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沼泽[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甜蜜沼泽》
文/椰迩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九月初,京市。
暑气未消,空气被热浪搅得黏稠,湿漉漉地裹住校园。
长廊尽头,门缝处悄悄结了一张小蜘蛛网,不锈钢材质的门牌被擦得锃亮,几乎能晃出人影,上面映着几个加粗的大字:
高三组办公室。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站在门口的少女一袭红白格百褶裙,明媚张扬。
下巴微扬,长发随意垂落身后,随动作轻轻一荡,不经意间拢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除了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年。
他安静地站在办公桌旁,视线落在自己洗得泛白的黑色帆布鞋上。
“不愧是晞姐,开学第一天就喜提阎罗王的传唤。”
抱着作业本的男生从办公室门旁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打趣。
颜晞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一声严厉训斥截断。
“曾翰,你小子在门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赶紧把作业搬回教室!”
男生吓得脖子一缩,迅速转身的同时,不忘背对着阎罗王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溜走前还递给颜晞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颜晞假装没看见,不紧不慢地走到最里面靠窗的办公桌前。
“罗老师,您找我?”
罗老师罗泉,京市一中教导主任兼高三一班班主任,也是令学生闻风丧胆的‘阎罗王’。
此刻他正板着标志性的冷脸,将作业登记表推到少女面前:“颜晞,你的暑假作业呢?”
“弄丢了,我没找到。”颜晞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你怎么没把自己也弄丢了?”罗泉声音陡然严厉,目光落在少女醒目的红裙上,“还有你这身打扮像什么样子?校服呢?”
颜晞乖乖回答。
“也没找到。”
“放假第一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
罗泉捂住心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颜晞,你简直是要气死我。从明天开始,每个课间都到办公室来报到,作业不补完别想走!”
啊,那岂不是整整一学期的课间都要泡汤了。
颜晞蹙起秀眉,思考几瞬。
她眸光一亮,放缓了语速:“罗老师,我听说华盛集团打算为学校捐一栋艺术楼,所以您就别为难我了呗?”
京市无人不知华盛集团,它不仅代表着商业上的成功,更是颜氏家族权势的象征。
而颜晞的父亲颜承昭,正是华盛集团的掌舵者。
闻言,罗泉脸上那层严厉的神色,果然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颜晞没有放过这丝变化,继续往下说。
“我明天保证穿校服来学校。但是作业就算了,我真的不会。”
“反正我要出国留学,不参加高考,也不会影响学校的升学率。”
话音落下,上课铃声倏然响起,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半分钟后,办公室终于迎来片刻安静。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少年这才开口:“罗老师,如果没事的话,我可以去上课了吗?”
他的声音清冽干净,像是盛夏里突然冒出的冰镇气泡水,瞬间抓住了颜晞的耳朵。
她不由得侧眸望去。
少年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清瘦挺拔。碎发下是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看人时带着天然的疏离感。鼻梁很高,唇色很淡,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明明是最普通的打扮,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清峻出众的气质。
颜晞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他是转学生吗?
以前好像没见过,如果学校真有这么好看的男生,肯定会被自己收入囊中。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那少年竟也转过脸,径直迎上了她的视线。
‘砰砰——’
‘砰砰——’
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耳膜,声音越来越大。
短暂对视,颜晞率先移开目光,无人注意的耳后悄悄漫起一层淡粉。
“忙糊涂了,差点儿忘了你还在这儿,”老罗拍了拍额头,语重心长地说,“江淮序,你之前在县城的成绩数一数二,但京市不一样,无论学习、生活还是工作节奏都非常快。”
江淮序点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了衣角:“明白,我会尽快适应。”
“还有你这身衣服,”罗泉打量着他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眉间印出深痕,“学校规定要穿校服。”
颜晞自告奋勇举起手,嗓音娇脆:“老师,我带新同学去领校服吧!”
罗泉有些意外地看了少女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快步走到江淮序面前,露出甜美的笑脸。
“正好我也要去买校服。”
“走吧,后勤处这会儿正好开门。”
江淮序垂下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学生们青春活力的画面记录在墙上。
颜晞故意放慢脚步,等到江淮序与她并肩才开口:“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暮云三中。”少年回答。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人听清,只是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停顿。
“那很远诶,”颜晞好奇地追问,“怎么会突然转学过来?”
江淮序沉默了片刻。
就在颜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低沉的男声响起:“家里出了点事情。”
颜晞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不过你运气真好,今天负责发校服的是张老师,她最好说话了,要是换作王老师,肯定要唠叨上半天。”
她说话时,那双灵动的明眸微微上扬,透露出几分狡黠,像在分享小秘密。
“等等,”颜晞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长方形的小东西,“给你。”
江淮序怔了怔,看着躺在少女掌心那颗包装精美的糖果,一时间没有动作。
颜晞直接把糖塞入他手里:“拿好了,这是新同学福利。”
指尖不经意相触,江淮序下意识地缩手,糖果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接住,攥在掌心:“谢谢。”
颜晞笑容更加灿烂,转身继续带路,秀发在身后轻轻晃动。
走到楼梯拐角,江淮序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颜晞。”
“颜色的颜,晞光的晞。”
少女回过头,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晞光。”他重复了一遍。
“是呀。”颜晞眼睛弯成月牙,“就是清晨阳光的意思。我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刚好照进产房。”
颜晞接着往下说,语调上扬。
“江淮序?我没记错吧?”
“我刚刚听阎罗王这样叫你。”
“就是罗老师,他太严厉了,同学们背地里都叫他阎罗王。”
说着,她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中间:“嘘,这是我们的秘密,千万不要告诉老师。”
“一、二、一”
“一、二、一”
不远处,操场传来铿锵的正步声。
颜晞跳蹦着下了几级台阶,叽叽喳喳地为他介绍学校各个地方。
“前面是操场,这会儿高一新生正在军训;那边是实验楼,顶层的天台可以看到整个篮球场;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特别好吃,但是要排很久的队……”
江淮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走到后勤处门口,颜晞突然停下脚步,凑近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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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待会儿记得喊张老师‘姐姐’,她最喜欢听学生这么叫了。”
少女靠得很近,江淮序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不自觉地侧过脸屏住呼吸。
果然,当江淮序低声喊出‘张姐姐’时,原本一脸严肃的张老师顿时眉开眼笑,不仅很快找齐了校服,还特意挑了一套崭新的,那些压箱底的库存被无情地扔在一旁地上。
两人抱着新领的校服走出后勤处。
“今天谢谢你。”江淮序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向她道谢。
颜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唇角浅浅地弯起:“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你要是真想谢我也不是不行。”
她侧身一步,恰好站在少年前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新同学,把你微/信号给我呗。”
江淮序唇瓣微微翕动,似在斟酌词句,最后只发出一个字音:“我……”
“不愿意啊?”颜晞语调顿时落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江淮序的神情略显局促,犹豫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我没有微信。”
颜晞下意识嘟起嘴,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满:“不想给就直说嘛。没必要找这么蹩脚的理由敷衍人。”
这年头怎么可能有人没微信?
她顿觉索然无味,方才那点雀跃也烟消云散。
“颜晞,出去透透气不?”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后面传来,是同班的周子昀。
他头顶醒目的锡纸烫,眉峰处刻意剃出一道缺口,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正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朝学校围墙方向走去。
颜晞眼睛一亮,刚才那点不快瞬间被心动取代。
可心里仍有些犹豫,再加上身边还站着个刚认识的转学生。
“别犹豫了,”周子昀看穿她的顾虑,拍着胸脯保证,“我都打听好了,阎罗王下午开会,实习老师代替看班,没人管我们,更没人去你爸跟前告状。”
自从上学期那场意外发生,父亲对她的管束变得异常苛刻,像对待犯人一样,将她牢牢困在家和学校的两点一线之间,连假期都不能随便出门。
颜晞早就闷坏了,没多想直接应下。
然后转过头,对江淮序露出一个半是讨好半是威胁的微笑:“新同学,我突然有点事情,你自己回教室上课吧。还有,看在我刚才帮了你的份上,你也要帮我保密哦。”
说罢,颜晞跟在周子昀身后,翻过那道矮墙,把学校的沉闷和父亲的管束统统抛掷脑后。
少女宛若重新入海的鱼儿,穿梭在街角的游戏厅和奶茶店之间,耳边是喧嚣的音乐和放肆的笑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直到回家,心里还漾着未尽的兴奋。
玄关昏暗的光线下,一双洗得有些泛白的黑色帆布鞋整齐地摆在鞋柜上,与家里光洁的地板和一旁价格不菲的皮鞋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双鞋?
余光瞥见的瞬间,颜晞的脚步猛地一顿。
莫名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鞋,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是商场吗?还是学校?
“晞晞。”
父亲颜承昭沉厉的嗓音从不远处的客厅传来,打断了她的猜测。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心脏没由来地一紧。
颜晞应声抬头,视线越过玄关的隔断。
颜承昭端坐在客厅的主位上。
而他身边静静坐着一道身穿简单白T恤的清瘦身影。
少年闻声也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午后他局促说‘谢谢’的样子,与此刻在父亲身边正襟危坐的身影重叠起来。
颜晞感觉自己呼吸蓦地一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他怎么在她家?
2. 第 2 章
颜晞下意识地抬手揉眼,脑海浮起一连串问号:她是不是眼花了?江淮序怎么会在她家?
没等颜晞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颜承昭缓缓开口:“晞晞,回来了。”
颜承昭邀请外人来家里做客的次数屈指可数。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没有理会父亲的嘘寒问暖,此刻颜晞脑海里正上演着‘有情人终成兄妹’的狗血戏码,各种小说桥段纷至沓来。
她越想,觉得可能性越大,心脏也跟着往下沉。
“老颜,你不要告诉我,他是你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
“他和我一样大,你对得起我妈妈吗?”
少女怔怔地站在门口,连鞋都忘了换,目光直直盯在客厅里某个无比突兀的身影上。
“你在说什么胡话。”颜承昭眉心一拧,责备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怪她口无遮拦。
下一秒,他转头望向身旁少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缓声介绍道:“颜晞,我的掌上明珠。被我惯坏了,说话总是没大没小的。”
随即,颜承昭将目光重新投向站在玄关处的颜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厉:“这是江淮序,华盛集团的资助对象。他成绩非常好,多次蝉联全校第一,但家里最近出了一些事情,为了不耽误学习,我就把他带回来了。他会在我们家一直住到高考结束。”
霎时间,颜晞以为自己幻听了。
家里出事?
所以让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住在自己家?
也就意味她要和这位今天刚认识的新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为什么?”颜晞满脸的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里?不能给他安排别的住处吗?”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颜承昭从来都不是无私奉献的大善人。
这些年来他资助贫困学生读书,挑选的都是山区里的佼佼者,一旦对方成绩没有达到预设目标,资助便会即刻停止。如此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突然发善心,把一个陌生少年带回家?
颜承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转而端起茶几上的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视线直直看向颜晞。
“不如让我先问问你,”他的声音沉下去,“晞晞,今天下午你去哪儿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向颜晞的大脑。
她浑身僵住,瞬间扭过头,目光死死定在沉默不语的江淮序身上。
他低头,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让人无法分辨眼中的神情。
“你告的密?”颜晞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想起下午翻墙时回头看到的身影,想起他局促地说‘谢谢’的样子,一种被背叛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原来如此。
什么家里出事,什么不能耽误学习,全部都是借口!
江淮序根本就是父亲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颜承昭把他带回家,让他和自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目的就是让他在学校里时时刻刻盯着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阻止她再和周子昀那群人出去玩。
颜晞紧紧地盯着江淮序,胸口剧烈起伏。
而江淮序,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
“我不同意。”颜晞一字一顿地说,声线像淬了层冰,“他算什么东西,能和我同班同住?”
她怒气冲冲地把书包甩在地上。
书包很重,装着今天上午发的新书,不偏不倚地砸在江淮序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像是没有痛觉的机器人,脸色没有半分变化,连脚都没有挪动一下。
“你没有选择,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颜承昭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女儿的愤怒,平静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继而又对江淮序道:“小淮,你住三楼,晞晞隔壁的房间。等会儿让管家李叔帮你把行李搬上去,看看还缺什么直接告诉他。”
“谢谢颜先生,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江淮序轻声回答。
这是他来颜家后说的第一句话,声线平淡。
颜晞狠狠瞪了少年一眼,气呼呼地跑上楼,‘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震得楼梯口的装饰画都晃了晃。
回到房间,她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的未读消息已经堆到了99+。
颜晞不耐烦地浏览起来,指尖滑动得越来越快。
然而那些飞快滚动的文字里,‘江淮序’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十条消息中至少有九条在讨论他。
【我去!大家看到今天讲台上那个转学生了吗?帅炸了!】
【看到了看到了!那气质绝了!穿个白T都像在走秀!】
下面紧跟了一张截图,是校园表白墙的最新发布。
一条刚刚发出来的投稿赫然写着:“墙墙,我要表白高三一班新来的转学生小哥哥。开学第一天就疯狂心动,求联系方式,匿死!”
颜晞嗤笑一声,指尖却继续下滑。
群里的话题很快从外貌转向了其他方面。
有人贴出了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成绩单照片,虽然是模糊的翻拍,但‘暮云三中’、‘总排名:1’的字样清晰可见。
【听说人家在原来学校是雷打不动的全校第一。】
一个同学感慨。
这条消息下面立刻冒出一条酸溜溜的回复,来自班里一个成绩上游,家庭颇为优越的男生。
【小县城的全校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暮云那地方我听都没听过。县城的教育跟我们京市有可比性吗?师资、资源都不是一个level的,他成绩的含金量,有待考究。】
这番言论立刻引起了几个人的附和。
【就是,谁知道他这成绩存在多少水分,说不定全校都没我们一个年级的人多。】
紧接着,又有人爆料。
【刚才有女生鼓起勇气去找他要Q/Q,你们猜他说什么?他居然说他没有Q/Q。】
【不是吧?这年头还有人没有Q/Q?不想给就直接说呗,这理由也太敷衍了。】
看完,颜晞心里忽然平衡了些。
原来江淮序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平等敷衍每个人。
【我看他穿得是挺朴素的,鞋子上的颜色都洗掉了不少,家庭条件估计不太行。】
【+1,感觉挺困难的。但人家成绩好啊,说不定是靠奖学金转来的呢。】
“困难?”
