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都判官》 第1章生犀灯下的故人 铁链拖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幽都城门前,三丈高的生犀灯杆上,挂着个随风打转的物件。 那是一张极完整的人皮。 谢危楼修长的双指捏住被草茎撑开的面皮边缘,指腹传来生涩的干瘪感。 人皮眼眶空洞,嘴角被人用粗劣的黑线强行缝出一个诡异的笑弧。 脖颈翻折处,露出一截暗青色刺青——死牢,丙字七十二号。 这是失踪三日的死囚。 燕飞羽举着火把凑近,浓烈的腐臭混合着生犀香燃尽的焦苦味直冲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压着恶心退开半步:“统领,剥皮手法极快,皮下连一丝血肉都没粘连。更诡异的是……”燕飞羽咽了口唾沫,从怀中摸出半支烧残的香,“库房昨夜失窃,丢了三两生犀香。今夜城里,有活人气。” 活人入幽都,若无生犀香掩盖生气,必引业火焚身。 这剥皮客不仅潜入了死牢,还堂而皇之地盗香游荡。 谢危楼松开手,人皮木偶在风中发出枯草摩擦的沙沙声。 他垂下眼,刀削般的下颌骨崩成一条凌厉的线,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封城。”低沉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铁,“循着活人气,搜。” 东南角的骨场废墟,常年堆积着幽都无人认领的枯骨。 此刻,湛蓝的业火如毒蛇吐信,正沿着地缝里溢出的活人气疯狂攀爬。 火光中心,一盏倒伏的生犀灯流出暗黄的蜡油,微弱的香气根本抵挡不住四周迅速合拢的火墙。 火圈中央,坐着个人。 一袭月白长衫在满地污泥与枯骨中格格不入。 那人屈起一条腿,姿态极其散漫,哪怕热浪已经燎卷了他的衣摆,他也毫无惊乱之态。 一条两指宽的黑绸死死缚住他的双眼,脑后的系带垂在颈侧,衬得肤色有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 沉重的靴音踏碎骨渣。 燕飞羽率众将废墟围得水泄不通,手弩齐齐上膛。 “别放箭,小心走火。”那人微微偏过头,准确捕捉到了燕飞羽的位置,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在下不过是个云游的画师,受人重金相邀来此作画,谁知迷了路,还不慎打翻了香。诸位军爷行个方便?” 他嘴角噙着笑,是个极顶级的骗子相。 人群向两侧分开,谢危楼从阴影中踏出。 业火的蓝光映在他覆盖着半张脸的寒铁面具上,折射出森冷的光。 他盯着那抹月白的身影,胸腔里那颗被极寒真气压制了五年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紧缩了一下。 长刀出鞘,带起一声凄厉的龙吟。 谢危楼没有废话,雁翎刀锋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开火墙,直抵那人面门。 刀尖精准地挑入黑绸边缘,猛地向上一挑。 裂帛声碎。黑绸委地。 一双极尽昳丽却全无焦距的眼暴露在火光下。 瞳孔覆着一层淡淡的灰翳,却依然藏不住眼尾那点天生的狡黠。 谢危楼呼吸猛地滞住,握刀的手背瞬间暴起青白交加的脉络,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沈寄欢。 五年前那个在谢家满门抄斩的血夜里,将谢家地形图递给仇人,换取自己苟活的画待诏。 他竟瞎了。 沈寄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做派,微微仰起头:“这位大人,可是我这双废眼惊扰了……” 话未说完,谢危楼猛地收刀,五指如铁钳般瞬间卡住沈寄欢脆弱的脖颈,将人狠狠掼向身后粗糙的石柱。 脊背撞击石柱发出一声闷响。 沈寄欢疼得闷哼一声,眉头微蹙,尚未结痂的旧伤被生生撕裂,血腥味立刻渗了出来。 “带回死牢。”谢危楼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连同城门那张皮,一并带去审讯室。任何人不得靠近。” 幽都绝命死牢的甬道漫长且滴着腥水。 谢危楼亲自拖着沈寄欢的铁枷前行。 锁链拖地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回荡。 沈寄欢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几次险些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全靠颈间那只铁手提拽着才没有跪倒在地。 就在经过一处滴水的暗室转角时,沈寄欢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手腕上的铁枷顺势砸向谢危楼的手臂。 谢危楼下意识地伸手格挡。 就在两臂相交的瞬间,沈寄欢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在谢危楼的玄铁护腕上敲击了几下。 两短,一长,一短。 谢危楼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那是少年时,他们一起翻阅古籍时戏作的密码。 意思是:退,有杀阵。 没等谢危楼细想,两人已踏入审讯室。 石案上,那具塞满枯草的人皮木偶被随意扔在一旁。 谢危楼反手将沈寄欢甩在墙角,正要逼问,变故陡生。 毫无生气的木偶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悲鸣。 它干瘪的肚皮像沸水般剧烈翻滚,粗劣的缝合线根根崩断。 “躲开!” 缩在墙角的沈寄欢厉喝一声。 他分明是个瞎子,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扑向谢危楼。 腥臭的毒液裹挟着千百根猩红的丝线,如暴雨般从人皮腹腔中炸开,射向四面八方。 被红线触及的青砖瞬间被腐蚀出漆黑的深坑。 谢危楼被沈寄欢扑得后退半步,堪堪避过最密集的一波毒线。 沈寄欢的左臂却被一根红线擦过,皮肉瞬间发黑。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借着扑倒的姿势,右手猛地抹过左臂伤口,沾满毒血的手指在地面青砖上如行云流水般画出一道繁复的纹路。 那是极其消耗心神的“心眼”临摹。 他虽盲,却能看透诡物的气脉走向。 “木偶后颈三寸,断它的骨符!”沈寄欢画完最后一笔,脸色已惨白如纸,脱力地喘息着。 谢危楼眼神如刀,雁翎刀在空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借着墙壁的借力腾空而起,避开地上的毒线,一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人皮的后颈。 咔嚓。 一声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木偶瞬间瘫软,所有红线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谢危楼从案台跃下,刀尖斜指地面,冷冷地看着倚在墙边大口喘气的沈寄欢。 满肚子的疑问与怒火正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飞羽在门外高喊:“统领!判官司严首领传下玄铁令!此活人涉嫌窃取生犀香,毁坏死囚尸身,令统领即刻就地格杀,焚毁室内所有证物,不得有误!” 严无咎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就像是早早等在这里,只为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谢危楼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人皮,再看看墙角那个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却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瞎子。 五年前谢家灭门时,也有这种诡异的红线游走在父亲的尸骸上。 格杀? 谢危楼冷笑一声。他走到门边,一脚踢翻了门外递进来的火盆。 接着,他解下腰间的精钢锁链,“咔哒”一声,一头锁死在沈寄欢满是血污的手腕上,另一头,锁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沈寄欢浑身一僵,终于抬起那双毫无焦距的眼,愕然地“看”向谢危楼的方向。 “严无咎要你死,我偏要你活着。”谢危楼拽紧锁链,将沈寄欢强行拉扯到身前,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呼吸,“你的命是我的。五年前的债,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第2章万冢穴里的活偶 锁链骤然绷紧,粗糙的铁环狠狠勒进沈寄欢纤细的手腕,扯得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就在两人冲出审讯室的刹那,甬道尽头骤然亮起成百上千点猩红的火光。 判官司的黑甲卫已经堵死了前路,上膛的机括声如同暴雨前的惊雷,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放箭!”严无咎的心腹副将厉声嘶吼。 漫天流火携着凄厉的破空声倾泻而下。 谢危楼猛地拽过锁链,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强行扯入怀中,玄色大氅翻卷如云,将人劈头盖脸地裹住。 他足尖在青石砖上重重一碾,借着反冲的力道,悍然撞开右侧那扇布满岁月斑驳的沉重铁门,两人瞬间滚入了一片不见天日的幽暗之中。 这里是“万冢穴”,幽都骨场最深处的活人禁区。 