低,吵闹着的陈玉和燕清没听清,谢霜华倒是听见了,轻轻一笑,“这有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 我们可是好朋友。 春生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 24、入我阵峰5 春生站在白玉阶梯上方门口处等人,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今日在宗门门口巡逻执勤的是兰朝,瞧见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便笑着打了招呼。 “春生师妹。” 春生闻言回头,见到是兰朝,很是惊喜,“兰朝师兄!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兰朝腰佩长剑,凤目凌厉,面无表情的时候很能唬人。 不过少年爱笑,眉眼生动起来的时候格外具有感染力。 兰朝爽朗一笑,便是活力满满的模样,“这些日子,我随师兄们外出做任务去了,不在宗门里,你见不到我也正常。”想着刚刚过来时春生左顾右瞧的样子,又问“可是在等人?” 春生点点头,“这几天我们不是可以放假外出宗门嘛,就和陈玉他们约着,一起去山下的城镇里逛一逛。” 兰朝还记得总和春生待在一块的小少年,点点头,又细细嘱托了些注意安全的事项。 春生就笑着点头,“我记下了,多谢师兄提醒。” 看着随着春生脑袋的动作而一晃一晃的毛绒绒发饰,兰朝有点心动,挠挠头,有点不太好意思朝春生开口,“师妹,你去城镇的时候,如果有看到卖小毛球的,能不能帮我带几个?” 嗯?小毛球? 看见春生一脸疑惑后,兰朝就指向了春生头发上的发饰,“这样的。” 春生正色,觉得自己要为毛绒绒正名,“师兄,它是毛绒绒。”不叫小毛球。又回答了兰朝的话,“没问题啊,如果我看到了就帮你买。只不过你要什么样的?毛绒绒有很多种类型的。” 兰朝摸摸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毛绒绒,“嗯……我也不太明白小毛……毛绒绒的款式划分,按着你喜欢的来买吧!” 看见春生再次一脸不解的模样,兰朝连忙解释,“我是要送给家里妹妹的。妹妹年纪小,每每我归家时,总喜欢扯着衣角问我要礼物,可我送的礼物总是不大合小女孩的心意。想着你们年纪差不多大,喜欢的应该差不多,所以才来麻烦你。” 提起家中幼妹,少年兄长嘴角的笑意越发温和。 原来是这样,春生了然,“我去帮你看一看,那就按我眼光买了,如果妹妹不喜欢,那可不能怨我。” 瞧见小丫头机灵样,兰朝忍俊不禁,“当然不会怨你,分明是感激还来不及。”言罢,就要给春生掏灵石。 从兰朝手里接过灵石,正听见陈玉和燕清唤自己,春生便同兰朝道了别,向小伙伴们走去。 谢霜华随即赶来,四人便一路打闹着下山。 对于大部分时间都被限制着待在宗门内的练气期弟子而言,年末那七天能下山的假期,显得格外珍稀。 其实宗门里是不缺法器丹药的售卖的,价格比之市面还要便宜些,可是平日里日日能见到的,和一年里只能见七天的,总归是不同的。 —— 十方城。 位于问道宗山脚下的修士城镇,受其庇护,常年有问道宗弟子巡逻,炼气期弟子来此,宗门长老倒也放心。 在街边的一家面食铺里,吃了一大碗被谢霜华格外推崇的馄饨后,四人就两两分开了,各自去逛着。 春生是和谢霜华一道的。 好朋友待在一起,本就有聊不完的快乐,在一起四下寻找的有趣的事物和买东西时,快乐更是会加倍的。 首饰,话本,漂亮衣物,来自别处的奇怪丹药和故事,总是会吸引人的注意力的。 * 谢霜华进了一家话本店买正流行的话本,春生瞧着门口小贩处所卖的毛绒绒发饰挺好看的,同谢霜华打了招呼后,就去挑选毛绒绒了。 挑了几种不同款式的毛绒绒,春生付完灵石后,在转身离去时看到了不远摊位上所卖的发带。 款式新颖,花纹少见,瞬间便吸引了春生的目光。 摊主来自南州的合欢门,是个妩媚婀娜的女修,见惯了南州修士的大胆热情,瞧着东州修士们的含蓄内敛很是稀罕。便在十方城的街上寻块地方,交了租金,支个摊,卖些首饰之类,期待着能和某人来上一场“相约黄昏后”。 宗门见这女修虽是言语撩拨人居多,行事却是坦荡清白,便未有多加干涉。谈个恋爱罢了,又不是什么卧底或极恶穷凶之人,随他们去吧。 叫那貌美女修失望的是,摆了好几日的摊子了,少有男修上前同她搭话,偶有两个,居然还都是有主的,真是叫人烦恼。 瞧见是个小女孩来,貌美摊主也没有多大精神,手指卷着胸前的头发,语气慵懒,“贵客可随意挑选,小本生意,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春生便细细挑选起来。 