颜晞盯着屏幕上那行关于江淮序‘穿着朴素’和‘家庭困难’的猜测,又想起刚才在楼下,父亲宣布他将长久地住进自己家,成为她室友的画面,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个在同学眼中优秀神秘的转学生,此刻正住在与她一墙之隔的房间,并且还将作为她父亲的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颜晞不耐烦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朝下,隔绝了那些关于江淮序纷纷扰扰的讨论。
可‘帅’、‘第一’、‘穷’、‘没有Q/Q’这些字眼却像一条条霸道的弹幕,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循环滚动,让她本就混乱的心情更加烦躁。
时间在饥饿感袭来时才重新变得清晰。
胃部的空虚感一阵阵加剧,颜晞这才意识到夜晚已经降临。
她将自己锁在房间有段时间了,用绝食抗议颜承昭荒唐的决定。
但这举动毫无用处。
其间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保姆芳姨曾来敲门劝说。
“晞晞,生气归生气,别让自己饿肚子。”
颜晞捂住耳朵摇头。
“不听不听。”
“他什么时候离开,我什么时候出去吃饭。”
“晞晞,”门外的芳姨叹了口气,“小淮不会走了,他已经在你隔壁客房住下了。”
门内陷入沉默。
“砰”的一声,似乎是枕头砸在了门上。
随即,门内人声音陡然拔高,透露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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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沉舟的硬气:“那就饿死我好了!”
狠话放得响亮,颜晞心里却清楚,她不可能真让自己饿死。
终于抵挡不住胃部的叫嚣,少女悄悄打开门溜出房间,想下楼找点吃的。
走廊只留了几盏夜灯,光线昏黄,看看映亮脚下的路。
整栋别墅格外安静。
经过洗衣房时,颜晞意外地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了江淮序。
少年正抱着下午新领的校服,站在智能洗衣机前,眉头微皱,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似乎在研究复杂的操作界面。
窒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投射在木地板上的影子被拉长,透出几分孤零零的味道。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颜晞压了整晚的怒火。
想起白天自己好心带他去领校服,路上还热情为他介绍学校。
结果呢?
这个新同学居然是父亲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更可气的是,自己当时居然还因为他的长相和声音,有过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被欺骗和被监视的屈辱感涌上心头,颜晞转身回房,抱起自己那套还没有拆的校服,重新回到洗衣房门口。
“喂。”
江淮序闻声抬头,用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她。
颜晞二话不说,直接把手中的校服扔在他身上:“把我的校服洗了。”
理所当然的语气,俨然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的仆人。
江淮序默默接住差点儿滑落的衣服,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颜晞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她向前一步,故意刁难:“我要你亲自手洗,不能用洗衣机。”
话毕,颜晞停顿几秒,随后看着少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补充了两句。
“不止今天,以后我的衣服都由你负责。”
“只能手洗,不许机洗。”
“好。”依然是平静无波的回应,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好像已经习惯了被人使唤的生活。
“什么都‘好’是吗?”少女瞳仁骤亮,倏地凑近,压低的嗓音里透出几分蛊惑,“那你别听老颜的话,别在学校监视我呗?我们俩和睦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次,江淮序沉默了。
他侧过脸,避开了那束灼人的目光,转身将两套校服轻轻放在置物架上,开始专注地整理袖口和衣领,用无声的行动给出回答。
颜晞的心沉了下去,遭受背叛的感觉再一次冲上头顶。
她不甘心地追问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当时在办公室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你要监视的人对不对?”
江淮序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秒,但他仍然保持沉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生硬。
“叛徒,我讨厌你。”颜晞跺了跺脚,气得扭头就走。
当时他还装作不认识,假惺惺地问她名字。
全部是在演戏。
“不是……”身后传来少年微哑的声音。
这会儿的颜晞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快步离开,将他的声音隔绝在外。
空荡的洗衣房里只剩下江淮序一人。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说完了那句未被听见的话。
“我没有告密。”
“我遵守了承诺。”
静默片刻,他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走到洗手池前,熟练地将颜晞的新校服用清水漂洗了几遍,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珍品,至于他自己的校服,只是随意过了一遍水。
洗好后,江淮序将两套校服并排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湿漉漉的布料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收拾完,少年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安静地看着黑暗中并排悬挂的两套校服。
它们靠得很近,衣角有时会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而后重归原位。
3. 第 3 章
清晨,闹铃声在房内回荡。
颜晞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闹钟,习惯性摸向床头,触手所及的是熨烫得格外挺括的校服。
她没多想,闭上眼换好,带着尚未消散的困意,半阖着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下楼。
只不过在看见餐桌旁的那两道身影时,所有瞌睡虫瞬间被吓跑了。
与此同时,昨晚有关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中。
老颜居然在家?
而且江淮序还坐在他旁边?
听见脚步声,颜承昭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目光从女儿身上掠过:“醒了?过来吃早饭,等会儿让李叔送你和小淮一起去上学。”
话音落下,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淋下,让颜晞从头凉到脚。
以往,颜承昭这个时间点早已出门,今天却破天荒地留在家里,还要求她必须与江淮序同行。
颜晞在心里默默盘算:一起去就一起去吧,大不了放学的时候找个借口开溜。
“放学也一样,”颜承昭像是看穿了颜晞内心的小九九,补充道,“坐一趟车回来。”
话语间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彻底杜绝她放学后偷溜出去的可能性。
颜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父亲严厉的神情,以及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江淮序,她深知抗议无效。
经过一晚上的辗转反侧,颜晞也明白了。
在父亲转变想法之前,她无法改变江淮序闯入自己生活的事实。
颜晞深吸一口气,选择暂时接受现实乖乖坐下,快速吃完了这顿气氛诡异的早餐。
十分钟后,她妥协地跟江淮序一起坐上车。
颜晞原本打算让他去坐副驾,但转念一想,现在有些话必须面对面说清楚。
她抿了抿唇,难得大方地让他和自己一同坐进后排。
车门刚关上,颜晞就抱起手臂,脸上写满了不开心,直接切入主题。
“江淮序,你给我听好了,”她直直看向他,字字清晰,“从现在开始,我们约法三章。”
颜晞伸出纤白的食指,用命令的口吻说道:“第一,在家里,我是你的主人。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像昨天晚上一样。”
接着,颜晞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在学校里,我们就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虽然我们坐一辆车上学,但你不准和我一起下车。你在离学校八百米的地方下车,自己走路过去,放学也一样。”
绝对不能让同学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别提同住一个屋檐下了,那会成为自己最大的笑柄。
“最后,”颜晞伸出第三根手指犹豫几秒,暂时没想好还能有什么更具威慑力的条款,索性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警告的光,“最后一条先留着,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说完,颜晞便扭过头看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明确表示谈判结束,拒绝任何交流。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结,只剩下引擎运转时低沉的嗡鸣,在寂静中反复震荡。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向学校。
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颜晞示意李叔停车。
“李叔,停车。”
她用眼神瞥了一眼身旁人,仿佛无声的警告。
江淮序拿上自己的书包,顺从地打开车门默默下车,跟着人群往学校走去。
看见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颜晞这才松了口气,让李叔继续驶向校门。
教室喧嚣,颜晞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晞晞,你可算来了!”
乔雨莹凑到颜晞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昨天下午不在,简直错过了一个亿。”
说着,她故意顿了顿,看到颜晞露出好奇的表情,才得意地继续。
“新来的转学生,简直绝了。”
“你应该还没和他见过面。”
颜晞听完,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神情,在心里反驳:我不仅见过,还和他住在一起。
“有多绝?”颜晞一边整理书包,一边佯装不解地问。
“你是没看见昨天那个场面,”乔雨莹夸张地比划着,“阎罗王带着他进教室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后排那几个女生的眼睛都看直了,就连隔壁班都趴在我们班窗户上偷看。”
颜晞轻笑一声,捏了捏乔雨莹的脸蛋:“莹莹,你说得太夸张了。”
乔雨莹压低声音,眼底闪着隐秘的兴奋:“是真的,而且这还不算什么。有人偷偷在群里搞了个投票,赌他和隔壁班的陈大校草谁更帅。结果你猜怎么着?八成的人都投给了他。”
两人正说着,前排几个女生的议论声飘了进来。
“诶,你们刚刚看见了吗?那个转校生江淮序?”
“看到了!你发现没,他居然是从西市场那边走过来的。”
“西市场?就是那个出了名的‘贫民窟’?”接话的女生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轻蔑,“那边不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吗?”
颜晞的笑容淡了几分。
乔雨莹敏锐察觉到她的变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怎么了?你不觉得他很特别吗?”
“有什么特别的?”颜晞别过脸,假装收拾课桌里面的书本,“不就是个从小县城来的转学生?”
乔雨莹不依不饶地凑近:“哎呀,你是没看到昨天的样子。阎罗王在介绍他的时候,那个骄傲的表情,简直像捡到宝了。说他成绩特别好,在原来的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
从昨天到现在,‘江淮序’这个名字,连同他耀眼的外貌和成绩,仿佛魔音贯耳,在颜晞耳边循环了无数遍。
她知道了,她真的知道了,没必要再说了。
哪怕重复一万遍,也改变不了她对他的厌恶。
与此同时,上课铃声响起。
乔雨莹只好暂时收起话头,回到自己座位前还不忘对颜晞做了个‘等下再说’的口型。
这堂是数学课,老师的每一句话都从颜晞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在大脑里留下任何痕迹。最终,她选择顺从困意,将头埋进臂弯补眠。
“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用另一种解法试试?”数学老师讲解完一道复杂的例题后,照例环视全班。
教室里一片寂静。
老师翻了翻花名册,目光锁定在某个名字上:“那就让新转来的同学上台试试,也给大家伙展示展示你的实力。”
突然被点名,少年微微一怔,在全班的注视中平静地起身,走向讲台。
熨烫平整的新校服更凸显了他挺拔的身形,如修竹般清隽,带着一种不染尘嚣的干净气质。
江淮序拿起粉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在黑板上书写。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用一种连老师都微微点头的方法,流畅地解出了答案。字迹清健有力,与他本人一样,带着干净又疏离的气质。
“非常好。”数学老师毫不吝啬地表扬,“思路清晰,解法巧妙。大家都要向江淮序同学学习。”
顷刻间,教室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有佩服的,也有之前那个酸溜溜声音的小声嘀咕:“啧,县城来的,说不定就只会做题。”
颜晞盯着讲台上的少年,心情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优秀。
但这种优秀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无言地挑衅。
用成绩换取颜承昭信任,将她当成大好前程的跳板。
如果不是为了‘监视’自己,江淮序绝对不可能有在全国顶尖的重点高中接受教育的机会。
颜晞心头莫名一阵发紧,连呼吸都跟着不畅。
她扯了下衣领,试图缓解这段没来由的烦躁。
下课铃响,颜晞还想趴着继续睡,周子昀出现在了她的课桌边。
他单肩挎着书包,姿态闲散,指尖在她桌角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发出邀请:“去天台待会儿不?正好有事跟你说。”
颜晞并未立即接话,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江淮序所在的方向。
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书,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
“走呗,正好我也不想待在教室里面。”
颜晞起身的瞬间,江淮序翻书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虽然他没有抬头,但那瞬间的凝滞像是一种存在感极强的警告。
颜晞对他的反应置若罔闻,径直随周子昀走向天台。
“军训完之后就要办迎新晚会了。”
“我们乐队想在晚会上炸个场子,不过缺个主舞,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微风拂过,颜晞靠在栏杆上,摇了摇头:“舞蹈队已经排了一个节目,我没精力准备两个。”
颜晞自小学习古典舞,功底深厚,获奖无数,刚一进校,舞蹈队便向她抛出了橄榄枝。但她更喜欢强劲的节拍与自由的律动,更能酣畅淋漓地表达自我。
意料之中的回答,周子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失落,很是理解地点点头:“也是,你最近被家里盯得很紧,如果答应和我们一起排练,肯定要很晚才能回家。”
很晚才能回家。
这句话戳中了颜晞的心事。
每天上学放学都要和江淮序坐一趟车回家。
不过如果以排练为借口晚归,说不定能甩开那个视线。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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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信江淮序会一直在学校等到自己排练结束。
“行,我答应了。”颜晞爽快点头。
周子昀眼睛骤亮:“够意思!周末我表哥新开的赛车场试营业,我带你去玩卡丁车,就当谢礼。”
颜晞心猛地一跳。
她一直想体验刺激的运动项目,但父亲从不允许。
“等我找到机会再说吧。”她压下内心的渴望,语气平淡。
目的达成,周子昀率先离开天台。
颜晞没有一同下去,独自靠在围栏边,望着远方层叠的城市天际线,思绪飘远。
她静静地站在这里,过了很久才从放空的状态中回神,转身离去。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颜晞迈腿下楼,目光掠过楼梯拐角,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余光。
少年沉默地兀立在阴影里,仿佛已在那里等待了许久。
颜晞本能发出一声惊呼。
随即捂着胸口,没好气地说:“吓死我了,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跟鬼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淮序没有说话,躬身去拾捡散落在台阶上的草稿纸。
颜晞瞥见粗糙泛黄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还留着橡皮反复擦拭的痕迹。
“原来好学生也会逃课。”她冷声讽刺,双臂在胸前交叠。
既然都逃课了,还随身带着练习册和草稿纸。
装什么装。
江淮序捡起恰好落在少女的小皮鞋旁的草稿纸,动作利落地将其夹进练习册中。
他直起身,清冽的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你和周子昀都不在教室。”
颜晞顿时明白了。
他是在这里守着她,怕她像昨天一样溜走。
“老颜算是找对人了,你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颜晞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仿佛只是再普通不过同学。
快到教室时,一个男生突然出现,慌乱地拦住了颜晞。
“颜,颜晞同学,”男生耳根红透,双手递上一个粉色信封,声音因紧张而变调,“这个送给你。”
颜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男生已经把信塞进她手中,飞快地跑开了。
等她回过神来,一抹清冽的皂角香气沁入鼻腔。
江淮序正从她身侧走过,姿态从容冷淡,好像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
放学后,两人再次坐进了同一辆车里。
颜晞紧抿着唇不发一语,江淮序也保持着惯常的沉默。
一路无言。
车子刚在别墅前停稳,颜晞迅速推开门,扔下一句命令似的话。
“把我的书包拿上来。”
没过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门没锁。”颜晞趴在床上玩手机,双脚在半空中悠闲地晃动。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头也不抬地说:“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咚——’
书包与木质柜面碰撞发出闷响。
然而预期的脚步声没有响起。
颜晞疑惑地坐起身,看见江淮序仍站在门口,下意识地蹙眉:“你怎么还不走?”