身后,密集的流火箭阵狠狠钉在门框与地砖上,炸开刺目的火树银花。 没等沈寄欢站稳,谢危楼再次提着他的后领,粗暴地将他推向前方一排错综交叠的巨大骸骨后方。 那是早已石化的上古凶兽肋骨,每一根都粗如巨柱。 “笃笃笃——”穿透铁门的残箭狠狠扎进骨化石,火星四溅,擦着沈寄欢的脸颊飞过,烧焦了他鬓角的一缕碎发。 沈寄欢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虽目不能视,但覆在黑绸下的眉骨却骤然拧紧。 没有时间喘息,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正传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不是箭矢撞击的余波,而是……地脉里有东西在呼吸。 “谢危楼。”沈寄欢反手按住地上冰凉的骨渣,指尖飞速顺着地砖的缝隙摸索,不顾粗糙的地面将指腹磨得鲜血淋漓,“西南角,七步。风是从地下渗出来的,那里是个空腔。” 谢危楼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目光如狼般死死盯着沈寄欢苍白的侧脸。 骗子。满嘴谎言的背叛者。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这瞎子的话绝不可信,可五年前无数次并肩作战淬炼出的肌肉记忆,却让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谢危楼大步跨出,七步之距,分毫不差。 西南角堆叠着一堆看似毫无破绽的乱石。 他没有任何迟疑,提足真气,夹杂着极寒之气的掌风轰然拍下。 “轰隆”一声闷响,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堆竟如薄冰般碎裂塌陷,露出一个漆黑深邃的巨大坑洞。 刺骨的阴风夹杂着浓烈的福尔马林与干枯血肉的腥气,犹如实质般喷涌而出。 追兵的脚步声已至门外。 谢危楼反手扯过锁链,将沈寄欢带入怀中,两人齐齐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数息。 谢危楼在半空中拧转腰身,长靴重重踏在粗糙的岩壁上作为缓冲,随后稳稳落地。 沈寄欢则被他用锁链牵引着,撞在一堆绵软却散发着恶臭的“麻袋”上,闷哼了一声。 谢危楼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幽蓝的火苗亮起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沈寄欢撞上的根本不是麻袋,而是一堆剥去皮肉、随意堆砌的死囚残肢。 而在这座巨大的地下坑洞四周,密密麻麻地立着上百个木十字架。 每一个架子上,都用铁钉死死钉着一张张被撑得极薄、极透的完整人皮。 失踪死囚的皮囊,就像是农家院里晾晒的干菜,在阴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竟是一处藏在判官司眼皮子底下的制偶工坊。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正中心,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上,坐着一个穿褪色红袄的少女。 少女肤色惨白得透明,怀里正抱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木偶,一根长得离谱的绣花针正在木偶的脸部皮肉间穿梭。 她听见动静,缓缓停下手中的针线,将木偶的脸转了过来。 火光摇曳,那张刚刚缝合完毕的人皮脸庞,暴露在谢危楼的视线中。 清瘦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右侧眉骨处,还有一道陈年的淡疤。 那是……谢危楼惨死在五年前灭门惨案中的父亲,大景前朝少傅,谢玄的脸! “轰——” 压抑了五年的寒冰真气在谢危楼体内彻底暴走。 他眼底瞬间漫上骇人的猩红,冷硬的寒铁面具下传出野兽般低哑的喘息。 “我杀了你!” 雁翎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龙吟,刀身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极寒罡风,毫无保留地劈向红衣少女的头颅。 少女名叫阿织。 她那双毫无生气的黑眼珠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只是平静地抬起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铮——” 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谢危楼只觉刀身一滞,紧接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绞杀力从四面八方勒紧了精钢打造的刀刃。 数十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透明丝线,不知何时已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死死缠住了雁翎刀。 “咔嚓!” 能削铁如泥的雁翎刀,竟在半空中被那些柔软的丝线生生绞碎! 崩裂的精钢碎片如暴雨般倒飞而出,谢危楼持刀的虎口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丝线并未停歇,如毒蛇吐信般顺着谢危楼的手臂缠绕而上,直逼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沾着黑血的苍白手臂,硬生生切入了谢危楼与丝线之间。 是沈寄欢。 他那双覆着黑绸的眼明明看不见任何实物,却在丝线即将割断谢危楼颈动脉的刹那,右手精准无比地探入那片致命的绞杀网中。 心眼全开,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毫无血色,连唇角都溢出了一丝触目惊心的红。 在他没有焦距的视界里,这些丝线上附着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业力。 沈寄欢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诡异地一翻、一扣,竟不偏不倚地捏住了其中一根震动最微弱的“母线”。 “嗡——” 所有的透明丝线在距离谢危楼咽喉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崩得笔直。 丝线锋利的边缘瞬间切开了沈寄欢掌心的皮肉,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滴落,砸在脚下的枯骨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透着几分痞气的笑,嗓音沙哑:“小丫头,脾气这么爆,可嫁不出去啊。” 阿织的动作僵住了。 她歪着头,死气沉沉的目光终于从谢危楼身上移开,落在了沈寄欢覆眼的黑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漫天丝线如冰雪般消融。 阿织从沾满血污的红袄兜里,摸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枚玉质的令牌,边缘已经碎裂,玉纹里沁满了暗黑色的陈血。 她没有看谢危楼,而是将那枚令牌直直地抛向了沈寄欢的脚边。 “吧嗒”一声脆响。 谢危楼死死盯着地上的东西,呼吸猛地一窒。 大景谢家,家主令。 这枚本该在五年前就随父亲一起下葬的令牌,为什么会在这制偶妖女的手里? 阿织缓缓站起身,沾满尸水的布鞋踩过脚下的残肢。 她没有理会两人,而是抬起那只握着绣花针的枯瘦手臂,直直地指向了这座地下工坊的最深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谢危楼手中的火折子只能勉强照亮几尺的距离。 但在那火光不可及的极致黑暗里,隐隐蛰伏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具巨大的、被手腕粗的精铁锁链层层捆绑的阴沉木黑棺。 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阴气,正顺着棺材缝隙一丝丝向外渗。 阿织指着黑棺,随后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那口棺材,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第3章剥皮阵下的真相 死寂的地下空腔内,只有那口阴沉木黑棺里渗出的阴气化作白雾,贴着满地残肢蜿蜒。 谢危楼抬脚踩灭了一块溅落在脚边的业火残渣,将快要燃尽的火折子咬在齿间,空出的右手直接扣住了棺盖边缘。 指骨瞬间收紧至泛白,极寒真气顺着经脉轰然灌注掌心。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在穴洞内回荡,沉重至极的棺盖被他硬生生平推开半尺。 没有预想中的森森白骨,也没有刺鼻的尸臭。 谢危楼瞳孔骤然一缩。 宽大的黑棺底部,铺着一层用来防腐的红花冰片,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张薄如蝉翼的物件。 他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张,触感滑腻微凉,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火光凑近,一张栩栩如生的五官轮廓在薄皮上显现出来。 那深陷的眼窝和鼻侧的黑痣,分明是判官司左丞——那个昨日还在内堂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朝廷大员。 