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罪南岭[刑侦]》 1、楔子 春,惊蛰。 连城市淅淅沥沥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街角往来人群混杂,千模百样阴霾着张脸蒙蔽在伞骨下。 . 次日凌晨五点十八分,一辆东风小康熄灭前灯骤然停在田野边。 不多时,两道漆黑的人影握着手电从车门两旁跃下,明亮的光柱扫过田间地头,惊得群虫扑棱着翅膀纷飞逃窜。 “咳、咳咳!” 高个男人清咳了几声嗓子,身体微微斜倚在车门上。此刻他正低着头防风,嘴边耍帅般叼着支烟,手上的打火机咔嗒响了两下才升出火苗。 等靠近烟头点燃出烟的瞬间,那抹火光在黑暗里陡然熄灭了。 “……” 吸了两口烟气过肺,他不耐烦地抬脚踢飞鞋边的一块碎石,听着石子向前翻滚两下,跌进田里发出闷响,这才开口:“最近条子查得邪乎,货品半道上被截了三回,连几个老主顾现在都可能在局子里蹲号子。这次的信息要是再出岔子,你我都别想好过,保真吗?” “哎哎,真、真得不能再真了!” 矮个男人背对着车门解手,临了甩甩水,慌忙地提上裤腰,把叼在嘴里的手电取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那人,径直挪着小碎步,手一抬就扒住了副驾的车门,随即手电的光唰地照向主驾,散开的光晕正好罩住于黎:“你跟老大多久了?” 于黎抬手摁下那道晃眼的光柱,指尖碰到对方手背时,能隐约摸出一层薄汗。他慢条斯理地单手戴上圆框眼镜,后背懒洋洋往椅上一靠,侧目凝视着这个男人。 半晌,于黎才悻悻地举起两根手指:“两年,不过之前在别的地方干过五年代购。” “……这样啊。” 矮个男人嘀咕着,目光狐疑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这人看着太年轻,身形匀称却不显瘦弱,当时彼此第一次见面,他就目测着这人有个178的海拔,头发话说是自然卷,但跟烫过似的有弧有度,皮肤更是在暗处也透着白,全然不像天天跑外头的肤色。 方才手电余光从指缝间漏出,打在他的侧脸,向后映到蒙着层薄灰的车窗上;于黎当时正眯眼迎接微光,半低头挨在窗边,长卷的睫毛垂在眼镜片后,眉目间竟透着股少见的恬静,半点没有混道上的戾气。 “还真不像干这个的……” 矮个男人关了手电,猫着身子钻进副驾,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玩过吗?这年头外带风险大,夹货都走下道。” “几枚?” 于黎闻言扭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最后落在那皱巴巴的□□处,手不动声色地把瓶装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避开对方可能下意识能拿到的范围。 “十颗,”男人伸出两指比了个十,话里话外满是傲气,“一开始没敢搞这么多,后来想想,一颗百八十块呢,少了不划算。” 说着他忽地压低声音,手往车外的方向虚指了下,又比出个五:“瞧,那个人才五枚,逊爆了。反正一趟到头来我三两万肯定是有的,等我把那些贷款还了,我就准备享清福去。” 于黎的眼睫轻轻垂了垂,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怕死?” 男人沉默片刻,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唉,这话说的。这年头穷可比死恐怖多了。再说我走下道不走正道,真破了也死不快,能多捞一笔是一笔。” 他往前凑了凑,眼里翻着贪婪的光,又比出个四:“更何况我们出价比同行低,找的卖家都是年纪小、好拿捏的,现在市场需求又高,分分钟就能把转买的成本价赚回来。” 轰…… 天边顺着他的话炸起一声闷雷,紧接着伴随道闪电照亮了车里。 高个男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字里行间满是不耐烦:“要唠嗑滚去田埂上唠!我瞅着那边的黑云要飘过来了。这次的上货钱肥,赶紧送完货,别让同行截了胡!” 说着他扒开车门,跨入半条腿挤进后座,反手啪的关上门,随后从胸前口袋里摸出半截黄鹤楼,嘟嘟囔囔跟个拽哥似地朝前方挥手:“走乡道,再从小路拐县道,回城里记得避开监控,线路你熟。” 于黎没回头,声音平稳地往后座传:“‘虎哥’那边能低价拿就拿,拿不下就原路带货返回,到时候按规矩折算工钱。” 怎料他话音刚落,外头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在前窗上。 不多时,车辆从岔路口径直拐上423乡道,最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雨里。 . 暴雨持续下到早上七点才微微见小,行人撑着伞走在连西横斜路段的早高峰中,耳边永远哔哩啪啦充斥着车铃喇叭的喧嚣,如今混着雨声,周遭一度嘈杂得令人耳膜发胀。 在此期间,一辆蓝皮小型货车从车流里钻出,随即司机猛打方向盘,连车带灯的窜出拥堵的路口,半截车厢霸道的横在校道与主路中间,挡得身后过路的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 外来车辆进校门要核验,货车被迫停下。 副驾的王霆扯下盖在头上的衣服,咬着牙降下车窗,伸手朝外比了个亮堂堂的中指,那眼神那动作,明摆着就是“乐色,叫你鸡/巴!” 安保见状不敢耽搁,半分钟不到就核完身份升了栅。 货车一溜烟跟逃难似的驶进校道,躲开身后快响爆了的车鸣,隐约中,尾气里甚至还飘着几句咒骂声。 将车沿校道停稳,王霆跳下来啐了口唾沫,鼻子抽了抽,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这破地方,年年买新设备装大头,老季,你说那些当官的是不是黑了心?前年抓了个,说什么家里红票子堆得都能砸死人,对外却装得清正廉洁。要我说,他们私底下好烟好酒大鱼大肉,早吃腻了吧。” 季厅走到尾箱,手里捻着钥匙,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这话也敢说?真当哪都是你家后院,没人听啊。小心待会被哪个眼红的举报,这话你都敢乱说,我劝你做人做事还是稳当一点。” 随即他不自然地瞄了王霆一眼。 这人是厂老板的儿子,实习时就爱躲在人堆里摸鱼,平时穿得人模狗样,戴副比脸还大的黑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总爱装知识分子,仗着背景硬,在厂里横着走,没少胡作非为。 “你不懂。” 王霆取下眼镜,伸手就从季厅上衣兜里掏烟盒,掂量了两下,鄙夷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抽这破烟?该换换,对身体不好。” 季厅手快,一把夺过烟盒,脸沉得能滴出墨来,险些没给他翻个白眼:“我抽十块的烟碍着谁了?不像你这‘公子爷’,嘴刁得很,我这平民烟供不起你。” “‘包青天’就你有文化?有文化了不起啊!”王霆趁他不注意,夹了支烟,飞速点火深吸一口,烟圈吐得乱七八糟,“搬货了赶紧的,趁现在学生不在,赶紧弄完,不然那边扣钱扣死你。反正我不扣钱,你先搬下来,我跟你组装。” 他说完用余光扫着季厅,撇了撇嘴。 方形脸,粗眉毛,常年剃着寸头,就额前伤刻着一块疤正对眉心,做事一板一眼的,颇有点辨识度,厂里人叫他“包青天”,还真没浪得虚名。 “先说清楚,这货是不是厂里的?别到时候让我给你擦屁股。”季厅掏钥匙的手顿在半空,扭过头没好气地质问。 王霆抖了抖烟灰,倒也直白:“厂里贵,那老头还扣我工资。我急着用钱,找了外厂承包,材料差不多,工钱拦腰斩,我赚了不少。实在不行,分你点,反正跟我出来干事分成也多,不是吗?” “可我闻着后头味不对,又腥又臭的,像死了耗子。” 季厅皱着眉,总觉得心里止不住地发慌,他下意识揉搓了把鼻子,那股味隔着车厢都隐约能闻见。 “哪有……” 王霆话没说完,季厅已经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给拧开了。 刚拉出半条缝隙,一股浓烈的腐臭混着血腥味呼地冲出来,直钻两人鼻腔在瞬间漫开。 王霆蹲在门边,被熏得连连干呕,转身就往外跑,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半分。 “耗子味能这么大?”他捏着鼻子,别过脸嚷嚷着,“你翻翻是不是有别的东西,妈的,臭死老子了。要是有你开口货品有没有问题,要是先拍照发给我,我找他赔钱去!” 季厅这头心里更慌,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他拉过衣襟堵住鼻子,伸手拨开尾箱里堆着的零件。 零件磕磕绊绊地被挪开,直到最底下的帆布被掀开,一滩血泊里,就这么赤裸裸的立着具尸体。 尸体双手掐着奇怪的花状姿势盘坐,青白的脸上被人用刀划开,嘴角两边粗糙的缝着一排细线,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死、死人了……” 季厅脸色发青,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双眼瞪得滚圆,后退时不慎从车厢上一脚踩空,半个身子仰卧着摔在地上,嗷地叫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啊——报警!快报警!”《 》 2、Chapter 1 晨间八点零七分,警用捷达劈开主路拥堵的车流,雨刷器啪嗒啪嗒的刮着前窗,下一秒,车辆径直掉转方向钻进住房小道。 “你也知道,今早秋局特意交代,这案子归我们全权接,上个案子移给分局,”贺秦窝在副驾上,双眼紧闭,声音瓮瓮的,“干完这单咱们歇会儿行不?弟兄们连着四个月没休过假了,就算是十八罗汉也扛不住啊。” “没办法,逢假必出事,再坚持坚持。” 陈涧民拐进小巷,扭头扫了眼贺秦的脸色,语气平和,“前头杂物箱里有散装巧克力,你犯低血糖,别晕在车里。这车阳气重,经不起沾晦气。” 贺秦刚微微睁眼,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巨响。 他伸手拉开杂物箱,拨开里面的废纸,摸出一块裹着旧糖纸的瑞特滋。 捻着还没拿稳呢,车子便蓦然猛地向左一甩,连同他整个人被甩过去,又踉跄着撞向车门。 “呃……” “啧!” 贺秦捂着头抬起:“怎么撞墙了?” “刚才有辆东风小康,迎面四十码冲过来,蛮横得很。” 陈涧民转动方向盘把车挪开:“贺秦,现在给横斜交警大队的冠济打电话,让他调车牌‘郎a88601’的白色东风小康信息,晚点走流程发我邮箱。” “行,我现在打。” 贺秦捡起掉在脚边的瑞特滋,三两下撕开糖衣塞进嘴里。 三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扭头说:“交代清楚了。晚点去大队定损,再上报维修。” “先不管这个了。” 陈涧民目视前方:“秋局大清早把案子塞过来,说明这事不一般。” 贺秦咽下糖渣,絮叨起来:“秋局今早电话里话没说透,但按现在市里头的流程,今年各大高校都在对标外省搞新高考。这节骨眼上,准高考生出命案,还是重点高中。你说一个穷学生,犯得着杀人灭口吗?图什么?总不能是脑抽,想挑战警方办案速度吧,扯蛋呢。” 说罢,他语气添了点惋惜:“听说受害者上个月刚公派出省拿了科技金奖,前途本来亮堂堂的。现在这事一出,必须给社会一个说法,不然群众该恐慌了。” 见他同情心泛滥,陈涧民开口打断:“还有五分钟到地方,你给现场的人打个电话,把在校住宿生看紧点。学生备考期间精神绷得紧,别再闹出不必要的恐慌。” 嘴上说着,他脑子里却在琢磨那辆东风小康;看车况像二手,市场均价也就三万出头左右,也不知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就敢在干道上横冲直撞! “好、好。” 贺秦连忙应着:“我让侦查组把死者班主任、年级主任、代课老师,还有近一个月跟他有交集的同学都问一遍。” 陈涧民扫了他一眼:“跟他们说,调死者档案,重点看违纪记录。” “是陈支队吧?”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声音,“档案已经让人调了,除了个历史老师昨天出差,其他人都在会议厅等着。就连前天给死者打饭的阿姨,我都暂时留着,一个没放跑。” 陈涧民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另一边,李澈单脚踏进教学楼,抖落藏青色雨衣上的水珠,扬起手机凑到嘴边:“死者班主任说,人三天前就因病请假了。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死后被冰冻过,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 贺秦眨了眨眼,赶紧把手机递到陈涧民耳边,一副“您请讲”的模样。 “让技术部拷贝2号当天学校门口的沿街监控,还有死者出校门时的录像。另外……” 陈涧民话没说完,突然摁下喇叭、打亮车灯,一脚油门超过跟前插队到快车道上龟速挪的suv。 还没续上话,就听见贺秦嘶了一声:“哎,手机好像没电了。” “啊?” 疑惑声里,电话那头已经显示挂断。 李澈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摩挲着屏幕,半边脸还沾着雨水,表情复杂。 他把手机揣进兜,嘟囔了句:“手速倒挺快。” “真没电了,车上有充电线吗?” 贺秦晃着黑屏的手机,暗自吐槽这四年前的二代机。 陈涧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估计没了。” 事发地连西第二中学,因为这桩命案停了当天的课,整个校园裹在灰蒙的雨里,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不多时,东边厚重的积雨云裂开道缝隙,从中漏出点白光,雨势也渐小了。 高三18班墙上的复古挂钟,分针刚指到十六分,室外便突然响起一道上课铃,紧跟着是一道“上课时间到了……”的广播声。 空荡的教室里,讲台前站着个姑娘。 姑娘上身的白蓝边校服,在暗沉的背景里格外显眼,她躬着身,齐耳短发垂下来,几乎盖住整张脸,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有攥着老人机的左手指关节,在一收一颤间,绷得发白。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班级前门被人猛地推到墙上,震得墙面都略微发抖。 “杨馨?你早上没事吧?要不要心理疏导?” 男人抬手扶住因跑动下滑的镜框,撑在门边大口喘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没事,老师……这个手机没电了,我想给我哥打个电话。” 杨馨见是班主任,情绪没绷住,嘴唇发颤,红透的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对不起韦老师,我真的没事。” 她说着侧过脸微微抬头,几滴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校服衣襟上。 门边的韦黄兴愣了愣,一时语塞。 他人长得利落清俊,二八出头任教化学教师兼班主任;前年刚入职该所院校,男教师中一米七五的高海拔,女学生眼里温和好讲的一顶一优秀老师,外加其网速快,必选热点标兵,班中外号“热化豆”。 “别哭啊,杨馨,纸给你……先坐下,不舒服就跟老师说。” 韦黄兴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时特意保持着分寸,怕吓着这孩子。 “老师,我就是被吓、到了。”杨馨抽了抽鼻子,身体还在发颤。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韦黄兴皱着眉,透过镜片看向她。 杨馨一直是“学霸乖乖女”的模样,如今哭成这样,肯定是早上的尸体吓着了。 “罗勇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老师也不好受。” 他说着,突然抬头瞄了眼教室左上角的监控,见指示灯没亮,立马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特批你休假一天,记得好好放松,对成绩好。” 杨馨猛地止住哭泣,抿着唇,一抽一颤地接过钥匙,指节微微发白。 下一刻,门边突然响起三道敲门声,一轻二重:“老师您好,我能单独和杨同学谈谈吗?” 侦查员柳潮塘站在门口,手还停在半空,藏蓝色雨衣映着她温和的笑,让人差点忽略了她身后跟着的警员。 韦黄兴愣了片刻,连忙侧身让开:“哦,警官啊,当然可以。那我先去三楼办公室处理点事,有事您叫我。”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警察? 杨馨盯着门口两人,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莫名蹦出个荒谬的念头:这是真警察吗? 柳潮塘搬来两张椅子,打开记事本,语气轻柔:“同学别紧张,就是例行询问点事情,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好了。” 杨馨一刻不停地盯着她,握紧手里的钥匙,脸色发白。 三楼走廊角落,韦黄兴被突然炸响的闷雷惊得一哆嗦,额头不禁冒了层薄汗。 他咔嗒打燃火机,点上烟猛吸一口,烟圈倒灌进鼻腔,呛得他轻咳两声。 五分钟后的校区操场,警用捷达从斜坡开上来,稳稳停在榕树下。 “从后座拿两件雨衣,再看看有没有鞋套。” 陈涧民松开方向盘,手臂软塌塌搭着。连着开了二十八小时的车,手腕早酸痛得扛不住了。 “来,给。” 贺秦拽过两件雨衣,刚展开就被浓烈的霉味呛得闭眼:“嚯!这味也太冲了,比上世纪的古董还陈。” 陈涧民接过雨衣,在空中抖了两下散味,自嘲道:“回南天加上连轴转,忍忍,腌入味了就习惯了。” 穿戴好雨衣鞋套,陈涧民下车提了提裤腿,打开执法仪,迈步走向案发现场。 “陈支队!” 有人迎上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客套,弯腰顺着警戒线钻进车厢附近的勘察区。 血检、痕检的人围着车厢忙碌,顶着哗哗响的雨棚,躬身拍照、刮取血迹残留物。 见陈涧民过来,几人停下手里的活:“陈支队。” “人怎么成这样了?” 陈涧民指着车厢里那坨瘫软的“人型物”,眉头皱起。 分局法医从车厢边跳下来,语气严肃:“死者面色青紫,睑结膜和口腔黏膜有出血点,胸下有明显瘀血。另外……”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车厢,才缓缓开口:“死者左臂内外侧有密集针孔,结合试纸结果,生前应该有吸毒行为。不过死亡时间超过两天,具体还得等实验室报告。” 陈涧民闻言,心里不禁咯噔了下,后背的雨衣贴在身上,恍惚中透着股寒意。 “陈支队!” 李澈从行政楼跑出来,站在雨里挥手。 二楼会议室里坐着校领导和教职工,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年轻的职工还能强装镇定配合,老职工早撂了茶杯,脸色难看地等着问话。 “你在这盯着,拿好我手机,上头来电话记得开录音。”陈涧民跟贺秦交代完,转身跨过警戒线,朝李澈走去。 走进屋檐下避雨,李澈掏出记录册递过去:“第一波审讯记录都在这。” “历史老师联系上了吗?”陈涧民翻着册子问。 “远程视频通着,网速没问题。” 翻页的手突然停住,陈涧民指尖点在一行字上——罗勇平常是好学生,我也没想到他会出事。 “这句话怎么了?” 李澈凑过来,他自认为字迹工整,没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故意装瞎,这回答也太标准了。” 陈涧民对比着其他教职工的记录,抬头说:“学生青天白日里很难藏住毒瘾发作,他作为班主任,教室里有监控,平常备课烦了也会看两眼,怎么会觉得罗勇是‘好学生’,这人现在在哪?叫回来,我单独跟他聊。” “这人现在多半在教室安抚学生。早上罗勇的尸体,当时还被一个叫杨馨的姑娘撞见了。那姑娘胆子小,当场就被吓晕,在医务室躺了十来分钟,醒了就喝了点葡萄糖水,接着她非要回教室,说‘要打电话给我哥’。医务室在场人员的手机她都不要,非闹着用教室里的老人机。” 李澈一边说,一边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陈涧民先进。 会议室里,负责控场的民警齐刷刷扭头,刚要开口,就被陈涧民抬手打断,一句“问到哪了”,更是让满屋子人瞬间哑声。 “陈支队,还没二审。”李澈凑到陈涧民身边,压低声音,“他们说的话大差不差的,实在问不出新东西。” “问不出?” 陈涧民目光扫过会议桌,很快从一堆老油条里挑出个软柿子:“那个穿花裙子、戴眼镜的老师,对,就是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 被点到名的黄姚,表情跟应激炸毛的猫似的,左右扭头确认了一圈,见没辙,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两人出了会议室。 “罗勇这学生平常怎么样?”陈涧民开门见山。 “啊……罗勇他……” 黄姚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两三个头的警察,压力骤增,话到嘴边磕磕绊绊,“他、他就是个有点调皮的学生,怎么了嘛警官?” 陈涧民把她带到旁边的空房间,从墙角拉过一张旧靠椅,侧身示意她坐:“别紧张,没大事,就是随便问问。” “陈支队,我来记录?” 李澈跟个呆鹅似的杵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屋:“那边已经有人盯着了,我这边空着……” 陈涧民余光瞥了他一眼,抬下巴朝角落递了个眼色:“拉把椅子坐着。” “那他平常上课、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陈涧民追问。 黄姚沉思片刻,先摇头,又飞快点头:“他爱睡觉,情绪有时候特别暴躁。” 陈涧民在李澈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么个刺头学生,没报给领导?” “我们当老师的,得包容学生。他们这个年纪,年轻气盛,狂点都正常。” 黄姚说着,低头理了理花裙下摆,然后抠着手指,始终不敢抬头对视。 咚咚咚…… “进。”陈涧民应了声。 李澈问声起身,刑警从门口走进来,看见屋里一主一辅一审问的阵仗,神经瞬间绷紧,赶紧递上装着文件的证物袋,临走前还回头喊了句:“陈支队,罗勇的处分报告和个人档案复印件,都在这了。” 见陈涧民摆手,他脚下生风,溜烟似的出了屋,消失在门口。 陈涧民低头打开证物袋,取出文件翻看着,期间时不时抬眼瞄一下黄姚。 “调戏老师,记大过处分。” 他念出报告上的内容,抬眼时正好撞见黄姚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神情:“黄老师,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男孩子青春期正常反应,他当时已经认错了。” 黄姚双手交叠包着,指甲狠狠抠进掌心里,“警官,这有什么问题吗?”《 》 3、Chapter 2 “他在学校没人缘,想立威,顺理成章就把你当成了‘引路石’。” 陈涧民口吻平淡,一字一句间却戳得人发慌,“黄老师,他后来报复你了吧?” 李澈坐在旁边,耳朵竖得老高。 先前他听着还没觉得不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陈支队这话里的信息量也太冲了。 他轻咳一声,想暗示陈涧民别太直接,没成想黄姚先破了防。 “他是个问题儿童!是个杀人犯!” 黄姚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瞬间涌上来,“他报复我,在我茶水里下药!我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最后医生告诉我,我永远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陈涧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报过警,然后发现没用,对不对?” “!” 李澈闻言,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不自然地瞟了陈涧民一眼,又飞快收回。 这都能猜到? 黄姚被戳中痛处,肩膀垮下来,颓然点头。 李澈手里的笔飞快记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合着我之前就是个摆设,这才叫审案子! 见时机成熟,陈涧民抛出关键问题:“你知道罗勇吸毒吗?” “!?” 惊骇、错愕、茫然在黄姚脸上轮番闪过,最后她摇着头,声音发颤:“不知道。” “我跟他之间有过节,所以,他平常基本不上我的课,要么逃课躲厕所,要么干脆不来学校。警官,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他现在死了,我说句实话,虽然这样违背了所谓的教师道德,但我心里爽多了。” 黄姚扶了扶下滑的眼镜,眼底闪着泪光:“当然,我还是那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你就当我刚才……发疯了。” “好,感谢你的配合。”陈涧民起身,朝她伸出手。 黄姚愣了愣,随即伸手握住,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和解。 & 龙博街头,雨唰啦的又下大了,砸在车顶上噼啪响。 东风小康停在钟楼边,主副驾车窗降下半截,四双眼睛从车里探出来,警惕地扫着周围。 “喂!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晾老子这么久,安的什么心!” 后座的赵凯龙抖着腿,语气极冲。手机握在手里甚至开了公放扩音,声音在车厢里回响。 “订这批货的卖家死了,这单取消,我去联系下家。”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音色粗哑,听着得有五十好几。 于黎在前排微微侧身,听着声音心里门清,这多半是上家的联络人。 “死了?!姨,你别骗我!这么大个人平白无故就没了,难不成是那小子不知轻重,吸嗨了猝死的?”赵凯龙拔高了声线。 “别乱说!你那边的料本来就不纯,要真死也该是中毒,他是被人灭口的。谁知道这学生惹了哪路神仙,连西横斜现在被条子盯得紧,你们在那边安分点。” 女人那头匆忙撂下句警告,直接挂了电话。 “…………” 面对没音了的手机,车厢里一度陷入沉默。 “意思是我们白跑一趟?” 张华扭头看赵凯龙,两人对视一眼,他突然甩手怒砸车门:“妈的!这单提成又飞了!” “下午把货弄出来,回扣给老顾客。”赵凯龙咬着牙说。 于黎趁机从背包里掏出两支开塞露,语气平静:“等不到下午。老顾客前段时间窝点被端了一半,剩下的人跟鸟似的,外头一点动静就慌。” “tmd!老子提心吊胆干这行,就换来便宜贱卖?”赵凯龙点了半截黄鹤楼,猛吸一口,闷声接过开塞露,“找间钟点房,开几个钟头足够了。” “不休息?老鳄那边我不好交代。” 路口有警车驶过,于黎下意识摇上车窗,目光却死死盯着警车车尾,直到它消失。 半晌,他缓声道:“溜哥最近吃不下货,等下家联系更稳妥。” 嘀嘀……哔! 旁边一辆私家车过绿灯时突然急刹,司机猛按喇叭,探头出来破口大骂:“sb啊!活够了就去死!” 混乱中,于黎瞥见一辆花里胡哨的电驴,从比亚迪旁边窜出来,随后稳稳的停在路口。 “哟,那不是杨哥吗?赵哥,你眼神好,看看是不是他?”张华指着路口的少年。 那少年上衣被雨水打透,寸头发梢滴着水,此刻正驼背低头架在车头上;灰暗的车流里,那人的身影格外扎眼。 于黎看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你们认识?”于黎问。 “这……其实不熟。” 赵凯龙抽了抽鼻子,斜睨着于黎,轻描淡写地说:“是上头临时安排的人,听说跟老大走得近,我们都叫他药师。不过这人独来独往,孤僻得很,我们跟他没交集。” 张华抽着烟,突然愤愤不平地拍了自己两巴掌:“要是当年多念点书,现在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叮。 于黎的手机响了,他亮出显示屏上的信息,在两人面前过了遍:“上面发了新订单,我现在下车开房,处理完就去送货。” 说完,他推开车门,冒着雨头也不回地往旅馆走。 过了十二点十八分,雨还在下,空气里透着寒意。 “陈支……” 李澈跟在陈涧民身边,刚开口,就见一道人影朝这边狂奔。 那人浑身湿透,踉跄着停在两人面前。 韦黄兴尴尬地取下眼镜,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有事吗?” “你……” 陈涧民刚要回话,就被身后熟悉的声音打断:“陈队!” 陈涧民回头,就见贺秦站在廊尾,下一刻快步走来:“现场勘验得差不多了,分局法医已经撤回去尸检。秋局三分钟前来电,要赶在下午五点前恢复学校教学,看样子上面对这案子很重视。” “不安排休假一天?”陈涧民问。 “看情况会休,可能还会给这些住宿的学生全员做个心理辅导。”贺秦喘着气说。 李澈见此情景,脸上的表情略显局促。 “陈支队,你们先忙,我去看看会议室的情况。” 他简单说明了两句,随即转身匆匆离开。 贺秦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感慨:“这小子够勤快,有我当年的风范。” 陈涧民嗤笑一声:“就你嘴贫……” “对了,那边怎么样?”他把手上的证物袋甩向贺秦。 紧接着陈涧民侧过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位头发全湿的老师,语气不轻不重地说:“罗勇这学生在学校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人。逃课打架是家常便饭,校外能结下多少仇家,恐怕他知道的比自己的课本还清楚。” 贺秦接过证物袋,手指在碰到里面文件纸边缘的一瞬间,下意识就抓紧了,随即整个人转身往屋檐里挪了半步。 透过隔墙的铁栏杆,他眯起眼才能看清远处被雨水泡得略微发暗的现场。 “不怎么样,那现场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一贫如洗的说法都算得上抬举了。不过可以肯定,这一片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分局的人把那片地方翻过来,里里外外筛了三遍,最后连个有用的垃圾都没找着。现在找出来的东西,只能等检验科那边出结果。” “二位还需要问罗勇的事吗?” 问话的声音闷着,贺秦看向他时,韦黄兴正用手拧起衬衫下摆,随后硬生生从布料中挤出几滴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 韦黄兴此刻的碎发贴在额头,眼镜片上还蒙着层白雾,却依旧努力的往前凑了凑,一言一行中多少有点不确定:“刚才听见有人说要找我,可我过来的时候,没见着要问话的人。” 陈涧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最终视线在其袖口处停了停:“你是罗勇的班主任?” 韦黄兴轻轻点头,抬眼时正好对上陈涧民的视线。 眼前的男人比他高出一个半头,碍于离得近,韦黄兴看着他,总感觉这人能把背后的雨景挡去大半,并且这人脸上的五官硬挺、骨相清晰,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时,能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陈涧民见他许久不说话,蹙眉疑惑中抬眸看向这人。 “……” 韦黄兴猝不及防对上他瞳孔中透露出的狠厉时,不由得浑身一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还好吗?” 贺秦见他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前挪了步,手已经做好了随时扶人的准备,却没料到韦黄兴突然开口,手上比划来比划去的,还带着点兴奋。 “我是他的班主任。” 韦黄兴手头绞着湿衬衫,脸上的表情也极其古怪,他说:“罗勇之前休学了半个学期,出事前刚回校,满打满算也就上了两个星期的课。” 忽地,一声闷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随即一道闪电划破灰暗的空间,把整栋教学楼照亮。 贺秦下意识昂起头,眯着眼往楼上看,透过墙边密集流淌的水注,他看见三楼阳台上站着道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像是察觉到被人发现,只愣了片刻,就像鬼魅似的倏地消失在栏杆后,连衣角都没留下。 “陈队。” 贺秦飞快地撇头,用眼神给陈涧民递了个暗示,同时把手机递还回去。 陈涧民接过手机,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韦黄兴站得近,顺着他们的动作,自然好奇地扭头看向教学楼的位置。 