少年的目光定格在书包未完全拉好的拉链处,那里隐约露出一角粉红色的信纸。
“信。”
“信怎么了?”颜晞冷笑,“这是我收到的情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声音沉稳,透出一股坚决:“颜先生不允许你早恋。”
更准确地说,对于颜承昭而言一切可能损害华盛集团形象的行为,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颜晞对此深有体会,怒火也被这句话点燃。
她光脚踩在米白色地毯上,一把从书包里翻出情书,甩在江淮序脸上:“拿着,滚出我的房间。”
颜晞从未接受过任何人的告白,收到的礼物的最终归宿也都是垃圾桶。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神使鬼差地把这情书带了回来。
江淮序弯腰捡起掉落的情书,正要转身,却被少女叫住。
“等等。”
颜晞慢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与先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你就这样把我的东西拿走了?”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危险的意味,“真没礼貌。”
江淮序脸上浮起一丝不解,显然没有理解这番话的意图。
颜晞歪着头,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我要你赔。”
话音故意停顿,少女笑容愈发灿烂,同时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摊。
“我要你赔我一封情书。”
4. 第 4 章
“不愿意吗?”
“你拿走了我的情书,我要你赔一封情书,这个要求不过分呀。”
颜晞故意拖长语调,手掌托着下巴说。
她看见江淮序眉头紧皱,心里泛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年,终于在她面前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江淮序抬眸,眼底翻滚着令人看不懂的暗涌。
他唇瓣轻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下定决心般闭上双眼,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准备应下这个荒唐的要求。
“看你这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不难为你了。”
颜晞抢在他开口之前出声,仿佛刚刚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她。
其实她压根不在乎这封情书,真正让颜晞头疼的是书包里那堆作业,数理化三科各布置了一张试卷,她一道题都看不懂,更别提写了。可是不写,明天肯定要罚站。
江淮序回答:“我可以教你写。”
“不要,”颜晞毫不犹豫地拒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她扬起下巴,拿出今早定下的霸王条款,“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的第一条:在家里,她是他的主人,她说什么,他就要无条件地去做。
江淮序喉结微动,用那双深邃的黑眸看着她,最终败下阵来,点头应下:“好。”
他妥协了,颜晞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她别过脸去,装作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作业在书包里,明天早上给我。”
“记得模仿我的字迹,别让老师看出来。”
江淮序默默地从她书包里翻出试卷,转身离开时,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复杂的情绪让她呼吸猛地一滞。
直到房门关上,颜晞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中。
她抓起手机,迫不及待地敲击键盘。
【莹莹,你绝对想不到我这两天经历了什么!江淮序居然住进了我家……】
【淮序根本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完美,实际上他……】
文字输入到一半,颜晞又烦躁地逐一删除,最终只发过去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下一秒,对面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乔雨莹:?】
颜晞咬着下唇,犹豫片刻,终究是没忍住倾诉欲。
只是巧妙地隐去事实,用上了经典的‘我有一个朋友’开头。
【颜晞: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她爸带回来一个陌生人,还让陌生人住在她隔壁房间。】
【乔雨莹:这也太离谱了吧!】
得到好友共情,颜晞鼻尖一酸,好似找到了坚实的盟友,差点就要对着屏幕落泪。
【颜晞:是吧,我也觉得很离谱,而且还是异性。】
【乔雨莹:异性?男的?】
【乔雨莹:长得帅不帅?】
作为骨灰级颜控,乔雨莹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关键信息吸引。
颜晞看完聊天界面的内容,指尖顿住了。
江淮序长得帅吗?
答案毋庸置疑,帅。
少年清隽的侧脸,挺拔的身形,以及今天乔雨莹在自己面前对他外貌毫不吝啬赞美时那副兴奋的模样浮上颜晞的脑海。
可是,心间升起一种莫名的抵触情绪让她不愿轻易承认他的任何优点。
颜晞抿着唇,半是敷衍半是违心地回了两个字。
【颜晞:还行。】
【乔雨莹:还行就算了,如果是大帅哥就直接冲。】
【乔雨莹:都送到嘴边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送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第一眼见到江淮序的时候,她确实有过这种念头,但又想到他那副冷冰冰、只会执行父亲命令监视她的模样,骤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一墙之隔,被她们热烈讨论的主角正端坐在书桌前。
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桌面上整齐铺着几张空白的试卷。
江淮序拿起黑色中性笔,拔开笔帽,在姓名栏的位置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颜晞’二字。
字迹工整清秀,竟与颜晞平常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
而桌角边,小小的垃圾桶里零落地散着一些粉色碎纸片。
正是那封从颜晞书包里拿出来的情书。
此刻,它们被人无情撕毁、粉碎,纸屑边缘卷曲,甚至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
熬过了开学初手忙脚乱的第一周,生活复归平静,颜晞渐渐习惯生活中多出一个人的日子。
大多数时间,江淮序都像个透明人,很容易被人忽略。
这天下午,乔雨莹正趴在她桌边,激情安利自己最近新粉上的男团。
她献宝似的从卡套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限量小卡,信誓旦旦地宣言:“看我担这张脸!相信我,有这张脸在,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颜晞被好友虔诚的模样逗笑,顺着她的话调侃:“是是是,要多欣赏帅哥你才有学习的动力。”
话音落下,门口传来同学的喊声:“颜晞,林老师让你下节自习课去舞蹈室排练。”
“知道啦!”颜晞扬声应道,比了一个干脆的‘ok’手势。
她利落地将桌面摊开的书本和习题册收进书包,随即起身先去办公室向班主任请假。
得到许可后,她脚步轻快地走向舞蹈室。
因换练功服耽搁了一些时间,推门进去时,其他人已经到齐。
宽敞明亮的镜面映出几道正在把杆上专注热身的影子。
“颜晞,快过来,就差你了,”林老师朝她招手,“今天我们要确定迎新晚会的领舞人选。”
老师示范第一段舞蹈动作的编排后,宣布休息十分钟。
颜晞正想上前说明自己还参加了其他节目,无意竞争领舞,而四周被刻意压低音量的议论声飘入耳中。
“这还用选吗?摆明了就是走个过场。”
“每次都是她,我们练得再好也是白费功夫。”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华盛集团的大小姐呢。我们辛辛苦苦争取的,不过是人家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的东西。”
一字一句像细密的针,扎在颜晞心上。
她原本迈向老师的脚步停住,转身走向镜子前,继续练习,完善细节。
排练结束前,林老师拍手示意大家集合。
“想竞争领舞的同学,请依次到中间表演刚才学习的片段。”
几位自信的女生先后上前展示。
轮到颜晞时,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舞蹈室中央。
悠扬的古典音乐响起。
少女随之舞动。
她缓缓抬手,指尖如兰,每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节拍上。柔软的腰肢后仰,展现优美的弧线,手臂轻扬间,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风。旋转时,长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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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瀑布般垂下,练功服贴合的剪裁更显出身段窈窕。
眼神中透着专注和坚定,仿佛整个舞蹈室只剩下她和音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颜晞定格在完美的结束姿势上,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舞蹈室内一片寂静,先前议论的几个女生都低下了头。
谁跳得最好,一目了然。
老师满意地点头:“本次演出的领舞由颜晞担任。她的动作不仅标准,更重要的是注入了情感,将古典舞蹈柔美与力量完美结合。”
对于这个毫无悬念的结果,颜晞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
在众人的目光下,她不乏从容地转向休息时窃窃私语的几个女生,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清楚。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出生在颜家。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付出加倍的汗水和努力来证明自己。”
“每一个动作重复千百遍,脚上的伤疤结了又破。”
“这些都与‘颜’这个姓氏无关。”
颜晞目光澄澈,仿佛能洞穿人心,语气温和却坚韧:“现在你们还觉得我所拥有的荣誉,是凭空而来吗?”
不等回答,她淡然一笑:“它们只是恰好配得上我的努力,是我应得的。”
窗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高瘦身影悄悄离去。
江淮序原本是来确认她是否真的在排练,却意外目睹了那惊艳全场的一幕。
他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脑海里还萦绕着那个在舞蹈教室翩然起舞的背影。
那么明媚,那么耀眼,与平时任性娇纵的少女判若两人。
——
排练结束,暮色已深沉地笼罩了校园。
舞蹈室的镜子映出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喧嚣过后,只剩宁静。
颜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室。
本以为这个时间点教室的人都走光了,但意外发现靠窗座位上还有一道清瘦的身影。
江淮序低着头,专注地演算习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颜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出声打破这片宁静:“江淮序,你怎么还不走?”
听到声音,江淮序缓缓放下笔,抬眸望向她。
他的眼神从专注迅速恢复到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是简短地回答:“你还没走。”
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她没回家,他也不能先走。
颜晞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通知他排练的事,便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哦,忘了跟你说。从今天开始,我放学后要排练,回家的时间不固定。”
她顿了顿,佯装好意地补充了一句:“所以你以后不用等我,可以先走。”
她预想着他或许会追问,或许会搬出颜承昭的规定,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江淮序既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流露丝毫不快,只是眼帘微垂,继续不疾不徐地整理着桌上散乱的书本与试卷,动作从容得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回答,直到将最后一本课本放进书包,他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没关系。”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彻底堵死了她所有后续的借口:“我在教室里写作业,等你一起。”
一股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烦躁的情绪,蓦地涌上颜晞的心头。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避开他的视线,负气地丢下一句:“随便你。”
5. 第 5 章
迎新晚会日渐临近,学生们都沉浸在兴奋的情绪当中。
一想到不仅能欣赏到精彩纷呈的节目,还能理直气壮地‘逃’掉晚自习,大家便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可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了这份轻松愉悦。
“点电荷产生的电场强度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与电荷量成正比……”
班主任罗泉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电场线分布,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学生却心不在焉,目光频频偷瞄向墙壁上缓慢转动的钟表。
下课铃声终于打响,罗泉慢条斯理地合上教材,丝毫没有下课的意思。
他端起讲台上的透明玻璃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老师,下课了。”后排有大胆的学生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能不知道下课了吗?上课倒是没见你这么积极过。”罗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锐利目光扫过全班:“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说个重要通知。”
“啊?还要说啊?”
“肯定不止几分钟,我的课间又没了。”
“我要上厕所啊,憋不住了。”
教室里顿时哀嚎四起,怨声载道。
罗泉拿起三角板,重重敲了敲讲台,“安静!再吵下去浪费的是你们自己的时间。你们什么时候安静,我什么时候开始说。”
这话立竿见影,学生们瞬间鸦雀无声。
“学校决定下周一进行开学摸底考试。”罗泉的声音落在教室每个角落,“这次考试将全面检测你们对高一知识的掌握情况,同时也是本学期竞赛班选拔的重要依据,你们自己好好准备。”
话音刚落,教室里骤然炸开锅。
“什么?!快告诉我,我是在做梦。”
“又要考试,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完蛋了,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同于其他学生恐慌的反应,颜晞内心毫无波澜。
考试对她而言毫无威慑力,考好考坏都一样。父母从未在学习上施过压,仿佛她的人生只需要将舞跳好,将来作为华盛集团的‘门面’优雅得体便足够了。
“战友,看来这次我们又要在一个战场上相见了。”
隔着一条过道,周子昀微微侧身。
校服拉链只拉了半截,露出里面印着夸张涂鸦的T恤,用他贱兮兮的语气说。
乔雨莹闻言立刻转过身,重重拍了一下周子昀的肩膀,没好气地说:“你走开啦,晞晞和你才不一样呢。”
他们仨从初中起就在一个班。
周子昀稳坐班级倒数第一的‘宝座’,颜晞则是雷打不动的‘万年老二’,当然也是倒数。
次数多了,曾有老师气得调侃:“你们可真是相互扶持的好战友,每次都被分在最后一个考场。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名次,我真是要去庙里烧高香了。”
自此,‘战友’、‘战场’便成了周子昀用来打趣颜晞,也是自嘲的口头禅。
颜晞对此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反正父母对自己的成绩毫不在乎。
但心思细腻的乔雨莹非常不满,她始终觉得这种标签是对好友的贬低。
乔雨莹转过身,凑到颜晞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信心满满地担保:“晞晞,你放心,这次我们肯定会摆脱‘万年老二’的称呼。周末多花点时间刷题,分分钟就能把分数提上去。”
与颜晞和周子昀不同,乔雨莹的成绩稳居班级上游,名字经常出现在年级前五十的荣誉墙上。
看着好友如此为自己着想,说不感动是假的,颜晞没办法对乔雨莹说出拒绝的话,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正好!我们周末可以去书店逛一圈,买几本针对性的练习册回来写。”乔雨莹马上摆出自己构思好的‘提分计划’。
周末去书店?
少女眸中霎时一亮,脸上绽出明媚甜美的笑。
她激动地抱住乔雨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差点就要在乔雨莹脸上亲一口。
颜晞低声欢呼:“这个理由太完美了!”
颜承昭最近将她看得很紧,她几次三番提出想出门逛逛都被无情拒绝。
如果出门的目的是为了学习呢?
即便老颜从不在乎她成绩高低,应该也不会拒绝她好不容易产生的想要努力学习的念头吧?
只不过,眼前还有一个大麻烦需要解决。
颜晞视线落在斜前方靠窗边的空座位上。
那是江淮序的座位,他刚一下课就被阎罗王叫去办公室了。
要是能出门,颜承昭百分百会要求江淮序与她同行。
美其名曰互相帮助,实则监视。
想到这点,颜晞激动的心情猛地冷却了几分。
回家的车上,她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单独出门的对策。
夜色渐深,别墅灯火通明。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爽,拂去了白日的燥热。
颜晞端着芳姨刚做好的绿豆沙冰推开房门,沙冰清甜的混着丝丝凉气萦绕在鼻尖。
她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来到房间附带的小阳台。白色的小圆桌,舒适的躺椅,微凉的晚风徐徐吹来。
这里是少女专属的小小避风港。
她将iPad支好,舒服地窝进躺椅里,迫不及待地点开追更的剧集。
然而画面流畅播放,扬声器却一片死寂。
“怎么没有声音?”颜晞疑惑地蹙起秀眉,手指按下手机侧边的音量键。屏幕上的音量标识已经满格,可还是没动静。
正当她低头检查是不是扬声器出了故障时,一道清冽如泉的男声,乘着晚风渡了过来。
是江淮序。
他在隔壁阳台上打电话。
颜晞身形微滞,随即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而后像一个偷窥者,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两个房间阳台的距离很近,忘记关闭的推拉门成了声音的无障碍通道。
不仅少年低沉的嗓音清晰可辨,甚至连手机听筒里漏出因激动而拔高的音调也全部飘进了她耳中。
“江淮序,你小子太不讲义气了!说走就走,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现在我每天一个人上学放学,天知道我有多孤单。”
江淮序安静一瞬,认真地回了一句:“抱歉。”
“哎,我也不是真的怪你,”电话那头的人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你舅舅他们一家就没把你当人看。说真的,换成是我经历那些破事,恐怕早就辍学,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了。”
短暂的思考过后,江淮序声线低沉,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我不想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不能错过机会。”
“行了行了,好不容易盼到你有点空,跟你打电话,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了,”对面迅速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我老子这周末要去京市出差,我死皮赖脸让他带上我去体验一把大城市的繁华。到时候我找个由头溜出来找你,你可必须要给我当导游!”
