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念成诗忆锦年》 第五十三章 莺儿燕子俱黄土(20) 对于抱走素楝、骗师姐说孩子夭折之事,素问仙人确实有过后悔。可是在此刻,素问却再次觉得自己当年做了正确的事。 至少,保住了素楝和林樰这么多年的清净。 师姐确实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怎会和这样的男人有牵扯? “星君所说之事,岑某早就知晓。母亲和夫人从未欺骗于我!” 岑恽子的声音温柔而沉稳,似深潭落珠,古钟轻叩。年少时风流俊逸的玉英神君,虽已到中年,却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微风起,衣袍猎猎,他的手紧紧攥住妻子的手。 好一个夫妻情深。 尤秦没等到素问仙人的回答,却等来了岑恽子的剖白。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尤秦所述之事,众人已经从辛玥儿的话里提前探出一些气味,所以并未有那般冲击力。 岑恽子的这句话却如平地惊雷一般,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花信风,包括素问仙人。 岑恽子竟然早就知道! 显然,岑恽子摆明了是回护花家的。 但虽然当事人不追究,家规可恕,可国法不容啊。 尤秦正待开口,岑恽子却先他一步。 “母亲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岑恽子对着天上的素问仙人行了跪拜大礼。 素问仙人知道地上的人并不能看见她的表情,可她依然强忍痛苦,努力挤出笑容:她愧对女儿,更愧对这女婿。 素问仙人何尝不知道,岑恽子是在努力维持花家的体面。或许他只是出于善良,所以想给花家搭把手。又或许,真的日久生情,不愿弃信风于不顾。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可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以这一笑表达自己的感激。她以这一笑,将女儿托付。 只是那可怜的孩子,明知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明知自己使她和母亲骨肉分离,却依然千里迢迢不顾危险,返回天宫这“牢房”。 唉,怎会如此心软,一点不随她母亲般果断呢? 可是,再果断的人,在子女面前,也会变得优柔寡断。就像她的师姐一般,从前面对尤秦那小子,也是从未回头,说断就断。怎的就弄不明白,这浑水难淌呢? 岑恽子得素问仙人点头示意,这才起身。他面朝大家,带着温润的笑意,仿佛这不是刑场,而是岑家的后院。他如今只是带着妻子来招待客人。 他的声音如清风一般,将众人的紧张和恐惧一扫而空。他娓娓道来,话语如和风细雨般,慢慢润进众人的心中。他讲述自己是如何将信风错认为信云的,而花信云得知真相后,又是如何设计成全自己和信风的……在岑恽子的口中,花信云不仅善良大义,还智慧勇敢,哪里是尤秦口中不懂规矩,大胆妄为的花家不孝女! 人群中有怀春少男少女,多愁善感公子小姐,亦或是心中荒芜务实者,却在此刻无一不为这爱情故事而感动落泪。 一时大家都十分同情岑恽子,更加同情这花家的遭遇。 情势瞬间被扭转。众人议论纷纷,而有人心中如大海奔涌,不能平静。 岑恽子的话是真是假,花信风再清楚不过了。 岑恽子说,他早就知道自己娶的是谁,恐怕这话是真的。而岑恽子说,他从来钟情的就是花信风,却连花信风本人自己都不信。 “大胆岑恽子,你不要仗着陛下和殿下爱才,便这样胡言乱语。”尤秦大声喝道。 岑恽子的一番剖白,确实是出乎了尤秦的预料,也让伏夷颇为惊讶。只是岑恽子一向得祖母挂念,非万不得已,伏夷也不想惹祖母不快。 只是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伏夷自然不会陷入到所谓的“凄美爱情”叙事之中。管他是真是假呢?他岑恽子上报天庭娶的是花信云,身旁站着的是花信风。 这是事实。 “其罪四,花家和裴毓狼子野心,早存谋逆之意。父王念其功,补其过,苦心劝诫,裴毓畏罪而亡。但花素问,不思悔改,竟私自联系南海、姑射山,并颠覆灵岛,欲打开地极,改天换地!其罪不可诛耶?” 尤秦不知何时退下,伏夷成为了人群的中心。他慷慨激昂,其言无不诉说对花家言行的痛恨和遗憾。 一时大家竟都无言。 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但是真真假假,似乎花家侵犯天颜,这事假不了。天子一怒,血溅百步,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谁说裴家阿公畏罪自杀?我阿公镇守西华山,以天下太平、生灵安居为己任。岂是几句人莫须有的话能污蔑的?”这声音如青林中的泉水,清澈干脆,却又直达人心。 说话的正式岑素楝。 华璎阻止不及,便由她而去。他不欲牵扯往事,但是只要她喜欢,他便跟随。他默默的站在素楝身后,为她护卫。 “此处岂有你说话的地方?”尤秦此刻最怕见到的人,便是这岑素楝。若是姑射将往事说出,岑素楝便是他枉顾天规的实证。即便血浓于水,但是若要赔上他自己的身家未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倒是伏夷,对这个“初生牛犊”有点欣赏。 很少看到如此不知好歹的年轻人了。 少女无疑是美丽的,和她身边的男子站在一起,甚是相配。他伏夷倒也不是无情之人,那便成全这对苦鸳鸯。 不等他发话,便有天兵朝此二人而来。与此同时,岑恽子和华钰,同时朝这二人而来,抢先一步,挡在了二人面前。 “殿下,此乃我岑恽子一人所为,花家皆因成全于我,才不得已欺骗天帝陛下。”岑恽子跪在伏夷面前。 从前,岑恽子是玖容天后最喜欢的子侄,而他伏夷,是天帝最不喜欢的儿子。 而今…… 伏夷很是喜欢这样的感觉。如今是岑恽子跪在自己面前,往后便是这天下,不论人鬼妖魔,都要跪在自己面前。就连父王,就连先祖,都未曾让神族魔族妖族各界折腰,他伏夷却能做到这万世之王! “岑家恃宠而骄,陛下念你过往功绩,小惩大诫。若是你执迷不悟,就不要怪陛下和我秉公无情!”伏夷此时,比天帝更加威严,说出的话仿佛六月的冰,让人忍不住战栗。 “午时已到,即刻行刑!”眼见越来越多的人牵扯进来,伏夷无法在言语上无法取胜,恼羞成怒,便转而向雷公示意。 雷公的声音如雷鸣,震耳发聩。天刑台上的五彩丝绦,转眼变成金色的闪电,缠绕在素问仙人的身上。天空乌云密布,风卷残云,将素问的仙人的头发吹散,在闪电的影子下,如鬼魅般漂浮。随着一声巨响,素问仙人如同被一个巨大的银丝网裹住,细密的网如千根银针一般带着雷电刺进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沾血的布袍如同风中的破布,瘦弱的肢体如同雪中的枯枝,扭曲着,痛苦着,挣扎着。 一代西海灵岛之主,眼看便要在这天刑台上被生生折磨而死。 “苍天无眼,忠良遭戕。天刑不公,大道不畅。哈哈哈……天帝,伏夷,我要睁着眼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灰飞烟灭,看着你们万人唾弃!天道有轮回,善恶有报应!”素问仙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断断续续,却足以让每个人听到的檄文。 “阿婆!”素楝看到受刑的素问,再也忍不住。她飞身向前,朝那天刑台而去。只是下一秒,便被华璎拉住。 “放开我,放开我!”她忍住不哭。她的心在咆哮,在后悔,在激荡,有一个声音朝她而来,叫喊着,呼唤着,让她奋不顾身,要冲向那旋涡的中心。 “你想想姑射仙子!”华璎的一句低语,让素楝瞬间丧气。姑射仙子尔朱林樰站在树下,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水。她似乎在一点点挪步,靠近她。可是因为孱弱,却很久才能走近一点。 素楝的泪无声地落下了。 天上是阿婆,地上是母亲。她知道,无论自己怎样选择,是生是死,母亲不会再抛下她了。 “母亲!”,此时此刻,素楝再也忍不住,朝姑射仙子疾步而去,扑在了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她是海上的孤舟,而母亲是她唯一的港湾。 一滴泪落在她的脸上,是姑射的。她这才惊觉,刚刚冲动的危险。华璎在旁寸步不离,而伏夷的眼神也定在她们的身上。 华钰如堕冰窖。 为何素楝的母亲是姑射仙子。 往事剪不断,理还乱。千丝万缕的忧愁,都是他曾经欠下的债。 姑射仙子的到来,倒是出乎伏夷的预料。但是想来此刻,凌波早已进入姑射山地极。 只是尔朱林樰,怎会成为岑素楝的母亲? 尤秦跟在伏夷身后,他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若是让伏夷知道,虞瑾不是自己的儿子,岑家丫头才是自己的女儿;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曾不顾天规、和神女成婚,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伏夷和天帝,从不以“仁”治天下。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服从。这一点,尤秦比谁都清楚。 尔朱林樰抱着素楝的的手在颤抖。她知道,刚才的那一瞬间,素楝想要做什么。 那不是素楝该做的事。 是他们反抗天帝,是她,是师姐,是师傅,是裴毓…… 尔朱林樰何尝不知道,这场斗争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自古以来,斗争到这个时候,无论是胜利的一方,还是失败的一方,总是要有人流血,有人牺牲的。 可素楝何辜?她不该是那个牺牲的人。 林樰的手伸向领口,很是费劲儿的拽出一个东西,红线穿着的吊坠,原本沉寂无光黯淡的玉石,此刻竟然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辉。 这种颜色,素楝觉得十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一般。这淡淡的蓝色像是是夏日正午的西海岸边放眼望去的大海,又像是…… 像是梦中出现的那条大鱼。 她梦见自己骑着大鱼,救了昭月。是她骑着大鱼,赶走了梧州的移尸。 哦,是的。 素楝一下子全想起来了,还有那个一直鼓励她教训她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璇岚之玉在碰到素楝的那一瞬间,紫色的光晕一闪而过。 姑射仙子将这独属于姑射家族的信物,亲手系在了女儿的脖子上。林樰看着女儿清丽的面容,一如当年初出茅庐的自己。 可她恐怕也很快会像自己一样,变成一个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住所的流浪儿。 尔朱林樰紧紧地将素楝抱在怀里。她实在是舍不得,可是眼前那人,正盯着自己,盯着师姐,甚至盯着她的女儿。 伏夷的探寻而犹疑的眼神,让尔朱林樰瞬间警觉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贪恋这温暖,她得站起来,站出来。 她看一眼华璎,没有说话,转而看向隔着人群的岑恽子夫妇。花信风痴痴傻傻,看着正在受刑的花素问,却什么都不敢做——除了流泪。天庭上经年的安逸,岑恽子这么多年的庇护,当年那一棵霹雳之树,早已成了温室之花。 可怜可叹! 岑恽子和尔朱林樰的眼神对视,是无尽的沉默。 不知怎的,尔朱林樰便想起了那可怜的孩子——信云。 岑恽子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他身边的人不是信云的呢? “母亲,您要去哪儿?”素楝低声急切的喊道。尔朱林樰慢慢走向伏夷——他们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即便今日她尔朱林樰和师姐花素问要死在这里,那也要让伏夷这个野心家的罪恶昭告天下。 裴毓和花素问都是“体面人”,可她尔朱林樰不一样。 “姑射仙子?”伏夷的声音听起来如如春风般和煦。与惴惴不安的众人不一样,伏夷带着一种掌控者的自信。他面带微笑看着尔朱朝他走来,倒有些上位者的从容意味了。 若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若不是在知晓其狼子野心,恐怕会误以为这是哪家的贵公子——而不是一个狠辣的阴谋者。 可惜了,此刻向他走来的是姑射仙子——尔朱林樰。 尔朱示意素楝不要再跟着,眼神不容置疑,还有抑制不住的眷念。 她走向伏夷,在靠近他的时候,轻轻在他耳边道,“若是你不想将事情闹大,就让他们停下。” 伏夷还是笑着,他知道尔朱说的是什么。他不怕——他早就看出来,姑射仙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当然,伏夷并未想过要将眼前濒死之人怎样。他既要权利,也要名声。他要天下之人臣服于脚下,心甘情愿。所以,他才安排今天这一场“盛事”——他要素问死,易如反掌。可是,他更要让天下人知晓,花素问该死。 面对曾经举全族之力拯救六界的上古神族姑射家族的后人,毫无还手之力的尔朱林樰,他并不想牺牲自己的名声。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三章 莺儿燕子俱黄土(21) “仙子说的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伏夷笑着,微微弯腰。远远地,大家看他对这位辈分极高的神族极为尊敬。可是,姑射知道,他没看自己,他看向了正在受苦的师姐——花素问。 脸上的得意再也掩藏不住。 姑射仙子不再看他。 她双手合十,放在额前。一道蓝色的火焰从她的头顶冒出,她整个人瞬间亮了起来——脸色红润,鬓发如云,面庞如玉,一扫颓态,容光焕发。 众人瞬间屏息,惊叹于姑射仙子的美貌和神韵。 伏夷正自惊讶,转而运气护体,他以为姑射仙子要对他出手。却不料下一秒,尔朱林樰飘飘渺渺,袅袅上天。 顷刻之间,她高高在上,睥睨而下。 “伏夷,”声音高远缥缈,似天道寄语,让所听之人无不肃穆凝神。“你可知罪?” 此刻,尔朱林樰是那天降之神,在此“审问”罪魁祸首。 伏夷很想将天空中那影子一掌劈下,却发现刚才那活生生的灵动的神女,竟然慢慢的变淡——她在消失。 她像是一幅画,画在了湛蓝的天空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画的颜色也逐渐变浅。 传说神族有一门绝技。 若在必要时,即便神元已碎,也可以主动催动神体,燃烧神体获得力量,瞬间恢复精神和神力。但这种“恢复”只在瞬间,很快便如那人间的皮影戏一般,戏终散场,慢慢消散,只在观者心上留下绝美的印象。 上古神族的颜面由此也得到了维护。 这是玉石俱焚的死法。 伏夷觉得自己不必在此时出手。 何不成全这一对师姐妹? 他安之若素,并不答话,脸上的笑意也并未消散。 “如你这般无耻之徒,自然是敢做不敢当,自然是视生灵如草芥,”姑射仙子看着伏夷,“不然你们也不会想出四极八柱阵,这样毁天灭地的阵法!” 姑射仙子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你不爱万物,你和宴平那小子,都不配这天帝之位!你为了一己之私,便要除去不愿同流合污的裴毓和师姐。你为了权力,不惜牺牲天下无辜生灵!你愧对我的祖先,你愧对天下生灵!你必将不得好死!” 伏夷来不及阻止,姑射仙子却已经将一切都道出。还好,大家都不清楚四极八柱阵到底是什么?有些人还以为是一种了不起的功法。不过听到最后,大约也明白,这似乎不是功法,而是邪法。 伏夷心道轻敌了,他扫一眼尤秦。 尤秦确实有些犹豫,却也仅仅只是一秒。下一秒,他已经朝姑射而去。而在一旁一直关注的素楝,在尤秦冲上去的瞬间,也飞奔而上,随后跟上的便是华璎。 可是,尤秦落空了。 姑射的影子越来越淡,可是依旧能看清楚那绝美的容颜和倾国倾城的笑——是初见便令尤秦沉迷的笑。她在尤秦出发的瞬间迅速的上升,直到天刑台附近。那是任何生灵不敢靠近的地方,那是师姐正在受苦的地方,可是或许她只是影子,最凶险的地方成了最安全的庇护。 她朝素楝和华璎笑了笑,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告别。素楝的泪终于忍不住,她想要靠近却被天刑台阻挡在外。 “娘亲!娘!”她终于抛却一切顾虑,在天下人的面前喊出了那一声。 或许再晚一秒,母亲的影子便会永远消失。 或许母亲再也听不见了。 姑射仙子的笑,是在场之人从未见过的笑,让人见之如沐冬日阳光,如见爱人之温馨,像是小时候的自己,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 原来这便是神女之笑。 随着姑射仙子身上的光彩越来越淡,她燃烧身体带来的力量也在渐渐消散,那影子逐渐从深蓝变成了淡蓝色。那影子最后看一眼素楝,便朝师姐而去。 她知道素楝此行目的是救素问仙人,最不济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好好的告别。只是双方力量悬殊,孱弱的她也无法帮助女儿实现愿望。可是姑射愿意用身体最后的力量,给女儿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 就像她和自己那样。 孩子啊,好好活着吧! 带着这样的祷告,尔朱林樰燃尽身体上最后留存的神力,化为一道蓝色的光芒。上神之力穿过雷电之刑,注入花素问风中飘零的身体,瞬间将她的一点神识带出了天刑台。 “花素问”出现在了素楝面前,她张开双臂,带着慈祥的微笑,轻声呼唤,“念念。” 素楝冲进素问的怀抱,却发现什么都触摸不到。虽然只是影子,但是她知道,阿婆真的在看着她。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呀,念念。”花素问的声音仿佛隔着千万里传来。 泪珠不断滴落,素楝不住的点头,再点头,再点头。