虽然没看清具体是谁,可楼层上的教室还亮着灯,一个名字在他心里渐渐清晰:杨馨? “你看什么?” 陈涧民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手机揣进裤兜,顺带往墙边带了带。 “你肩头的衣服都在淌水,晕开这么大一片,你没感觉,倒是对我们刚才的暗示反应快啊。” 韦黄兴的身体猛地一僵,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学生杨馨还在教室里,刚才有女警点名找她私聊。所以,我这不是在这儿等消息嘛。” “那……” 陈涧民刚想再问点什么,话还没说出口,一阵突兀的音乐声突然在众人里响了起来。 “爱到妥协~” 发腻的旋律混着雨声飘过来,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住。 “……” 一阵沉默不语中,韦黄兴的脸瞬间红透,像个随时要膨胀爆开的薄皮西红柿。 他慌忙掏出手机,笑笑往后退了三两步,手指无措地摁下接听键:“喂,那个……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男声,语气极其的急促:“老师,我是杨馨的哥哥,现在人就在校门口。你待会跟她说,什么都别收拾,直接来校门口。晚点我在手机上跟你走请假流程,然后带她回家休两天假。” “哦好好,我待会就跟她说,您别急。” 韦黄兴连声应着,挂电话时,耳朵尖甚至还红得发润。 他转过身,对着陈涧民和贺秦连连点头哈腰,满是歉意:“那个……我学生的家属来了,要我去跟她交代一下回家的事,恐怕得先走一步。身份证和联系电话我刚才已经留给接待的同志了,实在抱歉,失陪失陪。” “行,走吧。” 陈涧民摆了摆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还落在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琢磨刚才那道消失的身影。 等人离开,他正想靠在墙上歇片刻,谁曾想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连带着把贺秦的名字也叫了出来。 “陈支队,贺副支队长!” 两人同时蹙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抹藏蓝色的雨衣在灰扑扑的景色里格外显眼。 那道身影逆着从楼上散会走下来的人流,一刻不停的往这边走,脚步又快又稳。 “真是个热情的姑娘。” 贺秦忍不住笑了笑,朝着来人挥了挥手,然后贴近陈涧民,刻意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今年考虑脱单吗,京爷?” 陈涧民瞥了他一眼,皱着眉,情绪上没什么起伏:“没考虑,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说话间,柳潮塘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人还没停稳,一阵混着潮气的风就先刮了过来,末了还带着点年轻女孩特有的清爽。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执勤包里掏出个记录本。 记录本上面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皱,可待翻开页面,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案件的三个目击者,季厅、王霆、杨馨,我都分别盘问过了。” 柳潮塘的声音还有点喘,却依旧利落干脆:“这是记录,你看。季厅说他就是个开车的,尸体和那批货他一概不知,问什么都推说不清楚。王霆是季厅老板的儿子,说白了也是半个老板,他承认这批货是他收的,说是从一对良心夫妻手里拿的货,地址最后也问出来了,在永七区,叫黄角厂。” 她换了口气,指尖在笔记本上划了划,挑出重点,语速更快了些:“还有杨馨,她跟死者罗勇是同班同学。不过说起来也巧,他们俩关系一直不好,四天前,也就是三月二号,罗勇离校的前一天。杨馨说罗勇在教室里对她有性骚扰的行为,她还说,当时已经把这事上报给学校了,后续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在罗勇出事的这些天里,她本人一直在学校宿舍以及教室、食堂里面来回奔波,没有出学校的记录。” 外头的雨还在下,柳潮塘的话音刚落,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本子上的字迹照得发亮。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振起来,震感透过布料贴在腿上。 “你们先对接。” 陈涧民侧身避开借位行走上来的教职人员,指尖勾住手机边缘把机子拽出来。《 》 4、Chapter 3 手机屏幕亮着,备注栏里的“邱”字孤零零悬在黑底上,他按了接听,声音淡淡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市局禁毒支队副队长邱邬的声音。 他人此刻正站在一间网吧里,身旁的技侦人员抱着设备,一刻不停地穿梭在其中。 网吧墙角甚至蹲了排未成年的网瘾少年,四五六个染着头发的男女挤在一块,倒还挺默契地两两同列。 唯独最边上一个穿黑卫衣的男生,鹤立鸡群的背对着众人缩成一团,肩膀因为害怕抖得像筛糠,用手裹着脸,露在外面的耳朵却是红的。 “外头又死人了。” 邱邬的声音压得低,却盖不住远处传来的尖利叫嚷。 “搜出来的学生证是连西附属初中的,电脑桌上摆着半包白/粉,看他那脸色发青、嘴唇发乌的样,大概率是自个吸嗨了没扛住。” 话音刚落,一道女人的嗓门突然在人群中爆开,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我怎么知道他搞这个!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会对着老百姓摆谱,别拽我……你耳朵聋啊!” 陈涧民听见声音,下意识把手机拿远,耳尖还嗡嗡的响。 从警多年来的经验,他甚至不用看也能想得出那头的景象。 乱爆了! 网吧老板覃艳,一个快四十好几的人了,天天裹着包臀短裙,一头明艳的粉红色大波浪烫得蓬松,脸上浓厚的妆更像是焊在皮肤上一样,终日不卸。 她平日里,见人就摇着手上那只褪了皮、边角泛黄的a货lv包,拎着摆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当地的女人嫌她妖里妖气、不务正业,男人的眼神也总往她身上黏,唯独街坊邻里的小孩愿意正眼瞧她,不为别的,就为了能蹭她网吧里的机子多玩两局。 陈涧民揉了揉耳朵,心里暗忖:那娘们嗓门真大,不放喇叭都能隔山打牛。 电话那头,邱邬冲旁边的女警员递了个眼神,拧着眉转身踏进网吧门,就连添了几分火气:“秋局在局里发威呢,你那边处理完赶紧过来,晚上等通知还要开会。” 门外的动静还没停。 覃艳被两个女警架着肩膀,身子左右乱扭,活脱脱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她身下那截紧致的包臀短裙,被大幅度的动作扯得裙摆裂了道口,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大腿,脚上的短跟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地敲着,起伏满是暴躁。 “去你妈的,放开老娘!” “嘶……” 右边女警员的眼镜啪嗒掉在地上,镜片被摔出道裂纹。 她捂着受伤的位置刚抬头,放开手的瞬间,眼角就赫然显出三道红痕。 “活该,我呸!” 覃艳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零星肉沫,下意识愣了愣,明知理亏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拔高声音:“我都说了别抓我,我有病,挨着我小心我传染你!” “妨碍治安加袭警。” 邱邬砰地踹上门,火气裹着情绪翻上来:“收拾完这里就把她带回去局里喝茶。你有病?抓的就是有病的!老实点,别以为你是女的,我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现在女警还跟你客气,别等我们翻脸!” 这声硬邦邦的威胁效果立竿见影,门外的吵闹声瞬间低了下去,连覃艳的挣扎都弱了半截。 带气上班,早晚早衰。 陈涧民听着电话里的动静,忍不住走神。 等回过神时,他稍微偏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两人,脑子里嗡地一下,自动蹦出“重色轻友”四个大字;贺秦站在柳潮塘旁边,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贺秦嘴角噙着笑,柳潮塘也微微侧着头,郎才女貌的两个人站在一块,倒真像幅搭调的画。 “发地址,”陈涧民收回目光,声音拉回正题,“等我们这边收工了,再去你那看看。晚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到贺秦和柳潮塘跟前,率先开口:“辛苦,晚点派人把资料送到市局。贺秦,走了。” 柳潮塘倒是听话,没多问一句,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转身离开。 & 同一时刻的电玩房里,邱邬正对着满屋子的狼藉皱眉。 “邱支队。” 一个探员拎着透明证物袋走过来,袋口封得严严实实:“这是在死者口袋里发现的钱包,宁队让我拿给你看看。” 证物袋里装着个阿玛尼男款短款多卡位的手拿包,黑色皮质油亮,看成色多半是九五新。 现在的年轻人,倒真够舍得花钱。 邱邬心里这么想着,没伸手去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探员把东西拿走。 临走前,他又补了句:“你待会把东西送技侦那边去,顺便替我提醒一句,盯着点那帮青少年,十之八九里面还藏着毒虫,别漏了。” 直至下午一点半,主道上,雨还没停。 捷达车的前窗雨刮器正高频摆动着,刮甩掉玻璃上的雨水,可骤降的气温还是让车窗内侧凝了层白雾。 陈涧民打开外循环,调整了空调温度,这才让冷风裹着白雾慢慢散了些。 过路口时,他侧头看了眼副驾的贺秦,嘴角勾着笑:“今晚咱们要吃口水宴,你待会少喝点水,不然晚上熬不住。” 说完他还没憋住,低低地笑出声,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露了出来。 随即,他下拉转向灯,方向盘一打,连着变了两道车道,堪堪挤开旁边一辆黑色吉普。 吉普车司机本来还探出头想骂,可看清捷达车的车型和配色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打了转向灯降速,跟在一辆suv后面,硬生生把自己藏了起来。 “刚才让你跟柳潮塘多聊会,是你自己不情愿,怪谁?” 贺秦半躺在座椅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人别太挑,世界上哪有绝对合适一个人的另一半?要是真有,天上的月老早该失业了。” “有点电就狂,小心手机炸了。” 陈涧民瞥了他一眼,话还没说完,目光突然顿住。 郎a88601的蓝牌,又出现了。 他用余光扫向后视镜,看见那辆东风小康正跟在旁道,不远不近地缀着。 “真巧啊。”陈涧民心里嘀咕了句。 “啊?你说什么?” 贺秦没听清,侧过身凑过来一只耳朵,手机还在手里嗡嗡的震着。 快到横斜西路时,十字路口的黄灯闪了几秒,骤然变红。 陈涧民把车慢悠悠停在那辆东风小康旁边,侧过头想透过玻璃看看车里的人,可奈何车窗贴了厚厚的防窥膜,视野里黑沉沉的一片,直到绿灯亮起,他也没看清里头的半点轮廓。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振了两下。 贺秦切到后台,扫了眼交警发来的信息,抬眼说:“交警那边加点班,来信息说已经联系上司机了,大概下午五点左右到横斜路交警大队面谈协商。还有,从他们发的资料看,驾驶员和车辆都没什么问题。” “行,到时候去看看。” 陈涧民应了声,开了段路,又指了指前面的车:“这车看样子也是去现场附近,待会有机会问问,临时给个安全教育。” 跟着面包车拐进匝道时,他又强调了遍:“必须给个教育,免得他走上歪路。” 贺秦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半天没说话,心里只剩腹诽:市局刑侦支队大队长陈涧民,典型的牛角尖爱好者、高压高疑人群,广大相亲群众赶紧跑!扛着火车跑! 腹诽到一半,他没憋住,侧头轻笑出声,肩膀还轻轻抖了两下。 “笑什么?” 陈涧民瞥他一眼,故意端起老领导的调子:“我那是正儿八经的安全教育科普。贺秦,不是我说你,都到这个职位了,也该长长心,别老是一副不上心的样子,这让我很难办啊。 他呵了声,又接着说:“天天跟在我后面,外勤出得三班两倒,瞧瞧你这小脸,晒得黢黑。你说,我怎么跟付阿姨解释?‘您儿子跟着我,保准在外头吃苦’,那我不成罪人了吗?” 说完他扬起手,啪地拍在贺秦肩膀上。 “别搞。” 贺秦拨开他的手:“我妈哪有这么闹腾?她巴不得你带着我,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稀罕。” 他打开自己这边的车窗,漏出条小缝,冷风沿着缝隙嗖嗖灌进来。 扭过头,贺秦又补了句:“你这叫什么?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收敛点。” 陈涧民关掉空调,正准备踩油门追上前头的车,贺秦突然指着旁边岔路的小道说:“别跟着人家了,那车上没你老婆。拐那边,先去办案要紧。” 陈涧民:“……” 一阵漫长的无语过后,他还是被迫打了方向盘,拐进岔路。 渐行渐远的与那桩心心念念的安全教育,终究是失之交臂了。 东风小康的后座上,赵凯龙猛地扭过一直望着窗外的身体,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缓了口气,声音里还带着点担惊受怕:“终于走了……妈的,那条子是不是脑子有病?路上这么多车,偏偏跟咱们的!不说我还以为我们暴露了,吓得我尿都要抖两抖。” 副座上的张华嗤了声,身型没动:“怕什么?他没亮警灯拦我们,说明就是顺道。” 他扫了眼四周,确认这附近没监控,才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个小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十五颗胶囊,胶囊外皮透明的,里面装着浅褐色的粉末。 张华把几颗胶囊捏在手心,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破损,才又慢悠悠放回包里。 赵凯龙身体前倾,半颗头越过前排座椅,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张华手上,喉间挤出恶嫌的嗤声:“你恶不恶心?刚从里头掏出来的东西,热乎劲还没散呢,就急着往包里塞?放心,刚才我早扒拉着看过了,没烂没碎,不耽误你换那点黑钱。” “收起来。” 于黎突然蹙眉,指节叩了叩方向盘:“覃姨那边吸死了个野生瓢虫,那人没登记过访客信息,所以不确定是那边的人。关键是那小子还是个学生,现在整片地区都被警察包围了,动作都收着点,别找死。” 他说话时,车已经拐进了条幽深的胡同。 胡同里窄得只能容纳起一辆车通过,两侧墙头上垂着疯长开的爬山虎,叶条擦着扫过车窗,连带着潮味留下几道湿痕。 最终几经辗转,车辆稳当的停在一家艾灸馆门前。 这家私人艾灸馆藏在巷尾最深处,门面外用水泥堆起一块斜坡,坡边错叠着几盆蔫头耷脑的太阳花,细叶子上还挂着极小的水珠。 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于黎回头时镜片上蒙着层薄雾:“待会直接上二楼,多余的话别讲,不认识的人也别乱看。里面的人,不一定比外面的人好说话。” 于黎下了车,仰头抹了把脸,透过镜片眯眼打量起这里的情况。 这栋楼看着只有三层,但顶层明显加了违规搭建的阁楼,窗户更是从二楼起,都被盖上一层黑黢黢的窗帘,紧闭得让人看不清,里外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今天不营业,改日再来吧。” 门口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娇软得像浸了甜蜜。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就见着个穿浅粉色低胸抹裙的女人堵在门边,手里捧着半碗切好的木瓜,用牙签小口小口往嘴里送,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流到手腕上才被一团纸巾擦去。 她的裙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被拉低得甚至能看见胸上的黑痣。 “看什么看?” 女人白了三人一眼,脸上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娇艳,眼风扫过张华手里鼓囊的挎包时,却突然顿住,撇了撇嘴语气软了些:“吃了么?” 赵凯龙下意识摇头。 “巧了,我家今天炖了红烧肉,贼香。” 女人稍稍直起身,裙摆往上缩了缩,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你们几个人吃?” “三个。” 赵凯龙顿了顿,又补了句:“后面还有人来,路上要绕去买五斤龙眼,来得慢。” “二楼。” 女人侧身让开位置,眼尾扫过走在最后的于黎时,瞳孔微微缩了缩,随即又恢复了那套慵懒的模样,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 前两个刚跨进门,女人突然往前凑了凑,伸手就想去拽于黎。 她见多了这种模样周正的男人,大部分多半是装出来的正经,只要她递点甜头,没几个能扛得住。 可脚下的七厘米恨天高刚迈出两步,突然绊了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阴差阳错的正好撞进于黎怀里。 赵凯龙和张华猛地回头,看见这幕,酸溜溜的话立马飘了出来:“哟,这可是好福气啊……” 蒋幸贴在男人胸口,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洗衣粉味。 手上拉住男人的衣角,她立马娇滴滴地赖着不动,抬头时眼尾泛红:“小哥,看着面生得很啊,给姐姐来一嘴,好不好?” 说着就踮起脚,嘴唇往他脸上凑。 于黎抬手扶住她的腰,指尖触碰到她温热肌肤的一瞬间,立马顿住了,另一只手则轻轻提了提她下滑的裙摆,温柔地说:“小心走光。” 蒋幸见状不禁浑身僵硬在原地,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见多了男人要么猴急着碰她,要么装模作样推开,三分钟不到又扑上来,这还是头次遇到有人提醒她走光。 愣了三秒,她才不情不愿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眼底多了点探究。 “赶紧上楼吧。” 于黎收回手,率先往楼梯口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5、Chapter 4 拐上楼梯时,张华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挤眉弄眼地笑:“你小子可以啊,这福气可不是谁都能享的……” “闭嘴上楼,别说话。” 于黎突然打断他,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朝二楼拐角处递了个眼色。 张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闭了嘴。 昏暗的二楼平台上,站着三个穿网格衬衫的男人。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肩宽腿长,白、蓝、灰三种颜色的衬衫穿在他们身上,连版型都分毫不差。 同样是混饭吃的马仔,对方那身肌肉明显是个练家子,再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就连……男人尊严都像是矮了半截;张华下意识低头,攥紧了手里的挎包。 穿蓝衬衫的是三人中的领头,此刻正半截身子撑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来人,眼神轻蔑得极其无所谓:“这里是住宅区,不对外开放。” 左边穿白衬衫的男人指着他们,挥了挥手上的铁棍。 赵凯龙本就是暴脾气,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怼,火瞬间就上来了,抬手直指那穿蓝衬衫的:“下面的娘们让我们上来的,你什么口气。这地方是你家开的?跟我横什么横!再他妈叫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蛋掏出来喂狗?” “闭嘴,别闹。” 于黎一把拽住他,另一只手举到胸前,姿态放得低了些:“抱歉,是我们没提前打招呼。” 他看向那三个马仔,态度缓了缓:“最近查得严,我们都知道,生意难做,互相体谅下。” 说着,他从张华手里拿过挎包,拉开拉链快速掏出一枚胶囊。 往前迈了两步,于黎把胶囊递过去:“验验货吧,我们做的是诚信生意。” 穿灰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接过了胶囊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 掂量了几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重量和气味都对得上,他这才微微挑眉,冲那穿蓝衬衫的领头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牛平巷南道前驶过几辆来往的车。 捷达车暂停在路口,目测过巷子里外的宽度,陈涧民无奈只能将车辆停在外头路边的公共车位上。 下车后,沿着仅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的泥板路,陈涧民低头一脚踢向路边的石子,忍不住吐槽:“这片地儿怎么总喜欢把道修这么窄?南边窄得能卡死人,北边又宽得能跑货车。更何况南边住人多,北边开荒地的,要是真着了火,消防水管还没拉进来,南边的楼房估计都要烧得只剩墙灰了。” 贺秦跟在他旁边,肘尖轻轻撞了他一下,指了指路边的老建筑:“这片是老城区,很多设施比我们俩加起来的年纪都大,要想改,起码要等到拆迁。” 陈涧民:“…………” 电玩房外围拉了警戒线,黄黑相间的带子把看热闹的路人隔在外面,任凭他们一股脑地望眼欲穿。 巷子里的住户也探出头张望,更有甚者凭借地理优势,搬了张高凳趴在窗边,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电玩房的位置,像是在看着什么大戏。 邱邬避开人群,绕到电玩房后院的角落,摸出烟盒。 刚点燃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就从身边突然传来。 “谁?” 邱邬猛地扭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就哆哆嗦嗦地从一片铁皮后走了出来。 是个穿简单体恤短裤的姑娘,手里此刻还举着手机,见他看过来,脸瞬间就白了。 “对、对不起!我马上删!” 姑娘慌忙去按手机屏幕,抿着嘴,手指都在发抖。 邱邬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声音有些郁闷的沉稳:“后院发现一名无关人员,派个女警过来一趟。” “我没有犯法!” 姑娘急得快哭了,赶忙把手机相册翻给他看。 相册里,除了一些风景照就是人物自拍,确实没有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我就是来这里上厕所的,真的!” 说着,她又慌忙切换到后台,调出某平台的订单页面——是一份海鲜双人套餐的用餐码。 邱邬扫了眼订单,又看了看姑娘身上的体恤,心里多少有了数。 “邱队。” 女警很快跑了过来,身上的警服还沾着雨水。 她看见那姑娘,立马撑开伞,把伞举得高高的越过邱邬的头,打横立在两人头顶:“孩子,你站过来点,别淋着雨。” “记下她的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带她出警戒线。” 邱邬吩咐着,随手把烟摁灭在花坛的泥土里,随口问:“初中生?” “嗯……啊!我今年初三!” 姑娘连忙点头,又小声补充:“我真不认识里面的人,我朋友也在里面,能不能……能不能把他也放了?我们都是好人,从来没干过坏事!” 邱邬摆了摆手:“知道你们没什么事,留下联系方式就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 “姑娘。” 陈涧民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正好绕到后院,低头跨过台阶时,还冲姑娘笑了笑:“你那朋友在里面快被吓晕了,赶紧去看看吧。” 女警领着姑娘往外走,路过陈涧民身边时,姑娘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脸。 男人穿着警服,眉眼间带着点温和的笑意,隐约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姑娘看着看着脸瞬间红了,心里蓦然地冒出个念头:好看的果然在国家! 等姑娘走远,邱邬才看向陈涧民,语气略微严肃:“你那边什么情况?” “先不说我这边。” 陈涧民往墙根靠了靠。 他说:“刚才那个‘金毛狮吼’去哪了?店里没见着人,该不是被你拘在警车里了吧。看这阵仗,多半是。” 他话音刚落,前头屋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一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冲进店里,随手丢去雨伞,晃动着烫得蓬松的卷发,左右扫视一圈没见着人,伸手就抓住旁边一名刑警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我的儿子呢!你们把我儿子藏哪了!” 刑警下意识扶稳她,态度情绪放得极缓:“阿姨,您是魏宝朱的家属吧?” 听见这句话里熟悉的名字,女人扒着刑警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一急一缓的粗气喘得胸口极具起伏,连带着刚才的那股蛮横劲也瞬间垮了大半,说话都带上了哭腔:“别他妈跟我废话!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儿子在哪里。呃嗯……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刑警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人的目光就突然定在了屋子角落。 那里如今还围着几个警员,中央有个人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身形看着和自己儿子有那么几分相像。在这么一瞬间,某种颠覆性的恐惧从脚底直愣愣地窜了上来,密密麻麻裹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同感窒息。 下一秒,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在屋里:“我的孩子啊!”她推开刑警,跌跌撞撞地朝人群奔去。 女人的哭声太凄厉,带着股要毁天灭地的癫狂感,屋里蹲坐的男女青年闻声瞬间噤音,一个个地低下头,没人敢抬头看。 他们大多和死者年纪相仿,前后差距不过十来岁,都是十五七八出头的年纪,此刻看着那崩溃的母亲,每个人心里都不由得泛着酸。 年少轻狂时总觉得生命漫长,可真见着这样的生离死别才明白,人这一生,若不是遇上重大事故、恶疾缠身或是意外猝死,那会挨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闷。 沉默里,不知是哪个青年小声嘀咕了嘴,轻得像一句叹息:“我不想死。” 贺秦看着女人被警员拦住,转头走到电玩店前台的角落,蹲下身着手翻找起抽屉,一通胡乱地翻找下,没成想还真让他在墙体中找出了一本记录册。 他翻开册子,对着今天的日期一行行找,很快揪出了与死者同行的三个人名。 可再往下看,他的眉头忽地皱了起来;一行四人,笔迹却一模一样,明显是由同一个人撰写的,并且所有人都默契的套用了假的身份证信息,有的甚至连证件号的位数都对不上,更离谱的是,其中一个访客的年龄按身份证计算,今年足有九十八岁。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能评个宝刀未老的传奇吧! 贺秦正想把记录册收起来,胳膊突然被人死死抓住,紧接着一阵锐痛便传来。 他还没看清是谁,就听见带着哭腔的怒吼:“警察啊!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枪毙那些教坏我小孩的人!他们就是该死!我要杀了他们!” 是刚才的那个女人。 她此刻双眼布满血丝,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手上劲头大得,指甲几乎要掐进贺秦雨衣下的皮肉里。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扫过蹲在墙边的青年,动作突然顿住,随即猛地撒脱出手,咆哮的朝着那群青年扑过去。 “卧槽!快抓住她!” 有人高喊,可距离太远,伸手时已经晚了。 贺秦反应慢了半拍,伸手再去拉,却只捞到了一把空气。 就在女人快要扑到青年身上时,陈涧民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伸手飞快的一把揪住女人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把人往后拉,随即转手交到赶来的女警手上:“冷静点,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后面的事交给我们警方处理,你要相信,恶人自有恶人磨。” 说完,他松开手,按住女人的肩膀,强行让她站稳。 在场的警员见状都不敢出声,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一幕着实太吓人了,谁都怕再刺激到这女人,打破这好不容易才稳住的平静。 蹲在最角落的三个青年被吓得脸色煞白,后背紧紧贴着墙、手心额头全是汗,人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开始哆哆嗦嗦起来。 “贺秦,通知技侦组的过来,调取附近的监控,再破译死者手机里的所有信息,整理完资料后发给巩主任。” 陈涧民吩咐着,又指了指被女警扶着的女人:“把她的身份信息也登记好,然后带去角落里面坐着。” “邱队说,这家店没有监控。” 贺秦补充道,把记录册放进探员递来的证物袋里:“老板在人多的时候还嚷嚷着‘不黑、良心、正经经营’。邱邬那边也查了这里的营业执照,确实是合格的,连消防安全都符合要求。” 邱邬这时走过来,手指向前台的电脑显示屏。 屏幕是黑的,显然早就被人关了。 下一刻,他看着法医把盖着白布的尸体抬上担架、装进裹尸袋,最后拉上拉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头发沉。 “邱队。”市局法医梁依走了过来,隔着口罩打了个哈欠,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涂了笔浓墨,“现场勘验得差不多了,该收尾了。 你瞧我这实习生,昨晚跟着我熬了一夜,现在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近两天市局接连接到大案,不是杀人、就是杀人分尸的,一件处理起来比一件棘手;解剖室的灯从早亮到晚,梁依就跟着安排连轴转,身上更是一刻不停的粘着消毒水混着尸臭的味道,如今恐怕想洗都洗不掉。 邱邬朝梁依身后看了一眼,淡淡来了句:“晕了?” 陈涧民顺着邱邬的目光看去,三步外的黑色电竞椅上,软塌塌地靠着一个姑娘。 姑娘脸色发青,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紧密的贴在皮肤上,乍一看竟有种死人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惊悚感。 “现在的年轻人日子过得太顺,身体底子弱也正常。” 贺秦凑过来调侃,把证物袋封好:“总不能像我们一样,一天恨不得有七十二小时的精力,连轴转都不带歇的。” “差不多该撤了,回局里研究案情。” 