江淮序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听着电话那头雀跃的声音,颜晞忽然意识到:原来江淮序也是有朋友的。
这实在有些颠覆她的认知。
转来京市一中快两个星期了,颜晞从没见江淮序主动和谁说过话。
大部分时间,他独自待在座位上,默默地演算着仿佛永远也解不完的练习题,像一台被既定程序控制的机器人。
颜晞正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一道带着浓浓苦涩的男声骤然响起。
“我就是胆小鬼。”
“但是胆小鬼喜欢你。”
是电视剧里面男主角的台词。
音量停留在她刚才调到最大的状态,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异常突兀。
真是要命!
iPad竟然在这个时候恢复正常!
颜晞身体猛地颤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咚咚作响。
果然不能偷听别人说话,太容易心虚了。
这番突兀的动静,毫无疑问地引起了隔壁的注意。
那边沉默几秒,一道迟疑的声音试探性地传来。
“颜晞?”
名字都被人家清清楚楚地喊出来了,再装聋作哑未免太过刻意。
少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带上了点被打扰的不悦。
“和女朋友煲电话粥呢?”颜晞故意用轻飘飘的语气问。
明明听到电话那头是个男生,是他的好朋友,可她偏要这样说。
“不是,是我之前的认识的朋友,”江淮序立刻否认,急于向她澄清,生怕晚了一秒误会变要加深,“我没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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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也没谈过恋爱。”
颜晞别开脸,将听墙角被抓包的心虚死死压在心底,露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你不用特意和我解释,和我又没关系。”
“只是你打扰到我追剧了。”
说完,她似乎觉得还不够,用气音喃喃道:“而且我又没有问你的恋爱经历,你跟我解释那么多做什么。”
——
今天推迟了半个小时用餐,因为颜承昭难得有空回家吃饭。
颜晞踩着轻快的步子小跑下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几乎是前后脚,江淮序从楼梯上下来,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
两人相顾无言。
按照以往惯例,江淮序没有资格与颜家父女一同用餐。颜承昭工作繁忙,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李叔和芳姨又十分恪守主仆界限,为了让女儿吃饭时不至于太孤单,颜承昭便要求江淮序一起。
“爸爸,上了一天的班累坏了吧?快喝碗热汤,芳姨煲了好久的,最补身体了。”颜晞站起身,殷勤地拿起汤勺,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小心地放在颜承昭面前,俨然一副贴心小棉袄模样。
颜承昭接过碗,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直接戳破她的小心思:“说吧,是没钱用了,还是有其他的事情有求我?”
“爸爸!”颜晞不满地撅起嘴,跺了下脚,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女儿家的娇憨,“我最亲爱的爸爸,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嘛?就不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嘛?”
这番撒娇攻势明显十分受用,颜承昭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连连点头:“好好好,是爸爸错怪你了。我们家晞晞长大了,知道心疼爸爸了。”
颜晞骄傲地扬起下巴,像极了只高贵的白天鹅。
“那当然了,我都高三了,早就跟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随口提起:“对了爸爸,下周我们学校要举行开学摸底考试。”
正如猜测的一样,颜承昭反应不大,仅是嘱咐她遵守校纪校规,不要惹祸上身。
话音落下,他将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一直无言进食的江淮序。
看似期待的语气里挟着命令:“小淮,这是你转学之后的第一次考试,很重要。不仅要拿下年级第一,更要把分数差距拉开,展现出你的绝对实力,明白了吗?”
“颜先生,我会尽力的。”江淮序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
颜晞见话题成功引到了学习上,立刻抓住机会,脸上切换成一种混合着醒悟与斗志的表情:“爸爸,看到江淮序同学这么优秀的份上,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要好好学习。”
颜承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
“莹莹你知道的吧?就是我最好的朋友。”颜晞适时搬出救兵。
颜承昭略一思索:“乔家的小女儿?”
“对,就是她,”颜晞用力点头,话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与不服输,“她成绩可好了,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五十。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又是颜家的女儿,怎么能一直拖后腿呢?这话说出去多不好听。所以她约我这个周末一起去书店挑几本好的练习册,帮我突击复习一下。”
说完,她便低下头,看似专注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实则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父亲的反应。
颜承昭沉吟片刻。
女儿主动要求学习,确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看了一眼旁边存在感极低的江淮序,又看了看眼前难得露出‘上进’姿态的女儿,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颜晞心中一喜,紧接着听见父亲说:“让小淮和你一起去。多个人也能帮你们参考一下买什么书合适。”
这个附加条件完全在颜晞的预料之中,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情愿,甚至脸上还配合地露出‘正好多个劳动力’的轻松表情,爽快应下:“好啊,没问题!”
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和反抗,反倒让颜承昭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他看着女儿,只觉得她近来确实懂事了不少,心中倍感宽慰,连日工作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晚餐的气氛愈发融洽起来。
而坐在对面的江淮序,一直安静地埋头吃饭。
只是在颜晞爽快地答应那个附加条件时,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松懈,随即又恢复常态。
6. 第 6 章
一场短暂的细雨洗过京市,空气里添了几分秋意。
路人纷纷换上薄外套,衣摆在凉风中轻扬,步履也变得轻快。
自从下雨那天起,颜晞就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周六一定要是晴天!要不然期待已久的出行就不完美了。
或许是她日日期盼的模样被老天爷瞧见了。周五晚上,暴雨冲刷着城市每个角落,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地面,像一首酣畅淋漓的序曲。而后在黎明来临前悄悄退场,只留下一地湿润。
周六清晨,颜晞推开窗户,清甜沁凉的空气迎面扑来。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恰到好处地温暖,秋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一切都刚刚好。
独栋小洋房,三楼朝南的衣帽间。
一面镶嵌着不规则黑色纹路的落地镜前,少女陷入了幸福的烦恼。
她拎起一件酷帅的皮衣外套,对着镜子比划两下,又不太满意地丢开:“pass,太酷了,不符合最近打造的乖乖女的形象。”
目光一转,一排颜色鲜艳的连衣裙出现在眼前。
明亮的鹅黄、俏皮的桃粉、生机的果绿……
“这些也太招摇了。”颜晞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感觉要去参加派对一样,太高调了。”
她对着满柜子的衣服挑挑拣拣,不一会儿,床上已经垒起了一座由各种各样衣服堆成的小山。
“算了算了,就这套吧。”犹豫再三,颜晞最终还是从床铺角落拎起那件最开始被她淘汰的浅蓝色牛仔吊带短裙。
裙子是经典的A字版型,掐出少女的盈盈腰线,裙摆的长度在膝盖上,展露出纤细笔直的双腿。最外面套了一件软糯糯的米色针织开衫,款式宽松,更添了几分随性与温柔。脚上蹬着一双柔软的白色羊皮短靴。靴口微微收紧,凸显出脚踝的纤细,整体造型洋溢着少女的活泼,又不失恰到好处的乖巧与精致。
决定好外出穿搭,颜晞抽空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三人群正弹出消息。
【乔雨莹:我已经出门喽~】
【周子昀:+1】
她唇角止不住地扬起,手指飞快敲击屏幕。
【颜晞:我马上出门。】
颜晞握着手机下楼,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楼梯转角处,客厅里传来的动静让她下意识抬头。
“我准备好了。”
江淮序似乎已经等了很久,面前玻璃杯中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搭配着牛仔裤和一双干净的帆布鞋,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颜晞脚步微顿,瞄了一眼客厅墙壁上复古风挂钟,时针稳稳地指向了‘9’。
她昨晚亲口规定的出门时间是七点半。
她有些心虚地捏了下裙边,然后又挺直腰板,摆出理所当然的气势,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边说:“女生出门前的步骤很复杂,收拾打扮很费时间,迟到也很正常。”
“我知道,”江淮序站起身,他目光掠过她精心编好的麻花辫,在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上短暂停留,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包容,“我没有生气,等你是我份内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难道是因为不想让他生气吗?
颜晞被这个认知噎了一下。
她明明没有这个意思,这人怎么学会自作多情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偏过头小声嘟囔:“我才不管你有没有生气呢,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与此同时,李叔拿着车钥匙从偏厅走来,笑容和蔼地打破了客厅里略显微妙的气氛:“准备走了吗?我送你们去书店。”
“不用!”颜晞几乎是在李叔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脱口拒绝,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
开什么玩笑,如果让李叔送,全程被颜承昭掌握行踪,今天的计划岂不是要彻底泡汤?
她反应极快,一把拉过身旁的江淮序,将他当成最坚实的挡箭牌。她仰起脸,冲李叔露出一个再乖巧不过的笑容,语气齁甜:“李叔,我们俩肯定是一起去,一起回的呀。你信不过我吗?”
然后她用力晃了晃江淮序的胳膊,试图让他配合:“再说了,你信不过我,也总该相信江淮序吧?他做事最靠谱了,连爸爸都夸他呢。”
一边说着,颜晞感觉被她‘挟持’的手臂僵硬了一瞬。眼瞧着江淮序嘴唇微动,似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她立刻转过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圆眸望着他,眼神里盛满无声的恳求与威胁,仿佛在说‘你敢答应试试’。
江淮序对上她的视线,呼吸不自主地放缓几分,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李叔您放心,我会完成颜先生交代给我的任务。”
李叔看着眼前关系和谐的、站在一起的两人,又看了看江淮序那张天生就很有说服力的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然而看起来十分友善的同盟关系,在他们走出大门,拐过第一个街角后直接宣告破灭。
颜晞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迅速往旁边跳开两步,刻意拉大与江淮序之间的距离,脸上的乖巧表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了,戏演完了,”她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计划得逞的小得意,“我们分道扬镳,下午五点准时回到这里集合。”
说完,颜晞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粉色便签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江淮序手里:“诺,我的手机号码。有事打给我,没事别找我。”
既然他不愿意暴露微信号,那她就直接给出自己的电话号码,将联系的主动权交与他。
江淮序敛眸,盯着掌心那张带着淡淡樱花香的便签纸,上面是一串娟秀的数字。
他抬眼,眸色沉了一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亏你还是大家口中的学霸呢,”颜晞双手一摊,觉得他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你去着你朋友,我去找我朋友,我们互不干扰。很难理解吗?”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表达能力出了问题。
江淮序手指无意识地紧攥成拳,便签纸因压力变形,发出轻微声响。
前后不过半秒,紧绷的力道又骤然松开。
“颜先生让我今天跟着你,确保你的安全。”
“你也亲口答应了。”
闻言,颜晞脸上绽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只是笑容未抵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嘲讽:“缓兵之计而已,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吗?”
她悠悠地拖长了尾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那天晚上,我可是不小心听到某人的电话了哦。你朋友不是特意来京市找你玩吗?我好心好意给你创造机会,你还不领情?”
没等江淮序回应,限量款卡地亚腕表在纤细的腕间一闪,颜晞迫不及待地瞟了眼。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咯!”
“我朋友都在等我,迟到太久不礼貌。”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朝着与约定集合点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白色羊皮短靴踩在湿润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出几步,颜晞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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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定要等我过来再回家,别露馅了。”
少女一蹦一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只留下江淮序独自站在原地,秋日凉风拂过微皱的眉宇和略显单薄的白衬衫。
他盯着格外刺眼的粉色便签,终是克制住了追上去的冲动。
——
颜晞坐在出租车上,侧眸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兴奋。
她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拍手叫好。
略施小计,同时搞定了颜承昭和江淮序,为自己争取到了来之不易的完全自由的一天。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高楼,视野逐渐开阔。
出租车驶出主干道,拐进通往郊区的小路,山林轮廓映入眼帘。
远山如黛,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中,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与市中心车水马龙的燥热感完全不同。
颜晞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的憋闷都被山间的清风涤荡一空。
去书店买练习册只是出门的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藏在郊区山林间的赛车场。
出租车最终在一处充满现代工业风设计的建筑群前停下。
“晞晞,这里!”
殷切的呼唤声传出。
赛车场入口处。
周子昀懒洋洋地靠在全黑重型机车上,乔雨莹兴奋地跑过来,亲昵地挽着颜晞的手臂。
“恭喜啊,终于让你溜出来了,”周子昀笑道,“走,带你们见识见识我哥的新地盘,保证比城里那些好玩一百倍。”
赛车场内规模极大,除了专业赛道,还有各种体验区。
引擎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四处充满了速度与激情的气息。
“我们先去体验你最期待的卡丁车。”周子昀轻车熟路地带她们走向卡丁车场地。
红白相间的卡丁车和蜿蜒曲折的赛道出现在面前,颜晞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亲自体验还是头一回。
“快快快!”她迫不及待地点头。
三人换好衣服、戴上头盔,各自选了一辆车。
乔雨莹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安全带,小声嘀咕:“你们待会儿可要让着我点儿啊。”
周子昀隔着头盔,朝颜晞投去挑衅的眼神:“晞姐,敢不敢比一圈?”
“谁怕谁?”颜晞扬起下巴,语气干脆。
工作人员示意可以开始了,颜晞屏住呼吸,按照刚才听来的简单指导,踩下油门。
卡丁车瞬间窜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兴奋取代。
风声在耳边呼啸,赛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
她紧握方向盘,在每一次过弯时感受轮胎与地面的对抗与摩擦。
周子昀显然经验更胜一筹,几个弯道后便超到了她前面,甚至还回头打了个手势。颜晞不服气地紧追其后,两人在蜿蜒的赛道上不断交错。
乔雨莹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方,时不时发出轻声惊呼,但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几圈跑完,颜晞缓缓停下车。摘下头盔时,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脸颊也因激动泛起一层绯红。
“太爽了!”她长舒一口气,由衷叹道。
乔雨莹也慢慢走过来,脚步还有些发软,却掩不住兴奋:“好玩好玩,真刺激。”
站在开阔的赛道上,任速度带来的自由感贯穿全身。
颜晞心想:今天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刻啦。
7. 第 7 章
体验完卡丁车,三人又尝试了几个惊险刺激的项目。
直到太阳落山,颜晞才意犹未尽地换下酷帅的赛车服,连同那段短暂的自由与放肆一同卸下,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少女们说笑着朝门口走去。
颜晞露出惋惜的表情:“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呀,我还没玩够呢。”
乔雨莹拍了下她的肩膀,安慰道:“下次再来嘛,机会多得是。”
不远处,一群打扮得流里流气的人聚集在一起,与赛车场的氛围格格不入。
颜晞并未在意,在门卫等周子昀,他刚刚折返回休息区去取落下的手机。
然而一个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忽地响起,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哟,这不是颜家大小姐颜晞吗?”