直到那影子消失不见。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在场之人无不感念这可怜的孩子。没了生她的母亲,没了养她的阿婆。她姓岑,却分明不是岑家的女儿。她在花家长大,花家的灵岛早就消失在西海。她的母亲竟然是上古神族的神女尔朱林樰,可是她却亲眼见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孤女哀嚎,连天也为之哭泣。 雷电轰鸣,闪电霹雳。原来是花素问的刑罚已经到了最后。 只见那七彩“丝绦”早已变成黑色的链条,缠绕在花素问素纸一样的身体之上。瞬间火花四射,轰隆一声过后,素问仙人的身体和神灵化为紫色夹杂着蓝色的烟云,消散在风中,再也不见。 “此生有夙缘,来生有痴念。念念,你要活着,替你母亲好好活着。”这是花素问的最后一句话。 素楝不知道,阿婆口中的“母亲”,是花信云还是姑射仙子。不管是谁,不论恩怨,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间。独留下一个跟她们都有牵绊的自己,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此刻,素楝的心也如同姑射仙子和素问仙人一般,裂成碎片,化为齑粉,再也无法复原。 “啊……”少女的悲鸣响彻在辽阔的绿原之上,撕心裂肺。微风轻起,不知是那元山和春雁山之间的穿谷风,亦或是那深不见底的天堑里升起的云雾,又或者是那可以体察悲喜的万物元气。 浅浅的风,轻轻的吹起白衣少女的衣袂和发丝。 天地之大,却似乎无一处是安身之地。便如那夜半别鹤、离群孤雁,悲鸣哀啼,令人唏嘘。 她的眼神,带着无尽的悲伤。可泪痕未干的眼,转而看向伏夷和尤秦,涌动着翻江倒海的愤怒。 “天道不公,善恶不分,正义何在?奈何好人皆落难,公心都践踏。天界之主,刑罚之颠,竟成为尔等罪恶之手段!天地啊,你为何不睁眼看看这颠倒黑白的世界?不是说有报应吗?那雷电为何不劈向他?”纤弱的少女一手指向伏夷,掷地有声,震耳欲聋。 众人皆惊,感叹少女好胆识。 却皆做壁上观。 华钰犹疑,素楝竟不是信云之女! 仅只一人,站在少女身边。 华璎并未阻止素楝。 在旁人看来,孤立无援的少女,当众质问大权在握的伏夷,或许是螳臂当车的不智之举。 可蚍蜉撼树,犹未可知! 就在素楝站出来说话的时候,华璎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她为何一身白衣,她为何冒死前来。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可是,华璎不会阻止。 素楝进,他便进。 素楝退,他便退。 “伏夷,你敢说梧州之祸与你无关?你敢说,灵岛覆灭,没有你推波助澜?你敢说,阿婆之死,你毫无私心?” 或许是伏夷做贼心虚,又或者是少女气势如虹,他竟然一时想不到话语来反驳。 可是,他为何要反驳呢? 他只要她消失即可。 可是,他师出无名,不愿手上沾血。 伏夷再次看向尤秦。 姑射仙子的死,尤秦的内心似乎确有震动。但是另一方面,他却又庆幸——不用担心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素楝的身世了。 他终究小看了尔朱林樰。 或许,他也没想到,林樰到死也不公开承认,素楝是他的女儿。 所谓虎毒不食子。 尤秦在此刻确实有一丝犹豫。 可,这种犹豫也只有一秒。 “他尤秦到底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呢?竟然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女儿。” 曾经,他也是风华少年,翩翩公子,世上无双啊。 怪就只能怪她命不好。 “伏夷,你敢说,那西边的天牢,真的是牢狱吗?若今日你真的坦荡,不如带着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是真的刑罚之地,还是天界让六界陪葬的墓地?”在尤秦犹豫的瞬间,素楝道出了伏夷的终极秘密。 在场之人,亦有如华钰般知情者。他们都没有料到,两代天帝和伏夷的苦心筹谋,他们极力保守的秘密,竟要被这样一个纤纤少女公之于众。 伏夷的脸瞬间变色:大功即将告成,不可在此时功亏一篑。提四极八柱阵不要紧,只是一个名号而已。但若有心人去天牢一看,便再也瞒住了。 伏夷决定不再顾忌,一介孤女而已! 正要出手之时,却有人抢在了伏夷的前面。 尤秦并未直接靠近素楝。 或许他也知道这样做会遭报应。可是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似乎不用那么费力:他只消在人群中悄无声息的出手。 待到华璎察觉,已经来不及了。 素楝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推了出去,灵力卷起的风,将她往天堑边上逼退。素楝瞬间反应过来想要抵抗,奈何力量悬殊,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欲坠。 华璎心惊,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有恃无恐。极速追上去,尤秦终于按耐不住——他下定决心,要永绝后患,终于现身追了上去。 华钰亦飞身而出,紧跟在尤秦身后。 素楝最终坠落在华璎的怀中,她受伤了。显然尤秦那自以为未尽全力的一击,已经伤到了素楝的根本。她的脸色更白了,嘴角带着血,眼神却清亮。 今日这一来,她没想过能完好无损的回去。可是,她并不想牵连华璎——已经欠了他太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是,素楝努力的弯起嘴角,朝华璎无奈地笑了笑。 “我又拖累你了,三哥哥。” 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像是一把刀,插在华璎心上。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希望那辛玥儿的阴谋得逞,希望他真的是那无人可挡的仙蚩——不,妖蚩也行。 素楝看着华璎,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恨和着急,心中愧疚难安。她并不觉得此刻的自己可怜,早在决定上天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此行大概就是这样的结局了。 只是没想到,华璎竟然跟来了。 只是没想到,到最后,自己身边的人,竟然还是三哥哥。 记忆中,华璎救过自己不止一次。她忽略了太多次了。 素楝看着跟来的尤秦。 虽然母亲并未明说,可是在姑射山的那一阵子,她隐隐有一些猜测。尤秦此刻为何要出手致自己于死地,这个答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也永远不想知道。 或许母亲也不想让她知道。 她只是海神的后人,上古神族姑射家族的女儿而已。 尤秦来势汹汹。 迈出第一步往往是很难的,但是第二步、第三步,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他看着眼前两人,心一横正准备出手,却发现嶀琈王华钰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尤秦的心一沉。 可是,他也清楚,此刻的华钰应该已经清楚,素楝并非其亲生女儿。但是她身边的华璎,却实实在在是妖界的皇子。 “你怎么那么傻,”华璎十分清楚素楝为何这样玉石俱焚。她的痛苦,他曾经经历着,现在也正在经历着。 他没有再说话,素楝的气息极其不稳,当务之急是带她回去疗伤。 甚至,连素楝不愿拖累的他的话,华璎也不愿反驳。 他只需要用实际行动告知即可。 转眼间,天堑边上,已经围满了人。伏夷到了,他请来的各界贵宾也到了。众人皆不明白,为何尤秦一出手,便要置孤苦少女于死地。 一时议论纷纷。 华钰站在尤秦的身边,死死的看住了他。 可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也没看清楚,伏夷是如何出手的。 华璎和素楝,被伏夷的掌风强行分开,都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天堑而去,转眼即将坠落。 华钰狠狠地看向伏夷,面对同时跌落的两个人,他只犹豫了片刻,便飞向了华璎的方向。 这也是伏夷想到的后果。 人群中确有一人飞奔朝素楝的方向而去,原来是岑恽子。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那少女,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飘飘渺渺已然坠落深渊。悬崖边上,是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的风,带着深渊的寒冷,让人瑟瑟发抖。转瞬之间,少女便消失在众人面前,一如那花素问和尔朱林樰。 然而,在场众人,虽有同情者,却只有唏嘘感叹,不敢迈出一步。 一切归于平静。 雷公电母不知何时已退离,连天刑台也消失了。天空晴朗,阳光和煦。 连草地也平静得像是一块绿色的地毯。 一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受到重创、瘫在嶀琈王怀中的华钰,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华钰转头狠狠地看了伏夷和尤秦一眼,却知此时并不是翻脸之机。此刻,华钰有一点后悔,有一些后怕。 后悔和伏夷这般暴虐之人踏上了同一艘船,后怕爱子在自己面前殒命。 还有,若是岑素楝不是自己的孩子,那当年的那个孩子呢? 华钰还存着一丝希望。或许,等信云重新归来,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想到这里,华钰继续给华璎输送妖力,直到他逐渐转醒。 “孩子,我们走吧!”嶀琈王在面对自己的孩子之时,竟然也略显沧桑。他哪里没看出来,儿子的心,全都系在素楝姑娘身上。 华钰搀着华璎起身。伏夷看了这对父子一眼,转身便要离开——此刻并非解释的时机。 而他们的同盟,并不会因为一个丫头片子的死而破裂。 天堑之底是无尽的黑海,黑海也叫死海。 是万无生还可能的! 华璎并没有像嶀琈王预料的那样,质问他为何不救素楝。 他比华钰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他起身,挣脱开父亲的搀扶,看着远去的浩浩荡荡的人群,眼神淡漠。他环顾四周,努力的挺直身子站定,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不像是受过重伤之人,也不像是失去挚爱之人。 他像是重新变成了妖界的青雘王,精神,挺拔,干练,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 他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就像他和素楝刚刚来到这里一样。绿的草,蓝的天,灿烂的光,还有清凉的风。 不同的是,此刻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可爱善良的女子了。 华璎站在天堑边上,直接感受到那种来自深渊的寒冷。 他的心空了。 此刻,只有他一人,沐浴在阳光之下。 素楝呢?她在那深渊之下,会冷吗?她身受重伤,会痛吗?她一个人,会孤单吗? 嶀琈王华钰觉得儿子有些不寻常,可是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华璎的脸上,有淡淡的微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那种神情,华钰只在他小时候见过。 好像是璎儿第一次见到父亲时那般的神情。全身心的向往,全身心的依恋,全身心的爱慕。 华璎对着担忧的老父亲笑了笑,“父王,我们走吧!” 华钰不再犹疑。 人死如灯灭,或许他的儿子做了务实的选择。他想,若是璎儿想要报仇,他也不会拦着。他会默默地替孩子周全——毕竟,幼时没能护他的母亲;而少时,没能护住他的爱人。 华钰带着赎罪的心,朝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而华璎,庄严肃穆,带着朝圣般的心,也朝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人群中有人回头。 那个身着黑色衣裳的翩翩少年,一步,两步,三步…… 直入深渊,闲庭若步。 一声惊呼! 华钰回头,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 传说中,大雁成双。若一只死去,另外一只便不会独活。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1) 人间有言,大雁因殉情而死,情感真挚,连上天也会嫉妒,所以不能像莺儿燕子那样死葬黄土,不为人知。 可是,谁又知道呢? 两个无辜的风华少年,便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高贵”的“天潢贵胄”逼死。 然而历史和故事向来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大雁的深情故事,或许也会在刻意的流传之中,变成那普通的莺儿燕子,无法掀起任何风浪。甚至亲眼所见的人,心中激荡起来的涟漪,也会很快散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就像现在,众人散去,悬崖边上站着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华钰。 他在忏悔。 也在担忧。 很多年前,他在这天堑的另一边遇到了信云,从此便开始了一生的羁绊。今日,这羁绊便随着华璎的殒命而结束了。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不论当年他们之间有着多少阻碍,最终是因为他的懦弱和犹疑而失去了信云。 多年后的今天,他正准备勇敢一回,冒天下之大不韪,宁可参与伏夷不义之举,也要和信云再续前缘。 可是,他依然因为自己的犹豫,而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如今,他甚至不敢相信辛玥儿的“双生子”之说了。 今日,若是他不存私心,若是他紧紧护在两个孩子身后,那么在场便无人能偷袭成功。 信云会原谅他吗?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切都错了。 他失去了信云,是他的错。 多年前错了,今日也错了。他竟然和伏夷合作,想要用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挽回他自己犯下的错——正是因为他的贪心,才误了华璎那孩子的性命。 而他和花信云这一生最确定的联结,也没了。 华钰像是一个失去魂魄的躯壳,茫然的走在这绿色的荒原之上。他不时的朝那深不见底的天堑望去,他仿佛听见那黑暗之下有一个声音,幼稚的,童真的,叫他“爹爹,爹爹”! 他的心空了。 华钰转过身。身后竟然有一个脏兮兮、破烂烂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雀跃和无限欢欣。 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们的孩子。华钰飞奔着过去,却什么也抓不住…… 另一个伤心人,则是玉英神君岑恽子。 岑恽子没想到,伏夷竟然是这般的无情和无耻,要对一双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下毒手。 他是无能的,也是后悔的。 他虽是素楝名义上的父亲,未曾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他们甚至从未见过面。 他只是给了那孩子一个姓,一个合法的身份。 在今日之前,他都以为,素楝真的是信云的女儿。甚至今日初见之时,他亦深信不疑。 因为太像了。 岑恽子想起那年,他满心欢喜上岑家提亲,在琼花殿紫色的楝花树下,信云将一切告知于她——她永远那么的真诚,那样的坦然。 信云告知他,她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心也已经交给别人了。 那一刻的失落,是不言而喻且又无法形容的。可是,良好的家教,依然让他不至于恼羞成怒,淡淡的微笑挂在英俊的脸上。毫无疑问,这对于不谙世事的少女是一种无言的鼓励。 少女看着他,目光盈盈,讲述着花家的困境,讲述她不得不答应婚事却又害怕伤害别人的苦衷——仿佛他们不是初见,而是交情深厚的朋友。 少年总是自信而又热血的。 特别是像他这样,出生高贵,一生顺遂,备受宠爱,又年少有为的英俊少年。 看着心爱的女子苦恼伤心,他心中的愤怒很快便化为怜惜。他没想过退缩,甚至想象着自己是那踩着祥云的英雄,从天而降来拯救自己的爱人——没来由的,他便生出了那样的雄心壮志。 即便是信云心有所属,即便是她有了别人的孩子,只要她愿意跟自己走。他有信心,信云的心,终究是属于他岑恽子的。 而他,也将解救花家于困局,他会护他的姑娘周全,他会护花家周全,让她安稳一生。 可是,当天界大婚之际,在新婚之夜再次见面之时,岑恽子便知道自己输了。 新娘不是“云”,而是“风”。 虽然眼前的女子和信云极为相似,但是他却依然一眼看出来,不是她。 血性少年,他不是不愤怒。 他不甘心,他悲愤,他借口将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可是翌日醒来,看到那张酷似信云的脸,他还是压住了心中想要揭穿一切的冲动。 他是如此卑微。 