他又补充道,带了点无奈:“不然上头那两位弥勒佛,念起紧箍咒来,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团灭。” 邱邬闻言,摸了摸裤兜,掏出半颗用卫生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冰糖。 他走到那实习生身边,把冰糖递过去,又对旁边的警员说:“这家店先封了,外头拉着警戒线,按理说没人敢闯进来。” 实习生接过东西,小心翼翼地拆开皱巴巴的卫生纸,看着那半颗沾了点纸屑的冰糖,表情一度复杂到说不出话。 这糖,看着比她的命还沧桑。 深吸一口气,她在“吃了可能死”和“不吃被领导误会曲解死”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冰糖,轻轻舔了一口,甜意倒没尝着多少,先尝出了满手的纸灰味。 “……” & 艾灸馆二楼。 里屋没开大灯,西南角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帘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全屋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一盏自接电路钨丝灯泡,昏黄的光线下,细微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着,如同无数密密麻麻的莹虫在打转。 啪! 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屋里荡开。紧接着,那片窗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碰到,骤然闪出一道白光,又迅速暗了下去。 赵凯龙被打得偏过了头,半边脸瞬间红起一张印子。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伸手抓住旁边人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于黎下意识撑住他,同时飞快地低下头,调整呼吸。 从进门起,他就刻意避开与红木椅上男人的对视,那人是新上任的老板,在此之前从没见过;新老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塌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眉毛粗短得感觉像被人用墨笔胡乱描了两笔,嘴唇又白又厚,面部轮廓留白太多,看着有些臃肿……保守估计,年纪得在四十岁往上。《 》 6、Chapter 5 “大呼小叫的,没点规矩。” 红木椅上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半虚半实的给人听不真切。 他敲了敲扶手,目光扫过站在底下的三人,最后落在于黎身上:“这批货的纯度怎么样?” “是上头发下来的货,纯度能保证。”于黎声音很稳,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男人抿了抿厚嘴唇,抬了抬手:“既然这样,你过来试个货。” “!” 于黎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张华已经先一步站了出来。 “这恐怕不行。” 张华说话中不自然的带上急切:“‘老鳄’那边特意交代过,他脑子灵光,线上线下的对接做了很久,不到迫不得已,不能让他碰这个。”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红木椅上的男人冷笑一声,满是嘲讽:“干我们这行的,不沾货就是条子的卧底。这年头风声这么紧,我们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一个。” 他曲了曲手指,示意旁边的马仔:“把家伙事拿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于黎面前的实木桌上,就稀稀拉拉摆上了几张锡纸,还有一块掉了漆的打火机。 男人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东西是你带来的,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客气了。” 于黎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拿起一张锡纸。 锡纸被弯起一定的弧度,表面放着少量的白色粉末,他弯腰去拿打火机,肩膀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就被猛地往后一扯,脚下踉跄着退出半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推来的槐木靠椅上,嘭的一声闷响,椅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手上的锡纸晃了晃,粉末险些洒出来。 于黎条件反射般稳住手,随即抬头,满是错愕地看向按住他的人。 蓝衬衫男人垂眸凝视着他,眼神愈发冰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坐好,别乱动。” 红木椅上的男人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像看猎物似的盯着于黎,又瞥了眼按住他的男人,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敢动,就废了他。 蓝衬衫男人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牢牢地按着于黎的肩膀,不让他有丝毫动弹的余地。 于黎深吸了一口气,左手端着锡纸轻轻抖了抖,把粉末归拢到中间,右手捏住打火机,拇指摁下压阀。 咔的声、橘红色的火焰窜了出来,他把打火机放到锡纸底下,来回移动着,让火焰均匀地烤着锡纸。 锡纸上的粉末很快开始有了反应,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气味。 于黎面色无常地屏住呼吸,按照规矩把鼻子凑了上去。 “嗯……呃!” 刹那中,喉间的惊呼刚被破了半声,蓝衬衫男人的手掌就已经像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口鼻,指腹向后一揽,硬生生掐得下颌骨生疼,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抢夺过东西,膝盖一抬,毫不客气地顶向腰侧。 于黎嘶了声,只觉得小腹一麻,整个人便不受控地从椅子上摔下去,后腰磕过桌腿棱角,钝痛顺着脊椎往上爬。 “呃……” 他撑着地面起身,衬衫下摆蹭了满地灰。抬眼时,方才还带着嬉皮笑脸的男人已经收了所有表情,眼尾淡淡垂着,视线看向白衬衫:“二马,试试水。” 蓝衬衫男人把东西递过去,摸出打火机时指节泛白,他蹙眉叮嘱道:“慢点,别急。” 白衬衫男人点点头,双指掐着锡纸边缘,火机咔嚓响了声,燃起的火苗在锡纸底下来回滑动。 于黎盯着那截锡纸,看粉末慢慢升温、冒出灰白的烟雾,随后落入视线的就是男人凑上去猛吸一口,喉结滚动的瞬间,他身体紧跟着一颤,随即瞳孔骤然涣散。 蓝衬衫见他如此,赶忙把人带到椅子上坐着。 男人后靠着椅子,身体先是不受控制的绷紧颤抖,接着几秒过后肩背陡然放松,又过了几分钟,男人最终眼神放空地瘫在椅上,垂落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颤抖。 “货对版……绝对对版。” 白衬衫咳了两声,说话的舌尖都在发飘。 男人见此忽地笑了,手掌啪的声合在一起:“说吧,你们要什么价?” “五千。” 空气静了两秒。 男人缓缓摇头,三根手指竖在半空。 “太低了,我回去不好交代。” 于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背过手的指尖却猛地掐往掌心,就在刚才,他看见男人身后的马仔悄悄摸了把腰后。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地嗤笑出声:“四千。能拿就拿,不能拿你们现在就走。” 他身体前倾,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嘲讽:“别当我傻,你们这批货就这颗纯度是够的,剩下的全是混料,还敢开这个价,吃相要不要再难看点?” 赵凯龙的声音贴着耳朵过来,隐约中带些不易察觉的怕:“能回本了……再僵着,我怕……” 于黎没回头,只盯着男人的眼睛:“四千二,这是我的最后报价。” 他说着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覃姨那边今天被查了,你现在手头上肯定缺货。这批货是不纯,但够你缓过这段时间了不是吗?” 男人对此犹豫了片刻,下一秒就忽地朝门口喊了声:“把点钞机搬来。” 门口蹲着的人得令,很快从外面搬来台点钞机,打横着放到两人面前。 男人当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现金,稳稳的放入点钞机口,嗡嗡几秒过票的声音在屋里转了圈。 片刻后,男人摆手让他看清楚,随即把点好的三千块现金捏在手上:“首款就这些,‘白条’那边最近要货多,我手头紧。”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于黎的脸,从上到下,最后停在领口:“对了,你怎么让‘老鳄’那么信任你,还……分毒不沾?” 闻言,于黎垂眸撇开视线,声调放得极轻,一句一话更像是妥协:“没什么,就是沾了点亲戚关系。他是我外表舅,前几年我做生意亏了,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他。这沾亲带故的,我总不能走露风声对吧?” “哦……” 男人眼珠转了转,抓起现金递过来,指尖故意蹭过他的手:“难怪面生,钱拿好,别掉了。” 于黎笑着双手接过,转身时恰好对上赵凯龙“你居然是关系户”的震惊眼神,还有张华嘴型里的“大哥求带”。 走了两步把钱塞给张华,他点了点挎包小声说:“放进隔层,别让人看见。” 三秒后,在张华紧张的神态中,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脚步声;男人的气息紧随其后阴嗽嗽地贴过来,飘着股恶心的烟味和酒汗味。 于黎浑身一僵,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卷住了他耳后的一撮头发,语调黏糊糊地说:“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于黎。” 他垂着眼,明明心底厌恶的要命,却依旧隐忍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前个老板应该认识我,不过他……” 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九哥的店换了人,楼下那个面熟的女人也没见着,正常人用脚想也该知道,原先的九哥要么落网了,要么就是在哪成了荒山里的一抔土。 男人的手指顺着头发往下滑,快要碰到脖颈时,于黎猛地侧身避开。 对方动作一怔,下一秒却笑了,手转而摸向他的腰:“陪睡的活,你接不接?” 毛骨悚然的凉意顺着腰侧往上爬,于黎强压着恶心,笑眯眯地往后退了半步:“老板,我们都是出来赚钱的,您就别难为我了。” “唉,我姓刁,下次叫我刁老板就行。” 刁强还想再伸手,见于黎退得坚决,只好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语言里带着暗示:“你身段不错,看着壮实。要是在‘老鳄’那边待不下去,随时来投奔我,我很钟意你。” 说罢他挥挥手,马仔们就立刻上前:“送几位下去。” 直到走出那栋楼,赵凯龙和张华还没缓过神来,眼神里全是对刚才那一幕真假的震惊。 于黎没说话,只自顾自的把外套的纽扣系到顶,遮住脖颈。 遮盖皮肤的心理效果还没起,隐隐约约的他还能感觉到刚才被刁强碰过的地方,此刻还在发痒。 & 下午四点三十三分,牛平巷哄闹的人群散了。 陈涧民背对着巷口,叼着烟刚点燃,抬头就听见一道卖力吆喝着“老北京烤鸭,二十五块一斤”的喇叭声。 扭头定睛一看,一辆电三蹦子正慢悠悠的从道里往外开过来,开车的老板他往常还见过几面,大多都是在早上七八点左右,瞧见他在校区门口卖豆浆油条,没成想,这到了下午就摇身一变换车改行了。 他刚想抬手喊住人,就见那老板猛地摁了刹车,接着原地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油门一拧就要跑。 陈涧民挑了挑眉,快步追上去:“老板,等一下!” 电三蹦子停了下来,老板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我有驾驶证!车是合规的没违规!” “我不查车。” 陈涧民走到车旁,指了指烤炉里挂的一只烤鸭:“就这个,帮我砍了,分两袋装。多少钱?” 说话间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就是贺秦贱兮兮的声音:“哟,陈队,您也爱吃这外地鸭啊?” 他凑上来,胳膊自然地搭在陈涧民肩上:“我还以为您只吃泡面和临期面包呢,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您存钱存够了,准备犒劳我们这些苦命人?” 陈涧民抬手拍掉他的胳膊,指了指烤鸭的一条腿:“老板,把这个腿切下来,单独给他。” 贺秦捂着胳膊后退半步,故意夸张地叹气:“别啊陈队,队里那些小子要是看见少了个腿,肯定要闹。他们都还年轻气盛,我可磨不过。这腿我可不敢要,您自己留着吃吧。” 老板举着鸭腿,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两人,眼角直抽抽,心里犯起嘀咕:这俩该不是假警察吧,怎么看着跟神经病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鸭腿往两人面前递了递:“还要不要,不要我就装袋了啊!” 陈涧民没理贺秦的调侃,从兜里掏出手机:“看样子他不饿,那就不吃了。” “唉!吃,来给我。” 贺秦一把接过鸭腿,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油光的骨棒,顺带用肘尖顶了顶陈涧民的腰侧:“你待会也啃一个,不然谁家鸭子就一个腿。” 陈涧民没接话,目光却掠向巷口。方才还隐约能瞧见的人影这会早没了踪迹,只剩一片潮湿的低洼路段与细雨蒙蒙。 他说:“他们走了?” “邱邬带人手把嫌疑人押回市局了,梁依那边就领着实习生先回局里剖尸。” 贺秦三两口就把鸭腿肉啃得干干净净,骨头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说话还带着点肉糜的含糊:“学校那边的尸检报告最迟今晚递到市局。” 老板把两袋分割好的烤鸭递上来:“一百二,现金微信都行。” 说着就把印着二维码的塑料牌亮了出来。 陈涧民扫完码刚要转身,一道车鸣就裹着寒气撞了过来。 原先那辆没拦截下来的东风小康,此刻正稳稳停在他面前,主驾车窗先是半降,伸出一截手腕搭着,随即全降下来,露出于黎那张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脸。 “老板,”于黎晃了晃手里的红钞,钞票边角被雨打湿了点,却仍攥得死紧,“给我来半只烤鸭,要带脆皮的。” “你是司机?” 陈涧民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直接挡在车窗前,低着头肩线绷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正巧不偏不倚的落到于黎的手背上。 于黎昂起下巴,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怎料在迎上这人的目光时,眼神却没怎么躲:“是,怎么了?” “今早八点多,你是不是在横斜路段的巷子里开快车?” 陈涧民的视线掠过他的脸,落在前座攥着衣角的男人身上,又扫过后座那个头快埋到膝盖的人影,语气不轻不重地说:“开门,下车配合调查。” 话音刚落,他已经伸手拉开了车门。 后排上,赵凯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副驾上的张华,眼神里全是“怎么办,条子突查”的慌恐。 几轮呼吸过后,他低着头,裤腿被手指攥得皱成一团,心跳已经砰砰得要飞出来了。 于黎倒还算爽快,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他先接了老板递来的烤鸭付过钱,放回车上后才转过身面对这人,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早上确实开得快了点,刚才交警还打了电话,让我下午五点去大队处理。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先遇上你了。” 烤鸭老板是个精明人,见这阵仗觉得不对,找完散钱就跨上车,拧着油门拐进旁边的小巷里,转眼的功夫就没了影。 陈涧民盯着他的眼睛,那道视线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像是能把人心里的念头挖出来。 见外头的雨下大了,他便伸手拉过于黎的手腕,生拉硬拽般把人扯到屋檐下避雨,身后雨水打在车皮上的声音滴滴砰砰的,衬得他脱口而出的话也跟着愈发沉重:“你真该庆幸自己认错态度还算好。” 下一秒,察觉到手边恍惚间隔着一层布料透来的凉意,陈涧民不禁怔了怔,心头原先那点紧绷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连带着语气也软了几分。《 》 7、Chapter 6 “我这不是主动来认罪自首了嘛。”于黎下意识接了话,话音刚落又反应过来,连忙补了句,“开玩笑的,别当真。” 陈涧民嘴上调侃着,手头却不自主地撩了下他的眼镜,眉峰拧成了团。 他说:“近视、雨天路滑、巷子窄得连错车都难,你倒是也有胆,敢把车开得跟飞起来一样。” 于黎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他这是生气了? 见人半天没说话,陈涧民暗自叹了口气,手上松开了攥着对方胳膊的力道:“车上那两个,是你什么人?” “二伯和大伯,从村里来城里打工的,跟着我混口饭吃。”于黎说得坦诚,眼神却没完全放开。 陈涧民:“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我看看。” “在车上,我去拿给你……” 于黎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熟悉的摩托声突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他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抬手勾住陈涧民的脖颈往下按,语气里满是急促:“小心!” 下一秒,半块红砖擦着两人的头顶飞过,砰的声砸在墙上,瞬间碎成三瓣,砖屑溅了两人一身。 于黎猛地抬眼去看,视线撞向那人头上的头盔时,头皮瞬间发麻。 吉戈!!!? 伴随着名字浮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刹那间,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吉戈怎么会在这里,是“老鳄”派来监视自己的,还是刁老板已经联系上“老鳄”,要查自己的底细? 陈涧民遇袭后的反应比于黎快半拍,几乎在砖屑落到身上的瞬间就追了出去,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眼看摩托车越开越远,他立即停下脚步,记住了那辆摩托的型号,伸手就要掏手机打电话。 “别!” 于黎连忙上前拦住他的手,目光却死死盯着吉戈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那人跟我有仇,是来报复我的。这不没出什么事吗?就算了吧。” 陈涧民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欠了他的钱,他、他是来要我命的。”于黎的态度低了下去,指尖微微发抖。 “陈队,这是他的证件。” 贺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先看了眼陈涧民,又转向于黎,字里行间满是过来人的告诫:“欠钱偿命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哪天把人逼急了,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于黎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陈涧民接过证件,翻开页面,指尖拂过上面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比现在还要拘谨,眼神里却没这么多藏掖。 紧接着他快速翻转看了眼身份证,没看出什么问题,随即又把证件塞回到于黎手中:“你车上的人会开车吗?” “会。” “那你把车给他们开,你跟我们走,晚点我送你回去。” 陈涧民的话说得干脆,压根没给人留下拒绝的余地。 于黎下意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到车边,弯腰跟副驾的张华说了句:“待会你开车,去老房子等我。” 张华此刻哪敢不从,连忙从副驾爬到主驾,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那、那我们先走了。” “嗯。” 于黎应了声,看着车子驶远,才转过身,重新走向陈涧民。 & 下午五点四十一分,雨终于停了。 天边沿着云层撕开一片细缝,暖白色的光透过缝隙散出来,勉强驱散了点大地上的寒意。 陈涧民开着车,余光却时不时往副驾上瞟;于黎此时背靠着座椅闭目养神,整张脸白得跟纸片似的,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直到遇上路口红灯,车子稳稳停下,陈涧民才侧身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块瑞特滋,拿在手上。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可扭过头的功夫,于黎已经侧身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低血糖?” 陈涧民说着把糖递了过去,怕这人不收,还硬掰开他的手塞入其中。 紧接着,他抓起对方的手停留了几秒,又冷不丁地给缩了回来:“你现在脸白得要命,先含块糖缓缓。” 于黎接过糖没说话,指尖捏着糖纸慢慢撕开,随即他先是低头闻了闻,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把糖送进嘴里。 就这一秒不经意的轻微动作,却被陈涧民看得清清楚楚。 “吃个东西也这么警惕?” 陈涧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探究。 于黎一怔,转头看向他,嘴角突然勾起个浅淡的笑,眼神却没什么波澜:“以前吃过有毒的过期糖,送往医院差点没缓过来。” 陈涧民没再接话,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后座贺秦均匀的鼾声震天响,四仰八叉的睡姿更是没半点副队的样子。 横斜交警大队的办事效率极高,加上于黎从头到尾都没反驳,认错态度堪称完美,以至于整个处理流程下来还不到十分钟。 坐在办事处门口,面前是个浅浅的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于黎低头盯着水坑里的倒影,眼神有些放空。 “喝水。” 伴随着陈涧民温和而有质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只一次性纸杯突然递到眼前,挡住了一半的倒影。 “谢谢。” 于黎接过纸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才觉得掌心稍微暖了点。 陈涧民在他身边坐下,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他:“待会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个方向?” “南城区那边,到时候你把我放在路口就行。” 于黎抿了口温水,情绪有些低落:“本来今晚也要回老家一趟,村里有老人过世了,得回去帮忙。” “节哀。” 陈涧民说着低头掏出手机,打开了便签,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便留个联系电话吗?后续要是有需要,可能得跟你核实点情况。” 于黎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串号码,递回去时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陈涧民刚要说话,就见一辆奥迪从路边开过来。 车轮碾过面前的水坑,溅起一层细小的水花,随后稳稳停在两人眼前。十几秒后,一个年轻人乐呵呵地跑过来,手里还握着车钥匙:“陈队,我把车开来了。” “贺副还在里面,待会你跟他一起回局里。” 陈涧民接过钥匙,上前拉开副驾的车门,转头招呼上于黎,又对那年轻人说:“那就辛苦你了,小张。” 于黎弯腰坐进副驾,透过车窗往外看。那人还站在原地,手举至半空挥着,脚下却没有移动分毫,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直到车子驶远,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晚间的南环北路立交陷在车流里,堵堵嚷嚷的形同万米长龙。 奥迪在拥堵的车流中反复点刹前行,一挪一动混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喇叭铃声,把天边残存的最后一丝暮色搅得支离破碎。 于黎手背抵在车窗上撑着头,细长的指关节在光线下泛着苍白的色调,片刻后他缓慢睁眼,镜片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暗的浅影:“前面下到路口停就好,麻烦了。” 陈涧民淡淡回应了嘴,余光却不由自主的往副驾上扫。 于黎此刻坐得端正,俨然没了刚才的疲态,深色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布料贴着肩线随胸腔上下起伏,倒显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感;额前略长的卷发被从车窗缝钻进来的风掀起,露出他底下更显怜悯的眉眼。 车沿边停稳,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到于黎手背上,陈涧民拉上手刹,侧头咳嗽了声,隐隐约约掺了点不易察的关心:“身体不好就别硬撑,下次开车多留点心。” 于黎闻言,下车的动作愣了愣,站到地面上,回过神时在转头就只见奥迪车尾灯在车流里渐行渐远,最终缩成一片霓虹灯。 任风吹了好半天,他才摸出手机点进联系人界面。 犹豫着,最终手在屏幕上悬了两秒,于黎这才按出那个号码。 晚间二十时整,连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大亮,空气里还飘着各种泡面的腻香,混合着其中打印机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声响,倒也有那么几分热火朝天的乱。 梁依掀开桶装面的盖,塑料叉在里头搅了三圈,结果却连块肉沫星子都没见着。 见此情景,这几天连轴转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叉尖笃地戳在桶壁连着盖冒。 “邱队!” 她叫嚷着,脱口而出的话中掺着点零星的怒火:“你不能仗着跑外勤就扣我肠啊!我也是加了三天班的人,这么多人就挑我这个熟的欺负,还说什么人文关怀,我看你是没人味!” 邱邬举着刚泡好的面站在原地,直愣愣得像尊硬化了的泥塑。 他看看梁依瞪得溜圆的眼,又看看周围同事憋笑的脸,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开口,梁依身旁的实习生就红着脸拽了拽她的衣角,紧接着一字一句哼唧唧的:“梁主任……你的肠在我这呢,刚才揣兜里忘了给你加进去,现在还可以加。” “嘶……” 梁依皱眉盯着实习生纯良的脸,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只能咬着后槽牙把面推过去:“我不吃了,你吃吧。” “啧,狗咬吕洞宾啊。” 邱邬摇摇头,把自己那碗没肠的面往桌上一放,随手掀开旁边后勤同事的面盖,果然也没肠。 他冲后勤抬了抬下巴,眼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那模样翻译过来就是“还是你懂我”。 “局里仅剩的几根肠都在你们姑娘那儿,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就靠面汤过活。” 邱邬拍了拍后勤的肩,转头冲梁依挑眉:“梁主任,你就知足吧。实在不行你可以回办公室,哪里什么都有。” 梁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抓起桌上的文件往他眼前晃:“滚滚滚,瞧把你酸的!要吃给你,现在就给你,你敢要么?” 话落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邱邬识趣地闭了嘴,端着面走到趴在桌上的人旁边,曲指在那人后脑勺敲了敲:“巩主任,要处理文件也回你办公室,不过反正面我给你泡好了,确定不整两口?” 巩彪颤巍巍地抬起头,脸色跟死人似的,有气无力地说:“是酸菜味的不?早点时候没赶上免费的烧鸭,现在好歹给我桶酸菜的吧,不然这班加得没念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了。 陈涧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屋子抱着泡面桶的人,最后落在空调显示屏上醒目的18度。 他眉心微蹙,心头暗自感慨:这群人难不成是新时代低温保鲜的生物,这么冷的温度还能活得热火朝天,也不怕冻出病来。 “把空调调高点。” 他音调不高,却让屋里的喧闹声静了半分。 邱邬嗦了口面汤,含糊不清地指了指桌角:“你的面在那儿泡着,刚给你加了肠,特意留的。” 陈涧民走过去拿起面桶,塑料叉搅开微坨的面条,目光在屋里转了圈没看见贺秦。 “贺秦人呢?”他问。 嗦上一口,他又问:“另外那三个怎么样了?” “贺秦在审讯室。” 邱邬放下面桶,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到那三个也是头疼得要命,他们都是今年刚成年,你猜怎么着,彼此根本不认识,就是通过游戏对话框约的线下pk。其中一个说,那个学生弟是他们的老大,就因为那小子有钱,能包下他们上网的机子,还管饭。” 随即他又补充道:“当天约好来的还有一个人,说是身体不舒服没来。至于那学生弟吸毒的事,他们仨今天才知道,之前那小子把粉末藏在运动包里,他们一致以为是糖或者是健身用的蛋白粉,谁也没当回事。直到今天那小子拿粉出来泡水喝了,没几分钟就抽搐倒地口吐白沫,他们这才慌了神,察觉到不对劲,慌慌张张就报了警。” 陈涧民喉间轻嗯了声,叉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转了话题:“那个‘金毛狮吼’呢,问出什么了没?” “难缠得很。” 邱邬想起那女人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眉:“从上车开始就抵死抗拒,抓她的时候还挠伤了两个同事,到了审讯室更是直接锁了嘴,水不喝,话不说,活脱脱一副要跟我们死磕到底的架势。” “身份信息查了吗?” 陈涧民搅着面看向邱邬,没什么情绪:“待会我去审她,看看她到底想藏什么。” “查了,是外地户口,至今未婚,户籍上就她一个人,没亲戚没朋友。” 邱邬回忆着档案上的内容:“根据租房合同来看,她在这边已经住了有八年。前几年她一直在小市场摆摊卖袜子,近三年才开了这个网吧,说白了,一切看着挺普通的。” 八年…… 陈涧民闻言微微蹙起眉,心头不禁泛起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个女人背井离乡,独自在陌生的城市打拼八年,身上难免会裹着层戾气,一面防着不怀好意的男人,一面防着蓄意接近的女人,归根到底全防着这世间所有的恶意,想想也是可怜。 