一个莫约二十岁出头的男人,留着近乎贴头皮的青茬短发,脖颈上蜿蜒着狰狞的刺青,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眼神秽浊,一看便知是长期在社会边缘游荡的混子。
他走上前,挡住了颜晞的去路。
“好巧啊,又见面。”
颜晞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握紧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故作镇定:“我不认识你们,你认错人了。”
说完,她一刻都不想多留,拉住身边的乔雨莹,想要绕道离开。
但那群人不依不饶,如同人墙,再次堵住她的去路。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咧开嘴笑起来,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尖锐刺耳的笑声让颜晞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不认识?”
“看来颜大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不久才让我们哥几个在局子里待了一周,这笔帐,我们还没找你算。”
听到‘局子’两个字,颜晞瞳孔猛地一颤。
她想起来了!
眼前这几个人是上学期末在KTV门口企图骚扰她,和周子昀大打出手,被送进拘留所的那群混混。
后来颜承昭得知此事,对她实施了近乎严苛的管束。
真是阴魂不散,她今天的运气未免也太背了。
颜晞内心哀嚎,简直欲哭无泪。
“你们怎么在这里?赛车场是变成垃圾回收站了吗?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来。”
取完落下的手机回来的周子昀见状,立刻上前将颜晞和乔雨莹护在身后,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对面一行人里有个脾气火爆的当即就忍不住了,指着周子昀的鼻子:“你他妈骂谁垃圾?”
周子昀嗤笑了声,双手插兜:“谁对号入座,小爷我就骂谁。”
“你……你信不信我……”那人被激得手握成拳,就要上前。
“别你你你,我我我的了,”颜晞压下心中的恐惧,出声打断,语速飞快地对周子昀说,“你哥不是这儿的老板吗?赶紧让他叫保安把他们清出去,别影响了生意。”
乔雨莹立刻在旁边点头附和,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对,其他顾客看见这几张晦气的脸恐怕连玩的兴致都没有了。”
站在最前的男人从这段话中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反问周子昀:“这个赛车场是你哥开的?”
“怎么?不行吗?”周子昀昂首挺胸,企图在气势上压制对方。
男人目光阴鸷,在规模宏大的赛车场上环视了一圈,又掂量了下在此地动手可能带来的麻烦。
最终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显然有所顾忌。
“行,算你们今天走运。”
“不过这事儿没完,下次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撂下这两句狠话,他朝身后的小弟们使了个眼神,一行人这才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
乘车回到市中心,颜晞和乔雨莹直奔位于商业区的大型书城;而对学习没有半分兴趣的周子昀,早在路过他最爱的电玩城时,就寻了个由头溜下车。
书城占据了一整玻璃幕墙建筑,外观气派现代。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纸墨清香和咖啡醇香的气息迎面扑来,空气中是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以及人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两人刚走到教辅区入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引入眼帘。
少年独自站在一排高耸的书架前,微微仰头,好像正在寻找什么。简约的白衬衫衬着牛仔裤,一身清爽,像是从某个文艺电影的镜头中走出。
他修长的手指从中层地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代码图案,而后低头翻书,神情专注。
“你怎么在这里?”
颜晞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脏猛地颤动。
而后一句‘江淮序,你跟踪我!’被她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与此同时,身边的乔雨莹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自然地打招呼:“诶,江淮序,你怎么早就到了。”
颜晞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好友,用眼神传递疑问:“你叫来的?”
“对呀,”乔雨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语气还带着点儿小得意,压低音量解释,“昨天他问班长哪家书店的书比较齐全,我正好在旁边就顺口说了,而且我想着今天也要来买书,多个人帮忙参考更好,尤其是他还是个大学霸。”
颜晞眼前一黑,简直要被气晕过去。
千算万算,怎么也不会算到乔雨莹会把她好不容易甩开的‘监视者’又招来。
江淮序闻声看过来,目光在少女写满震惊和不悦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淡然地朝乔雨莹微微颔首打招呼。
乔雨莹潜意识里认为江淮序是典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霸,开学半个多月可能还认不全班上同学的名字和脸。为了缓解可能存在的尴尬,她非常热心地站出来为两人做介绍。
“颜晞,我们班的大美女,学校的风云人物,也是校舞蹈队的顶梁柱哦。”乔雨莹笑着指向颜晞,然后又对颜晞说,“这位是江淮序,新转来的同学,是年纪第一的有力候选人。”
介绍完,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晞晞,你应该认识他。”
颜晞想也没想,直接撇清关系,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哦,我不认识。”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不认识江淮序。
气氛瞬间凝滞。
乔雨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自己总在颜晞面前提起江淮序,颜晞怎么可能不认识。
她看了看面色冷淡的颜晞,又看向没有展露半分情绪的江淮序,尴尬得脚趾扣地,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友会对新同学有这么大的敌意。
乔雨莹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尴尬,连忙拿出手机,点开提前列好的书单。
“那个,江淮序同学。”
“能麻烦你帮我们看看吗?主要想买数学和物理的辅导书,哪种解析比较容易理解?”
江淮序停住脚步,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思考片刻,说出自己的建议:“《五三》b版的知识点归纳更系统,《教材全解》会对课本例题进行一步步拆解,适合基础……”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更适合颜晞这种基础薄弱的人。
颜晞在一旁听得心头冒火。
江淮序说到一半停下来是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她冷哼了声,故意走到另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物理其实很简单》,扬声对乔雨莹说:“莹莹,我觉得这本就很不错,看着就很容易懂。”
江淮序目光淡淡地扫过颜晞手中的书,不自觉地轻皱眉头,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乔雨莹左右为难,只好干笑着打圆场:“哈哈,都看看嘛,多比较一下总没错。”
一边说,一边疯狂给颜晞使眼色,示意她别这么针锋相对。
颜晞扭过头,装作没看见,心里却烦躁不已。
她随意翻着手里的书,眼神却瞟到了江淮序身上。只见他穿梭在书架间,不时抽出一两本书快速翻阅,然后一针见血地给出建议,侧影专注而沉静。
江淮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颜晞身边,将一本《高中物理思维导图全解》放在她手边的书架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这本图形化梳理,比你看的那本逻辑更清晰,更适合预习。”
少年的突然靠近让颜晞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身上干净皂香与清苦墨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江淮序居然还敢靠过来指导她?
颜晞正要反驳,却在对上他视线时怔住。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要你管。”颜晞嘴硬地回了一句,但抓着《物理其实很简单》的手却悄悄松了力道。
她不得不承认,江淮序推荐的那本,光看目录确实更靠谱一些。
最终在乔雨莹的调和与江淮序‘不经意’的推荐下,她还是买了好几本他建议的辅导书。
结完账,三人抱着一摞新买的辅导书走出店门。
乔雨莹雀跃地提议:“我们去喝那家超火的网红奶茶吧!就在附近,正好谢谢江淮序帮我们选书。”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江淮序婉拒。
话中的主语不止是他,还有她。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颜晞所剩无几的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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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她忽地想起早晨的约定,想起父亲的约束,甚至想起赛车场的不愉快的插曲,所有被暂时遗忘的委屈翻涌而上,堵在心口。
“你不去,我们自己去,”颜晞语气生硬,随后拉住一把拉住乔雨莹的手腕,“莹莹,我们走。”
少女小跑着冲向公交站台,仿佛这样就能将身后那个人远远甩开,连同心中的烦恼一齐抛诸脑后。
乔雨莹被拽得踉跄,回头对江淮序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匆匆道别后急忙跟上颜晞的脚步。
两人挤上公交车,在摇晃的车厢里寻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稳。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直到驶出两个站台,远离了书城的范围,颜晞紧绷的心弦才松了几分。
“你和江淮序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觉得你一见到他,就跟点了引线的火药桶似的?他得罪你了?”
乔雨莹按捺不住满腔的疑惑,打探的眼神里带着八卦意味。
颜晞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不想多作解释,含糊地说:“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成绩特别好的人,总觉得他们无形中带着一种优越感,好像高人一等。”
“啊?”乔雨莹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哭笑不得地反问,“那我呢?照你这么说,你也不喜欢我了?”
颜晞立刻转头,挽住女生的手腕,脑袋靠在她肩上:“你当然除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怎么能跟你比?”
乔雨莹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但颜晞却不给她继续深究的机会。
“我们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好不好?我想喝奶茶了。”
颜晞晃了晃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强行转移了话题。
五分钟后,她们在目的地站台下车。
网红奶茶店出现在街角,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望而却步。
临近饭点,市中心人头攒动,奶茶店外的长队几乎占据了半个人行道。因为没有开通线上点单功能,顾客们只能站在傍晚渐起的凉风中,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待队伍缓慢前行。
颜晞看着眼前夸张的阵仗,秀眉微蹙:“真要排?”
“来都来了。”
乔雨莹心里在打退堂鼓,但‘四字真言’的魔力让她硬着头皮拖着颜晞融入了队伍中。
刚在队尾站稳,周遭的抱怨声接连传入耳。
“这么多人,得排到猴年马月啊?”
“我去问问能不能扫码点单,弄个线上号码,到时候直接来取,不用在这里受罪吹冷风。”
话音落下,有经验丰富的排队者泼冷水道:“别费劲了,要是能线上点,大家还在这里当傻子?他们家只让线下排队取号,小程序就是个摆设。现在的网红店都是饥饿营销,人家根本不怕没顾客,名气大,口味好,总有人愿意买单。”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到底,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十分钟过去,队伍如同凝固了一般,移动的距离微乎其微。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颜晞抱着手臂,放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莹莹,我不想排了。”
乔雨莹望着停滞不前的长队,也彻底泄了气:“唉,看来今天注定与网红奶茶无缘了。”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各回各家。
颜晞低头点开打车软件,正准备输入地址,有两个女生从旁边经过。
“人太多了,至少要排一个小时吧。”
“早知道这么夸张就应该找个跑腿代排,多省心呐。”
找人代排?
颜晞眼睛蓦地一亮,像是被点醒了。
方才在书城,乔雨莹提出要加江淮序联系方式,他竟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拒绝,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台颇有年代感的手机。屏幕亮起,二维码赫然显现,随后还解释了一句:“账号是今天刚注册的。”
……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颜晞退出打车软件,飞快地点开某个从未打开的聊天框,敲下几行字。
——
马路对面,梧桐枝叶掩映,少年身姿挺拔地站着,视线紧紧跟随那道窈窕的身影。
掌中的手机持续震动,嗡嗡声沿着手臂传递上来,带着轻微麻意。
江淮序这才恍然回神,举起手机。
屏幕上,五个未接电话,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而下方的聊天界面,置顶对话框的右上角亮着醒目的红点。
【喂。】
【[位置]】
【买一杯店里的招牌奶茶带回来。】
【正常冰,正常糖,不要另加小料。】
8. 第 8 章
天色完全暗下来,晚风拂过树林,引来一片簌簌低语。
不一会儿,细雨飘洒,在玻璃上划下交织的水痕。
颜晞窝在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里,赤脚踩在绒毯上,面前摆满了拆开的薯片和巧克力。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一部经典老电影,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轻笑。
芳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嗓音温柔:“先生今晚临时出差,不回来了。晞晞,你想吃什么?芳姨给你做。”
颜晞晃了晃手中的薯片袋,腮帮子还鼓鼓的:“不用了芳姨,我吃这些就饱了。”
想起即将到手的奶茶,她心情颇好地补充:“而且等会儿江淮序还会给我带奶茶回来。”
芳姨又说:“那怎么行,你正长身体,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你和李叔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早在颜晞踏入家门时,李叔就已经关切地迎了上来。
“晞晞,怎么就你一个人?小淮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李叔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颜晞早有准备,泰然自若地回答:“哦,我让他帮我去买奶茶了。那家店很多人排队,我看着头疼,懒得等就先回来了。”
她刻意强调‘独自回家’和指派江淮序去买奶茶,巧妙地证明了自己并未在外面做其他事情。
李叔闻言,果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给颜承昭打电话汇报。
……
电影接近尾声,舒缓的片尾曲响起。
颜晞吃饱喝足,窝在沙发里的身体逐渐放松,眼皮开始打架,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意识模糊之际,她听见玄关处传来细微的钥匙转动声,紧接着大门被推开。
江淮序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精致保温袋走进来。头发不像出门前那般清爽,沾染了许多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肩头和袖口处颜色明显深了不少,紧紧贴着皮肤,膝盖以下的裤管湿漉漉地黏在腿上。
颜晞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注意力全部被保温袋吸引,丝毫没有留意到少年略显狼狈的湿漉模样。
“我的奶茶终于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接过袋子,动作利落地拆开装取出奶茶,将吸管对准封口一戳,满怀期待地吸了一大口。
可是预想中冰甜可口的感觉并未出现,颜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嫌弃地开口:“什么嘛,好难喝呀。”
她晃了晃杯子,只剩下冰块融化所剩无几的微弱水声,“冰块全都化掉了,一点味道都没有,跟喝水有什么区别?我喜欢喝甜甜的东西。”
颜晞将不满的矛头直接指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少年,话语间带着惯有的娇纵和埋怨:“江淮序,都怪你回来得太慢了!”
说完,她泄愤似的把还剩大半杯的奶茶直接塞进江淮序手里,语气任性:“不喝了,难喝死了,还给你。”
她看也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趿拉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回自己房间。
顷刻间,客厅被寂静包围,只剩下投影仪待机的微弱光芒和窗外细密的雨声。
江淮序愣愣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刚进门的动作。
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手中那杯奶茶,还残留着一点点她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淮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举起了被她嫌弃的奶茶。
他缓缓低头,嘴唇覆上她刚才含过的吸管。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只属于她的清甜。
江淮序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阴翳。喉结滚动,速度极慢地咽下寡淡的奶茶。再睁开眼时,眼底深处的汹涌暗潮已被强行压下,只留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下一秒,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少年低哑到几乎破碎的自语,若仔细分辨,还能听出嗓音里掺杂的一丝苦涩。
“难喝吗?”
