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婚后改嫁太子他爹》
1. 父亲
碧青色的纱帘将内室隔出一片幽谧,帘外明光透过薄纱,滤成一片朦胧的冷色,落在宁韫伏倚的雕花小榻上。
她身在病中,素青寝衣下隐隐可见两只蝶翅一般的单薄肩骨,乌发松散在枕畔,将她衬得面色微白,唯唇上残存一丝极淡的红润。
开春来太后抱恙,愈发思念自幼养在膝下的旻宁郡主,陛下遂召宁韫与汝南王一同入京。
却不想途经益州时遭逢水患,宁韫落水受惊,一来半月余都只在郡主府安养,不见分毫起色。
“郡主?”
宁韫听到了呼唤声,想起身,却觉身体很重,像是有细密的网子将她囚蔽,让她动逃不得。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是关于当今陛下,她从前养父元昭帝的梦。
梦里她似乎犯了什么错,惹他大怒,跪在地上向他伤心哭求。
他一步步走近她身边,玉带抵在她的额上,忽然握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手上的扳指压得她颌骨生疼。
他的指腹抵在她的唇瓣上,那样冰凉的温度,好似要惩戒她一般。
她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掌中,不能逃退分毫,她的伤心他不在意,她的眼泪更是让他厌恶。
“朕这一生骄傲,唯一恨事便是把你留在了身边。”
他对她说了许多狠心绝情的话,而后大怒之下,一病不起……
醒来的瞬间,神思还残留在梦里。
宁韫定了定神,不知道为何做了这样奇怪的梦。
梦中的事不能启齿,梦中的人若向他人谈及,更是要招来祸患的。
梨儿见她醒来,柔声禀道:
“郡主,睿王爷午前在前厅见过绿沉姐姐后就离开了,不想午后又来了。他送了鲜青鱼和笋菱炖的汤来,如今还热着呢,王爷让郡主一定要尝一尝,这些时日要多吃些补益可口的,养好身子。”
宁韫缓睁开眼,想撑坐起来,却牵动肺腑,不住地低咳。
她沙哑道:“绿沉不在,你们便该请王爷入内相见……怎可如此怠慢呢?”
见她要起身,梨儿忙回道:“王爷说北营军中事急,他不便多留,何况郡主身在病中也不宜见客,只让奴婢们尽心服侍郡主,让郡主安心养病。”
梨儿顿了顿,亦有些雀跃地压低声音:
“郡主,王爷还说过几日陛下回鸾,必然在宫中设宴,自有再聚相谈之时。”
宁韫点点头,重新靠回引枕上喘息,这里头填了药草和茉莉花,平日靠着总有极淡的清香,可是此刻闻着,却她胸口阵阵臆闷。
见郡主不语,梨儿想起方才在前厅见到睿王时的情形。
睿王殿下真是春风玉貌,说起话来也是那般温润晴朗,让人不敢直视。
梨儿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添了几句:
“王爷很是关心郡主呢……他说记得郡主幼年时最喜欢吃笋炒鲜菱,这鲜青鱼更是今早才从南湖快马送来的,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细致的……”
话未完,竹帘忽被掀开,一句训斥先进了内室。
“还不快住口!”
绿沉瞪了梨儿一眼,将帘子抬得更高了一些。
“让你好好服侍郡主,谁许你议论睿王殿下?年纪小不多学规矩,说这些胡话做什么!”
绿沉心中只暗骂这几个王府来的小丫头蠢笨,认不清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竟敢把闲话和心思放在郡主的婚事上。
若不是此前遭遇水患,郡主身边的人折损大半,哪里轮到她们近前。
心里有怒,自然声嗓大了一些,梨儿被吓得不敢回话。
看见了绿沉身后的那人,她才想要张口求饶,听到背后郡主轻道了声“去吧,等会儿再来见我”,便不敢再言语了。
绿沉身后的人是汝南王舒禹,他眉宇残有丰俊,面容间见酒色消累之态,瞧着帘后的宁韫,只将折扇收拢在手中重重一敲。
“王爷请进吧,小丫头不懂规矩,让王爷见笑了。”
绿沉转身正要去扶宁韫起身,舒禹却不悦道:
“慢着,本王与郡主说话,你一个婢子又怎么敢留在这里旁听?你也滚出去!”
绿沉知道王爷这是为方才自己的斥责不快,恭声道是,行至门旁,转身看了宁韫一眼。
见舒禹并不落座,宁韫便理好寝衣缓缓下榻,赤足踩在绒毯上,隔着帘子摇摇欲坠地行礼:“父亲安好。”
“嗯,今日应当好些了吧。”
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踱了几步,目光在宁韫的内室扫过。
凡珠帘纱帷,多用青碧之色,妆案上并不奢繁,只有两个檀木奁匣,一面菱花铜镜,除字画外并无其他点饰。
若说丽色,只有窗边小几上的插花,却因并非当日所作,略有些凋颓。
这满室风调,倒也的确是他这个女儿的手笔性情,只是舒禹很不喜欢。
“来了京城,却还是把房间布置成这个冷清样子!还有你身边的人,平日是怎么管教的,骄横成这副样子,是对本王送来的人不满吗?”
他提袍坐在桌前,随手翻着宁韫的书,瞧见最下压着几本策论之作还有工物之著,轻哼了一声,把最上头的前朝诗集合上。
“早和你说了,入京后要小心行事,小心行事!如今陛下正对王府不满,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来京中享福的,还以为是你从前养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的时候吗?”
这个女儿虽不得他看重,可说到底也是他的孩子,偏多年前强被老汝南王妃带至京城,托养在宫中,成了天子的养女,听说确得过几日风光。
只是圣心难测,三年前陛下一道旨意将宁韫封了旻宁郡主,赏了封地,将人远远送回了建州,恩宠不复,为此舒禹只感如履薄冰。
万幸这三年来也算安然无恙。
宁韫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不接事关绿沉的话,也不言陛下和太后之事。
“父亲今日前来探望,女儿欣喜,身子都有了不少气力,父亲可是有要事商议?”
舒禹却仍在训斥。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虚话。我让你入宫探望太后,让你修书陛下陈情,你可做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折扇指向欲要躺下的宁韫。
“陛下回信可提到了什么?可曾谈及你哥哥战败如何治罪?”
宁韫熟知这位父亲的脾气。
他是一个本不该坐在这汝南王之位上的人,故而他急躁自负,又谨慎惶恐。
“父亲教训的是,绿沉这丫头也实在是愚笨,午后代我入宫探望太后娘娘,见到了父亲,却也不知告知,至于书信……”
言及天子元昭帝,宁韫忽然顿住了。
原本在心中想好的说辞,忽觉有些可笑。
兄长舒延枫战败之前,她同陛下常有书信往来,纵是来京途中,她也未曾间断,可是所得回信寥寥。
入京前夕,陛下更是忽然前往定州行宫调养身体,至今未归,也从未派人前来探望。
想来是不愿意见她。
帝王心术,何其深厚,三年不见,宁韫知道自己变了许多,又何敢奢望他丝毫未变。
若是他不念及从前过往,也是不意外的。
“……如今既已入京,陛下不日也将回銮,到那时自会设宴召见,陛下本就因南海战事不利震怒,方将大哥哥押入京中候审,为此还将我与父亲召至京中,朝臣弹劾王府的奏本自是从未间断。”
宁韫垂眸低声道:“父亲,若是此时再呈送书信,岂不是让陛下更为不快?”
“你少来这套说辞!”
舒禹站起身,不满地看着宁韫。
“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自己幼时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养过几日,得了几日公主的优待就忘了自己是谁,我才是你的父亲!若是汝南王府出了事,你以为这个旻宁郡主就能独善其身了吗?”
宁韫不再辩驳,只将头垂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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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一截白皙颈子。
她轻声答:“自是不能。”
然后便缄默下去,只静静地坐着,听任斥训。
舒禹宣泄完了满腔的不快,见宁韫面色实在苍白,这才想起人还在病中。
他想上前虚扶一把让人躺下,还没拨开那层冰凉的纱帐,宁韫便微微颔首,披紧寝衣靠回枕上了。
两人虽是一同入京,可此前也是各在封地,鲜少见面。
如今宁韫人在病中,舒禹忽从她身上看出一分别样的娇艳来。
“为父也是担心王府……你也长大了,应当明白这些道理,瞧你这眉眼,越来越像颜娘了。”
舒禹不由得想起宁韫的母亲,他仔细瞧了瞧自己这个女儿,宁韫抬眸看他,却又忽然让他觉得不像了。
这个女儿不知为何是个格外清冷疏离的性子,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小玉,美则美矣,却没有热气。
“你母亲当年最爱穿一身亮色,最是妍丽……也是和你一样的年纪。”
舒禹忽然恍惚说道。
“你瞧你,怎么只穿这些青黑沉暗的衣服?谁家贵女如此?你可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如今也有十七岁了,你就不为自己的婚事考虑?”
既已提到了宁韫的婚事,舒禹不得不把态度放得更柔缓一些,毕竟王府子弟这一代都不算太过出息,这个女儿的婚事总不能再疏忽。
“杨指挥使大人的公子昨日来王府拜见,应当也曾送礼至你府上。你可收到了?”
宁韫的手在枕下探了探,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又似乎是还回想着有关她母亲的事,舒禹唤了她一声后才回过神来。
她依旧垂着眸,轻声反问:“多年前太后娘娘曾有言,我的婚事由她老人家做主。如今太后娘娘抱恙,父亲以我婚事之名联络朝臣,难道就不怕再被参上一本?就不怕大哥哥性命难保吗?”
舒禹一愣,随即后背一凉。
是了。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开国时四位异姓王只剩汝南王府一支,如今王府人丁凋敝,不复从前圣宠,陛下早就在寻王府的错处,对他多有斥责。
若此时大肆联络朝臣为宁韫议婚,岂不是授人以柄?
舒禹心中懊恼,面上却不肯露怯,仍是声色俱厉反问:“那你可曾向太后提过自己的婚事?”
他自然也有谋算,如今陛下的两位皇子都到了谈婚论嫁之年,宁韫与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不必说。若是真的能嫁给当中一人,将来或可做王妃,或可做皇后,自然是对王府大有裨益的。
宁韫正欲回答,身子晃了晃,无力地倚回榻上喘息着,口中一声声唤道:“绿沉,绿沉……”
“这是怎么了!”
舒禹被吓了一跳,上前想扶起女儿,见宁韫身上寝衣散乱,又觉不妥,僵立在原地。
绿沉匆匆来了,说这几日郡主病得愈发厉害,请王爷稍候片刻,他方拂袖淡淡道:“你安歇着吧,我改日再来与你商议。”
宁韫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远,听着门帘掀开又落下,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她想见一面的人不曾来,或许是不愿意来,愿见的人没有得见,偏偏是不想见到的人来此烦扰。
绿沉上前搀扶,宁韫借着她的力缓缓坐起身,眼里蓄满了泪,直直瞧着前面。
“王爷一贯如此,郡主也莫要伤心了,陛下最疼郡主了,太后娘娘告诉奴婢,再过半月,陛下就要回京了。”
听到陛下二字,宁韫身上的痛也忘了,要装出来的病容也忘了,坐起身擦了把泪,抱着引枕恨恨叹骂。
“老东西自有他的亲女儿亲儿子,与我有什么干系,如今我可不想见他!”