卑微到,不敢揭发:他害怕心爱的姑娘受到牵连。 卑微到甚至不敢让人看出来:他害怕东窗事发,让心爱的姑娘再也不能自由的飞翔。 那一日,岑恽子告诉自己:或许,成全也是一种爱。 于是,他放弃了挣扎,接受了所谓命运的安排,放走了信云,留下了信风。 不久之后,花家传来消息,“信风”殁了。他以为,信云终于自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他却不知道,花信云是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直到今日,一切水落石出。素楝是姑射仙子之女,那信云的孩子呢? 岑恽子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亲手放走的信云,他亲手成全的女子,一定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过着他想要的却无法得到的自由生活。 从天堑下起的风,吹在脸上十分寒冷,即便是在这正午。岑恽子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这一生,也算不得成功吧。苦心经营,委曲求全,却是子孙大多不幸,妻子孤苦悲愤。所忠心的君主,德不配位,所爱的人,不知天涯何处。 若是有机会再见信云,他能堂堂正正的告诉信云,他不负所托吗? 岑恽子也不知道。 不过,他们似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也没有理由见面了。 他何尝不是和华钰一样,在今天彻底失去了和信云唯一的联系。 在两个高大的男子旁,站着一个小小的人。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匕首。 那是炽姜。 炽姜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恨自己年纪太小,腿太短,灵力太弱。若是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他们出手之前,挡在楝姐姐的面前,或许,他们会有所顾忌,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或者最不济,能见到楝姐姐一面,让她知道,还有人惦记着她,还有人想要保护她。 是谁伤害楝姐姐的,他在人群中看的一清二楚。他赶到之时,便看到父王亲自出手朝崖边二人而去。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切发生的那么快。 瞬间人影便消失了。 炽姜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楝姐姐还在,楝姐姐从来未曾在这里出现。 明年的秋天,楝姐姐或许会兑现诺言,和他一起坐在清凉殿外的围墙之上,啃着还未成熟的涩柿子,看着美丽的夕阳。 她会笑着问他,“甜吗?” 炽姜的泪在眼中打转,却始终未曾落下。小小的他过早的明白了,眼泪是最无用的。 强者无需落泪。 他炽姜,要成为这天下的强者。 因为强者,才能制定这世间的秩序。 他想要的正义,他期待的清明,他见不得的欺凌,只有强者才能拥有。 小小的孩子也在这一刻忽然明白,逃避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逃避是可耻的,而故意选择做一个弱者也是可耻的。今天是楝姐姐,那下次又会是谁呢? 柿子是真的不能熬过冬天的。彩凤说的没错,季节错了。红柿应该挂在白雪皑皑的冬天,和绿叶是不相配的。 就像他和楝姐姐一般,他们没有相遇在最好的时候。 太晚了,也太早了——他还不够强大,他还没来得及体会现实的残酷。 小小的少年终究还是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绿野如荒原般辽阔,映照着三颗孤寂而荒芜的心。天堑幽暗如鬼魅之口,沉默地咆哮着要将一切都吞没。 天地安静得可怕,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哀伤之中,谁也没发现天越来越冷,太阳不知何时被黑色的大朵乌云遮蔽。虽是正午,却如同傍晚日落之时。 一片昏暗的天地。 华钰首先发现不对劲。 与其说天空中乌云密布,倒不如说黑雾笼罩。仔细辨认,那烟雾竟然是从西边而来。 西边? 华钰惊醒,“西边天牢!”他暗道不好,便朝西边飞奔而去。 而提前离去的伏夷首先察觉到了不对,公开处刑花素问这场好戏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酣畅淋漓。他们都死了,花素问,尔朱林樰,岑素楝,还有华钰的儿子……于是他也只能草草收场。 可是没走多远他便看到西边的天空,腾起了灰黑色的烟雾。一开始并不十分明显,就似人间炊烟,但不知为何他十分不安。当即撇下众人朝西边而去,越接近越担心。 那种味道,分明是灵池蚀水的气味。浓浓地苦药味里,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腐臭味。 灵池里面有什么,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渐渐地,黑雾如浓云,将半个天空都笼罩住了。 伏夷的心沉了下去。 他算算时间,凌波此去,应该有回音了。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收到来信。 这么些年的筹谋,伏夷从未像现在一样感到一些不安。他突然有一些后悔,不该在事情未曾尘埃落地之时,便“送走”了那人的。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尽管自己恨父亲不曾爱过自己,可是心里对父亲的依赖却是那么深。 伏夷预料的不错。 凌波确实十分顺利,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凌波连夜出发,先来到了姑射山。这是他出征的首战,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是出乎他的意料,即便是黑夜,这里也太安静了,甚至大军朝山中奔来的时候,那样大的动静,连一只鸟叫也没有。 这不是神山,而是死山。 但是他凌波什么没见过。 凌波一马当先,冲入了姑射山的主殿。如他所料里面空无一人。拂尘一扫,感知到一处灵力极强之处,那便是姑射山地极所在之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地极极强,凌波联合几名大将,才将第一层结界攻破。这样不是办法,但是也难不倒他。他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尔朱沧阳的血。 地极虽无灵,但所聚灵力却是认主的。尔朱沧阳常年驻守在此,地极早就熟悉了他的气味。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当他打开瓶盖,尔朱家族的血液瞬间让那沸腾的灵力安静下来,直到完全落到深渊之处。 极冷之处,凌波便将那鲜血导入,又割开自己的指尖,以已身之血饲喂地极深处的灵力。凌波本身便是仙族,与神族血脉相近,地极的灵力不再顽强抵抗,反而像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一般,在凌波身边游荡。 于是凌波便顺势而为,破解了尔朱沧阳和林樰精心设计的保护。 一代神山,便这样被打开了。 可是谁又知道,仙有一天,会背叛神呢? 旗开得胜的凌波一鼓作气去了南海。抵达之后发现封拓拓早就到了,正和南海仙人鏖战,一起战斗的还有西海龙族。其中一人身着红衣,分明是龙族,却和南海仙人并肩作战。凌波不知道,此人正是当年与岑恽子齐名的东海龙女、神武将军霍敏。 灵岛沉没后,霍敏觉得一切都十分蹊跷,便一直在海上漂泊查探,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恰好今日,来到南海附近,察觉到了龙族的埋伏。 甚至暗里还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潜伏着。 她谨慎地假装是来拜访南海仙人,发现南海仙岛上如铜墙铁壁般守卫严实。 或许南海仙人早就料到了即将有一场恶战。 可是,即便做足了准备,南海仙人依旧寡不敌众。霍敏不忍,这才上前相助。但是依然无法扭转南海的颓势。她劝说这年迈的老人弃岛跟随她回东海休整,从长计议,可是南海仙人却不肯离开。 她也无法抛弃仙人独自离去。 就这样一直僵持着,直到凌波的到来。 只可惜,凌波也是来杀他们的。 封拓拓是愚忠,但凡天帝要他做的,他无不从。而凌波却已经是杀疯了,此刻的他,早就想不起来,此行是为了什么。 仿佛只是为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霍敏再也抵挡不住。南海仙人垂垂老矣,灵力已然无法再支撑下去,再也抵挡不住凌波和封拓拓的双面夹击。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2) 危急时刻,霍敏想带南海仙人走,却被一股力量推开。 是南海仙人。 她朝霍敏点点头,微微笑着,以示感激。而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那破烂的大殿之中,便这样消失了。霍敏远离鏖战中心后,碍于其东海的身份,天兵天将和西海龙族都未曾为难她。 战场中厮杀动乱,独有她一身红衣安静的站在那里。 她感受到来自地底的一声闷响。 南海仙岛塌陷了。 南海仙人,用尽她所有的气力将海岛震碎,将地极永久埋在了海底深处。 霍敏站在海浪之中一动不动。 身为龙族,海浪便是她的家。她在这巨浪之中安之若素,不断地有不明物在她面前起起落落。 是天兵和虾兵的残躯,是震落的碎石,是无辜的海鸟,是一端雕花方砚——诉说着海岛上曾经的宁静祥和。 待到一切平静,霍敏站在海水之上,南海仙岛已经彻底消失了。即便仙人以身殉岛,她知道,伏夷和封拓拓必然会想方设法拿到想要的东西——就如同灵岛一样。 霍敏泪流满面。 这种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了。短短两年之间,她见证了西海灵岛和南海仙岛的覆灭。 她失去了知心的朋友。 她失去了可敬的长辈。 这个世界失去了两位良善大义的神仙。 而藏在暗处的那双手—— 霍敏的眼神凌厉的看向远去的背影——海岛覆灭之后,凌波便消失不见。而封拓拓,静默良久之后也朝天上而去。 藏在暗处的那双手,会是天帝吗? 霍敏朝着南边深深地鞠躬,带着无可奈何的遗憾和悲伤,朝西边而去。 是时候该回归岛看看了。 那个张开用生命换回的地方,在人间风雨滋润这些年,是不是和从前一样充满生机和温暖呢? 人生啊,命运啊。 有谁说的清楚呢?谁又会料到,那年,天上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霍敏,不爱身边如岑恽子般的翩翩公子,却只喜欢那刚能化成人形的小乌龟呢? 想起张开,霍敏的眼底总有暗暗流动的温柔。 无数个夜晚,霍敏总在想,或许当初她该再勇敢一些。在他还在的时候,去灵岛——毕竟,他们曾经离的那么近。 她生在海上,长在海里,去过的海岛无数。可是,她对灵岛却情有独钟。和心爱的人一起,感受海风轻拂面上的感觉,听一听海风吹响树叶的声音。 灵岛上的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有着不一样的温暖。 灵岛覆灭了,可是归岛还在。 或许只要那归岛还在,张开便一直活着。霍敏思索着,便朝西海而去。 南海恢复了平静,无风无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远去的海上,只余红衣女子,踏着水波,闲庭信步,朝她心中的地方而去…… 天牢内,尔朱沧阳一夜未眠。告别虞瑾之后,他又四处转了转,不知为何,他虽时时担忧,却在今天格外不安。 沧阳想起了独自在姑射山驻守的林樰,他唯一的亲人。 或许他该早点成婚生子,这样的话,樰儿也不会这么这么孤单。 不过,姑射家族没有那么多后代也是好事,万一又如从前一般,天降大难,依旧是难逃一死。这次再无海神鱼疆,也没有那么多的家族责任,可乱世之下的弱者,只会死的更惨:不过就是一条贱命一条罢了——至少在伏夷看来是这样的。 蛰伏在天牢的这些日子,尔朱沧阳一直在暗暗观察。如今伏夷即将大功告成,却没有将这“圣主”和“圣物”转移,看来这阵眼便设在天界。 这必然是有深意的。 而这深意,无非就是伏夷的身份不便经常离开这天罡城罢了——阵眼必然要在他眼皮子底下。 天牢里越来越浓的雾,和令人无法呼吸的压力,让沧阳忧心。这几天,他还观察到,灵池不时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猛兽在咽口水。 沧阳从这些迹象里,已经看到了足够的恶。昏暗,压抑,难受……似乎和伏夷所鼓吹的那种光明的、正义的重生,一点关系也无。 这种不安催促着沧阳去寻找虞瑾。 或许是因为虞瑾出自邙山:那大约是沧阳对这世界的唯一的一点希望了。 想来昨夜他们应该都与那疯女人在一起。 唉,谁能想到清高自持的邙山弟子,有一日竟然和魔界的“魔女”慕云实在一个屋檐之下。 然而,昨夜所见场景,竟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违和。当虞瑾和慕云实,神仙和魔鬼站在一起,为这个世界担忧、思索的时候,画面竟然那样的和谐——即便是在这样破败而阴森的环境之下。 那一刻,没有魔界仙界之分,没有高洁卑贱之分。 也就是那一刻,沧阳笃定:这世界将六界生灵划分出高低贵贱,以群族为单位分出好赖善恶,本身就是错的。 大错特错! 沧阳走着走着,觉得十分不对劲。他远远地看到灵池边上竟然多了许多守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的护卫出现了。 伏夷将他们当作囊中之物:只要在阵法启动前,大家各自活着就行了。 对于沧阳的出现,护卫们并没有多惊讶。他们似乎并不是冲着被关在这里的人而来的:沿着他们围守的方向,正是虞瑾的所在地。 此刻,摩藜破败的小房子前,那张同样破败的小桌子边,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正是得胜归来的凌波和“虎落平阳”的虞瑾。 凌波打破地极,并未传信伏夷。 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他十分明白,这也是他出发之前便定好的计划。 凌波走后,他安排的眼线便传来消息,伏夷已经得了那邙山阴翥骨。当他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又得知虞瑾于婚礼后半夜从公主府偷偷来到了天牢。 收到消息的凌波,第一感觉竟然是觉得伏夷太过自负了。 伏夷竟然以为昭月便能彻底笼络虞瑾,或者他以为,他所拿到的阴翥骨是真的。 对于阴翥骨,凌波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在天牢见到虞瑾的时候,有些怀疑——如果神失去了一段珍贵的骨头,他还能如此的言行如常吗? 虞瑾对上了凌波探究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一扫这天牢破败颓丧的氛围。 一时间,凌波有些恍惚。 仿佛还是在那一天,在梧州,他们在精致洁净又光明的小楼里,在花团锦簇中品酒赏花。 从那天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多久。上一次他们达成了共识,虞瑾也终于不负所望,真的成功了。成功的获得了伏夷的信任,成功的打入了天界内部。 最重要的是,成功的将安宁还给了梧州。 可是,转眼间,虞瑾便又被伏夷抛弃。 而他,也将抛弃梧州,甚至母亲。 此刻,凌波并不怀念那一日的美好天气和精致环境。 倒是十分的怀念那一日的自己。 与其说那一日跟虞瑾见面是将军凌波,倒不如是曾经的皇子玉衡。 北斗玉衡,众星历历而其独皎。光明磊落,寒暑相承,为天地指明方向。 他曾经是那样的“玉衡”啊,即便满天星斗也不逊色,星光熠熠的玉衡。 那一日,他出于对母亲的愧疚和虞瑾合作,想要保下梧州。 虞瑾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可而今,两人再次对坐,情形却大不相同。 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虞瑾的自若和微笑,让凌波有些不自在。不过此时是在他的地盘,凌波便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 “未能喝上将军的喜酒,实在是抱歉。只是将军新婚,为何不与公主同乐,跑到这样的腌臜地方来?” “凌将军也知此地不干净?”虞瑾微微笑,说话间轻轻用手掸了掸外袍上的灰尘。 凌波并未被虞瑾话里的讽刺意味而激怒,反倒对其身处逆境依旧从容的风度由衷欣赏。 他不由再次生出感慨:若生逢其时,二人必然能成为知己。 “驸马说笑了。”凌波突然改了称呼,也笑了,“自然是比不得公主府了。” 凌波这是……真的吃不了一点亏,虞瑾摇摇头,笑容不改。 “不知将军此行寻虞某何事?怕不只是为了当面祝贺那么简单吧!”虞瑾收起笑容,他知道凌波一回来不去见伏夷,而是来到天牢,这很不一般。 只一日,外界恐生变局。 凌波不打算再遮掩。 很明显,虞瑾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也对,邙山高叶鸾,消息没有比他们更灵通的了。 “我听闻驸马竟然将邙山阴翥骨敬献给伏夷殿下?” 凌波的这句话,解了虞瑾长久以来的困惑——为何伏夷始终未曾伤他性命。 可是,他们怎知阴翥骨在他身上? 虞瑾忽然有些担心师傅和师祖。 不过很显然,凌波似乎并不知道这骨头和他的命连在一起。 若伏夷此刻真的取走了阴翥骨,恐怕他早已成为废人。若是休养得当,或许还可以苟活,偶尔站立行走没有问题。