“可我觉得很甜。”
——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落在玻璃上,发出清脆声响。
颜晞走到桌边,不小心被地毯边的购物袋绊了下。
低头一看,是今天买回来的几本辅导书。
她弯腰拾起江淮序推荐的《高中物理思维导图全解》,随手翻了两页里面清晰的逻辑和图文并茂的讲解确实比她之前看过的任何一本都要直观。但她只看了几行,便合上了书。
“今天是周末,属于休息时间。学习计划明天再开始执行也不迟。”她小声咕哝,为自己找理由。
想到这一点,颜晞心安理得地抛开书本,重新躺回床上玩手机,直到再也拖不下去,才磨磨蹭蹭地挪向浴室。
洗完澡,她抱着脏衣篓,不知怎的,脚步一顿,竟鬼使神差地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咚咚咚——’
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间被人从里面打开。
江淮序似乎也是刚洗完澡,穿着宽大的深灰色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微湿的黑色短发凌乱搭在额前,发梢处还有未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脸部线条,缓缓滑过喉结,最终隐入睡衣的领口深处。
“有事吗?”他开口,嗓音里含了点儿勾人的喑哑。
颜晞看着眼前少年,莫名怔了一下,直到听见他说话才猝然回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有。”
她把手上提着的脏衣篓举高了些,理直气壮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洗衣服。”
“我知道,”江淮序的目光从少女手上扫过,表情平淡,“你可以直接放在洗衣房,我会洗。”
颜晞当然知道可以直接放进洗衣房,但她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那么讨厌他,明明能避免见面,但还是不受控制地走到了他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今天经历了赛车场的那段冲突,又或许是心里堆积了太多无人可说的烦闷,她想找个人一起待着,哪怕这个人是她讨厌的江淮序。
“哦。”颜晞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反而将脏衣篓放在门边,然后像一条带着点蛮横的小鱼儿,灵活侧身,从江淮序与门框的缝隙间快速钻过,径直走进他房里。
自江淮序住进来之后,她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
里面的景象让她有些意外。
房间与她记忆中无人居住是别无二致,保持着酒店标准式的统一装修,冷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一切都规整得过分,也冰冷得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江淮序几乎没有在房间里添置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衣柜门微微敞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空荡荡地挂着几件衣服,四套崭新的校服和几件反复洗涤的旧衣裤。旁边的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厉害的深蓝色箱子是他带来的唯一一件行李。
书桌上除了学校发的教材和几本看起来是从旧市场淘来的参考资料外,再无其他物品。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随来随走的气息。
“你这里怎么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颜晞环顾四周,下意识地将它与自己那间摆满玩偶、照片和精致装饰品的卧室比较,只觉得这里简陋得像个临时宿舍。
而后又嘀咕了一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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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颜家亏待你了。”
“没有亏待,颜家对我很好。”
江淮序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擦拭头发的毛巾被他攥紧,布料扭曲变形。
如果没有颜承昭,他不可能挣脱那个泥潭,获得在京市一中读书的珍贵机会。
如果没有颜晞,他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死在暮云镇刺骨的茫茫大雪之中。
颜晞对他的内心波澜一无所知,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按了下床垫,嫌弃道:“好硬呀。”
她眨着一双大眼睛,似乎很好奇:“你居然能睡得着?不会硌得慌吗?”
“已经很好了。”江淮序回答。
她不知道,他在比这里艰苦十倍、百倍的环境下生活了很多年。
没有做不完的家务,没有不绝于耳的争吵与斥骂,没有饥寒交迫的担忧已经很好了。
现在的一切对他而言,已是曾经不敢奢望的天堂。
“对了,”颜晞忽然想起什么,双手反撑,身体微微后仰,线条优美的下巴上扬,无比自然地睥睨身前人,“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被老颜选中来‘监视’我的?”
她太好奇了,究竟是怎样的人,能通过颜承昭的层层筛选,最终住进这栋别墅,介入她的生活。
江淮序的视线紧紧落在她身上,黑眸里仿佛蕴藏着漩涡,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带着强大的引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探究,却又心生怯意。
他喉结微动:“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话音落下,颜晞头顶顿时冒出了一个问号,漂亮的明眸里写满了茫然与不解,反问:“什么意思?我应该记得什么?”
她觉得有些荒谬,歪了歪头:“难道我们以前见过?”
在颜晞看来,‘我们以前见过’这种老掉牙的搭讪方式只会出现在被时代淘汰的古早狗血电视剧中,她不相信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会存在如此戏剧化又深刻的羁绊。
江淮序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悄然敛眸,将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掩去。再次抬眼,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
“十年前,颜先生在暮云镇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我是第一批被资助的对象。”
听完,颜晞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疑虑悉数散去。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颜承昭极其在意华盛集团的形象和个人荣誉,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资助了不少贫困地区的学生。但大多数资助都止步于高中阶段,能被一路资助到大学的人已是凤毛麟角,更别提将人从偏远小镇接到全国教育资源最顶尖的京市,甚至让人寄住在自己家。
江淮序无疑是被资助学生中能力最突出、潜力最大的一个,拥有冲击国内顶尖学府的实力,能够为集团形象和自己名声带来显著的积极影响。而颜承昭恰好需要一个完全处于他掌控之下的人,来看管日渐脱离掌控的女儿。
让他借住在颜家,对颜承昭而言,确实是一举两得。
不知是夜晚过分安静,还是房间里的气氛过于奇怪,又或是眼前少年身上的与年龄不符的神秘感,颜晞心间冒出一股无比迫切的倾诉欲。
“江淮序,”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老颜管我管得那么严?”
房间里的暖橘色灯光有些昏暗,映在少女白皙精致的脸上,为她笼上了层温柔滤镜。
江淮序站在光影交界处,竟在她此刻的神情中,窥见了几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脆弱。
他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回答。
只不过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处用力到泛白。
9. 第 9 章
颜晞不在意江淮序是否同意,此刻她太需要一个能毫无负担地容纳她内心烦恼的出口了。
作为华盛集团的小公主,颜家的小女儿,外人只看见她光鲜亮丽的一面,却不知道她背后身不由己的无奈。
父亲颜承昭和母亲钟漫茵是没感情的联姻。
年轻时各有爱慕对象,但在家族压力之下,被迫摒弃情爱走到一起。
颜晞也是在家里人催促中出生。
那时,长辈们以为有个孩子便能维系住他们这段脆弱的婚姻关系。颜晞的出生确实让这段婚姻缓和了些,她成为两个家族里最受宠的小辈。
可这段和谐的关系没有维持多久,在钟漫茵迎来事业低谷期的时候彻底破碎。
作为舞团首席,她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就算怀孕期间,体重也没突破三位数,出月子后立刻回到舞团工作。
即便如此,首席的位置还是无可避免被状态更好的年轻女孩取代。
钟漫茵接受不了在舞台上为他人作配,仅仅只充当背景板,但又改变不了领导的决定,一怒之下离开了奋斗多年的舞团。
然后她把原因归咎到了丈夫和孩子身上。
如果不是结婚生子耽误了黄金时期,拖累了身体和精力,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从那以后,家里变成了战场。
夫妻俩常常争吵、摔东西,颜晞只能躲在房间,用力捂住耳朵,一遍遍对自己说:“没事的晞晞,别害怕,很快就会过去。”
最终钟漫茵忍无可忍,提出了离婚,远赴英国继续完成所热爱的舞蹈事业。
而颜承昭也像是找到了借口,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每天早出晚归,一连几天见不到他都是常态。
颜晞成为这场失败联姻里最大的受害者。
母亲毫不犹豫地抛下她出国。
父亲对她实施放养式教育,除了给钱,几乎不闻不问。
上高中后,颜晞觉得家里空得让人发慌,开始每天跟着周子昀瞎混打发时间。
次数多了,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打电话要求家长来学校。
电话是助理接的,来学校的也是助理。颜承昭始终没有露面,只是难得在家里碰到时,叮嘱她‘不要惹事,让爸爸省点心’。
但颜晞没能预料到意外的发生。
她惹事了。
那天放学后,颜晞照常和周子昀、以及几个朋友在商场附近玩。
经过KTV门口时,被酒气熏天的人拦住去路。
“你就是周子昀?小琪喜欢的那个小白脸?”
“敢和老子抢女人的人现在还没出生。”
男人一张嘴,熏得颜晞下意识捂住鼻子,后退了几步。
这个举动被男人注意到,混沌的眼神陡然亮起来。
“想让我放过你们也不是不行,让她陪我一晚上。”
男人指着颜晞,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周子昀的怒气蹭地一下冒上头,挥拳过去:“傻X,你做梦!”
混战一触即发,颜晞被朋友们护在身后,没有参与到打斗之中,也没有受伤。
但地处繁华的街道,他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路人见状报警,十多分钟后,一群鼻青脸肿的人被‘请’进了警察局。
等到凌晨,颜承昭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正装,匆匆推门走进,脸色黑得吓人。
回家路上,颜晞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可是直到洗完澡,颜承昭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安心睡觉,剩下的一切他会处理。
那时,颜晞天真地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路人将昨晚打架斗殴的视频上传到网上,并获得了不少浏览量。
有人认出了颜晞,打电话给颜承昭询问情况,甚至其中还有华盛集团的合作伙伴。
当晚回到家,颜晞被颜承昭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从今天开始,除了学校你哪儿都不准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天天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再不管你,你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颜晞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地说。
江淮序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打断她;没有发表任何评价;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她停顿或是情绪明显低落的时候,极轻地‘嗯’一声,表示他还在听。
这种沉默的专注反而给了颜晞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江淮序,我觉得你身上也有很多故事。公平起见,你也应该分享一下吧。”颜晞歪了下脑袋,笑容狡黠,“我对你可是毫无隐瞒,连家底都透露出来了。你不说点什么,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她知道江淮序是个闷葫芦,也相信他不会把自己的秘密说出去。但在她单纯的认知里,互换秘密才是缔结信任最牢固的方式。
江淮序对上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嘴唇动了动,话语涌到嘴边,最终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对不起。”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不敢摘下最后那块勉强维持着体面和尊严的遮羞布。
在颜晞面前,他本就一无所有,卑微如尘。
只剩下这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了。
颜晞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没有继续追问。
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也懂得尊重他人保护隐私的权利。
“这样啊,好吧。”
思考片刻,颜晞再次开口,先前的失落一扫而光。她稍显紧张地舔了下嘴唇,声线轻颤,带着点儿试探的意味:“可是我已经对你分享了自己的秘密,而且是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说过的秘密。”
她顿了顿,观察江淮序的反应,继而又道:“朋友之间是需要互相分享的,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帮我一个小忙吧?”
朋友?
颜晞把他当成朋友?
不是需要提防的监视者,不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而是朋友?
意识到这一点,江淮序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失控地狂跳,撞击着胸膛。
少年被下蛊了似的,几乎本能地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忙?”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颜晞极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盛着星星的明眸眨呀眨,努力营造出一种可怜又无辜的氛围,声音也放软了几分:“江淮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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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听老颜的话?我真的不是犯人。”
每时每刻都被人关注着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即便江淮序仅是安静地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但视线灼灼,实在难以忽视。
“可……”江淮序欲言又止地闭上嘴,看上去似乎很为难。
眼瞧着少年神情松动,颜晞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
“我不是让你完全背叛老颜,不听他的命令。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某些时候,适当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我一点点能够自由呼吸的空间。”
“可以吗?”
她举例说明:“比如,我不需要你每次都等到我彩排结束再一起回家,那样太耽误你的时间了。我也不需要你像完成任务一样,时时刻刻关注我的每一个动向。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去做那些让你为难的事情,也不会惹出大麻烦。”
颜晞举起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姿态,眼神恳切地望着他。
江淮序没有立刻回答,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不能违背颜承昭的托付,这是他留在这里的价值;但感情上,他无法拒绝颜晞此刻带着依赖和恳求的眼神,更无法抗拒‘朋友’二字带来的巨大诱惑,更不忍看她因为被过度监视而流露出的委屈压抑。
最后,他作出了让步。
“我可以答应,不时时刻刻关注你的每一个动向,但是我们放学要一起回家。”
“不会浪费时间,我本来放学后也要留在学校。”
起初颜晞并未将江淮序说的话放在心上。
即便他放学后有事留校,也不可能天天有事。
直到几天后,她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
开学摸底考试结束,罗泉站在讲台上,面色严肃地公布了本次考试的整体情况,随后将一张崭新的成绩排名表贴在了教室后面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下课铃刚一打响,早已按耐不住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挤到公告栏前,踮着脚尖,在密集的名字和数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晞晞,快起来,我们去看成绩。”乔雨莹兴致勃勃地冲到颜晞课桌旁,伸手就要拉她。
颜晞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对后面的热闹兴致缺缺。
她对自己的水平再清楚不过,更何况上次心血来潮买回来的辅导书,至今还躺在书架角落里吃灰,除了第一天象征性地翻了翻。
“莹莹,你去吧。我的成绩毫无悬念,没什么好看的。”颜晞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行吧,那我自己去看了。”乔雨莹见她实在提不起兴趣,便松开了手。
一边转身朝人堆走去,一边小声嘀咕着:“正好也瞧瞧,江淮序是不是真像阎罗王夸得那么神。”
教室里人声鼎沸,笑闹声,讨论声,桌椅碰撞声不绝于耳。然而奇怪的是,乔雨莹无心地喃喃自语穿过所有嘈杂,精准地地落在了颜晞耳中。
下一秒,原本像只慵懒猫猫般趴在书桌上的颜晞倏而直起身,几步追上前面的乔雨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走,我改变主意了。”
她下巴微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就算成绩不理想,也应该去亲眼看看自己和学霸们的差距有多大。”
10. 第 10 章
乔雨莹对挤进人群中观看成绩早已轻车熟路。她灵活地侧身借力,前后不过半分钟,就带着颜晞成功占据了公告栏最前方的黄金位置。
白纸黑字写的排名和分数赫然展现在眼前。
颜晞视线缓缓往上移动,每扫过一个名字,心里仿佛都有两个小人儿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说:“千万不能是江淮序。她家费了大力气资助的好学生考太差,说出去很丢人。”
另一个说:“一定要是江淮序,没考到第一名,我看老颜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吹嘘他?”
不是,不是,往上看了十几个名字都不是。
实现逐渐逼近榜单最顶端,排名表上只剩下最后两个名次尚未确认。
究竟是第一,还是第二名?
颜晞屏住呼吸,心生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答案即将揭晓。
“晞晞,”乔雨莹唤了她一声,而后激动地抱住她,“你终于摆脱了倒数第二!”