绿沉连忙把人哄着,宁韫趴在她肩头,小声嘟哝:“要他做什么,如今我已经有孟璋了。”
她下意识抬手轻触自己的唇瓣,仿佛能触碰到梦里他留在她身上的温度一般。
2. 两难
绿沉拍着她的背,轻声劝道:“郡主您又说傻话了,陛下和孟公子怎会一样呢?”
“无论怎么讲,陛下从前是您的养父,孟公子不是郡主如今心悦之人么?”
“奴婢知道郡主担心和陛下生分,有了嫌隙,可若是陛下也为了避嫌,不想让郡主和世子殿下的事,还有两位王爷的婚事扰在一处呢?”
“这倒也是的。”宁韫呢喃道。
她低下头,抱着引枕蹭了蹭脸,却还是心情不佳的样子。
绿沉抚了抚她的额发,正要起身,忽然看到宁韫身下的绣褥上有一片深暗的嫣红,不免讶叫出声来。
宁韫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也怔了一瞬。
许是幼时不足的缘故,她的月信比旁人来得晚。
那时她已经十四岁,独自一人到了封地,不知是否是身边没有女性长辈的,没有安养好身体,之后每次来月信时便腹痛不止,下红更有数日。
还是去岁遇到了孟璋后,孟璋为她精心配药施针才调理好的,不知为何今日又犯。
宁韫垂着眼,看着身下那片洇开的红污,有些窘迫。
绿沉忙扶她躺下,自责道:“也怪我,这几日只顾着忙外头的事,竟忘了郡主月信就在这两日了……”
“怪你什么。”
宁韫打断了绿沉的话,起身默默更换寝衣。
“说到底这病只能怪我,原想装病避事,没想到烦心事一件不落,却真给自己惹了一身不快,说不定就是因撒谎得了报应呢。”
她撑起身坐到床头,捧起睿王送来的鱼汤盅,低头品抿了一口。
绿沉拿来新寝衣,问这汤怎么样,宁韫说很好喝,只可惜因为方才一番耽误了,已经凉了,如今喝着有些咸腻。
绿沉接过闻了闻,鱼鲜与笋菱的清甜还在,可香气已经散了,不由得连连叹气。
“真是可惜了,再热一次,也只怕不是原来的滋味,还多了腥气。”
宁韫没有接话,在那汤盅上抚了抚,让绿沉把它撤下了。
“上午你见了睿王殿下?他看来可安好吗?”
“奴婢在前厅见的王爷,瞧着王爷气色倒是不错,眉眼舒朗的。说起来,王爷和陛下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越来越像陛下了。”
宁韫笑了笑,说两位王兄与陛下长得都很像。
绿沉也跟着她笑,可是笑过后,却似乎还有话讲的样子,宁韫瞧她有心事,便提起方才绿沉训斥梨儿之事。
她知道绿沉一向是个好性的,对于小丫头们也素来包容,便问她方才为何动了气,是否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绿沉为宁韫更换着衣褥,手上微微一顿,只说那都是些外头关于郡主婚事的传言,本不值得一提。
“只是……方才奴婢代郡主入宫问安,走时太后娘娘身边的漪朱姑姑忽然追上来问了奴婢一句。”
“问的什么?”
“……她问起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小时候谁同郡主玩的更好些,绿沉低声道。
“那你是怎么答的?”
绿沉让她放心,低头理着褥角,她同漪朱说,郡主幼时自然是和柔嘉公主最好。
两位殿下是皇子,功课那样紧,不常在一起玩闹,既有兄长之名,对郡主关护些也是应当的。
宁韫点点头,觉得小腹有些坠痛,原本想起来走动,如今索性也懒在榻上了。
她回想起漪朱,低声道:“这人平日也不管事,也不是最受宠信的,应当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或许是旁人让她问的。”
宁韫的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一样,绿沉上前抚了抚她的手,说自己也是这样以为。
“陛下虽春秋鼎盛,可是两位王兄也都要到弱冠之年了,太子之位,终究是只能给一人的,我可不想牵涉进去……”
宁韫低下头沉声道。
”若是……陛下有一日不在了,难免有争杀相斗,怎么会是好事。”
这样的话是千万不能让旁人听到的,绿沉也知道,郡主如今是真的太累了。
她低声音劝慰,说也只有咱们王爷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弊,陛下是绝不会让郡主受委屈的。
绿沉扶宁韫躺下,给她拿了一个蒸热的艾草小包来敷在小腹上。
“郡主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宁韫沉沉睡下了,闭上眼,却不住地陷回方才那个未完的梦里。
梦中是一片沉沉的暮色,天昏地黄,皇宫不似她记忆里那样,是从未有过的黯淡。
她梦到了当朝天子元昭帝,她从前也称为父皇的人。
他病了,殿内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将一切都笼得模糊,龙榻上帷帐半垂下来。
奇怪,这本应当是黄色的东西,如今却失了光泽,泛着灰旧。
宁韫走近了,看到榻上的人病得很厉害,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原来那样威严的一个人,也会有病容憔悴的一日,眉目不再凛然,鬓边添上霜色。
他靠在枕上,听到她的脚步声,堪堪睁开眼,昔日朝臣不敢直视的眼睛,如今望着她,满是痛心,似乎是有什么话对她说。
宁韫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也不敢看他的。
窗外有风吹过,他便不住地低咳起来。
宁韫记得从前秋狩之时,他跨马立在坡原之上,风从北境而来,旌旗猎猎作响,许多人都不能站定,他却似山一般巍峨不动。
元昭帝抬起干瘦的手,将宁韫的指尖包握在掌心,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却没有说话,哭声也没有。
只是坐了一时,来了一个不熟悉的太监对她说:“皇后娘娘,太上皇该喝药了。”
“您也该走了,奴婢送您出去吧,走得晚了,莫要让陛下怪罪。”
皇后娘娘。
太上皇。
宁韫霎时惊醒了,如今天已阴黑,夜色浓密,内室里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她想起入京路上在益州遭遇水患的她落入江流的时候。
那时她拼命挣扎,却喘不过气来,越是挣扎,越是向更深更冷的地方坠落。
她一触自己的脸,摸到了眼泪。
*
绿沉明白,郡主此番回京,是不得不病一场的,只是没想到当日汝南王爷探望一场过后,郡主的身子当真一日不如一日。
宫中太医来看过,诊脉许久,只说应当是郡主此前落水受惊,伤了根本,至于这落红的病症,却有些束手无策,几位太医斟酌良久,用了许多药,却都不见效。
绿沉知道这病是孟公子治好的,可是如今孟公子是万万来不得京城的,真是叫人心急。
病中这几日,元昭帝已经回銮,得知郡主病重,特派了御前掌印李俶前来宽问,却正赶上宁韫病得最难受的时候,人昏昏沉沉睡着。
李俶在外候了半个时辰,终究没能得见一面,只和绿沉说了些话。
“郡主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那年初入宫的时候,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多说,唉……”
他告知绿沉,陛下早就派人在查郡主益州落水之事,让郡主宽心安养。
“陛下还有一言让我转达,陛下说,‘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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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之事都无需让韫儿烦心,朕自有决断,好好安养着就是’。”
听了这话,绿沉险些喜极而泣,说郡主知道了定然开心,恭送李俶至郡主府门外。
李俶看到下人们捧着的那些礼盒,一时不解,问郡主为何给这样多的赏赐,是否是有要送给陛下的贺礼?
绿沉笑道:“给陛下的贺礼早让公主殿下代为送入宫中了,这些是郡主为李大人您准备的。”
“郡主知道您将要离宫了,许是要回青州老家,担心因病事延误,早就让我们备下这些,也是感念您自幼关照。”
李俶在天子身边侍奉多年 ,近年来身体不好,也到了该离宫安享晚年的时候,此事告知的人并不多,不由感慨郡主真是心细关怀。
他望着那些锦盒,良久没有说话,终是擦了擦眼泪。
“姑娘回去禀明郡主,下官记着她的好,回去后也一定会禀明陛下,让陛下派人为郡主好生医治。
午后宁韫醒了,绿沉便把陛下的话一字不漏转达给她,还说陛下赏给了郡主一副画。
“李大人说这是前朝盛宁皇帝的真迹,是前些日子陛下在定州偶得。”
前朝盛宁帝乃一代仁君,文治武功兼备,更才情卓绝,是元昭帝自幼最崇敬之人,如今也当是把自己最珍重的东西赠与了宁韫。
绿沉道:“郡主放心吧,陛下定是想让您开心的。”
“只想着郡主如今大了,又有了封地,陛下自然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对郡主当亲女一般疼爱,可是情谊也是一分不差的。”
“过几日郡主养好身体,陛下见到了,不知有多高兴呢!”
宁韫眼角难得有了笑意,虽没力气回话,可是安歇了一个下午,晚上竟然也多用了许多饭,第二日醒来,便精神了许多。
午睡醒后,宁韫想起那副画来,正欲让绿沉扶她起来赏画,外头忽然来人通禀,说是宁王殿下带着许多礼前来探望郡主了。
绿沉面色微变,忙问是怎么同宁王殿下说的。
回禀的小厮也机灵,笑道:“我记得郡主和绿沉姐姐的吩咐,方才和宁王殿下说自己不知道郡主醒了没有,故前来问姐姐示下。”
宁韫思虑片刻,说既然午膳前已经见过了公主的人,便不好推辞了。
她让绿沉去迎接王爷,梨儿留下为自己梳头,莫要显得太过憔悴,失了礼数。
宁王徐禛乃元昭帝长子,比宁韫年长两岁,如今成年,生得玉立修长,风姿轩昂,眉目间满是和煦。
绿沉为他掀开帘子,他却不急着进入内室说话,只在门旁站定微微行了一礼。
“韫儿妹妹可好些了?今日来是依皇祖母之命前来探望,若是妹妹身子还倦怠,不便见人,王兄就不该进了。”
宁韫才梳好头,闻言笑了笑,隔着纱帘道:“王爷前来探望,宁韫身子便好了许多,只是不能全礼,请王爷恕罪。”
徐禛轻叹了口气,走进前坐在纱帘外,缓缓垂下眸,好不伤心的模样。
“本王原还想着自己热络些,免得让旻宁郡主生分了,谁承想郡主礼数这样周全,心中自有亲疏,想来是不认这个王兄了,唉……是本王多虑了。”
绿沉为宁王奉茶,笑言道:“王爷这话可就不对了,谁不知道您是待郡主最好的,我们郡主也是才身子好些,今日才能见客,您可是第一位呢,这还算生分么?”
“哦?”
徐禛抬眸看着帘后的宁韫,温声一笑
“既不是生分,那怎么还喊我王爷?”