他三两口嗦完剩下的面,把空桶往桌角一甩,摇晃中桶底的汤飞出几滴,溅在地面的瓷砖上:“待会叫人收拾一下。” 转身要走时,他又突然折回来,抬手轻轻拍了拍邱邬的肩膀:“你先歇会儿,熬了这么久,别把身体熬垮了,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聊。” 邱邬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我靠!他这模样,方方面面都沾了圣母情怀,闪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心头直嘀咕: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涧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慢条斯理地点上。 他站在回廊尽头望着窗外,三秒后,一道白光蓦然划破夜空,紧接着天边就是轰隆一声巨响;屋外楼底树影婆娑、狂风中晃得厉害。 陈涧民垂眸抬起手上的烟,视线看着那点微弱的火星焚烧烟纸的边缘,片刻后,顶上摇摇欲坠堆积的灰烬被一阵风陡然吹落,散到手背上时,还隐约烫得他缩了下。 随即他熄灭了烟头,抬手关上窗,任凭屋外的狂风怒吼着刮起尘埃,渐渐模糊上视野。 & “打雷了。” 赵凯龙嘀咕着靠在车窗边,半截手从车窗上探了出去。 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刚挂断电话的手机,屏幕上此刻还停留在备注为女儿的联系人页面中。 好半天过去,赵凯龙才慢悠悠地从漆黑的路沿收回目光,试探性地问:“喂,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收手?这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张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无可奈何地说:“收手?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跑得掉吗?上了这条船,就别想下去。”《 》 8、Chapter 7 说完,他转头瞄了眼赵凯龙,语气中的嘲讽直戳人的脊梁骨:“怎么,想女儿了?别在这儿装好人,你要是真有人味,你老婆能跑?好好的家不顾,跑来干这档子买卖,说白了,你跟我们也没什么两样,都是烂人。” 赵凯龙想反驳,结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此后的半分钟,车厢里就只剩下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沙沙的令人窒息。 于黎坐在驾驶座上,目光从内镜扫到后面。 他看着赵凯龙垂头沉默的样子,没有反驳,没有动容,连肩膀都垮了下去,十之八九,张华说的是真的。 “咳。” 于黎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到后视镜里微微可见的路牌上——郊博村。 他踩了脚刹车,车速慢下来:“前面就到地方了,你们刚才的心思,都收一收。到了这儿,没人管你们的破事,但别给我惹麻烦。” 车子转过半道弯,山道两旁的树影更密了。 于黎摁了两声喇叭,嘀嘀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他侧过头:“待会进村了都低调点,在这片混的,没几个好惹的,手里都有家伙,一不小心,可是要吃枪子的。” “!?” 赵凯龙和张华闻言瞬间哑了火,不由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整架车厢里只剩下窗外呼进来的微弱风声。 三分钟后车子驶入郊博村地界,矮瓦错落的楼房挤在山道旁,家家户户的窗缝里都透着监视的目光,密密麻麻地粘在车身上。 他攥紧方向盘:“他们手里都有家伙,你们最好别单独下车,这地方的规矩比命硬。” 张华猛地蹙眉:“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单独来!死一次还是活一回,我还拎得清。” 车子最终停在村中祠堂前,斑驳的油漆门上贴着两张老化的门神图纸,在昏暗的夜色中,门神眼里都透着股阴森气息。 于黎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张华的肩膀:“你们俩在车里等我,没我的话,就算天塌下来也别乱下车。” 张华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头,随即头点如捣蒜般,嘴上“嗯巴嗯巴”地应着,眼神充满了忌惮。 “钱给我。” 于黎拎过放在后座的挎包,掂量了两下:“这里面你们没动过吧?要是少了一分,我们今天就都走不出这个村子了。” 赵凯龙和张华异口同声地喊:“没动!我们保证没动过/绝对没拿!” “行。” 于黎推开车门,顺手捋平了皱巴巴的衣角,笑容里藏着几分快意:“我走了,待会见。” 没成想刚走了两步,几道狗吠声忽地在耳边响起。 汪、汪、汪! 于黎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左挪了步,举起手上的挎包朝狗扑来的方向挡去。 匍匐在阴影里的黑狗龇着牙,眼冒凶光。 “嘘~狗别叫了。” 漆黑的房屋前,一句轻佻的话混着口哨声从门板后飘出,随即面前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举着灯晃出来,灯下映出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于黎。 吉戈靠在门框上,侧脸对着灯光,随意哈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散得极快。 他捻着一块生肉,漫不经心地甩给扑上来的狗,字里行间中都夹着股玩世不恭:“老大叫你去后院,有急事找你。” 于黎踏上台阶,山间的晚风刮过他单薄的衬衫,凉得有些刺骨。 吉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身形,瞳孔里满是审视的意味。 等他走到跟前,吉戈突然开口:“叫哥了吗?” 于黎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昂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警告道:“神经病。你今天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白天碰到的不是一般的警察,要是被他盯上,我们就全都得完。” “嗯……那又怎么样?” 吉戈伸手拽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拘在原地。 “!?” 于黎浑身一僵,维持了几秒就不耐烦地说:“我没功夫跟你耗,吉戈,放手!”说着他用力甩动手腕,挣脱开禁锢,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走。 吉戈看着他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下:“兄弟……” 穿过院门,正前方的堂屋里立着一尊观音像,底下的红烛烧得正旺,烛蜡融化顺着烛台长年累月的往下流淌,在桌上摊开一大片蜡痕,香烟缭绕在空中,把观音原本瓷白的脸熏得隐约泛灰。 “表舅,你找我。” 于黎站在观音像前,鼻尖嗅到一股极淡的氨气味,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定了定神,垂首等候偏门打开。 咔啦、身旁的木门被人从里拉开,一连串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愈发显得刺耳。 “你来了。” 男人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袭白布袖袍裹着壮实的身子,声线压得极低。橘黄的烛光映出他那方圆的国字脸形,薄嘴唇、塌鼻梁,眼眶外凸,眉心周边的纹路深得仿佛东非大裂谷。 道上人称代号“老鳄”。 “交易了多少?” “老鳄”捻起供桌上的红香,打火机咔嗒响了两下点燃香头。 他缓缓抬手,对着观音像就是虔诚一拜,动作间竟不由得透出几分儒雅。 “四千二。” 于黎垂着眼,语气平稳:“那个老板先付了定金,钱我验过,没问题,都是真钞。” “于黎。” “老鳄”说着突然转身,视线锁在他脸上,满是猜疑:“你知道今天那个老板跟我说了什么吗?” 于黎沉默着,过了几秒才轻轻摇头,嘴唇轻微地抿成一条直线。 “老鳄”一步步朝他走近,分了三根红香递到他眼前:“他说,他很钟意你。” 后半句的话他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于黎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来上香吧。” 于黎接过红香,佯装随意地开口:“表舅,最近下面查得严,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这里太扎眼了。” “不急聊这个。” 老鳄笑了笑,眼神中透着阴毒:“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啪啪、他拍了两下手。 下一秒,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从偏门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咚地随意扔在地上。 于黎在看清人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了——珂杰! 他的线人呢,他怎么会在这里? “吉戈在我们当中找到的卧底,你看怎么样?” “老鳄”踢了踢地上的人,语气及其的平淡。 珂杰人趴在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几乎染红了身下的青砖。 于黎盯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脑子一片混乱,心里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的涌上来,他却只能死死抿着嘴,把所有情绪都压住。 “表舅,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老鳄”抬脚踹了珂杰两下,释然道:“杀了,挖坑。” 于黎没说话,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愈加沉重。 “卧底的嘴硬。” 吉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于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他扫了眼于黎的脸,没看到预想中的紧张,眼底闪过一丝惊奇,却还是平淡地说:“无论我们怎么拷打,他愣是一句话不说,骨头倒挺硬。 “唔嗯……” 珂杰身体忽地抽搐了一下,嘴里的血涌得更凶了。 于黎僵在原地,牙齿咬得死紧。 不能断在这里,一定要忍住……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神经被拉到极致,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还有同伙吗?” 吉戈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捏了捏,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居然没慌? 于黎耸肩把他的手抖掉,斜视着白了他一眼,随即继续保持沉默,不再跟他过多纠缠。 “这个人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 “老鳄”叹了口气,情绪里全是虚假的惋惜:“我看着他从马仔干到领工,手里的活越来越重。要不是前天被人指认出来,我还真打算让他多管点事,可惜了。” 他说着,忽地从供桌上抽出把水果刀,刀面在烛光下闪着白光,模模糊糊的映出“老鳄”那张阴恻恻的脸。 “你来吧。” “老鳄”刀尖挑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珂杰,看着于黎的眼神充满了威逼:“刚好给你炼个胆。放心,事后会有人清理指纹,保证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我……” 于黎刚想开口,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害怕?那我帮你吧。” 吉戈说着夺过刀硬塞到他手中,粗糙的手掌从四面八方裹住他的手,掐握的力道让于黎挣脱不开、骨头硌得生疼。 于黎被他硬生生圈在怀中,身体被迫前倾,眼睁睁看着刀刃离珂杰越来越近,僵持中,他满脸惊恐地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嗡声嗡气的“不要”。 吉戈见状不耐烦的一脚踢向他的后背,同时握在他手上的力气陡然加重。 于黎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踉跄了半步,下一秒,他清晰地看见刀刃刺入人体,温热的血沿着伤口飞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不由得一颤。 “呵……!” 于黎颤抖地看着刀插在珂杰身上,瞳孔猛然骤缩,整个人随之僵坐在原地,嘴里不停喃喃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他死了。” 吉戈蹲下身,手指探向珂杰的颈动脉,又凑到他鼻下试探了手气息,在他抽回手时,哪怕指尖沾了血也不毫在意。 他抬眼瞥向一旁瘫坐在地的于黎,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观音面前不杀生,”老鳄摆摆手,轻描淡写的从堆在供桌旁的布料里摸出个旧口袋,侧过身他掏出个手机,刷开屏幕的光瞬间照亮了他那阴恻的脸,“别急着埋,我拍个照,算来应该这是第十个了。来,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伴随着一道咔嚓的脆响,四周变白的刹那,于黎正蹙眉抬头。 “老鳄”点击相片看了眼,乐呵的极其喜欢这张照片,相较于以往拍的其它张照片中的血腥单调,他尤其喜欢这里头于黎对着镜头,那张因为恐惧极具煞白的脸。 坐在地上起不来,于黎咬牙切齿地看着老鳄对着尸体咧嘴笑,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喂,别坐在地上装死。” 吉戈踢了于黎两脚,力道不轻:“自己抽根烟压压惊,完事了还得扛尸体去后山埋。” 他摸出裤兜里皱巴巴的两根红塔山,朝于黎递了一根过去。 于黎没接,仰头死死望着吉戈,随即低头的刹那,他嘴角微微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于黎扶正歪斜的眼镜,手一撑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埋到后山的哪里?” 他开了口,声音干涩中带着还没缓过冲击的沙哑。 见他意识终于清醒,吉戈挑挑眉:“别啰嗦,跟着我就行。你去后院门边拿铁锹等着,这里我来扛。” “你们俩把地上的血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 “老鳄”转头吩咐两个打手,又环顾了圈祠堂,目光扫过观音像前的烛火,这才满意地扯了扯衣角,姿态飘飘然地转身进了偏门。 于黎侧头看向吉戈,对方正弯腰搬扛起尸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转身佯装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直挺挺地迈步朝后院走去,背影中透着几分僵硬的失神。 祠堂后仅由条小道相隔,随即紧挨着山体。 拿过角落里的铁锹,于黎推开那扇陈旧破败的木门时,林间清新的空气率先撞进了鼻腔,连带着股泥土和树叶的腥气。 紧接着,一盏蜡黄的煤油灯晃了过来,暖光刚好照亮于黎小半张脸。 “你……?” 杨馨喉间发出疑问微微蹙眉,狐疑地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眼神里满是陌生和警惕。 煤油灯的光落到她身上,衬得那件轻飘飘的吊带连衣裙白得显眼,风一吹,一阵薄荷味的清香就飘了过来。 她侧身歪头,望向不远处正扛着尸体走来的吉戈,声音瞬间就甜了下来,还有点撒娇的意味:“吉哥。” 随后她余光瞄回来,目光重新落到于黎身上,嘴角勾起笑意:“我来啦。” “这里不方便,你先回屋等着。” 吉戈肩上扛着尸体,脚步却没停,甚至抽空顺带还摆了摆手,不耐烦却又藏着些不易察的纵容:“完事我去找你。别天天跟着我跑这儿来,这穷乡僻壤的,不值得。缺钱就去我房间抽屉里拿,别自己瞎琢磨。” 于黎站在一旁没说话,只单看着杨馨的反应。 她毕竟也还是个姑娘,瞥见吉戈肩上血淋淋的尸体时,本能的还是下意识皱了眉,抬手捂住口鼻,随之而来的便是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踉跄着才站稳。 可也就刹那间,于黎亲眼看着她压下了那点本能的恐惧,很快调整好神情,又变回乐呵呵的模样,提着煤油灯转身沿小路走去,一步一步轻快得仿佛刚才的惊吓只是错觉。 “看什么,难道你喜欢她?” 吉戈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他嘴角叼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片刻的眉眼:“能在这村里活得这么干净的女生,后台硬得很。我劝你别打她主意,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事就赶紧干活,别磨蹭。” 夜色里,吉戈指间的烟头明灭不定,在前面领队晃得于黎眼疼。 黑沉沉的树林静得只剩虫鸣,崎岖的山道碍于前阵子下过雨,如今满是泥泞;两人打着手电一前一后走,鞋底搓过泥土,发出啪嗞、啪嗞的轻响,在寂静中粘得发慌。 “于黎。” 吉戈说着在一处拐角停下,转身看向他,届时手电光直直的照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卧底?”《 》 9、Chapter 8 “!?” 于黎闻言心猛地错了一拍,眉梢几乎不可查地挑了下。 他双手交叠握在铁锹把上,微昂起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吉戈:“你是电视看多了,还是揪出个内鬼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我不管你今天是磕药磕疯了,还是神经病发作,我劝你管好自己。大家干这一行都是为了钱混口饭吃,犯不着鱼死网破,我现在已经背了命案,就算想跳出去,也没路可走了,你觉得我会是卧底,我看你像还差不多!” 说完,他提着铁锹绕开吉戈,脚下一刻没停,仿佛懒得再跟对方纠缠。 吉戈不爽地吐了口气,丢下烟头用脚碾灭,平淡地开口:“刚才那个,三年前突然进的组织。暗网上早就有人把他的家庭背景、样貌、年龄都爆出来了,我也就是顺藤摸瓜,才这么容易发现他是卧底。” 于黎脚步骤然一顿,随即眯起眼扭头疑惑地看向吉戈。 他没说话,心里却警铃大作:分明当年的暗网已经被绞毁了,还有……难不成是重新创了一个!? 吉戈忽地低笑一声,语气尾调里带着玩味,他借着微薄的月光打量起于黎:“你这人长得一副温良乖顺的模样,一片岁月静好的,虽然混在人群里不算出彩,却又偏偏透着股寻常人没有的劲儿,说难听点是不起眼,说好听点,就是美人如画的宁静版。” 他抬手蹭了蹭鼻头,轻佻地朝他吹了个口哨:“你要是去那些娱乐场所站台,估计早就成头牌小哥了,犯不着来这地方拼命。话说你真从贵州那边来的吗?那片土地能养出你也真是奇了。” 于黎被这话噎得够呛,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没料到吉戈话题转得这么快,前一秒还在怀疑他是卧底,后一秒就扯到了他的长相上,话里话外的轻佻更是让他一阵直犯恶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别愣着了。” 吉戈收起玩笑的神色,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全蓝的明信片,举在半空晃了晃:“你等下处理完这边的事,开车去北城的四方赌馆,那是个中转站,里面还有几个吸毒的瓢虫。” 他把明信片递过去,又补充道:“拿这个过去,有人问起来就说是送水的,口供别错了,叫阿南送水。” 于黎接过明信片,指尖摸到光滑纸页时,心里清楚这所谓的中转站,不过是这群人窝藏吸毒者、进行非法交易的窝点。 二十分钟后,一座新坟终于填好了,松垮的泥土堆得老高,压得周围的草都有些蔫了。 于黎拄着铁锹站在一旁,额头手心全是汗,夜间山里的温度偏低,这汗一出、风一吹身体就跟着冷了。 吉戈蹲在旁边无所事事的监工,嘴里又叼着根新烟,时不时他还用手电晃一下于黎的脸,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干完了就走,回去给你们算钱。” “嗯。” 于黎轻描淡写的应了声,就此他没再看那座新坟,转身跟着吉戈往回走。 半道上山风一吹,夜色里他的背影更单薄了,一瘸一拐的,肩膀两头却称载着千斤的重量微微下垂。 同一时刻的十点四十八分,市公安局审讯室中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般,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传出的嗒嗒声。 覃艳百无聊赖的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面对两名刑警,任可以毫不在意地打个哈欠,手掌挪动中,她不慎蹭到嘴角的口红朝外刮出弧度。 下一秒,她侧身歪头看向漆黑的窗口,眼神逐渐迷离、有些漫不经心的审视着。 虽说看不见外头的动向,但女人的第六感此刻正源源不断的告诉她,那面窗后肯定站着人,而且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陈涧民站在单向玻璃外,视线刚好对上覃艳的眼睛。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他顿感后背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凉意;这女人太毒了,明明此刻人被拘在审讯室里,可浑身的气质却像一条警戒状态下的黑曼巴蛇。 贺秦人局促地站在门口,前不久才刚从里面出来。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说:“这女人的骨头硬得很,队里轮番审了她四个小时,最后得出来的笔录全是家长里短,什么从她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到她邻居家的猫丢了……半句话不沾正题。” 陈涧民戴上蓝牙耳机,咳嗽了声随即整个人稳如老狗:“去通知邱邬,调两包假粉样本过来。再让痕检部门派个人,把覃艳的指纹报告送过来。” 贺秦蹙眉愣了下,眼底满是疑惑:“?假粉?这能有用吗?” 陈涧民没过多解释,迈步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里面的两名刑警闻声抬头,刚要起身,就被他快速伸来的手摁住肩膀。 “覃艳。” 他接过刑警递来的资料,试探性的开口:“那家网吧,是你单独经营的?” “…………?” 覃艳对此不屑地笑出了声,视线从上到下扫过陈涧民,懒洋洋的把先前对普通刑警的那套敷衍式客气,以一个180度大转变直接拉胯掉到了垃圾的档位。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她跷起二郎腿,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不轻不重地磕了几声:“你应该就是他们的头吧?不过我看着倒像个小白脸,要是换一身衣服,说不定你现在就可以去相亲的了,而不是放着老婆热炕头跑来这里审案子。” “!” 旁边的刑警突然毫无预兆地拍案而起,陡然拔高声线:“注意态度,对警察放尊重点!” “没事……” 陈涧民说着抬手压下他,脸上虽说还笑着,可下一秒他就挥了挥手示意这名刑警出去 覃艳:“????” 她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一直反复在心里揣测对面这个人的用意。 陈涧民:“这么说,你一直都清楚,那个长期包机的学生是未成年?” 他拉过椅子,随意地坐到覃艳对面,身体略微前倾。 从覃艳这边的视角上来看,明明这个人还端着警察的架子,可脸上却始终挂着和气的笑,隐隐约约中,她总感觉这样子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看得人心里不禁发瘆。 “不知道。” 覃艳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摊手:“现在的小孩长个子跟飞似的,一个个都一米七往上,我哪能记住谁是未成年?再说他自己干的破事,我又不是他妈,难道还得跟在他屁股后面盯着。” 陈涧民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了声,学着她的动作跷起二郎腿。 翻开手上捏着的资料,他皮笑肉不笑地直戳覃艳的软肋:“可这个学生,不止一次在你网吧里吸/毒。你天天在店里盯着,就一点没察觉?” 覃艳还是摇头,翻来覆去的重复刚才的话:“我又不是他妈,没那义务管他死活。” “好。” 陈涧民抽出其中一张资料,转过去给她看的同时,指尖顺带点在上面挑眉问道:“那我换个问题,覃艳,你对毒品的了解有多少?” “不知道!我没读过几年书,大字不识几个,哪懂什么毒品……” 覃艳的话还没说完,面前两道清脆的弹纸声突然将她打断。 “……” 倒吸了口凉气的同时,她低下头睫毛几乎不可控地颤了颤,身体更是以肉眼看不见的幅度,略微抖了两下。 “根据你的户籍信息,你出生在临缅甸线的镇子,随后又上了户口在你父亲那边,人却跟着母亲生活到十一岁。” “那又怎么样!” 陈涧民说话的语气沉了下来:“你生活的那片地区,国家早在十几年就已经开展了全面禁毒,街道墙上刷的标语比你吃的饭还多。只要你上过小学,就不可能对毒品一无所知。” 他抬眸,目光扫过覃艳的脸,一字一句蕴含着警告:“别把谎说得这么明显,当我们是傻子?” 覃艳再次反驳道:“老娘那个时候又不认识字,也就只有这几年通过一点渠道认了点字,在我不认识字的时候,就算你们把这玩意儿贴的满天飞,我也懒得去看一眼!” 给上对面的情绪缓了半分钟,陈涧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蓝龙,放在手上抖了两下,抽出一支递过去给她,循循善诱道:“经营场所致人死亡,量刑不算高,无非是几场官司,依照法律的量刑进行赔款。但这件事牵扯到涉毒,而且是在你的网吧里发生的,你作为经营者,明知故犯,这就是重罪了。” 陈涧民怕她内心不为所动,紧接着劝诫道:“覃艳,你今年38岁,在连城混了八年,从摆地摊到开网吧,不容易吧?想清楚,别因为一时嘴硬,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瞧着她没接烟,陈涧民笑了,也不勉强直接挑破了她的伪装:“别装了,我知道你私底下烟酒都来。我这烟不算好,但比你平常抽的总归是要强点,不介意就来一根,放松放松,咱们好好聊。” 覃艳闻言笑着松开了紧绷的情绪,短促地呵了声,终于接过烟:“多谢你,还把我当个人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又被拉开了。 贺秦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手里拿着证物袋和文件,递到陈涧民眼前时,他扭头不经意间和覃艳对上了眼。 就这一眼,贺秦心里竟莫名悸动的咯噔一下,女人嘴上叼着烟,浓妆被灯光衬得张扬,不同于刚才的撒泼打滚,此刻的她浑身上下全是自信桀骜的辣。 我擦嘞!难不成我喜欢这种类型?贺秦想着。 陈涧民提起那个透明的证物袋,里头装着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他故意把袋子悬在覃艳面前,中规中矩的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防止她突然发疯。 “认识这东西吗?” 覃艳瞟了眼这东西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扭了扭叼在嘴角的烟。 “去,点上。” 陈涧民朝贺秦挥了下手。 贺秦挑着眉掏出打火机,上前两步弯下腰,稳当的将火苗凑到覃艳嘴边叼的烟头上。 覃艳抬烟时给他满满地抛了个媚眼,随即深吸了一口,片刻后烟圈又从她嘴角飘出来,恍惚间模糊了她的表情。 “这是什么东西?”她垂着头,闷声问道。 “我们从你网吧的吧台抽屉里搜出来的。” 陈涧民晃了晃证物袋:“需要我念一下化验结果吗?还是说,你现在坦白,争取从轻量刑?” “你以为我是吓大的?” 覃艳慢悠悠地抬眼,毫不在乎地说:“你说从我的网吧里搜出来,上面有我的指纹吗?就凭一张化验报告,就想定我的罪,难不成你们当警察的,都是这么冤枉人的。还是说,你能坐到这个位置,背后有什么内幕?”《 》 10、Chapter 9 自从看过那袋粉末后,她的目光就再也没落到上面,反而低头把玩起指甲盖,用涂着红色甲油的指尖在桌面一笔一划地轻轻划着,一副悠然自得,仿佛笃定警方拿不出证据。 “我是个好人啊,警官。” 她忽地笑了,笑得及其虚伪:“我守法经营,按时交税,开车在路tm就连闯红灯都没干过,怎么会跟毒品扯上关系?” 说完,她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 从被抓进来到现在,已经快五个小时了。 陈涧民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没点破,反而把指纹报告放到她面前,怕她不知道重点在哪,指尖跟着点在关键的位置上:“覃艳,你是不是觉得进局子次数多了,就能摸清规矩为所欲为。我们已经在这包粉末的包装袋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现在,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贺秦站在饮水机旁打水,听见这话,不由分说回头蹙眉看向陈涧民。 他明明没收到痕检的报告,陈涧民这是在诈供? 这一分神,手里的纸杯就偏了位置,顷刻间滚烫的热水流到手上,疼得贺秦嘶了一声迅速缩回手。 甩了两下手缓解疼痛,他举着这杯温水走过去,替换掉覃艳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说了这么久,口渴了吧?来喝点水。” 覃艳:“……” 陈涧民手轻点了下耳麦,抬眸瞥向贺秦。 贺秦会意,没再多说,随即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覃艳看着贺秦离开的背影,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终于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慌张。 她抽了口烟,试图压下心头的乱,想:这个月的货早就清完了啊,不可能还有库存留在吧台,那个死在网吧里的学生,她更是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是从她手里拿过货?! 这包粉末,到底是哪来的? “覃艳,你的上家是谁?” 陈涧民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你tm什么意思!” 覃艳的大脑瞬间卡壳,cpu跟烧了似的。 她匪夷所思地盯着陈涧民,眼底全是震惊和慌乱,甚至忘了伪装:“什么上家不上家的?是婆家还是娘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陈涧民听着覃艳那套滴水不漏的辩解,忽地就勾了勾唇角。 他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挂钟,此刻上头的分针刚跳过十五分。 “姑娘,麻烦你现在去外面跑一趟。” 陈涧民偏头冲墙边上的刑警抬了抬下巴,“门卫那儿有我点的外卖。” 