“什么?”颜晞茫然地转过头,视线还下意识地瞟向榜单顶端,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没听清楚好友为什么欢呼。
乔雨莹伸手指向榜单中后段的一个位置,神情看起来比自己考进了年级前三十还要兴奋。
“你自己数数,你的名字后面跟着几个人。”
颜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密集的名字中搜寻。
不是预想中的倒数第二。
而是倒数第五。
榜单最末两位学生的成绩栏被标记了鲜红的‘缺考’,而紧挨着他们的倒数第三名是周子昀。她和周子昀之间,还隔着一位同样是常驻倒数区域的难兄难弟。
大概是这次的运气比较好,多蒙对了几道选择题。
不过俗话说得好,“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次能一口气提升三个名次,也算是个不小的进步了。
颜晞在心里为自己鼓劲加油。
“哇!”旁边的乔雨莹再次发出一声惊叹,这次的对象显然不再是颜晞。
她眼底闪烁的光亮带着满满崇拜之情,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江淮序也太有实力了吧,居然真的考了第一。不仅是班级第一,还是年级第一。”
平常调侃归调侃,没人真想过他考年级第一。
闻言,颜晞立刻抬头。
一行加粗的黑字撞入眼帘。
【江淮序,班级排名 1,年级排名 1】
高二重新分班后,汇聚到一班的学生里虽不乏佼佼者,但在之前大大小小的考试中还没人拿过年级第一,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年级第四。
‘年级第一’这四个字在此刻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江淮序考了年级第一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空间彻底炸开了锅。
先前的暗自质疑,甚至带着地域偏见私下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惊叹和难以掩饰的好奇。不少平日里自视清高的好学生,也忍不住围到了江淮序旁边,语气热络地试图交流学习方法。就连之前那几个私下嘲讽他‘从小地方来的人,肯定没什么本事’的男生的表情也变得极不自然,混着几分尴尬。
江淮序的座位四周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清瘦的身影几乎完全淹没在了涌动的人潮和七嘴八舌的祝贺中。
“江淮序,阎罗王有请。”
“他说要和你聊聊竞赛班的事情。”
教室外有人扯着嗓子,对着窗户大声喊道。
竞赛班?
听完后,颜晞先是一愣,随即豁然开朗,忽而想起江淮序昨晚说的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放学后去舞蹈队排练,他放学后去竞赛班刷题,他们还是会一起回家,也没有浪费他的时间。
然而,想清楚这点的后果是,颜晞整个排练期间都心不在焉。
迎新晚会结束,她就能按时放学回家,但江淮序又参加了竞赛班,按照颜承昭对他成绩的重视程度,外加开学摸底又考了年级第一,说不定会要求她等他。
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太高了。
越想,颜晞心里越烦,动作也跟着迟缓起来。
“停!”舞蹈老师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走近,眉头紧锁。
‘啪’的一声轻响,竹鞭不轻不重地落在颜晞微微抬起的小臂上。
细嫩的皮肤瞬间出现一道浅浅的红痕,火辣辣的疼感传入大脑皮层。
老师严厉地训斥:“颜晞,你想什么呢?我说过多少遍了,排练的时候必须全身心投入。”
顿了顿,老师环视一圈,提高音量:“离正式演出只剩下三次合练的机会,所有人都要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女生们回答,声音在空旷的舞蹈室里回荡。
音乐暂停,动作定格。
颜晞望着镜子里姿势略显突兀的自己,这才惊觉在最后一个八拍的ending pose上,她比所有人都慢半拍。
颜晞小臂微微颤动,敛下眼睫:“老师对不起,我不会再走神了。”
一次走神,让她‘喜提’了半小时的基本功加练。
同伴们渐渐离开,空旷的舞蹈室里只剩下颜晞还在把杆前咬着牙压腿。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计时器的铃声终于响起,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了教室。装着换下来的练功服的帆布包随意地搭在肩上,随着疲惫的步伐一下下轻撞着腿侧。
而害她加练的‘罪魁祸首’正安然地坐在窗边,低着脑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上。
颜晞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不是去竞赛班了吗?”
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问得如此自然,反倒显得过于在意。
好在江淮序并没有深究,甚至连头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去了,刚回来没多久。”
颜晞‘哦’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那真是太可惜了,迎新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的留校苦日子总算要熬到头了。”
她撇了撇嘴,特地强调:“到时候我不会留在学校白白浪费时间,等你一起回家。”
话语里刻意含着几分惋惜,眼底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喜悦。
江淮序在草稿纸上流畅地演算完最后一步,将得出的答案填入横线,不紧不慢地放下笔,抬头看向几步之外眼角眉梢都透着轻快的少女,平静地陈述:“不可惜。”
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解释道:“老师没有强制要求我必须留校听课,给了我一本内部习题集,让我自己钻研,有问题随时可以去办公室问他。也就代表着,课后时间依然由我自由支配。”
话音落下,颜晞脸上那点明媚的笑容凝固,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起,活像一只被戳破小心思瞬间气炸了的河豚。
“难道这就是年级第一的特权吗?”
“我不服,学霸也想得到公平对待。”
江淮序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唇角浅浅上扬,连嗓音里都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没错。”
“太可恶了!”颜晞哀嚎一声,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孩子气般地说:“我下辈子也要当年级第一,好好体验一把这种特权!”
“要是你想,其实现在也不晚,我……”江淮序看着她,话到嘴边,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
“别了别了,‘只要你努力,一切皆有可能’的鸡汤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能掂量清楚的。”
颜晞背起书包,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江淮序见状,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几步跟上。
那句‘我可以帮你’终究没有说出口,眼底因她而起的笑意也缓缓褪去,重归平静。
他一如既往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
考试的压力散去,迎新晚会如约而至。
下午六点左右,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涌出,争先恐后地奔向大礼堂,为了抢占最佳的观看位置,不错过任何精彩瞬间。
颜晞一下午都没在教室出现。
彩排结束后,她又被艺体处的老师逮住,忙前忙后地协助布置舞台、调试灯光和音响效果。整整几个小时,她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在各个角落穿梭,直到临近晚会开场才找到喘息的机会。
颜晞一口气跑回教室,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清亮的声音登时吸引了班上同学的注意。
“等一下,”她扬起明媚的笑容,骄傲地说,“我今晚有两场节目,一场是舞蹈社的古典舞,另一场是和周子昀乐队的合作,大家一定要来给我撑场子哦。”
稍作停顿,她又非常‘上道’地补充:“明天我请全班喝奶茶,口味任选!”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马炸开了锅,反响比想象中还要热烈。
“必须的,你是咱们班的门面担当,排面必须给足。”体育委员第一个回应,用力拍着胸脯喊道。
“颜大小姐发话,那肯定得到位。我保证在你出场的时候,喊得最大声。”一个平时很活跃的男生笑着接话。
“晞晞加油,我们都在下面给你打call。”乔雨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
就连一个平日里埋头学习的同学都笑着点头:“肯定去支持。”
“就冲这奶茶,我们也得把场子给你烘热乎了。”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充满了整个教室,没有人拒绝。
颜晞站在讲台上,笑容灿烂,像一颗自带光芒的小太阳,轻易赢得了所有人的拥护。
教室角落,江淮序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是他的后桌,曾翰。
曾翰天生热情,喜欢交朋友,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就摸清楚了新同学外冷内热的性子,时不时主动凑上去聊几句,或者硬拉着他去球场活动筋骨。一来二去,两人倒也熟络了不少。
江淮序手上动作一滞,从密麻麻的演算中抬起头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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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今年迎新晚会的节目特别精彩。”
“你去不去大礼堂凑热闹?”
——
夜幕笼罩校园,大礼堂内却灯火通明。
巨大的帷幕紧闭,暗红色的绒布预示着即将开始的精彩。
台下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零食的香气,学生们兴奋地窃窃私语。
霎时间,灯光暗下,只余几束射灯划过观众席,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期待的低呼。
主持人在热烈的掌声中登台,用激昂的语调宣布:“京市一中迎新晚会,现在开始——”
晚会节目精彩纷呈,很快就将现场气氛带动起来。
舞蹈社的演出顺序靠前,没一会儿悠扬的古筝从音响中传出。
帷幕拉开,数名身穿水绿色长裙的少女翩然登场。
颜晞赫然站在中心领舞的位置,水袖轻扬,舞步轻盈。她眼神与往日不同,慵懒和俏皮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浸于古韵的婉约。
舞台上,少女旋转时,裙摆如盛开的青莲,长发如墨晕染,每一个定格都像一幅精美的仕女图,将古典舞的含蓄柔美与内在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尤其在乐曲高潮部分,颜晞一个漂亮的连续旋转接后仰,引得场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她所在的班级区域更是呼声震天,完美履行了‘气氛组’的职责。
“晞晞,太美了!!!”
表演一结束,乔雨莹立马站起了身,忘情地鼓掌,表情满是骄傲。
随后几个节目,有深情款款的校园歌曲合唱,引得众人轻声跟唱,也有幽默诙谐的小品,一个接一个的抛梗让全场笑声不断。
当晚会的进程推向后半段,真正的‘王炸’才缓缓登场。
“接下来,有请颜晞和Tornado乐队为我们带来唱跳兼备的合作舞台。”
报幕声刚落,舞台上灯光骤变。原本柔和的色调被极具未来感的蓝紫色激光和闪烁的频闪效果取代,强烈的电子音乐前奏如同电流瞬间击穿空气,震得人心头发麻。
颜晞再次登场,却已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她脱去了古典的长裙,换上了一套带着金属装饰的修身黑色连体衣,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化着略带叛逆的舞台妆,眼中充满自信。
Tornado乐队站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压迫感无声弥漫。
周子昀的手指在键盘上落下,低沉的乐音顺着麦克风流出。随后贝斯与鼓点如重锤擂响,登时点燃了整个大礼堂。
这是一首改编过的流行摇滚,节奏强劲。颜晞的舞风也随之改变,动作利落,力道十足,巧妙地融入popping元素,每一次身体的震颤和律动都卡在节奏点上,爆发出惊人的控制力。
她与乐队的配合天衣无缝,舞台魅力十足。
眼神不经意扫过台下,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女王气场。
台下原本坐着的人全部站了起来,在沸腾的音浪中挥舞手臂,尖叫和欢呼声不绝于耳,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
“我的天,简直就是魅魔。”
“晞晞怕是要收割一波全校少年的青春悸动了。”
乔雨莹双手托脸,用一双盛满星星的明眸盯着颜晞。
说完,她习惯性地用胳膊轻撞了下身边人的手臂,期待着回应。结果半天没听到动静,她不满地扭过头,撅起嘴抱怨:“喂,曾翰,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在乔雨莹看清楚旁边坐着的人时,声音戛然而止,最后那个‘我’字被她吞进肚子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曾翰呢?
刚才还坐在这里跟她一起嗑瓜子,前后不过两分钟,人怎么就不见了?
还有,大学霸怎么坐在她身边了!
乔雨莹快速眨巴眼睛,似乎正在理解眼前所看见的画面。
这时曾翰甩着刚洗过的手,从过道挤了回来,一边走一边很自然地将手上的水渍往自己裤子上抹。
他看见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江淮序也是大吃一惊,嗓门不由地拔高。
“诶?江淮序?”
“你不是说作业还没写完,不来看迎新晚会吗?”
江淮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不来看晚会’这句话。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这都是我的功劳,”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昏暗的过道传来,班长一把揽住江淮序,爽朗解释道,“高三的第一次大型集体活动,怎么能容许任何人缺席呢?尤其是江淮序同学这种重点保护对象,更得感受一下咱们班的温暖和活力。”
班长说着,还冲乔雨莹和曾翰挤了挤眼,仿佛在说:看我把咱们班的大学霸都请动了,厉害吧。
江淮序不习惯班长热情的肢体接触,身体显得有些紧绷,深吸一口气后,最终还是忍住了挣脱的冲动。
“是,我来感受氛围。”
而后借着黑暗作掩护,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舞台上刚刚结束表演,正在谢幕的身影。
她天生就该如此耀眼。
11. 第 11 章
次日,迎新晚会的余韵在校园弥漫。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讨论的话题都绕不开昨晚的盛况。
“看了昨天的晚会吗?高三一班的颜晞绝了。”
“哪个哪个?是跳古典舞那个,还是后面乐队那个美炸天的?”
“都是她,一人参加了两个节目,风格完全不同,都还那么顶。”
“我宣布她就是我的新晋女神,又美又飒,谁能不爱?”
而被讨论的主角正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
“欢迎我们的校园明星!”班长眼尖,一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到门口,做出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他的大嗓门吸引了班上同学的注意,乔雨莹飞奔过来,迫不及待地问:“晞晞,你看了我半夜分享给你的表白墙截图了吗?你爆了!”
她爆了?
什么意思?什么爆了?
颜晞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懵,茫然地摇摇头。
昨晚体力消耗太大,回到家强撑着洗完澡,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秒睡了过去,都没来得及看手机。
“我和你说,”乔雨莹促狭地眨巴眼睛,声音清悦,“表白墙的管理员私下告诉我,昨天后台直接爆炸了,收到不下一百条投稿,全是表白你的。从高一到高三,甚至还有隔壁学校打听你的,而且不分男女哦。”
闻言,颜晞习以为常地抬手,撩了撩散落在耳边的碎发,微微扬起下巴,眼角溢出一丝得意:“没办法,本小姐与生俱来的魅力,想低调都不行。”
少女的表情骄矜又明艳,像极了高高仰起下巴的白天鹅。
事实上,这仅仅是个开始。
整个上午的课间,高三一班教室仿佛成了新的‘打卡点’。总有其他班,甚至其他年级的学生,装作恰好从走廊路过,他们刻意放慢步伐,视线不受控制地透过窗户,落在颜晞的座位上。演技拙劣得让人不忍直视,藏匿的小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更有胆子大的。
第一节课下课,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在同伴的哄声中,红着脸跑到教室门口,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颜晞学姐,你的表演太棒了,我很喜欢你。”
喊完,不等任何回应,在一片口哨声和哄笑声中迅速逃离。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大课间做完操后,颜晞回到自己的座位,着实被眼前画面惊到了。
她的课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起了一小摞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信封。奶黄色的、淡蓝色的、印着可爱图案的,粉红泡泡几乎要化成实体冒出来。
颜晞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她看着这座‘小山’,右眼皮毫无预兆地疯狂跳动。
一下,又一下。
急促得让她心烦,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这股莫名滋生的烦躁在放学路上得到宣泄。
车内十分安静,江淮序把书包方方正正地放在并拢的腿上,然后默不作声地摊开手掌,伸到颜晞面前。
颜晞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余光瞥见他突兀的动作,没好气的开口,话语带着刺:“干什么,想和我牵手吗?”