可若是被人蓄意折磨,或是放在天牢这般环境中,轻则终身残疾,重则小命不保。 虞瑾突然想到了昭月。 虞瑾深知,在伏夷心中,昭月这个姐姐并没有重要到让他放弃“理想”而只为成全。昨夜离去之时,他也确实没见到昭月。那时他只以为昭月是刻意为之,避免尴尬,此刻的他却有了新的想法:他能活命,必然是昭月和伏夷达成了某项交易。 而自己毫发未伤的离开,昭月又是拿什么去和伏夷交代的呢? 此刻凌波一来,便道自己依附了伏夷,交出了阴翥骨…… 昭月又是拿什么去替代阴翥骨,并且骗过了伏夷的呢? 虞瑾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对昭月并无儿女私情之念,却也敬佩其正义坚强,视其为朋友。 虞瑾不愿昭月受伤,更不愿她为了自己受伤。 有些情,最终只能成为债,他还不起…… 眼前的凌波野心勃勃,所筹谋之事并不比伏夷少——他也想要阴翥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伏夷殿下是众望所归,虞某也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这阴翥骨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若提前取出,灵力尽失,就跟一根狗骨头没两样了。所以殿下便让我来此处等待,时机一到,再献骨不迟。”虞瑾耐心地解释。 “哦?那为何要深夜偷偷出行?”凌波的探子便是这样向他报告的。 “你知道的,公主她……”虞瑾难得露出那样的神色,有得意,有甜蜜,有不舍…… 凌波瞬间便明白了:不就是怕公主舍不得么。 “真是天助我也!”凌波在心里暗道。如此看来,伏夷已经将一切告知虞瑾。 “虞兄知道我的身份。说起来,我的出身比伏夷那小子还高贵些。不瞒兄台,他想要的,我也想要。虞兄有没有想过,与其和那样蛮横暴虐之流合作,还不如跟我一起共创未来?”这是凌波的心里话。 只是凌波不知,在虞瑾心中,现在的他和伏夷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凌波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却也知道,他回不去了。 世上再也没有“玉衡”了。 有时候,一旦堕入黑暗,便再无机会重返光明。 “众星历历而其独皎”,终究只能成为他心中的梦,回忆的伤。 凌波朝小破屋看去,他感受到了好几个人的气息。 “里面是陛下的贵客魔王慕云实,”虞瑾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位她的姐妹,曾经是冥界的公主,名唤摩藜。” 母亲的本名从虞瑾的口中说出,让凌波不由得有些惊讶。他以为,母亲如今这般模样,即便故人相见,也不见得相识。 可是凌波没想到,慕云实和摩藜并非一般的故人。 “我第一次去邙山的时候,是这天上的月华星君尤秦带我去的。师傅当时并不愿见尤秦,可是尤秦丢下我便走了。后来师傅他念我可怜又无辜,才大发善心,收留了我。”虞瑾似乎并不着急,他知道凌波想问什么。 四极八柱阵,凌波参与其中,想必什么都清楚。此刻试探、套近乎,无非就是冲着阴翥骨来的。 “虞将军有话直说。”凌波也看出来,虞瑾在兜圈子。 “我当时以为尤秦便是我的生父,他抛弃了我,为此郁郁寡欢。”虞瑾从未将尤秦当做真的父亲,此刻说出来,心中洒脱畅快。 “然后有一天,师傅突然跟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虞瑾的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对凌波说的,“我便得悟,不再苦恼。” “可是,阁下如今不还是给尤秦当儿子了?”凌波反问,他何尝不知道虞瑾话里有话。 虞瑾却笑笑不再说话。 对于凌波的提议,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3) 既是这样,凌波便也不再假装客气了。 “我从下界回来的时候,看到来参加你婚宴的宾客,都朝那天堑边上去了。”凌波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见闻,语气淡淡的,远不如刚才熟络,“那可不是好地方。” “你知道天刑台吗?传说,天刑是六界最为残酷的刑罚,已经几百年未曾现世了。或许,这一次天帝是下了决心,要杀鸡儆猴。” 杀什么鸡,儆什么猴,二人心知肚明。 虞瑾听闻凌波言道“从下界回来”,便知道必然是伏夷派他出去。或许此刻,四极都已经处于危机之中,又或许,四极早已沦陷。 不论是为了那一口气,还是为了配合凌波的行动,天帝都有可能在此时机将素问仙人公开处决。 毕竟这个消息放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虞瑾此刻,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从来是自信的,连师傅也常夸赞他沉稳。可是,如今尽管已经拥有仙蚩的力量,在天地剧变的时刻,他仍旧感到自己的渺小。 四极陷落,天下正处于危急存亡时刻。他必须在此地驻守——伏夷随时会启动阵法。 这是师尊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不能选择自己,不能选择素问仙人,也不能选择素楝。 原来即便拥有改天换地的强大力量,也不能随心所欲。 虞瑾十分清楚,素问仙人被处刑,此事一定已经传到了素楝那里。相比起他“成婚”的消息,他更担心素楝听到素问的消息。 他不曾怀疑过素楝对他的感情,但他也清楚素楝的为人——岑素楝必然不会因为一段感情而自伤,却会为对她有养育之恩的素问仙人拼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虞瑾问道,已经失去了耐心。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你将阴翥骨交给我。”凌波心道,若是虞瑾舍了一节骨头,无论如何不会像现在这样谈笑自若。 必然是伏夷只悄悄困住了人,还没来得及剔骨。 “所以到时候无论是素问也好,素楝也好,甚至什么素锦素心也好,你想要谁活着,谁就能活着。” 凌波不是空头承诺。 他不仅想要虞瑾交出阴翥骨,也想要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此刻的凌波,感觉有些微妙:他自己如今已算得上是心狠手辣,却反而想要如虞瑾这般忠厚仁义的手下。 “我确实想让我的家人们活着,但是我不想用无辜者的性命去换他们活着。”虞瑾看着凌波,看着“玉衡”——他还怀着一丝希望,希望他更像“玉衡”一点,希望他能顾念一下摩藜。 摩藜作为冥界圣女,是启动阵法的重要一环。若阵成,那她必死无疑。 “将军倒不如跟我合作,这样也能救下圣女。”虞瑾试探着。 凌波沉默了片刻。两个聪明人,多的话不必再说。凌波没料到虞瑾认识母亲,更没想到他竟然已经知晓了自家的关系。 不过,恐怕虞瑾也没想到,如今的自己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六亲不认,怎样的心狠手辣。 “这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同样是天帝的儿子,有人登上帝位,呼风唤雨。有人如我这般,受尽磋磨,面目全非;同样是天帝的女人,有人成了圣母元君,有人却成了……”凌波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利剑一般刺向那破败的小屋,却到底无法将“疯婆子”三个字说出口。 “凭什么?我本就是王者之子,执掌天下就是天命所归。如果真的有人要为此死去,那便是这世界欠我的!”凌波努力压制住话语中的愤恨。 “我的父亲不管我,我的母亲也保护不了我。”凌波道,“她甚至并不喜欢我。”他的声音颤抖着。 他看向屋内,似乎在说给摩藜听。 “只有阿茵,阿茵她爱我,关心我。”虞瑾看到凌波眼中有泪,“但是,连她也走了。” 到此刻虞瑾才明白,为何凌波会热衷于这阵法——只不过为了那传说中的起死回生之法。 试问情为何物?教人癫,教人狂,把人熬成疯子,让人面目全非。 “所以,我和你不一样。哪怕今日天下人都死光了,我也要阿茵活过来。天下人都死光了,我的阿茵她必须活着。”凌波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这“天下人”,显然也包括他的母亲——摩藜。 摩藜站在门口,怔怔地,她回头看看慕云实,又转头看看“玉衡”。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谋划一件大事。 她只恨自己不能相助。 后来,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玉衡变了。 原本那样温和的孩子,变得暴虐,充满戾气,变得疯魔,变得怪异。 他似乎有一种执念,驱动着他往前走。 也难怪…… 摩藜只深深地自责。 玉衡如今这般模样,不能说跟她没有关系。 而这么些年来,她又何尝没有执念呢?或许就是她的执念,才害了玉衡。 她盼望着慕姐姐来救她,她祈祷着少昊放她走,她谋划着逃跑,她还存留着自由的向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到一败涂地。 回想起来,和玉衡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暖。 她心事重重,而他小心翼翼。 所以,摩藜带着补偿的心,按照玉衡的安排,待在那孤寂的小楼里——除了旧伤复发的时候,他说什么她都听从。 而后来,摩藜隐隐约约知道,“凌波”筹谋之事似乎并非一件好事。 她佯装不知,她希望孩子有事可做,可以忘了过去。 可她从未想过,玉衡所做的大事,竟是让整个世界陪葬。 而她自己,恰好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如今,摩藜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心痛却无可奈何。 她不怕死。 她早该死了。 可是即便她潦倒,她痛苦,她疯魔,她也没忘记冥界千千万万世代冰冷的冥灵。 她死了便死了,若这是玉衡希望的结果。 可是,这是一条不归路啊。 无论是那些本就生活清苦的千万生灵,还是玉衡自己。 此刻,慕姐姐就在身边,可是摩藜却不敢将一切告知。 因为此时,她不是慕青,她不能做慕姐姐的妹妹了。 她只能是摩藜。 是冥界的公主,是玉衡的母亲。 摩藜曾经想过无数次的那个决定,在此刻似乎又坚定了几分。 可是,她是真的不舍得。 她好不容易才和慕姐姐重逢,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待在孤独的角落。 她看到了一些希望。 曾经,她是多么的自由啊!而现在,慕姐姐回来了。那遥不可及的自由,似乎就在向她招手。仿佛她一踮脚,便能够得着。 摩藜不断地回想那一日。 在摘星阁上,她和慕姐姐喝酒谈心,躲避冥界的追捕。那些日子,奔忙至极,大多数时候在逃命,累极了,饿极了,有时候还害怕极了。 小小的她,曾经在黑夜里无数次祈祷,快过去吧,快过去吧。 她向往未来更加美好的日子。 可是那时的她绝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当年那般狼狈奔逃的日子,那般想要快点逃离的日子,竟然是她此生最自由奔放的日子。 艰苦却肆意,危险而洒脱,流浪但无拘无束。 摩藜,不,此刻她是慕青。隔着面纱,她看着慕云实,仿佛想要把姐姐的样子刻在心里。她又看向小院中的玉衡,孩子早已失去美好的容颜,却依然是她心中的挚爱。 凌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母亲因为烧伤,呼吸本来就比常人重些。这些年,他送过去许多调理的药,可母亲却不愿吃。后来,阿茵走了,他便仿佛丢了魂儿,对母亲颇有疏忽。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的恨,他很少再见母亲。可是,母亲的气息是独一无二的。 此刻听起来,她的呼吸比从前顺了许多,情况似乎也好了很多。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一个谬误?”虞瑾的声音振聋发聩。 凌波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在西华山的柳影说出那句话之前。 “化死为生,延生为死,实为妄念,是为妄念啊!”柳影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凌波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是天帝和伏夷要骗你,而是他们真的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四极八柱阵,唯一的真相就是,只有乾坤倒转,天地崩塌,从来就没有起死回生!” “不,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不相信!天帝筹谋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我一定可以复活阿茵。只要我打开了四极,集齐了八柱,再以我仙族之灵力,将八柱灵主和灵物同时献祭,就一定能成功!”凌波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双手激动地比划着,来回踱步,大声争论。 “我要成为天下真正的主宰,拥有无上的权力。我要把这一切,都献给阿茵。这样阿茵便会一直在我身边,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我。”凌波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地位,阿茵便不用在乎世人的眼光!”玉衡叫嚣着,咆哮着,仿佛要把多年的压抑一并发泄出来。 而此刻的尔朱沧阳,却再也无法等待。 因为他感受到自己注入姑射山地极的灵力,似乎消失了:这也就是说,姑射山的地极被打开了。 姑射山,樰儿……他终究还是没能守护故土,也没有守护好最后的家人。 虞瑾看着凌波。距离上次相遇,也不过数月而已。那一次相见,尚可隐隐窥见“玉衡”往日风姿。可是,今日得见,他却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疯子! “你既为仙,当以维护六界为己任,为何助纣为虐,为何要为一己私利,荼毒生灵。当年我的先祖,为了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全族几乎尽数牺牲。你们不仅不感念恩情,还恩将仇报!你们把姑射山怎么了!还我的樰儿!”沧阳的声音响起,而他用尽全力,却也无法冲到凌波面前。只能愤怒地攥紧拳头,怒目而视。 他的气息不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的天牢比昨日更压抑些。 “你既为神,便知这就是你的命。神为苍生,仙为六界。我只不过是为了创造一个全新的六界。”凌波不再掩饰其野心。面对尔朱沧阳虚弱的神体,他都不屑于跟这顽固的老家伙计较。 “所以你,今天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句话是他对虞瑾说的。 “那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了。”虞瑾笑着,语气依然温和。 邙山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让少年人变得老成。此刻,凌波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翩翩少年虞瑾,而是邙山师尊高叶鸾。 “我跟你拼了!”尔朱沧阳艰难地往前,朝凌波“冲”过来。 凌波正愁无处发泄,这便要出手。 虞瑾一面挡在凌波面前,不动声色化解掉了他的必杀招。虞瑾一面拦着沧阳——以沧阳现在的实力跟凌波对抗,不过是送死而已。 慕云实察觉到不对。她也出来了,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虞瑾身后。 凌波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他看着慕云实和虞瑾,此刻与他们动手确实不妥:他们的灵力应该为阵法留着。 就快到了。 那个伟大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待他解决了伏夷和名存实亡的天帝,再去圣母元君那里“拜访”一回——有些人,只是让他经历“天灾”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四极已开,伏夷不知。 伏夷不知,却意外地提前为自己集齐了八柱圣主和圣物。 想到这里,凌波稍微平静。毕竟,这沧阳还有用,也没有必要在大局未定之前与他们掰扯。 此刻已过正午。 凌波想到,素问仙人怕是已经灰飞烟灭了。若是这帮人知道真相,或许比挨一顿揍更加悲痛吧! 就在这时,虞瑾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 他面色苍白,唇色发青,头晕目眩。沧阳勉强将他扶住,慕云实也十分惊讶,转而对凌波怒目而视。 凌波可不想虞瑾此刻一命呜呼。 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忙摆手示意,并非他暗算所致。 虞瑾感觉到自己胸口憋闷,头痛欲裂,仿佛要窒息。他不得不蹲下来,蜷缩着,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姑射山是神山,向来庇护周边生灵,是以历代子弟都略通医术。 故而沧阳虽比不得氓山神医,倒也比一般医师更懂行。 