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她是臣妻》 1、沈家出了个探花郎 春色深浓云景好,雨台柳淡百花娇。 少女身着淡黄色衣裙,独自一人,踩着雨后形成的泥坑子,一路小跑着赶回宅院,不敢有半分耽误。 今日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科考中举的日子,因而府里平日里朴素简洁的大门口都难得地让人挂上了几个红滚滚的大灯笼。 整个沈府都充斥着喜庆,包括一家之主的沈茂在内的,以及他的一群妻妾孩子们都齐聚一堂,好不热闹嘈杂。而站在沈茂对面的沈沉君,便是这次沈家唯一中举的孩子,还是个探花郎。 “君儿这次可真是替为父长脸啊。”沈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如今花甲之年,底下孩子众多,可这些年来却没有一个科考中举的,没想到他这个小儿子居然如此有才能,乡试会试都是第一,此次还中了探花。 “你是探花郎,官家定然会为你安排一个好差事,只要你足够勤勉,前途定然一片大好。” 听着沈茂的一番话,沈沉君低着头,清俊好看的面庞神色淡淡,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郑重道:“儿子不打算为官。” 此话一出,堂内寂静无声。 沈茂嘴角抽搐,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儿子说,儿子不想为官,就是官家赐职,儿子也会选择辞官回乡。” “你放肆!沈沉君,你发什么疯!”沈茂气的满脸通红,胸口不住地浮浮沉沉,喘着气。 大娘子王若清惊讶地瞪大了眼,她赶忙走上前,为沈茂拍拍脊背,顺着气。 “君儿,别学你小娘疯闹,赶紧收回刚刚那些话,给父亲赔不是。”王若清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俊美男儿,就忍不住想起了他的生母杜悦,一个娇艳多才的江南美人。 本以为前几年将府上妾室杜悦和她的孩子们赶去了外宅,就再也不会妨碍到自己了,可谁能想到,她儿子倒是出息地很,一下子攀着了为仕的梯子。 不过她就是再看不惯那个狐狸精,也不希望沈沉君放弃仕途,断了沈家一家子的前途,这样对她的孩子也不利。 “听母亲一句话,别胡闹。” “大娘子。”沈沉君面无表情地看了王若清一眼,“沉君可没有胡闹,沉君思虑良久,心意已决。” 说完,他便就要转身拂袖离去,才不管沈茂气的胡子哆嗦。 可就是那一转身,他看到了呆呆站在门口的沈沉英,他的双胞胎妹妹…… “沉英……”沈沈君刚刚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刚硬样子,此刻见到了自己的妹妹,立马就软了下来。 在沈沉英出现的那一刻,不光光是王若清愣住了,其她几个姨娘的目光也被吸引了去。 如今二八年华的沈沉英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身上已经有了些她生母当年的影子,甚至不输给当时因美貌而闻名的大青衣杜悦。 “沉英也来了啊……”王若清此刻也顾不上艳羡这个少女,温声细语道,“阿英快些劝劝君儿吧,哪能这么胡闹呢,谁家探花郎拒绝入仕的啊!” 确实,在沈沉英眼里,她这个哥哥这番举动实在过于荒唐了,当初她们和母亲在外宅时,他日日夜夜苦读四书五经,不远千里也要去向那些有学问的老学究请教问题,其中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苦头,现如今却因为他一时昏头,而要将这苦苦得来的一切放弃掉,简直就是智障。 沈沉君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瞧一瞧他这个妹妹的神色,看看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错,比起这个好色的混蛋父亲,他更害怕这个与自己眉目长相极其相似的胞妹。 正当大家以为沈沉英会劝劝沈沉君时,她却淡然道:“兄长若是不愿,我们任何人都无法强迫他。” 沈茂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敢情这是支持沈沉君胡闹? “毕竟人各有志,有些人不想当官,你却将他困在官场上一生不得快活,这无异于一种折磨。”沈沉英手心微微出汗,自她随着母亲被赶出沈府后,这还是第一次和父亲说话。 沈茂的脸和她记忆里,自己躲在衣匣子中透过缝隙所看到的,那个冷漠无常,在夜里逼迫母亲求欢的父亲的脸重合在一起,令她胆颤。 “沉英。”沈沉君看出了她的异样,他走上前,轻轻唤了她一声。 再凑近一点,他发现这个自小刚强的妹妹,眼眶居然湿润了。 “你们这对兄妹,是要气死为父才肯罢休是吧!”沈茂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我告诉你沈沉君,你若是敢给我乱来,你们今后休想再向沈府索要一分钱!” 沈沉君冷笑,心中暗道,你每月给的那点银钱,怕是连府上大娘子的长女沈沉欣手上的一个镯子都买不起。 可怜他的妹妹,长这么大,一套像样的珠宝首饰都凑不齐…… “沉英,我们走。”沈沉君一把牵起沈沉英的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慢慢消失在了宅院之中。 —— 也不知走了多久,离沈府也有些距离了,沈沉英才气呼呼地甩开沈沉君的手,独自走在他前面,愣是不肯跟沈沉君多说一句话。 沈沉君郁闷啊,妹妹向来是个闷葫芦,一气起来要气好久,还是怎么都哄不好的那种。 走了几步,他心生一计,假装脚崴着了,痛得呜呜直脚。 “诶呀,脚崴了,痛死了,老天啊……” 沈沉君一边演,一边偷偷瞄了几眼前方的淡黄色长裙,走得毅然决绝,当他不存在似的。 “沉英~我的好妹妹啊~” “有病去看病,脚崴了看郎中,跟我说什么。”沈沉英没有回头,她确实生气,很气的那种。 一声轻笑后,沈沉君快步几步走到了沈沉英身旁,一只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欠欠地靠近着她。 “我的好妹妹别气了,气坏了怎么办啊?” “沈沉君,沈茂虽然屁话连篇,但他有一句话却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疯子。”沈沉英一想起刚刚在沈府的那一幕,心里就抽抽地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读了那么久的书,为了科考吃了多少苦,说不入仕就不入仕了?” 她一把挣脱开沈沉君的手臂,委屈得眼眶发红。 “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让我和娘亲过上好日子,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沉英……”沈沉君低沉着嗓子,有些歉疚地低下了头,“就算不当这个官,我也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我去做生意,去最繁华的都市经商,再不济去四处做工……” 好好的仕途在眼前,他却非得另寻生计,难不成考试考多了,脑子都考傻了…… 她要兄长给出一个能够说服她的解释。 “下个月就要入仕,到时候官家定然会将我留在上京。”沈沉君轻叹了口气,“但我必须要先去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救他于水火之中,在他千里求学,险些被冻死之时,给了他一碗温热的米浆。 自此之后,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他再难忘怀了。 “我跟你说过的,我去锦州时,遇到了一个姑娘,她帮了我很多,如今她……,我必须要去陪她。” 沈沉英想起来了,有一年兄长去锦州时,哪里爆发了瘟疫,又遭遇了雪灾,物资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他被困在那里足足三个月。 他能扛过来,也是受了这位姚姑娘的救济。 “姚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沈沉英关切问道。 “前些日子锦州来信,姚璃突发恶疾,药石难医,怕是只有三月期限……”沈沉君垂下了眼眸,隐藏着他那微不可察的低落,“她曾说过,想要游历山川,做个自由自在的人,我想陪她。” 沈沉君愧疚地看着妹妹,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自私,为了满足自己的那点可怜兮兮的私欲,而不顾亲人的期许,实在混账。 但若是不去寻她,他真的会抱憾终身。 “好。”沈沉英低下了头。 “什么……”沈沉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脑子想了一堆的措辞还没有来得及诉出,她就同意了? “姚姑娘对兄长的恩情,是雪中送炭,该还。”沈沉英知道那个时候的兄长有多落魄,回来时一双鞋袜里全是冰碴子,脸冻得乌青,如果没有姚璃,他真的可能就死了。 沈沉君第一次发现,沉英的胸怀之宽广,早已不是一个寻常女儿家会有的了。 从小到大,虽然他才是哥哥,但他有些时候总觉得,妹妹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一边要照顾柔柔弱弱的母亲,一边还要为他四处寻求书籍,陪他一起探讨学问。 他知道的,科考入仕,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事情,更是妹妹的愿望。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家了,那个被沈沉英修修补补了好多回的屋顶尖尖也慢慢露了出来,出现在兄妹俩的视线之中。 “沉英。”沈沉君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尽管这一切事出有因,但沈沉君失落难掩,说话时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你的赋税徭役之论,得到了官家的认可。” 沈沉英猛然抬头,目光铮铮。 “官家很是赞赏,所以才提出,要将我留在上京当差。” 沉默了良久,沈沉英才缓过神来,微声道:“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沈沉君宽大的手缓缓落在了沈沉英的头上,摩挲着少女细软的头发。 这个消息,对沈沉英来说,是个安慰……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若是你去科考,说不定比我厉害多了。”可能是察觉到妹妹心情好些了,沈沉君又开始说话不着调起来了,“说不定那个卞白都没你行。” 沈沉英:“……” 她可不敢当,卞白是当今状元,科考第一。 能当上状元郎的人,定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 2、仇家 还没有进屋,就听到屋内摔碎东西的声音。 沈沉英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其实是去街上买瓷碗,想着等兄长从上京城回来以后,换掉旧碗筷为他接风洗尘的。 谁知道东西刚放到屋子里,就听说了兄长高中探花,已经回到了徐州,便马不停蹄地跑去沈府见他。 此时此刻,她心有不详的预感,一溜烟就没有了踪影。 沈沉君看着妹妹跑进了屋子,风风火火的,有些可爱和有趣。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沈沉英的大叫声。 “杜悦你是孩子吗,新买的瓷碗就这么被你打碎了!” 沈沉英痛惜地看着一地碎瓷片,这可是她花了好些钱置办的,就这么变成了一堆废品。 而罪魁祸首杜悦,则掰扯着指头,站在兄妹俩跟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看瓷碗放那里,估计是要用的,就想着拿开水烫烫,谁知道那么烫……”杜悦本能地往儿子那边靠得近一些,她虽然是当娘的,但在沈沉英面前,也是有些惧怕的。 沈沉英实在太爱管教她们了…… 今日真是诸事不宜,沈沉英觉得哪日若是有空,必须得去寺庙拜拜去。 “算了……”沈沉英弯下身子,就要去收拾那些碎瓷片,”没伤到就行,走开一点,别被瓷片割伤了。” “还有,木盆子里的衣服别去碰,我洗就好,你那芊芊玉手还是留着去弹琴吧!”沈沉英继续嘀咕。“反正你洗也洗不干净。” 看着沈沉英从进了屋子就开始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沈沉君内心有些苦涩,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妹妹也同样很操劳。 “对不起嘛,我以后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杜悦屁颠屁颠地跟在沈沉英身后。 果然,沈沉英才是一家之主,这个家没了她不行啊…… “娘,我好不容易回来了,您都看不到我吗?”沈沉君笑道,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惭愧,也上前去给沈沉英打下手。 —— 晚饭过后,杜悦拿出她那把宝贝琴-“秋簌”来,趁着月色正浓,随性拨弄了起来。 要说不说,这杜悦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乐工,不仅唱的一出好戏,连琴技也是超群的,随便这么即兴地弹一弹都十分悠扬悦耳。 而兄妹俩就坐在她身旁,享受着这份安宁和美好。 “娘,你这么厉害,随便去哪个乐坊都是数一数二的头牌啊,何苦嫁给那个老东西。” 沈沉英实在不理解,虽然当初杜悦在徐州只是个戏子,但她舞技歌喉顶好,还会弹琴,不少人来听她唱戏弹曲的,也算是锦衣玉食,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最后怎么就嫁给了沈茂,给他当了小妾。 杜悦停下了抚琴,她看向门口种下的那棵桃树,枝头上悄然冒出了些许粉红。 “什么老东西,那是你爹。” 沈沉英也识趣,看杜悦没想回答她的问题,便也不再问,她其实已经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了故而也不会去在意那么多东西。 在得知了沈沉君考取了探花,杜悦手捧着他的脑袋,晃了晃,不可置信。 “我杜悦居然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孩子来,真不错啊……” 沈沉君苦笑,您这是夸我还是夸您自己呢…… “过几日我就要启程去上京任职了,到时候您可别太想我。” 沈沉君看了妹妹一眼,在回来的路上她们就达成了共识,关于自己不打算入仕这件事就先不告诉杜悦了,沈家那边也先瞒着,就向沈茂表明他已经妥协了,要去上京为官。 但其实,自己离开徐州,真正要去的是锦州。 随后便修书一封于上京,告知朝廷自己不入仕的打算。 —— 经过前些日子那么一闹,沈家那边三天两头的就要来找一趟,尽管沈沉君这边已经保证过了,但沈茂这只老狐狸心眼子多的很,就怕他变卦。 “近日先别急着给上京寄信了,沈家在徐州还是有些地位的,你前一步将信寄出去,后一脚可能就到了沈茂手里了。”沈沉英一边编制着竹篓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最好等到下月,那时你已经在锦州站稳脚跟了,便可以寄了。” “要说心思缜密,还得是吾妹啊。”沈沉君打哈哈道。 沈沉英白了他一眼,手头上的竹篓子也编好了,顺便递给了沈沉君。 “就今天晚上出发吧,到时候东西用这个装着,路上背着方便。” “有些许幼稚……”沈沉君看着这个竹篓子忍不住吐槽道。 回眼过来,发觉沈沉英在瞪着自己。 “我说我自己……” 不是你的竹篓子…… …… 夜黑风高,树叶沙沙作响。 沈沉君即将启程,他拜别了母亲,妹妹。尽管三人多番临行之语,都难以疏解离别之意。 “待我处理好一切,便来接你们过去。”沈沉君轻轻拥了一下杜悦,“娘,你和妹妹要好好的。” “每次你走之前都是说这些话,娘明白了,路上当心。” 杜悦拍了拍少年高高的肩背,才发觉那个自小缠在膝头的小萝卜头已经是大人了。 站在一旁的沈沉英看着兄长,仅仅只是点了点头。 不多言别,这是兄妹俩特别的告别方式。 沈沉君心下明了,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了蓉蓉夜色之中。 虽然选择了在夜晚出行,但他十分清楚,此刻沈家的车马定然在城门口候着了。 想到这里,沈沉君不禁在心头冷笑,当年他们被当作敝履一般赶出沈府,只因为杜悦与家中嫡幼子沈沉绪八字相冲,而他和妹妹也因为是杜悦的孩子,就被无情地逐出沈府。后来即使那个沈沉绪还是夭折了,沈茂也没有要接他们回来的意思。 现在因为他中举了,倒是无微不至,特派马车相迎。 —— 留在家中的沈沉英还在收拾着东西,她眼看着杜悦已经回房间休息了,便偷偷拿出兄长带回的书籍。 她是爱读书的,但奈何自己只是个女子,读多了书会被街坊妇人嘲笑,对未来相看夫家也不好,所以她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看上几眼。 这翻着翻着,她便翻出了些许名堂来。 在兄长的书籍中,夹带着不少书信。 而那些书信的署名无一例外的都是姚璃。 “原来你们一直在通过书信联络啊……” 沈沉英觉得有些意思,兄长那样吊儿郎当的人在面对心爱之人时,每一句措辞都是小心翼翼,不敢逾矩半分,思念又没有少半分。 而姚璃的书信则热烈多了,她勇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性情上和她那娟秀小巧的字迹丝毫不符合。 翻到最后一封信时,她意外姚璃似乎在今年随着家里人搬离了原先的住所,信里还特意说明了所搬去的住处。 那个地方不是锦州,而是穆州。 沈沉君这个家伙迷迷糊糊的性格一点没变,连人家换住处了都忘了,现在还往锦州跑…… 想着现在沈沉君应该还没有走远,她赶忙追了出去。 —— 一路小跑着到了城门口,她都不见沈沉君踪影,倒是在此处碰见了王若清。 王若清上下打量着她。不禁蹙眉:“女儿家家的大晚上乱跑,成什么样子。” “大娘子自己也有女儿,便不必□□的心了。”沈沉英看着她,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你娘近来……” “我娘一切都好,我们一家子在那个小院子里倒也过得安稳快活。”见王若清还想要问些什么,沈沉英急忙打断,“还请大娘子放心,我们定然不会回府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王若清睨了她一眼,见沈沉英四处寻找着什么,便瞬间明白了。 “沉君早已坐上了老爷派来的马车,出城了。” “出城了!” 沈沉英扶额,但转念想了想,大不了到时候再把姚璃的信寄到锦州去给兄长,顺便骂他几句,冒失鬼…… “大娘子说的没错,女儿家大晚上是不该乱跑的,沉英这就回去。” 说完,少女便又一路小跑着回去了,不等王若清疑惑。 少年人精力充沛,跑几步也不带这么喘的。 —— 本来已经睡着了的杜悦,被外头细细簌簌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睛,想要爬起身来,如瀑般的乌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混在了那洁白清香的白色寝衣之中。 “沈沉英,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在做什么啊!”睡得迷糊的杜悦一向有起床气,她爬下床去,走出了自己的那间房间。 屋内没有点灯,但透着月色银辉,她隐隐看到有人立于门前,穿着一袭褐色衣袍,蒙着面。 “你是谁?”杜悦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瞪大着双眼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 “杜掌乐,好久不见啊。” 那熟悉的嗓音响起,杜悦只觉得浑身汗毛竖起,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一点点扯下自己的面罩,一双眼睛,深沉得如同一滩潭水。 下一秒,一柄银剑而来,致其要害,刺入杜悦的胸膛。 而那一身洁白的寝衣,瞬间在她的胸口处,开出了一朵红色妖艳的玫瑰花来。 —— 此时的沈沉英按照原路返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空气之中血腥味淡淡。 那股气味随着她越回到住处,就越浓烈了一些。 她看向地板斑斑驳驳的血迹,顿时心感不妙。 血迹是新鲜的,一丝一丝的,似乎是顺着她家那边来的。 强烈的恐惧感侵袭了她的脑子,她开始奔跑,淡黄色的衣裙卷起了路边尘土,掠过了朵朵处生的野花。 直到她走进屋子,看到倒在了血泊中的娘亲,心跳顿了一拍,是一种刺痛的痛。 “杜悦!”沈沉英被吓到了,她将杜悦扶起,看着那胸膛流出的滚滚血水,止都止不住…… 杜悦撑着最后一口气,一双漂亮如玉的手,颤颤巍巍,拂过沈沉英的脸。 “去上京城,去……”还未说完,杜悦的气息便断了,那双手,也垂落了下去。 上京城……是要她去找兄长吗? “杜悦我不懂,我不明白,你醒醒,醒醒啊……醒醒告诉我……”可任由她如何呼唤,怀里的母亲都没有了动静,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般。 次日一早,沈沉英便去报了案,但像这种蓄意谋杀的,一般要查很久。 她们一家子住在徐州的清平县,自然这桩案子,要落在清平县县令陈铭安身上。 陈铭安和沈茂是旧友,所以当他一听到这个死掉的是沈茂的女人,就先去找了他。 “你那个妾室……死了。” 陈铭安面色严肃,他观察着沈茂的神色,说起话来也是小心翼翼的,因为沈茂原先是徐州刺史,虽然后来因为玩忽职守而丢了官职,但他在徐州的威信尚在,谁也不敢驳了他的面子。 原本以为沈茂会看在杜悦陪伴了他多年的份上,多少会流露出些许悲伤的神色来,但此刻的他尚且能平心静气喝着茶水,面上无任何波澜。 “沈兄?”陈铭安试探道。 “无妨,死了个妾室而已,就跟主人家死了条狗差不多,何必再来告诉我呢。” 似乎是没有想到沈茂会这般无情,陈铭安都楞住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谁报的案?”沈茂突然问道。 问到这个,陈铭安想起了那个一大早上,红着眼睛,衣着略微凌乱的姑娘。 “是沉英。” 沈茂似乎猜到了是她,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你别理会她,这桩案子,你应付一下就行了,多查无益。” “是。”陈铭安沉下头应道。 一般一个大户人家里面的妾和奴才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主家没有严格要求彻查,大部分死了也就死了,陈铭安也不敢多问。 万一就是沈茂叫人去弄死的,也是有可能的。 —— 眼看着案件毫无进展,沈沉英这阵子都快要将衙门的门槛踩烂了,只要碰上陈铭安就要问个不停。 “陈大人,可有凶手眉目了!”沈沉英心急如焚,几日下来,人也憔悴不少。 陈铭安看着她,薄唇杏眼,脸蛋娇嫩白皙,此刻泪眼楚楚,倒是让人看了心生疼惜。 “我以为姑娘也该明白。”他看着她,不由地动了些恻隐之心,“你的父亲是曾经的刺史大人,若是他愿意出手相助,这案子,会不会进展地更快些。” 是了,这些日子她想去找父亲,可府上对她闭门不见,这显然就是不对劲的。 闻言,沈沉英手心紧攥,眼眶微红。 她疯了一样地从家里拿出那把用来砍柴的大砍刀,一路朝着沈府走着,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站在沈府面前,是紧闭的大门和几盏前不久挂上去的大红灯笼。 既然无人愿意开门,无人见她,那她就砍出个门来! “哐哐哐……”是门前木板被破开的声音。 木头碎块,碎屑落了一地,很快,里面的人便出来了。 “沈沉英,你有病是不是!”说话的人是她的嫡长兄,沈沉松。 “我要见父亲!”沈沉英说话略喘,一双眼睛猩红地看着他。《 》 3、我是小白脸 “我娘的死,跟你有关系吧。”沈沉英看着沈茂,如今他正堂威坐,倒是泰然自若。 