说完回过头时,他指尖在桌沿边敲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到覃艳紧绷的脸上:“给你点的一份香菇炒饭,这方圆五里就他家调的最对味。你从下午到现在,为了防我们跟防贼似的,一口水没沾。” 他顿了顿,态度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动:“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不会饿着你。” 覃艳抿着唇没吭声。 就在这时,陈涧民耳麦里忽的传来贺秦的声音:“本子让人去取了,还得三分钟。” 得到信息,他看向覃艳:“覃艳,我们还在你网吧里找着个本子,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了交易时间、地点、联系人,甚至连货品的成色都记着。待会拿过来,你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覃艳闻言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半截,下一秒情绪就突然炸了:“放你妈的屁!我那是正儿八经的网吧!你再乱扣帽子,我现在就打12389举报你!” 陈涧民:“哟,还知道12389,挺厉害啊。” “……” 两分钟后,贺秦推门进来。 他左手拎着证物袋,右手拿着外卖。 陈涧民见这情况,大概也清楚先前拿外卖的姑娘,已经让她回去休息了。 透明证物袋里的本子露着半截牛皮封面,覃艳几乎是偏头的瞬间,目光唰地一下就粘了上去。 这本子上的牛皮纹路、边角磨损痕迹,和当初藏在天花板夹层里的其它本子几乎一模一样! “……” 极度恐慌中,她悄悄握紧了手,指甲慢慢嵌进掌心,压得肉疼却还是硬撑着没说话。 陈涧民接过袋子:“现在想怎么解释?” 贺秦把外卖袋往桌上一放,撕开封口拿出那盒被热气裹着香菇炒饭,他把饭盒推到覃艳面前:“先吃口热的,有话慢慢说。” “别拿这个堵我!” 覃艳不爽地一把推开饭盒,炒饭在剧烈晃动中撒了两粒米到桌面上。 “……” 贺秦用纸把米粒包起来,转手扔到了垃圾桶。 覃艳心虚地掰着指甲盖,心里怕却还是藏着点侥幸;一半对一半的赌局,只要没亲眼看见本子里的内容,她就能咬死不认。 “把本子给我看!不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瞎编乱造,就等着套我话?” 陈涧民在心里骂了句:艹!这女人倒是聪明啊! 直到最后他也没接话,而是直接从证物袋里抽出本子,怕被她看见还特意捏住页角,找了个让她看不清的角度,一字一句翻念着上面的内容:“去年九月,贵州来的海货,一共十五斤,卸在了城郊废弃的砖瓦厂。同年十一月二十号,一批纯度不足的乌鸡,从你这儿发往广西防城港,接货人姓黄,手机号尾号是3721……” 念着他抬起眼,正巧撞见覃艳那骤然失色的脸。 半分钟后。 覃艳妥协般释怀地笑了起来,爽快的笑声在审讯室里绕着圈,听得全场人头皮发毛。 “你们到底从哪儿翻出来的?” 她抬头,绝望的瞳孔中只剩下难以置信:“我明明看着烧成灰了,连片纸渣都倒进下水道了。” “认了就好。” 陈涧民把本子塞回证物袋:“现在说说,你上家是谁?” “急什么?” 覃艳不在意地吐掉嘴里的烟,最后一口烟气混着她的气息飘了过来:“明天再说。我现在累了,想休息。” 说完,她靠在椅背上:“反正我现在也走不了,等我想通了,自然会通知你们。” 四分钟后,审讯室空了。 陈涧民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今晚不开会,弄完笔录就下班。” 贺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咔哒响:“可算能回家了,在外面飘了两天两夜,我那床都该落灰了。对了,补充资料晚点发你邮箱。” “行……” & 夜里十一点二十八分,小雨忽地就飘了下来。 河口路十字街的流动小摊支着蓝色雨棚,锅里炒粉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湿,在人群中慢悠悠地散开。 陈涧民拎着刚买的炒粉,独自一个人走在路上。 他刚给贺秦发完“资料缺一份,记得补”的语音,路过街角那家24小时开的药店时,脚步莫名其妙就顿住了,随后鬼使神差地转身走了进去。 “来盒感冒灵。” 店员愣了愣,放下手机转头从货架上拿了盒升级版的,扫了码:“48块。” “欢迎光……临~”门口卡顿的语音播报刚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进来,落入陈涧民的耳中。 “老板,要卷绑带。” 陈涧民回头,正看见于黎穿着件深黑连体雨衣,头上的帽檐被他压得低低的,一瘸一拐地从门口走进来。 稀疏的水珠顺着雨衣下摆滴在地面,晕开了一小片的湿痕。 于黎没看见他,自顾自走到柜台。 “10块。”店员把绑带递过去。 “一起付。” 陈涧民掏出手机,扫码的动作没停。 于黎为此愣了下,寻声侧头。 等他稍微刚抬起一点头,帽檐下的眼睛就这么撞进了陈涧民的视线里:“好巧,不用的,我自己来就行。” “微信到账五十八元。 到账播报声在药店里响起。 “付过了。” 陈涧民把手机揣回兜里,视线落到他的腿上,“不是说回老家了,怎么在这儿买绑带?” 于黎没接话,默默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转瞬就塞进了陈涧民手里。 指尖相触的刹那,陈涧民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的寒意。 “家里事处理完了,”于黎的态度缓了点,“过几天再回去吃顿饭。” 陈涧民手里捏着那张十块,知道这人的脾气拗,索性就没再推辞。 出了门他问:“哪弄伤或者出血了?” “上山的时候崴到脚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于黎一怔,随即摇摇头,“现在也时间不早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陈涧民却没动。 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人指定要出点问题。 刚才在店里,他就感觉于黎的脸色太白了,白得都有点发青,连嘴唇也是干巴巴的没点血色。 果不其然,于黎刚往前象征性地了走两步,整个人就猛地扶住了墙,身体一软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淦!” 陈涧民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撩开他的帽檐,想着抓上对方的手,却发现此刻他的手心冷出了一层细汗。 “你没事吧?” 陈涧民伸手想摸对方的额头,却被于黎一把摁住手腕。 “????” 陈涧民疑惑,陈涧民不解。 他关切地问,轻松就甩开了他的手:“刚才就见你脸色不对,是低血糖还是低血压?” “没事,老毛病了。” 于黎微阖着眼,整个人就差把气若游丝写脸上了:“我自己能解决,不麻烦你。” 没成想这话刚说完,他就被陈涧民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瞬间,于黎下意识想挣扎,却怎么有没力气,现在他手脚发麻得厉害,脑子也嗡嗡的,眼前的景象甚至都有些马赛克的模糊。 “我车就在附近,待会休息下就行了。” 陈涧民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舒服点,脚步稳扎稳打地往雨里走:“你这样开不了车,今晚先住我那儿。没吃饭的话,我这儿还有炒粉。” “不用,我不习惯住别人家。” 于黎短促地笑了声,含蓄的调侃他:“再说我们才见一次面,你就敢把陌生人往家里带?要不是知道你是警察,我都要以为你是拐小孩的。” 他没推陈涧民,不为别的实在是没力气了。 雨衣外的水浸在陈涧民的身上,隔着衣料却没怎么凉到他。 陈涧民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在于黎身上烫得像团火。 “今晚确实有缘。”《 》 11、Chapter 10 于黎的声音越来越轻,也笑不起来了:“不然我今晚可能真要睡药店门口的冷地板,吹西北风了。” 陈涧民没搭茬,只是把他往上掂了掂,脚步更快了点:“省点力气,回去我给你量血压,要是实在不舒服,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带你去医院。” “……嗯。” 于黎低低应了声,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靠在陈涧民怀里睡着了。 陈涧民走到半路低头朝他看了眼,见于黎眉头轻轻皱着,苍白的手指还无意识地勾着自己的扣口缝隙,一紧一松的晃悠着,偶尔皮肤还会蹭到自己胸膛。 啧…… 他的脚步放得更轻了。 二十分钟后,于黎是在一阵淡淡的清汤味里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就听见耳边传来某动画片的口哨歌。 “嘘、嘘嘘、嘘、嘘。” 于黎想起身下意识伸出手,谁曾想下一秒装着半杯水的玻璃杯,便伴随着一道啪嚓声摔落到地上。 听见声音,他不可置信地坐起身,手还僵在半空。 陈涧民寻声转头,正看见客厅里的于黎慌慌张张地扯过纸巾,半猫着跪在沙发上弯腰捡玻璃渣。 陈涧民舀完汤走到餐厅放下,转身走到客厅,居高临下的阴影瞬间罩住了于黎。 于黎身体习惯性猛地一僵,下意识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软沙发。 “不用捡。” 陈涧民的语气很轻,没什么实质性的压迫感。 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圈着卷透明胶,顺着折痕撕开,小心翼翼半跪在地上,一点点粘取地上的玻璃细渣:“你从另一边走去餐厅喝汤,这里我来处理。” 他头也没抬,语气及其自然:“你有点贫血,刚才看了下你的脚,脚踝处的确肿了一圈,不过好在没伤到韧带。” 于黎不语,慢慢的从另一边挪下来,赤脚走到餐厅。 直到他看见餐桌中央放着个瓷盆,这才顿了顿,扭头看向陈涧民的背影:“能问一下,小碗在哪里吗?” 陈涧民没回头,后背对着餐桌:“要什么碗,直接捧着喝就行。” 于黎目不转睛地盯着瓷盆里清亮的汤,里面是猪肝混着白菜叶;猪肝被切得薄薄一片浮在汤里,肉腥的香气顺着热流温温地绕在鼻尖。 片刻后他试探性地尝了口,竟意外发现这汤盐放得极淡,姜丝也被切得细碎细碎的,沉在汤底泛着抹浅黄。 犹豫了一秒,他坐下拿起汤勺,小口小口地连汤带料往嘴里送,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沿着食道往下沉进胃里,不自觉竟把夜里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客房空了大半年,现在收拾来不及。” 陈涧民处理完客厅的玻璃渣,起身说:“刚才看你走路还能撑,待会我去拿套衣服给你。洗漱用品我这儿多的是,晚上你就睡我房间,我睡客厅。” 于黎眉头一皱,握着汤勺的手顿住。 陈涧民转身要回房的脚步也忽地停住了。 他疑惑不解的从身后慢慢靠近,语气不轻不重:“怎么不说话,嫌麻烦?” “我……” 于黎刚要开口,就被陈涧民玩似地捏了下肩膀,那力道不重,多少是安抚的意味。 “别不好意思,”陈涧民说着话,尾调裹挟着笑声就飘了过来,“就当我是为人民服务。” 随即他转身往房间走,顺手还带上了门。 门内,陈涧民对着乱糟糟的房间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把散在桌上的文件摞整齐叠放好,又把椅子上搭着的外套风风火火挂进衣柜,最后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套衣服。 这套衣服是前几年买错尺寸的纯棉t恤和短裤,到现在衣服裤子上标签还没拆。 他把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见没有霉味,这才放心地拿着往外走。 刚开门,陈涧民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唰唰的水流声。 探头望去,于黎此刻正弯腰低头洗着那只瓷盆,短袖下露出的皮肤在灯光中泛着白。 “咳……这两件没穿过,你先拿去洗澡。” 陈涧民心虚地靠近他,把衣服递过去,又塞给他两张纸:“擦了手再接,别弄湿了。” 说着,他从于黎手中夺过瓷盆,放到水龙头下拧到最大,三下五除二的冲掉盆里剩余的泡沫:“洗漱的东西都放卫生间了,毛巾是蓝的,牙刷和杯子也是,你一看就找着了。” 于黎手上捏着那两件叠得整齐的衣服,人微微的怔在原地,他想:这个人对陌生人都这么热情吗? 可眼下自己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脚踝还肿着,只能半就着他,拿上衣服,飞快点了点头往卫生间走。 五分钟后,卫生间的门被拉开。 于黎赤脚从里面走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身上这件t恤的版型是不错,就是可惜有点太长了,他人站着,衣服下摆竟还能盖过了短裤的一半。 短裤下,于黎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紧实,热气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自家沐浴露的淡香,陈涧民余光偷瞄着他,不由自主的感觉四周的空气都被熏得暖了些。 “我洗好了,你……” 陈涧民一本正经地抽回眼神,老实地盘腿坐在沙发上,膝头放着台笔记本电脑。 听见动静,他余光扫了眼于黎,手一顿,啪地合上了电脑。 “行,那你先去睡觉吧。” 把电脑放过一边,他站起身,手指向卧室的位置:“被子晒过,不潮。热了就自己开空调,遥控器在床头边。” 于黎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到陈涧民合上的电脑,又看向他,最终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涧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催,就听见于黎轻声问:“你们警察对陌生人都这么热情吗?” 陈涧民愣了下,没说话。 “我们白天才见了几面,”于黎往前走了半步,似真似假的调侃道,“你就敢把我带回家,让我睡你房间、穿你衣服。陈警官,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暧昧了?” 暧昧,是这么用的吗?陈涧民想。 恍惚间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摆摆手:“别想太多,你又不是犯罪分子,也不是在逃人员,就当我们不打不相识。” 说着他指向卫生间的方向:“你的湿衣服放卫生间洗漱台上就行,待会我一起扔进洗衣机。” 于黎微微一怔,也不在跟他拉扯这些有的没的,转身迈步就往卧室走。 睡前他没关门,只是轻轻的把门板掩上,留了道窄窄的缝,客厅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了条细长的光线。 这一夜,他没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地想事情,任凭眼皮越来越重,直到最后伴着窗外的雨声,不知不觉的就这么熟睡了过去。 时至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涧民四仰八叉的睡在沙发上,耳边忽地被一通急促的电话惊醒。 “¥#&%&¥%” 平复了下心里的万马奔腾,他揉着发沉的眉心坐起身,随后第一时间,陈涧民顾不上穿鞋,立马站起就往卧室走。 刚推开卧室门,陈涧民就顿住了。 房间的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窗帘被拉开大半,微明的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到叠放整齐的被子上,房里此刻空荡荡的,显然人早就走了。 他抬手看了眼表,才六点多。 “喂,什么事?” 陈涧民走到客厅,靠在窗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贺秦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分局法医那边出结果了,罗勇确实吸过毒,而且在他出租屋里搜出一包白粉,化验出来是海/洛/因。” 贺秦顿了顿,无奈道:“早上六点半学校那边来消息,罗勇他妈昨天跟学校协商没谈拢,现在正堵在学校门口拉横幅闹事,看样子闹得挺凶的。” “行。” 陈涧民揉着太阳穴:“待会我直接去学校,你先回局里等着,等我这边情况摸清了,再通知下一步。” 挂了电话,陈涧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客厅,他想起于黎昨晚赤着脚走在地板上的样子,又想到那床被叠得整齐的被子,忽地就勾了勾唇角,转身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了。 另一头的连西第二中学门前,第一批早间围观的人群已经如同潮水般漫过了人行道,争先恐后的纷纷举上手机、错峰排开嘘声观看着。 “我儿子很听话的……” 女人嘴上说着话,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跪在还略微发潮的地面,湿湿的,膝下发白的牛仔裤很快就染上了一片水渍。 人群围观中,她握着扩音喇叭的手布满皲裂,脸色苍白而颓废:“我儿子最听话,怎么会死……是你们学校下毒,是你们把我儿子逼死了。” 女人的头发用个旧皮筋紧紧扎在脑后,前头细碎的发丝零零星星地黏在额角。她抬起眼皮,用双浑浊的瞳孔扫过围观众人的脸,恍惚间却如同隔着层薄雾,谁的脸也没真正看清。 学校的年级主任蹲在她旁边,两只手伸向她的胳膊:“哎呦阿姐,先起来好不好?有话我们进办公室说。” 不曾想这手刚碰到女人的衣袖,就被她猛地甩开。 年级主任没设防,脚下不禁踉跄了一下。 “哎,这边。” 年级主任余光瞧见警车停在路边,赶忙快步小跑上前,嚷嚷着让民警过来处理。 韦黄兴站在吴雪身边,整个人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也不过是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自始至终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难免此刻应付起来手脚还有些生涩的慌乱。 他一手拉人,另一手则不安地扯着衣角。 不多时,鹏骏校长从门口走出来压场面,他摸了把稀疏的头发,第一发嘴炮就是点在韦黄兴身上:“韦老师,这就是罗勇的家属吧,我不是让年级主任跟你说,把人领进学校约谈吗?现在堵在门口,明天教育局的电话就得打到我办公室,你想想看,新一届招生还想不想要了。” “呃……是是是,校长,我这边马上想办法处理。” 韦黄兴赔着笑点头,心里却骂骂咧咧的想:这谢顶的秃驴,嘴皮子叭叭的倒是会把责任往底下推。 民警这头下场的第一时间,就先疏散了四周的围观者,随后在人群中划出通道。 其中一名年轻的民警蹲到吴雪面前,轻声细语地说:“阿姨,我们去旁边警务站聊好不好。在这边闹事也解决不了问题,要是真闹大了,估摸着就得跟我们回所里。” “回就回!” 吴雪闻言忽地举起喇叭,蛮不讲理的扯着歪理:“又你家不死人,你tm懂什么!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民警张了张嘴,最后无奈沉默地退到一边。 没想到这刚起身的瞬间,余光就猛地瞥见吴雪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瓶,几乎是二话不说,打开瓶盖就往身上倒。 他隐约闻见味道,心里瞬间错了半拍……是汽油! “别动!” 民警叫喊着身体扑过去,在吴雪掏出打火机的前一秒,率先控制住了她的手:“冷静点!你的日子还长,为这点事放弃命,值吗?”《 》 12、Chapter 11 周围的校领导早往后退了半步,鹏骏拿着公文包,隔了几秒确认安全才凑过来。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上去的同时,也在庆幸劫后余生:“是啊,擦擦,先擦擦……” 吴雪气不过在地上撒泼打滚,转而盯着那只递过来的手,咆哮道:“我就是想要我的儿子、我的孩子啊……” 十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调解室的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吴雪人也已经换上了民警找来的干净短袖。 不安中,衣服倒是很合身。 女警端着一杯温糖水放到她面前,轻声细语地开口:“吴阿姨,您今天带汽油的行为已经影响治安了,按规定该进行处罚,但考虑到您的前后起因……” 随即她补上:“待会进行三十分钟安全学习,留下联系方式就能走了。” 说着门这时被人推开。 陈涧民从门口进来的脚步不重,他此刻穿着便服,领口怕勒特意解开了一颗扣子。 吴雪疑惑抬头的瞬间,彼此的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让我来问吧。” 陈涧民按住想起身的女警,在她肩膀拍了拍,随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吴雪对面。 他看着吴雪,试探性地开口:“阿姨,例行问个话。罗勇他涉嫌吸/毒,不过尸检报告显示,他是死于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勒死的。并且凶手似乎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在他死之后,还用麻绳捆住了他的胸口,开车拖拽了十几米。” “谁让你们动他的!” 吴雪气急败坏地猛拍桌面,一次性纸杯在桌上跳一下,连带着水溅出几滴落到她手背上。 她嘴张得老大,破了音也没停:“我们老家下葬要全尸!切了之后少块肉怎么办?你们赔得起吗!” 啪! 陈涧民冷脸噌地起身,一掌拍在桌面上,霎时间,调解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看着面前神态颓废的女人,他一字一句叩问着她的心开口:“你口口声声说爱你儿子,现在他被人害死,被拖得血肉模糊,你这都不心疼,只着急下葬?不让法医解剖,就这么让他直挺挺地躺在铁板上,难不成局里的铁板会自己找到凶手!又或者让我们在茫茫人海里捞二十几年,等追诉期一过,你看着凶手儿孙满堂,想尽天伦之乐!” “……” 霎那间,吴雪脸上的激动被沉默浇灭,她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半分钟后,她的嘴唇动了,可半天却也只挤出一句:“你们说他吸/毒……他那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罗勇因为留级,今年十九岁,按理说要比同班同学大一岁。” 陈涧民的语气缓和了些,坐下来手搭在桌子上。 “网吧、酒吧、宾馆……只要他说自己成年,有的是地方肯收他。根据调查,我们发现你每个月给他两千五的生活费,按照世面上普遍的青少年男生开销并不大,除了买名牌鞋炫耀以及谈恋爱,其余的东西,两千五基本上够吃够喝了。可用来吸/毒的钱,两千五真的够吗?” 他盯着吴雪骤然发白的脸,继续说:“社会上的人杂得很,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心。罗勇年纪还小,出了学校也就才十九岁,懵懂无知的他,很容易会被人拉下水。根据报告上显示,他吸毒已经超过半年,吴阿姨,你老实说这半年里,他有没有反常的地方?比如突然缺钱、晚上不回家、情绪变得暴躁。” 女警摸摸地在旁边递上纸巾,眼角却悄悄打量着陈涧民,以前只听说陈支队办案狠,没想到也有这么耐心的时候,说起话来的语气竟然也可以放得这么柔。 另外,她抽了抽鼻子,隐约闻见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依兰花香。 吴雪抽泣着接过纸巾,粗糙的手把纸团起,低头的同时又飞快地抬手擦去渗出眼泪。 她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干农活、做塑料手工,天不亮就得起,半夜三更的才睡。” 吴雪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裹满了心酸。 “罗勇也是最争气的,他从村里考进城里最好的高中,可惜我没钱让他租房,所以就让他跟着城里的姑妈住。哎,高二那年他犯了点错,他姑嫌他碍眼,谁曾想他没说一句话,自己就搬出去了。” 她抹了把眼泪,手缝间的皲裂因为动作而裂开,隐约透着痛:“我问他钱够不够,他总说够。我还以为他懂事,省着花……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他来城里了,在镇上读高中,我还能天天看着他。” 女警为她的话动容,眼眶红着低头叹了口气。 陈涧民见她这模样,同样伸手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惋惜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件事我必须说实话,两千五的生活费根本撑不起长期吸/毒的开销,罗勇在此期间可能还做了其它违法的事。不过你放心,在案件告一段落之前,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在此期间,我们会需要到你的配合,手机别关机,好吗?” 随后他又补充道:“下午我接你去签字,大概两点四五十左右。” 吴雪闻言无措地点点头,此后也不说话了。 & 同一时刻的市局调解室。 贺秦站在桌前,面对李宁丽强硬的质问,他无奈到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无措:“李阿姨,我不是故意嘴快的……” 话没说完,他就又被打断了。 李宁丽坐靠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当下除去那套表面疲惫的神情,她本身就是一名女强人的作风。 六年前经商倒闭,家庭离异,甚至父母重病身亡,种种生活当中的大事,在同一时刻压向她,都没有让这个女人有意思的退让怯弱。 如今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不免有些精疲力尽。 “哎……” 李宁丽叫唤了声,手腕上的大金镯子硌在桌边敲得哐哐响,抬起眼,她硬气地质问:“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总不能让他白挨这一刀吧,你们当警察的就这么办事,信不信我去举报你们!” 在场的刑警都没敢看那只镯子,目光全落在李宁丽的脸上。 如今来此的人都知道她有心脏病,经不起刺激。 贺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情绪平稳些:“尸检报告出来了,魏宝朱是吸毒过量导致神经源性猝死,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或内伤。” “不可能!” 李宁丽猛地拔高声音,手捂在胸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是混了点,但好歹读过书,怎么会碰那种东西?肯定是上次跟他玩的那帮人带坏的,一定是!” “阿姐啊,你先冷静!” 贺秦说着连忙朝旁边的女警使眼色,女警接收到信号,从取杯到倒水几乎是不到十秒的时间,她就立马递上了一杯温水。 贺秦笑眯眯地放缓态度:“我们已经在查那几个人了,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急不来的。”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李宁丽推开女警的手,又重重拍了几下桌子,结果目光扫过贺秦,她突然顿住了,随即多了几分嫌恶:“不是我人身攻击,你这警察怎么回事?头发跟鸡窝似的。” 贺秦:“………………” 轻咳了声,他下意识拢起衣领,心里既委屈又气。 昨晚被迫营业蹲点在野地里守了半宿,今早起码换了件衣服洗了个澡,匆匆忙忙就赶过来上班,怎么就成鸡窝了!人民警察的形象难道是靠发型定义的? 调解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其他警员要么低头看地,要么假装研究墙上的宣传栏,谁都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口忽地传来一句气呼呼地咆哮:“李宁丽!” 李宁丽听见声音也不急,她先是白了眼不见人的门口,随后慢悠悠地翘着二郎腿,抬手在镯子上摩挲着,静候那人进来。 门外那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没发泄完怒火:“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儿子的?!” 除了贺秦还在疑惑不解,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瞧这阵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来吵架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哐的一声巨响,调解室半阖着的门被人硬生生踹开,撞到墙上的瞬间又弹回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身材乍一看十分魁梧有力,他脸上此刻架着副墨镜,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男人提了下手肘边揣着的黑皮钱包,手一挥摘下墨镜,立马冲着李宁丽就大声嚷嚷:“姓李的,你跟老子把话说清楚!今天你要是说不明白,tm的就别想出这个门儿!” 李宁丽被气得噌地站了起来,刚要开口,就被两名的警员拦在身前。 “哎哎哎。” 贺秦从兜里掏出手铐,晃了晃顺带清了声嗓子,警告道:“看清楚这是哪,想闹事?那就准备留下来陪我们住几天。” 魏盛:“……啧!” 犹豫了两秒,他气势压了一下,虚张声势的却不敢真的动手,最后只能把火撒在门板上,又狠狠踹了一脚。 砰! “你是魏宝朱的父亲吧?”贺秦没理会他的动作,问道。 “是又怎么样!” 魏盛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冲:“我儿子tm上周还好好的,那个时候我刚给他三千块零用钱,怎么这星期就死了?md,我们老魏家这一辈就他一个男丁,都是你这个女人没带好他。” 说完他虚情假意地抬手抹了把眼睛,结果哪里连半滴眼泪都没有。 “你还有脸说我?” 李宁丽扶着桌子,身体被气得发抖,晃晃悠悠中她从包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药就着温水咽下去。 “要不是你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儿子能学坏?他品行不端都是跟你学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在外面沾花惹草也没给你们带病吧,儿子跟我过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样,怎么刚离婚不久,跟你过儿子就死了?你这扫把星来的!” “够了!” 贺秦猛地将手铐拍在桌面上,大声阻止现场这两人的对骂:“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家菜市场,再吵就一起关,彼此好好冷静几天。” 这道闷声让两人瞬间闭了嘴,纷纷彼此低下头。 贺秦不动声色地揉着发红的小指节,刚才拍桌子太用力,被手铐边缘砸到了。 他指向两张分开的椅子,说:“分开坐,准备例行问话。” 谁曾想这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就突然响了。 贺秦无奈扫了眼现场,安排两名警员过来盯着,随即转身快步走到室外接起电话。《 》 13、Chapter 12 “贺秦,通知法医部,罗勇的家属下午三点左右到局里签字。另外那三个嫌疑人确认没问题就放了。” 电话那头是陈涧民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风吹过。 “好。” 贺秦应了声,又补充道:“魏宝朱这边情况有点复杂,他父母早就离婚了,他跟他妈住在一起,他爸游手好闲在外面,他妈经营着一个厂,平常忙,以至于两人都不清楚他的日常活动轨迹。而且他家有钱,像他这种新手吸毒者,是毒贩最喜欢的肥羊,所以他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上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背景音里传来了当啷一声。 