给两个男孩子挑选的时候很利索,春生一眼就瞧中了两条,橙蓝渐变的江河日落发带送给胖胖,黑底白纹的鹤飞于天赠予燕清。 春生拿着两条发带在手里比对着,眉头都皱了起来,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大事。 这条暗红色的发带跟双双的裙子很搭,嗯……但是没有其他花纹会不会很素啊?那是拿这条暗红色的,还是这条明艳一点饰以金线的绯红色? 摊主原是在瞧着自己染得红艳艳的指甲,忽的被春生脸上灵动变化的表情吸引了视线,起了点兴致,“送给谁的?” 听到声音,春生抬头看向摊主,意识到是跟自己说话,便将手指向了正在挑话本的谢霜华,“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子。” 小摊正对着话本店门口,距离不远,摊主修为也不错,眯着眼细细看了会儿,赞了一句标志的小姑娘,“暗红色的那条好,她压得住。” 春生点点头,也越发觉得暗红色的合适些。 又给自己挑了一条清新的绿底白纹的发带,便问摊主四条一共多少灵石。 “诚惠四十五块下品灵石。”摊主笑眯眯的,瞧见了春生脸上的疑问,复又补充到,“我先前的确是跟你说一条十灵石,可是那是普通款的,你手里的那条江河日落是特殊款,售价十五。怎么样,小妹妹,还要吗?” 春生眨巴着眼睛,完了,灵石不够了,还差五块。 瞧着原先正准备掏钱的春生愣住,摊主仍是笑得妩媚,“小本生意,概不还价。” 春生掏出储物袋里仅有的四十块灵石,看看灵石,又看看那条与众不同的江河日落发带,再看看买给自己的绿色发带,在原地陷入沉思。 是放下我的那条呢,还是给胖胖换一条普通款的呢? 哎呀,陈胖胖,为什么你的那条要格外贵五块!本来价格都算得好好的,现在突然尴尬! 其实春生偶尔会买回来一些一阶的空阵盘,拿回来刻画上法阵再卖出,还是小赚了一笔的,只是今日下山前她低估了自己对购物的热情,所以…… “摊主姐姐,那条绿色的我不要了,这是三十五块灵石。” 就在春生要把灵石递过去的时候,斜过来插进一只手,上面放着五块灵石。 “灵石易赚,喜爱之物难得,喜欢就都拿着嘛。” 讲话的是个少年,瞧着有些文弱,眉眼生的很好看,通身尔雅书卷气。 见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直直地盯着自己,少年脸上渐渐起了些薄红。 “我……我刚刚在这里买凉茶,不小心听见了你们的谈话,刚刚店主找了我五块灵石,我想着,你们可能会需要……”少年的脸色越发红了,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元霁心里懊恼,他实在不是有意偷听,两个摊位离得近……他看着那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很是不舍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让她放弃掉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想着大哥让自己多说说话,多跟外界交流,他就试探着递了灵石过去,可是对方好像不太愿意接受的样子。 元霁因为过于紧张而出走的理智回神了一下,想了想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些什么!!那话听起来感觉像是在施舍!会被讨厌的吧,会被拒绝的吧…… 手上却突然一轻。 诶? 元霁惊喜抬头,她收下了! 春生轻轻从少年拿起灵石,看见对方亮起来的眼睛以及眼角的一点点红,轻呼了一口气,没有做错。 春生原是不想收下的,她本已决定不要自己的那条发带的,这样的话灵石是够的。 可是…… 看着面前的少年满脸通红的低头,和伸出来的有些颤抖的手…… 拒绝掉他的话,会哭出来的吧? 摊主看着容易害羞的小少年,突然升起了兴致。 从少年手中拿过灵石的时候,小拇指轻轻一点对方手心,斜倚着身子,眼神暧昧,语调缠绵,“小郎君,瞧着很容易害羞呐” 然后春生就看着,那少年脸上的颜色又深了一个度,心生感叹,还能这么红啊。 元霁如触火般急急收回手,又发觉这样不太好,像是在嫌弃人家姑娘似的,又弯腰鞠躬道歉,“……”,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又听见摊主轻笑的声音,实在是害羞,转身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春生年纪小,长得不高,她那个位置,很容易就看出来了——眼角位置真的有泪光闪烁,他是真的哭了。 