堂上还有一个王若清,她将孩子和下人们都遣散开了,也是怕会有人乱传出些许不好的事情出去。 “你先冷静一点,你爹能对你小娘做什么?”王若清蹙着眉头。 “就算是我对你娘做了什么,那又能如何?”沈茂有些没有耐性,“给我滚出去!“ 沈沉英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世道上,居然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对自己女人的死这般无所谓。 “好了好了,沉英你先回去。“王若清又开始做和事佬了。 “走?“沈沉英冷笑道,”我是沈家的人,我凭什么走。“ “你!“王若清一时被哽住。 “若清你先出去。“沈茂见沈沉英那副仇视的样子,眉目之间和杜悦还真是像极了。 王若清闻言,有些意外,但还是识相地出去了。 …… 堂内只剩下了沈茂和沈沉英。 此事的父女俩之间,剑拔弩张,气氛很是诡异。 “真的是你杀了母亲吗?“沈沉英看着他,目光灼灼,带着怨意。 “我杀你娘,又能怎么样?“茶水已凉,沈茂便将茶杯放了下来,”你今日这番行为,才是白瞎了你娘的死。“ “什么意思?“沈沉英有些不太懂,如果不是沈茂杀的,他又为何不让陈铭安细查。 沈茂站了起来,年迈的他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走到沈沉英面前时,拐杖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地面。 “你娘在宫里当过差,得罪了不少人,这回怕是仇家追上来了,你这般张扬,是生怕那凶手知道你是她的女儿,然后将你一起杀了?“ “仇家?“沈沉英从未听杜悦提过。 “她嫁给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避开仇家,但她是乐籍女子,到了哪里都容易被查,这才嫁给了我。“沈茂深叹了口气,”如今君儿已然好好去上京当差,你就安分一点,不要搞这些幺蛾子了。“ 一提及沈沉君,沈沉英的心便沉了沉。 “那仇家是谁?“她问道。 “这我便不知了。“沈茂有些累了,”但应该是宫里人。“ 宫里人…… “杜悦早早便请求我将你和君儿划入了若清名下,就是怕日后你们会被波及进来。 难怪,那日在城门口会遇到王若清,原来她是以母亲的身份送沈沉君去上京为官的…… “我知道你心里恨,但目前我们谁也不能插手这件事。“沈茂苦口婆心道,”若是有朝一日你哥哥能够坐上那个位置,你还怕无法将杀死你娘的真凶绳之以法吗?“ 那个位置……是宰相,还是内阁的首辅……沈沉英不知,但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因为兄长已经离开,目前估计已经到了锦州。 不计书信往来还需要时间,就算是他现在从锦州去往上京也来不及了。 但若是放弃了这次为仕机会,岂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杀死娘亲的人了吗? “沉英?“看着女儿陷入沉思,沈茂唤了她一声。 “女儿知晓了。“带着一肚子心事,沈沉英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沈府。 —— 回到住所的沈沉英,走进了杜悦的屋子里,她躺在了她的睡榻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巾上。 这些日子,她都是睡在这张床上,仿佛杜悦还活着,她的味道还在。 “娘,是谁害的你啊……“沈沉英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湿漉漉的。 她回想着白日里的一切,父亲第一次平心静气和她说那么多,可字字句句都是要她息事宁人,就此作罢。 那个害死娘亲的人,地位就那么高吗? 她不禁回想起那日母亲临死前交代她的话。 “去上京找你兄长……去上京……“ 去上京,意思也是希望兄长做官了以后,为她报仇吗? 可现在兄长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啊……信件寄去了锦州,迟迟没有回复。 眼看着中举之人还剩下几日便要回上京面圣,倒时候,若是兄长不在场,便会错过授职。 “娘,你放心,我一定会为您报仇。“ 沈沉英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既然兄长不做这个官,那干脆她来好了。 她和兄长长得那么像,只要隐藏得好些,一定不会有人发现的。 有些念头,一旦萌芽,便会开始迅速生长,占据整个内心。 次日,她便乔装成了男子模样,随着出城的人,以及带着她那荒谬无比的决定,踏上了去往上京的路。 —— 从徐州去往上京,是要走水路的,而那条暂时停靠在岸边的巨型客船周围人声嘈杂。 有需要四处经商奔波的商人,也有出门游玩的富贵人家,当然,最多的还是像沈沉英这样要进京赴任的举子。 因为没有什么钱,她只能去劳工间,那边环境差,但人却是极多的,毕竟便宜。 她踉踉跄跄地走进去,可刚一进去,就被人挤到了一个角落里。 周遭都是男人,一股子臭汗味儿袭来,让本就有些晕船的沈沉英差点没有吐出来,她叹了口气,索性就窝缩在原地,小憩一会儿算了。 “嘿臭小子,我让你滚开你听明白没有!“ 不远处,一个高大威猛,有些黝黑的大哥,正在大声叫嚣着,吸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而躺在他跟前的那个男人,就当这个盛气凌人的大哥不存在一样,继续睡着他的安稳觉。 沈沉英被吵醒后看,也忍不住看了过去。 那个男人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也是朴素大方,一看就是殷实家庭出来的,怎么就跑到劳工间这儿来…… “这里有标明是你的位置吗?我先来的就是我的。“男人笑了笑,如玉般春风和煦的面庞没有什么攻击性。 是大老爷们儿极度厌恶的小白脸长相…… 周围人不禁议论纷纷,因为这位明显就更为强壮的大哥,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船上的位置本来就是顺便坐的,先占先得,若是有人硬抢,也没有办法。 “我看你这个小白脸是不吃点教训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那大哥说着,一记拳头就要下来。 坐在一旁观看闹剧的沈沉英以为,那拳头定然会在这个男人的清俊的脸上留下些什么印记来。 可一切都有些出乎意料,男人偏过脑袋,就那么躲开了,让大哥一拳砸在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以及他的惨烈叫声。 “你说谁小白脸啊。“徐律懒洋洋道,没等男人回过神来,就又是一脚揣在了那大哥肚子上。 “啊……“大哥被踹翻在地,只剩下痛苦大叫。 周围人都看呆了,包括沈沉英。 或许是沈沉英的目光太过灼热,外加她细皮嫩肉的,明显就和其他糙汉子们不太一样,一下子就吸引到了徐律。 徐律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向了沈沉英,语气带着些许随意:“那个明明才叫小白脸,老子分明就是硬汉。“ 沈沉英:“……“ 出生武将世家的徐律,一直以来都是散散漫漫的,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唯一介怀的就是,因为他俊美的外型而总被人夸像个小姑娘…… 所以谁说他漂亮,白,娘炮,他可以杀了他…… 被指到了的沈沉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尴尬地笑了笑:“是,我是小白脸……“ 四处同情的目光袭来。 “你过来。“徐律似乎很满意她的乖顺,嗓音也是清澈好听,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感觉,”这个地方,给你休息。“ “啥……“沈沉英简直无奈至极,她明明没惹任何人……《 》 4、我定要他好看 望着突然落在自己头上的好位置,沈沉英其实是不敢接受的。 她看着四周诧异的目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还是您在这儿休息吧,我随便哪里都可以坐的。”沈沉英尴尬笑笑,一双精致的眼眸乖顺地望着徐律,像一只软绵绵的猫儿,让人也不忍心为难。 这让本在气头上的徐律瞬间气焰被浇掉了一半。 “让你在这儿休息你就在这儿,磨磨唧唧的,果真够娘……”他不免有些烦躁,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姑娘似的…… 一旁的孙志强被打的蒙头蒙脑,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儿来,见这位不好惹,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大概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觉得有些丢了脸面,他路过沈沉英时,还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然后满怀怨气地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诶呦……”沈沉英踉跄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包袱。 徐律撇了她一眼,也懒得再搭理她,只是让出了软垫子,坐在了一旁,眼睛一闭,似乎是想要小憩一会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群人在这艘摇摇晃晃的船舶中,沉沉睡去了一大半,还有部分人似乎是晕船,脸色铁青得紧,随时都会呕出来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大概三四十岁的男人,身旁窝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那孩子晕船,男人就只好用手心轻轻给孩子顺气,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休息。 突然间,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猛烈颠簸了一下,摇醒了所有人。 而那个原本就难受无比的孩子被这一颠,竟直接吐了出来。 空气里瞬间弥漫着一股子野草根混着酸水的味道…… “晕船还坐船,贱不贱呢。”刚刚受过气的孙志强正愁一肚子气没处撒,直接开骂。 “对不起啊,小儿身体不好,给大家带来不便了……”那孩子的父亲忙道歉道。 “臭死了,下贱人吃下贱东西。” 沈沉英眉头皱了皱,她想起自己包袱里面放了几颗自己做的山楂条,酸酸甜甜的,应该能缓解晕船之症。 她起了身,从软垫子上下来,许是太久没有动弹,小腿酸麻,走路都有些不麻利了。刚要走上前去,却一不小心碰到了徐律修长的腿。 完蛋了…… 沈沉英顿时觉得浑身一凉。 她抬眸看向一旁的徐律,此刻的他冷眉一挑,正打量着自己,而少年人那清澈英挺的五官在熹微中显得更加凌厉了一些。 “抱歉……”说完,沈沉英便走到了那孩子跟前。 她摊开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中间红晃晃的几根山楂条。 “晕船的话,吃点山楂,会好一些。” 那孩子弱弱地瞧了她一眼,或许是沈沉英的装扮还不够男气,居然道:“谢谢姐姐……” 这句话沈沉英自己当然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随着周围人的笑声响起,她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个男子,被叫做姐姐,应当是要感到气愤的。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孩子的父亲一面道歉,一面轻轻拍了一下孩子的背部,“人家是哥哥,不能叫姐姐,你这孩子怎么……” “没事。”沈沉英叹了口气。 “娘里娘气的,连孩子都不把你当男人看,真是丢男人的脸。” 又是刚刚那个孙志强,他不敢去挑徐律的刺,就挑这劳工间的软柿子捏。 特别是沈沉英这样娘里娘气的软柿子。 沈沉英也没有接他的话茬,袖子里掉出了一块山楂条,滚落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 她瞧了一眼那山楂,表情略微显得有些可惜,而后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路过徐律时,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如此俊秀的少年郎,看着就不是穷苦人家出身,怎么会到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来。 “看什么看。”徐律有些气闷,从方才她站起来去送山楂条,再到被人嘲讽,默不作声地回来,这些都被他尽收眼底,“你是受气包吗?他那么说你,你都没反应?” “要什么反应。”沈沉英看向他,“我打又打不过他。” 也确实如此。 “那你就受这窝囊气?”徐律忍不住又问道。 “不然呢,您难道会为我做主?”沈沉英笑了笑。 徐律不再理会她。 “我告诉你,我也是有气性的。”沈沉英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孬,被人发现了女儿身,就麻烦了。 “若是有人欺人太甚,硬要和我过不去,我定然要他好看。” 此话一出,徐律轻嗤了一声,似是讥讽。 “不信?” “不信。” “这样吧。”沈沉英端坐在软垫上,背靠着墙面,环顾着这一整间船舱,若有所思,“如果他再聒噪一句,我定要他好看。” 沈沉英笑得含蓄温和,手中的山楂条还有一个,便递给了徐律。 “不用了。”自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徐律看着这再普通不过的零嘴,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 — 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一排排大汉东倒西歪地睡在地上,船舱内太暗,没有煤油灯,就只有顶上还有一个窗子。 待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沈沉英躺在软垫子上,顿觉身上的包袱有所动静。 定睛一看,竟然有一只手在那包袱上摸索。 “谁!”沈沉英悄声喊了一句,却被那人捂住了口鼻。 她被钳制住,随着那人慢慢站了起来。 “你别乱动,不然我要了你的命……”贼人压低着嗓音,但沈沉英还是听出来了。 是孙志强。 “白日里你让我吃瘪,晚上我非得要你好看。”孙志强愤愤道,“把你包袱里的钱,都给我。” 他松开了捂着沈沉英嘴的手,转而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凉丝丝地贴紧了沈沉英的脖颈。 “敢发出一点声音来,这刀子可不长眼……” 沈沉英简直冤枉,又不是她要抢他的位置,可孙志强似乎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 她认命地连忙点头,乖乖把包袱打开,凭借着淡淡的月光,找着银钱。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她手中的银钱居然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似乎朝着角落边去了。 “怎么回事?”孙志强质问道。 “是……是掉出来了。”沈沉英慌张地指了指那个方向,“掉到了那头。” “真麻烦……”孙志强一路钳制着她走到那个角落,一边捂着她的嘴,怕她乱讲话。 可没走几步,便听到了一声巨响。 孙志强不知道被地上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手中匕首“哐当”一声脆响,不知掉到了何处,沈沉英也借此挣脱了他的束缚。 众人被惊醒,嘈杂的人声响起。 “孙大哥,你没事吧?”沈沉英故意提高了音量,“要不要我来扶扶你啊。” 孙志强刚刚摔了狗吃屎,现下实在没空搭理她。 “来,我来扶你。” 沈沉英忍不住笑了,她走上前,对着孙志强的手就是一脚踩下去。 “啊……”孙志强差点没骂娘,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道,“松脚松脚松脚……” “哦,对不起。”沈沉英挪开了脚,又是往他的腿上踩去。 孙志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你他妈没长眼啊!” 嗯,是没长眼。沈沉英在心里默默想着。 许是自己天生眼神就好,她视黑夜竟如白昼,即使此刻船舱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她依旧可以看到在地上痛的哇哇叫的孙志强。 她沉着面色,眼里是白日里没有的愠怒。 将人惩罚够了,她心满意足抬头,却又对上了那双清冷的眸子。 此刻的徐律正认真地盯着她看,似乎在期待她做出下一步动作。 沈沉英一下子就泄气了,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再看他。 有人点起烛火。 舱内瞬间通明。 孙志强俨然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在地上哀嚎,好不可怜。 白日那个晕船的孩子顺着他的脚下看去,是一摊被碾踩成泥渣的山楂条…… “你!”孙志强摸着脸,吃痛地朝沈沉英喊着,“你敢耍老子!” “我冤枉啊大哥。” 沈沉英苦着一张小脸,看上去像是被吓惨了一样。 但被莫名挨了一顿打的孙志强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他不管自己摔得有些瘸的腿,抄起地上的匕首就朝着沈沉英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竟要行凶! “你看我今天不杀了你!” “哐当!” 瞬间,孙志强和他的匕首又同时摔在地上,他的手臂也被人反手一拧,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断了。 舱内又开始响起男人此起彼伏的痛苦叫喊。 连沈沉英都看得有些害怕了。 因为听那骨裂的声音,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睡个觉都不得安宁。”徐律捡起地上匕首,眼眸泛着寒光,仿佛下一秒这匕首就会没入男人的身体里。 “不……不要。”孙志强面如土色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这才开始哆嗦。 他早年混江湖的,见多了这种杀人不见血的魔头的神态。 这个少年怕是真的动了杀心。 紧接着徐律的话算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要么你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 “要么就当个不会说话的死人好了。”《 》 5、你个大男人还涂香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不再打搅您休息,我也可以和这个小兄弟道歉!”孙志强说着,就跪了下来。 沈沉英只是想孙志强吃点小苦头而已,没想过要他的命。 况且她此次赴京本就是一步陷棋,再搭上条人命,对她也不利。 “兄台,要不就算了,我看这位大哥应该也是知错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替你出头吧。”徐律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实在算不上友好,仿佛孙志强被收拾完后,下一个就是她。 这让沈沉英立马噤了声。 而这边孙志强还在苦苦哀求,但徐律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竟直接扯起他的衣领子,臂力强悍到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拖出了去,看得人瞠目结舌。 一直被关闭的门突然被打开,船舱内的人这才发觉外头已经天亮了。 沈沉英不放心,跟着徐律他们走出去。 刚窥见外头的景象,就听到“扑通”一声。 孙志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扔进海里。 沈沉英惊诧捂嘴,当她目光移向前方时才发现船已经快到岸边,只要孙志强会水,游上岸也不成问题。 徐律没想杀他。 她顿时松一口气。 可放松不过须臾,她又被脚边扔过来的匕首吓了一跳。 “惩戒一个人不是像你那样扔几个破山楂就足够的。” “这样做的后果很可能迎来变本加厉的报复。” 徐律慢慢走近她,语气平淡:“要像这样,让他彻底怕了你,知道欺负你的底线就是死路一条。” 他低头看着文文弱弱的沈沉英,还想再说些什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突然卷入鼻腔,让他不禁皱起眉头来。 “你个大男人还涂香?” “啊?”沈沉英还在思考着他说的话,冷不丁的被这句话呛住了,“没,没有……” 她极力解释:“是我的衣服,我娘喜欢用栀子花水给我洗衣服。” 这件衣服是沈沉君的,他当时总是在外求学无法归家,杜悦思念儿子,就会偶尔用栀子水给他把陈年旧衣物再洗一遍。 想到这里,沈沉英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她看向不远处在海里游着的孙志强,眉头微微蹙起。 “你知道他是海州人对吗?” 海州靠海,那里人多以捕鱼维生,所以都善水。 从孙志强屡屡挑衅她的腔调中就能听出那海州浓厚的口音了。 “我不知道。”徐律淡淡道。 “那你就把他扔下去?”沈沉英有些激动,“那他要是淹死了怎么办?你就杀人了你知道吗?” “那又如何?” 看着沈沉英一副担心受怕的模样,徐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其实也知道孙志强会水,但莫名有点想逗逗她。 “他要真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到时候就买通这边所有人,让他们说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毕竟只有你俩有冲突,你才是最有动机的那个人。” “你!”沈沉英没想到这个人不仅是个富家子,还是个黑心的。 …… 船靠岸了。 沈沉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直窝藏在洞里的老鼠,终于见了天光,嗅到了自由。 热闹的临安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马车,是梳着最时髦发髻的京城贵女,是琳琅满目的稀罕珍宝,是堪称天上人间仅有的珍馐美馔,城楼酒馆…… 这就是上京吗?沈沉英有些恍惚。 反观自己,灰扑扑的,带着一种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感觉。 “少爷,您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家主信里都着急死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急切地跟在徐律的身后,“我已经让小桃她们做了你最爱吃的酥饼,酥糖,还有宝月楼的蜜饯我也叫人买了些……” 可能是怕老余这样絮絮叨叨下去一路,徐律没有上马车,而是上了另一边的马匹,直接骑马回去。 “少爷……少爷!” 随后,老者也跟着消失在人海里。 沈沉英回过神来,打算先找个地方好休息一下,再梳洗一番,整理下仪表好面圣。 可这上京物价不比徐州,住客栈简直和烧钱没有什么区别了。 难道她要当第一个露宿街头的探花郎? 正当她思考之际,一位样貌堂堂的男人出现在她身侧,看样子也是刚从船上下来的,正向她行拱手礼。 “在下谢与怀,敢问兄台也是来京面圣的吗?”谢与怀浅露笑意,声线也是温和有礼。 沈沉英回礼,充满戒备地点头。 “看样子兄台是不知去何处落脚吧。” 其实像沈沉英这种一看就不是豪门巨室出生的人,勉强考上进士,能在上京谋个一官半职的,最是好拿捏。 这类人自恃清高,但也痴于权贵。 谢与怀看到她的第一眼是这种感觉。 “我倒是知道有一处专门为进京的举子们提供落脚的。”看沈沉英依旧充满警惕,谢与怀不禁轻笑出声,“兄台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这个地方就是留芳轩,你四处打听打听绝对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地方。” 留芳轩,她似乎有些印象。 这是当朝太师陈权安特地修建,给那些贫苦读书人进京赶考时提供歇脚的地方,听说状元郎卞白就曾在那边住过。 “谢某考了好些年才中了进士,有幸得官家赏识赴京任职,对上京其实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谢与怀怕对方觉得唐突,稍作解释了一番,“一看到有同行之人,难免多话了些,请见谅。” “没有。”沈沉英礼貌含笑摇头,稍微放松了警惕。 “那就明日见。” 沈沉英知道他说的是面圣。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到底是一片善意还是另有所图的借近?但小心驶得万年船,特别是她代替兄长入仕一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什么端倪,那便是掉脑袋的死罪。 不过,总算是有地方可歇脚。 …… 入夜。 她趁着留芳轩的人都睡觉,抱着自己的衣服去澡堂。 在船上几日,她觉得自己身上都快要闷出味儿了! 但出于谨慎,下水的时候她还是把里衣穿上了。 夜很静,总能让人想很多事。 她记得自己在徐州时,总会去山野间采些花来,一瓣一瓣地撕开丢进浴桶之中,整个人光溜溜地钻进去,像一只自由的小鱼。 泡的稍微久了些,还会传来杜悦骂骂咧咧的声音:“傻丫头,再不出来一会儿晕过去,老娘抬都抬不动你!” 想到这,她不禁笑出了声,可随即而来的思念,又让她的心痛上几分。 “洗个澡也能笑,是在思哪家小姐的玉齿纤腰。” 一道温润年轻,又带着略微懒散的声音让沈沉英惊了一下,她下意识得把衣服裹紧了些。 但好在声音的主人似乎没有想要走进来的意思,只是在澡堂子外面找寻着什么东西。 沈沉英迅速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把衣服穿戴好,头发一藏,静静地趴在墙边。 等到外头的声音慢慢消失,脚步声也逐渐隐去,她才反应过来可能人走了,便安心出去。 可这不出去还好,一出去就撞上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 男子很高,沈沉英还得略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的样貌。眉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轻勾,盯着她的目光之中露出一丝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位公子长得还真是女气,刚刚一晃眼,我当是有女人闯进来了呢。” 男人松弛地靠在门边,还在打量她,但沈沉英知道自己这时候反而不能露怯,索性就放开了些。 “是吗?我就当兄台是夸我长得俊了。”说完,沈沉英便不带一点犹豫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本想着赶紧逃离,日后避着此人一二。 却没成想,这男人居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此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沈沉英心里一惊,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人潮如涌,匆匆过客何其之多,没见过我或许是你忘了。” 在此处休憩的大多数今年考中的,若是正巧碰见与哥哥打过照面的考生,她倒也不慌,人那么多,谁又能记住谁呢。 “或许吧。”男人依旧笑着,松开拉住她手臂的手,伸向她身后。 这让沈沉英有点措手不及,欲要往身侧躲,不料就是这么一躲,才是弄巧成拙,腰间直直碰上了男人的手。 两人都微愣了一下,气氛都变得诡异了些。 沈沉英像是腰上碰了什么火星子,弹似的避开,语气略微慌乱:“抱歉,先行一步。”然后就像一只偷吃的猫儿,立马蹿得人影都不见了。 男人望着女子逃跑的方向,眉头微挑,突然笑了一声,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拿起刚刚本来被沈沉英挡在身后的一本书,翻阅了两下,又随手提起来时所携的煤油灯,这才缓缓离去。 …… 而这一头的沈沉英只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不免担忧自己是否暴露了几分。 但从那男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有识破自己的女儿身,不然早该大喊:哪里来的女流氓,居然跑到我们留芳轩洗澡! 她一路安慰自己,一路思索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男子气概一些。 还有声音,也得适当放粗重一些,难保沈沉君这个狗东西和谁讲过话呢? 就这么带着这些七零八碎,伤头伤脑的事情,她沉沉地进入梦乡。 出奇意料,这竟然是她距母亲死后,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 6、我记得你 天微霁。 屋外开始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随后是嘈杂的人声。沈沉英微微睁眼,听着外头的动静,也跟着起床了。 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衣冠楚楚,颇有文人风姿。 她推开门,想着和留芳轩这些日后同僚们打个招呼。 不曾想,在这个全是男人的地方,竟没有几个好好穿衣服的,皆是白花花的大膀子。 “早……”被沈沉英硬生生憋回去了。 那些男人们还在洗漱,压根没有关注到她这个穿戴整齐的“男人”早已默默闭上了双眼…… “你知道吗?我听人说这次就三人进了翰林院当差。” “你又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此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一个内阁……” “咳咳。”留芳轩的管事打断了大家的交谈,催促他们快一点,不要误了时辰。 那几人才没有再讨论。 可沈沉英确实抓耳挠腮了。 她也很想知道这次官家会给她派个什么职。 她不奢求能入翰林院,只要可以留在上京就行。 日后若是能进六部,安排到礼部,应该能探听到更多关于母亲仇家的消息。 “你不快些吗?”那个管事的突然走到她身侧,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她。 “哦……好。” 沈沉英行了个礼,就要离开,却听到身后管事突然说道:“你模样如此俊俏,莫非是此次的探花郎?” “啊?” “我见过的每一个探花郎都如你一般温润清俊,上至公主郡主,下至官家小姐们,可都偷摸着叫婢子仆从来问我今年的探花郎是何模样呢。” 沈沉英愣住了,局促地笑了笑。 她心想,若是探花郎还看样貌,那沈沉君可还真不一定就能高中…… “兄台!” 门口突然有人在叫唤,沈沉英抬眼看去。 居然是谢与怀。 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看得出来也是有精心装扮过的。 “街上人多嘈杂,不如上我的马车,与我一道而行。” 沈沉英看着他,下意识就要拒绝,就听到他又说:“今日进宫的人多,如果你走路过去,怕是要耽误了时辰。” 沈沉英无奈,只好上了马车。 …… 一路上,她都远远坐在远离谢与怀的另一头,用手拨开帘子,看向外面。 繁华的街道,百姓们做着买卖,酒楼里招揽着生意,还有名动京城的花魁,正在那号称最大的秦楼楚馆门前,被人抬着去往最大的戏台子。 好生热闹。 “从昨日相遇至今,与怀竟还不知兄台叫什么。” “沈沉君。”沈沉英看着这富贵迷人眼的上京,眼眸微垂。 “沉君……”谢与怀喃喃默念,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但他也知道分寸,没再多问些别的。 马车一路驶向皇宫。 到了宫门,侍卫便不再放任马车通行了。 沈沉英下车,拍了拍褶皱的衣袍。 她看向周围的人,有的已经而立之年,面容沉稳,有的还是初生才俊,不过弱冠。 但在科举这条路上,都是出类拔萃之人,也都将成为日后官场上的一角。 她不免认真了些,挺直了腰板。 …… 殿内,司礼大监正宣读着人名,念到的人进殿,排成一排,非经允许不得抬头直面君王。 宣读之人有的被外放,有的留京。 再不济也是个知县,在地方也算是有点小权。 “赵辰昀,苏阚安,陈肃,谢与怀,赐职为庶吉士。” 谢与怀跪拜谢恩,余光扫过沈沉英。 只见她瓷白如玉的面儿,严肃地毫无表情。 他从方才宣读之时就在注意,却一直没听到她的名字。 “一甲进士及第。” 众人开始竖起耳朵。 通常来说,一甲进士都是会为官家重用的,但能否入翰林院,也许得陈太傅把关一二。 “榜眼薛问青,探花沈沉君,任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闻言,沈沉英松了一口气。只要能留京,她便有机会计划下一步。 谢与怀再次看向她,这一次是充满惊诧的。 他到底小瞧了她。 许是目光有些强烈,沈沉英微微抬头,发觉谢与怀在暗中观察自己,眉头微蹙,眼神也略显晦暗,却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清明。 “一甲进士及第状元,卞白,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卞白,谢官家赐职。” 这位年纪轻轻的状元郎话音刚落,沈沉英的身体便微不可查地一晃。 怎么感觉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 沈沉英很想看看这位状元郎的模样,可此刻官家正瞧着他们这处,她不敢抬头。 …… 宫外,人群围聚。 有挚友,有慕名而来的学子,还有父母妻女。 谢与怀出来时,等待一旁的妻子立刻走上前去,为他披上外衣,帮他打理着。 但谢与怀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总是时不时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 “天凉了,官人早该听我的,早上多着一件小衫才是。”谢与怀的妻子荣氏样貌不算出众,但也算长相端庄,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温婉。 娶妻娶贤,谢与怀的兄弟们总是羡慕他有个如此好的妻子,是上辈子休来的福气,但谢与怀总觉得妻子本分得太过无趣,甚至还给他纳了几房美妾…… “嗯。”谢与怀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瞥向别处。 他看到沈沉英正站在人群中,看着刚刚放下的皇榜,在思索着什么。 “你先回去,我还有要事处理。” 谢与怀把手边的东西递给荣氏,荣氏惊讶了一下,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就上了马车,走之前,她还敏锐地看向丈夫目光所及之处。 是个英俊的男人。 身型虽不算高挑,但仪态却很正,眉若柳,眸似星,英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些女性的柔和感。 荣氏看到沈沉英第一眼的感受就是,是个雌雄难辨的美人儿。 但她知道丈夫没有龙阳之好,应该是想与之结交。 荣氏马车离去,谢与怀也走到了沈沉英身边,他一开始没有提醒她,而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同看了片刻的皇榜,直到沈沉英注意到身边的人时,才笑着打了个招呼。 “是谢某有眼无珠,竟不知兄台就是此次科考的探花郎。” 沈沉英回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 “谢某知道上京有一家味道很不错的酒楼,正好今日邀请了些京中好友一聚,兄台不如一起?” “不了。”沈沉英立马回绝,“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做叨扰了。” 她如今才刚刚被赐了官职,还未在京中站稳脚跟,若是冒冒然和同期的官员私下往来,也容易引起别人注意,招来祸患。 “沈兄台还有何要事呢?连吃个便饭的时间都没有。”谢与怀虽是笑着的,但语气却明显带了些许不满。 自打入京,谢与怀便总是与她搭话,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也确确实实帮了她不少。 为了这点子人情,她都快要下意识点头答应了,不料却被奔跑而来的孩童撞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就要向后倾倒。 “沈……” 谢与怀本要扶她,却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子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伸出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之中。 沈沉英本以为自己注定要挨这么一顿摔了,突然感觉腰间扶上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竟然直接把她的身子稳住,给了她借力站稳的点。 “多……”谢字还未出口,沈沉英看向身后的男人,神色微顿。 男人清俊的眉眼如春日里的绿色山野,却蒙着丝缕清晨的薄白迷雾,让人眼前一亮,又带着些许捉摸不透。 他唇角微勾,语气如昨晚在留芳轩澡堂子外一样闲散慵懒。 “漂亮公子。” “怎么今日和昨晚,一样的冒失。” 沈沉英心里的弦突然一铮,瞪大了双眼。 这种话,总带着一点撩拨之感,可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又像是嘴上轻浮惯了,随口的一句。 “金科状元,卞白……”谢与怀站在一旁看得有些愣住了。 原来他就是卞白。沈沉英又想起刚刚在殿堂之上,少年郎温润又澄净的声音。难怪她总觉得有些熟悉,也不禁感叹人在认真和吊儿郎当之时的语气还真是有所差别。 谢与怀行了一礼,又略微紧张地想要关怀一下刚刚被撞到的沈沉英,被卞白打断了。 “沈大人是和我有要事相商。”卞白十分熟稔地将手搭在沈沉英肩膀上,目光漫不经心地瞧在谢与怀身上,“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 谢与怀愣在原地,他本想与这位探花郎交好,但他能感觉到她其实是很抗拒这些官员来往的,那为什么又好像和卞白很熟的样子。 他看着卞白把沈沉英像拎小鸡一样带走了,下意识就以为是不是她得罪了人家。 但他也就是个庶吉士,无法插手。 …… 被带着走了一路的沈沉英看周围人越来越少了,这才挣脱开卞白的束缚。 “卞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沈沉英整了整帽子和衣服,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一双明亮的眸子就那么盯着卞白,“我们好像没什么要事需要处理吧。” 卞白不语,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更勾起了她的无名火。 “既无事,那在下先行一步。” “我帮你解了围,你就这么报答我?” 卞白身体慢慢靠近她,又一次细细打量她,像昨晚在澡堂外一样。 “沈沉君,我记得你。”卞白眉眼淡淡。 记得便记得呗,靠这么近做什么?沈沉英心里发恼,但又不敢表现,毕竟两个大男人这样亲昵,似乎也无伤大雅。 “合并征收赋税,计亩征银。”卞白看着她,轻缓缓地吐露出这几个字,让沈沉英脊背一凉,“这个是谁告诉你的?” 陈太傅曾提出通过感觉当年收成定缴纳税粮的量,穷苦百姓并没有过多的田,没有粮可以上交,就通过服苦役代替。但不是家家户户都壮丁满满,若是遇到独子人家,唯一的男丁便是服徭役的主力。 沈沉英曾见过隔壁阿牛哥被抽中去服徭役,最后病死在边疆,朝廷给了些体恤款,可中间被贪官昧下太多,根本无法支持生计。 家中唯一劳动力没了,阿牛嫂改嫁,孙婆婆只能自己靠做手工挣些钱抚养年幼的孙儿,可她空有一亩薄田却无力耕种,也雇不起劳动力,只能靠买粮交粮税。 一来二去,又多缴了不少。 所以她那时想,若是将各种七七八八的税合并,按照田亩多少来定一个应交税银,直接交钱便好了。 她对此与兄长提了一嘴,两个人就此展开了探讨,没成想最后殿试,官家问的便是服徭役话题,沈沉君便从徭役引到赋税上去,力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也算是误打误撞押对了题…… “无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想到的。”沈沉英知道卞白这是在问她殿试的事情,甚至觉得这不是以她的年岁和头脑能想出的观点,从而提出质疑。 是觉得自己这个探花德不配位吗? “是吗?”卞白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我怎么记得殿试那日,你不是这么说的。”《 》 7、那就变凶宅好了 该死,沈沉君殿试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沉英此刻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已经开始发凉。 这个问题要如何作答。如果承认是自己现在说错了,那万一是卞白在诈她该如何?但如果不承认,万一沈沉君真的说了些旁的,岂不是自曝了。 沈沉英不语,只是盯着他的眸子看,试图看出他心中所想,可卞白的眼里明明干净的没有一点杂质,却让人看不透。 她好想跑,但卞白早已把她带到了一个死胡同里,似乎是预料到自己会逃一样。 要不是沈沉君突然说自己不想入仕了,不然沈沉英高低都要把殿试那日皇帝眨了几次眼睛都问个清楚的。 “那日……” “你那日说,是有个姑娘告诉你的。”卞白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白皙的面庞,柔和的眉眼,一双不施口脂却粉润的唇,正欲盖弥彰…… 姑娘……难道沈沉君说徭役论是她的主意? 那他为什么不说是妹妹,而是姑娘呢? “这个姑娘应该是你很亲近的人吧,不然怎么会畅谈这些呢?”卞白轻笑了一声,“我还真有点想见见她呢。” 沈沉英尴尬笑了笑,直言道:“上京城最不缺才女佳人,此次得见您真颜,不知又会有多少姑娘心怡于您。” 卞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和刚刚挑逗撩拨的笑不一样,这让沈沉英不免怀疑自己是讲了什么笑话。 “我应该不比你大几岁吧,用不着一口一个您的。”他看她紧张,拘束,便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语气轻快:“怎么回了一趟家,样子变好看了,胆子却变小了。” 而此刻正好几个门生从巷子口路过,看到被逼着靠在墙角的沈沉英,和正在整理着装的卞白,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 虽说大夏朝民风淳朴开放,不缺同性伴侣。 但这卞白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对男人感兴趣的啊! 那为什么感觉这两俩这副模样像是事后…… 沈沉英目光移来,看到那几个门生的表情,瞬间不自在了起来:“不……不是你们想的……” “想什么?”卞白这才回头,看向他们时,明显眸色暗了几分,硬生生给那几个少年吓跑了。 看到门生们跑了,沈沉英看准机会也溜了,不过她还算有点礼数,跑的时候还不忘和卞白行了个拱手礼,这让卞白哭笑不得。 看着猫儿的背影远去,卞白的神色这才逐渐变得阴冷了起来。 那日殿试,官家确实问了沈沉君,徭役论是受何人点拨启发的。 当时沈沉君说的是: “受很多人启发。” “徐州之地偏寒,粮食收成向来差,但粮税却不曾改变,很多有地的人家要缴粮却缴不起,便只能通过手工业赚取银两,买粮缴税。” “粮从必需品变成金贵之物,很多人家都过得很苦,甚至出现饿死的人,被遗弃的婴孩,被贩卖的女儿……所以沉君觉得,若是统一赋税,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从这几句中,便可看出沈沉君不站任何党派,也不是任何权臣的门生,是真真实实,靠自己创上来的无背景草根。 因此官家格外注意他,卞白也记住了他。 可今日见到的沈沉君虽然模样改变了些许,毕竟当时也只是殿试上匆匆一瞥,记不得太多,但这谈吐和气质上,似乎哪里又不太对。 要说最不对的,其实是礼节。 此前的沈沉君有些许傲气和不屑,遇到那些有意与他攀谈的人都视若无睹,自顾自离去,但今天的她明显脾性被磨合了很多,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润如玉。 短短归家数日,便可以改变如此之多吗? 带着这些疑惑,卞白很不怀好意地试探了她,结果似乎在往他猜测的方向印证。 她看起来并不知晓殿试时所述内容。 …… 另一边,被看穿了的沈沉英还以为这次危机解除,暗自松了口气。 想到这里,她开始担忧沈沉君是否安全抵达锦州,是否找寻到姚姑娘,到锦州后又是否给家里寄信,知不知道娘已经被贼人所害…… 还有就是,她这个随时可能被揭穿的假探花郎,还有多少命可活。 她不怕死,只怕自己还没报仇就命丧黄泉。 思来想去,竟不知不觉回到了留芳轩。 昨日澡堂子尴尬一事她至今还羞得耳垂发红,况且卞白这人心思远比表面深沉,若是可,她今后要远离此人才是。 这么想着,她这些日子便开始寻找新住处,只要靠翰林院近一些,租金也便宜一些便可。 “沈探花是要找宅子吗?”留芳轩管事的陈伯看到她愁容满面,好心询问道:“我倒是知道有人在租售房产,价格也便宜,就是……” “就是什么?”沈沉英疑惑道。 她知道天底下没有便宜的午餐,这房子怕不是脏破小,就是地段差。 “此处宅院离翰林院很近,屋内陈设都很齐全,面积也不小,就是曾经是一位高官外室所住,那外室啊……” “吊死在了屋里。” 闻言,沈沉英眉头一挑,显然不信。 对这些当官的来说,名声简直比命还重,养外室本就不是什么好听的事,他还敢把女人养到上京城繁华地段,整日里官眷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是落人口舌。 “还有别的吗?”沈沉英继续问。 “这还不够啊。”陈伯看着他,十分诧异,“死了人,风水也差了,当官的最忌讳住这种地方了。” 沈沉英其实也有忌惮,但不是因为死过人,而是怕这房屋租售不出去是另有隐情。 外室吊死恐怕只是对外的说辞。 “不过这房屋是上京城宋家的,他们底下房产极多,我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别的房子租住。” “有劳陈伯了。”沈沉英和气道。 …… 再此期间,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宅子租住的消息被陈伯还是谁传了出去。 谢与怀居然又来找她,还热情邀请他去府上小住。 沈沉英自然是不愿意的,笑着婉拒。 他便又提出自己在上京还有一出住宅空着,久无人居怕是有些脏,需要打扫一番,沈沉英也拒绝了。 有些人情一旦欠下,日后便是梳理不清的关系,她初入仕途,很多东西还不了解,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对不对,但谢与怀立场不明,她无法信任。 