视线顺着皮囊的肌理向下游走,在人皮右下角颈窝的隐蔽处,谢危楼的目光猛地顿住。 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暗红色的朱砂印,印文细若游丝:寄欢。 那是沈寄欢的画师私印。 五年前的大景皇城,谢危楼曾在无数个静谧的深夜,看着那人伏案调色,每一幅惊艳天下的图卷末尾,落的都是这枚带着几分孤傲的印记。 怒意如沸水般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谢危楼猛地转身,将那张人皮狠狠砸向身后。 铁链发出一声铮鸣,沈寄欢被一股大力扯得踉跄半步,闷哼着接住了那轻飘飘砸在胸口的物件。 他看不见谢危楼此刻骇人的神情,只是垂下头,苍白修长的手指顺着人皮的边缘一寸寸摸索。 指腹极其敏锐地擦过那些隐秘的粗劣缝合线,最终停在了那个朱砂印记上。 覆着黑绸的眼微微下压,沈寄欢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画上去的。”他嗓音发涩,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是沿着我当年的笔法脉络,用活人血混着骨灰,一针一针刺进皮里,借此锁住生魂的死契。” 沈寄欢抬起头,虽然双目失明,脸庞却精准地朝向谢危楼的方向,语速极快:“他们在幽都批量制造当朝要员的皮囊。这是替身皮,只要让身形相似的死囚披上它,再辅以生犀香,就能堂而皇之地走在阳间的太阳底下,彻底顶替那些活人官员。” 一切都有了源头。 谢危楼脑中瞬间闪过城门那张丙字七十二号的废皮,以及严无咎不惜动用玄铁令也要就地格杀他们的急迫。 严无咎掩盖的根本不是一桩偷香案,而是一场足以悄无声息颠覆大景朝堂的换天大局。 头顶的青石穹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锐鸣。 一块碎石剥落砸下,紧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黄铜物件顺着岩层的裂缝直坠而下,重重砸在两人脚边的骨堆里,骨碌碌滚了两圈。 是判官司内部专用的传音铃。 铃铛内部急剧震颤,传出燕飞羽被狂风撕裂的嘶吼:“统领!严无咎疯了!他调了三箱业火雷弹,已经封死了井口,他要直接炸塌整个——”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从地脉深处轰然炸响。 第一枚雷弹引爆的恐怖气浪瞬间撕裂了万冢穴的穹顶,巨大的钟乳石柱伴随着数以吨计的泥沙和断裂的横梁倾泻而下。 谢危楼根本没有时间权衡。 他腰背猛然发力,拽紧左腕的精钢锁链狠狠一扯。 沈寄欢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强行拖拽,重重撞入一个坚硬且散发着极寒真气的胸膛。 下一瞬,一根重达千斤的断裂石梁裹挟着劲风迎面砸落。 谢危楼牙关死死咬紧,右臂肌肉块块暴起,玄色大氅在气浪中撕裂。 他竟生生用单臂托住了那根足以将两人碾成肉泥的巨石,手肘关节处立刻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错位闷响。 灰尘混着浓烈的火药味灌满口鼻。 沈寄欢被谢危楼死死圈在身下那片极其逼仄的空间里,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绝境之中,沈寄欢没有半分挣扎。 他借着男人温热躯体的掩护,右手拇指毫不犹豫地狠狠按向左手掌心那道先前被丝线割裂的深痕。 暗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他凭借刚才心眼捕捉到的残存气脉,极快地在身侧的盲区里摸索,一把抓住了阿织刚才丢下的那个半成品木偶。 那是还未点睛的引路偶。 沈寄欢将掌心的温血毫不吝啬地抹在木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带血的指尖极快地勾勒出一道聚灵符。 沾了画师心头血的木偶剧烈抽搐起来。 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跌跌撞撞地从两人身下的缝隙间钻出,发疯般一头撞向西南角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石死墙。 “砰”的一声闷响,木偶撞得木屑横飞,四分五裂。 然而那面坚不可摧的死墙,却在机括沉重的咬合声中,轰然向后翻转出一条漆黑的裂缝。 “走!” 谢危楼右臂已近乎脱力,经脉内真气逆流,生生逼出一口腥甜咽回喉间。 他借着石梁彻底崩塌前的最后一丝空隙,长腿猛地蹬向地面,左臂死死搂紧怀里的人,顺着墙壁裂缝翻滚而入。 身后的万冢穴在连环的爆炸中彻底化为废墟。 暗门在他们滚入的瞬间重重合拢。 两人如同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剧烈的失重感瞬间剥夺了方向。 而在那无尽的坠落下方,一股远比幽都业火更阴冷、更刺骨的水汽,正夹杂着浓烈的腐尸味道与暗流的咆哮声,犹如张开巨口的深渊,正等着吞噬这两个闯入秘密运尸渠的活人。 第4章运尸渠的血誓 轰然巨响中,极寒的浊水如无数根冰针刺透衣袍,狠狠扎进骨缝。 狂暴的暗流瞬间将两人卷入深渊。 谢危楼屏住呼吸,在一片翻江倒海的黑暗里,凭借强悍的肌肉记忆死死攥住左腕的精钢锁链,猛地向后一扯。 水下传来极微弱的闷哼。 谢危楼长腿在暗礁上重重一蹬,揽住那具冷透的躯体,借力冲破水面。 哗啦一声,剧烈的喘息声在逼仄的地下渠穴里回荡。 这里连一丝光亮也无,空气中弥漫着几百年沉淀下来的腐尸恶臭。 谢危楼根本没给怀中人喘息的余地。 他大掌扣住沈寄欢纤薄的后颈,发狂的凶兽般将人狠狠按在长满滑腻青苔的石壁上。 铁链被扯得笔直,深深勒进两人骨血。 那张左丞的皮上为什么会有你的私印? 谢危楼的声音被极寒真气浸透,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戾,指骨死死卡在沈寄欢的咽喉边缘,你敢说你同严无咎换天的大局无关? 渠水顺着沈寄欢苍白的下颌滴落,覆眼的黑绸吸饱了浊水,沉甸甸地贴在眉骨上。 他被掐得几乎无法呼吸,胸腔剧烈起伏着,突然扯起嘴角,溢出一声满含嘲弄的低笑。 咳……谢统领查案,向来只看表面么? 沈寄欢没有挣扎,任由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扼着自己的命脉。 他微微仰起头,盲眼的焦距虚无地落在谢危楼下颌的位置,五年前,严无咎端着一杯鸩酒和一张空白的人皮卷走到我面前,要我以活人血肉调色,画一卷能瞒天过海的画皮图。 谢危楼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 我不肯画。 沈寄欢嗓音沙哑得仿佛含着一把碎砂,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口剜肉,那杯毒瞎我双眼的鸩酒,就是代价。 至于那枚印……不过是严无咎从我废弃的旧居里掘出来的死物,找人刻意仿造,用来做下死契的引子罢了。 极度缺氧加上冰水浸透,沈寄欢的话音刚落,便遏制不住地弯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月白色的衣襟早已被暗河的水流撕扯开大半,紧紧贴在单薄的胸膛上。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谢危楼极其锐利的目光骤然凝滞。 在沈寄欢苍白毫无血色的锁骨下方,正隐隐透出一抹极其妖异的暗红色流光。 那光芒伴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犹如活物般在皮肉下游走,最终汇聚成一个诡异至极的符文。 这图案谢危楼再熟悉不过——半个时辰前,在万冢穴那具被阿织缝合的死囚木偶心口,烙印的正是这枚禁锢生魂的骨符。 你疯了?谢危楼厉声喝道,一把扯开沈寄欢残破的衣领。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那块皮肤的瞬间,却被一股灼人的滚烫业力狠狠烫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画上去的印记,而是有人将浸透了业果的毒骨,生生打进了他的心脉。 不入局,怎么摸得清这蛛网背后到底拴着什么鬼东西? 沈寄欢疼得浑身脱力,顺势将额头抵在谢危楼冰冷的玄铁护心镜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幽都这几年失踪的死囚,体内的骨符都有源头。 我不用自己的身子试药,不把这业力吸进经脉,怎么追踪严无咎老巢的方位? 他覆眼的黑绸边缘,渐渐渗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双目的旧伤迟迟无法结痂,甚至不惜以瞎子的身份摸爬滚打,皆是因为这在体内日夜乱窜的反噬业力。 谢危楼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随着心跳一下下翻搅着。 他那张冷酷如阎罗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唯独那只贴在沈寄欢心口的手,颤抖得出卖了他。 闭嘴。谢危楼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他掌心翻转,毫不犹豫地催动丹田内极其霸道的极寒真气,毫无保留地顺着沈寄欢的胸膛灌入。 两股极致的力量在沈寄欢脆弱的经脉中轰然相撞。 呃——沈寄欢痛苦地扬起纤细的脖颈,十指痉挛着,死死攥住谢危楼胸前湿透的衣襟,指节泛出死人的青白。 剧痛之中,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唇贴近谢危楼的耳畔,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严无咎弄出这么多替身皮……是赶在下个月望日。 