他探得脉搏,眉头深锁。 “是中毒,蛊毒。中毒已深,但是观其脉象却不似复发,倒像是……” “像是什么?”慕云实和凌波同时发问。 “像是解蛊。” 虞瑾仅存的理智在此刻崩塌。 他只中过一样蛊:情人蛊。 他和素楝都吃了那想念丸。 当初素楝第一次毒发,便是他们在天界重逢之时,她晕倒在莲池旁。 尤秦曾给了他解药,而他给了素楝。这种蛊,若没有解药,便只得一方身死,另一方才能解蛊。 沧阳的“像是解蛊”四个字,事实上宣判了素楝的死亡。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4)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仅存的理智让他保持清醒。此刻虞瑾的内心如天人交战。急火攻心,他再也撑不下去,彻底晕了过去。 见此景,反倒是凌波有些紧张。 沧阳却并不十分担心。 “他灵力深厚,此蛊毒于他并无大碍,只不过一时急火攻心,血气上涌才昏过去的。休息片刻,他自然会醒。”沧阳对着慕云实道。 此刻,正好有侍卫来报。 凌波走到一旁,侍卫带来的消息,出人意料。 他知道素问仙人今天必死,因为她的死是天帝和伏夷想要的。而姑射仙子和岑素楝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命,确实是他未曾料到的。 若是从前的他——还是玉衡的时候,他必然要唏嘘感叹,恨恶人难缠,憾好人短命。 但是悲天悯人,是纯真少年的特权。 他如今早就不是高贵的玉衡。 他是被命运碾压、从泥潭里爬起来的凌波。 对于这样的生死,内心再无波澜。 因为他自己已是难缠的“恶人”。 虞瑾确实很快转醒了,但是他潜意识里并不想睁开眼睛——仿佛不睁开眼睛,一切就都是一场梦。 从前的他不愿解蛊,是因为解药只够素楝吃。但或许,从那时候,他便有着不好的预感。 预感乱世的分离,或许就是生死别离。若是他不曾解毒,无论二人天涯海角,总感觉两人之间还有羁绊。 正如沧阳所说,他感到胸中有一口气乱窜,仿佛是在寻找出口的方向。他的身上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线,线头突然断了,便团团绕绕的回到了丹田,直往着喉咙口而来。 那便是蛊毒。 虞瑾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楝楝一定没事。 只要这毒还在他身上一日,她便也同活一日。 “他醒了,”一个声音嘶哑而低微,像是喉咙被火烧了一般。 慕云实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小藜,是慕青。 是她的妹妹。 时隔多年,摩藜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他活了,他活了……”摩藜看着慕云实。隔着面纱,慕云实也能感觉到她在笑,可是面纱之上的润湿,分明显示她在落泪。 身边帮助她的人都一一死去之后——雷大哥死了,雷茵妹妹也死了——摩藜变得怯懦了,她不敢再直面生死。 她不想虞瑾死,因为虞瑾似乎是个“好人”,能够拯救大家走出这场危机的“好人”。于是她终于冲破桎梏,开口感叹。 虞瑾灵力充沛,已无大碍。他看向凌波,“素楝如何了?” 二人似乎心有灵犀。 “素楝姑娘死了,被伏夷一掌打落天堑。素问仙人和姑射山的尔朱后人也死了。”凌波将“伏夷”二字咬得极重,他希望虞瑾能看清现实。 看清楚到底谁才是敌人。 “你想她活吗?”凌波笑着问。 凌波知道虞瑾看不起他。 此刻,他很想知道,当虞瑾和他一样也失去了心爱之人,还能那样理直气壮、义正言辞吗? 虞瑾张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往事织就的那张网,早就显出些蛛丝马迹来。他和素楝在姑射山里的时光,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日子。在那里,虞瑾感受到了姑射仙子和尤秦之间隐约的联系,也感受到了仙子对素楝特别的关爱。 似乎他和素楝,都和姑射山有些隐隐约约的联系。 而今,这一切都没了。 那些隐隐的希冀,那些憧憬的温暖,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仿佛一行人在黑暗的洞穴中寻觅久久,突然前路隐约见光。正欣喜之际,那光又突然熄灭,一切重新陷入黑暗。转身往后看,却发现黑暗之中,身后也空无一人。 虞瑾太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小时候,被尤秦抛弃在街头的时候。而后,是父亲虞培风去世的时候。 再往后,便是现在了。 是比他得知自己永远也不能重见光明的时候,还要深的绝望。 他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一般。 他心中的光终于又熄灭了。 在那一日,灵岛的万蜃楼上,他第一次看清了一个女子。和他从前听别人讲的,和自己想象的都不同。她穿着鹅黄衫子,像那迎春花一般明丽、柔软、轻巧、鲜活。 是她给他带来了此生的光明。 在那一刻,那女子便成了他心中的光。 可是此刻,他的光熄灭了。 她恩赐他看清这世间万物,而他却只想看清她一人。 这一刻,虞瑾竟然有些理解凌波了。 他的心中有一团火,这股火只想让他将一切眼前之物毁灭。 仿佛天地毁灭了,素楝便会出现。 那个让他重见光明的少女便会重现站在他面前,笑着喊他“瑾哥哥”——虽然她并不经常这么叫自己。 虞瑾的眼睛发红,表情已经有些不对。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耳边响起师尊和师父的话,他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仿佛是那幼年在师尊闭关的洞外,倔强的用头顶着罐子接那冰棱子融水的时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没死。她还活着,我知道。”虞瑾恢复了神志。“即便她死了,也不会愿意,我用天下人之命来换她的命。” “我可以用我的命来换她的,但是我不能用别人的命来换。她不会同意。”虞瑾接着道。 慕云实看着眼前二人。 皆是苦命人,却做了不同的选择。 尔朱沧阳老泪纵横,他终究是没看错人。他心中那埋藏已久的想法在此刻汹涌澎湃。 有这样的年轻人在,即便地极已开,天下也是有救的。年轻人尚且如此,他作为姑射家的后人,又怎么能退缩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尔朱沧阳大声笑着,昂首阔步,“生在天,死在我,生死由我不由天。神在哭,鬼在笑,是神是鬼本无源……” 脚步声渐起,笑声渐远。 “不好!”凌波说着,便追了出去。 灵池边的雾气,像极了冥河。 冥界四季寒冷,终年冰雪覆盖。只有夏季最热的时候,会显出一点不一样的面貌来。夏日的清晨,走在冥河的岸边,雾气朦胧,层层叠叠。冥河的水至清,河底的摩舍那藤缠缠绕绕,清晰可见。蓝色的花朵,比那远在天边的太阳还要艳丽,在水光的波动之下,微微的飘荡着,如同仙境一般。 太阳对冥界来说是遥远的,温暖对冥灵来说是奢侈的。太阳只将它的光照射到冥界,却从来不恩赐它的热。 可那景象却是迷人而生动的。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薄雾,照在一片冰雪之上。宛若神火降临,给冥灵们带来希望。冥河似一条银色的腰带,又像是一面异形的镜子。无论你是美还是丑,照出来的都是幸福花——蓝色的摩舍那藤之花。而那一刻,无论生活如何贫苦,冥河边上前来祈福的冥灵们,全都洋溢着幸福的笑颜。 朦朦胧胧之中,仿佛这里真的成了那般仙境。 摩藜就是在这样的“仙境”中被蛊惑了。 她妄想,对。 时至今日,她摩藜才明白,这根本是妄想。 她妄想有一天冥灵们每一日都活在这样的“仙境”里。她妄想,自己也能这样,每一日都活在温暖中,而不是那深深的未知的冥河之底。 此刻,时隔多年,摩藜站在灵池边上,看着那浓烈的雾气,仿佛自己回到了儿时的冥河之边。只是目下所及,不是清澈见底的冥河水,而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直到现在,摩藜依旧不后悔在那一日出逃。她为了自己,也为了族人,为了光明和永远也触不到的温暖。 当然,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摩藜看着那深渊,感受着灵池里喧嚣的气息,令人窒息。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冤魂的怨气。然而,那就是她的孩子——玉衡要做的事。 他要制造更多的冤魂。 今日,凌波和虞瑾的一番剖白,让摩藜彻底明白了玉衡真正的野心。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可是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不同的。她都无法亲眼看到虞瑾在自己面前死去,她又怎能让无数生灵因为她而死去? 甚至其中还包括她想要守护的族人。 身为母亲,她亏欠了玉衡许多。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赎罪,但是不能赌上任何无辜之人。 “河水清清,柔波月明。我爱之人,踽踽独行。雪原皎皎,蓝花杳杳。我为爱人,堕入滔滔。滔滔之水,涤我心脏。我心渺渺,我爱夭夭,我魂袅袅……”嘶哑的声音,似那风中的骨龠,能见其轻灵的底色,却掩藏不住嘶哑的哀伤。 歌声缱绻呜咽,藏着隐忍的爱和巨大的痛。在这密闭的空旷的天牢,回音渺渺,如同鬼府的招魂曲,显出几分诡异和不祥。 沧阳也在灵池边,他听到这歌声。 他和歌唱者的来意相同。 催动天地的力量,必须是由八柱同在,将力量注入灵池。 若是其中一柱不在了…… 摩藜看了看紧随沧阳而来的凌波和慕云实,笑了笑,两行眼泪落了下来。灵池下的风,呼呼地吹,将她的面纱吹掉,露出了她不堪的面容。 那便是真实的她。 摩藜看着慕云实,大声喊道,声音嘶哑如乌鸟,“慕姐姐,下辈子我不做摩藜了,我只做慕青,你要等着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便纵身一跃,跌入了那灵池之中。 “不要!”几乎是同时,慕云实和凌波喊道。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灵池里升起浓密的雾气。 在场的人都知,摩藜已经化成了一团黑水,永远的消失在了深潭之中。 虞瑾不动声色走到沧阳身边。他知道,尔朱沧阳和摩藜一样,想要以身殉道。 然而,尽管他用强大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的心绪,可亲眼看到摩藜纵身一跃之后,他忍不住想: 楝楝也是这样跳下了天堑吗? 灵气池的烟雾,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压抑。 有的是因为灵力过低,有的是因为伤心过度,有的是因为心死如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波一动不动站在灵池边,没有表情,没有语言。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同样不言语的还有虞瑾,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素楝坠崖的场景,胸口疼得厉害,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虞瑾感到丹田之中的那团火在燃烧,仿佛要将自己烧成灰烬,将那师尊赐予的阴翥骨也烧光,将那些痛苦的难过的开心的甜蜜的记忆,也通通都烧光。 突然,凌波一掌击来,眼看便要将此时灵力最弱的尔朱沧阳击落灵池。慕云实这才从伤心中惊醒,飞奔过去,一把将沧阳捞了回来。 此一刻,慕云实瞬间完成了“慕姐姐”到魔王的转变。 她眉头一横,深陷的眼窝里眼睛晶亮,眼神如利剑一样射向凌波,“你这厮到底想干什么!”她急忙看向虞瑾。 虞瑾瘫坐在灵池边,眼睛发红,嘴里念念叨叨,哪里还有刚刚沉稳可靠的样子。 慕云实暗道不好,虞瑾这样子怕是要入魔。他本已成仙蚩,力量无穷,若是成魔……此魔并非魔灵,而是走火入魔,心智混乱。 若是他失了心智,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么原本的拯救之力,便成了毁灭世界的威胁。 慕云实转身寻找凌波。 却发现此刻的凌波,“矗立”在灵池之上。他头发披散,双眼瞪圆,双臂张开,如同一座大山,漂浮在灵池上方。远处是凌波的法宝浮尘,银丝像是一张蛛网一般,伸向天牢的四面八方,将那些藏在这里的灵主和灵物,如蚕蛹一般卷了出来。 “不好,他这是要启动阵法!”沧阳的声音在颤抖。 他看了看虞瑾,在场唯一能够阻止这场祸事的人。 摩藜带着摩舍那草提前跳入了灵池,或许会影响阵法的启动。但是只要阵法启动成功,即便力量会受到影响,但是该死的还是会死,该塌的还是会塌。 重生是一种假设,而毁灭却是肯定的结果。 “我心渺渺,我爱夭夭,我魂袅袅……”凌波念着母亲临别前的歌谣。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必须孤注一掷。 母亲没了,阿茵必须活过来。 在此关了很久的所谓“八柱”,早就被这灵池气息所腐蚀,灵力被封存。只慕云实一人,实在难挡凌波之力。 沧阳挣扎着爬向虞瑾,将最后一点灵力输入,企图唤醒虞瑾。仙蚩至阳,海神至阴,阴翥骨依旧在,终于使虞瑾恢复了一点神志。 虞瑾的眼前仿佛是茫茫的大海。大海之上有一女子,白衣缥缈,踏波而行。然而始终只是背影相向,看不到真面目。 虞瑾铆足了劲儿往前追,可是脚步沉重,寸步难行。他拿起手中的画对比,画中身姿恰如眼前女子。 “娘亲,娘亲,娘……”他大声地叫着,可是那人却不回头。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5) 虞瑾低头看,小小的脚丫子分明是属于孩子的。 他怎的突然回到了孩童时代? 眼看着“母亲”就要离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却不料蓝色的海水涌上来,很快将他小小的身子淹没。 他憋着气,挣扎着,心里十分害怕。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天而降,是一只白皙而柔软的手——“母亲”,他再次呼唤。一口海水呛了进来,他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海水,连同他的心里,也湿漉漉的。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是母亲吗? 少女对着他笑,圆圆的眼睛,像是初出山林的小鹿,湿漉漉的。 他惊觉,那不是母亲,是楝楝! “楝楝!”虞瑾忽地睁开眼睛。 哪里有海水,哪里有楝楝,有的只是杂乱的一切。天牢里的山石栏杆,全都飞舞在空中。各界灵主、侍卫、凌波、沧阳、慕云实,皆在空中“飞舞”。 除了魔王、沧阳和凌波本身,其它灵主都被凌波的拂尘“吐”出的白色丝线包裹成一个个的“蚕蛹”。 这诡异的场面,让虞瑾心中终于恢复一点清明。 他终于记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追着沧阳出去……凌波告诉他,楝楝死了。然后摩藜也死了,跳了灵池。 “楝楝,是你吗?是你叫醒了我吗?”虞瑾的心神稍定。若是楝楝在此,必然不会让这厮横行。 面目狰狞的凌波,口中念念有词,“天有八柱,地有四极。八柱归位,四极门开。混沌重现,万世覆灭。乾坤扭转,生死循环。天旋地转,生死变换。妖仙不分,怨鬼横行……” 脊柱一阵发凉,虞瑾甚至感觉到体内的阴翥骨受到召唤,蠢蠢欲动。 凌波提前启动阵法了。 “孽障!”虞瑾大喝一声,强压下体内的不适,朝凌波而去。 曾经在梧州城外,他们有过对决。但是那一次,彼此都只是试探,抱着可能合作的心态。 而这一次,凌波疯了。 虞瑾也疯了。 若他预料的不错,这四极八柱阵本就是必死之局。伏夷和凌波,或者是渴望权力,或者是僭越情感,所求都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都怀着妄想,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这阵法一旦启动,天下……这世上恐怕就没有天下了。 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当虞瑾举起双手,凝聚灵力,和癫狂的凌波对抗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仙蚩之力是可以对抗天地的力量。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丹田之地向上传来。凌波的嘴角逐渐沁出了鲜血,面色苍白如纸。 在这场与虞瑾的对抗之中,他已然落了下风。 突然,那被凌波包裹成白色的“蚕蛹”,逐渐显出血色,灵池之中的雾气随着那血色注入,逐渐消散。它依旧深不见底,却如大风搅动一般,漩涡飞转。灵血入池,立刻便消散不见。 “还等什么?”慕云实一声长喝,虞瑾和她合力,全力朝凌波而去。 “哈哈哈,哈哈,虞瑾,没用了,没用的。”凌波得到了灵主的血,逐渐恢复精力。此刻,他看着虞瑾的眼神,和他的“蚕蛹”们没有区别。 “阵法已经启动,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出去看看。既然如此,何不与我合作,共享这天下呢?你的楝楝,也会如你所愿,重新站在你的眼前。”凌波笑着,他的眼睛在笑容里几不可见,成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隙里发出的光,只有愤恨和残忍。 此刻的虞瑾,神志清明。他知道凌波所说都是真的,他知道自己如今面临着什么。 斯人已逝,这世上最后的留恋已然逝去。