贺秦:“????” 随后陈涧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言片语中不禁多了几分凝重:“未成年人的活动范围一般不会超过五十公里,让技术部用三角定位锁定区域,从中心向外扩。重点排查网吧、犄角旮旯的足疗店,还有小宾馆。” 此刻陈涧民正站在居民楼楼下,手里拿着一节生锈的钢管,刚才这东西突然从楼上掉下来,几乎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他疑惑地抬头望了望,顶楼的窗户关着,也看不见人。 嘶……是老化脱落,还是有人故意高空抛物? 最终他没多想,丢去东西便挂了电话。 陈涧民走在道里,心头总觉得不踏实,他举起手机,翻出便签里存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通,结果在接通的一瞬间,两端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直到于黎先忍不住,拖着长音“喂”了一声,陈涧民这才低声说:“没事。” 紧接着两人又是一阵安静。 陈涧民风风火火地坐进路边的车里,浑身像爬满了蚂蚁般无措,为分散注意力,他手在储物格里翻来翻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手机,等着对方再次先开口。 “不……” 于黎刚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紧接着就是忙音。 “搞什么?” 于黎皱着眉,下意识又拨了回去,对面却没人接。 车里的陈涧民正捂着头,额角微微渗出血丝,伴随而来的就是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他龇着牙侧过头,打眼就看见副驾座上倒着个装白酒的玻璃瓶,瓶中液体此时还在汩汩的往外流。 “卧槽!” 陈涧民爆了句粗口,随即掏出手机拍照留存,立马给卢滔打去电话。 “敢袭警?够嚣张的!”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说:“老卢,调一下和柳路西道口的监控,有人朝我扔酒瓶。” “什么?!” 卢滔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此刻人正坐在西餐厅里相亲,面前的姑娘刚切好一块牛排。 心虚地看了眼面前的姑娘,他赶紧捂住手机听筒,压低声音匆忙起身:“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没事,就破了点皮。” 陈涧民看着腕表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前把监控发我。”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 卢滔挂了电话,忙不迭的回到座位,刚想跟对面的姑娘解释,就被她抢先开口。 “你要去忙了?” 姑娘笑着举起叉子,刀具点向面前的餐盘:“我看你吃的已经差不多了,这单我已经买了,剩下的我自己那一份我可以解决,吃不完就打包。对了,我对你印象挺好的,下次再约?” 卢滔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心里直呼“神仙姑娘啊”。 就凭她这几句话的宽慰效果,在卢滔这儿堪称百分百定心丸,跟阵风似的一扫刚才的阴霾,就连相亲被打断的烦躁都没了,满脑子都是结婚两个字。 下个月马上上门定亲,彩丽拿出五十八万八也要把她娶回家! 他连忙点头:“好!待会我把饭钱a给你,让你买单多不好意思。” 陈涧民在路边简单处理了下额头上的伤口,贴上创可贴后,他坐进奥迪车,发动了车子。 等红绿灯时,他给贺秦发了条语音:“下午我有事离开一段时间,局里你先盯着,有急事等我回来处理。” 贺秦这头人此时耳边全是调解室的争执声,感受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下,等他掏出手机,这才看见陈涧民发来的消息提示。 “……唉。” 叹了口气,贺秦刚准备进行语音转文字,没成想面前的两人再次沸沸扬扬了起来,一副至死方休的模样。 终究,他还是没腾出手来操作。 & 陈涧民开车碾过积了水的柏油路,在市中心的一所小区地下停车场停了下来。 车辆引擎熄灭的瞬间,他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把烟放到手上时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把烟重新塞回盒子里。 他推开车门,左拐慢悠悠地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数字升到十八楼,陈涧民这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打开纸条时,纸面上“帮我喂喂豆奶”这五个字被写得清隽,右下角还跟备注似的写了门牌号以及密码。 陈涧民疑惑:“那小子什么时候字写得这么好了?” 他捏着纸条走出电梯,心里却忍不住转着念头:邱邬把人住处的密码都给了自己,是真放心,还是……故意的?那所谓的暧昧对象,总不能是这只猫吧? 找到门号,陈涧民低头低估着输入密码:“05、22、46。” 片刻后就听嘀嘀两声,门咔地一下弹开,刹那间,一团橘白相间的影子突然从门缝里窜出来。 “豆奶?!” 陈涧民眼疾脚快地伸腿抵住门板,弯腰扣住猫的前肢。 橘猫错愕地腾空而起,爪子上沾着一小团棉绒,被抓住时,它歪着头喵喵叫,尾巴绕求饶似的圈上陈涧民的手腕。 “你差点飞了你知道吗?啊、啊……” 陈涧民说着把猫放到屋里的地上,顺带纵容地摸了摸它的头。 屋里的装修是极简的暖色调,沙发上搭着条针织毯——不过现在全是猫毛粘在上面,客厅的角落里还摆着个破破烂烂的猫抓板,三个房间锁着、厨房柜子灶台上一干二净、甚至连冰箱里除了给猫吃的东西以外,就毛都没有了。 简而言之,陈涧民一套看下来,这里连半个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 “单独买间房给猫住,你主人倒是大方。” 嘀咕着,他听见阳台上传来几声猫叫,探头望去,那只猫正蹲在阳台的角落,嘴上还咬着个密封袋。 三两步走到阳台,陈涧民拎起装着猫粮的袋子,看见是国产牌子,喂之前他特意看了眼生产日期。 确认没过期,他把猫粮倒到碗里,不曾想兜里的手机这时突然震了起来。 陈涧民:“喂?”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乱得很,有警笛的啸叫,还有人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反而邱邬的声音像被裹在里面似的,叫人听不清楚:“你那边没事吧,刚收到消息,听说你被袭击了,是不是之前抓的那帮人/报复?” 陈涧民靠着窗台坐下,猫这会儿也吃完了饭,屁颠屁颠地挪过来蹭着他的手。 陈涧民手指顺着猫的背毛往下捋,橘猫舒服了,哈着嘴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没事,估计是些小喽啰。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之前查的那个黑网吧,今早突发大火,烧死了个人。” 邱邬顿了顿,接着说:“本来不该我出警,但法医初步判断是自焚,然后现场有群众说,那人是提着汽油桶冲进去的,跟疯了一样。” “自焚?” 陈涧民说着皱了皱眉,他低头看见猫脖子上挂了副吊牌,用手一勾,吊牌正面刻着“生存的猫”,背面是串手机号。 “局里没派法医去?” “派了,梁依人在现场,她刚把尸体装袋。” 邱邬的声音突然压低:“不过陈涧民,有个事不对劲,死者身上带着身份证,没被烧透,我看了眼照片,那人上个月刚因为嫖/娼被抓过。叫熊荣。” 陈涧民还没接话,就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又说:“贺秦那边快扛不住了,覃艳她人也闹着要见你。” “我现在就这边回去了……” 陈涧民话说到一半,就听见梁依在那头喊:“陈队!你在哪啊?贺秦说你不在局里,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梁依的声音太大,陈涧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点,谁知道手一滑,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他伸手去捡:“再喊就把我耳膜震破了,你们先处理现场,我晚点回局里。” 说完他匆匆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痕看了两秒。 与此同时,市局调解室门口。 贺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里面走出来,他刚要回办公室休息,就看见警员小李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贺副支队!之前审讯的覃艳,说要见你!” “见我?”贺秦皱了皱眉,“她不是一直要见陈队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不知道,她刚才说陈队不在,见你也行。”小李说。 贺秦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带她去审讯室,我五分钟后到。” “好。” 五分钟后,审讯室里。 覃艳坐在椅子上,头发梳得整齐,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看见贺秦进来,忽地笑了笑:“好久不见了吧。” 贺秦没接话,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说吧,找我要交代什么事?” “我的下家死了。” “????” 贺秦:“你指的谁?” 覃艳没有回应他的这个问题,反而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他们要找替罪羊。” 她喝了口面前杯子里的水:“我的店铺被一把火烧了吧,并且还死了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下家,如果要是记得不错叫熊荣。” “你怎么知道?”贺秦的声音冷下来,“你被关在局里,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 覃艳笑了,笑得诡异:“因为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那个网吧里估摸着还有他们的货,烧了网吧,就能直接销毁证据。至于熊荣……他知道的太多了,留着也是个隐患。” 贺秦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结果到头来却只看到了一片死寂:“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也是傻,竟然没发现自己早就被他们放弃了。” 她停顿了下,接着说:“我的上家,他现在应该还住在下柳家8号。当然,你们这个时候去也没有用,因为那个地方是合法经营的,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站,跟我一样只是负责望风。”” 贺秦表情瞬间严肃,望了眼旁边做记录的人,点头暗示:“继续说。”《 》 14、Chapter 13 覃艳:“我们平常不会用手机进行交流,都是按照生活当中的奶茶,从低到高给对方点外卖,低就是赶紧撤回,高就是换地方,直到对面也点了同款,这就代表着交易可以进行。” 贺秦:“最近一次交易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要是我记得不错应该是二号,但是我对于出售的货品一概不知,只知道是违禁品,至于分量是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贺秦立刻看向旁边做记录的警员,示意他把信息记下来,刚要开口继续追问,覃艳却突然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向他:“你说我要是能指认幕后的人,能不能算戴罪立功?” “……” 贺秦对上她的视线,也是觉得神了,生活上除了穷凶极恶的人,其它时候极少能见到覃艳这样的人,明明是阶下囚,但一举一动总带着种破罐破摔的松弛感,要是一如既往还好,可她偏又在某个瞬间,漏出点人心底该有的软。 “按你说的,你那个下家,现在该知道消息了吧?” 贺秦手抵着桌沿,平稳地说:“这边闹这么大动静,网吧烧了,人也没了,他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漏不进去。” 覃艳无所谓地拢了下肩膀:“大概吧。但也可能不搬,毕竟那地方开了五年,要想挪窝,早八百年就挪了。” 她抬眼看向贺秦,嘴角勾出点自嘲的笑:“说起来,我跟他对接两年,前几个下家全被你们端了,就他这只不死鸟还立着。你们警察的办事效率,真是他娘的变态。” “谢谢夸奖。”贺秦接话时,目光没在离开她的脸,“你来来回回搞了这么多趟运毒,难不成就不知道哪个学生吸毒的情况?” “不然呢?” 覃艳手交叠在一起,懒洋洋地撑在下巴上:“谁能想到那兔崽子胆这么肥,未成年人进网吧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在里面吸毒。” 她想了想,说:“不过也是活该,读了那么多书,脑子却不长,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跳,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此话一出,审讯室里瞬间就安静了。 良久,覃艳才重新开口:“我不可怜那孩子,我就是可怜他妈。” 她抬眼看向贺秦,眼底难得有了点真情流露的情绪:“那天我被押上车的时候,隔了老远都能听见他妈在哭嚎,那声音,真真的能把人魂都揪出来。” “家里死了孩子的,哪怕在怎么要强的人,碰到这种事也扛不住,”深情款款地说着,随即她又补充了句,“我没当过妈,但我也是人生肉长的,看见那样的场面,不可能不心疼。” 贺秦没接话,他看着覃艳低下头,恍惚间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一方面她能面不改色地谈交易、说黑话,另一方面却保留了做人的情绪,会因为一个陌生母亲的哭声,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对了,我问个事。” 覃艳抬起头:“像我这样的级别,是不是直接就该枪毙了?” 贺秦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按道理来说,他本该按规定回答“量刑由检察院决定”,但看着覃艳眼底那点无所谓的希冀,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这得检察院来宣布,我们做不了主。” 怕把话说的太僵硬,他再次组织了语言:“如果你能戴罪立功,说不定还有转机。” “转机?” 覃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早就没用了。外面那些人,现在指不定正想着怎么处理我呢。就算你现在放我出去,明天这个点,我大概已经是具尸体了。” 她情绪放得很轻,却隐约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像是早就把自己的结局算透了,又或者是已经释怀了。 下午二点五十分,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街道上。 陈涧民如约将车停到一处居民楼下,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百无聊赖地盯着腕表上的指针。 表上的分针刚滑过五十五格,旁边的楼道里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风风火火地跑下来个人。 陈涧民扭头一看,那人正是罗勇的母亲吴雪。 吴雪背着个挎包,头发毛毛躁躁的被重新扎得低了些,跑过来时,她手上还握着个红包。 一时间,她被累到趴在窗边喘着粗气,可不出片刻功夫,那张脸上就已经努力地挤出了个笑盈盈的表情:“太不好意思了,还麻烦你送我。” 说着,吴雪就把红包递向陈涧民:“给个红包,你就收下吧。” “哎,客气了不是,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陈涧民伸手拉开车门,在她进来的瞬间就轻轻摁下她的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拉一下安全带,我们就走了。” “哦……行行行。” 吴雪见状无措地低头,慢悠悠把红包放进自己的挎包里,嘴里幽幽念叨着:“没让你等久就行,哎呀,真是辛苦你上班期间还要来送我一趟。” 驶离居民楼,陈涧民不自觉地抖了抖鼻子,似乎空气中飘着股奶精味儿。 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的同时,他暗自思忖:喷香水了? 陈涧民开着车,不着痕迹的用余光瞄了眼身旁的女人。 女人灰白的头发稀疏没有光泽,上身穿套着件起球的白色t恤,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女人脸颊内凹、手臂干瘪蜡黄,精气神也跟着恹恹的,那件配套的深蓝色牛仔裤不知道是不是缩了水,还是原先就没买对合适的版型,此刻僵着勒肉、却出乎意料的让干瘦的大腿也有了肉感。 他想起,分明信息登记册上,这个女人才四十八岁,可现实打眼一看,她没个六十好几都下不来。 奥迪在马路上平稳的行驶着,窗外的景色在吴雪眼中一闪而过。 半道上,她忽地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能不能问问,我儿子吸毒,那班里面的人有和他一样的吗?” 陈涧民闻言微微蹙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经意间一紧:“……根据学校那边的调查,并没有发现跟罗勇一样的吸毒人员。按道理来说,罗勇可能是在学校外面染上的毒瘾。” 吴雪低头,喃喃自语着:“……也对。” 此话过后,车厢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下午三点十五分,陈涧民把人带到市局。 人刚到车场、车还没停稳,陈涧民就见不远处的贺秦正一脸焦急地朝这边跑来,甚至匆忙到过坡就是一个踉跄,险些给自己来个左脚拌右脚。 陈涧民倒车入库停稳,熄了火便带着吴雪下车。 瞧见贺秦即将跑到自己面前,他扭头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招供了。” 贺秦大口喘着气儿,在看见吴雪后,他先是疑惑了一秒,随后瞬间就欲言而止,想了想他最终也没打算继续说下去,反而是直接招呼上吴雪跟他走。 “罗勇的家属吧,来跟我走就可以了。” 吴雪不太清楚这个是什么情况,刚想问问,撇头就看见陈涧民随意地摆了摆手。 “……”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陈涧民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招供也没有用。” 摸鱼到半,背后突然传来两声滴滴声。 陈涧民被吓一激灵:“……!?” 邱邬乐呵呵的降下车窗,挥挥手示意陈涧民让位。 “全烧完了,其它人抓到了没?” 陈涧民上前一步,神色关切地问。 “抓到就有鬼了,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放火的应该就一个人,其它同伙没管他的死活就跑了。” 邱邬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停稳车后就开始招呼着其余人拿饭。 “鸡腿饭配上海青,隔壁阿姨定制的高配版。” 办公楼里,吴雪跟在贺秦身后,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贺副支队、支队。” 她局促地看着墙壁挂的警示标语、点头含笑面对身旁走过的警员;吴雪捏着手,周遭沸沸扬扬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又惶恐。 直到走进一间屋子,她站到红木桌边。 “来,这边签了名字就可以了。” 贺秦说着伸手捞了只笔,递给她的同时又指向文件上的签名处。 “签完名字,我可以去看看我儿子吗?” 吴雪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 贺秦刚准备说话,恰好就见梁依从窗边走过。 “梁主任,等一下。” “???” 梁依眯眼颓废地扭过头,整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体晃了几下都有些不稳。 “什么事?”她从兜里掏出眼镜戴上。 贺秦:“这个是罗勇的家属,待会你看要是有时间,就麻烦辛苦你带去看看罗勇。” 哦了声,梁依站在门口点头:“行,签完字,就可以跟着我走。” 说完,她又对贺秦交代了几句:“待会我的实习生回来你去接应一下,她上午肠胃不舒服去医院开了点药,下午你先帮我看着点她,要是饭不够就把我的分给她吃,然后你帮我买一份,放到我办公室的桌上。” “行。” 贺秦短促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吴雪,示意她赶紧签字。 “……” 吴雪磕磕绊绊地签完了字,一步一步满怀忧伤地走向梁依。 陈涧民提着袋子,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不远处的两人。 “是谁的家属?”邱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罗勇。” 陈涧民说着收回目光,语气及其的平静。 邱邬沉默片刻后说:“我还以为是今天那个被火烧死人的家属。哎,那个人年纪也不大,身份证上看才28。” “嗯……” 突然,陈涧民裤兜里的手机传来振动,碍于双手提着东西放不开,他对邱邬说:“你帮忙我掏一下手机,看看是谁打的电话。” 邱邬啧了声,摸上他的口袋掏出手机:“陌生号码。” “接。” 陈涧民疑惑地眉头微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陈涧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率先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注意出市的摩托车。” 陈涧民:“什么??” 对面明显迟疑了两秒,随后继续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注意出市的摩托车。” 陈涧民拖着音:“你……??!” 挂了? 邱邬看见对面挂了电话,乐呵呵的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握草?!对面那人是不是有病?” 下一刻,楼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感到一阵茫然。《 》 15、Chapter 14 “对面什么意思?” 邱邬满脸疑惑地看向陈涧民。 陈涧民思来想去,最终严肃地说:“待会让人查清楚,应该跟下午那个袭警的是一伙的。” “行。” 邱邬应了声,两人同时掉转身体,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陈涧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饭摊到一边的桌子上,说:“吃完饭就干活,晚上加班开会!” 办公室开饭十分钟后,巩彪带着破译好的资料推开了门。 他揉了揉布满细微血丝的双眼,顶着个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疲惫不堪得随便找了个凳子就坐了上去:“监控录像、手机信息、电话记录,你们要那个先?” 众人闻声抬头,哟嚯!又是一个被工作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优秀领导,在市局里干苦力的就没一个正儿八经睡满觉的人。 “边吃边看。” 陈涧民埋头干饭,顺带把他的那一盒递了过去。 扭头的功夫,他问贺秦:“覃艳那边什么情况?” “她今天突然招供,并且给出了下家的具体位置信息,后续还提供了一份下家电话号,只可惜那个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贺秦三两口吃完鸡腿,饭也快见底。 “别说了,那个电话本来就不存在,当然是空号!害的老子来回跑,今天估计都能瘦五斤!”巩彪筷子敲击着熟料饭盒,名正言顺地发起抗议,“我感觉那个覃艳说的话就不能全信。” “不存在?” 贺秦疑惑不解中,感觉自己被人狠狠的欺骗了:“那她手机里面,上个月二号的电话记录有什么异常吗?” “上个月二号,覃艳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来来回回就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外卖员,另外两个就是长期包机的人。” 巩彪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地说道。 “巩主任,覃艳手机除了微信等这些常规的聊天软件外,还有别的什么聊天软件吗?” 陈涧民吃完饭,麻利地把饭盒丢回袋里:“一个女人平常哪怕再怎么不外交,都不可能在一天里只是这些记录,更何况她还是老板。” 巩彪思索片刻后回答:“这个是有,不过都是一些注册了,但没有使用过的软件,最近一个使用的是某约。覃艳在上个月28号约了个男人线下见面,但从恢复的聊天记录来看,当时那个人就已经拒绝了覃艳的相邀。” 陈涧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觉:“查那个男人,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他。” “另外,根据覃艳早上爆料说出的下家位置,上头已经批准我们的便衣行动任务,定点在六点潜入。” 陈涧民看了眼贺秦,语气不容置疑地说:“下午我带人出勤,贺秦你休息,不然劳累过度你那旧伤复发,我们都担不起。” “?” 贺秦吃饭的手一顿,想到自己那时不时就疼得要命的旧伤,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与此同时,北城区的一家富豪饭店后院地下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在电话这头低声说道:“什么鬼?!覃艳那边暴露了!” 电话那头的人停了三秒,随后轻飘飘地说:“估计这几天你已经被盯上了,注意点。” 彭富豪见状只能连连说好,等对面挂了电话,他扭头对着这里的伙计说:“先别干了,上楼去消毒洗澡,记得点上蚊香。实在不行了,就自个往身上抹点香水,别把味道露出来。” 地下室里里外外堆积着大量的化学药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转身爬上悬梯,顺着门一头钻进厨房:“那个过期的材料不要浪费,拿去后院喂鸡,喂狗。” “彭叔,那个她……” 厨房领班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几分迟疑。 彭富豪闻言不爽地啧了声,挠了挠头问:“什么情况!” 领班偷偷瞥了眼通向后院的门,那扇门虚掩着,却也能看见里头的景象,他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楼上的她从两天前就没怎么吃饭,今天那女的上去看她,下来就说好像快死了,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送送送,亏你想的出来!要是把她送去医院,我们不就全炸了。” 彭富豪气得拿起菜板上的碗,二话不说直接摔到地上,下一秒,他又突然放缓了情绪。 “算了,去把巷口那小诊所的人请来,先让他看看。要是……要是不行,就先订口棺材,到时候停业两天,别把事闹大。为了她这么一个女人,放弃这么好的工作不值得,大不了把她打死,随便找一个地方埋了也行。” “这……” 领班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彭富豪冷下来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点头应下,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就在这时,厨房切菜桌后头忽然跑出一道橙红色的小身影,个头还没灶台高,浑身皮肤却白得近乎透明。 “哎呦喂,我的乖祖宗啊!” 彭富豪看清人后语气变得嗲嗲的,脸上那道死板的表情也瞬间化开。 他三两步快速上前把男孩抱起,手臂托着他的腿弯,举到半空轻轻旋了两圈,才稳稳拥进怀里。 “哎呦,叔都忘了你不会说话。” 他用下巴蹭着男孩细软的头发,声音放得轻柔:“等叔赚够了钱,就带你去大医院治病,到时候我就不干这破行当,找个正经活儿干。说不定啊,是叔以前造的孽太多,老天爷才给我这么个惩罚,让我守着你这小祖宗还债呢。” 没人知道,彭富豪这老来得子背后藏着多少无奈。 早些年他做小本生意,赚的钱不多只够糊口,加上性格暴躁古怪,四十多岁的人了,沦落到相亲都没女人看得上。 前两年好不容易在媒婆的介绍下,遇到了个愿意跟自己过日子的女人,没等登记过后,彭富豪就发现对方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这头上戴绿帽的事,他本想就此了断,可在一次体检中却查出自己患有无精症。 绝望下,他咬牙接纳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还有她和别的男人的孩子,可谁曾想,那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也被查出重病,这些年砸进去的钱像流水似的,结果到最后就卡在配型上。 厨房里忙活的人见他抱着孩子,纷纷都识趣地低下头干自己的活,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这家饭店开了六年,来吃饭的大多是周边居民,店里的伙计也都是彭富豪当初从老家带出来的,算不上多可靠,但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老板,有人订了下午六点的五人桌,说是家庭聚餐。”服务员拿着打印好的订单走过来,轻声说道。 彭富豪接过订单,不耐烦地啧了声。 他抬头扫过厨房的众人,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是咱们之前认识的熟客吗?要是生面孔,十有八九是条子派来的。到时候你们都把衣服穿整齐点,把那些染了瘾的都关到二楼小黑屋,谁要是敢露半点儿马脚,自己掂量着后果!” “好,我们记住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声,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又快了几分。 &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套间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撒进来,零碎的落到陈涧民趴睡在桌面的背影。 他难得闭眼休息了半个小时,眼下的乌青却还是没淡得下去。 “陈哥,醒醒了。” 邱邬推开门进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陈涧民慢悠悠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懵:“怎么了,又有新线索了?” “收拾收拾准备出外勤,六点的行动,现在得去踩点。” 邱邬反手关上门,得意洋洋的炫耀起身上穿着的崭新衬衫,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人精神劲十足,脸上半点疲惫的神情都看不见。 “别跟打了鸡血似的。” 陈涧民打着哈伸了个懒腰,骨头一片一片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贺秦跑了多少地方,脚都快磨破了。算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天天跟着巩彪熬通宵。