宁韫面颊微红,直起身柔柔道了声:“大皇兄。”
3. 赐婚
徐禛莞尔,坐定后宽慰了宁韫几句,见他有些欲言又止,绿沉连忙招呼梨儿等人一起出去,徐禛却拦下了她:“姑娘陪着韫儿妹妹吧。”
绿沉微讶,却也依言关上了门。
“今日来确有些事要同妹妹说。本不该来扰妹妹养病,只是此事实在焦急,故而也需问过妹妹的心意。”
宁韫怔愣了一下,让绿沉为她挽起纱帘。
徐禛在榻前两步站定,目光只在宁韫面上停了一瞬,便低头浅笑,道三年不见,妹妹当真是大不同了,自己险些都要认不出了。
宁韫腼腆笑了笑,问大皇兄是否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有她和汝南王府帮得到的。
徐禛抬眼,未再接绿沉奉上的茶,看着宁韫,目中有些怜惜和惭愧的意味,像是不忍开口一般。
他欲言又止的,眉目间还有些难以言说的踌躇,反不像是已经在监国的亲王了。
宁韫看着他,亦有些失神。
都说睿王徐祎生得最像元昭帝,都是如刀裁一般凌厉的眉目,可是宁韫一直都觉得,宁王殿下徐禛才是最像陛下的。
若说哪里相像,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情态,或许是细细来看才能窥见的温柔。
“什么事让大皇兄如此为难?”
宁韫让绿沉拿点心来,微侧过了身以示亲近,心中却愈发惴惴。
宁王今日前来,总不会是为了太子之位,让汝南王府选一边站吧,既如此,去哄她那个糊涂父亲不就好了。
“韫儿,今日之事,我也未曾向旁人提起过……父皇他有意赐婚我二人。”
徐禛望着她,目光坦然,亦有些隐隐的歉疚。
赐婚?是陛下赐婚?
宁韫指尖微蜷,怔怔说不出话来。
“妹妹莫急,我也知道此事十分唐突。”
“只想你自幼养在皇祖母膝下,与我,二弟还有柔嘉都是兄妹相称的,如今忽然提起婚嫁之事,换做是我,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不瞒你说,父皇告知我后,我亦有些恍然。”
徐禛无奈道:“当日回到王府,我一时坐立难安,只想我二人少时虽有情意,却都是稚童之亲罢了,如今我们已经长大了,父皇赐婚自是出于好意,可是终究也该问过妹妹的意思……我也担心妹妹委屈。”
“所以我想,在父皇旨意下达前,来问一问妹妹的意思。”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是十足的温柔,而后浅笑一下侧过目光,观赏宁韫摆在一旁小几上的插花。
“若是妹妹愿意,自然是极好的,我余生也一定待妹妹如珍如宝,不会有侧妃,不会别恋旁人。”
言罢,他方才抬眸望着宁韫。
“若是妹妹不愿,也只告诉我就好,我会求父皇收回成命,无论妹妹怎样选,就是依凭从前兄妹之情,我也会让妹妹得一桩好婚事。”
都说宁王殿下监国严厉,容不得一点差错,颇有陛下初祚国时的果决,如今却这样低伏求问,就连绿沉也听得神色微动。
宁韫并未立即答话,低垂下头,轻攥着衣角。
“我知道这话问的唐突了,事出有急,这才轻慢了妹妹。”
徐禛起身行礼道:“妹妹好好想想,明日修书一封,给我个答复就好。”
他起身要走,宁韫开口将人留住,声音有些涩哑。
“大皇兄为韫儿着想,韫儿很是感激……当时年幼,我与大皇兄,二皇兄以兄妹相称的,那时我只当……”
她垂下眼道:“只当大家都是兄妹,如今忽然听闻此事,我实在是……”
她没说下去,徐禛自是明白,微微颔首,道自己明白她心中纠结,
“大皇兄……陛下他为何忽然这样决定呢?“
宁韫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呢喃。
“我与陛下有书信往来,来京后也常常上表问安,只是陛下未曾提起过。
徐禛轻叹道:“父皇和皇祖母此事的确是做得有些着急了,他们并非是不告诉你,应当是担心你的身子,想等宫宴那日告知。”
“太后娘娘也是这样想?”
“是。”
宁韫心口一闷,掩面低咳起来,移开帕子时,瞧见有几缕血丝。
徐禛一时焦急,忙上前搀扶,亲自给她喂药。
见宁韫眼中已有泪光,他退出帘外,让绿沉伴在身边。
“妹妹方才说兄妹之情,我想……你虽自幼养在宫中,我们兄妹姐妹的相称,可你终究是旻宁郡主,是汝南王爷的女儿,不会不合礼法。”
宁韫神色黯然点了点头,见她的确是不愿,徐禛忙道妹妹不必难过,此事并非没有转机。
他转而问起宁韫,在建州时她是否曾将一个医师养在郡主府中。
医师——他是说孟璋?
宁韫颇感提防,放下了帕子,抬眸看着徐禛。
见他神色笃定,便又柔声细问:“大皇兄为何忽然问起孟医师来,韫儿不知他与赐婚一事有何干系?”
徐禛轻叹一声,问宁韫是否知道世子战败后王府屡遭弹劾,有不少人说王府在建州声威煊赫,欺压百姓,汝南王舒禹更是与市舶官员往来密切,贪敛钱财。
“既是弹劾王府,便少不了有人说妹妹的许多不是——自然了,都是些攀诬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宁韫似是听得惶恐,掩面拭泪,险些要哭出声来,徐禛见险些慌神。
“风言风语虽有闻,却不知道如此危迫,更不知详细,我一人身在旻宁府,不常走动,秋后便上山在道观中清居,如何知道这些……父亲才能虽不比名臣,却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啊!”
她抹着眼泪,又倚靠着绿沉啜泣,转过脸去,眉心便立即紧促起来,仔细思索着徐禛的话。
三年不见大皇兄,她也一时不能辨明语中虚实,只是事关孟璋,她不得不多几分提防小心来。
若说是弹劾她荒淫,指责她养男宠,就是从她郡主府搜寻出十个来她也不怕,自有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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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百个千个等着。
可若是让人发现,她最疼爱最宠信的那个男宠,容貌是与当今陛下、与她从前名义上的养父十分有七分的相似的——
那便是大逆不道了。
徐禛唯恐她再伤身体,忙道:“妹妹莫怕,都说了是攀诬,父皇的确因世子战败大怒,却根本不信流言蜚语,命人彻查王府,也是要还妹妹清白,只是……无意间就查到了这个姓孟的医师。”
他说,那些郡主养着男宠生活奢废的流言,陛下从未信过,也知道宁韫识得礼数,自幼乖巧。
“父皇很生气,一来是因为有人用此事大做文章,将妹妹说得如此不堪,二来……”
“便是为他不知道此事了。”
宁韫拭净眼泪,抬眸看着徐禛。
徐禛问:“……那位孟医师,是否是年纪大了妹妹许多?父皇嫌弃他年纪老,许是心思不正,当是怕妹妹被骗了去。”
“并非如此——”
宁韫正欲辩解,徐禛出言安抚,说自己相信宁韫的德行,不会做出格之事,想来或许是这位孟医师有过人之处。
“父皇得知此事后大为恼怒,甚至那几日龙体违和,卧病在床,病愈后便与皇祖母商议许久,决议要主持好妹妹的婚事,也是为了让她今后有个归宿。”
他轻叹一声:“妹妹也莫怪父皇了,你有所不知,皇祖母年事已高,父皇的身子也——”
“父皇怎么了?”
宁韫一时忘了称元昭帝为陛下,用起了儿时的称呼,称他为父皇。
“父皇早年征战北境,身上留了旧伤。这些年又为国事操劳,从未好好将养过,虽正值春秋鼎盛,可身子……终究不比从前了。”
宁韫一时怔住,后面徐禛又说了什么,她已有些听不清了,只是蓦地想起三年前元昭帝也说过相似的话。
那年他也是忽然下旨,将她封为旻宁郡主,赏赐封地,要她回到建州去,还说二人今后便不再以父女相称,任她如何请求也不愿收回成命。
他说自己已过而立之年,身子不济,今后总有年迈体衰之日,是为宁韫早做打算,却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宁韫只记得他醉酒后忽然胡言乱语,说什么世俗愚昧,女儿不能继承大统,还要让两人来世做亲父女。
在那之前,宁韫是愿意叫他父皇的,只是这世上哪有来世,何况她也不知道为何心中愤懑,因他那句亲生父女,满心伤怀回了建州去。
如今想来,许是那时就看透了。
入宫后那些年一声声唤过的父皇,终究是她一人高看自己了,在元昭帝那里,自然是有他的亲生儿女更珍视的。
他若是让她嫁人,莫说是嫁给皇子,就是嫁给下官之子弥合朝臣,她也不会不从,只要告诉她一声便是了,纵然是为了那些年的养育之恩,她不会不愿的。
可是他却为何不肯当面和她言说呢?
一想到这里,宁韫心里倒也不痛了,只是倍感寒凉。
4. 公主
徐禛轻唤了宁韫一声,让她有何心事直言便是。
宁韫收起纷乱的思绪,垂眸道:“宁王妃之位岂是我这小户之女能够高攀,虽有大皇兄和陛下垂爱,却实在是觉得惶恐。”
她道自己资质平平,配不上徐禛,委婉求问徐禛能否再为她劝问陛下几句,若是陛下不愿收回成命,她也并非是不喜欢大皇兄的,自然也愿意今后尽心相夫教子。
徐禛明白了她的心意,让她安心养病,还说了几件儿时的趣事逗宁韫开心,将要走时,才又问起了孟璋,只是他神色平和,看起来并无责难之意。
“妹妹莫要多心,我并无他意,只是父皇已经知晓此人,只怕不会轻轻放过,若是韫儿妹妹当真看重此人,不妨让为兄见他一面。”
他拍了拍宁韫的手背,声色温和,全心全意为宁韫做着打算的模样。
“若这孟医师真是位品性端方的君子,妹妹又对他有情,或许我可以去求父皇,许他个一官半职,让他做妹妹堂堂正正的郡主婿,不也很好?”
徐禛笑了笑:“总要有人替妹妹打算的。”
宁韫一蹙眉,忽然变了脸色,把手上的帕子丢到了绿沉怀里,不悦道:“也不知是谁人这样折辱韫儿,前些时日上门来走动的还是各位朝中重臣的家眷,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一个无有家世的医师怎能配我?”
“……不过也是瞧他精通医术,琴艺出众些,留他在郡主府为我调养身体,居然传出了这样的事。”
宁韫挽住徐禛的衣角,求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何人攀诬,若父皇当真厌恶此人,她便修书回建州,让人将他赶出郡主府去留个清净。
徐禛犹豫难言,她便掩面拭泪,瞧见他的目光不在她这里,便盯着他看,要在他侧颜上瞧出两个洞来似的。
陛下身边的御卫自然是能查到孟璋,这倒是不假……因流言迁怒,倒也合理,却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默了片刻,她和徐禛才要双双开口,门外响起轻轻的扣门声,而后便是清悦的女声。
“快让我进去!不然我就满院子喊,说大哥哥和韫儿悄悄说体己话,不让我进去!”