他要在幽都祭礼上,以人皮木偶偷梁换柱,筹备一场真正的……百鬼夜行。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尸臭味顺着暗河上游的浊风,猛地灌入两人鼻腔。 谢危楼瞬间收敛了真气,反手扣住沈寄欢的腰,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与石壁之间。 他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仅剩的一截断刃。 哗啦——哗啦—— 极度死寂的黑暗中,粗重且迟缓的锁链拖地声从水渠尽头传来,伴随着某种沉重之物破开水面的搅动音。 周遭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谢危楼眯起狭长的眸子,在浑浊的暗河转角处,一团幽绿色的冥火正幽幽亮起。 借着那微弱的鬼火,一个足有丈许高的庞大轮廓正逆着湍急的浊水,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破败不堪的判官红袍,手里倒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柄巨大镰刀,刀锋在水底岩石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而那宽大空荡的领口之上,本该长着头颅的位置,此刻却只剩下一个平整且血肉模糊的切口。 唯一的生路,被彻底堵死了。 第5章无头尸下的玉佩 劲风撕裂了浑浊的水汽,那柄裹挟着浓重腥臭的巨镰贴着水面横扫而来,刃口甚至在坚硬的石壁上犁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谢危楼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他左手原本揽在沈寄欢腰间,此刻猛地向上游移,死死按住那段苍白单薄的后颈,毫不留情地将人往极寒的渠水下一压。 与此同时,右手反抽腰间断刃,肌肉虬结的手臂悍然上格。 铮—— 金属剧烈碰撞的锐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断刀精准无误地卡进了长镰的倒刺之中,两股巨力抗衡之下,迸裂的火星如流星般坠落。 火星沾染上水面上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尸脂,轰的一声闷响,幽绿的业火贴着渠水骤然爆燃,蹿起半丈高的诡异火墙,瞬间燎焦了谢危楼垂落的几缕湿发。 水下暗流汹涌,沈寄欢被呛入一口夹杂着腐臭的浊水,胸腔内宛如刀割。 他在挣扎的间隙,靴底无意间蹭过了那无头判官没入水中的足尖。 没有沉入淤泥的阻力,也没有丝毫骨肉的实感。 那东西轻飘飘的,像是个糊起来的空壳。 是假身障眼法。 沈寄欢猛地从水下挣起,带起哗啦一片水声。 覆眼的黑绸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 他不顾谢危楼压制在后颈的手劲,右手循着刀锋碰撞的震颤,精准地攥住了谢危楼握刀的手腕。 拇指指腹上那道被丝线割裂、尚未完全凝结的血口被他狠命一挤。 一抹滚烫的画师心头血,准准抹在了断刀刀柄的睚眦龙首之上。 破。沈寄欢嗓音沙哑至极,只吐出一个字。 血光乍现,谢危楼心领神会。 他根本不需要问缘由,丹田内霸道的极寒真气骤然全数灌入刀身。 断刃借着那抹心头血的纯阳之气,手腕翻转,朝着那长镰猛地向前一绞。 庞大的无头躯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帛裂声。 没有血肉横飞,那丈许高的怪物竟如被利刃戳破的皮影,当空炸开,化作漫天碎裂的黄纸与发黑的散碎骨殖,稀里哗啦地砸进翻滚的渠水里。 障眼法散去,周遭的业火也随之微弱下来。 杂家就说,这幽都底下的业火,怎么烧得死名动京城的沈待诏。 一阵阴恻恻的轻笑在逼仄的水洞里回荡。 渠水尽头那层叠的青石阶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头戴高帽的阉人。 他臂弯里搭着一柄白玉拂尘,指腹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一枚物件。 是阳面朝廷内廷的李公公。 李公公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屈指一弹。 那物件在半空划过一道冷青色的弧线,穿透未歇的业火与水雾,径直落向沈寄欢。 沈寄欢下意识抬手,将其接入掌心。 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玉质边缘,他身侧的空气骤然冷到了极致。 谢危楼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枚青玉上。 玉佩水色极佳,正中用古篆雕着一个锋芒毕露的谢字。 那是谢家家主令的子佩。 十二年前那一夜满门抄斩,这枚玉佩连同他父亲的首级,一起被挂在了大景朝的午门城楼之上。 血丝瞬间爬满了谢危楼狭长的眼瞳。 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悍然掐住了沈寄欢的咽喉。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撞开水面,谢危楼将沈寄欢整个人死死按在了粗糙滑腻的青石渠壁上。 碎石磕破了脊背,沈寄欢闷哼出声,剧烈的痛楚还未蔓延,呼吸便被强行截断。 你当年进谢家,就是为了它。 谢危楼的声音仿佛淬了冰碴,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碾碎了挤出来。 极寒的杀意冻结了周遭的水汽,连两人腕间相连的精钢锁链上,都凝出了一层森白的寒霜。 说话! 阳面那群阉狗,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把谢家祖坟都刨干净了! 沈寄欢双脚几乎离地,缺氧让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泛起骇人的青白。 覆眼的黑绸下,渗出的血丝蜿蜒流过下颌,滴落进残破的衣襟。 他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足以拧断自己脖颈的手。 那双瞎了的眼眸静静对着谢危楼暴怒的面容方向,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判官司……已空。 气若游丝的五个字,没有半句关于玉佩的辩解。 却像一根猝不及防的冰锥,直直刺入谢危楼骤然紧缩的瞳孔。 严无咎布下这么大的阵仗,甚至让内廷太监跑到这暗河底下来送这枚玉佩,图什么? 激怒他,拖住他。 谢危楼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钳制,一把劈手夺过那枚青玉佩塞进怀里。 随后单臂一揽,粗暴地扣住沈寄欢的腰腹,将这具轻得过分的躯体像扛麻袋一样直接扛上肩头。 脚尖在渠壁上连点,谢危楼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前方的暗门,带着一腔翻涌的煞气,彻底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脉中。 幽冥死牢,刑讯区。 这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洗不净的血锈味,以及为了掩盖活气而焚烧的生犀香的腥气。 墙壁上的牛油火把发出劈啪的燃烧声,光影在墙上挂满的刑具间扭曲拉扯。 砰的一声巨响,玄铁重门被一脚踹开。 谢危楼大步跨入,将肩上的人直接扔进铺着干草的囚椅里。 沈寄欢伏在坚硬的木扶手上,撕心裂肺地咳出一口呛进肺里的浊水,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着。 还没等谢危楼解开手腕上的锁链,外间通廊突然传来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统领! 副官燕飞羽几乎是跌撞着扑进门槛。 他半边玄甲全被鲜血浸透,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卷刃的横刀,双眼赤红,声音里透着绝境中的嘶哑。 死牢被围了! 严无咎那个疯子,调了整整两千判官司黑甲精锐,连攻城的床弩都推到了咱们正门外! 燕飞羽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刚喘过一口气的沈寄欢,咬牙切齿地继续禀报。 严无咎放话,说幽都死牢窝藏前朝叛臣之子。 今夜若不交出谢家人首级,便要踏平死牢,片瓦不留! 谢危楼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目光如刀般扫向通往外界的厚重石壁。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仿佛一点就炸的死寂中。 沙……沙…… 死牢顶部那排极其狭窄、平时只用来换气的青石通气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度诡异的摩擦声。 不像活物走动的脚步,倒像是有无数片薄薄的东西,正紧紧贴着粗糙的岩壁,伴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挤压感,正一点、一点地从外面渗进这密不透风的铁桶之中。 连墙壁上那跳跃的牛油火把焰心,都在那一刻,骤然缩成了幽暗的惨绿色。 第6章血骨伞开启镜像 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犹如万千只生满倒刺的毒虫在同时啃噬青石。 从那仅有两指宽的通气孔里,硬生生挤出成百上千张惨白的人形薄纸。 落地瞬间,这些轻飘飘的死物如同吸饱了血的蟥,骤然膨胀至常人大小。 