另外今天早上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查到来源了吗?” 伸手掐着眉心,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猜猜,我刚才做梦梦到什么了?猜对了我给你发包烟。” 邱邬翻了个白眼,调侃道:“鬼知道你这清心寡欲的人会做什么梦,说不定是梦到案子破了能早点下班。” 他顿了顿,才说起正事:“那电话是从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初步锁定在朝北区。” “朝北区?” 陈涧民闻言眉头瞬间皱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朝北区那地方全是重工业的厂子,什么样的人会特意在那儿找个电话亭,还如此精准的打给我?巩彪那边能定位到具体哪个电话亭吗?” “巩彪已经让人去查了,但那种可移动的旧电话亭,定位起来难度也不小,估计得等会儿才能有结果。” 邱邬自顾自说着,忽地被陈涧民拽了拽衣服下摆。 “你这衣服哪儿来的?” 陈涧民盯着他身上的这套衬衫,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款式挺新,别告诉我是你新认识的姑娘给你买的,不然我可要去跟你对象告状,说你脚踏两条船。” “去你的,这是我自己在折扣店买的。” 邱邬拍开他的手,笑嘻嘻的脸上难得有些泛红:“今晚上要跟分局的女警搭班,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丢面子吧。对了,你早上穿来的那套便服就不错,赶紧去换上,别磨蹭了。” 陈涧民见状刚要起身,下一秒像是想起什么,又坐了回去:“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梦到什么了?现在才三点五十八分,咱们几点出发去踩点?” “……” 邱邬顿时卡壳,忙不迭地抬手看了眼手表:“哟,刚才把时间看错了,那不急,大概5点半这样去。” 说着他瞥了眼陈涧民:“看你那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梦,我猜你梦到加班了。” 陈涧民看他的样子,没好意思把梦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梦到那只叫豆奶的橘猫,整个身子蜷在他胸上,把他压得动弹不得,还一个劲儿用尾巴扫他的脸。 这时桌上的闹钟突然响了起来,陈涧民刚按掉,下一刻紧跟着便震动起来。 他捞起手机接通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急促的声音:“陈队!不好了!覃艳自杀了!” “!!!?” 陈涧民和邱邬赶到候问室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法医正蹲在地上勘验尸体,痕迹科的人则在四处拍照取证。 覃艳侧躺在小床上,脸色青紫,嘴角还残留着少量的呕吐物。 “什么情况!不是安排人看守了吗?怎么会出这种事!” 陈涧民推开人群,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值班人员。 “你们怎么看的班,啊!”《 》 16、Chapter 15 梁依戴着口罩,眼底满是疲惫,她叹了口气解释:“她把自己的美甲片掰下来,然后故意卡在一个监控死角,最后硬生生把美甲片卡在咽喉里,目前初步判断应该是窒息死亡的。监控和值班的人都没发现异常,她……也是够有毅力的。” “把她死亡前半小时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一秒都不能漏!” 陈涧民此时的眉头快拧成麻花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覃艳竟会用这么狠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她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秘密? 郊博村的林子里,风裹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吹过土坡。 林间空地上,几间简陋的集装箱房里弥漫出刺鼻的化学药剂味,一群人进进出出戴着防毒面具,手上套着厚厚的橡胶手套。 “老鳄”叼着烟走过来,人字拖鞋踩在泥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队里为首的男人正坐在小土堆上抽着烟,防毒面具被随意地搁在一旁。 “货备得怎么样了?” “老鳄”拍了下杨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杨伟没回头,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还得等两天,这批料纯度不够,得再提纯一次。” 他想了想,忽地提起另一件事:“我妹在村里还安全吗?她没多少时间就高考了,我不想让她被这些事打扰。你之前说让她学这行,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她是我们家唯一的大学生,我的本事够备这些货,用不着她淌这浑水。” “老鳄”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笑了:“放心,你妹在村里没人敢动她,等高考结束我就会出钱让她去上大学,这辈子都不用再回这破地方。” 杨伟:“这还差不多。” 随即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突然关心起队里的事了?以前我跟你说这些,你都懒得听。” 杨伟扭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昨天我妹跟我说,她见到个陌生男人,吉哥对他格外信任,那人是谁?” “老鳄”闻言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位置被抢,于是搭上他的胳膊:“就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脑子不太灵光,过来投奔我的。之前揪出的那个卧底,还是他亲手杀的呢,第一次见血,吓得脸都白了。” 笑眯眯的,他又补充道:“最近的生意也让他去打理,可惜这小子没本事,货卖不出去,还得靠吃回扣才能周转。” 哐! 一声巨响突兀的从集装箱房后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杨伟脸上满是疑惑,“老鳄”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甚至闪过了一丝警惕。 “什么情况?” 杨伟蹭的一下站起身,就要往声音来源处走。 “别去了。” “老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在这儿盯着货,我去处理点事,别跟过来。” “……?” 杨伟若有所思地看着“老鳄”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到头他也没在过多的寻问。 不多时,“老鳄”已经躲到了僻静处,手飞快地拨下“白条”的电话,对面接通的一刹那,他气势汹汹地开口:“妈的!一个月里损失两条中转站!你们那边是怎么做事的?覃艳那处中转站开了三年,多少线人在她手里流转,现在她一死,咱们的路子全断了,你知道这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电话那头的人怔了片刻,随后含糊的为自己的老大辩解:“最近这批货的受众面本来就窄,覃艳那边更麻烦,前不久她店里才刚死了人,转头就被条子端了窝。我早派人去公安局外头蹲守了,今天那边传消息说她死了,但具体情况还没摸清,不过十八九……”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过说话的人不是“白条”,而是他手底下的马仔。 马仔这头说完话,偷偷瞥了眼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男人,见对方抬手示意,他连忙把手机递了过去。 “喂,你先别慌。” “白条”的声音沙哑,说话间总透着股漫不经心。 “我已经铺了条新的线路,另外最近刚入伙个高材生,调出来的货纯度高得吓人。损失一条中转站算什么,我们干这行也不是一两天了,这点风浪还扛不住?最近风头紧,都收敛点,别撞在条子枪口上。”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另外一头的买家催得紧,说下个月必须把货运出去,要是拖久了,这批货说不定就得砸在手里。不过你放心,这批货我们试过,味儿正得很,绝对能卖上价。” “老鳄”听他这么说,心定了定:“植物原料最近弄不到,先拿化学合成的顶上去。” 电话那头闻言沉默了几秒,“老鳄”见状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也别光顾着贪钱,调货的时候把眼睛放亮点,别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挂断电话,“老鳄”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到坐在书桌前刷题的杨馨身上。 女孩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着运算公式,“老鳄”盯得久了些,竟让他莫名生出一个主意。 “杨馨啊。” 他慢慢靠过去,语气刻意的放得温和。 “啊?” 杨馨停下笔,抬头疑惑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叔叔?” “你学的不是化学吗?知不知道化学合成毒品怎么弄?” 听见敏感词的刹那,杨馨原本含笑的脸色瞬间变了,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化学成绩怎么样?” “老鳄”又问,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一般般。”杨馨警惕得声音有些拘谨。 “要是让你用化学知识做毒/品,你能做吗?” 闻言她猛地抬头,瞳孔满是震惊,随即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能!制毒、贩毒都是违法的!我学化学是为了将来能为国家做点事,绝对不会用它来干这种事!而且我现在学的知识,也根本做不了毒品。” “老鳄”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只能干笑两声转身离开。 人刚走出门口,他就在心里把杨馨骂了个遍:果然还是个不识趣的丫头,有这么好的脑子不知道用来赚钱,真是白瞎了。要不是看在她哥杨伟还有用的份上,早把你扔出去了。妈的,这么不给面子,等哪天杨伟没用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杨馨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愤怒的情绪在心底疯长。 她手上握紧了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攒够了钱,一定要带着哥哥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城市,重新开始。 到时候,罗勇也好,这些疯子也好,再也没人能欺负他们了。哪怕最后逃不掉,就算是吃枪子,她也认了——至少,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制毒,那也太小看自己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横滨宾馆的前台处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的气息。 “好了,房间开好了。” 吧台的服务员把身份证和房卡推过来,手指向旁边的楼梯。 “拿着这个上楼就行,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吴雪接过东西,眼睛却飞快地扫过门口,确的了附近没有其他人,这才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她脚步放得极轻,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急切,脸上更是完全看不出半点丧子的悲痛。 刚踏上二楼,吴雪把表情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卸了下来,转身间,眼底渐渐泛起阴霾。 她走到房门前,熟练的用房卡刷开,随即进房反手锁上门。 坐到床上,吴雪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台老人机,不紧不慢的,她翻出电话簿里最后一个号码,手指在半空微微停顿了下,紧接着她便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吴雪就用警告的语气提醒对面。 “喂,罗勇死了,你那边注意点,别露了马脚。”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罗斌震惊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 “姨妈,罗勇怎么可能会死人?我十分钟前还跟他聊过天,他还给我发了消息,怎么可能就死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听闻此话,吴雪的眉头瞬间皱在一起:十分钟前还在聊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明明才确认过,罗勇已经死透了,怎么可能还会发消息?难道……有人拿着罗勇的账号,目前还在登录。 “你别慌,继续跟对面聊,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是谁在用罗勇的账号。” 吴雪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有,寨子那边最近别去,所有跟之前有关的地方都先躲着,别让人抓到把柄。” “好,我知道了姨妈。” 罗斌那头依旧慌乱,但还是听话地应了下来。 吴雪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凭感觉像是在收拾东西。 “对了姨妈,我手上的货快没了,什么时候能再给我补点?上次那批货纯度太低,根本不够玩的。” 吴雪抓着手机的手握紧了些,心里不禁一阵厌烦。 她对罗斌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要不是这小子手里还捏着一条没人知道的分销线路,她早就想办法让他消失了,哪还能让他如此安安稳稳地活着。 “知道了,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不耐烦地挂去电话,吴雪从挎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小包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某种白色的晶体。 她举起东西对着光看了两眼,嘴里不由得嘀咕:“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别到时候砸在手里。” 咚咚咚。 吴雪听见敲门声,几乎一瞬间警惕起来,手上更是飞快地把塑料袋藏回夹层。 等她处理好走到门边,随即贴着门板问:“谁?” “老东家的大伯。” 门外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吴雪蹙眉心头一动,紧接着她便打开门。 “好久不聊了啊。” 门外分别左右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为首的那人个头稍矮,整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虽说此刻是低着头、五官盖在鸭舌帽下让人看不清,不过这人看起来没那两男人拘谨。 进了门,左边的男人率先开了口,语气直接了当:“东西呢?” 吴雪笑了笑,对此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头看向那个看起来最瘦弱的人:“该看货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也释怀地笑了。 她抬手摘去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果然是在黑哥手底下做过的人,眼光就是毒。” 女人佩服地拍着手,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她的欣赏:“我先验验货。听说这批货是新的,后劲大,起效快。你试过吗?化学合成的东西,差一点剂量就可能出人命,我们可赔不起。”《 》 17、Chapter 16 “放心,那边说了,绝对没问题。”吴雪笃定地说。 女人见状挥手示意其中一个男人过来,瞟了眼他,让其准备验货。 男人急切地咽了口唾沫,没说话,而是飞快地从自带包里掏出一套吸/毒用的工具,熟练地坐上床边。 片刻后,烟雾缓缓升起,他深吸了一口,脸上很快露出了抽搐的迷醉。 屋里的其他人都盯着他,足足过了三分钟,见他除了意识不太清醒外,就没有别的异常,女人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覃艳那边失手了,这批货是我从别的渠道弄来的。” 吴雪开口,语气多了几分试探。 “除了纯度高,还有个问题吗,就是价格比之前贵三倍。不知道你们这边,能不能消费得起?” 苏兰锦也不废话,从包里随手掏出一沓现金,啪地一下扔到床上。 “最近我们把生意做到了外市,比之前好做不少,钱不是问题。” 她看着吴雪:“你直接开价,合适的话,我们还是在老地方对接。” “爽快!”吴雪眼睛亮了亮,“六千起,怎么样?” 苏兰锦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五千,最多五千。” “五千?”吴雪笑了,“现在这个行情,五千可买不到这么好的货。” 说着,她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有一批质量一般的货,价格便宜一半。但你也知道,那些老主顾嘴巴刁得很,一般的货他们看不上。做生意嘛,还是得让大家都赚,才能长久,你说是不是?” 苏兰锦抿着嘴沉默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知道吴雪说的是实话,那些老主顾要是不满意,后续的生意就会难做。 最终,她咬咬牙说:“行,六千就六千。我回去跟上面说一声,没问题的话,我再联系你。” “好,我等你消息。” 吴雪说完笑眯眯地伸出手,本想跟她来个握手言和,没成想对面压根懒得理会自己。 到了下午五点十分。 外头刺眼的阳光淡了些,把一大片暖光揉碎了撒进窗台,落到几盆绿萝上,照得叶片绿得发亮。 办公室屋里无人叨扰,静得只剩键盘敲打的轻响,谭局扶了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在东方科技那几个字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回车。 台式机屏幕的加载圈转了半圈,突然噌地弹出条头条报道,报道标题用加粗的红体字写得耸人听闻,底下配图的照片里,那张俊朗青年的脸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谭局笑眯眯地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温水,喉结自然地滚了滚。 他抬眼看向门口,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看过报道的沉郁,最终临了却还是放缓了声线:“进。”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来人刚探进半个身子,谭局笑嘻嘻的脸上笑容更盛了:“这身衣服不错,看来是要出任务?” 陈涧民熟门熟路地大步走到窗边,拿起那只扎了孔的塑料水瓶,手捏着瓶身,缓缓的给绿萝绕着圈浇水。 他声音很轻,头甚至也没有扭过来:“哎,这不还是之前晋升宴上你送的吗?平常都舍不得穿,今天出行动,想着拿出来亮亮眼。” 谭局被他这番话逗乐了,往后靠在办公椅上,抬手虚点着他,语气带着调侃:“你小子,每次来我这儿都要祸害我的花,嘴倒是一如既往的甜。” 他手指向角落的椅子:“这么着,我先给葛春峰打个电话,你自己搬椅子过来坐。还有三十多分钟,出任务不着急吧?” 话音落时,谭局已经拿起了座机,指尖按号码的动作很稳,他说:“喂,葛副局。” 电话那头的葛春峰像是早等着这通来电,下一秒连让谭局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劈头盖脸就说:“哎谭局,我知道最近那事儿舆论发酵得不好!前天我就加派了巡逻队,给那片区域重点盯着了。可校道周边人太杂,要压下这事儿,恐怕还得点时间。” 局里的座机线路早该换了,这会儿听筒里时不时窜出嗞嗞的电流声,谭局把听筒往耳边凑了凑,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葛春峰?横斜大队的副局长。 陈涧民想着,从角落搬来张积了层薄灰的椅子,放到谭局办公桌对面坐下。 他目光盯着桌角的笔筒,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葛春峰,这人给他的印象不算深,总共也就几面之缘,唯一一次正经聊天,还是一年前跨市案件的庆功宴上,他被葛春峰死缠烂打地拽着,硬聊了十几分钟。再加上葛春峰上任后的风评,陈涧民每次想起这人,总觉得他脑子像是少根筋。 “群众恐慌先往小了压,”谭局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多了几分冷硬,“学校那边发封邮件,适当给点压力,别让事情再闹大。” 一分钟后,谭局啪地把听筒扣回座机上,扶着额头,脸上满是不解。 陈涧民看他这模样,双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又慢悠悠地撑住下巴:“谭局,葛副局这些年,没少让你烦心吧?” “哎,早年间他靠关系往上爬,步子太急了。” 谭局说着叹了口气,左手拉开抽屉,原本要落到一叠信件上的手顿了顿,随即往下移了点,摸出罐碧螺春来,装茶的罐子是青瓷的,边缘还带着点细小的磕碰痕迹:“要是他人机灵点,会来事,现在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两步。可惜啊,脑子不灵光,还缺眼力见,现在没了家里关系兜底,这么多年了,还是在原地当他的山大王。” 他说完抬眼看向陈涧民,语气打趣道:“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跟你爸多聊几句,反倒天天来烦我这个老头子。怎么,不尽孝啊?” “您说笑了。” 陈涧民嘴上打了个哈哈,目光却落到那罐子上。 早年间他还不懂这罐茶的意思,直到有一年夜里巡逻,他抓了个小偷,从那人兜里搜出半袋海/洛/因。隔天一早,谭局就嚷嚷着泡了这罐碧螺春给他喝,没几天,二等功的奖状就送来了,五个月后,他更是被调离了原岗位,往上升了一级。 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陈涧民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给谭局听,又像是在自语:“这碧螺春,在罐子里受潮了五年,又拿出来晒了三年,不知道现在泡出来的茶,是什么滋味。” 谭局轻笑呵了一声,眼底却漾出笑意,他打开罐子,用竹镊捻了点茶叶出来,转手就丢进了旁边的保温杯里:“你还年轻,不懂它的回味无穷啊。” 说着他轻轻晃了晃保温杯,又从右边抽屉最底下一格摸出沓文件,二话不说就甩到陈涧民面前:“最近局里忙,全是大案。领导们开了会,决定针对眼下这案子成立专案组。” 陈涧民伸手拿起文件,手上飞快地翻着,可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更没提带队的事。 “这次行动,局里打算派你去隔壁市公安局学习。” 谭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谭局,我……” 陈涧民刚想开口,就被一道闷重的声音打断。 谭局撒开握着保温杯的手,脸忽地沉了下来,语气又急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三年前围剿‘灰鲨’,你带头冲进去,差点被土枪打死!后来又连车带人翻下悬崖,要不是那崖底有水,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他犹豫了下,轻咳一声开口:“你得留着这条命回去尽孝。陈涧民,不是光会往前冲就够了。” 陈涧民闻言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最终,他是在五点四十五分时被谭局赶出来的,走之前连句辩解的话都没说上。 陈涧民若有所思地走在走廊里,下一秒口袋中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喂?” 陈涧民掏出手机接起电话,声音里还有些没散的郁闷。 “哎,我车拿去保养了!” 邱邬电话那头的语气很急,多少还带着点不耐烦。 “我看见你开的是奥迪吧?今天我开你车。快点,我在车场等你,别磨蹭了!” 邱邬这会儿没钥匙,正蹲在桂花树下,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蚂蚁被他戳得四处乱爬,他却觉得没趣,转手就丢了树枝。 陈涧民:“你呆在那,我现在马上过去。” 三分钟后,陈涧民把他从蚂蚁的世界里拉了起来,还顺手丢了一瓶水给他。 邱邬接过东西,表示一脸疑惑。 陈涧民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随手拿起手机,根据饭店的位置定了个导航,然后把手机压在支架上。 “谭局找你干嘛,我能问吗?” 邱邬还没上车前就觉得气氛不对,他摸了摸兜掏出块糖来,糖纸有点皱了,还沾了点灰:“喏,能吃,没毒。要是不介意样子丑,垫垫肚子也行。” 随后他又说:“不就是挨了顿批吗,谁没挨过。” 陈涧民瞥了眼那块糖,脸上的嫌弃不加掩饰:“这种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东西,我可不敢吃。说说看你又从哪儿淘来的清朝老古董?算了,你自己留着吧,说不定哪天盘出包浆,还能一物传三代。” 他调侃完说,“谭局就是问问案件进度,交代了下后续流程而已。” “啧,不识好人心!” 邱邬撇了撇嘴,把糖重新塞回兜里。 奥迪从惠北路交叉口拐上高架桥,桥上临着晚高峰车流很密,陈涧民穿插在其中,游刃有余地沿着车缝行驶。 忽地他听见副驾传来几道咔嚓声。 陈涧民的目光没离开路面,余光偷瞄了眼他:“你从哪儿顺的方便面?” “巩彪办公室桌上摆着的,”邱邬咬了口方便面,嘴里嚼得嘎吱响,“味道还行,你要不要来一口?” 邱邬捏着干脆面包装袋,下一刻低头用手捡起漏下来的碎渣。 举起袋子仰倒着,他又吃了一嘴含糊不清地说:“巩彪那小子平常藏得深,我今天难得顺了几袋出来。” 陈涧民闻言笑笑,目光落到前方路口的红绿灯上:“这次跟我们行动的,还是分局的梧娇?” “是她。” 邱邬咽下嘴里的面糊,掏出手机划开相册,屏幕最顶上是几张模糊的照片。 “前不久她还打了电话,说已经在饭店附近勘察过一遍。那地方后院搭了个棚子,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留,可以说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构造,要说突出,可能就外皮上装了三个巨大的排风扇。” “……”《 》 18、Chapter 17 奥迪缓缓驶下高架桥,导航女声随即准时响起:“前方沿当前道路直行,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预计四分钟后抵达。” 同一时刻,一辆黑色宝马稳稳停在富豪饭店旁的公用停车位上。 “梧主任,我确认过了。门口那个穿蓝色制服的服务员,就是警方内网通缉令上的张荪。” 菲林坐在后排,怀里抱着台笔记本电脑,身子往前挪了挪,屏幕上赫然是张荪的通缉照片,放大一看,两者之间眉眼的痣竟分毫不差。 琉光欣正对着车内化妆镜补底妆,粉扑啪啪地拍在脸上,她扫了眼屏幕,又转头看向菲林,随后手拿起一个帆布包:“我这里还有一套长袖长裤,菲林,要换吗?” 菲林闻言一怔,茫然地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粉红吊带——裙身领口开得有些大,裙摆还微短,在满车的长裤短袖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慌乱:“啊?我还以为这次要扮演女朋友,得打扮好看点……那我现在换?” “不用换。” 梧娇扭头看了她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里面的嫌疑人多半是个老油条,太规矩的装扮反而会引起怀疑。记得下车前检查好装备,菲林,那个对接用的账号,你记牢了没?” 菲林立刻点头:“记牢了,主任!”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传来两道咚咚的敲窗声。 梧娇疑惑扭头,下一刻就看见陈涧民站在车外。 她降下车窗,嘴角勾了勾:“好久不见,陈哥还是风采依旧啊。” “陈队、邱队。” 菲林和琉光欣异口同声地打着招呼,同时还不忘挥挥手。 陈涧民对应嗯了声,目光扫过两人,算是应了。 等三人下车后,梧娇指了指菲林,语气客气地说:“陈哥,这个实习生就交给你了。她是第一次参与外勤,还得麻烦你多带点。” 陈涧民点头,挥手示意菲林靠近,见她还是这么紧张,随即他放缓了语气:“实习期间能参与外出行动,说明你表现不错。不用紧张,跟着我们走听行动做事,要危险直接跑,不要管其他的,把自己的命保下来最重要。” 菲林局促地点头,闷声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脚步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两人刚走到门口,穿蓝色制服的服务员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伸手拦住他们。 可等他看见后面还跟着三个人时,眼睛瞬间就亮了,片刻后立刻反应过来:“几位是不是订了五人桌的?” 见陈涧民点头,服务员连忙侧身引路到一处圆桌上,扭头的功夫嗓门也提高了些,嚷嚷着朝前台喊:“唐姐!快给这几位客人上茶水,再拿五副碗筷来!” 他把菜单递到陈涧民手里,脸上堆着笑:“你先看看要点什么,选好了我立马去跟后厨说。” 陈涧民接过菜单,基本没怎么看就飞快地扫过菜名:“红烧鲫鱼、排骨玉米汤、红烧茄子、白灼虾,再加一道时蔬,就这些。” “好嘞!” 服务员应了声,拿着菜单转身就往后厨走。 这会儿正是饭点以及晚高峰,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可店里的人却不算多,零零散散就坐了几桌,角落里还有不少的空桌。 服务员这边刚走到后厨门口,就被从吧台上赶来的男人拦住了。 彭富贵斜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会时针刚过六点十五分,随即他又指了指服务员手上的菜单,声音故意压低:“就是他们订的家庭聚餐,确定了?” 今天原本只接了一份六点的家庭聚餐订单,谁知道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突然又多了一份一模一样规格的。更巧的是,六点刚过,店里就来了一伙人,现在这快六点半又来一伙,他心里难免直犯嘀咕。 服务员蹙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为难:“我……我也不确定啊。下午忙得没顾上看订单,现在来了两批人,都说是家庭聚餐,我哪知道哪批是啊?” 彭富贵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多少都带着点不耐烦:“别管那么多,先去让后厨把菜做出来。然后你派个人盯着他们,看紧点,别让他们往后院走。” “好好好,我这就去忙!” 