只剩那一点对于理想和信念的追求,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将这个注定已经残缺的世界撑起来,是师尊的嘱托,是楝楝的希望,也是他此刻苟活于世的意义所在…… 天牢是伏夷为自己设计的阵眼。 此刻阵眼之外,必然已经是一片炼狱。天旋地转的诅咒,已经开始。 “玉衡,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本就是一场死局,现在停手,一切都来得及。”虞瑾道。 二人一边打斗,一边互相“劝说”。 血色渐浓,灵池再次升起了雾气,只不过是血色的雾气。那种压抑之感成倍的增长,就连虞瑾,在与凌波争斗之中,也觉得有些气闷不适。原本该冷静自持,却在吸入血雾之后,更觉心头烦躁。素楝和那未曾谋面的母亲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旋转,让他无法专注。 这阵法着实妖异。 虞瑾本就是一半仙族一半妖族血统。他虽有阴翥骨帮忙压制心中杂念,却奈何此阵法不断扰乱其心神,眼看便要落了下风。 凌波趁机便加大力量启动阵法。 随着阵法启动,即便在天牢里,若是凝神静听,也依然能察觉天牢之外的动静之大。 二人缠斗之际,慕云实趁乱将沧阳救下。只是此刻,她再无能为力去救其他人——太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人间的四皇子赵镶,此刻已然成为一具美丽的骷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大洞,仿佛依旧在看着他想要的未来。在这些蚕蛹即将消失之前,慕云实还看见了一个熟人——那便是华琮。天堑边辛玥儿死去之后,他便一人来到了这里,跟着正好来“视察”的凌波,准备加入他们的行列——他心里想着菡儿,也想着母亲。此刻,他比人间皇子稍微好点,但也已经形容枯槁。又或许是因为他笃信自己会重生,即便灵力血肉被吸食,痛苦至极,脸上却依旧带着微笑…… 忽然,灵池上方一朵七彩莲花怒放,紧接着天芙蕖、玉竹草、锦红花……八柱的灵宝他们已经集齐了六种。若是和其灵主结合,和灵池化为一体,那这阵法便成了一大半。 届时,便是有十个虞瑾也无法力挽狂澜了。 虞瑾此刻也感觉到,对方的力量越来越强。而他因为这血雾,却一直感觉到心绪不宁,内心翻涌,无法安心对抗这越来越强大的力量。 看来师傅和师尊是对的。 这阵法当真邪门的很,只见死,不见生。眼见着那些抱着永生为王的几个人被吸干血肉灵气,骨骼化为齑粉,落入灵池,消失不见。而凌波在阵法之中,却精神越发抖擞。因为肥胖,他的眼睛本来是细长的,而此刻,在这些灵力的加持之下,他竟然在悄悄的蜕变。他的身形变得瘦削颀长,眉目随着身形的消瘦也逐渐清晰。原本灰白的头发,变得黑亮顺长——依稀有了当年玉衡的风采。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重生? 虞瑾的仙蚩之力,在此时已经用到了七成。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擒贼先擒王,将凌波斩下,阻止阵法进一步成形。 可就在此时,天牢上方洞开,从顶上降下一人。他直击凌波而来,猝不及防。 凌波未曾防备,生生挨了一下,受到冲击,急遽下落,眼看就要命陨灵池。可是,那灵宝组成的强大光环,在他即将接触到灵池之时,将他接住。如同那佛光普照下的佛祖,凌波逐渐又从那灵池中升起——他已然成了这阵法的宿主。 来人怒目龇牙——他苦心孤诣,却到头来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来人正是伏夷。 伏夷此刻早就没有了天界殿下的从容,一击不成,另一击便已经跟上。他自幼勤学仙界纯正天罡之气,实力不容小觑。眼见凌波成了阵主,变了模样,半道截了胡,更是拼尽全力,不死不休。 “我的好侄儿,你怎么和你那死爹一个德行呢?咱俩同属一族,难道我还能将你杀了不成?”凌波笑着,此刻他的脸已恢复至玉衡的八成,在灵池之力的加持下,更是显得风姿绰约,天神一般神圣而美丽。 相比之下,伏夷灰头土脸,瞬间跌了势头。 “你到底是谁?”伏夷发问。也难怪,他不像凌波那般对他讨好,却依稀可见凌波的影子。 “我是谁?去问你那好父亲,好爷爷吧。” 凌波看着伏夷,再看看虞瑾。阵法已经成形,待力量再强大一点,便可自取虞瑾身上的阴翥骨和慕云实的开天泉眼。 此刻,伏夷才是最大的敌人。 不知为何,伏夷听到凌波的话,反而退出了阵眼。他同样看着凌波和虞瑾二人,审时度势。片刻之后,他便转换方向,朝虞瑾而来。 而凌波这边则大喜,也算是有脑子。转而立刻改变主意和伏夷联手朝虞瑾而来。 伏夷的到来,让虞瑾越发感觉到阵法给自己带来的那种波动感。此刻的他,和沧阳与慕云实都不同。他们在这阵法之中感到无尽的压抑和窒息,而他,则越来越感觉到胸中的一股力量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那声音叫嚣着,“成为阵眼,复活楝楝。成为阵眼,振兴邙山。成为阵眼,万世为王……” 虞瑾不知为何会这样。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之前听过的妖蚩的故事,还有那故事的结局。 慕云实注意到了虞瑾的变化,他的一头乌发在逐渐变白,而他的眼睛也逐渐发红。在和凌波及伏夷这两个绝对高手的对决之中,他似乎也快到了无法支撑的时候。 可是,慕云实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勉强护下沧阳,已经是极限。 忽然,虞瑾的身子逐渐被一股红光笼罩。他原本肃穆的面容,不知为何带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之中的正义从容,被一抹狡黠三分讥诮代替。他原本如那月下观音一般端庄温润的面容,在此红光之下,显得更加美丽,却也因为眼神笑意细微的变化,而透出几分妖异。 “不好,”沧阳的声音在颤抖,“妖蚩现世了,妖蚩现世了。”他大喊,却因为实在虚弱,声音被淹没在这骚动之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传说中的妖蚩,是比仙蚩更加强大的力量。先代妖蚩内心脆弱,所以最终未能构成威胁。而现在,是虞瑾。 他绝对算得上是强者。 若成为妖蚩,不知是福是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妖蚩在这样的世道现身,很难说是好还是坏。 沧阳抬头,天牢的顶部是一个大洞。从洞口向上看,仿佛是黑色的麻绳缠绕在一起,里面串联着各种东西。看不清楚的星星点点,嵌在那黑色的麻绳团子里,迅速地移动着。 不知是哪里的一条命,又或者是谁家的房梁…… 可想而知,外界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而伏夷和凌波,已经打定主意要启动这阵法。若是虞瑾无法抵抗,那这天下便真的毁于一旦。 所以此刻,虞瑾走火入魔,变成妖蚩,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很快,局面便扭转了。随着虞瑾逐渐成为妖蚩,他的力量更加强大,也更加邪门。整个天牢里的血雾,变成了血雨,似乎要变成血海。从灵池的底部,长出藤蔓,竟开出红莲——若是此刻辛玥儿在场,或许会觉得遗憾:若是她再坚持一下…… 千万朵红莲之中,虞瑾双目轻闭,神色安详,端坐在其中最大最艳的那一朵上,如同佛坐莲花,看起来是极美的,却也是极危险的。 伏夷和凌波都感觉到不对,他们用尽全力,却无法靠近虞瑾半步。而那些攻击出去的灵力,却成倍地返回强制注入到自己的体内。 这红莲团簇,仿佛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库。一开始,两个人狂喜,不断地注入力量,从而得到成倍的馈赠。可是渐渐地,他们便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那些白白获得的力量,在他们体内翻滚,不断扩张。而他们两人,则像是那充气的皮球,越胀越大。待到两人反应过来,都已经成了一个能量球。 是真正的球。 “你,你……好狠的心!”凌波终于支撑不住。他刚刚恢复的俊逸五官,此刻被拉扯的比原本的凌波还大。皮肤因为不堪忍受这拉扯,早已皲裂渗血,面目实在可怕。 他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很快,他便会因为身体无法承载强大的力量而膨胀爆炸。 他曾经想过失败,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他不得不承认,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那温润如玉的君子,竟然会变成如此邪门的妖孽? 是啊,小时候的他,出身高贵,生活安逸,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结局,竟然是如此惨淡。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6) 这一刻,玉衡想起了很多事情。 少时严厉的父亲,长大后沉默的母亲,生不逢时的自己,在错误时间相遇的阿茵……好的时光,坏的时光,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这一生啊,竟然就这样结束了。在这一刻,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玉衡还是凌波。 可若是他自己能做选择,他想做玉衡。这样的想法,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仿佛在他心中已经埋藏了很久。 要真的是那样的话,他便要早早地带着母亲离开这是非之地,并且在凌家小子之前,遇到阿茵。 他要追在阿茵的身后,“姐姐,姐姐”的喊一辈子。 弥留之际,凌波看着天牢上空那一团黑色乱麻,龙卷风一样的旋转。不变的是杂乱的黑色,变化的是其中的杂色。他不知道那些是逝去的生命,还是没有生命的物件儿。此刻,那些零碎的杂色,就像是醉眼朦胧看到的星星一般,扭曲着,撕扯着,身不由己的旋转着,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或许就是他自己,正在被命运牵引着,被仇恨驱动着,被欲望包裹着。 走到这样的尽头,看似是身不由己,实际上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凌波看着头顶的“星星”,“阿茵,是你吗?你来接我走了。” 玉衡膨胀变形的脸上,带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远处,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手里捧着大朵的缅桂,漫步而来,香气氤氲,笑靥如花…… 众人只听见砰的一声,玉衡如同一个大的火球,就那样爆炸了,火星四散,化为尘土,燃为灰烬。 伏夷见此情景大骇,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迅速占据凌波灵主的地位,利用阵法建立了结界,彻底隔绝了虞瑾的妖蚩之力。 伏夷看着眼前的虞瑾,心中懊悔,此人不该留着的。不过他也十分疑惑,虞瑾不是被挖了阴翥骨吗?他此刻不仅未曾受伤,且灵力比先前更加雄厚…… 当然,他也察觉到虞瑾似有走火入魔之势。在攻守之间,他发现原来虞瑾的灵力并不纯正——尤秦这小老儿,果然是触犯天规,和异族通婚了。 伏夷想,若是此刻扰乱其心神,灵力反噬,神志受损,那么即便他力量再强大,也不过是个失了精神的蛮子而已。 于是,伏夷朝虞瑾道,“虞将军,不如我们来谈个交易。”伏夷知道虞瑾最在乎的是什么。 虞瑾眼中的红色,越来越深。他脚下的红莲,如同是静止的血液,仿佛随时会流动起来。 而一旦流动起来,那便是血流成河。 他抬眼,是伏夷从未见过的邪魅,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愤恨——从前,那双眼睛是清澈的,仿佛是一见到底的春溪。 此刻,那双眼睛里透露的邪气,让伏夷也不禁有些害怕:与眼前之人为敌,的确不是上上之策。 事已至此,不能成为朋友,那便只能让他—— 去死! 伏夷下了狠心,打消了“交易”的念头。这是一场非此即彼、非生即死的战斗。他用尽全力,纯正的天罡之气,似乎是一切邪物的天敌。 一旁观阵的沧阳苦笑,何其讽刺! 这般正义之气,却掌握在一个邪恶之人手上。而真正正直之人,却被逼得走火入魔,满身邪气! 这世间,何为正,何为邪耶? 可惜了,他纵使有千般万般想要替天行道的心,却都被那几乎不能动弹的身子所累。 沧阳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在慕云实的帮助下,苟活着,喘息着…… 灵池里似乎有两种力量在对抗,血雾蚕蛹和血色莲花。随着时间的推移,阵法一点点深入,这天牢摇摇欲坠,灵池翻涌咆哮。 天崩地裂的时刻要来了。 天牢从顶部开始塌陷,那些本来只是遥望的“龙卷风”,卷着那些崩溃的“万物”,黑云压顶,如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面对这样的力量,沧阳和慕云实已经彻底没有了抗衡的力量。 他们只得默默祈祷。 其中一人终于明白了,为何先祖海神拼尽全族性命,也要去拯救去对抗——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另外一人,却在这认输的瞬间,又燃起了生的希望:她和慕青拼尽全力却未曾在理想的道路上行走三尺。置之死地而后生,旧的世界规则是这样的顽固,或许只有这样的“翻天覆地”,才能打破这不公的规则。 在漫天浑浊脏乱的狂风之中,慕云实想起了慕青曾经说过的话——从小藜跳入灵池的那一刻,摩藜便死了。从此活在慕云实心中的,便是她的妹妹——慕青。 “凭什么?凭什么冥灵就要终生忍受酷寒,而魔灵则要抵挡炎热。不求这世界处处如天庭般美好,若能如人间四季分明,也是大大的好事啊。” 是啊,凭什么?慕云实呆呆地,一动不动。 其实她也十分清楚,不破不立,可是打破之后,即将出现的新世界,真的会比原来的更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云实不知道,此刻承受着天崩地裂之苦的世界不知道,正在酣战的伏夷和虞瑾也不知道。 有些事,只有当它发生的时候才能知道。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世界末日并没有出现。 “暴风眼,暴风眼出现了!”伏夷大叫。他甚至激动的停下了和虞瑾的搏斗。是啊,传说中四极八柱阵,会有阵眼。只有处在阵眼中的人,才能获得永生,才能在天崩地裂之时,完好无损。 如今,外面已经是乱世。而周身的乱流,却无法进入他所在的地方。伏夷发现,自己处在漩涡的中心,就如那海上的暴风眼,能在飓风中保持平静安宁。 传说一一验证了。 伏夷大喜,这便打起精神来,专心和虞瑾斗法。那血雾蚕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蠢蠢欲动,血色更深。伏夷看着虞瑾,这个据说有改天换地力量的仙蚩,内心不再忐忑。阵法已经完全启动,他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从灵池血雾中升起,而后注入自己身体里—他知道,那是地极的力量。 他的游刃有余显露在脸上,在大战之中竟有几分悠闲。 虞瑾感觉自己被强大的力量包围,而心中又有一股莫名的元气往上冲。两股不同的力量在他丹田相互对抗,就像他此时心中的两个“我”一般。 “和伏夷合作,一起将这天下分而治之。”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师尊的面容突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虞瑾知道,那是幻觉。 他努力地想要镇定,手上也绝不怠慢,虽有压力,对抗越发强大的伏夷却也不疾不徐。 可总有邪恶的声音在他心中拨弄,一会是素楝惨死的模样,一会是母亲残破的身躯…… 虞瑾努力想要清醒,却发现自己越发迷茫。此刻,若是有旁观者,便会发现,虞瑾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他一笑,仿佛是邪神降临。那么美,难以抗拒的魅惑,却又分明是邪恶的、可怕的。他的长发被狂风吹乱,发丝妖娆凌乱,眼角的红色斜斜入鬓,远观似有女相,近看却是美男。 他一开口,那声音温润如清泉,笑容如春风拂面,蛊惑人心,勾着你跟他走,即便是一条死路。 红色的莲花竟然长出丝丝花蕊,像美人的手中的丝线,要将对方绣进那温柔乡中来。 伏夷一时觉得心热,面前出现一人,似是很久之前的王妃。猛然惊醒,那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又觉得母亲在面前招手,他就要踏入那清澈溪流,而母亲就在对岸。一时昭月阿姊也在对岸招手……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那一步时,却猛然惊醒。 哪里有溪流,哪里有家人,只有满池红莲的细长丝蕊,已经将他的双脚缠住。 伏夷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仙蚩,早已变成妖蚩,行其妖道,魅惑人心。 他大喝一声,凝神运气,发现似乎地极又开一门——一定是封拓拓。在伏夷来此地之前,他做了一件如今看来非常正确的事:让刚刚返回的封拓拓即刻返回四极查看。 “去到一处,便打开一处。如今父王病入膏肓,急需这地极之力续命!” 而一生忠于天帝的封拓拓,到死也不知道,他一心报效的君王,早就成为冰冷的尸体——拜他的亲子所赐。 虞瑾无法分清敌我,他也陷入了疯狂。那红莲的花蕊,将他包裹。他就像是那母亲腹中的婴儿,享受着自然的宁静。 