惨绿的火光映照下,纸人脸上粗劣描绘的五官诡异地扭曲着,僵硬的四肢摩擦出刺耳的沙响,潮水般向木椅上的沈寄欢扑去。 谢危楼眼中戾气暴涨。 他没有半句废话,那柄饮了无数死囚鲜血的玄铁重刀悍然出鞘。 刀身裹挟着极其霸道的极寒真气,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劈开几道交叉的凄白冷电。 最前方的数十个纸人连阻挡一瞬的资格都没有,便被刀气极其蛮横地切成漫天飞舞的碎屑。 但那些碎纸并未落地。 空气中弥漫的生犀香被一股凭空生出的腥风搅碎。 无数根极细的红色业线如密集的蛛网般在半空穿梭,强行将散落的纸片与暗藏在其中的碎骨重新粘合。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喀嚓声,一具足有两层楼高的森白多臂骨架拔地而起,庞大的阴影瞬间将谢危楼与沈寄欢彻底笼罩。 谢危楼握刀的指骨泛出森然青白,正欲提气再斩,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其嘶哑的金属崩裂音。 锁住沈寄欢双腕的精钢锁链竟被生生扯断,斑驳的血迹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滴落。 那双修长却满布细小伤痕的手指,不知何时从宽大残破的袖袍深处抽出一柄折伞。 伞柄惨白粗糙,细看之下,伞骨竟是用打磨极薄的人肋骨根根拼接而成。 沈寄欢覆在眼上的黑绸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指尖蘸着自己尚未干涸的画师心头血,顺着苍白的骨架猛地向上一推。 骨伞撑开的刹那,并没有伞面。 但一股强悍至极的阴冷业力场,以沈寄欢为圆心轰然炸开。 勘心境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死牢内原本流动的空气犹如瞬间被冻结的冰层,死死黏滞住了一切。 那具庞大且狰狞的纸人骨架,硬生生僵滞在半空,几只森白的骨爪距离谢危楼的鼻尖仅剩半寸。 连同它身上缠绕的诡异红线,都在这绝对的压制下陷入静止。 沈寄欢握着伞柄的手在不可遏制地发抖,透支修为让他的呼吸轻得只剩一缕游丝。 就在这双方力量死死制衡、紧绷到极点的瞬间。 谢危楼耳廓微动。 审讯室西南角,那面常年浸泡在污血里的青砖墙壁,极其细微地凹陷下去一块。 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尸麝香,如同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窜出,直逼沈寄欢毫无防备的后心。 极寒的杀意瞬间冲破了业力场的滞涩。 谢危楼连头都没回,小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反手将沉重无锋的玄铁刀鞘朝着那股杀气暴掷而出。 火星四溅。 一柄淬着幽蓝剧毒的倒刺短匕被巨大的力道砸得脱手飞出,斜斜插进地砖,毒液将石缝腐蚀出刺目的白沫。 刀鞘去势未减,狠狠砸中来人的右侧肩胛。 伴随着骨裂的闷响,那道包裹在夜行衣里的丰腴身段被直直撞飞出去,死死钉在粗糙的承重石柱上。 黑市之主,红姑。 她捂着软塌塌垂下的右臂,涂满猩红口脂的嘴角溢出几缕触目惊心的暗血,眼底的狠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老练的逢迎取代。 谢统领这护食的刀法,妾身算是领教了。 红姑疼得冷汗直冒,却极力稳住呼吸。 她深知今日若拿不出买命钱,这头活阎罗绝对会活剐了她。 她用仅剩的左手从怀中抖出一卷泛黄且边缘焦黑的残纸,指腹死死捏着,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严无咎彻底疯了。 他在不计代价地搜寻这瞎子心口里种下的最后一块骨符,只有集齐阵眼,才能在望日祭礼上彻底补全幽都的神位。 残纸被她轻轻抛在沾满泥水的地砖上。 这十年前谢家灭门当夜的卷宗残页,算妾身的投名状,不知统领可否高抬贵手? 十年前,谢家灭门。 这几个字犹如一把生锈的铁锯,狠狠拉扯过谢危楼最隐秘的神经。 也就是在红姑话音落下的同一息。 撑着骨伞的沈寄欢身形猛地一晃。 那股强行运转的勘心境业力终是反噬,他抑制不住地前倾,一口极其粘稠的心头血哇地喷洒而出。 血滴尽数泼洒在惨白的人肋伞骨之上。 血液没有顺着骨架滴落,反而像是有生命的红色藤蔓,疯狂地在根根白骨间蔓延、交织,极短的时间内,竟在虚空中织就了一层流动的血色伞面。 死牢里浓重的血锈味瞬间被另一股极其惨烈的焦糊气味覆盖。 那是木材与活人皮肉被大火焚烧的味道。 谢危楼的视线犹如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死死吸附,定格在那面血色织就的画卷上。 画面中,火光冲天。 金丝楠木的谢府牌匾被烧得断裂砸落,满地皆是穿着大景朝服的无头尸骸。 一身从五品官服的严无咎,正踩在粘稠的尸山血海中,用刀尖挑开一具具尸首,疯狂地搜寻着什么。 谢危楼死死咬紧牙关,颌骨处绷出一条极其锋锐的线条。 这是他这十年来夜夜梦回、用鲜血浇灌的炼狱。 可紧接着,画面中的火光猛地跳跃了一下。 严无咎身前,原本空无一人的焦黑庭院里,浮现出一个身形极其单薄的少年背影。 那少年衣衫染血,正缓缓抬起手臂,指尖直直指向内院那处谢家历代家主藏身的秘境地窖。 严无咎顺着指引大笑出声。 而那指路的少年闻声,微微侧过了脸。 漫天飞舞的余烬照亮了少年的侧颜。 没有覆眼的黑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凉薄,眼尾挑着一抹极其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谢危楼胸腔里的呼吸骤然断绝,倒提在右手中的玄铁刑刀,发出了一声极度暴戾的锐鸣。 第7章死牢内的困兽斗 极寒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逆流,撞击着四肢百骸,那种要把活人撕裂的胀痛感,让谢危楼眼底的血丝瞬间扩张到极致。 他死死盯着那面用血肉织就的伞面,那个在火光中回眸的笑脸,与眼前这个瞎了眼的骗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十年。 他在死牢的尸山血海里爬滚了十年,每天嚼着仇恨下咽,却原来连仇人递来的刀子,都是当年他亲手暖热的。 入局境后期的屏障在极致的暴怒与绝望下轰然碎裂。 狂暴的刀罡卷起漫天冰霜,谢危楼没有把刀劈向沈寄欢,而是生生扭转了手腕。 他要毁了这鬼地方。 连同这虚伪的画皮、连同那些恶心的算计,一起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玄铁重刀挟着摧枯拉朽的煞气,直奔审讯室那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的承重石柱而去。 只要砍断这根柱子,顶层的千万吨黑石就会瞬间塌陷。 刀锋距离石柱仅剩三寸。 一双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手臂从身后猛地探出,死死勒住了他紧绷如铁的腰腹。 单薄的胸膛狠狠撞上他的脊背,一股极其微弱却绵长的暖意,顺着两人贴合的衣衫强行渡入他的体内。 那属于勘心境特有的平心静气的业力,就像一根细长柔韧的丝线,死死拽住了谢危楼即将崩断的理智。 看清楚…… 沈寄欢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咳喘,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危楼满是冰霜的颈侧。 死人皮糊的假画皮……连眼神都是死的……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疯? 刀锋生生停滞在半空。 巨大的反噬让谢危楼唇角溢出一丝暗血,他眼珠机械地转动,目光再次扫过那血伞上的画面。 那个少年的眼神确实不对。 那是死物特有的浑浊,没有活人该有的微光。 就在这理智回笼的瞬息间,谢危楼常年浸淫死牢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咝咝声。 他余光猛地扫向东北角的地砖缝隙。 那里正渗出几点幽绿色的诡异火星。 是幽都军方严禁使用的业火雷弹。 而且,埋在了地基承重最脆弱的爆点上。 谢统领为了镇压暴动死囚,力战不退,最终引爆地牢玉石俱焚。 这谥号,杂家回皇城后一定让主子给您讨一个。 李公公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从通风口的暗影里飘荡出来,带着得逞的森冷。 火星猛地窜入地下。 轰—— 震耳欲聋的炸裂声瞬间撕碎了整个审讯室的地砖。 狂暴的业火夹杂着万钧碎石冲天而起。 谢危楼身体的反应远快于思维。 他借着勒在腰间的那双手臂的力道,猛地一个转身,反客为主地将沈寄欢狠狠掼入自己怀中。 宽阔坚实的脊背死死弓起,像一张拉满的铁弓,将那具轻飘飘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护在身下。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上他的后背,灼热的碎石瞬间撕裂了玄甲,皮肉被业火燎焦的剧痛疯狂拉扯着神经。 脚下的地面彻底塌陷。 失重感传来的刹那,谢危楼怀里的沈寄欢动了。 他那双空洞的盲眼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在急速下坠的混乱中,那柄惨白的人肋骨伞却骤然收拢,伞尖犹如长了眼睛一般,极其刁钻地刺入了一块正在掉落的断龙石边缘。 机关扣合的机括声在爆炸声中微不可察,但紧接着,一层倾斜的暗道铁板翻转开来,将两人一口吞了进去。 热浪。足以将活人瞬间烤干的热浪扑面而来。 两人重重摔在一条极窄的黑石栈道上。 栈道下方,是幽都最底层的业火池,翻滚的幽绿岩浆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嘟声。 