准确来说,这里的所有人,她都无法信任。 思及此,她看到卞白匆匆从长廊走过,刚要走出去,就被一个女子拦住了。 那女子身着粉色长裙,俏皮的头饰随着她的步伐摇晃。 “我说你给我看下会死?” “卞白你背信弃义!说好的这次我帮你办成事儿了,你就把那把刀送我的!” 少女气鼓鼓地站在他面前,眼神冒火,似乎下一秒就会动手的样子。 “那你事办成了吗?”卞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愠怒,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让你把那处翰林院旁的房产火速出手,你倒好,整了个恐怖话本子,现在成阴宅了。” “你懂什么,有的人就专捡这种漏!” 沈沉英耳朵竖了起来,那女子说的房产,可不正是陈伯说的那处宅子。 “上京城但凡有点钱的都不会买别人住过的,经费预算有限的,你租太贵人家又负担不起,编个凶宅的名头,脱手才快你懂不懂!” 沈沉英觉得有些道理。 “当然,如果你不想租售,那就自己住进去,用你金科状元的身份压一压,未来人家听说这里住过你卞白,也是有人买的。” 沈沉英开始蠢蠢欲动。 “宋妧佳,要不是因为你是陈太傅孙女,你觉得你还能站在我面前吗?”卞白的表情很淡,不知为何,沈沉英觉得这样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 “你既然要出这个房产,又不计较亏多少,就别管!”宋妧佳朝他吐了吐舌头,一副看不惯就来打我的样子。 她父亲是文华殿大学士宋继扬,母亲是当朝太傅陈权安之女陈思莹。 她对这个从小拜入自己外公门下的门生卞白,自然是不客气的。前些日子听闻卞白得了一把上好的绣春刀,她便想着出点银子把这刀收了,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 可卞白这个家伙,却提出条件,让她把自己一处宅院租售出去。 其实卞白这个宅院很好卖的,但他又要求低价速出,有的人一看价格过低,就会以为此宅来历不干净,无人敢接手。 所以宋妧佳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把它变凶宅好了。 “起开吧你。”卞白没眼看她,绕过她就要离开。 他总觉得宋妧佳脑子里似乎装的是一团泥巴,只有情情爱爱的,简直扶不上墙。 “你不懂,他这次来上京,我得给他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宋妧佳对卞白的那把绣春刀势在必得,“但你为什么非得把这宅院推出去,是缺钱吗?” “嗯。”卞白淡淡地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今后需要打点的东西多着呢,我得存点银两。” 宋妧佳一副鬼才信的表情,但她对卞白的事情也不感兴趣,管他要做什么! 而此刻一直在暗地里偷听墙角的“鬼”若有所思。 沈沉英也正好在找宅子租住,卞白又急着把房子抵出去,那她何不就此机会给他做个顺水人情,他日后也不会想着试探她,刁难她。 可这宅院就算已是最便宜的价了,沈沉英都得大出血。 …… 次日,她拜托了陈伯带她去见宋妧佳。 想到那天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沈沉英内心的戒备就放低了些。 可她等待了好久,都不见小姑娘的踪迹。 最后还是宋妧佳身边的小厮过来告诉她,宋妧佳今日有要事在身无法离家,只能等明日再商谈。 她也不着急,趁着还未去翰林院,把上京城走个遍,一是摸清楚这里的位置,二是去趟教坊司。 当年杜悦在宫里做掌乐时,经常去教坊司教那些家中获罪而被困于此的官家小姐弹琴。 就算这些年有的死了,有的被外放了,但总不能一个认识杜悦的人都没有吧。 她怀揣着紧张的心情,一脚刚踏入教坊司,下一秒就传来砸器皿的声音。 居然有人在此地闹事,还要求教坊司一位叫林楚楚的姑娘给他当侍寝丫头。那林楚楚也是个刚烈的,居然直接抄起酒盏就往闹事者头上砸,瞬间头顶开始流血下来,慢慢遮住眼睛。 男人被激怒,许是酒喝太多上了头,居然扬言当场就要办了她。 沈沉英实在看不下去,手心紧攥,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教训这个狗男人,谁料下一秒,徐律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举着一把绣春刀,朝着那人脖颈而去,瞬间血花四溅。 这场面太过壮观,在场之人都移开目光往外跑,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但沈沉英不知道自己是被吓懵了还是怎么的,脚步一点都挪不开。 她看着徐律眼眸微凉,鲜红的雪珠挂在少年人流畅的下颌,透着一种肃杀之气。 许是盯得有些久,徐律突然侧身看了她一眼,眸色逐渐由微凉变得晦暗。《 》 8、俊男丑女,没有共同话题 那名闹事的男人,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周顺芳。平日里最喜欢流连于烟花之地,男女通吃,恶贯满盈。 京中很多人都讨厌他,但奈何人家是当朝礼部尚书周海宁之子,大多人都顾及他老爹的面子,对他敢怒不敢言。 按理说像他这种玩得花样繁多的人,更喜欢去那种民间秦楼楚馆,像仙乐阁那种卖艺又卖身的地方,最是能满足这些纨绔寻求刺激的心理。 而教坊司的女子多是因家中获罪而来的,拉不下身段也受不了这等侮辱,难免稍显木讷和放不开。 沈沉英偷偷询问身旁的人才知道,原来这个被周顺芳欺负的姑娘林楚楚,原是林知府的女儿,与这个周顺芳有过婚约的。 只是林楚楚知道此人秉性,早些年便让家里上门去退亲,周顺芳因此觉得备受耻辱,记恨上了林家。所以在林家倒台后,特地向官家指名要女眷们全数充入教坊司为奴。 “林知府早些年也是在礼部任职过的,当时就是分管教坊司这一块的,他哪里能想到亲生女儿日后竟成了教坊司里的一名官妓……” “那林知府又是因何获罪?” “贪了呗。”旁人摇了摇头,“早在他于礼部任职时,就克扣了不少教坊司的公款,后来他去当知府,也是怕贪腐之事暴露,自请外放的。” 听着身旁的人谈论着,沈沉英内心百感交集。 她既同情这个姑娘,又痛恨贪腐之人。 而此刻,周顺芳死了。 死在徐律的绣春刀之下。 那刀面还挂着血珠,冒着森冷寒气,似乎是刀下亡魂在撕心裂肺呐喊,令人不寒而栗。 “带走。”徐律对身旁随从说了一句,转身便离开了这里,全程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路过沈沉英的时候,冷淡地瞥了一眼,似乎是不记得此前在船舱里那些破事。 沈沉英觉得这样也好,早知道他是锦衣卫,她当初在船上肯定躲得远远的。 锦衣卫奉命督察百官、百姓言行,如果哪天自己说了什么被他们捏出错处,第二日说不定就得提头见官家了。 但周顺芳毕竟是要臣之子,锦衣卫也能说杀就杀吗? 眼瞅着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人,现在就这么血淋淋地被锦衣卫拖走了,在场有的官眷居然吐了…… 而从方才就一直沉浸在惊吓中的林楚楚更是受到了严重刺激,此刻昏倒在地,周围人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都怪这个贱人,惹这么多事,还把锦衣卫的都招来了。”掌管教坊司的赵奉銮嫌弃地上前往林楚楚肚子上踹了几脚,看人儿没有反映,这才咒骂到,“贱皮子,居然真的昏倒了。” 其她姑娘们也漠不关心,毕竟林楚楚的父亲贪的就是教坊司的钱,她们不上前去补两脚都算善良大度了。 沈沉英手心紧攥,本想不多管闲事的,但一听说林楚楚的父亲曾分管教坊司,那想必一定也知道些什么,便上前去探了探她的脉搏。 好在只是身体太虚弱,休息休息应该就能恢复。 她本想把人抱起来,但奈何自己是女儿身,力气上还是差了点,只好用扶的方式把林楚楚带去屋子里休息。 其他人看到突然出现这么个俊俏小公子,以为是英雄救美,笑着都散开了,只有赵奉銮阴阳怪气了一句:“这位大人别忘了交银两。” “我们这边都是正经姑娘,别吃白账啊!” 沈沉英冷冷瞥了她一眼,然后似乎是感觉到怀里的姑娘痛的瑟缩了一下,这才赶紧把人送回房间里。 …… 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 沈沉英一边看着睡着的林楚楚,一边坐在房间椅子上,手撑着腮,发着呆。 她其实还是很心疼这个姑娘的,刚刚扶着她时,能感觉到女儿家原本丰腴之处都消瘦得干瘪,因为穿着松垮的薄衫,衣料垂落之时,手臂上的淤青隐隐若现。 林楚楚应该是在这边吃过不少苦的。 她本想再待一会儿,但眼瞧着天色渐深,她现在又是男子,故而只能起身准备离去。 可能是衣袍摩擦的声音惊动了床上的人儿,竟发出惊诧的,细细弱弱的抽泣声。 林楚楚醒了。 “你……”沈沉英看着如此可怜的美人儿,想问的话到嘴边竟成了,“还好吗?” 许是太久无人在意自己,林楚楚的眼眶更加红了,贝齿轻咬着唇,像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鹿。 “算了……你好生休息。”沈沉英痛恨自己这该死的怜悯之心,做事优柔寡断只会把自己推向难处的境地。 眼看着沈沉英就要离开,林楚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愿松手一般,叫住了她:“大人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沈沉英身形一怔,转过身看她。 “如果是和我父亲有关的,那在回答完你的问题之后,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果然,林楚楚这个官家小姐并非不谙世事的草包,心中早就猜出她的来意。 “什么忙。” “在林家被查封的宅院里,有一只金钗。”林楚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鲜活了起来,“大人若是有门道帮我取到……” “怕是那宅子早被朝廷收库,翻新,赐给别的官员了。”沈沉英淡淡道。 “那钗子被我埋在前院的槐花树下,不会有人去动那棵树的。” 林楚楚所言非虚,的确有这么个说法,年份久的槐树有灵,若是移掉或砍掉,会影响此地风水,所以一般大户人家都比较忌讳动这些树。 “好,我答应你。”沈沉英此刻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她知道林楚楚这边会是很重要的信息口,所以她愿意冒这个险。 林楚楚喜出望外,她激动地了整额头上的碎发,一张惨白瘦削的脸蛋总算生出了那么一丝活人的气色。 “但是我要先问几个问题。”沈沉英认真地看着她,“林知府曾在礼部时,可结实过什么宫内的女子。” “宫内女子……”林楚楚父亲在礼部做官时,她才不过十岁,很多事情都忘的差不多了,突然问有什么宫里的女子,她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想不到。 “可否说的再具体些,宫中女子太多了。”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有在教坊司当过差的宫内女子,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沈沉英目光炯炯,有期待也有落空的担忧。 “宫中的乐人,倒是听说过几个。”林楚楚思考了一下,“有一个容貌极其出众的,姓杜,具体叫什么我忘记了。” “不过好些年前就消失了,有人说……”林楚楚顿了顿,有些犹豫。 “说什么?”闻言,沈沉英指尖发颤,但还是故作淡定地问道。 “有人说她是得罪了大人物,被锦衣卫暗杀了。” 暗杀?沈沉英若有所思。 难道娘亲是被人追杀,一路逃到徐州,为了隐藏身份才嫁给沈茂,生下了她们兄妹吗? “那她还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类似亲友这样的。” “杜掌乐是个孤儿,没有家人,从小就跟在胡太后身边为她弹曲儿,也算是宫中的红人了。” “但她死后,似乎太后也没有问责,所以家父当时猜测杜掌乐可能是得罪了位高权重的人,比如……” “皇上。” …… 从教坊司离开后,沈沉英便心事重重。 她觉得这里面涉及到的水越来越深了。 难道杀死娘亲的真的是皇帝?毕竟也只有皇帝才能使唤锦衣卫了。 但林楚楚当时年岁也尚浅,听到大多是些流言蜚语,真假难辨。 她还想问娘亲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但林楚楚没有再回答了,说是等金钗拿到手了再告诉她。 有警惕性很好,沈沉英是这么觉得的。 否则在这么个复杂险恶的环境里,女子该如何自处。 但现如今,她该怎么进入林家以前的宅院…… 想到这里,她突然发觉自己忘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约宋妧佳见面聊宅子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回到留芳轩后,宋妧佳居然真的在等她。 少女面容娇俏,化着京城最时髦的妆,笑着朝他行了一礼。 “抱歉,今日突然又要事在身,这才误了些时日。”宋妧佳是在解释白日里放沈沉英鸽子的事情,“这个房子因为比较特殊,所以着急出售,我听陈伯说你只想租一个院子,那可能后续会和别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您确定吗?” 宋妧佳一双眼睛亮亮的,从看见沈沉英的第一眼就粘在她身上了。 毕竟上京贵女们就好温润小生这一挂,又听闻她是此次的探花郎,难免心生好感。 “这没关系的,只要不随意进出各自小院,我不介意和别人同住。” 沈沉英心想,这是不介意的问题吗?这是囊中羞涩的问题! “那就行。”宋妧佳仿佛看到了那把制作精良的绣春刀在向她招手了,“不过我只是二东家,能不能租给你,我还得问下。” “好。” 宋妧佳又笑了笑,她转身就要把自己完成任务的消息告诉卞白,但却被沈沉英叫住了。 沈沉英看着她,眼神带着一丝犹豫,欲言又止道:“听闻宋姑娘府上有前朝书法家刘瑜真迹,不知道鄙人有没有机会亲眼目睹真迹……” 宋妧佳愣住了,她没少见过有人以此找机会和宋家攀关系的,但沈沉英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倒像是真想看看那副字画的模样。 再加上沈沉英长得实在俊俏,眉眼弯弯的,温柔又秀气,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就点头了。 “那就多谢宋姑娘了。”沈沉英此刻确实是开心的。 她在回来的途中就有打听林家故宅到底如今是何人在居住。 不问不知道,一问居然就是宋家。 于是她就想到从宋妧佳入手,找机会进入宋家,找到金钗。 …… 卞家内院。 宋妧佳把沈沉英要租这处宅子的消息告诉了卞白。 卞白似乎没有很意外,而是让她以市场最低价将西厢房租给沈沉英。 “她还有说什么其他的吗?” “没了,我们能说什么?” 宋妧佳眼里只有那把绣春刀了,回答的也是敷敷衍衍,卞白看她这副花痴样子,面无表情的把她手里的刀收走了…… “我和沈探花俊男美女,男未婚女未嫁,还能说什么呢大哥……”宋妧佳气鼓鼓道,“快把刀还我!” “俊男丑女,的确也没什么共同话语。”卞白把刀还她了。 这句话无疑激怒了宋妧佳,她拍桌而起。 “那可让你失望了,人家沈探花估计心仪于我呢,还提出要去我家看字画,这不就是找机会与我亲近呢。” 看着宋妧佳臭屁的样子,卞白目光动了动,若有所思。 他又把宋妧佳手里的绣春刀拿走了,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只落下一句。 “你去和沈沉君说,你家字画被贼人偷了。”《 》 9、会飞的鱼 宋妧佳只觉得他有病。 好端端的干嘛要骗人,难不成这位沈大人什么时候把他得罪狠了? 那为什么还同意把宅院租给她住? “卞白。”宋妧佳冷笑了一声,“你很奇怪。” 卞白没有理会宋妧佳的小九九,骨节分明的手掌此刻握着那把刻着青龙花纹的绣春刀,随着腕骨转动,刀刃与空气相触,发出簌簌声。 看得宋妧佳眼睛直勾勾的。 “事成之后,来我这儿取刀。” “希望某人说到做到,做只诚信的狗。” 话落,宋妧佳气冲冲的离开,走之前还重重踹了一下门,不成想卞白府上的门用的是石头做的,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偏偏还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会被身后那人嘲笑。 卞白倒是不觉得好笑,只是看着烛台上没烧完的那封书信。 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徐州沈家”几个字。 …… 一连几日,天都是阴沉沉的,还带着朦朦胧胧的雾气。 这几天沈沉英搬到了新宅院,去了带有小院子的西厢房。 可能是太久无人居住,她总觉得院内灰扑扑的,不太像人住的地方,倒有些像郊外年久失修的破庙宇。 不过这都没关系,有个自己的归所,沈沉英干劲很足,今天栽上几棵树,明日搬来两盆花。纱窗太透她换了素色的帘子,桌椅太旧她就自己找邻居借来工具,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敲敲打打,制造出各种各样可可爱爱的小桌椅,小秋千…… 她自理能力一向很强,当初杜悦她们被王若清赶出来后,外宅什么都没有,是沈沉英天天去后山砍竹子,给自己和哥哥做各种小玩意儿玩耍,后来为了省钱,她还免费给许木匠做了一年的学徒,学了很多木工手艺。 在她眼里,娘亲是娇娇仙女,她不想仙女日日操劳,用弹琴的手做羹汤。她要努力成长,变成母亲的依靠。 可年岁越大,她这种事事抛头露面的行为就开始遭人议论,被人指着鼻子说: “姑娘家家的,天天东蹦西窜,也不知道哪家男人会娶你为妇。” “什么人教养什么孩子,那个杜悦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不然怎么会带着孩子一起被赶出来……” 这些字眼曾经很锐利地划过沈沉英的心,她可以不顾脸面,不要嫁人,但她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属于超出妇人体统,不仅自己遭人议论,母亲也会跟着受人白眼。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当女子真不好,连喜欢的书籍,都只能在夜晚就着微弱的煤油灯看。 可杜悦却说:“娘觉得当女人可有意思多了。” “规矩越多,束缚越多,打破条框的感觉才越刺激。” 那时沈沉英不懂,但在不远的日后,她才逐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是野心勃勃,义无反顾。 不过此刻,沈沉英只为一事烦恼。 那就是宋妧佳突然告诉她,家中字画被偷。 呵,这一听就是假的。 宋府戒备森严,这种名贵真迹就算被偷走也不好倒卖,说被偷了,更像是被自己人藏起来了。 不过沈沉英也没有戳穿,而是委婉表达了自己的可惜。 槐树下的金钗,她想拿到,这字画,她也是真的想看。 “实在抱歉啊,沈大人。”宋妧佳此刻只想把卞白抓出来千刀万剐了。 “宋姑娘无需道歉。”沈沉英笑容温和,“沈某看不看的到字画事小,早日寻回真迹事大。” “希望你们能早日抓到那个贼人。” “那必须的。”宋妧佳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副愤恨的表情,“若是让本小姐找到这个贼人,本小姐定然要朝他的狗头狠狠踹一脚!” 沈沉英苦笑,她如今去宋府的说辞没有了,再编个什么由头,又会显得她意有所图。 “等下人们把字画寻回,我定然亲自邀请沈大人前来宋府观赏。” 沈沉英笑着点头,心想着这字画怕是永远找不回来了…… “在下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沈沉英确实还有事,她自从入了翰林院后,大大小小的杂事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不过大多都是编纂史书的活,她主要阅览那些古籍,从而梳理整体的架构。 像她这种刚入仕的,官职也不大,接触不到核心要务。 “嗯,沈大人慢走。”宋妧佳微笑地看着这温文尔雅,谈吐柔和的探花郎,第一次觉得这世间好男儿光是一种类型怎么行,也得有沈…… “徐大人!”宋妧佳看到长廊那头徐律匆忙走过的身影,激动地朝那处奔去。 这一声惊呼,也顺带引起刚走不远的沈沉英的注意。 “徐大人你要去哪里啊?” “徐大人,我最近得了一样好东西,保准你看了会喜欢。” “徐大人你理理我行吗,我爹前几日还说要请你去家中做客。” “徐大人……” 许是有要务在身,或是心情恰巧不佳,徐律的态度十分恶劣。 “宋大小姐说够了吗?如果没别的正经事,烦请让路。” 见他语气不善,宋妧佳松开了牵扯着他衣角的手,神情落寞。 她自小就喜欢跟着他,因为徐律是她小时候唯一愿意搭理她的孩子。 七岁的时候,因为陈思莹总喜欢给她买各种好吃的,所以她比同龄的孩子看上去圆润了不少,这在以瘦为美的大夏朝简直就是就是小胖妞的存在了。 小姐公子们笑话她是肥猪,还说她的未来夫婿若是见着她的模样了,肯定要退婚。 她因此自卑到了极点,甚至闹着要绝食,家里人怕她身体出了问题,就把小徐律叫来陪她玩耍。 徐律自小就不愿意与人亲近,沉默寡言的像个冷雕。 但他却在宋妧佳被骂胖子的时候挺身而出,将那些个嘴坏的小子都打趴下,愣是没一个人敢来招惹宋妧佳。 所以后来的徐律无论对她态度多差,她都坚持喜欢着他,不气不恼,还成功瘦了下来,出落得亭亭玉立。 可现如今。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看着宋妧佳失魂落魄的模样,沈沉英站在原地片刻,还是心有不忍地走上前去。 “你见过会飞的鱼吗?” 宋妧佳没见过,好奇地摇了摇头。 “这样吧,等我忙完公事,我做一只送给你如何。”此刻的沈沉英完全忘记了男女有别,只是沉浸在安慰小妹妹之中了,她抬头看了宋妧佳一眼,突然想到这位家世显赫的官家小姐什么有趣的奇珍异宝没见过,略显尴尬。 “抱歉,我做的东西肯定比不上京中的能工巧匠,还是不做出来惹宋姑娘发笑了。” “不……”宋妧佳赶忙摆摆手,她看着这个温柔的男子,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暖意,“我也想看看……” “会飞的鱼是什么样子。” …… 这日沈沉英很早就回去了。 她在路边买了很多材料,一股脑地全部放在院子里的地上。 做一只飞鱼其实并不难,这是儿时她做过的最简易的玩具了,当时她和哥哥一人编织鱼架,一人描图彩绘,成品就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鱼长着大口,用竹签子架着。 拉着竹签子时,风从鱼口灌入,像给纸鱼赋予了生命,竟真的如同在空中飞翔一样。 沈沉英一般是负责做鱼框架和裁剪纸张的,描图倒是真的不擅长,此刻她盯着那白花花的纸,陷入了沉思。 “画个什么图案好呢。”她搅和着颜料,慢条斯理地把各种色彩涂到纸上,但总觉得太普通了。 “画个金灿灿的胖头鱼吧。” 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声音又一次传入沈沉英耳里。 沈沉英抬头看去,卞白就那么闲散地倚靠在院子门口,笑着看她。 “你怎么在……” 沈沉英话到一半收回,她竟然忘记了此处宅子就是他的,换句话说,卞白就是她的房东。 他一点都不客气地走到了她的小院子里,看着满地材料,像个好奇的孩童随意捡起一二把玩。 “这是油彩,涂上去就算沾了水也不会晕开。”沈沉英看向卞白手里的东西,解释道。 “就算颜料不会晕开,纸沾水也坏了。” 卞白觉得没意思了,就把东西放下,开始观察她院子里其他的摆设,总结了一下,那就是沈沉英的确是个能干的人。 “所以等图案画好了,我会在纸面涂层油胶,给它延长些寿命。”沈沉英仔细地勾画着鱼尾,突然问了卞白一句,“你会画画吗?” …… 不得不说,卞白画技很好。 他的笔控很稳,勾勒出的图案轻重有序,不想她的画,太过稚嫩。 他没有画什么胖头金鱼,而是顺着沈沉英刚刚勾出的鱼尾,延展开来,如扇子般圆润,又如薄纱般轻盈。 看上去像一副工艺品,整的沈沉英都觉得用来做飞鱼太浪费了。 她把飞鱼组装好,用丝线轻轻固定住,最后拿起连接着飞鱼的竹子,绕着院子奔跑了几圈,确定大功告成了。 