在此一刻,伏夷已经分不清虞瑾是敌是友。他分明感觉到,这阵法已经大成,而虞瑾并未阻止。 暴风眼外,已不能用地狱来形容。 人间常说,生不积福,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可是,他们没想到,即便他们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一辈子,也会下地狱——不,是人间变成了地狱。 凡间变成一片黑暗,洪水肆流,山体崩塌,狂风大作,凡人们变成了一只只蝼蚁,面对天地剧变无能为力……哀嚎声,抽噎声,骂天骂地的声音。可是,依然改变不了这逐渐分裂的大地。 冥界的冰终于化了,太阳终于出来了,冥灵们感受到了世代祈祷的阳光。可是很快他们便发现,冰块融化,冥河的水外溢,逐渐蔓延到了他们世代居住的高地……摩舍那藤的蓝色花儿,被那翻滚的水花冲到了河面,浑浊的河水之上,那圣洁高贵的花儿,也失了尊严…… 沙漠中终于迎来了黑夜,一切变得凉爽起来。可是这黑夜却太长了,长到魔灵都有些怀念那被炙烤的滋味。据说冥界那边起了洪水,躲在沙漠洞中的魔灵,凭借着记忆朝幻花岛的方向朝拜…… 摘星阁所在的冰崖,竟然也在开始地融化。守在这里的魔灵们,眼看着来自冥界的水往上蔓延,淹没了那山上的台阶。 摘星阁塌了。 那一半沙一半雪的景象,终是没了。曾经有两个少女,在这冰崖之上许下心愿,祈愿结束这冰与火的世界,如今这愿望真的成真了。 可是,却不是她们想象的那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革新者的创变,而是野心家的欲望。 世界在变化,在经历着比战争更可怕的颠覆。可是氓山所在,泸水清澈,依然是鹤汀凫渚,人间仙境。 高叶鸾满头白发,站在山顶,眺望远方。风吹拂他的白发和胡须,仙风道骨,却也无比孤独。 秦囊远远地看着师尊,觉得他从未如此沧桑过。如今天大乱,师尊以一己之力,却也只能护下氓山无碍。然而这种无碍,也不知能持续多久。师尊闭关很久,大约也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阵法已经启动一夜,连氓山也岌岌可危。四方传来消息,天海已经变换。秦囊守在氓山,不敢再动。他知道,师尊既然早就料到有此一劫,必然也已经想到了对策。 可是师尊从昨夜异动开始,便一直站在这山顶,吹了一夜的风。 这太不寻常了。秦囊也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世上还有师尊无法解决的事情吗?秦囊想不到。 “秦囊,你过来,”高叶鸾回头,笑着。他的这个徒弟,最是不羁。然而在关键时刻,却还是十分可靠的——他在这里站了一夜,秦囊也在这里守了一夜。 秦囊也笑着。 在这末日的边缘,恐怕也就是这师徒二人还能笑得出来了。 “秦囊,你觉得瑾儿能撑过去吗?”高叶鸾问道。 秦囊不知如何回答。从来都是别人问师尊,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尊开口问问题。 在秦囊心中,师尊是无所不能的。就比如,他在那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今天的这场劫难,早早地做了准备——让他收下虞瑾这个独具慧根的徒儿。 这是一场豪赌——毕竟,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楚。 “我看着他长大,我想他一定能撑下去。”秦囊试图安慰。 “你呀,”高叶鸾叹了口气。 秦囊不知师尊何意,只能不说话,默默地陪在身边。“你以后,就闲云野鹤做个医师,收个把徒弟,潜心研究医术,也算是继承邙山之志。” 秦囊的心沉了下来。师尊鲜少和他谈论私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瑾儿不能有事,他有事,这件事便再无转圜之地了。所以,”高叶鸾将眼神转向远处:目光所及的最远之处,是结界和地平线的交界之处,是一道蓝色的线。 高叶鸾想起了上一次天下大乱之时,海神鱼疆的最后一次现身。时隔那么多年,那抹蓝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高叶鸾的脑海中。 少年天真的他,将海神鱼疆视为偶像。命运兜兜转转,他有一天,竟然真的跟随着她的脚步,走上了同一条路。 “所以,我打算助他一臂之力。如今天下东南西北四极已开,唯有邙山屹立不倒。可是,独木难支,我若不助他,他便也会被那阵法蛊惑,最终成为覆灭之力,而不是拯救之力。” 原来师尊什么都知道。 “到时候,这世界真的乾坤颠倒,便再也无可挽回了。”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7) 一切正如高叶鸾所料,虞瑾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和考验。 他的体内两股巨大的力量此时正在进行激烈的碰撞,甚至理智告诉他,那邪恶的一方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他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妄念,他甚至有一点共情伏夷对于绝对权力的渴望……但他的心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在牵扯着,师尊和师父的谆谆教导,还有父亲虞培风临死之前的嘱托,还有楝楝的笑容…… 终于,在一片狂乱之中,虞槿感觉到体内的力量达到了巅峰。耳边倏忽一声响,仿佛是黎明破晓的那一瞬间,光明一下子划破黑暗。 又好像是堕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光明。 反复几次,虞瑾终于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 不是天黑了,而是他再次失明了。 可是,他狂躁的心却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当一切陷入黑暗时,那两股力量的争斗瞬间化为乌有,消失在平静的心海之中。 虞槿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融化了,又似乎有什么填了进去。 记得那一年,他复明的那一天,素楝送他的婴琏莫名便消失了…… 虞瑾顾不得思考,因为下一瞬间伏夷便又欺身而上。虞瑾感受到杀气凛凛,循着方向推手出去,连他自己也震撼,一掌之力竟然将伏夷逼退。 此刻,他才有暇余,想起自己和素楝之间的又一个联系被斩断了。 素楝说,婴琏是她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了,或许是母亲送她的。他曾想,那东西如今和自己融为一体,他便从此和素楝有了不可分割的联系了。 到底,上天不曾那么仁慈。先是蛊虫,而后便是这婴琏,之后呢?他会忘了素楝的样子吗?他会不再感受到内心的伤痛吗? 此刻生死之战,他再无暇想这些。黑暗的世界里,即便他的力量增强了,行动却受了限制。面对强大的、歇斯底里的伏夷,他稍稍落了下风。天旋地转,虞瑾感觉到自己已经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周围是风声,水声,嘶吼声,尖叫声…… 虞槿重新回到了崩溃的边缘。 “投降吧,虞瑾。”伏夷道,“乖乖地交出阴翥骨,我还能饶你一命。”他早就察觉到了虞瑾的不对劲,此战已经志在必得。 四极打开已有多时,用不了多久,八柱的力量便也会消耗完。届时八柱崩塌,这天地便要彻底逆转了。 “父王,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替你完成了梦想,你看见了吗,父王?”伏夷对着不知名的方向大吼。 若是天帝晏平还在,他会如何面对如今的天下呢? 六界一片混乱,就连天界也不能幸免,处于一片混乱之中。璋明公主和一众仙班苦苦支撑,只能勉强守住一方之地。幸存的仙家和来贺的宾客挤在一个狭促的空间里——终于实现了六界平等。 无论高低贵贱,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天,都……是一样平等的——担忧,害怕,恐惧…… 黑暗之中,虞瑾的行动不再敏捷,好在伏夷并未使出杀招要他的命。虞槿自知如今面临的危机,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可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翻腾之气又冒了出来。 他看不清这世界,他有些惶恐,他担心师尊,他有负所托……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脊柱上一阵刺痛,他感觉到自己鲜血直流,温暖在一点一滴消失。 是伏夷,的浮尘丝化为尖刀,直接刺向虞瑾的后背,又化为银钩,想要剔出那阴翥骨。 虞瑾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不断流出,一滴一滴进入灵池。红莲嗜血,越发灿盛,红变紫,紫入黑。 虞瑾看不见这一切,心中惶惶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而伏夷也感觉到,那地极之门,越开越大,似乎有其它力量注入。 红莲盛极而衰,花瓣凋落,虞瑾的黑发也逐渐褪色,变成白色,渐成银色。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黑眸变成了红色,眼眸流转之中,似乎有血泪便要溢出。虞槿便这样静静地立在这混乱的天地之间,像是乱世之中开出的一朵邪异的花。 危险的花。 虞槿入魔了。 伏夷站在身后,那银丝更加深入,阴翥骨即将剔出,一切即将功成。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显然,伏夷也看出来,虞瑾已经入魔。入魔之后,便再无法抵抗红莲和血雾的邪异之气,终究无法战胜心中的欲念,成为他的志同道合者。 一旦阴翥骨剔出,便再是海神降世,也无法力挽狂澜这天地变局。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那银丝钩着的阴翥骨怎么也拉不动,似乎是被什么固定住了。伏夷用尽气力,鲜血直流,却也无法撼动半分。 灵池中的沸腾之气也在此刻渐渐平息,就连天地之间的旋转速度似乎也变慢了。 阴翥骨从虞瑾体内迸发出强大的力量。那力量太过震撼,伏夷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直接弹入灵池。他的时双脚一沾到灵池的水,便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灼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仿佛是那传说中的化骨水,有一种蚀骨灼心的痛。 伏夷忙调整气息,飞升而上。虞瑾却在此刻睁开眼睛。 光明好像再次眷顾了他,他又一次看见了这世界。可是虞槿心中明白,这不是命运的眷顾,是师尊的阴翥骨——是师尊仁慈,眷顾了他这个不孝的徒孙。 虞瑾的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此刻的他似乎不是自己,又好像就是自己。 但是有一件事他十分确定。他的心中有个强大的信念,便是要解决眼前之人。 “去死!”他大喝一声,朝伏夷而去。伏夷卷起浮尘,所到之处浑浊之物涌起将他包围,让人不得近身。 虞瑾纵身一跃,穿过那迷雾般的阻挡物,直击伏夷命脉。下一秒,伏夷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不再头之下。 他的头颅滚入灵池之前,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自己的身子倒下,而后被卷入浑浊之中,消失不见。他想叫喊,却已经叫不出声音。 一代枭雄,便这样无声无息被斩首而亡。头颅落入灵池,瞬间消失不见。 然而,四极八柱阵,已经启动。 “瑾儿,醒醒,醒醒。”虞瑾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唤他。是师尊的声音。 是师尊。远远的,师尊站在邙山山顶之上,朝着他微笑。 “这世界就交给你了,记得,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说完,师尊纵身一跃,便消失在邙山云海之中。 “不!”虞瑾大喊。这一声,却将他自己惊醒。 醒来之后,哪里有师尊,哪里有邙山。只有迷雾一片,他依旧身处旋涡之中。他看着远远的两个黑点,似乎是被卷入浑浊中的人。虞瑾飞身过去,是灵力不支的慕云实和沧阳。沧阳已然昏迷,慕云实抓着他,却也被卷入风暴之中。 虞瑾感觉到心中的那片如火海般沸腾的力量似乎又被另外一种力量所压制,浑身如坠冰泉,如饮凉酪。 泪水在美丽的眼睛里打转。 虞槿清楚的明白,就在刚刚,他入魔神志不明之时,是师尊!是师尊在关键时刻救了他。而刚刚幻想的那一幕,或许根本就不是幻觉……虞槿不敢再深想。 如今自己已然堕入了魔道。天地遭此巨变,若是连师尊也已牺牲,那还有谁能拯救这世界呢? 靠自己吗?虞槿也不敢想,但是却不得不这样想。世道如此,总要有人站在前面。 虞槿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虞培风刚在街上捡到他。他被带进虞家,父亲很是呵护。可或许是因为受了太多苦,他总是生活在惶恐之中,闷闷不乐。小小的孩子,总爱站在屋檐下,尤其是下雨下雪的时候。 那是一个惯常的下雪天,小小的他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那落下的雪花。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小小的手包裹着,融化了那雪片。父亲的眼神温和,并非他想象的责备。 “孩子,不要担心。这里就是你的家。”父亲的手温暖的如春日的光,他舍不得放手。见他依旧可怜巴巴的站在那儿,父亲走出屋檐,来到雪地里,站在他的身前。 寒风一下子消失了。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是不是?”父亲的笑是三月的春花。虽那时还小,但是虞槿至今依然记得。 那个说要替他遮风挡雨的人,最终还是离他而去了。 而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也长成了一个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人。 虞槿看着渐渐苏醒的慕云实和沧阳,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该做那个顶天立地的人,像父亲当年一样,像师尊和师傅所期待的那样。 慕云实和沧阳再入阵眼,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虞槿暗自盘算,如今四极已开,八柱已塌,世间似乎只有一处还在苦苦坚守,使天地最终不至于翻转颠倒。 若是天地倒转,这世界就等于走到了尽头。 若想救这世界,便只有一种方法。 可他要活着,可这天地也需要支撑。 唯有一个办法。 妖蚩之力至阳至刚,将其力量注入阴翥骨,化为天柱,暂时支撑。待天地安宁,再另想办法。 想到这里,虞瑾未曾犹豫。他以掌代刀,忍着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将阴翥骨取出了一半,分为四节。借着刚刚师尊给他注入的力量,他奋力一搏,将四节骨头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去,又以妖蚩之力强行瞬时封锁阵法。 渐渐地,天地之间的浑浊之物纷纷下落,光明一点点出现,天地不再旋转异动,似乎这阵法,被暂停了。 只是暂停。虞瑾知道。 他用自己的力量和骨头,在苦苦支撑着。风雪之中,他暂时辟出了一方宁静天地。可是这宁静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邙山云海,秦囊亲眼看见师尊跳了下去。他知道,师尊并非是跳崖自尽,而是从这里深入山中,将己身与这氓山融为一体,成为天地间的一颗钉子,将天与地定住,不再分离,不再倒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知过了多久,邙山的结界散了,天地归于平静。 秦囊仰头,心中尽是担忧。 不知虞瑾如何了? 虞瑾失了半截阴翥骨,又以妖蚩之力,定住四方。加上邙山穷尽这一代最后一个神——高叶鸾——钉下的“大钉子”,终于算是稳住了局势。 可是,这不是这场事故的终局。 仅靠虞瑾一人之力,力量总有耗尽的时候。 如今八柱残缺,四极支柱都断了,地极之门大开。 世界摇摇欲坠。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伤亡动乱,那些残破天地,都在叙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天地惶惶,不知下一秒将会怎样。 很快,便有人会发现这安静,不过是暂时的。 因为,白天黑夜不再是和从前一般有秩序,四季更替也变得紊乱。冥界冰雪化水,淹没了魔界的大片沙漠。雪国变成了一片沙漠,寸草不生。人间陷入了极昼极夜,人们奔走相告,求神拜佛,却不知神佛早就自身难保。 只有那邙山,是这世界唯一的世外桃源。氓山医者分批出门,去救助处于黑暗或者洪灾之中的生灵。而另一方面,氓山也加强了守卫,防止流民侵入。还好,各界流民,都将此当成圣地,自发的围在氓山四周,陆陆续续的借着氓山的灵气,艰难地开始了新生活。 只是这天地,依旧是糟乱的世界。 天庭的宏伟宫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清凉殿里的角落,彩凤抱着炽姜,躲在一个大柱子后面。