来人是元昭帝的独女柔嘉公主,自小万千宠爱,宁韫从前养在皇宫时,两人是以姐妹相称的,纵然是长大了,也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她比宁韫年长一岁,成亲也略早些 。
宁韫忙让绿沉放人进来,柔嘉公主见了两人一脸喜色,正要说话逗戏两人,徐禛却忽冷冷道:“多大的人了,却还是如此不知稳重,你方才怎么说话的?不知道韫儿妹妹病了?怎么还一脸喜相?”
柔嘉公主轻哼一声,倒也不馁笑意,快步走到宁韫身边坐下,把人揽在怀里。
“韫儿,你瞧大哥哥这样子,到底是亲生的妹妹比不过他心里的亲妹妹,我说了一句,他有十句斥责等着我呢,人家如今可厉害了,也是监国的人了,日日有说不完的教训给咱们听呢。”
宁韫忙为两人说些好话,徐禛无奈笑了笑,在柔嘉额上用扇一敲,只当做是惩戒了。
“你既来了,就好好陪着韫儿妹妹吧,我如今也的确是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了。”
“谁说我是来陪韫儿说话的,我是来帮她料理府上的——绿沉,我带了几个人来,你随我去挑一挑,看看有哪个聪明伶俐的,留下便是。”
柔嘉抚着韫儿的额头,轻叹她实在是病重受罪了,低声道:“面上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再歇会儿,我今日无事,帮你好好料理料理府中。”
宁韫点了点头,徐禛也再劝了她几句,说不会让她受委屈,待绿沉安抚宁韫躺下阖目了,他方才离开。
绿沉送他和柔嘉到前厅,徐禛却说不必了,让她一心照顾郡主便是,倚门回望了一眼。
宁韫安睡着,青纱滤成软银一般的颜色蒙在她面上,她自幼生得貌美,如今大了,纵是没有见过风月的男子瞧见了,也必要承认的。
珠帘放下了,宁韫睁开眼,瞧着竹帘轻晃,斜影斑斑。
*
柔嘉再回到内堂的时候已近黄昏,宁韫已经醒了,正靠着引枕,反手抚着枕上绣得荷花出神。
“好了,如今烦心的人不在了,你也休息好了,若还是这副愁闷的样子,不向我见礼,我可就要治你不敬公主的罪了”
宁韫转过脸,眉眼间薄薄的倦怠散了些,笑道:“若是我偏不见呢,公主要如何治我的罪?”
绿沉看着两人,满眼带笑,公主和她郡主最好,来了府上,便是她最放心的时候了,也多亏还有这位公主,能为郡主纾解些心事。
柔嘉冷着脸走上前,朝着宁韫脖子探去,一转手掐到了宁韫腰上,偏挑她的痒处挠,宁韫便也只好求饶了。
“好了好了,快停了吧,这可不是我服气你和你讨饶了,你如今还有身孕呢,若是伤了孩子,驸马爷可饶不了我。”
柔嘉低头笑了一下,理好衣服坐回到宁韫身侧,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真是瘦了好多,什么御医如此不长进,都这些时候了,还没为你调理好……我若早些来就好了,实在是前几日这小东西闹得我厉害。”
她坐下时才能看见小腹的隆起,拉过宁韫的手抚了抚。
宁韫想起自己的母亲来,说这孩子将来是有福气的,还夸柔嘉分毫未变,甚至比从前更明艳了。
柔嘉哼了一声,絮絮叨叨地问起些建州的风物,海贸趣事,又问起落水的事,听宁韫说了几句便红了眼圈,说父皇已经派人去查了,天灾也就罢了,若有人祸,定要给宁韫讨个公道。
宁韫一一答着,神色也渐渐柔和下来,她倒也不是累了,而是心绪太多,难得松缓一时。
柔嘉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宁韫,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想问什么?”
柔嘉怜惜地说道:“方才也和大哥哥说了几句话,父皇赐婚的事,还有那位孟医师的事,我都知道了。”
宁韫抬眸眨了眨眼:“孟璋的事大皇兄也和你说了?”
“是,我问他为何父皇忽然赐婚,他说是因为有小人脏污你的名节。”
柔嘉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韫儿,咱们姐妹之间就说些从心的话吧,我只想这世上总是难得有心郎,我也是吃过这样的亏的。”
柔嘉公主去岁成亲的,驸马是当时宰辅王寂幼子王鸣檐,是陛下和宜妃娘娘千挑万选出的,人人夸赞的人品和风度,婚后却换了面貌,待柔嘉并不很好。
那些时候,柔嘉送往建州的信上总是泪痕遍布,宁韫也看得伤心泪流,却也知道信上所诉之苦,已然是几月前的事了。
去岁冬,王寂勾结逆王谋反,王鸣檐愈发得意起来,竟然酒后殴打柔嘉,致使柔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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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如若不然,柔嘉应当已经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儿伴在身旁了
“什么高门显贵的,终究都是虚的,不如自己实打实的看过认过……”柔嘉低声叹息道,宁韫鼻尖一酸,安抚她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玉驸马待她很好。
柔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抬眸问道:“那位孟医师,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他谈不上,只是他待我不错……自然,这也是他应当的,”宁韫轻声道,“若说别的好处,就是温柔体贴,从不问我为何不开心。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陪着我。”
“至于琴艺,画技,都是些讨巧的,医术不错,的确为我调理好了身子,又见他是和弱的性子,无依无靠还颇有些直正气,我就留他在王府了。”
柔嘉望着她,轻擦了眼泪,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便没有追问孟璋。
“韫儿……那,你对夫婿可有什么想望?”
这样的话是两人年幼时就说过的,那时候老汝南王妃初病逝,宁韫搬进太后宫中才不到一年,整日的小心谨慎,还只能怯生生的跟在旁人身后,说话都不敢大声,只有柔嘉带着她,才会活泼些。
那次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出嫁,因陛下一心在外征战,后宫平日里喜事也不多,便办了一场小喜宴添些热闹,柔嘉看着那满点红喜,兴致勃勃地戏问宁韫,问她长大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宁韫小声答:“祖母仙去了,临终前叮嘱我今后要听太后娘娘和陛下的话。”
柔嘉小声嘟哝:“你又这样,不过问你一句,好端端地怎么又可怜起来了。”
宁韫被她拉着跑,她倒也不是故意装得可怜,只是心里的话不便说出口。
那时候她只敢在心里答一句:“像你父皇这样的最好。”
如今想来,的确是孩童之语太过可笑,也是她心气太高了,切莫说这普天之下即便凡夫俗子都是独一无二,连第二个孟璋都找不出来,又如何找得出第二个元昭帝呢?
若真是找到了,那也只怕是朝野祸事,要坏了江山社稷的。
她当时真是傻了。
“……我并不十分看重这些。”宁韫平静答道,“不过若是贪心一些,异想天开一些想,能像大长公主那样也很好。”
大长公主徐元慧,乃是先帝最疼爱的庆后所出,金枝玉叶的嫡长女,当今陛下的姐姐,她没有嫁人,自然没有驸马,闲居在富庶的溧阳,身边有不少侍奉之人,朝中对此多有微词,可大长公主从不在意,陛下也不会去管,毕竟年幼时大长公主对他多有照拂。
柔嘉笑道:“那你可想的真好,这话可只能和我说,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今夜就下令把全京城好儿郎搜罗成册,给你挑个夫婿,让你明日就嫁了去。”
“咳……不许胡说,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大长公主那是什么人,是当年先帝糊涂,把她宠坏了!好好的孩子,名声都毁了!”
柔嘉学着太后的语气说话,学得很像,让宁韫笑着笑着有些恍然。
太后娘娘疼爱她,总说要为她选一个好人家,让她余生安稳,是因为太后娘娘知道宁韫的祖母老汝南王妃受过多少委屈。
若是太后娘娘也想让她嫁给宁王,只怕就没有她转圜的余地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韫儿,我还有一事问你呢……你对大皇兄,可有情意么?”
5. 陛下
“你与我之间直言便是,你放心,你若是不喜欢大皇兄,那我和你一起去求父皇和皇祖母。”
宁韫笑了笑,让柔嘉放心,事情还未到那样的地步,可是柔嘉实在追问,宁韫便也如实回答:“幼时我的确对大皇兄多几分依赖。”
“不过,也是因为大皇兄愿意陪着玩闹一些,待我总是很温和,二皇兄他……只顾着带你玩,见了我也是不亲不远的样子,你们待我都很好。”
柔嘉忍不住笑了:“二哥哥性子一贯如此,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喜欢大皇兄吗?”
宁韫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并非不喜欢大皇兄。”
“我这一身荣宠,皆是太后娘娘与陛下所赐。若陛下一定要我嫁,我必会从命的,尽心侍奉他,只是……”
柔嘉望着她,甚至不解,也不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犹疑:“只是什么?”
“只是不明白。为何从前陛下他……只字都未向我提起,我回京后也不曾派人告知。”
柔嘉看她神思恍然的模样,忽然笑了。
“原来韫儿就是为了这件事担心啊,我同你说一件事,你听过后就明白了。”
柔嘉扶着宁韫躺下,自己也趴在她身侧,小声道:“今岁新春家宴,皇祖母多饮了几杯酒,醉了便想起你来了,惦念着你,又忽然说起从前的事。”
“她说,当年和皇姑祖母商量了许久,原本是想将韫儿妹妹认作女儿的,因为她老人家喜欢女孩子,却又没有亲生的公主,当年看着妹妹那样乖巧可爱,养在膝下做个小公主,也是极好的。”
柔嘉轻叹了一声,她离宁韫那样近,惹得宁韫眼睫也跟着震颤。
“可是父皇那时不同意,他说妹妹你年纪太小了,做他的妹妹并不妥,皇祖母便也同意了,后来来对外说时,父皇便称妹妹你是他自己教养,当做养女一般。”
柔嘉捂着唇笑,眼尾弯弯的,宁韫想回应一个笑颜,可唇角却被坠住了,面容却愈发僵冷起来。
“皇祖母说,她那时侯还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呢,现在想起韫儿妹妹,又看着大哥哥和二哥哥才懂得父皇的打算,怕是当时父皇就已经看小人般配,想把韫儿妹妹收作儿媳妇,又不好开口呢。”
“这样一说……父皇其实也是为了你做打算的,自小教你,就是准备给自己养个好儿媳出来呢,是不是?”