卞白全程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似乎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谢谢你。”沈沉英对他是感激的。 他租给她宅子住,还帮她画飞鱼,虽然还是让人看不透,但至少目前为止他不像个坏人。 “明日你同我将翰林院的史书归库后,我带你去宋家如何?” 少年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沈沉英只觉得心头“磕登”一声,旋即充满疑惑和戒备地看向了他。《 》 10、像我的小媳妇 “你说什么……”沈沉英手里的飞鱼险些落地,一双眼睛透着一丝惊慌。 她不知道卞白此刻究竟为何意,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不愿意就算了。”卞白漫不经心道,似乎的确只是一时兴起地提了这么一嘴,没有别的意思。 “宋妧佳说想请你去宋府做客,若你明日不方便,我帮你回绝她。” 闻言,沈沉英在内心松了口气。 “方便的,正好我这只飞鱼也带去给她。”沈沉英开始认真解释自己做飞鱼的真实由头,但卞白还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对宋妧佳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放在沈沉英的身上,看她做飞鱼,玩飞鱼,说话,笑时还会露齿。 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食指与大拇指在轻轻摩挲,似乎是在感受刚刚接过沈沉英的笔时沾染到的余温。 …… 次日。 沈沉英抱着那只大飞鱼走在街上。 来来往往的人盯着她看,甚至还有人问她这个是去哪里买的。 “我自己做的。”沈沉英笑道,突然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豪。 “公子这是送给心仪的姑娘吗?”有个姑娘问道,眼神还时不时偷偷瞟她,脸上竟不知不觉浮起一层红晕。 “我……”沈沉英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回答,“不是,送给一个朋友。” 那姑娘本想再问两句,想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有婚配,但当她要开口时,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看清此人面孔后,吓得背后发出一层冷汗。 沈沉英看她面色突然惨白,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竟直直撞入徐律的眼眸里。 “徐……” “他是锦衣卫……”那姑娘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昨日直接把一个官员的儿子抹脖子了。” 这件事沈沉英自然知道,她就在现场。 徐律没有多看她们几眼,径直离去了。本来就是有要事在身,却莫名其妙的,因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而脚步放缓。 他一下就认出了她就是当日在船上的那个小白脸。 昨日苏阁老呈万民血书于官家,里面交代了周顺芳欺男霸女的种种行径,字字泣血。 官家大怒,即刻派他前去捉拿周顺芳,若周顺芳不从,则就地仗杀。 他本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血染教坊司,可当他看到万民书里周顺芳抢有孕之妇,辱初出及笄少女,甚至还虐杀了一对双胞胎小兄弟……气就不打一处来。 直至看到周顺欺负教坊司负罪官家女的那刻彻底失控。 他不后悔杀了周顺芳,更不惧怕得罪礼部尚书周海宁。 可当他回头,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正惊诧又惧怕地望着他时,心里就更恼火了。 这个小白脸,怎么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 沈沉英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瞧不起到极点了,但她觉得徐律与她刻意装作不识也是好事。 锦衣卫如同官家的爪,只听命于官家,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她区区一个编修。 “公子,他很可怕对吧。”那姑娘还在同她说话。 “他就是锦衣卫镇抚使徐律徐大人,武功高强又长得一副好皮囊,就是看着太凶了。” 沈沉英回过神来,心不在焉与她交谈了两句,便借口有事先走了。 她其实不在意这什么镇抚使,她现在只想赶紧与卞白会面,去宋府,找林楚楚的金钗。 当人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物件上时,就会自动忽略其他的可能性。 比如此刻,她只顾着往翰林院方向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巷子里一道高高的人影。 居然是徐律,他竟然没有离开。 “你这么着急,是去找卞白吗?” 徐律声音冰冷,与此前在船舱内和孙志强说话的语调一样,这让沈沉英开始心里暗道不好。 “虽然你是死是活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我偶尔无聊也想当当好人。”徐律看着她,淡淡的神色透露着一丝不耐烦。 “不要相信卞白。” 不要相信卞白。这句话在沈沉英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还不等沈沉英问为什么,徐律又道:“那个林楚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天在教坊司,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你上前搀扶她,和这么一个罪臣之女沾上关系,我真不知道是说你善良还是蠢了。” 说完,徐律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便越过她身旁离去,也就那么眨眼瞬间,就消失在了人潮中,留沈沉英一人在原地困惑。 徐律的话其实有道理。 但此刻摆在她面前的线索,只有这一条,她别无选择。 …… 在翰林院修订史册时,她站在卞白身侧,手上虽然在写着,但目光总是瞥向卞白。 她的字体模仿的是哥哥的,在一些用词上也尽量朝着哥哥的风格靠拢,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可为什么在面对卞白时,总有一种被看破了的感觉。 比如刚刚她提笔落子字,卞白会笑着说她的字看起来很不正经,带着孩子气。 比如天热她整理了下官帽,偶然露出了几根发丝,他会说她像个小姑娘一样。 沈沉英觉得自己现在有些多虑,一点点话头都能激发她的敏感,于是她把注意力放在了史册上,竟意外看到一大篇策论,似乎是在谈论南水北调的见解。 “南方水患,北方旱灾,若是有南水北调之法便好了。”沈沉英看得入了迷,短暂得忘记了刚刚烦心之事,“兴修水利无疑是最好的法子。” “十几年前听说朝廷本来要征收税银修建一条规模庞大的大运河,将南方的水引到北方,这样可以大大缓解水患旱灾,提高农民收成。”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这河修一半就断了,中道崩殂,至今未解决。” “修建大运河劳民伤财,那一年百姓的徭役年份和赋税上涨了将近两倍,再加上有人在中间昧了不少,自然无法支撑运河修建。”卞白解释道,看着沈沉英凝神思考的样子,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所以这根本无从解决。” “天灾的确难料,但人祸若是可以避及,或许有一定可能。” “可有时候,人祸就是无法阻拦。”卞白眼眸似泛着隐隐寒光,看上去冷漠又疏离,“你知道这篇文章谁写的吗?” “是十几年前被满门抄斩的巡抚,徐穆。” 沈沉英几乎是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她认真看着这篇治理水患、修建大运河的文章,尽管曾经已经听说过很多关于徐穆的事迹了,但亲眼所见他之才华,还是不免惊叹。 只是她不明白,如此一位能臣,清正廉洁了半辈子,怎么最后会走上贪污腐败的路。 “就是他,把当年那一大笔修建大运河的钱财收入囊中,甚至还与前朝废太子旧党勾结,至今那笔赃款都不知道在哪里。”想到这里,卞白的眼里闪过一丝阴冷,虽然只是一瞬,也被沈沉英察觉到了。 “你很痛恨他?”沈沉英问道。 “贪腐之人,你不痛恨?”不知道为什么,卞白的语气又变得轻快,与刚刚那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年这桩案子闹得很大,尽管过去这么多年都还有人会私下谈及。”沈沉英思索了一下,认真道,“只是我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 “这案子从事发,到徐穆被定罪,再到徐府满门被抄家……”沈沉英顿了顿,“进展太快了。” 卞白没有接她的话再问些什么,只是沉默地整理着手上的典籍,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指头轻轻翻过书卷,显得格外沉静。 注意到沈沉英在一旁默默观察她,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阁老雷厉风行,做事向来干脆,案子进展迅速多是他的功劳,毕竟当年若不是他,徐穆也不会被这么快揪出来。” 沈沉英点头:“也是,苏阁老是大功臣。” …… 二人就这么整理了一下午,总算把二十年前的史册理完了。 卞白双手一摊,站起来就要走人。 沈沉赶忙叫住了他:“不收拾一下吗?这么多册子……” “当然要收啊。”卞白瞥了她一眼,“不过你收就好了。” 可惜“凭什么”三个字还没从沈沉英嘴里出来,就被卞白堵回去了:“你算我下属,辅助我工作,这些整理的杂活你不干难道我干?” 沈沉英哑口无言,心想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那你等等我,不是说好一起去宋府吗?”沈沉英看他步伐不停,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开始慌乱了。 “我走慢些,你收快些,然后跑起来追上我不就得了。” 沈沉英目瞪口呆,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非人哉! 好不容易整理好了吧,这人影又不知道已经去了哪儿。 沈沉英只好先沿着宋府方向奔跑,看看能不能追上卞白的步伐,可跑到一个街角时,她有点懵了。 眼前是三条路,她忘记去宋府是走哪一条了。 她停了下来,累的喘气,一双纤纤玉手擦过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看上去狼狈不堪。 “这个卞白,等我一下是会死嘛……” 她轻蹙眉头,给本就漂亮英气的脸蛋增添了一丝俏皮感。这让在一旁摊贩边乘凉的卞白忍不住嗤笑出声。 “不会死。”他远远朝沈沉英喊了一句。 原来他一直坐在此处等她,似乎是预料到她会在街角处犯难,不知方向。 沈沉英的气焰瞬间消下去,正欲开口解释自己刚刚的言行,就被卞白一把扯住手臂,被带着往他的怀里靠。 沈沉英刚要惊呼出声,一匹疾驰骏马就那么与自己擦肩而过,她不禁后怕,若不是卞白拉住了她,自己岂不是要被撞出好几米外,五脏六腑具伤,吐血而亡…… “我竟不知沈大人的眼睛,是长在天上的。”卞白语气很淡,但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一丝不约,他松开了沈沉英,自顾自往前走。 沈沉英自知理亏,没有说什么,就默默跟在他身后,也不越过,也不并肩。 她默默思索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只金钗从宋府挖出来,察觉到身前的背影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吗?卞大人。”沈沉英疑惑道。 卞白转过身,如冠玉般温润的面上浮现三分笑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沈大人一直跟在我身后……” “像我的小媳妇。”《 》 11、你值得最好的喜欢 此刻长安街的日头很大,偶尔吹来几缕清风,带着温热,湿了鬓发。 人潮拥挤,此起彼伏的糖葫芦叫卖声被一阵又一阵的喧嚣淹没,断断续续,时起时落。 意识到卞白说了什么的沈沉英此刻面颊微红,既羞涩又难堪。 “愣着干嘛,再照你这么磨蹭下去,人都洗洗睡了。” “哦……”沈沉英加快了步伐,走到他身侧。 她不敢看他,方才好不容易理好的思绪也被打断,变得混乱不堪。 这一路,两个人再无交谈。 好不容易熬到宋府门前,沈沉英看到宋妧佳似乎早早便等在那里,笑得像朵含苞的花儿。 “沈大人您来了!”宋妧佳像是看不见卞白一样,略过他走到沈沉英身旁,“这就是你说的飞鱼吗?” “嗯。”沈沉英把飞鱼递给她,“做的粗糙,还望宋小姐不要嫌弃。” “怎么会!”宋妧佳看着上面的花纹,精巧细致,忍不住夸道,“这图案真好看,沈大人你真厉害。” 沈沉英愣了一下,看向卞白。 这只飞鱼最后只要的图案彩绘,是卞白完成的。 “图案是卞大人画的。” “哦,那突然感觉也很一般了。” …… “别在门口站着了,我带你去府上逛逛。”宋妧佳说到关键点了。 沈沉英此行正是为了找寻宋府前院的槐树。 可经过这么多年的翻修,树不仅多了好些棵,就连院落也变化极大,和林楚楚描述的有所出入。 “这是你们宋府的前院吗?看上去好气派。”沈沉英感叹道。 “是啊,不过我不喜欢在前院待,还是后院有意思些,有一处池塘,还架着漂亮的木桥。” 宋妧佳开心地介绍着宋府的一草一木,全然没有注意到沈沉英的心不在焉。 卞白没有继续跟着他们,而是去了前厅,说是有点要事要与宋大人说。 沈沉英立马也提出去问候下这位文华殿大学士宋继扬宋大人。 可宋妧佳却觉得不用在乎这些虚礼,她父亲是个很随性的人,等参观完整个府邸再去也不迟。 “那好吧……” 要说这宋府也是真大,两个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才逛了三分之一。 中途宋妧佳脚累,还在亭子里歇息了片刻。 她看着沈沉英光洁如玉的脸,突然问道:“沈大人,有人说你长得好看吗?” 沈沉英有些意外她的问题,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皮相还算不错,从小到大,不少人夸她长得像杜悦,甚至出落的比杜悦还有几分味道。 但她的样貌和杜悦这等标致的美人儿还是有点不同的,那就是沈沉英长得还带些英气,没有杜悦那般娇俏妩媚。 “我就多余问。”宋妧佳笑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晃荡的脚尖,“我以前长得不好看,大家都不喜欢我。” “只有徐律不会,因为他觉得容貌是最没用的东西。” 沈沉英深有所感,她觉得徐律对她看不顺眼,有一半原因是她的样貌。 “但我知道,他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我。”宋妧佳的脚停止晃荡,抬头看向沈沉英,“沈大人,我是不是应该别那么缠人,放弃婚约呢。” 感情之事,沈沉英也不懂,她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所以没办法给出正确的建议,但是她知道喜欢一个人,肯定是希望对方好的。 “宋小姐,你值得别人最好,最好的喜欢。” …… 中途,沈沉英借口如厕脱身。 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找寻前院的位置。 她开始思索林楚楚说的那棵槐树到底还是否存在。 “有几十年头了,有两根极粗的枝干,远远望去,像一把巨型弹弓……” 沈沉英根本没有看到这个巨型弹弓,倒是看到一棵光秃秃的,被削掉一大块的老树。 老树下是一块花圃,里面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 她鬼使神差地朝那处花圃靠近,却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大人还是离那远些吧。”是一个年迈的女使,“槐树招阴,这棵更是邪性,我们种了不少阳气重的花草才堪堪压过它。” “这是槐树?”沈沉英觉得,得来全不费工夫,“好,我不靠近。” 可一等女使离开,她就爬进花圃,开始挖。 她挖的极小心,生怕把人家花草弄死了,直至一个方形小匣子一角露出,她才颤抖着手把它抱出来。 里面果然有把金钗。 趁着四下没人,她把盒子放回去,将金钗藏在袖子里,刚要合上,竟看到盒子里有一串小字。 苏承宇。 苏阁老的庶长子,苏承宇的名字为什么会写在这里。 难道林楚楚和这个苏承宇有什么关系吗? “沈大人,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在沈沉英把盒子放回去后不久,宋妧佳过来了。 她也是刚刚听女使说看到沈沉英在这里,以为是她如厕后迷了路,这才寻来。 “贵府实在太大了,沉君一时竟找不到路了。”沈沉英尴尬笑道。 “以后多来几次,便熟悉了。” 沈沉英点头,她其实没想过今后还有机会来宋府,但如此一来,她或许今后还会发现更多东西。 “对了,我爹说他说想见见你。” …… 能搭上宋继扬这条藤,是很多人的奢望。 他们在内阁有话语权,百官都会有所忌惮。 或许是今日宋妧佳相约,他才肯见上女儿口中的这位探花郎一面。 沈沉英第一次见到宋继扬,只觉得他长相俊美,尽管儿女已经有成家立业的了,脸上也没什么岁月的痕迹。 “你便是此次的探花郎?”宋继扬虽是笑着的,但目光仍带有打量的意味。 “在下正是沈沉君。” “嗯。”宋继扬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你,殿试那日官家对你赞赏有加。” 沈沉英不语,只是笑。 宋继扬没有过多褒奖寒暄,而是开始对她和卞白提出问题。 “近日苏州那处又闹起小范围的饥荒,官家为此头疼不已,此地已经拨了好几年赈灾粮和银两,但治标不治本,若是有人能从根上解决这个问题,为官家排解一二便好了。” “苏州有通渠,气候也适宜,但粮食收成却不好。坊间传闻,苏州受过诅咒,是为不祥之地,才会不受土地娘娘眷顾。”卞白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有些东西解释不通,就会被赋予迷幻色彩。 沈沉英没有吱声,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依我看,不如让一些农学方面造诣高的学者组成一支队伍,去苏州看看,到底是农作物种子问题,还是土壤问题。” 卞白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沈沉英,她曾在一本游记里看过,苏州之地潮湿,土壤偏酸,一般的水稻和玉米在酸性土壤不易存活或产量颇低,这种情况下,百姓们只能种植一些番薯,豆子,拿去临州以物换物或者做买卖赚钱。 不过运输路途难免有所损耗,若是自己本地可以种植水稻,才是解决了根源问题。 卞白坐在一旁,用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沈沉英。 看着她眼睛从迷茫到一亮一亮,最后似是有所猜想,小心翼翼道:“我认为卞大人说的对,应该让农学家们去实地查看。” “不过沉君倒是有个初步猜测。” “你说。”宋继扬让她发表见解。 “苏州土壤偏酸性,草木灰是碱性的,又家家户户都有,那为何不将草木灰塞在土地上,这样或许能改善土壤。” 不过这种言论她也只在那些七七八八游记里翻阅到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宋继扬是个合格的老师,也是个懂得扶持后生的贵人,当即便提出,等日后官家下江南,会主动提一嘴,让她作为陪同官员。 …… 天色渐沉。 沈沉英和卞白纷纷拜别宋继扬。 宋妧佳恋恋不舍地朝着沈沉英挥手,被卞白说了一嘴:“我们只是回家罢了,怎么弄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关你什么事。” 见女儿又要和卞白起争执,宋继扬赶忙转移话题,并且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随着二人的人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宋继扬宠溺地看了宋妧佳一眼,忍不住调侃自己亲闺女: “你喜欢那个探花郎啊。” “才没有。”宋妧佳立刻反驳道,“我只是觉得她人不错,温柔随和,真诚善良。” “这世界上没有至纯至善之人,你可别被人家表象骗了啊。”宋继扬笑道,“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越会撒谎骗人。” “这点我赞同。”宋妧佳冷笑了一声,想到了卞白那个狗东西。 不过她也听出父亲的意思,让她不要动和沈编修在一起的念头。 她又不是那种只会看皮相的蠢货,见着个好看的就立马喜欢上。 她只是觉得沈编修和别人不一样,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仅此而已。 “过段日子,你娘就从寒空寺回来了,到时候会请徐家来府上一聚,你到时候可以和徐律好好聊聊。” 徐律……宋妧佳如今一提到他就心里发酸得很。 “你打小就喜欢人家,趁此机会也可以接触接触,我和你娘都打算寻个时日,让你们早早成婚了才是。” 这些话,宋妧佳以前向来最爱听了。 那时候她觉得能嫁给徐律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可现如今似乎很快就要实现了,为什么她反倒犹豫了。 你值得拥有别人最好,最好的喜欢。 沈沉英这句话在她心里久久盘旋。 如果徐律做不到那么,那么喜欢她,这样成婚,是不是对徐律,对自己,都不太公平。 “爹,成婚之事先缓缓吧。”《 》 12、金钗 金钗到手后,沈沉英如约带去给了林楚楚。 林楚楚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钗子的,眼眶湿润泛红。 “这钗子对你是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沈沉英问道。 “这是我心爱之人送我的,他曾经许诺会将我带出去,不受教坊司磋磨之苦。” 其实沈沉英也大致猜到,这把钗子的主人应该就是苏承宇,只是这份许诺在旁人看来,属实有点像痴人说梦。 苏承宇是苏阁老的儿子,就算是庶出子,也段然不可能娶一个罪臣之女为妻,那些许诺要将她解救出去,摆脱乐籍的话,八成都是哄骗她的。 “林姑娘,我本不该多言。”沈沉英眼眸微垂,看着自己略带薄茧的指尖,“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想办法自救。” 林楚楚看着她,握着金钗的手猝然紧了紧。 “自救?我若是能有办法摆脱现状,又何须靠别人!” “沈大人未经他人苦,就不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沈沉英点了点头,本想着告诉她,若是过段日子的祭典上表现出色,官家会考虑让一部分人摆脱贱籍,获得赦免。 但于林楚楚这种本就是官家小姐出生的,就算知道有这个机会,也不会放下身段取悦别人去练舞练琴,在一众教坊司女子中去争头筹。 “恕我多言。” 沈沉英向她赔罪,她倒也气消得快,发觉自己失态也歉疚地低了眉眼。 “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大可以问,楚楚定然知无不言。” 沈沉英又问了之前那个问题,那就是杜悦可在宫里或者宫外,得罪过什么人? “你要说看她不顺眼的,那倒是有。”林楚楚认真道,“我记得家父说过,当时和杜悦争得最激烈的,便是现在的司乐,段素玉。” 段素玉,是宫中最厉害的琵琶手,只为官家和太后娘娘弹奏琵琶,当时和杜悦一人琵琶一人古琴,简直是仙乐之合。 但当杜悦因为美貌更甚一筹,便更得太后喜欢,因此选择掌乐的时候,只考虑了杜悦。 杜悦消失后,段素玉便成了最厉害的乐手,不仅被提拔为掌乐,后又升为司乐司的主管。 “你说她们有过节?”沈沉英问道。 “也不算吧。”林楚楚思索了片刻,“但两个人是对手,杜悦又每次压她一头,换谁不会心生怨怼呢?” 沈沉英陷入了沉思,她当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乐手就能轻而易举害死别人,但段素玉或许知晓当年内情一二。毕竟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便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了。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卞白的影子。 莫非他也是把她当成了竞争对手,才会一个劲儿地试探她,想找到她的弱点? 但感觉他似乎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沈大人,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啊?”沈沉英回过神来,“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这么关心杜掌乐的事情?您和她是什么关系啊?” 沈沉英早就聊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了,也早就想好说辞。 “过段时间便是北方一带的旱季,宫内必然会进行祈雨大典,到时候肯定要选择乐师和舞曲。” “实不相瞒,我想借此机会在官家面前露露脸,出谋献策,于是去翻阅曾经的史册,发现只有杜掌乐的《大定乐》真的引来了雨。” “结果,杜掌乐不在了,我也无从得知此乐谱现在何处,没想到她连个亲友都没有。” 林楚楚看着她,似乎有点相信了这个说辞。 直言自己的野心和需求比任何原因都有说服力。 “陈年老曲,怕是找不到了。”林楚楚惋惜道,“不过我可以帮沈大人在教坊司内打听打听。” “有劳林姑娘了。” …… 回去途中,沈沉英一直在思考。 她现在能接触到的人不多,能打探到的消息也少的可怜,这样下去只怕真相还没有找到,就先被仇家发现灭口了。 或许她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再往上走走,能搭上的线多了,还愁做事不方便吗。 林楚楚这边,她大概率不会再来了。 她能提供的消息有限,况且经常出入教坊司,传出去也显得她有些不务正业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编修,她要做的是悉知更多的知识,为官家排忧解难,为日后自己可能的一死,留些体面。 回到家里。 她一如既往走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却看到卞白正坐在她的小茶桌旁,泡着她亲自去集市买的清茶。 “卞大人如果再私闯别人的院子,沈某不会嫌报官麻烦。” 往日沈沉英一定会把这口气吞下去,但这位状元郎竟然恬不知耻,一而再再而三触及她的底线,怎么着,这个院子既然租给她了,还当是能随意进出? “随你。”卞白尝了口那差,味道虽然算不上最佳倒也清甜,很适宜降火去燥。 “你这椅子修的可以再高些,像稚儿坐的,我腿都无初安放了。”他提着建议,目光扫向沈沉英时,嘴角一弯,“虽然与你而言是刚好合适的。” “那就不劳卞大人费心,沈某不打算带人到家里来。” “我难道不是?” “你是私闯民宅。” 卞白笑了,他指着这院子,像个耍无赖的孩童一样。 “我私闯自己的宅子,罪不至死吧。” “你已经租给了我,也签过地契,你就不该擅闯!”看卞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沈沉英暗道不好,赶紧走进屋子里把那地契找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合约上有一条好像写着,宅院主人可以随时来检查院内有无损耗,而针对擅闯一事,只针对陌生人和其他院子的同租者。 沈沉英心想:该死,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他脸皮如此之厚。 “卞大人,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这样……” “我怎样?”卞白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了?” “你这样是否太欺负人……” 看着沈沉英一副可怜弱小的样子,卞白原本戏弄的心情一下子消散了,他低头看着沈沉英,几乎是把她逼到了一个墙角,将她环绕在自己面前,不容她退离的程度。 “沈沉君,你今天去哪儿了。” 沈沉英愣了一下,原本抬头瞧着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 “今日休沐,随便出去转转。” “随便转转就转了这么大半天?” 沈沉英震惊,难道卞白在这边等了她一天? “大人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告知我吗?”沈沉英试探地问了一句,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就没什么气焰了。 “还是说,就单纯想来喝喝茶?” “当然是想问问沈大人,教坊司里哪个姑娘最漂亮了。”卞白不知道是个子太高还是怎的,每次靠近沈沉英,都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就比如此刻,他明明是笑着用调侃的语气与她说这些话,却总让人感觉到他情绪中夹杂的那一丝不快。 这些日子,沈沉英确实没少往教坊司跑,但这次去交还金钗,可以说是最后一次了,还是被人敏锐发现。 “卞大人……也想去?”沈沉英苦笑道,“不如您先后退几步,我一一告诉您?” 她真的不喜欢这个距离,太近了,只要她稍微踮起脚尖,鼻尖就会蹭到他的嘴唇,所以她一直在刻意微曲自己的膝盖。 卞白眼皮微垂,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了她几眼后,便转身又往她的小茶几那边去。 “沈大人还是洁身自好一点吧,不然过阵子陪官家下江南,没走几步就虚了。” 沈沉英急得在心里呐喊:说谁虚了!等等……下江南?官家指定她跟随了吗? 似是看破她心中所想,卞白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苏学士向官家引荐了我们,说是让我们这些后生也下去历练历练。” “不日后,官家的旨意便会下来。” 沈沉英恍然大悟,心想这样也好,她还没去过江南,若是有此机会前去学习一二,对她来说也是好事,但是…… “啊……我们?”沈沉英意识到自己的表述好像有点问题,“卞大人也去?” 卞白茶杯倒扣,手轻撑着脑袋,弯起眉眼道:“怎么?沈大人这是不愿意和我一同,那不如我替你向官家回绝。” “就说沈大人一见到臣就过敏,咳嗽,严重还会高烧不止,送命也有可能。” “你!” 沈沉英的“有病”二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真觉得这人是不是得了什么好好说话就会死的病。 “谁说我不去了,卞大人不要随便揣测别人的意思,沉君没那么小心眼。” 小心眼的明明另有其人! 卞白不逗她了,而是提醒了她两句:“江南一带如今正是种植的季节,事关农业,这些日子多了解一些苏州、衡州地带的天气,农产品,以及土地条件,历年粮税情况。” 在这方面,卞白是很细心的,他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告诉沈沉英该如何准备,这也恰恰说明她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竞争对手,也不是什么威胁。 但如果是这样,卞白又为什么总是一再帮她。 “这些东西查阅清楚后,整理成册给我过目,字写好一点,不要因为内容多而偷懒缩减。” 沈沉英敢怒不敢言,挤出笑容点头。 “沈大人不要表面恭顺,实则内心主意多的很,做事闲散偷懒。” “若是让我知道你又去了教坊司,卞某一定会亲自把你逮回来。” 说这句话时,沈沉英内心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卞白含笑的眼眸里好像透出隐隐凶狠和冷厉,似乎是真的在警告她不要乱来。 “卞某说到做到。”《 》 13、这一夜难眠 沈沉英真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他了。 去教坊司又和他有什么干系。 再者说,她混个爱玩乐的名头,不刚好能彰显他这个状元郎勤勉务实,为官清正吗。 见沈沉英沉着个脑袋不吱声,卞白心头突升一股无名火,他伸出手,用了些力道地朝她额头敲了两下,痛得沈沉英叫唤了声,抬头用那双圆滚滚琥珀般的珠子瞪他。 “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沈沉英捂着头,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她懒得和卞白这个阴晴不定的人多言,转而走到院子中心,把清晨晾晒的衣物和枕具收起来。 进屋子时路过卞白,被他眼尖,看到了她晒着的衣物中,那绣着粉荷的枕具。 方才在院子里等她时居然没发现她还有个如此娇嫩可爱的枕具。 “没想到沈大人喜好挺独特。” 沈沉英脚步一顿,看向自己手里的枕具,淡淡道:“我娘绣的,她喜欢荷花。” 这个回答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她的嫡母王若清也会刺绣,以前嫡长姐沈沉欣看杜悦给她绣了这么个漂亮的枕具,也缠着王若清做过。 王若清手艺比杜悦还强上几分,为了安抚这个宝贝闺女,特地绣了带有牡丹样式的送给沈沉欣来着。 只不过沈沉欣的宝贝太多了,这个枕具被她用了没多久就抛之脑后,转而鼓捣自己新得的好玩意儿了。 “我也喜欢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沈沉英对这个枕具视如珍宝,这些年无论是在沈府,还是被赶去外宅,又或者现下来到了上京,她都带着它。 “你和令堂感情还真好。”卞白看着她,语气和缓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那便好生收着,莫要丢了。” “那是自然。”沈沉英抱着枕具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虽是目光没有投向卞白,但还是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常。 “和卞大人相处也有些时日了,沉君好像也从未听您提起过父母。” “卞某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 这一夜,沈沉英有点难眠了。 她十分后悔自己问出父母这件事情,也从未想过卞白居然是个孤儿。 那他是怎么一步一步参与科考,走到如今的位置的呢?这其中付出的一定很多,也很辛苦吧…… “我大抵是疯了,怎么有点同情这个家伙了。”沈沉英嘟囔着,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沉睡。 她听闻卞白是拜在陈太傅底下的门生,也是宋继扬宋学士的学生,看上去和宋妧佳关系也不错。 那看来他混的也确实不错,上进心也是有的,比起那些子京城纨绔好上太多了。 “等等,我又夸他做什么?”沈沉英又翻了个身,开始怀疑自己被下降头了…… 最后有没有被下降头不知道,沈沉英一夜未睡,顶着眼底两团乌青,第二日按时到了翰林院。 她疲惫地翻阅史册,开始查找近几年关于苏州、横州两地的水土记录情况。 确实和卞白说的一致,有通渠,气候也温和湿润,很适宜农作物生长,但收成却不见好。 她又去调取这两个地方的粮税缴纳情况,早几年是缴不上来的,因此很多人选择了服徭役代替缴粮税,但后几年突然又缴得上来了。 原来是巡抚徐穆发现此地粮食收成太差,便动用了自己的私己,帮百姓缴了这个缺口,但他似乎也发现这样不是办法,就带着一帮农学专家下地考察,发现有的农户家里种的地瓜收成倒是不错。 于是他上奏朝廷,提出苏州、衡州以地瓜代替水稻来缴纳粮税,官家应允了,还夸徐穆心系百姓,想让他回上京当差,但被徐穆拒绝了。 这么看来,徐穆还当真是个为民造福的好官。沈沉英心想。 但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帮百姓填补了那一年的粮税窟窿,莫非真的是贪了大运河修建的那笔公款而来? 那这个人未免也太矛盾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考虑的,她将收集到的有关江南一带的气候、土壤、税收情况全部都整理在一起,认真抄誊。 恰巧这时,卞白从隔壁间过来拿纸墨。 一进门便看到沈沉英手提着笔在书写,脑袋微微低垂,露出一小节光洁的脖颈,玉白的面上专注又严肃。 不知不觉的,他居然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好在沈沉英认真做事的时候是与周围隔绝的,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卞白嘴角上扬,轻轻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了。 …… 好不容易把这些内容整理了大半。 看着天色渐沉,沈沉英锤了锤自己发酸的肩颈,奈何手还是太短了,没办法方方面面捶到。 她慢悠悠地走出来,一双腿一日都没怎么走动,现下似乎与自己陌生的很,懒洋洋的,如同灌了铅水。 沈沉英心想,如果自己是个务工的劳动力,那卞白绝对称得上是万恶的土地财主,专干剥削的活…… 她一边愤愤不平,一边往家里的方向走。 路过一处小巷时,脚步一顿。 空气之中似乎藏着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沈沉英不敢往小巷子里看去,暗道不好,死腿快走!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无论走得多快,那股血腥气就是久久不散。 突然,沈沉英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被搭上一只手,她差点惊叫出声,却被那人抢先一步捂住了嘴。 “你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杀了你。” 少年清冷的声音中透出一丝丝疲惫,但沈沉英还是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她此刻像是被包裹住,浑身上下充斥着少年身上独有的药草清香,和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的味道。 她的心跳得极快,脊背发凉,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轻轻拿开少年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语气微微发颤道:“徐大人是受伤了?” 徐律垂眸看她,眉头微微蹙起,看上去确实不太舒服。 一个锦衣卫大半夜负伤,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出门做任务的时候被人反伤了,现在去医馆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惹得百姓恐慌。 “如果大人信得过我,不如去我那边先处理伤口?”沈沉英其实也不想,但眼下没别的法子了。 徐律没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可能是刚刚把沈沉英钳制在怀里用掉了自己最后的力气,此刻徐律卸了气,竟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沈沉英有苦难言。 她一路扛着身着飞鱼服的徐律,好在天已经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不然与锦衣卫勾肩搭背的被人看见,也是麻烦的很。 徐律的身体从初时的紧绷逐渐变得放松。 他的脑子里清晰地记得手心处沈沉英温热柔软的唇的触感,还有此刻怀里人清新和缓的荷香。 怎么像个女人似的…… 但莫名的,他觉得安心。 …… 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门口。 沈沉英四处张望,确定今天卞白没有抽风造访,便放心地把徐律扛进了屋子。 但她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被褥和垫子都是自己早晨刚换的,香香软软,干干净净…… 怎么办,她不太想让满身血污的徐律躺上去。 “那啥,你能不能把衣服脱了。” 徐律此刻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好像表述带有一定误导性,沈沉英又说了一遍:“我说你把外衣脱了,我这床是干净的。” “没力气……”徐律一副快要病倒的样子,就差直接倒地睡了。 这让沈沉英头疼得不行。 “那我帮你脱。”她微微皱着眉头,把他飞鱼服上的盘扣一颗颗解开,然后再轻手轻脚地给他脱下来,脱到腹部的位置时,她才发现血腥气的来源…… “你这边受伤了,需要止血。” 沈沉英严肃着一张脸,好在她总觉得自己在上京会遭到仇人暗杀,给自己准备了不少药物,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徐律依旧不言,只是戒备地看着她把一箱子东西拿了过来,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药膏,和纱布,然后取出其中一瓶,小心地拧开瓶口。 现在新的问题来了,徐律此刻就一件内衫,再脱就是光着的了。但不脱又如何能上药。 “要不你自己来?”沈沉英试探性问道。 “沈沉君,你做事真的很娘,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个女人啊!”徐律忍不住了,使了些力气说了这句话。 这让沈沉英一下子醒悟。 她如今可是个男人啊,男人看男人身体算什么! 于是她大着胆子,如同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把徐律最后一件衣服也脱掉了。 这一脱,沈沉英的面上竟不自觉浮现出一丝红。 他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着几道浅浅的疤痕,结实的胸肌微微起伏,再往下是漂亮分明的腹肌…… 沈沉英赶紧转移了视线,将注意力放在腹部那处血污处,将瓶子里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上面,再用药粉往上面撒,止住了血。 徐律紧紧闭上了眼,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努力忽略掉药膏接触伤口的疼痛。 沈沉英见他难受,便学着娘亲的样子,嘴唇缓缓凑近,轻轻朝他伤处吹着气。 这一吹,徐律好像真的没那么痛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和痒意。 他低头看着沈沉英笨拙地为他吹伤口的模样,心里顿生一种怪异之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沈沉英头顶的发旋,竟有一种想要抚上的冲动…… 简直荒谬! 他又冷声道:“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沈沉英帮他把伤口包扎了起来,因为是在腹部,她还得环过他的腰身给他绑上绷带,远远看去,就像是在抱着他一样。 看着他突然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沈沉英撇撇嘴,内心吐槽此人真是奇奇怪怪的,明明说她扭捏的也是他,怎么自己反倒一副被人占了便宜的模样。 沈沉英自认为自己还算是心地善良的,也当是报答当时在船舱上,他为自己收拾了孙志强。她把唯一的床让给了他睡,自己可怜兮兮地在桌边将就一宿。 不过这一夜她反倒没失眠,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她迷糊着睡眼看向床铺。 昨晚伤势严重的人早已不见身影,被子倒是叠的整整齐齐。 “徐律?徐大人?”她哑着嗓子叫了几句,确定人不在了,就要爬去床上再补会儿觉。 可人还没有沾上床垫,一道温润又带着些许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大人与徐镇抚使的关系,何时竟如此亲密了。” 沈沉英惊诧回头,对上了卞白那双微微愠怒的眉眼。《 》 14、可能他生性就不爱笑吧 真是送走一尊佛,又来一尊…… 沈沉英因为伏案睡了一晚,现下脖子实在酸的厉害,忍不住扭了扭。 “偶然遇见过几次,不算熟络。” 沈沉英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屋子里坐着了。也不清楚他这么关心自己和徐律的关系做什么?难不成怕她和锦衣卫勾结?那她岂不是又罪加一等了。 “我就是做梦梦到他了,他那么凶,谁见了都会做噩梦吧。”沈沉英此刻脑袋还是不太清醒的,胡乱说了一通也不管卞白信不信,整个人像虫子一样轱蛹进了被窝。 “那看来我还算和善,沈大人都不会梦到我。”卞白抱臂,一脸鄙夷地看着阖眼的沈沉英,心里居然萌生出把她一把从被子里拖出来的心思,但看她从昨天就休息不太好的样子,到底忍住了。 “还行……你强点……”沈沉英此刻已经半梦半醒了,说出来的话也开始不过脑子,“毕竟我们很像……” 最后几个字沈沉英吐得很轻,一般人都听不出来,但卞白听到了,且很清晰。 他的目光微沉,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本来今日他是想独自前往翰林院的,但鬼使神差的就跑到了这里,看到伏案而眠的沈沉英。 他第一反应是昨天让她一个人整理那些东西确实工程量太大,便不着急把她唤醒。 但谁知道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呼喊别的男人的名字,还是徐律。 虽然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他很有必要在日后提醒她少和徐律来往,徐律不是个好东西,长了个脑子就不要只是顶在头上当摆设! 还有……不要一迷糊就什么都说出来,当心祸从口出。 …… 这回笼觉一睡,沈沉英果然迟了。 她慌慌忙忙来到翰林院,看到已经在忙碌的卞白,刚想打个招呼,就看到他把自己当一团空气一样,路过时从她身旁擦肩而过了。 沈沉英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又得罪他了,但实在想不出来。 她讪讪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整理昨天没有归还的史册,垒得高高的。然后又生怕书册掉落在地,一点一点挪着微步搬运着,看上去又滑稽又笨重。 谢与怀远远看到,便走到了她身旁,将她抱着的一堆册子硬是分摊了大半走,帮她一起搬。 感受到手上一轻,她抬头望去,刚要说不用麻烦,就看到他已经把书册归位了。 “谢谢你。”沈沉英礼貌躬身。 “不必言谢,以后都是同僚,理应互相照顾。” 沈沉英点了点头,继续她的工作,却又被谢与怀叫住。 “沈大人,我这几日翻阅史册,有几处不太明白,不知道可方便帮在下解惑一二。”谢与怀手里拿的是礼乐典籍,他这次要配合礼部筹备几日后寿安公主的生辰宴。 寿安公主今年及笄,又是官家唯一的亲妹妹,自然十分重要。 “我和礼部那边对接了一下,选了这几首曲子,但总觉得不太对。”谢与怀指了指前朝公主生辰宴的规模记载,“应当是三加之礼,但官家说要多加一礼,不知道选什么服饰和乐曲合适。” “有说是什么由头吗?服饰的话肯定要尽量华丽,不能压过嫡长公主,但也不能低于一般公主规格。” 