春生顿生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眨了眨眼,将灵石递给摊主。 “他好容易害羞阿。” 摊主收了灵石,抹着下巴,点点头。 这就受不了了?这要是搁他们合欢门,那岂不是日日都是要脸上薄红眼角含泪的? 诶……这么想,好像也…… 斯,不行,不能接着想下去了,祝阿红,你不是变态! 春生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谢霜华,便笑着跟她讲了刚刚的事情,末了再度感慨,“他好容易害羞啊,话说,他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他道谢。” 谢霜华在旁边哈哈笑着说那少年真是可爱,却又突然低头,此时春生也是错愕地抬头看向谢霜华。 两人一同出声: “所以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当时怎么没想着找你借钱?” 四目相对间,两个人又莫名一起笑起来。 “可能是因为当时知道灵石带少了的时候,人都懵了,忘了你还在附近哈哈。” “有可能,我紧张的时候,常会做一些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我跟你讲啊,之前跟我师尊去别人家里拜访的时候,我……” —— 四人约好在一家转角处的灯笼铺子处汇聚。 那铺子经营了许多年,灯笼手艺讲究,选材上乘,雕绘的画面很是精致好看,在当地极有名气。 据说店主是个来自西洲的大能,前半生就是典型的西州人模样,臂膀雕青,洒脱不羁,饮酒背刀走天涯。却在烟雨朦胧里遇上了个姑娘,那姑娘手持灯一盏,鬓簪红梅花,香靥凝羞一笑开,西州侠客心里像是落入了一捧新雪。 只是侠客爱大漠饮酒,姑娘喜青柳梅花,二人体面道别。大半生已过,那捧新雪在侠客心头灼烧得越发厉害,侠客想回到烟雨里见一见姑娘。 彼时姑娘因为理念不合已同第二任道侣分开,烟雨朦胧柳枝轻晃里,姑娘轻摇团扇,想起了许是正在风沙里饮酒的侠客,回首时,却瞧见了那模样凶狠的刀客,小心翼翼递给她几枝红梅。 两人相视一笑,不久就高挂红灯笼,在宾客祝福声里结成了道侣。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并不乏味。时光飞逝,姑娘的寿数到了尽头,刀客却还有漫长的生命,分别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笑着的,没哭。 刀客的心里有些怅惘,却并不悲痛。只是午夜时分,常梦见初见姑娘时的灯与梅花,于是那梅在心头刻,灯自手中出,索性开了个灯笼铺,一日复一日地钻研着此事,倒是叫这灯笼铺子声名远播。 听旁人那儿听完了店主故事,春生和谢霜华正是感叹唏嘘的时候,陈玉和燕清从生意红火的铺子里挤了出来,看见她们俩,兴奋跑过来。 “绒绒,双双,看,我俩买了什么!”说话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红灯笼。 那灯笼很是常见,款式简单,颜色喜庆,远不如旁的莲花灯兔子灯精致。 只是四人看着那大红灯笼,眉眼都是不自觉地染上笑意。 修真界各处的风俗习惯自是不少,临近年末,节日多是喜庆的,喜庆的日子李,当然要看见喜庆的颜色了。 好好欣赏了一番红灯笼,看见天色不早,少年们便准备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笑声不断。 “买了八个红灯笼,一人两个,到时候就挂在门口!” “感觉大红灯笼跟燕清的气质不太搭啊,诶,燕清你会挂吗?” “我不挂的话我买它干嘛?” “话说,燕清还没有昵称啊,老这么燕清燕清的叫,和我们的小团体画风不搭啊。” “来来来,可以现取,燕燕?” “……闭嘴,不好听。” “那清清怎么样?清清,卿卿?” “哈哈哈,卿卿~卿~” “……怪恶心的,陈胖胖,别叫了。” “阿燕怎么样?” “还行。”终于有个正常的了。 “那卿卿就留给阿燕的道侣来喊了~” 燕清满脸黑线,这三个人,真是够了,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透露着少年的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