柔嘉越说越觉得吃羞起来,转过脸掩着面偷笑,宁韫终于难忍胸口闷疼,想开口说自己乏了,改日再与柔嘉闲叙,却在口中尝到血的干腥之气。
她剧烈咳嗽起来,双目沉沉,她听到绿沉急切呼唤她的声音,听到柔嘉的惊叫。
她忽然就想起了建州来,旻宁府海港外呜咽的风声,那样惊涛拍岸,天海相接的丽色。
她忽然很想回去,如今心中,远不是她受到陛下的来信,得知陛下让她返京时那般欢喜了。
宁韫阖紧双目昏死过去,她的确是太累了。
*
第二日,公主府的人送信至宁王府,徐禛看过后,忧心不已,当即就入宫去了。
太后娘娘才用过早膳,精神头不算太足,姚黄说宁王殿下前来问安,太后笑了笑,说宁王如今正在监国,每日忙碌不堪,她知道这孩子孝顺,只是她毕竟已经年迈,他来日日探望,是瞧不好这病的,不必见了。
姚黄走到门口,太后忽然问起是不是宁王此前说要去看望韫儿,姚黄称是。
太后刘媚是元昭帝的生母,早年初选侍入宫时,也是先帝的宠妃,在元昭帝前有过一子,可惜十五岁时就病逝了,故而如今元昭帝虽还正值当年,太后却已有了年纪,卧在小榻上看来人,越看宁韫越觉得像元昭帝,一时有了笑意。
“你父皇整日不是黑蓝就是青乌,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不穿些鲜亮的衣服,偏学你父皇,哀家方才险些要认不出了。”
她让徐禛坐到自己身边,问他父皇打算何时回宫。
“父皇才自定州回銮儿臣便去探望过,自然是在定州安养的很好,如今在小瀛台住,应当还是为了汝南王世子战败一事……毕竟宁远将军和宝华郡主如今也在京中。”
“汝南王府的事你父皇自然会有个处置,也好,只要不耽误了韫儿的亲事,旁的人哀家都不会过问,他好生安养些时日吧。”
徐禛笑道:“皇祖母惦念韫儿妹妹,父皇又何尝不是,知道了妹妹身子不好,特派了自己最亲信的两个太医去为妹妹诊治。”
太后忙问宁韫如何,徐禛称昨日去见时妹妹气色已好多了,柔嘉也陪在她身边,想来今后不会再有大碍,不日就能入宫陪着皇祖母了,沉吟片刻,徐禛忽然提起殿前指挥使杨大人的妻子刘氏好像昨日也去郡主府送礼。
“杨大人的公子杨子程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级,想来是想和汝南王府结亲呢,这杨子程孙儿见过,的确是一表人才,只想着如今汝南王府正是窘迫的时候,他们不避此嫌,应当是心意诚挚,皇祖母觉得如何呢?”
太后轻轻蹙眉:“倒不必说这点心意,韫儿是旻宁郡主,汝南王府是汝南王府,若要说分开些,自然也是能区分开的,人要看长久,柔嘉已经吃过了一次亏,万幸如今玉驸马是个好孩子……都是哀家的心头肉,哀家一把年纪了,可不能再伤心了。”
说起柔嘉,她掩面擦着眼泪,说前日她入宫来陪着,又瞧见她脖颈处的伤,心疼得她整夜都没睡好。
太后啜泣两声后又笑了笑,说自己不该失态,打量了徐禛一番,笑道:“好孩子,如今还有你的婚事呢,妹妹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你父皇虽说要为你好好挑选王妃,却也在意你的心选,你可有中意的贵女?”
徐禛忽然起身,向太后行了一礼,跪在了太后面前,一抬头,眼里竟已经蓄满了泪水。
“皇祖母恕罪,孙儿实在是觉得愧疚,也不好再欺瞒您了……其实韫儿妹妹不算太好,人瘦了许多,昨日孙儿去探望了,当真是倍感心痛……”
“孙儿知道这个请求唐突,也知道皇祖母最疼爱韫儿,或许不答应,可是孙儿还是想为了自己的心意和从前的情分求一求您,孙儿想娶韫儿妹妹做宁王妃,求您成全孙儿吧。”
太后虽感惊讶,却更多是对孙辈的心疼,连忙让姚黄扶人起来。
“禛儿,你当真喜欢韫儿?”
徐禛悔道:“是,幼时依伴之情如今才知是心意,儿臣当真是后悔,后悔几年前韫儿妹妹离京时未敢和父皇说明,不然便不会有妹妹此番回京落水,落下顽疾的事了。”
太后抚了抚额,看着徐禛一时说不出话来,两位孙儿皆是才貌出众之人,她是明白的,也的确曾有过念头,让其中一个做了宁韫的依靠,只是后来觉得无论是皇后还是王妃,将来自己和元昭帝百年之后,若有半分委屈,宁韫是无处求告的,便放下了。
何况那时她也不知道孩子们的心意,宁王这孩子从未与自己提起过啊。
“你先莫急……此事哀家还需考量,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也需问过你妹妹的心意……莫不是昨日你去你妹妹府上,已经问过她了?”
徐禛抬眸望着太后,低声道:“……是,不然儿臣也绝不敢轻慢了韫儿妹妹。”
*
小瀛台乃前顾周朝康武帝时修建的一处皇家私苑,占地数顷,内里殿廊楼阁极尽奢靡,据说百余年前便耗白银亿两,历时十余年方才建成。
只是建成第二年,康武帝宰相石宗云勾结北蛮篡政,康武帝并数位皇子死于乱军之中,顾周移保社稷于江南,此苑便荒废了数十年,直至顾周天熙帝晚年,方才下旨拨款修缮,却未及完工便龙驭上宾。
而后顾周衰弱,起义军交战征伐,江山易主,直至大雍建国十余年后,方始将荒废近百年的此苑重新修葺扩建。
如今的小瀛台,珍禽异兽游于林间,奇花异草遍植阶前,光是留侍此苑中的宫人杂役就比从前更多了数倍,不复当年荒草萋萋的模样,元昭帝是马上天子,尤擅征伐,他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并不比皇宫少。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也或许就是最近这几年,元昭帝却不大喜欢来这里了。
他是大雍朝第三位君主,十四岁登基,登基之初便手握权柄,至今已在位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若要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分量,可是他能感受得到。
初登御座时的勃勃雄心与些犹虑早已随着霸业消弭,帝位是能让人忘记时间的,待他低头一看,竟已过了弱冠,而立,如今三十又四,要往不惑之年去了。
他有江山社稷,有儿有女,有臣民万千,这尘世之中但凡是他想得到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可是,似乎就正是所谓这什么都有了,反让他忽然之间觉得有些空落。
年轻时读史书,读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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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早年功业赫赫的帝王晚年大兴土木、求仙问道,元昭帝总是觉得十分可笑,如今却隐约能参悟到一些。
那些帝王昏聩是有,却未尝不是有几分茫然的。
江山已定,社稷已安,理当是盛世延续,再传佳话的时候了,可若是这个人还活着坐在皇位之上呢?
哼。
小瀛台的兴衰,总是让他想起这些纷乱的东西,不过若再细想,便是抿唇轻笑一声罢了。
他的确是想过浩如烟渺的历史,只觉在当中沉浮不定,也会有片刻茫然,可是那又如何。
他徐景玄自不是昏聩的顾周康武帝,也不是他的父亲。
他会晚年糊涂,放浪形骸?他会做出些史书唾骂的丑事,甚至断送了江山霸业?
可笑。
元昭帝立在猎场之上,手中挽弓如月,目光追凝着远处的麝子,却忽然调转了一个方向,箭离弦,射中了百米外靶垛中心。
他随手将弓递给身侧的侍卫,又接过另一张。
靶垛远处,一骑快马正沿草场边缘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是李俶,元昭帝的御前总管,元昭帝还是少年时就跟在他的身边。
李俶翻身而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元昭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弓轻轻一抬,示意他近前说话。
李俶走上前正要开口,看着眼前之人忽然一愣。
如今已近黄昏了,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元昭帝的身上,他着玄色骑装,身姿如松,如今微微侧着头,神色平宁,似乎在听远处什么动静。
他在听风声,北风来的声音。
李俶想起元昭帝第一次随先帝秋猎,他尚还只是少年,便一箭贯穿一只高天鸣嘹的海东青,技惊四座,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任己身后窃语嘲哑。
只倒是天人之相,确实那个时候,李俶第一次知道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是天生就该坐在那皇位之上的。
他跟了元昭帝二十年,有时还是会忽然看见陛下风度天成的模样,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陛下——”
李俶恍惚间开了口,元昭帝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片刻后,又一支箭离弦,仍旧是正中靶心。
“你说吧。”他的语气很淡,甚至没看向他。
李俶忙道:“陛下,您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太医嘱咐要好生歇着。这猎场风大,您怎么又——”
“朕觉得好了。”
元昭帝打断他,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
“朕在定州将养了那些时日,早就该好了,回来后有些不适,不过是路途之中有些乏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说着,忽然把手中的弓递给李俶。
“你来。”
李俶一愣,下意识接过来。那弓沉得很,他险些没拿住,“谢陛下,奴婢射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你跟着朕跑了这些年,也该当心自己的身子。”
元昭帝看着他,语气难得软了几分:“准备的如何了,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俶心头一热,恭敬道:“多谢陛下记挂。月初便动身,一切都妥当了。”
“嗯。”
元昭帝点点头,不再多问。
李俶在旁看着,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元昭帝放下手中的弓掩面咳了一声。
这一次李俶没有直接劝说,而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叹息着,元昭帝自然问他缘由。
“方才陛下一咳嗽,让奴婢想起前些日去郡主府,瞧见郡主也是咳嗽不停,她身边那个叫绿沉的丫头说,起初也是偶尔不舒服,后来就难受得厉害了。”
李俶声音越来越轻,话音落下,元昭帝握着弓的手顿了顿,而后把弓递给了侍卫,接过了递上的暖裘。
“回去吧。”
元昭帝向马边走去,忽回头看了李俶一眼,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李俶觉得后背一紧。
“你既心疼宁王,朕也就不让他跪在冷风里等了。”
“跟他说,若是想明白了,就来庆元殿见朕,若是未想明白便回王府去,不要来浪费朕的时间。”
李俶愣住,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元昭帝便已经转身走了。
不是,陛下怎么知道宁王殿下在跪候请罪?他还没禀报呢。
他怎么就心疼宁王殿下了?
6. 父皇
庆元殿位于小瀛台内一片密林深处,殿廊别有清幽之意,内里更蕴一个静字,故而徐禛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脚步声被厚重的毡毯溺没,几乎能让他听到自己心绪纷乱的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冷抖,入春后虽回寒了几天,可是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冷,应当是他在两仪殿外风中跪了许久的缘故。
殿门紧闭,他知道他的父皇不在殿内,可他还是要跪着,因为他要面见请罪的人是大雍的君王,是当朝天子。
他跪着的时候,门前的内侍垂手而立,眼睛瞧着鼻子,鼻子向下瞧着心口,头不会抬起一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以往很多时候,徐禛在见到元昭帝前也会想,会不会有一日,不是大皇子来见元昭帝陛下,不是宁王来见元昭帝陛下,而是一个儿子来见他的父亲,那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也会想,他的父皇,大雍的元昭帝陛下,也像他这样诚惶诚恐地跪在谁面前吗?