沈寄欢覆在眼部的黑绸已经在坠落中彻底碎裂。 他紧闭着双眼,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得滴血,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极其复杂的红色业线。 他在透支勘心境的心眼。 左前方,三丈七尺,通风气井! 嘶哑到破音的怒喝在死寂的地下爆开。 谢危楼连半个字都没问,左臂依然死死将人扣在怀里,右手已然抽出了腰间备用的刑具。 那是一把带着倒刺的精钢钩锁。 肩膀的肌肉虬结隆起,腰腹骤然发力,沉重的精钢锁链在半空中抽出一道极其尖锐的音爆,犹如一头出渊的恶蛟,直直掼入沈寄欢所指的那片翻滚的浓烟之中。 噗嗤。 极其沉闷的血肉穿透声。紧接着是一声老太监破了音的惨厉哀嚎。 倒刺铁钩精准无误地洞穿了李公公的左肩胛骨,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重重砸在气井的石壁上。 谢危楼手腕猛地向回一扯。 但那老太监是个极狠的角色。 他眼见逃脱无望,竟在半空中强行催动入局境后期的真气,护住心脉的瞬间,硬生生震碎了自己的整个左肩! 漫天血雨混合着碎肉炸开。 李公公借着这股自残的力道,拖着半边血肉模糊的身子,像条滑腻的泥鳅般钻进了狭窄的气井深处,只留下一串滴落的黑血。 当啷。 锁链带回了一块被扯碎的布料,以及一个从老太监袖口滚落的锦盒。 锦盒砸在坚硬的栈道上,盖子弹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滚落到了谢危楼的军靴边。 谢危楼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 那是大景阳面宫廷特有的圣旨密函。 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印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行,极其刺眼—— 着画待诏沈寄欢,于三日后未时,入皇城御花园,为朕献《万国来朝图》。 三日后。皇城。献画。 谢危楼的瞳孔骤然紧缩。 真正的沈寄欢,那个备受皇帝宠信的盲眼画师,三日后要在阳面国都的御花园里献画。 那么他怀里搂着的这个,不惜用命替他挡下业火、熟知他拔刀的习惯、甚至能用微弱业力安抚他经脉的人,到底是谁? 质问的话语已经滚到了喉咙口。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原本死死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松开了。 苍白冰冷的手背砸在滚烫的黑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危楼猛地低头。 沈寄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森白符文。 那些代表着幽都最阴毒诅咒的骨符虚影,正像破茧的活物一般,疯狂地在他的皮肉下钻动、凸起、彻底爆发。 栈道底下的业火依旧在翻滚咆哮。 但在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谢危楼却觉得周遭死寂得可怕。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贴在他胸口处那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 毫无预兆地,停了。 第8章碎玉续命的赌局 贴在胸前的那具躯壳正在迅速失温。 谢危楼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单手卡住沈寄欢的下颌,指腹下是死人般的僵硬。 没有任何迟疑,谢危楼从贴身甲叶内侧摸出一枚沁血的青玉佩。 那是当年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谢家历代家主传承的信物。 他握着玉佩,极其蛮横地按向沈寄欢胸口那片暴走的森白骨符。 谢家血脉中残存的极寒业力,在接触到那极其阴毒的咒印瞬间,青玉佩发出一声凄厉的清鸣,竟在他掌心生生碎成极其细密的齑粉。 青色的玉粉混着谢危楼指骨崩裂渗出的鲜血,犹如活物般强行钻入沈寄欢惨白的肌肤,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暗网,死死勒住了那些正欲破体而出的骨符虚影。 胸腔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沈寄欢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终于抢回了一丝比游丝还细的活气。 脚下的黑石栈道发出不堪重负的皲裂声。 底下翻滚的幽绿岩浆犹如被激怒的巨蟒,夹杂着刺鼻的硫磺与焦臭,轰然倒灌而上。 谢危楼左臂将那把轻飘飘的骨头死死箍在腰腹间,右手手腕骤然发力。 精钢钩锁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缠住头顶那根在热浪中摇摇欲坠的青铜吊链。 双脚蹬碎残存的石板,谢危楼借着极度蛮横的核心力道,带着一个人在半空中荡出一道极其惊险的弧度。 滚烫的岩浆堪堪燎过他的军靴底,在两人重重砸入上方一处废弃引水渠的瞬间,原本的落脚点已被彻底吞没。 引水渠内极其湿滑,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与身后的极致高温撕扯着经脉。 一道丰腴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狭窄的渠口。 红姑靠着生满水锈的青砖,仅剩的左手把玩着一枚淬了幽蓝剧毒的倒刺短镖。 统领好身手。 她涂着猩红口脂的唇扯出一个黏腻的笑,这幽都底下的活水阵,除了妾身没人认得路。 把你怀里那个瞎子手上的骨伞交出来,妾身换你们两条活命。 谢危楼的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狭窄的甬道里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拔刀的。 极其凄厉的冷电贴着红姑的侧颈劈过,叮的一声脆响,毒镖断成两截。 紧接着,一缕散发着劣质桂花油香气的长发轻飘飘地落在没过脚踝的污水里。 玄铁无锋,却带着冻入骨髓的煞气。 刀背极其粗暴地压在红姑的肩颈线上。 身后十步开外,就是正往里倒灌的岩浆红光。 谢危楼嗓音嘶哑得像含着碎冰:带路,或者下去给谢家先祖探路。 红姑咽下喉间的血沫,眼底的算计被绝对的武力压制得粉碎。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黑暗深处蹚去。 渠水冰冷刺骨,越往上走,坡度越陡。 靠在谢危楼肩头的沈寄欢始终没有完全清醒,但他那只冰凉透顶的手,却像是有某种不可名状的执念,死死攥着谢危楼领口残破的玄甲。 左……一声极度破碎的呢喃擦过谢危楼的耳廓。 谢危楼脚步猛地顿住。 他顺着沈寄欢指尖无力垂落的方向看去,左侧的青砖缝隙里,长着一小片极其罕见的暗紫色苔藓。 常年混迹死牢的直觉立刻给出了判断,这种苔藓,只生在有阳气倒灌的阴阳交界处。 粗糙的指腹贴上那块生满苔藓的石砖,用力按下。 沉闷的机括摩擦声在死寂的地下响起,砖墙向内翻转,露出一口笔直向上的枯穴。 干燥的尘土味夹杂着极其稀薄的夜风,从顶端倾泻下来。 这是一口通往阳间京城的废井。 粗糙的井壁上满是常年风化留下的凹槽。 谢危楼将长刀咬在口中,单手托着沈寄欢的腿弯,全凭五指生生抠入岩壁向上攀爬。 越接近顶端,从缝隙间漏下的阳气越重。 趴在他背上的沈寄欢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具单薄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体内的骨符在极其纯粹的阳间气息刺激下,发起了最疯狂的排斥反噬。 紧闭的眼睫下,极其黏稠的黑血犹如蠕动的毒虫般渗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谢危楼的后颈。 极寒的真气瞬间涌聚指尖。 谢危楼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 铁锈味的鲜血涌出,混杂着入局境后期极其霸道的极寒业力。 他腾出手,极其粗鲁却精准地抹过沈寄欢流血的盲眼。 霸道的真气混合着谢家血脉的煞气,硬生生冻结了那股躁动的阴毒,将沈寄欢对外界阳气的感知强行封死。 怀里的人终于彻底软倒下去。 借着最后一把力,谢危楼翻出井口。 冷月如霜。 入眼是残破的泥塑神像和落满灰尘的供桌。 京城城郊的城隍庙。 两人重重摔在长满荒草的青石板上。 沈寄欢在这极其剧烈的震荡中缓缓睁开眼,虽然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却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笑。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费力地在谢危楼腰间掉落的锦盒残片里摸索,最终双指夹起了一块泛黄的纸片。 那是方才老太监留下的密函。 极其细密的暗纹……入水不化……沈寄欢的指腹在残纸边缘极慢地摩挲,嗓音哑得变了调,蝉翼宣。 大景宫廷御前司的特供。 谢危楼盯着他染血的指尖,眸光幽冷。 严无咎根本不在乎幽都的神位。 沈寄欢咳出一口血沫,嘴角那抹笑意却越来越深,透着股疯劲,他用李公公的命、用整个死牢做饵,把你的视线死死钉在地下。 真正的杀局,是三日后那场御花园的献画。 他在阳面皇城,布了镜像杀阵。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供桌上经年累月的残灰。 谢危楼没有去接那半张蝉翼宣。 他常年握刀的右手极缓慢地垂在身侧,拇指无声无息地推开了玄铁刀的吞口。 