大柱子从半截被“砍断”,倒在地上,恰好形成了一个安全的三角区,这才保下两人性命。 然而,待一切重归宁静之时,放眼竟是荒芜。清凉殿,哪还有“殿”?围墙不见了,柿子树仿佛未曾存在过,只剩下那一片灰土残渣,告诉炽姜,这一切不是梦。 未曾想到,前一秒他还在为楝姐姐的枉死伤心,下一秒死神便追着他来了。 昭月终于转醒,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不能动弹,只觉得疼。 是啊,她应该觉得疼。她剔了仙骨,能不疼吗?或者说,她应该感觉到庆幸。 至少,疼代表着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虞瑾走后,她无法动弹。她累极了,却心乱如麻无法入睡。或许今日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虽然她不想做小儿女态,但是最后一次了,便也放纵了自己。 星河一直坐在床边,只隔着帘子。她为公主感到不值。 “星河,你有什么愿望?”昭月的声音虚弱而嘶哑。 “我只想陪着公主。”星河道,她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公主是这世界上待她最好的人,从未将她当做侍女对待。 “我是说真的,你有什么愿望可以说出来,万一我可以帮你实现呢?”昭月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自己的愿望怕是此生很难实现,或者,能够帮别人实现愿望,也未尝不是另外一种圆满的方式。 “我想要自由。等到公主从这天庭出去游历的时候,便带上星河如何?”星河的胆子从来都不小,心思却也细腻。此刻,她只想捡一些好听的、开心的事情说给公主听。 “那感情好,要是我真的能出去,一定带上你。”昭月微微笑,这丫头竟然偷听她讲话。可是,她的心情也因此真的变好了一点。顺着星河的思路,一点点畅想,若是真的能抛下公主的责任,过得自在,该多好啊。 主仆二人,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一夜无眠。凌晨时分,昭月终于睡着了。 可是,也就在此刻,凌波提前发动了阵法。昭月公主府并未在天罡城的中心,一开始便受到了阵法的极大影响。房梁吱吱呀呀的响,帐子,椅子,桌子,柱子,晃动越来越大。渐渐地,屋内的柜子架子都倒了…… 星河有些慌。 她推门出去,却发现外面的花草树木早就狼藉一片。那院中的栀子花被连根拔起,凉亭只剩下柱子,屋顶却是不翼而飞。 “大祸临头”。 星河的心中浮现出四个字。从公主决定和那虞瑾成婚之时,她便有种预感。她总觉得,公主不是走向了温暖的幸福,而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还是下等侍女,帮仙侍仙女们洗衣服时,曾经无意中听到,说天帝和天后所在的宫殿是受万古仙气——纯正的天罡之气保护的。任是天崩地裂,也会屹立不倒。 那时天帝还未生病,待人温和而有风度,是仙女们心中的完美的神君。是以,众人都想要去乾元殿服侍——小小的星河也不例外。虽然机会不多,但是也曾为那里的仙女姐姐们送过衣物。 此刻,千钧一发之际,她很快判断出形势有变。而昭月公主,身中剧毒,又失了仙骨,若是遇上劫难,实在难以自保。 当机立断,星河搀起昭月,穿好衣服,背着公主便出了门。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8) 星河自小在天宫中长大,对道路十分熟悉。又干惯活计,小小的身子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即便背着昭月也能健步如飞。只是乾元殿太远了,而这一路上风沙迷眼,杂物乱飞,她背负一人穿越往前,实在是困难至极。 昭月只记得星河背着自己走出了公主府,后面的便都不记得了。 她也记得,头一天晚上星河才说,若今后出门,一定要带上自己。 而当昭月再次睁开眼睛,所见是一顶素色山水帐顶,雅致洁净,却十分的陌生。 “星河?”她的声音依旧微弱。 “你醒了?”一人掀开帐幕,却不是星河。 是璋明阿姊。 再没有星河。 昭月对璋明并不陌生,却也不熟悉。长这么大,她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这位阿姊的故事,但实际上,真正的交集并不多。 同是公主,她们的待遇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父王便不用说了,璋明公主更是圣母元君的心头肉。 可即便如此,昭月却很喜欢这个姐姐。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奇怪的情感——有些人不常见面,可是一旦见面,便如昨日刚刚才见过一样。 “星河呢?”她问道。仿佛理所当然,阿姊该知道星河是谁? “我在康宁殿门口找到你,你在那门口的石狮子腿下。也算你运气好,那狮子是祖父从氓山请来的神石雕刻而成,坚固无比,这才救了你一命。”璋明微微笑着,她似乎并未回答昭月的问题。 但似乎又回答了。 “星河呢?”昭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再问。 “那狮子腿下,只能容下你一人。我想,大约是星河姑娘,将你放在那里……”饶是璋明自问坚强,却也不忍心再说下去。记忆中,自己的这位妹妹,虽看起来温柔纤弱,却有不动声色的坚韧。此刻她的眼睛红红的,努力不让泪水渗出,只嘴角蠕动,出卖了她内心的悲恸。 璋明耐心地等待昭月的话,可昭月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的脸色不是很好。 璋明的眉头微蹙。这傻妹妹,竟然剔了神骨,她虽以神力相救,也只是勉强保命而已。这般美好的女子,此生竟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成了一个残废。 在这样美好的年纪。 乱世中,无论凡人与神仙,又无所谓高贵与下贱。混沌之力下,无人得以幸免——都一样的凄惨。 璋明有些担心,她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妹妹,不争不抢,却十分的骄傲。身体的上的伤尚可治,心上的伤却不知何时能愈合。 不知道她是否能过度过这一关。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了,此刻看到昭月转醒,璋明心中才稍稍安定。 昭月大婚当日,父王竟然未曾出现。璋明本不想插手,但是心中总是放心不下——变得怪异的父王,忽然心急要成婚的妹妹,还有越发嚣张乖戾的弟弟…… 可是,奇怪的是,她找遍整个天庭——乾元殿,母亲的元魂归所,他平时散步的云海,藏书楼……却不见他的身影。 父亲好像突然就消失了,他惯常所待的场所,竟然连他的一丝气息都探不到。更可怕的是,连父亲身边的人也一并消失了。 而她,甚至祖母都不知道,“消失”是从何时开始的。 毕竟,他们母子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璋明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头,谁也不敢说。祖母年事已高,在未曾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是不必说的。她忍着满腔心事,在婚礼过后,继续寻找父亲的下落。 依然落空。 而正当她准备去跟祖母说这件事时,不知怎么的,明明是清晨,天却突然黑了下来。 彼时她正与祖母在康宁殿吃茶,欣赏着春景,心中反反复复拿捏措辞,犹豫着怎样才能使祖母不至于受到惊吓。却不料突然狂风大作,只一瞬间,黑夜便降临了。 花园中的夜明珠映照着大家的身影,和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璋明急忙起身,想护着祖母进屋内,却不料圣母元君却推开了她。 面对这一场诡异的巨变,祖母的眼中没有害怕,反而闪着兴奋的光。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因为周围的惊呼嘈杂,璋明并不能听清楚。可是祖母看着西方,神情虔诚,璋明突然明白,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仿佛眼前的老人知道一切,甚至是期望这一切的发生。 “天不亡我,苍天有眼啊!”玖容双手合十,看向西方。那里是这变化的起点,而她的孩子宴平,就要从那里开始,成为这天地间第一位真正统一六界的王者,第一位拥有绝对权力的帝王。 “少昊,你真该睁开眼看看,看看你错的有多离谱!”玖容的眼中有泪。而后,在一片狼藉混乱之中,她从容地走进了那康宁殿。 很久之前,当她得知少昊为了那水庆殿的妖人,竟然要行那毁天灭地的阵法之时,她震惊,屈辱,而后是难过,挣扎。 不过,她到底是玖容。 冷静下来之后,她便悄悄的开始修地道,一直通向阵法的枢纽——西边的天牢。后来,少昊死了,宴平不知何时也走上了这条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或许是出于对长子的爱和期望,又或许是她内心深处的那点胜负欲,她保留了通道,变相默认了宴平的所作所为。 玖容已经忘记了,上一次踏入这条密道是什么时候。密道并不暗,上好的明珠,散发出温柔的微光。可是,每一次走在这密道,那些过去的微酸带苦的记忆便会汹涌而来——并不那么美好。 这一次,却不一样。 此刻的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前途如何,她一定会走下去,绝不后退。 玖容独自走在幽长的甬道里,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未知的黑洞。她一步踏过那坚石铸造的地板,岩石裂成碎片,墙壁崩塌破碎。 除了她,将不会再有人踏上这条看不到光的路…… 一团慌乱之后,璋明怎么也找不到玖容了。一向稳重的她,内心也有了一丝不安。好在,她误打误撞,在康宁殿门口,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昭月。 天崩地裂之时,璋明抱着昭月,以为她们将被埋在这一方废土之中。却不料,大厦将倾之势,却又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 于是,偌大的天界,竟然是这两位并不熟识的姐妹,在这末世抱团取暖。 此刻,得知一切的昭月,不再说话。她觉得全身哪里都疼,胳膊疼,腿疼,背疼,头疼,心也疼。璋明默默地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 整个世界安静极了。 仿佛只有这姐妹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昭月幽幽道,“天黑了吗?”她撇过头,看着璋明微眯着眼似乎累极了,房间里幽幽的明珠光芒,衬得她的脸色洁白发光。 昭月突然觉得,她们之间的那种似有若无的疏离感竟然消失了。她又回到从前那般,对阿姊有种天然的亲近。 璋明确实没睡。 她睡不着,但她同样也无法回答昭月的问题。此刻,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谁也说不准。可是,她不想让昭月过多担心。 “是的,天黑了,你快睡会儿吧。”说话间,她又渡了灵力给昭月。虽不能治愈,但是至少可以止疼。 “阿姊,你不要骗我了。祖母,还有,父王呢?”此刻,昭月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加上她脸上惶惶的神情,显得有些可怜。 璋明实在不忍。可是,她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如今这天庭,怕是只有你我两个了。”璋明道。 这场灾难停止之后,她确实想要再出去寻找其他人,但是天空陷入黑暗,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片废墟,昭月又深受重伤——她思虑再三,放弃了。 又是久久的沉默。 璋明看到昭月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那帐顶发呆。帐顶绣着山水,据说是一位织女下凡采集灵感,走到氓山泸水,惊叹不已,一挥而就,当时便成了这一幅画。后来这幅画被传回天宫,最终成了这样的一顶绣帐。 或许,璋明的心底也向往着这样的山水,所以才一眼相中了这顶帐子。 昭月也喜欢,璋明并不意外。 或许,妹妹是想起了那出身氓山的丈夫。 虞瑾从公主府出去之后,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西边的天牢。而这场祸事,最初是从西边开始的。 璋明亲眼所见,那黑雾,是从西边升起的。 “你对虞瑾,知道多少?”璋明不确定虞瑾在此间事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只能小心地试探。 “阿姊,我相信他。如果说他跟这件事有关,那他只会是去阻止这一切的人。”昭月的声音很坚定,却温柔。 她别过头,看着璋明的眼睛,直达心底,“难道阿姊不知道,父王和伏夷在干什么吗?” 璋明的心仿佛漏了一拍,她没想到,昭月竟然也知道,并且一针见血的指出来了她久久不愿承认的事实。 当然,璋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场事故之后,她和昭月,都成了弃子。 “如果虞瑾还活着,他会回来找我的。”昭月道,“阿姊,如今我是不能动了,已经成了废人。但是阿姊你灵力高强,或许还能救更多的人,可以阻止更大的祸事。” 璋明何尝听不出来她的“逐客”之意。可是,她若离开,昭月必死无疑。 “你中毒了。”璋明问,“跟我说,是谁?” “阿姊,是谁重要吗?不重要了。”昭月不想回忆,不愿想起伏夷。看到璋明的担心,她又说道,“不是虞瑾,你放心。”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稍微异动便带来的痛苦,脸部变得扭曲。 她确实伤得很重。 “或许我出去寻找他人才是明智的,去阻止也好,去帮助也好,他人的命是命,我妹妹的命更是命。”璋明看着昭月,微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昭月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两滴泪从眼角流下,沁入柔软的锦被,瞬间消失不见…… “瑾儿,瑾儿,快快醒来。” 虞瑾仿佛听到了师尊的声音,似乎是睡过了头。 可是,师傅和师尊甚少这样叫他。 虞瑾一睁眼,起身,窗外果然一片新绿,空气里透着邙山独有的清新。不是幻觉,他真的回邙山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高兴极了,沿着那山上的小道,摸索着,雀跃地前进。从小屋到山巅,是他每天的必修课。师傅不爱修炼,只爱医术,常常云游四海。所以大部分时间,是他自己独自一个过的。师傅说,沿着这条路往上,就能到达山顶。这山路只有一条,但是每天、每时、每刻,山上的气息不同,声音不同,光的强弱也不同。只要细心分辨,耳朵可以是眼睛,鼻子也可以是是眼睛——那时他的眼睛只有些微的光感,并不能真的视物。 师尊似乎也赞同。只要他出关了,就会在山顶等他。但是师尊闭关出关十分频繁,没有定时,虞槿只能每日都到山顶上等。 今天仿佛就是那个日子。 “师尊!”虞瑾欣喜地喊道。 不知为何,他看见了一切。眼前是广阔的云海,隐约可见山下的泸江,像一条银丝带,蜿蜒曲折,飘向远方。灿烂的晨光照着周围绿色的山树,一抬头便是湛蓝的天空。 师尊背对着他站在晨光之中,不回头,也不说话。 “师尊,”隔了一段距离,虞瑾再次喊道。 可是,师尊依旧没有答应。 虞瑾也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师尊正在神游中,他只需静静等待。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回应。在师尊纵身一跃之时,他飞奔过去,却已经太晚了。只隐约看到师尊越来越小的身影和脸上安详的神情,他似乎在对自己说话。虞瑾仔细辨认那口型,“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虞瑾,你要记住,你是氓山弟子!” 虞瑾的眼前火花四射,强烈的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睁开眼,内心逐渐清明。 哪有什么师尊,哪有什么氓山! 只有一片狼藉,战争的狼藉。 伏夷龇牙咧嘴,正在做最后的搏斗。二人都已陷入一场生死危机,这世界也正在崩溃边缘。 虞瑾突然明白,为何会有刚才一“梦”。他再次确认那根本不是梦,师尊唤醒了入魔的自己,又以身殉道,稳住了氓山。 一股悲愤从心中升起。 虞瑾朝着伏夷,用尽十成功力——那是氓山之力,是仙蚩之力,是妖子之力,是爱人之力。有爱,有恨,有悲,有憾,有依依不舍,有孤注一掷,有舍生成刃。 这一掌推出去的是六界生灵共有的喜怒哀乐,重重的压在了伏夷的身上。伏夷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正沿着虞瑾推来的掌风灌入心肠。 有一股正气,压住了他的邪念。又有一股邪气,缠绕在他的丹田。他忽冷忽热,忽喜忽悲,很快被这股“气”攫住,陷入一种恍惚癫狂的状态。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压倒伏夷心中的执念——万世之王。他身上汇集了自己多年修炼的灵力,又有“父王”身上的至纯仙气,怎能这样轻易放弃? 喜欢夙念成诗忆锦年请大家收藏:()夙念成诗忆锦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