应当是不会的,他的父皇十四岁就登基了,十四岁,那是比他如今还要小的年纪,而如今他的父皇也才过而立之年。
父皇春秋鼎盛,父皇正值当年。
他在内殿门前停住了脚步,又候了片刻,终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面生内侍走出来,低声道:“宁王殿下请进吧。”
徐禛不再胡思乱想了,恭敬地步入内殿,庆元殿是他父皇最喜爱的起居之所,徐禛并非第一次来。
相比紫宸殿和两仪殿,庆元殿内的陈设更为清简,并无许多外在奢靡之物,只有广识珍奇之人才知,那些青玉瓷瓶,挂在墙上的字画还有那张紫檀长案,各个都是无价之宝。
元昭帝坐在案前,文牍堆叠,却让人瞧出山脉起伏连绵的线迹来,御案前悬着青帷纱帘,将内殿一分为二,也将日暮的天光存在内里,故而他的脸是看不清楚的,他在做什么,也是看不到的。
“儿臣叩见父皇。”
“嗯。”
元昭帝当即就回应了他一声,却没有让他起来,徐禛便一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目光所及之处,是地面光可鉴人的金青砖石,除此之外,就是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的影子。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剥作响,还有远处不知哪座殿阁传来的檐铃,被风一荡一荡地送来。
徐禛想,看来这次的错处,比他料想的要大,大上许多,父皇动怒了么?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帷帘后传来奏折合放,笔落在笔架上的声音。
而后元昭帝才问:“朕的话李俶没有转达吗?若是想不明白就不必来见朕,自己回去便是,既然进来了,为何不开口说话?”
“父皇息怒,儿臣愚钝……只一心想着自己的错处,只想着父皇未让起来,便不敢回话了。”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喜怒。
徐禛顿了顿,缓缓站起来了,却也不敢松懈,一分比上一分更恭谨地站着。
“父皇忽召儿臣来,必然是因为儿臣监国不力……只是儿臣的确愚笨,一时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左思右想想不通,却也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开,便只好求见父皇,还请父皇示下,让儿臣改正。”
“好,你说实话也好,朕不会怪你。”
帘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徐禛心头一紧。
元昭帝问道:“朕问你一人——薛岩,你应当知道吧。”
薛岩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名字一出,徐禛立即想通了前后缘由,心底暗暗有些懊恼。
“知道了便说吧。”元昭帝端起李俶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示意徐禛坐下说话。
这薛岩可看做是宁王府出来的人,此人善于钻营,却也确有几分才干,只是近来做得太过,三番两次弹劾言官许云章,仕途履历和从前的诗词都要翻查,一副不把人整倒不罢休的架势。
徐禛斟酌开口:“儿臣监国不力,下属胡乱弹劾朝臣……儿臣正在——”
帘后元昭帝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朕问你,许云章为官如何?”
徐禛道:“是个为官清廉……也敢于直言直谏之人。”
“哦,那你的人为何连环参奏他,参他什么?是说他十年前写过一首诗,诗中用了个天熙的年号?他岳父的远房族弟曾在逆王府中做过几日清客?”
徐禛不敢接话。
“他还打算查到什么?查查许家的族谱,还是到鹿州去寻人问问许云章年幼时的品行?”
元昭帝每一句话都是轻飘飘的,却每一句都像冷剑,把徐禛自头顶贯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儿臣未能约束好他,儿臣有错。”
徐禛终于开口回应,元昭帝却反问道:“是你没能约束,还是不想约束?”
徐禛噤若寒蝉,当即起身就要跪下——
“朕让你跪了吗?”
见徐禛坐立难安,李俶也为他奉上了一杯热茶,转身时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薛岩这个人有才干,会用事,可惜太聪明了,聪明人有个毛病——总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徐禛垂首,不敢应声。
“朕知道他为何要参许云章,你弟弟举荐的人,日后做大了,壮了你弟弟的声威,若参倒了他,你弟弟脸上不好看。日后论起储位来,这也是你的一笔得意,他的一笔功劳,对吗?”
这话说得极轻,可却实在是让徐禛听得如芒在背。
一个储字,他在心里想着可以,却是决不能从口中说出,从耳中听到的。
他脸色发白,却不敢辩解,他知道在他父皇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父皇什么都知道。
父皇什么都知道的。
若是想藏住事情,隐瞒父皇,那是不可能的,不如让父皇知道。
元昭帝冷冷道:“你跪下又有什么用,朕让你监国,是让你学着治理天下,不是让你学着把天下人分成你的人和别人的人的。”
他声色提高了一些:“怎么,若是分清楚了,下一步就是要清算了?”
“不敢,儿臣不敢!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元昭帝问:“你错在哪儿?”
“儿臣不该……不该纵容下属结党倾轧,不该让薛岩如此行事。”
“还有呢?”
徐禛一怔,片刻怔楞间,就已经听到帘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与方才的威压截然不同,像是失望,又似是疲惫。
“禛儿,你过来些。”元昭帝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只是冰冷冷的一个“你”字。
李俶向徐禛招手,徐禛犹豫着走向案前,最终坐在案边摆放的小几上,坐在这里,他几乎能看到和他父皇一样的画面,他望向帘外,原来是这样高高的俯视,原来案上的书墨是如此清晰。
“你知道朕十四岁登基的时候,朝堂上是什么样子吗?”
徐禛没料到父皇会忽然问这个,愣了愣才道:“儿臣……儿臣略知道一些。”
“北边叛乱着,南边也有起义,东海南海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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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海寇作乱,可是国库却空虚着,就连赈灾的银子都难凑出来。”
元昭帝声色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朕天天上朝,底下的人分成三党——一党由先帝留下的老臣领着,一党拥护太后和你母妃们的母家外戚,还有一党,多是拥立朕登基的功臣和朕提拔的青年才俊。”
“这三党人天天吵,天天斗,朕坐在上面听着,有时候心里烦得厉害,也想过要不就让他们斗吧,他们斗他们的,纵然斗个头破血流,朕依旧坐稳朕的皇位,与朕有什么干系?”
元昭帝顿了顿,轻叹了一声。
“可是朕不能放任他们这样做,这样做于国无用,朕始终明白,朕能坐稳皇位,是朕治国有功,施行仁政,让天下百姓吃得起饭,不受苛税之苦,是朕用了十余年把北境稳住,服化夷族,做了顾周三代皇帝未做成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如电,直凝视着徐禛。
“朕不做这些,百姓便不拥戴朕,朕便不是皇帝,做皇帝不是围着几个朝臣斗心眼,而是尽而用之。如今倒好,朕稳固江山,你却和你弟弟在这里再起了党争的祸患?”
见徐禛不开口,元昭帝起身展了展腰,坐到小榻上拿起一本册子看,李俶奉上一道热羹来,却是端到了徐禛面前。
“朕心中亦有事烦恼,方才让你在风里等,也是朕疏忽了,喝了吧,这是暖身子的。”
徐禛怔怔接过那碗盏来,阵阵暖流从掌心袭来,让他心头忽然一热。
他捧着碗,却又把目光放回御案之上,看到了那根朱笔,还有他父皇未批完的奏折。
“儿臣谢过父皇,父皇日理万机,儿臣应当等的。”
“嗯,薛岩的事你自己处置好,也不必矫枉过正,他是个人才,既追随了你,你也就该引着他走正路。”
“还有许云章,他写的东西朕看过,确有几分见地,这些时日去见见他,不是宁王,是你以监国的身份去见,见过后你再告诉朕觉得此人如何。”
“今日得父皇教诲,儿臣当真明白了许多……”
徐禛默了片刻,跪下向元昭帝郑重行了一礼。
“怎么又跪下了,你怎么忽然成了这幅样子,动不动就跪下说话,起来!”
久久不得回应,元昭帝终于放下书册,打量着徐禛。
他很熟悉这个儿子,可是如今却忽然瞧见一丝陌生来,又说不出是在哪里。
“禛儿还有话说?”
“是。”
徐禛再抬起脸来,面上已经有了泪痕,他说自己方才撒了谎,还有事隐瞒着父皇,如今父皇如此谆谆教诲,让他倍感煎熬,还是想向父皇承认此事。
“父皇,薛岩针对许御史之事,并非是他一人投机冒进,其实,也是得了儿臣的授意的,是儿臣有意让他为难许御史的。”
元昭帝面上终于流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来,他静静等着徐禛说下去。
“儿臣愿意告知父皇缘由,只是在此之前,儿臣想先求父皇一件事,求父皇一定要成全臣儿臣!”
元昭帝低低笑了起来,似是无奈,又有些试探:“你才犯了错,就来向朕求个成全?”
“是。”
徐禛挺直胸膛,目光望向远处坐在榻上的元昭帝。
“你想求什么?”
“儿臣想求父皇……求父皇赐婚儿臣与韫儿妹妹,儿臣想迎娶韫儿妹妹做宁王妃,儿臣愿余生待妹妹如珍如宝,求父皇成全。”
7. 不满
徐禛说完了求诉之语,耳边忽然空了一瞬。
元昭帝坐在小榻上,手搭在膝头,颇有些慵懒闲适,斜阳从侧面照过来,将他挺拔健硕的身形勾勒分明,却又将他的面容浅隐在暗处。
眉眼,神色,本该看清的东西叫影子藏起来,却又让人知道它们存在,徐禛知道他父皇在看着他。
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跪着,等着父皇考问他的功课,裁决他的错处,细细想来,每一次都看不清父皇的神色。
“朕不能答应你。”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不疾不徐,徐禛也料到了这个答案,垂着眼睛,目中流露着黯然。
“你是监国亲王,朕的长子,若是想求娶哪家贵女,自可以光明正大的告知于朕,若是合适,朕不会不允。”
他在观察着徐禛,也有意将话说得更重了一些,带着些冷意。
“可是你不该这样来求。宁王,你先说自己隐瞒有错,是为隐瞒朕实情一事歉疚,却不言隐瞒何事,转而求娶,似有情故——你这不是认错,而是要挟啊,你想胁迫朕?你是想借你诚挚,反衬朕不近人情?”
徐禛唇瓣一抖,当即把额心低压在地。
“不,父皇,儿臣万死不敢如此行事——”
元昭帝向后靠去,垂目看着徐禛,淡淡道:“你敢不敢是一回事,可是你已经做了,你隐瞒指使薛岩弹劾许云章和你求娶郡主更是两回事,毫不相干,你当朕分不清吗?”
他收回目光,默了许久,才让徐禛起来。
虽这样斥责着徐禛,可是元昭帝心里是想到了一些缘由的。
许云章是个刚正之人,此前抄检王崇谋逆一案他做的很好,故而元昭帝命睿王将彻查汝南王府一事交予他,他越是不容情,舒延枫打了败仗险折损大雍水师的案子才越不会将旻宁郡主牵扯进去。
宁王才去探望过宁韫,便让薛岩去弹劾许云章,如今又说要求娶宁韫,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元昭帝不语,静静等着,等着徐禛给他一个答复,徐禛居然也当真如此言说。
“父皇,儿臣斗胆……儿臣想求父皇听儿臣把话说完。”
元昭帝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儿臣让薛岩去弹劾许云章,并非为了结党倾轧,更不是为了针对许御史本人——儿臣是想……是想让他分心。”
元昭帝眉峰微动:“分什么心?”