毕竟当今太后的女儿,安华长公主还在宫中,又是太上皇唯一嫡出,所有公主无论如何尊贵,如何受宠,都不能越过她去。 “没说,不过我这几日有去打听。”谢与怀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似乎是官家有意要为公主选婿。” “选婿?” 公主选婿可大可小,特别是与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做了她的驸马可谓是后半生荣华。前些年也有尚公主,但都是去别国和亲,只有这个寿安公主,一直被留在宫里,迟迟未嫁,当时就有人猜测,官家是要给她招婿,让她留在上京。 “不过官家没有明说,应该是不会在宴会上当众赐婚,肯定会考察一阵子。” 沈沉英思索了片刻,最后给出了建议。 那就是请教同期的榜眼薛问青,他在礼乐一事上了解更多,也是礼部尚书周海宁底下的门生。 周海宁虽然因为其子被诛杀,但官位还在,很多还是他在操持,不过也官家也有意在培养别的人慢慢接手他的事务,这其中就有薛问青。 谢与怀点了点头,笑着行了一礼,刚要帮她收拾整理剩下的史册,就被不远处卞白的冰冷视线一扫,险些东西掉落在地。 “怎么感觉卞大人似乎不太高兴啊。”谢与怀同身旁的沈沉英说道。 沈沉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卞白就坐在那边,冷冷望着她们,好像一个捉奸在床的丈夫,面上只有一种情绪。 那就是不爽。 这卞白又抽什么风,打招呼不理就算了,还这个表情,跟欠他多少钱似的。 沈沉英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他天天不高兴,可能生性就不爱笑吧。” 谢与怀疑惑,他记得见过卞白笑过啊…… 收拾完这些书册后,沈沉英把所有资料整合成一个小册子,认真检查了好几篇没有错误,也没有错字,这才放心地走到卞白身旁,像完成任务一样把册子放在他桌子边上。 “卞大人让我整理的有关苏州、衡州一带的信息我已经整理好了,还望您得闲一阅。” 卞白不搭理他,继续看着手上的书。 “如果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可以随时告诉我。” 卞白还是沉默,指头翻了几页书。 “那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卞大人了。”沈沉英行了一礼,扭头就走。 她读不懂卞白的脾气就不读,主打一个不内耗。 但卞白这厮却偏偏在她要收拾收拾回家的时候叫住了她。 也不知道该夸他一目十行好,还是过于认真好。 他一拿起沈沉英整理好的册子,略微一瞥,就指出了很多问题。 “你分析了当季的情况,但苏州是好几年如一日这样了,你不应该把全年的情况都列出来吗?” 全年!沈沉英目瞪口呆,这要是把全年整理出来,怕是要耗费许多时间。 “税收上面也囊括不全,除了粮税,还有户赋呢,人头税呢?” “此次重点不是解决饥荒问题吗?为什么还要分析这些,是不是有些没必要了?” “你觉得没必要?”卞白一改往日闲散随性的模样,“人头税决定了一户人家的应缴税额,也包含了粮食应缴量,这背后所映射的也是农耕人家的田地收成。” “如果每个人都做事如你这般不细心,觉得没必要,那大夏朝也快完了。” 听到这话,沈沉英下意识地就伸手捂住他的嘴。 “卞白你天天说我脑袋不用就别要了,我看你才是不要脑袋了。” 卞白垂眸看她,一张小脸急得通红,眼珠子就那么圆鼓鼓地瞪着他,生怕他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她的手很小,软乎乎的,堵住他唇的那瞬间,最先袭来的是一股好闻的荷香。 其实现在也没什么人了,压根不会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而且就算听到了也不怕,他无父无母,已无一亲人在世,就算要抄家也没得抄。 沈沉英说完,发觉自己现在几乎整个人都与卞白贴在一起,手掌心传来一阵柔软,瞬间像触电一般松开,向后退了几步。 “抱歉,失礼了。”沈沉英垂下脑袋,拿起卞白提出来一大堆缺漏的册子,翻看了两眼,就要出去。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会继续补充完整的。” 看着沈沉英好脾气的样子,卞白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明明可以和缓一些告诉她怎么做更好,但下意识的就想发脾气。 看到她及时认错了,这股子气又瞬间消散,只剩下莫名的空。 “如果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随时来问我。”这是属于卞白的让步,他向来对谁都一副懒散没干系的模样,可唯独对沈沉英,他总觉得自己不太像自己了。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对自己说,管她做什么,让她一个人整理数个通宵,最后再告诉她这是都是无用功岂不更有趣。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对她苛刻。 …… 沈沉英整理好思绪。 她刚刚确实有点冲动了,下意识就觉得卞白是在整她。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是她把民生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只想到天时地利,没想到人也得和。 她这次清除掉了自己的焦躁,认认真真从第一册开始看起,圈点勾画。第二遍整理,果真让她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苏州近几年,户部交上来的底册里面男女人口比例出现了失调,家家户户男丁多了,人丁税也多了。 苏州甚至还被其他州郡的人称之为男都,说是苏州风水宜生男,原本当地的那条母亲河也有了一个独特的名字“护男河”。 沈沉英不禁产生疑惑,难道这世间还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都是男人? 恐怕这一切疑问都需要下江南后才能知晓了。 她思考得入了迷,连卞白什么时候站在他身侧都浑然不知。 沈沉英无论是看书还是写字,都是十分专注的,小时候她在家里看一本史记,连杜悦从外头买回来的香喷喷的烤鸭摆在她桌前,她都没发现。 杜悦从来不反对她读书,甚至还提过建议,让他们兄妹俩一人去学堂一天,反正长得像,当时个头也相差不大。 但沈沉英坚持把去学堂的机会让给哥哥,笑称自己在哪里都能学。 其实她只是觉得既然只有男子才可以参加科考,那把这些资源全部押在哥哥身上,好像更值得一些。不知不觉的,她也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可以随便牺牲的位置。 可自从她来上京后,发现自己接触到了更多以前没能接触到的东西,她身为女子为官也没有比那些男人差多少。那颗被潜移默化牺牲自己托举他人的心也渐渐被磨灭,被取代。 如果让她想一个比较贴切的词语去形容。 那就是觉醒。 站在她身侧的卞白看她时不时揉揉眼睛,摸摸脖子,打打哈欠。 她似乎肩颈不太舒服,总是用拳头轻轻去捶,但效果甚微。 鬼使神差的,他那双夸大有力的手掌覆上沈沉英的肩颈,用了些许力道地按了下去,重重压下去,又轻轻揉开。 沈沉英被这突然触感吓得身体一抖,惊恐地转头看他,一脸困惑。 “别动。”卞白语气很淡,手上的动作确是不停,“放松点。” 可能是男人的声音太过好听,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沈沉英居然真的感觉到颈部传来热流,如同陈年淤堵被突然疏通般畅快。《 》 15、龙阳之好 不得不说,卞白这手法是很不错的,沈沉英觉得自己原本酸堵的肩背都放松了不少。 此刻正是穿着轻快的季节,隔着不算厚的衣袍,卞白能感受到瘦弱的肩颈处的柔软肌肤,手指稍微往上,指头难免剐蹭到沈沉英细白的颈子。 但沈沉英沉浸在这份松快中,也忘记了这其中的不妥。 “沈大人,舒服吗。” “舒服……”沈沉英以为他是良心发现,给自己下属一点福利,也是很大胆地接受了。 “那今日就辛苦你帮我把我桌上的书籍都整理好,然后收进书阁里。” “好……”沈沉英话脱口而出,等她反应过来时,卞白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了,而他的桌面是堆积如同小山一般的书籍。 沈沉英看呆了,内心直呼此男手段了得,简直就是王八蛋嘛! …… 这阵子因为沈沉英格外辛苦。 宋妧佳总来翰林院找她,还每次都会带来漂亮的小点心。 “这个是珍宝阁的蜜饯,可好吃了你尝尝。” “还有这个,七星苑的桃酥,酥软香甜,我一次可以吃两大块呢!” 宋妧佳热情地把东西摆在她桌前,看她不好意思拿起来吃,干脆拿起一块塞进沈沉英嘴里。 “宋……”沈沉英被零嘴堵住的口此刻说话含糊,“谢……谢。” 虽然沈沉英知道自己是个女子,和宋妧佳不可能有什么,但这在外人眼里就是十分亲昵和容易被误会的举动了,她自己没关系,但要注意宋妧佳的名声。 “宋小姐,谢谢你的好意,其实沈某不喜甜。”好不容易把点心吞咽下去的沈沉英终于可以完整地说出这句话,却是一句很违心的话。 “胡说,我听卞白那个狗说你就像蜜罐子做的一样,屋子里都是糖果蜜饯。” “他真这么说的?”沈沉英瞪了一眼隔壁间的卞白。 “是啊,他说你的住处粮食没几粒,这种甜食倒是不少。”宋妧佳笑道,还打趣她,“他那语气,说就跟和你同居了一样。” 沈沉英刚刚被蜜饯甜了牙,刚喝进口的水就这么吐了出来,显得张皇无措。 “你没事吧!”宋妧佳赶忙拿手帕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帕子,刚要往身上擦,又觉得不合适,把帕子放在一边,拿起桌面的宣纸先初步处理衣服那些明显的水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但转头看去,漂亮的少年郎沉静如玉,正专注地修改着她整理的册子。 宋妧佳离开后,坐在离她不远处的谢与怀忍不住好奇问她:“你什么时候和宋学士女儿这么亲近了?” “你不会要成为他的乘龙快婿了吧。” 听着谢与怀的调侃,沈沉英立马严肃否认道:“没有这事,还请谢大人不要多加揣测。” 谢与怀也懂看人眼色,说不提就不提了,转而问起她要随同官家下江南一事。 “前几日早朝,官家特点了你和卞白随行,连一些资深的官员都没机会呢。”谢与怀看着她,目光流露出一丝羡慕,“官家对你们还真是重视。” 沈沉英不作过多言语,只是无声含笑。 在这复杂的朝堂之上,她突然蒙受君恩,定然会遭人嫉恨,与其大张旗鼓宣扬,不如缄口不言,安心做好份内之事。 “不过江南一带蚊虫多,贱内懂些医理,我让她给你做几个药草包驱蚊用吧。” 沈沉英下意识要拒绝,但突然想起什么,又微笑着行拱手礼:“会不会太麻烦令正了。” “不会,她整日在家里闲着无事,最是喜欢研究这些小玩意儿了。” “那沈某就先谢过谢大人和令正了。” …… 扶萃阁内。 徐律身着素袍,端坐在映雪亭内。 与他对立而坐的,是他的二叔徐营。 “这次你突然回京,也不和家里人说一声的。”徐营也是前日才来到上京,受家中寡嫂所托,看望这个不太听话的侄子。 “你娘为了你担惊受怕十几年,最不喜欢看到你参加武考,又去当了锦衣卫,整日刀尖舔血。” 徐营膝下无子,整个徐家人丁稀薄,就剩下已逝大哥留下的独子,全家人都把他当进金珠珠般护着,爱着,怕他受一点苦。 可徐律居然选择了当最危险的锦衣卫,这次还在执行任务过程中,被人往腹部捅了一刀。 好在伤口处理及时,才不至于溃烂发炎,引起高热。 但他还是因此在家休养了好一段时间才恢复如初。 “你这次受伤一事,若是让你娘知道了,非得晕过去。” “别告诉她。”徐律嗓音紧涩,手掌覆在腰腹处,“我已然没有大碍,就别让母亲再伤神了。” “你也知道你母亲为你伤神得很。”徐营看着他,终于说出了此次前来的重点,“过些时日,你母亲打算来上京一趟,去宋家商议你和妧佳的婚事。” “你也老大不小了,早日成婚也好安她的心,省得她再日日操劳你的终身大事。” 徐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什么。 他其实不在乎和谁成婚,也不认为自己会如同话本子里那样,娶一个心爱之人为妻,只要母亲高兴,让他娶谁都行。 但此刻他似乎有些动摇。 “这件事,等我从江南回来再说吧。” “你要去江南?怎么伤刚好就又要出去。”徐营微拧着眉,语气担忧,“官家不是说让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吗?” “是我自请的。” 徐营以为他是为了升迁,为了在官家面前挣面才这么拼命,忍不住训斥道:“徐家还不至于落寞到让你一个小辈天天浴血奋战,撑起门楣的。” 徐律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要上缠绕着的干净纱布。 刚刚女使进来为他贴身换药,他下意识地就将人推开,并冷声叫她出去换男使进来。 弄得人家小女使眼泪汪汪,憋屈着走了。 这一幕也刚刚好被徐营看到,他还责怪他说,这个女使可是他母亲给他选的,身世清白,人长得也水灵,以后是可以留在府上伺候主子夫人的。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给徐律找来学习人事的,但他愣是不开一点窍。 “总之,你事事可以任性,但成婚不行。” 徐营言尽于此,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见徐律没有送他,便悄悄问起府上的男使。 “你们公子天天就是这样?身边都不让女人靠近的?” 那男使愣了一下,好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公子素来喜静,身旁不习惯别人贴身伺候的。” “男使女使都一样。” 听到他这话,徐营才算是送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个侄儿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单纯对男女之事淡泊。 “行,好生照顾公子,这次他下江南一定要照顾好了,别旧疾未愈,又添新伤的。” …… 转眼间,便快到了下江南的日子。 临行前几日,谢与怀携夫人来到沈沉英家中,给沈她送来了两个香包,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 谢与怀的夫人肖氏手是真的巧,也难怪大家都羡慕他,说他的妻子蕙质兰心,温柔大度,为上京人妇典范。 她认真看了一眼肖氏,虽然没有摄人心魄的美貌,但五官是清秀的,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不失大气。 “这个香包可以驱散蚊虫,挂在床头也能安神助眠。”肖氏笑吟吟的,通过丈夫之手将香包递给她,“时间有点紧,做工也粗糙了些,还望沈大人不要嫌弃。” “怎么会,夫人做的很精巧,沈某谢过夫人了。” 沈沉英当即便将香包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随即挂在腰间。 结果下一刻,沈沉英就开始剧烈咳嗽,脖颈出泛起淡淡的红疹。 这可把谢与怀夫妇吓到了。 谢与怀连忙上前询问,但沈沉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如同小鹿般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让人看着十分可怜。她控制不住地挠自己的脖子,原本白皙细颈上便出现一道道红痕。 “不会是过敏吧?”肖氏眼尖看出异常,但碍于男女有别不敢为她诊脉。 “先送去医馆吧。” 谢与怀说着,就要把她背起来,奈何手都还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卞白抢先一步,将她拦腰抱起。 这种怀抱姿势极其暧昧,但放在两个大男人身上,又显得变了味儿,更像是婴孩抱法。 谢与怀支支吾吾地还想说什么,就被卞白一道冷厉的视线噤住了声,那副神情就跟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般恐怖。 谢与怀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卞白。 沉默,冷脸,生人勿近。 他小心翼翼抱着沈沉英离开,在门外叫了一辆马车,将人儿妥帖地放进去,然后自己再进去,让沈沉英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内心也不禁感慨世风日下,有情男也是可以终成眷属的。 但卞白没有理会车夫,轻微低哑的声线之中还带着一丝愠怒。 “为什么要让自己中毒。” 沈沉英颤抖着手出藏在袖子里的药丸,然后吞服了进口,这才慢慢缓过来,小口小口喘着气。 她的额头冒着汗,因为怕把卞白的衣服弄湿了,所以刻意往旁边挪了挪,但卞白一只手紧紧禁锢着她的肩颈,让她无法躲闪。 “你……你这么知道是我自己……” “早点我看到你在吃蔷薇花瓣。”卞白语气依旧很冷。 “这又有什么奇怪之处……” “你一个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却唯独没有蔷薇。” 卞白似乎是憋了很久的气,突然间靠近他,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唇与她的右耳就相隔毫厘:“为什么要以身试险?” 沈沉英紧咬下唇,沉默了片刻,侧过头时耳垂与卞白的唇相擦,然后一双眼睛就那么冷静地望向他。 “这和大人无关。” …… 马车行驶至一处医馆。 卞白不顾怀里人的抗拒,将沈沉英抱了下来,然后直直朝着里屋走去。 “卞大人!卞白!”沈沉英有些急了,开始捶打少年坚实的臂膀,但自己力气实在弱,起不到一点作用,“你放我下来,我已经没事了!” 可卞白根本不管她说了什么,硬是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后用手堵上她还要再说些什么的唇,叫来一位女医者来把她的脉,为她诊治。 “蔷薇性味寒凉,你的身体又偏虚,服用过量容易耗气伤津。”女医者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舌象,“脾胃也虚弱,平日里都没有按时用食吧。” 沈沉英刚想摇头,一旁的卞白视线便如寒光扫来。 “偶尔,偶尔……”沈沉英尴尬笑道,“有时候晚上看书看入迷,就忘记有没有吃了。” “那这习惯不太好,脾胃伤的容易,养起来可难。”女医者拿出纸笔,写了一份处方,递交给了沈沉英一旁的卞白,“每日午时饭后煎服,切忌与生冷之物一同服用。” “蜜饯,干果也少食,不好克化。” “嗯,我知晓了。”卞白应声,然后默默把沈沉英提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了出去。 从风风火火抱进医馆,到十分霸道地将人拉走,整个过程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愣是沈沉英这等不计较外头风言风语的,都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想挣脱开卞白,但卞白的手就好像一副铁拷,将她牢牢栓住,不得生出逃的心思。 弄得她都有点想笑了:“卞大人,您再不松开我,整个大街上的人都会以为你有龙阳之好了。”《 》 16、香包 不料这卞白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不知廉耻”。 “不是我,是我们。”看沈沉英的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卞白这才调侃起她来。 沈沉英轻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逐渐落下的余晖,她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日落了。 从前是和娘亲,和兄长。 现在居然是和这么个家伙。 “卞白,如果我不想说,你可以不问吗?”许久,她轻轻吐露出这么一句话,目光却依旧落在那抹橘红色的余晖上,“我可以用性命发誓,绝不会对你有半分坏心思。” “如果哪一天你觉得我挡你路了,你随时可以毫不留情将我铲除掉。” 卞白没有回应她,只是从方才一直紧握着她的手逐渐松开,目光淡淡,沉静如水。 …… 次日。 正如沈沉英预料的那般,肖氏约她去一个茶馆,说是有事要问。 肖氏毕竟是个娇弱女子,被昨日沈沉英病发一事吓得彻夜难眠。 为了避人眼目,她带着惟帽,订的也是此茶馆里最隐蔽的包厢。 “沈大人身体可还有大碍?”肖氏关切问道,似乎是真的怕自己的香包害死了人一样。 “已经无碍,不然我也不能赴约了。”沈沉英轻轻抿了一口茶,笑眼盈盈。 “那就好,我做了那么多香包送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看来以后送人东西前,要多句嘴问下禁忌了。”肖氏语气顿了顿,又问道,“请问沈大人是对香包里什么东西过敏吗?” “夫人香包里放了合欢花吧,我自小就闻不得此花的味道,一闻便恶心想吐。” “原是如此。”肖氏恍然大悟,她的确在香包里放了合欢花。 “不过我很好奇,夫人怎么会做这种带药性的香包?是学过医理吗?” 肖氏点了点头,说自己有个姐姐在宫里当差,对药理学造诣颇深。 “你的这个姐姐是宫里的药女?” “她是宫里掌管礼乐的女官。” 肖氏有个远房表姐在宫里当差一事其实很好打听到,因为这个人就是段素玉,司乐司的主管女官。 但她实在找不到一个由头接近段素玉,所以只能通过肖氏。 “那还真是厉害,既精通音律,又精通医术。”沈沉英夸赞道,然后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还是不舒服吗?”肖氏紧张问道。 “无妨,就是马上要随官家下江南了,江南一带又空气湿润,怕是会加重病气。” “去医馆诊治后也不见好吗?”肖氏语气中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都赖我……” “不然,我让表姐为你看看,她素来对这些花草药研究颇多,兴许可以帮到你。” “那就万分感激了。”沈沉英拱手行了一礼。 …… 要说这个肖氏也是怕惹出事情,给谢与怀带来麻烦。 竟真的去帮她与段素玉约见了一面。 像段素玉这种级别的女官已经可以出入宫廷自由,衣着华贵,身旁又跟着两个小宫女,也算是身份尊贵之人。 她第一眼看到沈沉英的时候,就觉得有些面熟,但仔细一想那人这个年头就算还侥幸活着,也已经是半老徐娘了。 “段司乐。”沈沉英行了一礼。 对方自然也是。 “听说你对合欢花过敏,我这边倒是有些膏药可以短暂缓解皮肤瘙痒。”段素玉轻声道,“但是这种也是治标不治本,沈大人最好是今后都不要沾染合欢花为好。” 沈沉英接过那个漂亮的瓷白色瓶子,眼睛扫过她细白的腕子,上面戴着一个镶嵌着翠色玉石的金镯子。 “段司乐这个镯子好眼熟,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沉英故意提起此物,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副镯子是当年太后赏给段素玉和杜悦二人的,一人一只,一个镶嵌着玉石,一个镶嵌着琥珀。 段素玉愣了一下,抬起手腕,又问了一句:“你说这个?” “是啊,不过我见到的那只,镶嵌的是琥珀,琥珀里藏着一只幼蝶,实在稀罕极了。” 段素玉原本沉着的脸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她看了看周围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沈沉英。 “沈大人是在哪里看到的,戴着镯子的主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我每天见到的人太多了,哪能一一记得是在哪里遇到。”沈沉英故意吊着她,故作思考,“不过那人长得极其貌美,似乎是在躲着什么,前一秒还在吃着面,后一秒便匆匆离去了。” “戴着同一对镯子,想来是和段司乐认识吧。” 段素玉凝神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哪天还有机会遇见她,请一定帮我转告她,小心方言舟。” 