服务员连忙点头,拿着菜单就快步往后厨走。 饭桌上,梧娇拿起筷子,用壶里的茶水冲了冲,又把杯子和碗也涮了一遍。 她说:“这个地段也是够好的,前面就是主路,上了主路之后大概8公里就到火车站。” 陈涧民心思飘飘的,没怎么在听她说话,他的目光透过稀疏的人群,落到了角落里的一道背影上。 “在看什么?” 邱邬从旁边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随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盯着人家孩子看什么?” 片刻后他又放低了声音,说:“别这么拘谨,跟平常吃饭一样。你瞧左上角三点钟方向那桌,那几个人就不像是普通食客,我们进门快十分钟了,我就没见他们动过筷子,眼睛倒是一直在瞟四周。” 菲林侧头顺着邱邬说的方向看去,刚扫了一眼,就跟其中一个男人对上视了。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走过来,把双手的盘子依次稳稳地放到桌上,脸上堆着笑,他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先给几位上几道凉菜。那个排骨玉米汤是现煮的,还得等会儿,你们先慢用。” 陈涧民抬眼看他,脸上不经意间露出歉意的笑,语气也放得温和了些:“麻烦问一下,你们这里的厕所在哪?我去趟洗手间。” “哦,厕所在那边。”服务员随手指向店内角落的一个小门,“不过本店不提供卫生纸,要是需要的话,可以去前台买一包,一块钱。” “好,谢谢。” 陈涧民说着点点头,起身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拐角,他又看见了刚才的那道身影——是个纯白的孩子。 那孩子此刻正蹲在地上,自言自语的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等走近了些,陈涧民这才看清那孩子手上拿着根竹签。 “你在玩什么?”陈涧民下意识问了句。 小孩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默默地举起手里的竹签:“鱼。” 陈涧民原本以为是孩子在玩玩具鱼,可等他再走近些,心脏猛地一沉——那竹签上串着的是几条红色的鲤鱼,鱼显然还没死透,其中有几条还在微微的抽动,仔细看,这些鱼的鳞片都被刮得干干净净,鱼的眼睛也被抠了出来,漂在水面上。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只觉得此刻的喉咙有些发紧,索性就没再说话,转身拐进了厕所,反手把门锁死。 厕所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上方的一扇小窗透进点光来,窗户的一半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左上角透光的地方破了个小洞,用来通风。 陈涧民抬手比划了下窗户的大小,估摸着自己也钻不过去,索性他立刻弯腰,把角落的蓄水桶倒去水,然后把桶反扣过来踩在上面。 “堵得这么好!” 陈涧民小心翼翼地凑到小洞上往里看了眼,视线却被一道石墙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秒,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吓得陈涧民险些从桶上摔下来。 “你好,我是维修厕所的。” 门外传来个沙哑的声音:“这个厕所的排水出了点问题,能麻烦你快点吗?我这边按照时间来算的,还赶着去下一单。” 陈涧民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喊:“知道了,别催,马上就好!” 随即他飞快地把报纸糊回原样,一只脚先落了地,然后再把水桶扶正,大概的接了水。 做完这一切,陈涧民佯装洗了把手,这才打开门。 门外的维修工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手里还提着个工具箱。 他低头从陈涧民身边走过,两人的肩膀不经意间撞了一下,维修工先是一怔,却没抬头,而是径直地走进了厕所。 陈涧民对此也没多理会,转身走回饭桌。 “什么情况,去了这么久?” 梧娇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嘴唇没动,用腹语问道。 “有什么发现吗?” 陈涧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同样用腹语回应她:“后面的确有东西,不过厕所的窗口太小,我们钻不进去。”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20分钟后准备行动,记住,别弄出大动静。琉光欣,你到外面接应,把车开到下一个路口等着。如果今晚九点之前我们还没出来,你直接联系分局在外围布局的人,请求支援。” 琉光欣闻言放下筷子,没说话点了点头,她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按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联络方式。 “吃的还满意吗?” 彭富豪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端着盘果拼,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几位好,我是本店的老板。请问对我们的菜品还满意吗?”说着就把果盘摆上了桌。 其实他在心里早就对这伙人犯了嘀咕:跟隔壁桌比,这桌人看着更像条子,尤其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眼神太利了,不像一个正儿八经的普通人。 可他们的衣品又太好了,那个穿粉衣服的女人,手上居然戴着块五十万起步的名表,tmd哪有条子会戴这么贵的表? “哇~老板,这果拼是送给我们的吗?”菲林立刻切换回娇嗲的语气,声音甜得发腻,在场众人一听,后背瞬间就麻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起身凑到彭富贵面前,几乎要贴上去:“太感谢你啦!老板,我是这附近的主播,你看我这账号,要不要跟我合作呀?我给你宣传宣传,保证你店里生意爆火!” 嘶、啧。 彭富贵光是听这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归根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瞥了眼她递过来的手机——账号粉丝数赫然就是100万。 就这姑娘,100万粉丝? 他不信邪,偷偷掏出自己的手机搜了搜这个账号,结果一点开,全是些猎奇视频,偶尔还夹杂着几段擦边的动作。 彭富豪皱着眉移开手机,又上下打量了菲林一番,心里已然笃定:这女人的工作肯定不正当,粉丝多半是买的。 “不用了。”彭富贵的语气冷了下来,甚至带着点不屑,“你这账号,能赚多少钱?” “接广告赚得就多啦!”菲林先是飞快地看了眼陈涧民的反应,见他没动静,又凑上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要是老板喜欢我的视频,我们也可以线上谈谈合作呀,价格好商量~”《 》 19、Chapter 18 彭富贵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矫揉造作的女人,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感觉多待一秒都觉得膈应。 可他刚迈开腿,就被一只手拦住了——是陈涧民。 “老板,问个事。”陈涧民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们的厕所坏了吗?” 彭富贵这会儿还没从菲林的暴击里缓过来,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骂了句:“烂个屁!那厕所从修好到现在,就没坏过一次!” 陈涧民想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没坏过?那刚才那个自称“维修工”的人是谁? 他下意识看向厕所的方向,此刻厕所门开着,那个蹲在地上玩鱼的小孩还在原地,只是厕所里面已经没有了人。 彭富贵人在气头上,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甩开他的手,快步离开了现场。 梧娇立刻凑过来,拉着陈涧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厕所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确定。”陈涧民摇了摇头,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刚才我在厕所遇到了个人,那人说自己是维修工,可惜当时走得急,我没看清他的脸,又或者是他戴着口罩遮得严,我没留意到。” “那怎么办?”梧娇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今晚还干活吗?万一有埋伏……” “先等等。”琉光欣放下碗筷,看向陈涧民,情绪冷静地分析着情况,“陈哥,你再想想,那个维修工的体格大概多大?身高、体重,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陈涧民想着,回忆起刚才在厕所门口的碰撞,当时两人肩膀撞在一起时,那人的肩膀下意识回扣了一下,带着明显的躲避意图,而且厕所空间狭小,两人站在一起竟还留有余地,说明那人的身形不算壮。 “男的。” 喝了口水,他说:“体重估计120斤左右,身高应该在177到179之间,整体误差不会太大。肩膀有点内扣,可能胳膊或者肩膀受过伤。” 同一时间的另一头,后院杂物堆里,于黎混着夜色藏在一堆纸壳间放缓呼吸的节奏。 “你疯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多少是有些气急败坏,“哎,今天都说了外面有条子,知道有你还敢抽?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怕个鸡毛啊!” 另一人嗤笑一声,恍惚着躺倒在一堆纸箱上。 “有条子就不抽了?这玩意上瘾你又不是不知道,戒不掉的。要不是为了这东西,我才不干这种活呢……” 于黎感觉到纸壳动荡了下,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唉,你说咱们老大是怎么知道有条子要来的?” 抽着烟的男人又开口了,声音含糊不清的:“听小道消息说,之前的上家在局子里死了,好像是……嘶,对、被警察严刑拷打弄死的。早就听说过干他们那一行的手段残忍,这下我是见识到了,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他把手里的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后又拎起一捆垃圾纸壳丢到一边。 见同伴没搭理自己,他又凑过去推了推对方:“喂,你上头了,这次的货劲这么大。 不对啊,你什么时候换的货源?” “你不懂。” 被推的人晃了半圈,声音里满是疲惫:“你又不吸,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见他瘫睡在地,一副无药可救的模样,男人先是愣了两秒,最终骂了句“废物”就转身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于黎这才从一堆纸皮里悄悄探出头。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空荡荡的现场,这一块地方除了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什么都没有,位置也较为偏僻。 彭富贵回到后厨,气汹汹地逮着一个外地姑娘的后领,把她拽到角落:“待会给我看好那桌人,尤其是那个戴五十万表的女人,一举一动都别放过!知道吗?” 姑娘吓他得浑身发抖,低着头谨小慎微地回答:“知……知道了。” “知道就好。”彭富贵用威胁语气警告她,“要是办不好,就送你去见阎王!对了,楼上那个女人死了没?没死就给她送点水上去,要是死了,明天我们就停业,先避避风头。” 姑娘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对于楼上的人,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能害怕地点头同意,下一秒又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先去看看,好吗?我现在就去……” 彭富贵被菲林闹得心烦,没心思跟她废话,挥挥手就让她赶紧去。 上到二楼的房间,姑娘端着杯水,手哆哆嗦嗦地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她就看见床上的人突然坐了起来,直挺挺的,一动不动的跟诈尸似的。 “啊——!” 她被这一幕吓得尖叫出声,手里的杯子啪嚓摔到地上,水流了一地。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慌忙摸到开关打开了灯。 屋里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床上的女人忽地扑倒在地,骨瘦如柴的身子蠕动在地面,头发乱糟糟的,手臂、大腿甚至是脸上,都布满了流脓的疮。 “给我药……求你了……” 女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莫名其妙抓着空气。 “我……我没有药!”姑娘被她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嘴上嚷嚷着,“你别过来!我真的没有……” “干什么呢?!” 彭富贵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见状推开挡在门口的姑娘,走进屋里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气得反手给了姑娘一巴掌,声音清脆而响亮:“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姑娘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彭富贵,嘴唇哆嗦着眼眶含泪,可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啊……要药……” 地上的女人又开口了,声音及其的疯狂,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想要爬起来,想要咆哮尖叫。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多少声音,彭富贵就冲了过去,一把压在她身上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了!”彭富贵此刻的眼神凶得发狠,他双手死死捂住女人的口鼻往后压,声音透着极致的恐惧,“现在外面全是条子,你一叫,我们都得死!” 彭富豪嘴巴抖动着,手却捂的越来越狠了:“求求你tm安静点!” 姑娘瞳孔地震地僵在门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体内冻结,硬生生扼制住了她的手脚。 她眼睁睁看着那女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就连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微弱,忽地她心脏猛地一沉,顿感不对劲! “啊!” 她叫喊着疯了似的冲过去,双手费劲扒拉的去掰彭富贵的手指,边流泪边祈求:“别捂了,老板,她快不行了,再捂下去会死人的!” 彭富贵全当没听见,手上的力气反而更重了。 姑娘的手指抠入他的指缝中,平钝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可到头来他的动作纹丝不变,就连眼神里甚至都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狠戾。 苦苦挣扎了两分钟后,女人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连最后一丝求生的力气都没了。 彭富贵怕人死不透再捂了两分钟,直到确认她已经死亡这才松了手,像丢垃圾似的把人推在地上,起身平静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明天准备停业。你现在下去跟所有人说,谁都不许上楼,也不许在背后议论今天的事,敢多嘴一句,后果你知道。” 杀人了……他真的杀人了! 姑娘颓废地瘫坐在地上,直到这时她才感受得到自己的母指处隐约传来刺痛——指甲盖掀开了。 她惊恐地瞪着地上的尸体,久久缓不过神来,三观更像是被硬生生砸碎,又用502胶水重新粘连起来、又砸碎一样。 她在心里呐喊:救命……谁来救救她……我也只是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深吸了一口气,姑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迟早有天端了这个狗逼地方! 另一头的公用停车位上,梧娇和菲林已经回到车上,换了套轻便的黑色运动服,出发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梧娇确认过是行动信号。 她冲菲林点头,声音平静地说,像是叮嘱:“待会你绕到南墙,我从西墙进去。记住,避开巡逻的人,找地方躲好,等我下一步指示,别擅自行动。” “好。”菲林一口应下。 就在两人准备推开车门时,耳机里突然传来琉光欣的声音:“等等!别着急。” 她顿住片刻,补充道:“无人机现在传回来的影像显示,后院东南角拴着两条狗,棚架上还装了三台监控,角度刚好能覆盖整个后院。现在硬闯肯定会被发现,得先断电,不然根本混不进去。” 对面的话音刚落,菲林手机就收到了一段视频,视频画面里,两条黄狗正趴在地上打盹,棚架上的监控镜头还在缓缓转动。 梧娇得到确切信息,立刻拿出手机给邱邬打了过去:“邱队,你先停下手头的动作。沿着饭店后面的河边往上走,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有个电闸,是连着店里电路的,麻烦你去把开关拉下来。” “啊?哦行。” 邱邬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中带着点风声。 “注意安全。”梧娇又叮嘱了一句,“拉完电闸后,他们肯定会派人去检查,你别正面撞见,绕道走,找地方藏好。” “没问题,放心。” 邱邬挂了电话,从兜里摸出一串奇形怪状的钥匙——那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开锁工具,现在倒终于派上了用场。 陈涧民坐在驾驶座上,他扭头对邱邬说:“往反方向跑,别走大路。必要的时候,能打就打,把人逮回局里;要是没把握,就跑,别逞强,吃亏不是福,命最重要。” 邱邬笑眯眯地点头,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车就扎进了路边的人群里。 街道路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很快就把他的身影淹没,陈涧民这边也按照规定路线开车离开,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路口。 晚上七点五十三分。 于黎已经混进了后院的人群里,他全程低着头,不自在地伸手拽了拽这套不合身的防护服。 衣服版型明显小了一号,此刻穿着勒得他肩膀发紧,不自觉就往上抽了些距离,袖口跟着就短了一截。 “快点搬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 20、Chapter 19 嚷嚷着,一个满脸凶气的男人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根手腕粗的铁棍。 走了两步,他不耐烦地戳向于黎的后背:“你肌无力啊,tm的动作快点,火都烧屁股上了,别耽误事!” 后院的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器械,很多都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东一块西一块散落一地。 于黎手上提着半桶黄白色的液体,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制作毒品的原浆,液体摇摇晃晃的在桶里粘稠地翻滚着,好几次几乎要翻出来。 “哎!说你呢!” 男人看他摇晃的样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手指着于黎,语气极凶地说:“这个tmd不能放在这里,你是白痴吗?往地下室搬,小心点,别弄泼了,这玩意比你命还贵!” 于黎隔着防毒面具,抬眼瞥向那个男人。 恍惚间,他记忆中认得这个人,之前这个人是灰鲨党的旧部,以前在组织里只是个最底层的马仔,没想到离开了灰鲨党,到这里竟摇身一变成了上级,光明正大的对人指手画脚。 “……” 他咬咬牙,最终没说话,而是按照他的指示,转身提着东西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喂,你等一下。” 身后的人突然叫住他。 于黎前进的脚步一顿,心里不由得咯噔了。 难道被认出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平静:“怎么了,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什么大事。”男人走过来,看了眼他手里的桶,见只有半桶这才挥挥手,“就是让你慢点走。你这桶里装的是原浆,到时候直接转化烘干就能用,太精贵了,别洒了。” 于黎这边闻言刚松了口气,没成想啪的声灯瞬间黑了。 一时间,后院全场的气氛一度凝固,几秒钟的黑暗寂静后,有人终于忍不住骂了句:“妈的!怎么又跳闸了?!谁去把备用电源打开,快点,别耽误干活!” 趁着光线不好,于黎悄悄绕开人群,沿着墙角往地下室走,这时候身上的防护服就成了最好的掩护,压根就没人注意到这个化工的异常。 地下室里开着备用灯,光线却昏昏沉沉的,其中的实验台前还留着三个人。 见有人进来,他们齐刷刷地扭头看过去,眼神里全是警惕。 片刻后,为首的男人开口了,疑惑地问:“上面叫你下来的?” 于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地下室的通风极差,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浓重的氨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哪怕是隔着防毒面具,于黎都能隐约闻到,这些刺激性的气味涌入鼻腔,让他好一阵直泛恶心。 “哎,外面灯黑了。妈的,不会真是条子混进来了吧?” 瘦高个化工突然开口,声音恐慌地直嘟囔:“要是条子来了,我们还活个屁啊!待会不会被原地枪毙啊?!”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另一个矮胖的男人嗤笑一声,动手拍了他一下。 “哪有条子会随便开枪?他们只会把我们扣起来。只要我们跑快点就行,旁边那条河上有船,待会我们直接开船跑,保准没事!” 船? 于黎闻言眉头一抽:这片河面早就被警方管控了,根本不可能有船能随便进出,坐船跑是有点天方夜谭了,不过他们既然这么笃定能跑掉,说明还有别的退路。 “外面跳闸了,他们现在准备去修。” 于黎终于开口说上话,声音故意压得低沉,尽量模仿着这里人的语气。 “我早就跟他们说过!”旁边的瘦高个化工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抱怨,“那个电箱早就老化得不成样子了!我们每天累死累活的,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连个小小的电箱都不舍得换,我看啊,这就是活该!” “等等。”为首的男人突然皱起眉,目光落在于黎身上,“我记得我们这里一直只有三个化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你是谁?” 于黎的心猛地一紧,脑子飞快地转着:“我不是化工。上面让我穿这个,说原料太贵,怕我不小心弄坏了,让我过来帮忙搬东西。” “那你手里的料子呢?”男人追问,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 “刚才在上面被人绊了一下,料子都泼在衣服上了。”于黎指了指自己的防护服,语气很自然,“所以上面才让我下来搬点轻的。”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谁都没再追问,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电已经切断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耳机里传来琉光欣的声音。 陈涧民从墙上找准位置纵身跳下,落地时稳当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躲在一块混凝土建筑后面,压低了声音回答:“里面黑了,邱邬你那边赶紧撤,别被发现。” “报告,我这边情况有变。”梧娇的声音传来时多少带着点急促,“我的落脚点下面睡着个人,目前来看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试试扒着墙沿慢慢下去。”陈涧民冷静的提出解决方案,“下面除了人,还有什么东西?有没有能借力的?” “有一堆纸壳,就在那个人旁边。” “那就先试试下去。”陈涧民叮嘱道,“动作轻点,如果他醒了,就直接打晕,你们手铐带了吧?” 耳机那边,梧娇和菲林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带了。” 梧娇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扒着墙沿,脚尖慢慢向下探。 最终她的脚轻轻落在纸壳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松了口气,梧娇刚要弯腰查看,目光却被纸壳里闪烁的一丝红光吸引了。她小心翼翼地掰开破损的纸壳,从里面抽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是定位器。 “陈哥,我这边发现一个定位器。”梧娇的把东西捏在指尖,“看型号,不是我们用的,应该是有人遗留或者故意留下的。” “先留着……” 陈涧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下灯光亮了。 他死死挨着墙,心猛然一沉,小声囔囔着暗骂几句:“操蛋的,怎么这么快就来电了!” 邱邬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他刚拉完电闸,还没跑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根据声音来看应该不止一辆。 “淦!两条腿怎么跑得过铁马!” 他暗骂着心一横,转身就跳进了旁边的绿化带里。 茂密的灌木刚好能遮住他的身影,他趴在地上,小声地说:“我这边来人了,目前暂时安全。” 说完他听着声音,随即默默低下头,感受着两辆摩托车从自己身前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地面,吓得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后院上,灯仅仅只亮了半分钟就又黑了。 菲林瞅准时机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她顾不上疼,一路小跑着穿梭在后院。 直到空气中刺鼻气味越来越浓,她没多犹豫,一头钻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等她进了屋子,才后知后觉的庆幸屋里此刻没人。 菲林掏出手电打光,另一只手拿着台迷你相机,顺着灯光的照量范围,她对着桌上散落的化学品、地上的包装袋,通通快速地按下了快门。 这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后期关键证据。 “我就说那个电路迟早有问题!” 门外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听着越来越近。 艹! 菲林心里暗骂一声,左右扭头看看发现屋里空荡荡的,根本没地方藏。 无奈她只能快速蹲下,躲在桌子后面,把手电关了、相机塞进怀里,尽可能小的发出声响。 啪嗒。 门被人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还摁了下开关。 “啧,忘了现在没电。” 菲林听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点不耐烦。 “待会你去拿硫酸和催化剂,其余的东西别乱动,小心弄洒了。” 另一个人轻声应了一声,随即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屋里扫来扫去。 菲林后背紧紧贴着遮挡物,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突然,一片光线停在了她的位置上。 菲林错愕的身子陡然一僵,缓缓抬起头的刹那,视线刚好与那人对上了。 “……?!” 于黎飞快地看了菲林一眼,抬手比出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 “我不是记得材料都在地下室吗?怎么这里也有?” 他说着话,目光从菲林身上移开,落到桌面的化学品上。 “地下室里都是半成品,有些烘干了就能直接卖。”化工开口,声音很自然,“这里放的是配料,地下室就那么大点地方,要是一次性都放完那我们在哪?” 他是谁? 菲林惊讶之余,她心里满是疑惑。 现在被他挡住,菲林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些,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于黎看了眼躲在身后的人,拿着手机就准备要往门口:“屋里太黑了,我把门开点,起码能透点光进来,好找东西。” 他说着用脚踢了一下菲林。 菲林:“!” 化工对此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摆手。 于黎为了掩护她,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他把门打开,露出一个能供人窜出去的空间。 菲林立刻会意,如同只受惊的猫,趁着门开的缝隙,飞快地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行了,找到了。”化工摸黑举起两瓶试剂,不放心还特意看了一眼标签,“你把这两样拿着,跟在我后面,别掉队。” “好。” 于黎应了声,朝里走了两步。 碍于夜间视力本就比白天差,防毒面具又挡了大半的视线,再加上那人催得又紧,来不及看清标签上的字,他只能凭着手感胡乱抓了两瓶,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头,陈涧民正猫在墙角。 他刚摸黑打晕一个单独出来上厕所的化工,动作利落地扒下对方的防护服,套在自己身上。 谁曾想刚穿好衣服,背后就突然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 “喂,说你呢!” 男人也没仔细看,补充道:“别在那片上厕所!后院的狗没拴牢,小心把你那玩意给咬掉!” 陈涧民愣了片刻,随即侧头应道:“知道了。” 说话中他脚下不动声色的把晕过去的化工往旁边挪了挪,从远处看,就像堆没人管的杂物。 “快点!”那人又喊了一声,“撒完就赶紧过来干活,今晚得把货赶出来,15斤的货,待会要分给不同的人送出去。” “哦,我现在马上过去。” 于黎跟过来,刚转过拐角就听见了这道应答声。 这个声音? 他震惊得猛地顿住脚步,心想:陈涧民?他怎么混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