徐禛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一些。
“儿臣前些时日去看望韫儿妹妹,见她面色如纸,说几句话就要喘息一阵,儿臣问她是否是为王府之事忧心,她未回答,可儿臣也能知晓。”
之后,他又细细诉说了一番自己对宁韫的情意,说当年孩童之时不觉,如今到了要议亲的年纪,虽知道许多女孩子都品行端正,出身高贵,适合做他的宁王妃,他却始终未定。
直到他惊闻宁韫落水受惊,几日几夜寝食难安,茶饭不思的时候,才忽然明白了这种心意。
“就只有这些?”
元昭帝细细思量着徐禛一番陈情,忽然就觉得可笑,这次是笑他自己。
他居然真的认真在想宁王所言对宁韫的情意有几分真假。
他未让宁王回答,只是冷笑道:“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些时日你弟弟监国,礼部有一个小员□□兄嫂,被他同在礼部为官的兄长告到御前,原本按律当斩的事,谁料那小员当堂陈情胡言乱语,说什么是他兄长当年抢了他的心上人,毁了他的婚事,他虽违逆人伦,却是事出有因——”
他看向徐禛,眼尾微微挑起。
“你弟弟信了,便从轻处置。”
那时元昭帝问徐祎为何轻判,徐祎居然对他说:“儿臣以为,人本之情,不可不恤。”
元昭帝像是想起极为可笑的事,如今自己转述出口,都觉得荒唐一般。
“人本之情,不可不恤。”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而后笑了一下,徐禛只感到后背一紧。
“朕当时便觉得无话可言,便也只当他年轻心软,不再深究什么,今日他的大哥哥又来同朕诉说着什么情爱,真是让朕齿冷啊。”
可笑。
究竟是谁说这两个儿子像他?
他十四岁登基,在皇位上一坐就是二十年。他见过的女人多了,聪慧的,温柔的,甚至烈性的——什么样的没有?
可他却从未为任何一个女人动过心。
他是君王,君王要做的是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把江山传下去,至于什么心爱的女子,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是那些不必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想的事。
所以他从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可他的儿子们呢?居然为情所悯,为情所昏,真是让他失望。
更何况那是宁韫。
什么叫为宁韫出事茶饭不思就是爱慕,禛儿懂得什么是爱慕?
他弟弟不也曾向自己请奏要去接宁韫平安入京?太后和柔嘉不曾担忧宁韫?他也为宁韫劳神不已。
宁韫……
元昭帝忽觉心口有些窒闷,抬手轻轻揉抚了几下。
宁韫当真在为汝南王府之事忧心?这两日忽然病急,是因为他下旨将舒延枫废为庶人流放朔州?
三年前他将宁韫封为郡主,送回建州,虽再无养父养女之名,可是在元昭帝心里,情谊始终还在,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他自然是心疼的,只是南海战败朝廷损失惨重,他不可能轻轻放过汝南王世子。
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想不通此中道理,非要郁郁不平,伤了自己的身子?
是他太狠心了?若是他早些派李俶去探望,或许宁韫便不会病得如此之重?
想到那日御医向他所禀的“伤忧之累”,元昭帝忽觉心烦意乱,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宁王,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朕乏了,今日已同你说了够多了,把朕同你说的话想想清楚,改日再来见朕,好好做你的监国王爷,休要想什么情爱之事!”
徐禛默默退出了,惶恐之下却是藏不住的伤心。
元昭帝看了他一眼,便沉沉阖目。
情爱,宁韫也是被情爱所累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恶的名字,不由得握紧手边小几,拇指上的扳指压磨出抑抑的低响。
都是那个孟璋,哄骗着韫儿,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孟璋惹他不快,他心中无怒,或许早就寻个由头把宁韫接入宫中了。
一个出身平平的医师,二十七岁却无宅居,比他的韫儿大了整整十岁。
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
元昭帝唇角微微动了动,怒极反笑。
天下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男子,不过虚长几岁,便以为能哄骗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哄得宁韫信任他,还把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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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做个陪伴?
陪什么伴?
不过是贪图富贵权势,想攀附郡主罢了。
韫儿年纪还小,定是那人用了许多手段,花言巧语,哄得她团团转,说不定还借着什么治病的名头,日日亲近,慢慢蚕食。
只想韫儿可怜,自幼生母离开身边,父亲也不成器,他和太后虽能弥补疼爱,却也始终不够,这孩子太缺人疼爱了,才会被这种老男人骗了去。
老男人!
“陛下?”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沉,李俶忙劝道:“陛下方才耽误了喝药,奴婢已经让人重新煎了一碗,您要当心身体。”
“拿来吧。”
“陛下,两位王爷监国虽有不利之处,却也终究平平稳稳,毕竟他们也不是您啊。”
“不是他们,”元昭帝接过药一饮而尽,“朕在想韫儿的事。”
李俶瞥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名册,那册子里记着不少尚未娶亲的京中适龄男子,陛下这几日闲暇时常常翻看着。
只是这样瞧着,似乎陛下都不满意,李俶便也直言问道:“陛下是担心郡主的身子,还是在考量郡主的婚事。”
元昭帝并未立即回答,李俶知道他定然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便不再过问。
他叫来了一个内侍低语几句,不久后众人便将一株珊瑚树抬了上来。
这珊瑚树通体是罕见的鲜蓝色,点缀着些许乳白的花纹,纯净透亮,像把一汪海水凝成枝桠,在黄昏时的寝殿内泛着莹润的光泽,更有丝丝缕缕的香气自孔隙之中逸出,清甜舒缓,让人心神安宁。
元昭帝侧目看了一眼:“怎么是这样的颜色?”
李俶笑道:“陛下,这不是司珍局准备的,这是郡主自建州带来给您和太后娘娘的珍礼,据说是沿海疍民冒险入深海寻得的整株珊瑚,以秘法防腐,故而颜色不改,内里取空填了香粉,是情调极好的雅物。”
“郡主送了六株,想来是精心挑选过颜色的,庆元殿里瞧着艳丽,放在紫宸殿却不突兀,太后娘娘留了一株大的,日日觉得闻着舒心,知道陛下暂时不回宫中居住,便让奴婢把这最小的带来了。”
“不艳丽,颜色很明媚,韫儿有心了。”
元昭帝点了点头,伸手用指背在那珊瑚树上轻轻抚过,忽轻叹了一声。
“柔嘉出事后,朕百般自责,那时就想倒不如让她和韫儿都像大长公主那般……就算是担上些骂名,有朕为她们担着,也免得受了夫婿的薄待,却还要因体面委曲求全。”
“可是如今看来,也会有孟璋这样心怀不轨的人接近……让朕担忧。”
“奴婢愚钝,望陛下恕罪。”
元昭帝抬眸看向他。
李俶恭声道:“本该为陛下排忧解难,奴婢却一时不察陛下是为了那孟医师不悦,故而奴婢有罪。”
“你想说什么?”
“陛下从前还为了汝南王爷庸碌而不快,总说王爷拖累了郡主,让郡主幼时受了委屈,王爷尚且是郡主的生父,可这孟璋——又是何人呢?”
元昭帝向后靠去,缓缓阖目。
“你说得对,朕教养好的孩子,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孟璋花言巧语骗了去。”
“……韫儿今日还是不好?”
“前日郡主病急昏厥,虽无大碍,却一直未醒。”李俶忧心道。
“朕如今好了,朕去看她。”
8. 错过
元昭帝将要动身的时候,忽有急报自宫中送来,鹿州大疫,无论官私牧养,仅石原一府,牛羊马匹病死已有三成。
此事非同小可,他当即返回宫中处置,紫宸殿内灯烛一夜彻明,奏疏一份接一份地送来,诸大臣们亦各执一词,多有争辩,更不乏揣妄之言。
待诸事拟定,众臣散去,已经是第二日近午时了,同日郡主府那边送来的消息,依旧是郡主未醒。
元昭帝听罢后揉了揉眉心,放下朱笔正欲起身走走,那一瞬间却忽觉得身子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肩头,便只是向后靠在椅上。
“陛下一夜未眠,又未用膳,还是歇息一会儿吧。”
“嗯,先前在定州时,睿王的人总是给朕送鱼汤来,朕觉得不错,你也候了一夜了,歇着去吧。”
元昭帝摆了摆手,李俶应后也出去了,他余光瞥见李俶是被那个新来的小内侍扶着出去的,不由得轻叹一声。
李俶一走,殿内侍奉的人便更不敢轻易近前打扰,元昭帝闭目安养了一会儿,觉得身子舒解了不少,起身往暖榻边走:“午膳来了再叫朕。”
小内侍还未应声,便听到奏折被扫落在地的声音,看见陛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晃着。
众人惊呼,连忙上去搀扶,到外通传,元昭帝虽然示意众人不必惊慌,可是头痛实在难忍,他不得不去按压额角。
手放下来的时候,李俶也赶来了,他瞧见陛下指缝间有殷红的颜色。
是血。
元昭帝不禁皱眉,拿起帕子在鼻下轻抵,这一次触到了暖流。
御医来得很快,诊脉施针的时间也不算长,殿内的声音静压着,把回禀的声音衬得有些颤抖。
元昭帝之父后宫嫔妃众多,故而子嗣也多,薄情偏宠,喜新厌旧,故而争斗戕害之事愈演愈烈,元昭帝六岁时曾被妖妃下毒残害,险些丧命,万幸之后调理有方,似乎并无大碍。
只是人非器物,器物残损补缺尚有痕隙,何况肉体凡胎,元昭帝登基数载,为国操劳,即便再是强健,也会有抱恙之时,三年前便有一场急病,病时头痛不已,鼻中流血,那时太医便委婉劝诫当年受难已伤根基,日后陛下不可再过操劳,不然恐怕有折寿之虞。
元昭帝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是还是谨遵太医叮嘱,自那时就多注重养生,也逐渐放手一些,让两位皇子历练,果然两月后此疾再未犯过,直至今日。
“陛下为平北境耗尽心血,鹿州之事又牵系北境安危,陛下整夜操劳,劳损心力,想来正是因此才会再犯,今后几日,微臣必定会为陛下尽心调理身体,也请陛下和李大人放心。”
元昭帝睁开眼看着他:“哄朕高兴的话说了,朕也的确听着高兴,其他的呢?”
御医惶恐跪地,说自己皆是如实禀告,不敢隐瞒,但见元昭帝不说话,才委婉劝道:“臣观此症,似乎比三年前严重了些……”
满屋子都不是蠢人,他也绝对不敢再将话说下去了,陛下年岁自然是会长的,可是却不该由他说出来。
元昭帝给他赐座,没有再问什么,应当是心中还有思量。
他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鱼汤,才要喝时放下了,问御医这汤是否克化,如今还能不能喝,御医擦了擦汗,问过李俶所用食材之后,让陛下放心补养。
见到陛下还不放他走,御医又添补了一句:“微臣也会为陛下献进一些食补之方。”
元昭帝却忽然问道:“前些时日你去照看旻宁郡主,可有给郡主用过食补的法子?”