冷月的清辉被破庙外一株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冠彻底遮挡。 风里不仅有尘土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其刺鼻的、只有判官司密探才会使用的桐油防风火折子的气味。 那气味极淡,却伴随着三道极其规律、刻意压制到微不可察的呼吸声,正呈品字形,死死锁定了这间连神像都掉漆的破庙。 第9章皇城根下的换皮 风过林梢,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中,隐藏着极其细微的弓弦绷紧音。 谢危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反手将半昏迷的沈寄欢推入神台下积灰的死角,腰间玄铁重刀未出鞘,整个人犹如一头融进夜色的凶兽,无声无息地贴地掠出破庙。 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庙外连半声惨叫都没传出,只有利刃切开喉管时极其沉闷的“咝咝”漏气声,以及重物委地的轻响。 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夜风倒灌进来。 谢危楼单手拖着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迈过门槛。 那人穿着判官司特制的夜行衣,颈动脉被极其干脆地捏碎。 谢危楼面无表情地剥下死者的黑色劲装,将自己身上那套残破且极具标志性的幽都玄甲换下。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他肩背上被业火燎出的水泡,谢危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正低头扣紧护腕,一只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摸上了他的侧脸。 沈寄欢不知何时从神台下摸索了出来。 他指尖沾着一点随身携带的青黑色黛粉,那是宫廷画待诏用来勾勒山水暗影的极品颜料,此刻却带着股淡淡的冷香,贴上了谢危楼紧绷的下颌线。 谢危楼浑身肌肉瞬间暴起,几乎是本能地要扣住对方的咽喉,但在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时,硬生生把杀意憋回了胸腔。 别动。 沈寄欢的声音透着虚弱的嘶哑,蒙眼的黑绸已毁,他紧闭的盲眼渗出干涸的血迹,指尖却极其精准地顺着谢危楼的眉骨往下游走。 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在心底临摹过这副骨相千万遍。 黛粉在眉弓、眼窝、颧骨处晕染开几道不规则的阴影,原本凌厉至极、极具侵略性的五官,在这寥寥几笔的错觉下,竟变得平庸甚至有些瑟缩。 谢危楼垂着眼,视线落在沈寄欢满是业火灼痕的手背上。 那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死人还要凉上三分。 沈寄欢收回手,胸口压抑地起伏了两下,左手强撑着打开了那把惨白的人肋骨伞。 幽都地底沾染的残血与业火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伞面上,残余的勘心境业力犹如游丝般钻入血渍。 滴答。 浓稠的血滴顺着伞骨滑落,落在破庙的青石板上,竟像活物般疯狂游走。 几息之间,一张缩小的京城地势图赫然浮现。 街道、坊市、水系脉络皆为暗红,唯独正中央代表皇城御花园的位置,血迹堆叠纠缠,形成了一块极其浓稠的黑红色斑块,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死寂。 剥皮阵。 沈寄欢喉结艰难地滚动,这阵法专吸活人生机反哺幽都。 严无咎要把献画大典上的文武百官,全炼成活死人。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拖沓的脚步声从庙外的荒草丛中传来。 一下,一下。脚跟始终没有落地。 谢危楼目光瞬间冷透,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寄欢却猛地按住他的手背,眉头深深蹙起,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有活人的律动。 是死物。 庙外亮起一盏惨白的羊角灯笼。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画工正僵硬地路过庙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整张脸像是在水里泡发了三天,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虚肿。 谢危楼身形暴起,连残影都没留下,五指犹如铁钳般精准地卡住那画工的后颈,借着前冲的力道直接将人掼入门槛内。 没有骨骼断裂的声音。 那画工的脑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折叠在肩膀上,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死气。 谢危楼指腹死死压在对方颈椎处,那里没有皮肉的温热,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被桐油封死的接缝。 谢危楼目光一凛,拇指指甲挑开接缝,猛地向上一撕。 没有半点鲜血溅出。 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囊被生生剥落,原本充盈的躯体瞬间犹如泄气的皮球般塌陷,化作一堆散发着浓烈霉味的扎纸枯草散落一地。 沈寄欢摸索着半跪在地,极其熟练地捻起那张皮囊的边缘,指腹在右下角一处细小的凸起上反复摩挲。 半晌,他发出一声夹杂着血腥气的冷笑。 蝉翼宣,百年桐油,再加上我五年前留在御前司的残稿底样。 沈寄欢将那张画皮扔进枯草堆,严无咎好大的手笔。 用带有我私印的画皮兵去御花园刺王杀驾,再在龙体上留一道谢家独有的寒铁刀痕。 当年那桩灭门旧案,你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翻不了案。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散落的画工外衫,极其平静地往自己单薄的肩上披。 我替他进去。 谢危楼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把细骨头。 冷戾的嗓音里压抑着极其纯粹的怒火,你疯了? 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用这副骨头渣子去闯剥皮阵的阵眼? 沈寄欢没有挣扎。 他只是极慢、极慢地将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往微弱的月光下递了递。 谢危楼的瞳孔骤然紧缩。 借着惨白的月色,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沈寄欢那只本就苍白的手,从指尖开始,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半透明质感。 底下的青色血管犹如干涸的河床般正在消融,皮肉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散在风里。 幽都骨符的反噬,没有幽冥业火压制,在阳气极盛的京城,我的活气撑不过三个时辰。 沈寄欢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细针一样扎进谢危楼的耳膜,除了进入阴气最重的剥皮阵中心,以毒攻毒,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这是个死局,更是严无咎算准了的阳谋。 破庙里的空气死寂得只剩下风声。 谢危楼死死盯着那几根逐渐透明的手指,腮帮子上的肌肉因咬牙而高高贲起。 许久,他极其粗暴地甩开沈寄欢的手腕,弯腰从那堆枯草里勾起那盏羊角灯笼,吹灭了里头的尸油烛。 走。 谢危楼没有多说半个字,只将那块从死太监身上搜来的御前令牌塞进腰带。 寅时三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皇城西侧的长门紧闭。 披着画工外袍的沈寄欢,与伪装成随行护卫的谢危楼并排站在宫门阴影下。 守夜的禁军接过腰牌,借着火把的微光核对无误后,极其不耐烦地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 门缝后方,高悬于墙檐下的一排八卦镇灵铜镜,在感受到两人靠近的瞬间,镜面深处陡然泛起极其黏稠的血光。 那是感应到幽都极煞之气即将震颤示警的前兆。 谢危楼走在沈寄欢右后方半步。 在跨过门槛、禁军正欲转身归还腰牌的刹那,他宽大的袖袍下,右手拇指猛地顶开刀镡。 一道极度凝练的寒铁刀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无声游走,犹如毒蛇吐信,极其精准地撞在门檐的承重榫卯上。 喀嚓、喀嚓。 一连串微不可察的细碎崩裂声被风声完美掩盖。 整排铜镜的镜面内部瞬间炸出千万道蛛网般的裂纹,灵气顿散,却因边缘铜扣的卡死而没有掉落半分碎片。 怎么突然起风了……禁军被凭空生出的阴寒之气冻得打了个寒颤,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镜面,并未察觉异样,挥手放行。 宫墙深深,夹道里常年见不到日照,青砖缝隙里都透着股生犀香燃烧过后的黏腻余味。 带路的小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引着他们穿过重重拱门,朝着内务府专供外臣暂歇的凌烟阁方向行去。 雾气渐渐重了。 