她纯粹是心情不爽,随口噎他一句。
只不过这句无心的话在江淮序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的心脏不由得一颤,喉结滚动,竭力压下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嗓子含着一丝哑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你今天收到的信。”
江淮序尽量维持着平稳地呼吸,好心提醒。
“什么信?”颜晞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恍然大悟,语气更加不耐烦,“哦,你说那些情书啊。”
她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了一声:“谁会把情书随身带着?我又没有什么怪癖。再说了,那些东西早就被我扔进垃圾桶了。”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颜晞也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懊悔。她想起来,自己上次就干过把情书装进书包,带回家的事情。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咳咳——”她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掩盖上一刻的口误,“那个,说了让你少关注我的私事,你也答应我了。”
停顿一秒,她忽然转过头,用带着点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对了,你昨天有没有看我的表演?”
江淮序没有开口。
短暂的沉默让颜晞自动理解成‘没有’。
“嘁,”她整个人呈现出放松的姿态,懒懒地靠回车背椅,“没有看就没有看嘛,大大方方说出来,我又不会怪你。”
说着,颜晞还大度地朝他摆了摆手。
江淮序终于开口,大方承认:“不是,我看了。”
颜晞愣了一秒,眸底划过一丝诧异,随后接过话,声调刻意上扬。
“哦?看了呀。让我猜猜,你来的时候是不是正好赶上我谢幕?”
不等他回答,她故作惋惜地摇头,又说:“那你可是错过了一个亿,没有看见我惊艳全场的舞姿。”
下午乔雨莹在教室跟她闲聊,讲到自己认错人的糗事时,顺带提到了江淮序。
江淮序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移开视线。
“到了,该下车了。”
“知道,不用你提醒。”少女利落地推开车门,轻盈地朝家门跑去。
不一会儿,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江淮序默默收回自己那只一直摊开的手掌,指节一根根收拢,紧紧握成拳,无力地垂在身侧。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不是这样的。
不是恰好赶上谢幕。
他在心底无声反驳。
迎新晚会开始前,他特意找来了节目单,用红笔圈出来她的两个节目。掐准时间,一路狂奔到大礼堂。
从古典舞的第一个音符响起,到乐队表演的最后一个鼓点落下,他都在。
甚至,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早看过她跳舞的样子。
那个画面被时间蒙上柔光,却足以惊艳他此后乏善可陈的青春时光。
只是这些事情,她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
转眼间到了十二月,秋叶落尽,凛冽的寒冬携着北风正式降临。
颜晞渐渐习惯了隔壁房间多出一个人的生活。
只不过她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最近,自己的发圈总是离奇失踪。梳妆台上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发圈盒,今天竟然一根都没有了。
她还想扎个丸子头再去洗澡。
但这事也怪不得别人,颜晞丢三落四的毛病不是一天两人了。平常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电影,看困了,嫌头发硌得慌,就随手扯开发圈,任它滚落到角落;洗完澡后,觉得带着湿气绑头发不舒服,也常常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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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圈解下来,随手放在一边。
颜晞今天并不打算洗头发,可没有发圈,头发免不了被水打湿。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去犄角旮旯里找一找。
她记得自己在沙发上散开头发的次数最多。
这样想着,她趿拉着白色短毛拖鞋,‘哒哒哒’地走下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光线偏暗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大部分空间仍隐在阴影里。
朦胧之中,颜晞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弯着腰,背对她,站在沙发旁边,动作似乎有点鬼鬼祟祟。
“江淮序?”走进了些,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那人侧脸,颜晞原本微微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虽然知道小区安保极好,陌生人根本不可能进来,但刚才那瞬间,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拍了拍胸口,嗔怪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又不开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进贼了。”
江淮序闻声直起身,自然地把右手背到了身后,脸上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声线没有半分波澜:“没什么。”
颜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沙发上。
她在心里琢磨:发圈会不会是不小心掉进了靠枕与沙发被之间的细缝里?
越想,她越是觉得非常有可能。
可是江淮序像根柱子似的,一直仵在沙发正前方,丝毫没有要挪动位置的意思,挡住了她探查的最佳路径。
等了一会,见他还是没有让开的意思。无奈之下,颜晞只好开口催促:“江淮序,既然你没事了,干嘛还一直站在这里不动?你挡着我了。”
江淮序像是这才骤然回神,连忙应了声,脚步匆忙地向旁边挪开几步,将沙发前面的区域彻底让出来。
颜晞走上前,俯下身,一手扯开靠枕,另一只手灵巧地伸进沙发靠背与坐垫之间的狭窄缝隙里,仔细摸索。
手指划过微凉的皮质面料,却没触碰到任何带有弹性的环形物体。
这时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在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江淮序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颜晞出声叫住他。
江淮序本能停下。
颜晞一边继续不死心地在缝隙深处摸索,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江淮序,你有没有在客厅看见我扎头发用的发圈?”
她几乎将整条缝隙都摸遍了,仍然一无所获,语气不免染上了些沮丧。
“你说的是这个吗?”身后传来一道含着迟疑的声音。
闻言,颜晞立刻转过身。
只见江淮序伸出左手,掌心躺着一个浅粉色的发圈。
颜晞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扬起惊喜的笑容,走几步凑近,将发圈拿了回来:“居然真的让你找到了!”
她一心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忽略了关键性的问题:江淮序找到了她的发圈,为什么不主动还给她?
“谢啦,这下我可以安心去洗澡了,”颜晞用发圈将头发随意绑起,‘哒哒哒’地小跑上楼,与站在原地的江淮序擦肩而过时,轻快地丢下一句,“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呢。”
“不客气。”江淮序低声回应。
然而他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紧攥成拳。
一根细软的黑色长发在他无名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发丝带着极淡的只属于少女的香气。
12. 第 12 章
颜晞是个不折不扣的起床困难户。
尤其在寒冷的冬天,早起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无形的酷刑。
秉承着‘能多睡一分钟都是赚到’的人生理念,她的闹钟永远设定在不得不起床的最后一分钟。但她又总爱在闹钟响后,再赖一会儿床,这导致每天早上都兵荒马乱,她也没少被颜承昭念叨。
“为什么就不能提前十分钟起床,安安稳稳吃个早餐?”颜承昭看着女儿叼着面包,手忙脚乱地拿上书包和衣服往外跑,忍不住皱眉,“每天早上都搞得像要冲锋陷阵一样,早餐还要带到车上吃,弄得车上一股食物味。你看看人家江淮序,六点整就起床开始背单词了。”
这段话颜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早已心静如水,甚至还能一边单脚跳着穿鞋,一边朝父亲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用撒娇地语气说:“知道啦知道啦,既然你这么喜欢他,干脆认他当儿子算了,我给他们腾地方。”
颜承昭拿她没办法,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报纸,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上学去,待在家里净会惹我生气。”
……
今天颜晞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眼睛半眯,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
餐厅好像与平常不太一样?长餐桌旁似乎只有一个人影。
谁不在?
老颜?还是江淮序?
她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
江淮序常坐的位置是空着的。
他居然还没有下来。
难不成是睡过头了?
想到这一点,颜晞脑中的瞌睡虫瞬间被驱散,整个人彻底清醒。
兴奋感涌上心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强忍着笑意,走到餐桌旁,故意提起:“咦?江淮序人呢?他今天怎么还没起床呀?”
接着又补充道:“爸爸,待会儿他下来,你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不能每次都逮着我一个人训,不能搞区别对待。”
颜承昭从报纸后抬起头,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茶杯:“江淮序四点半就起床赶最早一班长途车回去了。”
四点半?
颜晞眼底的得意登时被巨大的震惊取代,嘴巴微微张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可以熬夜追剧到凌晨四点半才睡觉,但绝对不可能在四点半起床。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头昏脑涨。
赶车?
他为什么要赶车?
难道是老颜终于良心发现,不用江淮序管着她了?
想着,颜晞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颜承昭从鼻子中发出一道哼声,打破她的幻想。
“不让人管着你?门都没有。”
“他家里出了点儿急事,请假回去处理。”
一边说,他一边放下茶杯,目光从镜片上方看向女儿:“我还算满意你最近的表现,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不要因为江淮序不在,又跟上个学期一样放纵自己。”
“哦。”颜晞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蔫儿了,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拿起芳姨为她准备好的早餐,没什么精神地出了门。
到了教室,还没拉开椅子坐下,某个熟悉名字不管不顾地钻进了她耳中,想忽略都难。
是曾翰的声音。
他正往班长身边凑,表情中写满‘八卦’二字。
“班长,班长!”
“刚才阎罗王让你去办公室干什么啊?是不是学校又要举办活动了?”
高三日子枯燥,整天除了看书就是刷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点燃学生们的好奇心。
班长推了推眼镜,也没卖关子:“是江淮序的事情。他这周请假,老师让我把各科的作业和重点笔记都整理出来,等下周回来给他。”
“江淮序请假了?”曾翰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诧异,“为什么要请假?还要请一个星期这么久?”
周围几个原本在埋头看书或者聊天的同学,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纷纷竖起耳朵围过来。
按照常理说,高三是分秒必争的赛场,时间比金子还要珍贵。
除了病得爬不起来,一般人绝对不会轻易请假,哪怕成绩垫底也会按时到校,更何况是江淮序这种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大学霸。请假一周,简直不可思议。
“他回暮云镇了,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吧。”班长挠挠后脑勺,不确定地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还是我站在办公室外面,听阎罗王打电话时隐约提到的。”
“我倒是打听到了一点点关于江淮序家里的事情,不过瓜不保真,你们想听吗?”
说话的人是学校以消息灵通著名的女生,她看了看围在一起的几人,话语间是掌握了独家情报的神秘感。
曾翰立刻接话:“想啊,当然想。”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外联部的人脉不是盖的,我们肯定信你的话,你快说吧。”
女生拧开手中的水喝了一口,缓缓开口:“我也是不小心听到,他们说江淮序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家里只剩年迈的爷爷奶奶。没过两年,他爷爷奶奶也相继离世,无奈之下,只能投靠舅舅。但是舅舅一家对他很不好,几乎就是将他当成了免费的劳动力,家里什么脏活累活都落在他头上,甚至还让他初中毕业就辍学打工,补贴家用。”
原来江淮序在暮云镇的日子是这样的。
颜晞手里拿着早读要用的语文书,目光却没有聚焦。
和江淮序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几个月,她似乎对他一无所知。
原本以为他只是家境普通,甚至有些清贫。未曾想过他那沉默寡言的性子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凄惨的身世。
真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同情。
但她不会同情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颜晞始终原谅不了江淮序答应颜承昭‘监视’自己的事情。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不定能听到江淮序的‘把柄’。
她也往八卦中心凑近,企图探听更多消息。
但女生停下来了。
颜晞忍不住出声追问:“然后呢?”
女生看着她,摇头:“没有然后了,我只打听到这些事情。”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唏嘘。
颜晞默不作声地走回座位,大脑整整一天都处于放空状态。
——
江淮序请假回家的第三天。
颜晞惊慌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不习惯一个人上学放学的日子了。
车里面少了一个人的存在,空间变得空荡陌生,一种名为‘孤独’的情绪悄然从心底滋生。
都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但这个太可怕了。
她不想习惯有江淮序的生活。
晚上,颜晞拿着睡裙走进浴室,企图用温热的水流冲走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奶黄色的方领睡裙,长度及膝,在充满暖气的室内穿着正好。
然而她没想到,今晚房子的供暖系统偏偏出了问题,房间温度急剧下降,几乎快和室外一样冷。
刚出浴室,一股寒意迎面扑来,激得颜晞猛地打了个冷颤,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赶忙裹上一件厚厚的浴袍,快步走出房间叫人。
颜晞紧紧抱着手臂,手掌不停在冰凉的皮肤上摩擦,浴袍下摆下露出的小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腿上毛细血管的轮廓清晰可见。
李叔紧急检查后,联系相关负责人,得到的回复是: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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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的一个关键阀门意外冻裂,导致热水无法循环,维修人员下班了,明天才能解决。
无奈之下,颜晞准备开空调取暖。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房间的空调竟然也罢工了。
她只好让李叔一并登记上,明天再修。今晚就委屈自己去其他房间暂住。
虽然别墅有人定期打扫,但空房间长期没人住,难免有股沉闷的尘埃气。眼下最合适的选择似乎仅剩下隔壁——江淮序的房间。
颜晞让芳姨迅速换上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打算在他房间凑合一夜。
他的床很硬,但她又不想折腾自己出去住酒店。
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一阵淡淡的皂荚香气,很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味道比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大牌香水更让她安心,仿佛带着镇定的作用。
玩了一会儿手机,睡意袭来。
颜晞习惯性地伸手拉开床头柜,在抽屉里面摸充电器。
没有?
她直起身,看向床头简洁的柜子,这才恍然回神,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个陈旧的白铁皮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外边有些许磨损掉漆,露出深色的底胚,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霎时间,颜晞想到萧晓说的那番话,关于江淮序的家庭,关于江淮序的过去……
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轻轻拿起盒子,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简单得有些出乎意料。
几个十分眼熟的发圈、一缕用红线整齐捆好的长发,以及一本纸张泛黄的日记。
颜晞用手指勾起一个发圈,仔细地端详,心里又疑又气。
他竟然把她的发圈偷偷藏起来,是为了看她找不着东西出糗的模样吗?
还有这把头发,长度和颜色分明不是他自己的,该不会是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吧?
好奇心如野草般疯长。
颜晞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后剩下的日记本上。
或许,她想知道的答案就藏在这里面。
【下雪了,好冷。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骗我?说好每年都陪我堆雪人的。】
【今天又在巷口被打了一顿,我不想把省下的早餐钱给他们。我在墙角好像看见了天使。天使又白又纯洁,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我躺在雪地上好想睡觉。但是她出现了,她给了我一颗糖,草莓味的很甜,但是她的笑容更甜,甜到我想藏起来,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
【偷偷跟在她后面,我看见她跳舞了,像一只白天鹅,好美。周围有很多人鼓掌,他们都在看她,我不喜欢。为什么我的脸会这么烫,胸口也闷闷的。如果这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就好了。】
【今天假装偶遇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发。好香,是茉莉花的味道吗?我偷偷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头发,藏起来,谁也不知道,谁也抢不走。】
……
颜晞随意翻开前面几页,然后心虚地盖上。
背脊发凉,心跳越来越快。
她似乎窥破了一个秘密。
江淮序那张清冷正经的脸庞下,居然藏着如此深沉,甚至有点偏执可怕的暗恋。
还悄悄收集人家的头发,这哪儿是纯爱,分明是……
颜晞闭了下眼睛,不愿意去想那两个字。
震惊之余,一种奇异的刺激感涌上心头。
颜晞愤愤地想:总算抓到江淮序的‘把柄’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动不动就管着她。不过这家伙平常看起来道貌岸然,还不准她早恋,结果自己从小搞暗恋,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个夜晚,颜晞躺在充斥着江淮序气息的床上,抱着刚得到的滚烫的秘密,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