方言舟这个名字,她以前有听娘亲提到过。 她说方言舟是她的恩师,没有他就没有她杜悦琴之仙子的名号。 她还说若是今后还有机会遇见这位老师傅,一定要请他喝茶叙旧。 那为什么段素玉会让她小心此人,难道娘亲的死与这位方言舟有干系?沈沉英再一次混乱了。 她很想问为什么,还有这个方言舟又是什么人,但段素玉却说:“沈大人也是聪明人,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不好。” “特别是像您这种仕途大好的探花郎,何必再细究这些陈年腌臜事。” 沈沉英淡淡勾唇,礼貌和缓地笑了笑,也很识相地选择了不过问:“好,那沈某就先谢过段司乐的药了。” 无妨,就算段素玉不告诉她,她也会去查这个方言舟。 既然是被杜悦称之为师傅的人,估计也是宫里的乐师之类的,且音律方面也在杜悦之上,想来也不难打听到。 挨这一毒,也许不算毫无收获。 …… 次日即将启程。 因为是官家微服私访,沈沉英准备了几套随行的便装,以便路上换洗。 当然,不能忘记那几条长长的裹胸。沈沉英将它们都放在包袱最底层,心想着一定不能让东西远离自己的视线。 她收拾完后,顺手就想拿几颗蜜饯尝尝,竟发现原本放零嘴的罐子里空空如也,全是新鲜的瓜果。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某个姓卞的把她的零嘴扣走了。 奈何嘴巴实在想吃点什么,她拿起一颗大桃子,如同泄愤般大口咬了一下,汁水流了一嘴,还有几滴落在地上,散发着一股水果的清甜香气。 “蜜饯也是水果啊,晒干了的水果,怎么就吃不得了……”她嚼着果肉,嘟嘟囔囔道,“不过他买了这么多,明天就走了,水果不得坏掉。” “还是蜜饯好……能放好久。” 她吃完桃子,打算去庭院里走走,听到外头的街道上有孩童的吵闹声,其中还伴随着阵阵可怜兮兮的哭声。 她不禁好奇,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徐律站在一帮孩子中间,把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整个拎了起来,吓得小胖墩直掉眼泪。 “你刚刚带别的孩子欺负人家小姑娘时,不是还说女孩子只会哭哭啼啼吗?你现在掉的是什么,小珍珠?” 沈沉英听到这话,没绷住嗤笑了一声。 她看到有个小姑娘胆怯地躲在墙角,头上扎的小辫子被扯的乱七八糟,八成就是这个小胖墩的手笔。 她让徐律赶紧把孩子放下来,蹲在那小胖墩面前,一脸严肃道:“你也会害怕不是吗?” 小胖墩没讲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 “她刚刚和你一样很害怕很害怕,才会哭。” 每个人都有哭的权利,这不是弱小和丢脸的事,不应该成为让人厌弃的点。 沈沉英轻轻摸了摸孩子们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想到屋里那么多吃不完的水果,便跑进去把水果一一分给孩子们,让他们吃了早点回家。 还剩下最后一个西红柿时,她看向徐律。 “别,我又不是孩子。”徐律板着张脸,故作傲娇地转过去,刚想说自己只是路过,就被沈沉英硬生生塞了个西红柿进嘴里。 “谁说只有孩子才能吃了。”沈沉英抱臂,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圆鼓鼓的嘴巴。 徐律觉得别扭,大力嚼了几下才把那颗西红柿吞了下去。 “说吧,怎么来我这儿了。” 沈沉英才不相信什么路过这一类的话,她喜欢别人把目的都真真切切地告诉她,而不是遮遮掩掩,做些没意义的事。 “那天……我本在捉拿一位官员,半道上被不知名的杀手拦截,刺伤了腹部。”徐律在坦白那个晚上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偷袭,那人武功远在我之上,就连本要被捉拿的官员,也一并被劫走。” “此次下江南,怕是那刺客还会出现。” “你是说那个刺客和此次官家去苏州、衡州要查的事情有关?”沈沉英疑惑道,“还是说,那个官员和苏州……” “一切都还只是猜测,所以我特地和官家请命,此次一同下江南。” 徐律就是这么一个认死理的人,没完成的事情,他一定要去做好,绝对不留一点尾巴。这也是管家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他是一把好用的刀。 “那此行岂不是很凶险?”沈沉英轻蹙着眉,微微低头,竟开始思索官家此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 看沈沉英一副疑虑、担忧的模样,徐律走到了她身前,垂眸看她的脸。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长长的,浓密的睫毛,随着她眼睛眨巴的频率而微微颤动…… “怎么?沈大人是怕了……” “那你伤好了吗?” 两个人的话几乎同时说出,但沈沉英速度更快,先他一步讲完。 徐律看着她倔强的神情,心似乎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着丝丝痒意和错愕。《 》 17、梦游 下江南那日,因为官家是微服私访,所有随行者都换上了日常的衣物。 本来只有官家和两三个官员,以及几个贴身侍卫,剩下的暗卫和锦衣卫都隐藏在各处,负责官家出行安全。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行小侍卫们混入了一个白净的姑娘,穿着侍卫的衣服,想要女扮男装蒙混过关,却忘记把手上的玉镯子取下来,看上去俏皮娇憨的。 他们初启程时,官家还愿意和她睁眼瞎的游戏,但一出上京城后,他就命人把女子带了出来,摸了摸她的帽子,用逗孩子的语气说道:“爱妃听话,马上要到兖州了。” 萧婕妤气得脱掉帽子,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偶有几缕落在她粉嫩嫩,气鼓鼓的鹅蛋脸上,让人看得都忍不住为之拖鞋。 “此行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趣,甚至还可能会遇到……” 凶险二字官家没有说出口,一是不想让小姑娘的耳朵里听到什么腌臜的,二是怕她因此担心,更坚定了要跟着走到决心。 “遇到什么?”萧婕妤脸蛋凑近了官家的脸,也不管身旁还有沈沉英和卞白两个电灯泡,就那么与他耳鬓厮磨。 “遇到更漂亮的姑娘,然后带回宫里,与臣妾做姐妹吗?” 好姑娘,原来是吃醋了。官家被她的可爱逗笑了,也不解释,就那么看着她醋意满天飞。 “江南女子个个身姿曼妙,冰肌玉骨,稍微一笑都能勾人心魄。”萧婕妤愤愤道,“官家去了,见了,变心了,就忘了亭儿了!” 眼看着小姑娘气得眼眶都开始泛红了,官家这才心软了下来,开始哄道:“我是去干正事的,你这个小脑袋瓜天天在想什么啊。” “那为什么不让臣妾去!” “怕你看到江南的漂亮公子,然后被哄骗私奔去了。” “胡说……”萧婕妤赶忙捂住官家的嘴,一张小脸憋的通红,像一颗香香软软的小蜜桃。 她知道官家这次是有要事离宫,一切事务交由摄政王和内阁处置,想来也是十分棘手的,才不放心假手于人。 但也是因为担心事情不简单,她一个人在宫里胡思乱想,干脆就想着混进来,但还是被发现了。 本想着撒撒娇求官家让她随行,但官家明显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她也就不敢再得寸进尺了。 “反正你就会欺负臣妾……”萧婕妤从官家怀里退出来,傲娇地抱着臂,看向一旁装聋作哑的沈沉英和卞白,眉头轻挑。 “这二位是?” “在下翰林院修撰,卞白。” “在下翰林院编修,沈沉英。” “参见婕妤娘子。”二人一同行礼。 萧婕妤仔细瞧了瞧这两个人,长相都是一等一的俊俏,特别是那个个头略矮的,更是比许多女子还漂亮。 “官家真行,把今年的金科状元和探花都带上了。”萧婕妤笑了笑,目光却是一直停留在沈沉英身上的。 她可是时常听寿安在耳边念叨,要见见这个传闻中面若桃花,肤如凝脂的俊俏探花郎,本以为只是大家口耳相传,夸大了那副皮囊,今日一见,的确传言不虚。 最后,萧婕妤还是被护卫送回去了。 走的时候还哀怨地看了官家一眼,最后似是赌气一般,随意地行了个礼就走了,看上去好不可怜。 官家也不在意她的这些虚礼,任由她发脾气,甚至觉得小姑娘发脾气也是可爱的。 沈沉英站在一旁看呆了,没想到当朝天子也会有拥有如此爱意深浓的目光。萧婕妤自然也是知道官家对她的特殊的,才敢恃宠而骄。 “二位爱卿见笑。”官家突然对他们说道。 “此次下江南,可能会遇到很多超出寻常认知的事情,我不希望她看到,听到。” “等到了苏州,二位爱卿先去各县走访,调查这些年年的人丁税情况。” 为什么是先查人丁税?沈沉英不明白,不是因为苏州总是闹饥荒,粮税收不上来,他们才来的吗? 但她不敢多问,君言如命,他们做臣子的照做就是。 …… 一行人先抵达的是苏州的临州,兖州。 兖州地带已经算是江南范围了,此刻烟雨朦胧,路上全是一把把圆形油纸伞。 他们找了一处客栈先歇下,但房间不够了,除了官家单独一间,其他人两两一间。 这可把沈沉英难住了。 此次同行的全是男人,她和谁一屋都不太行。 其中一个小侍卫突然走上前来,他用肩膀碰了碰沈沉英的,笑容憨态可掬。 “沈大人,咱们一间吧。” 沈沉英看着他,欲言又止的,不知道还拒绝还是该答应,因为她和谁都不想一间…… “我有洁癖,你看起来比其他人爱干净。”那侍卫笑了笑,其实也是看她模样长得俊,比其他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养眼多了。 “可是……”沈沉英绞尽脑汁在想拒绝的由头,还没想出来,卞白就替她回答了。 “可是沈大人已经说好,要同我一间了。” “不好意思啊兄弟。”说完,卞白还一只手搭在沈沉英的肩膀上,看上去亲昵极了。 那侍卫看了看卞白,又看了看沈沉英,脸色变得极其精彩,但还是憋出一丝笑,尴尬道:“那好吧。” 沈沉英觉得自己可能被误会了,想要出口解释一二,又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一把挣脱开卞白的手臂,退离几步。 “卞大人,和我一间可能要委屈你睡地上了。”沈沉英拍了拍衣袍上被卞白刚刚挤压的褶皱,“我这人不太习惯和别人同寝,还请您见谅。” “我睡熟了,可能会翻身,会梦游,还会切西瓜……” 本以为这样会让卞白嫌弃她,从而不敢与她同睡,没想到卞白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挑了挑眉,问她:“没别的了?” 这都不够的话,你还想有什么?沈沉英没好气地想着。 谁知道这人下一秒又开始口出狂言: “没关系,我睡觉也不安分,会亲人,会抱人,还会……” “做春梦。” …… 事实证明,和卞白比无赖,沈沉英那点子功夫还不够看。 她收拾了屋内的东西,又去找小厮多拿了一床被子,在床的中央设置了一条“楚河汉界”。后面又觉得这样子倒显得她扭捏,毕竟两个大男人的睡一起谁也不吃亏,她索性就自己打了个地铺,“心甘情愿”地睡在地板上。 一路马车颠簸,加之她在临行前几日还毒了自己一把,现在属实是累了,干脆就躺在地铺上睡着了。 卞白因为被官家传唤,去商议了一些事情,到了很晚才回屋。 一进门就看到地上圆鼓鼓的一团,要不是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露出来,卞白还真的以为是屋里进了什么巨型蛆虫…… 按照平常,卞白路过她高低都得朝她屁股方向来一脚,然后狠狠调侃一把。但今天一整日忙活下来,他也确实倦了,走到床边和衣而睡。 一上一下,倒也和谐。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 沈沉英突然开始说梦话,她好像有点饿,一直在报菜名。 最后似乎是真的自己吃不上,可怜兮兮地嘟囔道:“山楂……蜜饯也给我吃点呗……” “徐律,你要不要来一个。” 听到这句话,卞白原本还迷迷糊糊的,瞬间就困意全无,他认真地听着,看她还能说点什么。 “徐律……这个山楂条……是为了惩戒那家伙的……可惜了。” 在听清楚她在喊徐律名字时,卞白彻底躺不住了。 他直接就坐了起来,一脸乌云密布。 “徐律……我才不是……小白脸。” 一身下床的声音传来,卞白已经站在裹成了蛆虫的沈沉英身旁,然后用脚轻轻蹬了蹬沈沉英的屁股。 沈沉英此刻梦到到了来上京路上,坐着船舱遇到孙志强、徐律等人的事情,愣是没有被卞白蹬醒。 卞白怒火中烧,见她还在呼呼大睡,直接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然后往床上一扔。 这一大动作,愣是昏迷过去也得清醒三分了。沈沉英一屁股坐起,惊慌失措道:“地震了!” 然后对上卞白看白痴的眼神,再一次说道:“卞白,兖州地震了,快去喊官家起来!” 卞白:“……” 看卞白毫无动作,沈沉英意识到可能没有地震,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震感,就像是被人拎起来砸地上的感觉…… 然后她再仔细一看,自己怎么从地上转移到床上了? 她有些困惑地看向卞白,哪一副神情实在算不上愉快,再一看自己,安安稳稳团在被窝里,当即就得出一个非常可怕的结论: “我梦游……爬你床上了?” 卞白没有说话,只是一边眉头轻轻挑了一下,想看她还能说些什么出来。 “我真的动手了?”她觉得卞白现在的样子真的有点像睡一半被人揍了的样子。 为了防止他报仇,把自己再揍一顿,她歉疚地笑了笑:“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可能睡觉不安分,但打人是第一回,念在我是初犯,能不能原谅我……” 沈沉英此刻满脸真诚,好像已经信了自己是梦游才跑到他床上的。卞白本来只是想挖苦她两句的,但此刻心里却有了更好的,整治她的主意。 “如果沈大人只是觉得地板硬想到床上睡,那倒也罢了。”卞白沉着脸,一步步靠近她。 “可大人一直对我上下其手,占尽便宜,是想在梦里夺走卞某清白之躯吗?”《 》 18、那把我捆起来吧 次日,他们又开始南下。 马车行至“护男河”的时候,沈沉英掀开帘子望了两眼,有那么几个夫人携着三两丫鬟就跪在河边祈祷,然后让丫鬟去取水,喝入腹中,又跪下来虔诚地拜了拜。 “求鲤仙娘娘赐我一子。” “求鲤仙娘娘赐我一个健壮的儿子。” …… 每个人许的愿望都大差不差。 为了得个儿子。 但也有各别只为了求个孩子,女儿也行,儿子更是锦上添花,只要鲤仙娘娘愿意垂怜便好。 沈沉英也是在思想观念相对豁达的上京待久了,看到这种重男轻女严重的情况,还是忍不住皱眉难受。 “这护男河真这么灵验?不知道男子若去喝了这水,能不能替自家夫人求个孩子。”同行的一个小侍卫此刻扮做富家老爷的小厮,坐在沈沉英旁边呆呆地问道。 “世上若真有如此神奇的河,那也不需要妙手回春,专治不孕不育的医者了。”沈沉英不禁失笑,“来这边喝一口,岂不更快。” 小侍卫尴尬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沉英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头戴着素色惟帽,同样虔诚地跪拜。 但她没有喝那水,而是送了很多贡品在河岸,还折了几只小船像是为什么人送去祝福一样。 风一吹,那惟帽下露出了一张漂亮的脸蛋,清逸得如同出尘的仙子。如果说玉必有瑕,那就是女子的右眼角处,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马车行驶得越来越远,那女子也逐渐消失在沈沉英的视线中。 这种感觉很奇怪,沈沉英从那女子的身上,鬼使神差地读出来两个字“凄凉”。 又或者是“悲悯”? 不知道为什么,沈沉英总觉得自己还会遇到她。 …… 历经几日路途颠簸,他们总算是进入了苏州地界。 官家此行微服私访,州郡的官员们只得到情报说官家会来,但不知道他具体的哪日来,又会在哪地考察。 出面去查的,也只是几个上京来的官员,只需要配合他们完成调查便好。 沈沉英和卞白因为要查人丁税,就先从平和县开始。 看着县令大人叫人搬出的底册,足足两大箱子,沈沉英陷入了沉思。 这么多底册,如何看得完? “先看这三年的。”卞白坐在一旁,已经先从崭新的那几本开始看起了,“你忘记我让你查的了?苏州总底册里,是从三年前开始男女失衡。” 沈沉英恍然大悟,坐在卞白的身旁看着,目光时不时扫向那位年岁稍大的姚县令。 他的表现丝毫不慌张,还叫了好些个书生回来协助她们查询。果然,查了大半,也没有发现异常。 “人头都对得上,税也对得上。”卞白把底册关上,终于意识到查这个册子没什么用了,索性把身体往躺椅上一仰,对姚县令说道,“听说姚大人有五个儿子,真是好福气。” 姚县令本来准备了很多应对检查的话术,都却被卞白这一句家常话整不会了。 “哦……是。”姚县令窘迫地笑了笑,“五个不成器的孩子,哪有什么福不福气的。” 说完,他把自己的夫人和五个儿子都喊了出来。 姚夫人看起来很瘦弱,薄唇虽涂了口脂,但面色一点都不红润,只有底子亏空的淡淡惨白。不过当家主母的端庄还是有的,就是声音不大,细细弱弱的。 而姚县令的五个孩子各个珠圆玉润,长得模样都不错,见人也是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唯一觉得奇怪的就是…… 似乎和姚县令夫妇都不太像。 “姚大人府上还有别的姬妾吗?”沈沉英突然问道,“我好像听到后院有什么……哭声?” 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姚县令还是低声朝身旁的小厮说了什么,小厮就往后院去了。 “姚某就一个夫人,从未纳过妾。”说完,姚县令还朝夫人靠近了些,彰显夫妻恩爱。 “沈大人是不是听错了?” “可能是吧。”沈沉英笑着解释道,“沈某自小耳朵便异于常人灵敏,许是街外孩童嬉闹吧。” 姚县令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笑着开始奉承沈沉英。 “原来是这样啊,那沈大人岂不是可以听到很多声音。” “难怪沈大人会如此得官家器重。” 但紧接着下一句,他半玩笑半正经地突然问她: “那沈大人一定也能听到,我家后院的马厩里,有几匹马了?” 这是在试探她吗?沈沉英这下更相信这个县令的不寻常了。 自己夫人分明不是能生养的样子,却孕育了五个健康的孩子,明明家中没有其他姬妾了,但孩子们似乎和父母长得并不相像。 现在又问她几匹马…… 卞白垂眸看她,没有一点想帮她的样子,似乎好奇她会如何尴尬收场。 “姚大人真是高看我了。”沈沉英低头扫了一眼他们的鞋子,然后淡淡道,“恐怕沈某是猜不到了。” 姚县令应和地干笑两声,然后用十分轻松地语气说道:“这个问题确实太刁钻了,望沈大人不要和姚某计较,姚某只是好奇……” “因为沈某根本没听到您的马厩里有马声。” 言外之意,你家根本没有马。 此言一出,姚县令的神色都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然后带着惊讶,鼓起掌来。 “沈大人真乃神人也。” “姚某家里的确没有马,因为贱内五年前从马上摔下来过,所以现在一见到马就浑身冒冷汗。” 闻言,沈沉英心中的猜测又加了几分。 姚夫人坠马之事在五年前,但这几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已经有四岁。 坠马后骑马要调养一阵子吧,怎么会在这个期间又怀上孩子呢?这显然不太合理。 而至于为什么能“听到”马厩里无马。 也是猜出来的。 姚县令为平和县地方官,府前定然是最为富庶热闹的,可刚刚她和卞白进来时,门外却连一个守着的车夫都没有,更别说有什么马车经过了。 还有一点,一般有养马的人家,在前院定然会堆积许多干草和马粮。干草需要时常拿出来晒,否则就会潮湿发霉,因此这草只能是没有,而不可能是收在什么柴房里。 不过这些,也只能作为猜测而已,稍微有一点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她都猜错了。 卞白看着她因思考而微微煽动的眼睫毛,浅笑着摇了摇头。 本以为这家伙会打草惊蛇,没想到还真被她圆过去了。 …… 回去路上。 因为没有马车,他们只能走着。 夜深了,凉意也上来了,沈沉英穿的单薄,此刻终于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走在她身旁的卞白看到了,便又开始说她整日顶着个没用的东西,也不嫌重。 呵,又在暗讽她蠢。 “白日里还是热的,谁知道这里夜晚这么冷的。”沈沉英有点委屈,她现在冷的厉害,作为同僚,他不关心一二就算了,怎么还冷嘲热讽。 “也是白让你查阅苏州的气候了。”卞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身上的披风递给了她,“幸亏我现在有点热了,你正好披上。” “回去记得洗干净,我有洁癖。” 虽然卞白一副很嫌弃她的模样,但她知道他是好心,也没和他客气,接过来就裹在身体上。 披风上残留着主人的余温,还带着卞白独有的冷杉木香。 “明日去云浦县继续查吗?”沈沉英问他。 “先留在平和县吧,姚县令有问题。” “我也觉得。”沈沉英表示很赞同,“这里是离护男河最近的县了,我能感觉到四周男丁偏多,户籍底册应该是没有造假。”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这护男河还真有添男丁的功效? 那平和县要不了多久就成男儿国了。 “今天这种小聪明以后别耍了。”卞白突然停下脚步,一脸严肃道,“稍有不慎你就掉入别人的圈套了。” 沈沉英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但如果不涉点儿陷,又怎么套的着孩子? 至少可以证明姚县令家中确实没有为他生育的其她女子。 “我知道,下次不会了。”沈沉英温和笑笑,看他依旧不太高兴的样子,迅速转移了话题,“明天我想去护男河那边看看,兴许会有什么别的发现。” 其实这一点,沈沉英和卞白想到一起去了。 但他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忙,而且今天去姚县令府上盘查的一切都要禀报官家,实在抽不开身了。 “那你明日先去探查一番,切忌不要擅自行动。”卞白还是忍不住像个老父亲那样叮嘱道。 他属实是不放心沈沉英,明明这个人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她遭遇算计,被人重伤,也都与他无关。 但他怎么就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而此刻的沈沉英根本不知道卞白在想什么,傻呵呵地笑着,看得卞白一股无名火。 “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我还没那么无脑。” 眼看着快到住所了,沈沉英眸子发亮了。 出门劳累了一天,什么都不如有个舒坦被窝睡觉好。 况且这次房间很充足,她不用和别人挤一间,也不会发生那么多尴尬的事情。 她瞬间想到昨日在兖州客栈,和卞白睡在一起的那一晚。 卞白说她趁着做梦占尽他便宜,非要她给个解释。 但沈沉英怎么知道这是为什么,睡断片了谁知道是不是卞白这厮空口白牙胡乱冤枉。 而且不管沈沉英如何道歉,如何解释他都不听,就好像自己真的把他怎么样了一样,像个小姑娘一样找她讨说法。 她说自己睡地上吧,他说:“那你大半夜又色心大发怎么办?我很害怕。” 她说那她不睡了,就坐在桌子上挨一宿,他说:“你一个大活人直愣愣坐在那边很瘆人,我怎么睡得着。” 她说那自己拿把椅子坐外面总行吧,他还是摇头…… 神经病……沈沉英在心里骂他。 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沈沉英咬咬牙,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恢复那个蛆虫模样,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一条用来绑窗帘的绳子。 “你用绳子把我捆起来吧,这样我就算睡你旁边,也束手无策了。” 她其实只是客气一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动他的决心,没成想卞白这个狗东西这次居然点头了。 他游刃有余地用绳子把她缠起来,像包粽子一样,一圈一圈,从她的脚踝,再到她被柔软被子裹上的细软腰身,最后还留了一截绳子,绑在床头的柱子上。 做完这一切,然后躺在她身侧,关灯睡觉。 沈沉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