谢危楼始终保持着落后沈寄欢半步的距离,极佳的夜视能力让他的视线能够穿透浓雾,死死盯住前方回廊的尽头。 就在转角即将没入凌烟阁大门的前一息。 谢危楼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他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下意识死死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在凌烟阁半开的朱红雕花木门内,一道极其单薄的人影正侧对着他们,慢条斯理地解下肩头的披风。 那是一个极其熟悉的轮廓。 熟悉到让谢危楼在死牢里恨了无数个日夜。 而最让他通体生寒的是,那个人影转过半张侧脸,脑后分明也系着一条用来遮掩盲眼的、与身旁沈寄欢一模一样的黑绸。 第10章凌烟阁的生死画 谢危楼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常年游走在死牢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直觉,让他的背脊立刻绷成了一张即将断裂的满弓。 那假画师端坐在朱红大柱下的阴影里,手中的羊毫笔正蘸着砚台里极其浓稠的墨汁。 就在谢危楼目光锁定那条黑绸的刹那,那人仿佛后脑长了眼睛,原本描绘龙袍的笔锋毫无预兆地凌空一挑。 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股极其刺鼻的、混杂着腐肉与水银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三滴犹如活物般的浓墨,在半空中拉出极其诡异的黑色粘液,直逼沈寄欢极其脆弱的咽喉。 这绝不是寻常墨汁,那是能化去活人骨血的幽都化骨水。 谢危楼甚至没有半点权衡,左脚猛地踏碎脚下的青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横插进沈寄欢与那毒墨之间。 极寒业力从他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左手掌心,一层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旋轰然成型。 “嗤——” 毒墨撞上极寒气旋,发出极其难听的腐蚀声,随即被狂暴的真气彻底震飞,溅落在四周的雕花木格上,瞬间烧穿了上好的金丝楠木。 一击不中,那端坐的假画师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没有屈膝,没有借力,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极其粗暴地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拔地而起。 随着他的动作,那具包裹在布衣下的躯体内部,传出一阵极度干涩、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干燥的木头关节在强行扭转时产生的摩擦。 沈寄欢被谢危楼大半个身子护在后方,他那双毫无血色的唇紧紧抿着,没有半分寻常盲人遇袭的惊惶。 极其熟练地,他单膝跪地,将那把沾着自己心头血的人肋骨伞平摊在膝头。 苍白如纸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抹过伞骨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沈寄欢以指代笔,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极其凌厉地画下一道符胆。 随着指尖在虚空中游走,原本阴冷的大殿内泛起一阵黏稠的涟漪。 谢危楼眸光骤缩,极佳的夜视力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沈寄欢血气勾勒的范围里,那假画师后背的虚空中,不知何时竟悬浮着数十根极其坚韧、近乎透明的牵引丝线。 这些丝线一直延伸到大殿横梁的深处。 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五年前生死相托的默契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就在沈寄欢指尖猛地顿住,遥遥指向其中三根主控丝线的瞬间,谢危楼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暴掠而出。 玄武步极其诡谲地踩在机括运转的死角,谢危楼连一个多余的假动作都没有,直接绕到了假画师的背后。 腰间那把终年不见天日的刑刀未出鞘,他单臂抡起重若千钧的刀身,将入局境后期的极寒真气尽数灌注于带鞘的刀刃之上,划出一道极其霸道的半月弧光。 “铮!铮!铮!” 三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接连响起,犹如崩断了粗壮的琴弦。 假画师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具身体的右半边因为失去提线支撑,像烂泥一样轰然垮塌。 脆弱的画皮被内部的力道生生撕裂,没有半点血肉掉落,反而是无数塞得极其紧实的黄表纸从裂口处倾泻而出。 谢危楼的瞳孔在看清那些纸片的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每一张黄表纸上,都用极其刺目的朱砂,密密麻麻地写着他谢危楼的生辰八字。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专门针对他命格的绝杀引雷阵。 被腰斩的假画师那张根本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尖锐、仿佛能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叫。 内部的黄表纸开始无火自燃,爆发出极其刺目的血红光芒。 “闭眼!” 谢危楼厉喝出声,玄铁刀重重杵进地砖稳住下盘。 他反手扯下身上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一个极其蛮横的回旋,将地上还维持着虚画姿势的沈寄欢连人带伞死死按进自己怀里,用那件浸透了自己活人阳气的斗篷将两人裹得密不透风。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凌烟阁内炸开,漫天带火的碎纸犹如一场下在室内的火雨。 桐油燃烧的焦臭味与极度阴寒的煞气剧烈冲撞。 谢危楼咬着牙,用宽阔的后背硬扛下夹杂着碎木的冲击波,喉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隔着斗篷,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沈寄欢因为剧烈反噬而微颤的骨肉。 火光渐渐黯淡,谢危楼掀开被烧得千疮百孔的斗篷一角,视线立刻如刀锋般扫向大殿正中央。 刚才他一直不敢分心去看的、端坐在明黄龙椅上的当今圣上,此刻在几点火星的引燃下,竟然像漏了气的猪尿泡一样干瘪了下去。 那身极其华贵的龙袍塌陷在宽大的椅座上,领口处露出的根本不是活人的脖颈,而是一张涂满防腐香料、干枯如柴的死人脸。 这根本不是献画大典,皇帝也不在这里。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极其沉闷的巨响接踵而至。 凌烟阁四周的朱红大门与雕花木窗,在极其精密的机关推动下,瞬间合拢、死锁。 连窗棂的缝隙都被落下的千斤铁板彻底封死。 大殿内的光线被剥夺殆尽,只剩下几根残存的火折子在地上苟延残喘。 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前朝名画,画中人的双眼处竟然齐刷刷地鼓起了红色的血泡。 紧接着,浓稠的血泪冲破画纸,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上,整个大殿的温度以一种极其骇人的速度向幽都的冰点跌落。 沈寄欢从谢危楼的怀里极其艰难地仰起头。 他眼覆黑绸,根本看不见这犹如炼狱般的场景,但他那极其冰冷的手指,却死死攥住了谢危楼胸前玄甲的边缘。 隔着一层硬邦邦的甲片,他的指尖几乎要抠进谢危楼的血肉里。 “不要去管那些画……”沈寄欢的声音因为强行调动心血而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能把人骨髓冻结的森寒。 他的头微微偏转,那双失去光明的眼睛,无比精准地“盯”向了龙椅后方那面巨大的、绣着锦绣山河的紫檀木屏风。 “真正的严无咎,根本没有在幽都布防。”沈寄欢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满是血腥气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嚼碎了才吐出来,“他一直在这儿……就在屏风后面,活人吃饱了极煞之气的味道,这大殿里已经装不下了。” 谢危楼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到极致。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还在燃烧的碎纸与血水,死死锁定那面高大的紫檀屏风。 微弱的火光映照下,那幅精美的山河绣面仿佛活了过来,阴影里,正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极慢、极慢地蠕动,将坚韧的丝绸顶出一道极其诡异的凸起。 谢危楼常年握刀的右手拇指,无声无息地推开了玄铁刀的吞口。 森寒的刀气在狭窄的刀鞘内发出极其渴望饮血的低嘶,他脚下的军靴无声地碾碎了一块燃着火星的木炭,整个人的重心已然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