御医顿时汗流浃背,为郡主诊治不利之事陛下从未怪罪,却也未详问,他实在是惶恐之至,如今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先是告罪,再说自己精心做了哪些事,最后才道自己的确不甚擅长妇科,但是已经在钻研医术,求问常为宫内几位娘娘们看诊的同僚了。
见到陛下点了点头,御医知道自己已经过了这一关,如蒙大赦,心里却又很快升腾起惭疚之情,羞愤自己未能治好郡主,愧对皇恩。
“去吧。”
“谢陛下,微臣告退。”
殿门合上,元昭帝只喝了几口就把碗盏交给李俶,说想要自己静一静,寝殿内便立时空寂了。
是他不愿意只听阿奉之言,要听到实情,便也不能有什么不满,更不知道要和谁倾吐了。
元昭帝在心底轻笑了一下,虽知帝王孤寂,可身沉乏累之时,还是不免有些荒唐的心绪。
……他真的是到了盛年,该视物超然的时候了?
*
劳累整夜,心中又有所想所思,元昭帝很快睡下了,午后才起,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鲜花香味,清甜幽静。
他下意识以为是宁韫,而后才想到,宁韫如今还在病中,她不可能来这里。
是柔嘉来看望他了,她这几日常去郡主府帮忙照看,宁韫爱好天然的香味,不喜香料,便常插花作趣,柔嘉身上便也沾染了许多香息。
她应当是候了许久,也伏在榻边沉沉睡着了,元昭帝怕她压到腹中孩子,低声叫李俶来把人抱下去,才要挪动身体,柔嘉便醒了。
“儿臣不累,儿臣想多陪着父皇,父皇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会忽然昏倒?”
“不是昏倒,朕无碍,只是因为乏困有些头晕。”
“您可不能骗人!”
柔嘉红着眼眶,起身抱紧元昭帝手臂:“儿臣也听说了鹿州的事,怕父皇忧心,便想着来看看,才来就听到您身子不舒服……皇祖母不好,韫儿妹妹也不好,如今您也不好,这究竟是怎么了!”
元昭帝没有说话,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
他常说柔嘉大了,不该总是撒娇使性,故而虽关怀柔嘉,亲近却不比孩时,如今这样温柔,让柔嘉一时怔然。
元昭帝忽然蹙眉:“你当真想知道缘由?”
“啊?真的有缘由……父皇,是什么缘由?”
元昭帝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柔嘉这才想明白他是在与她说笑。
是啊,怎么会有缘由。
柔嘉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看来您真是好些了,又欺负柔嘉……父皇,我原是想请您一起去看看韫儿妹妹的,她已经睡了快四天了,儿臣好担心……”
元昭帝道:“朕知道此事,郡主府那边的人同朕说了,朕昨日就想去看她了。”
“没事,有儿臣的人在看着……只是妹妹不醒来,怕也不能和您说话……”
柔嘉说着又哽咽起来,抬起眼看着元昭帝,泪光盈盈的。
“父皇,您到底怎么样了?您去定州安养许久,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会忽然又……”
她将脸埋进他袖中,小声道:“儿臣好担心……您可不能有事,不能瞒着儿臣什么,儿臣想永远陪着父皇……”
元昭帝垂眼看她,为她把落在发髻上的花瓣摘去了,安抚了一会儿后低声道:“柔嘉,青春年少不复,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该做的事,你是好孩子,朕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朕和太后不会看顾你们一辈子的。”
“不听……”柔嘉还是不愿把脸抬起来,左右也没有旁人,元昭帝便没有管她,“就算是父皇说得对也不听。”
柔嘉抬起头笑道:“两位王兄柔嘉管不到,现在柔嘉不是替父皇照料着韫儿妹妹吗?”
元昭帝笑了笑,便也问起她宁韫忽然昏厥不醒一事。
“此事也怪儿臣,”柔嘉擦了擦眼泪道,“那日韫儿妹妹原本只见了大哥哥,心情好了不少,身子也爽利,后来儿臣陪她说话,她问起汝南王世子的事,儿臣一时没瞒住,她一下子受了惊,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不来。”
当真是因为舒延枫……
元昭帝目光微微一动,转而又问:“你大哥哥和韫儿说了什么,让她那般高兴?”
柔嘉想了想,面上忽然有些不满,撒娇道:“父皇快别问了,说起来就让儿臣生气,那日儿臣去的时候,他们两人关着门不知道说什么体己话呢?儿臣还得求着才被大哥哥放进去,问他们说什么话,两个人就笑着,偏不告诉儿臣!”
柔嘉让元昭帝给她撑腰,说要让他责备宁王徐禛,言徐禛年幼时就待宁韫更好一些,还说什么柔嘉有亲哥哥睿王徐祎疼就够了,理直气壮的偏心。
元昭帝听着笑了笑,目中却有些黯然,柔嘉问他在想什么,元昭帝道是在想他的错处。
“父皇怎么会有错?”
“也是朕不对,朕不该才让李俶去安抚宁韫,第二日就下旨处置舒延枫,还不如早些和宁韫把所有事说明。”
他顿了顿,又道:“……朕也不该因为那个医师迁怒韫儿。”
“医师?”柔嘉想了想,“父皇说的是那个孟璋吗?”
他看着柔嘉,虽未问话,柔嘉却也知道这个人让他极为不快,便笑着帮宁韫圆补:“韫儿妹妹可是和柔嘉说了不少这个孟医师的好话呢,父皇要不要听?”
“好话?”
见他眸光冷下去,柔嘉忙说是自己胡说,其实只是宁韫未曾病倒时两人闲话过几句,宁韫只是欣赏这个孟璋的琴艺,觉得这人像她兄长一般体贴关怀,又的确医术不错,帮她调理好了身子,所以才把孟璋留在府中,哪成想就招来了流言。
“父皇就不要怪妹妹了,她还小呢,这不如今回了京,两位哥哥都去看过她,她就忘了那个孟璋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宁韫是同禛儿更好一些?两人幼时作伴更多?”
柔嘉想了想后回答:“这么一说也不是,作伴更多自然是我和韫儿妹妹,二哥哥也待她好,大哥哥小时候最是厉害了,经常训我们,也最早避嫌不和我们那么亲近了。”
她又陪了元昭帝一会儿,让他千万安心养好身体,她自会照料好韫儿。
“你还有身孕,韫儿的事再重要,也比不过你和你的孩子,你要多疼惜自己。”
他道自己还需歇息一会儿,晚些时候用了药再去看望韫儿,柔嘉笑着称好,便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了,殿门也被合上,元昭帝思绪重重地躺下了,他没有再睡着,近黄昏时叫了李俶来,用膳用药,便不顾劝阻执意要去郡主府。
李俶正要去差人准备,他又道:“不必声势浩大的,朕只是去瞧瞧,有个安心,多带上几个御卫便是。”
不然再一耽误,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
春风凉夜,郡主府内人丁不多,灯火渐稀,只有宁韫所居的内院还亮着。
门口侍卫见一队车马浩浩前来,才要出声质问,便认出了为首的是陛下身边的亲信侍卫刘宇,连忙上前请罪,便看到了元昭帝穿着一身简装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玄色外袍,只以玉簪束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被他的一身气度屏退,不敢直视。
元昭帝止住了要通传的内侍,只带着李俶和两个近卫步入院中,宁韫被封为郡主后并未在京中居住过,这处宅院是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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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汝南王妃的旧府所改,他亲自修缮过的。
却也是他第一次来。
他走得很慢,看着院中景色,停在了宁韫居住的寝院前,她来后在这里移栽了很多青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在墙上投出斜斜的影子。
“陛下……”
绿沉听到脚步声后出来,一眼瞧见夜色中立着的人,险些惊呼出声,才要行礼,却被元昭帝抬手止住了。
“不必惊动旁人,夜已深了,朕只是来看看。”
“你们在外候着。”他对李俶和御卫说道。
绿沉连连点头,却也一时有些无措,陛下的声音很轻,和从前大不相同,她也是半听半猜,恭敬地引他入内,为他高高挑起竹帘引入内室。
她的手将要触到青纱帷时,却又听身后陛下道:“不必,郡主如今身在病中,朕是从前长辈,多有不便,也莫惊扰她安养,朕坐坐就走。”
绿沉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用心,去为他奉茶,内室里便只有元昭帝和宁韫。
方才他步入内室的时候,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花息藏在药香里扑入怀中,目光缓缓扫了一眼,知道这些装点都是宁韫的喜好之物,最终视线落在摆放在月光下的插花上。
元昭帝起身走近,看向这唯一打开的小窗透入的月色,黑漆的铜花斛沐浴当中,竟然显现出幽幽的青痕来。
那四株蓝菊丝缕层叠,本就是霜天晓月的颜色,如今月下依依凭凭,清冽非常,所佐配的两支天门冬更如两把青锋出鞘,高低错落,仙逸向上。
这是她亲手插的花。
元昭帝用手指探了探斛中的水线,轻轻抚过花叶,把最外面那枝更为蔫萎的蓝菊抽了出来,轻轻放在小几之上,又调转了几下众花,将几片残败的叶子摘去。
他看了一眼月光,轻轻转动了花瓶,把尚在盛放的,最好看的那一面转向了床榻,面向宁韫。
他原是想回到椅子上坐着的,可是做完这些,他忽然就走到了榻前。
三载一别,隔着那层青碧色的纱幕,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躺在这里,隔着这层纱,元昭帝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宁韫比三年前长大了,也更瘦了,或许是病中的缘故,她瘦了很多,隔着锦被都能看出肩骨单薄的形状。
元昭帝看着她,看了不知多久,绿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请他用茶,他才坐回椅上。
“这些年你们在建州过得如何?”
绿沉垂首,却是问道:“陛下是问郡主的回答,还是奴婢的回答。”
元昭帝这才抬眸看了看绿沉。
“那就都说说吧。”
“郡主和奴婢都会回答过得很好,只是郡主还会多一些话。”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郡主若说心里话……会多说一些担忧,她担忧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身子,思念着。”
“思念着?”
“是。当年郡主离京的时候,不是正逢周王叛乱吗……那时一路上人心惶惶,郡主也是夜夜睡不安稳,她虽然不说,奴婢也知道她是担心陛下和太后娘娘会有事……到了建州后,每逢有京中来信,郡主总要反反复复看许多遍。”
绿沉说只有这些了,至于旁的,都是不重要的。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细品着手中的茶,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郡主现在这病……就是月信时下红不止的病,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绿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是。
“后来是一个叫孟璋的医师调理好的?”
“……是他。”绿沉记得了郡主昏倒前说过的话,郡主说若再有人问起,就如实回答孟璋所在,只是孟璋与她无关。
见元昭帝不说话,她又说了些孟璋的医术,郡主留他在府中的缘由,元昭帝也听她说完了。
“他现在在何处?”
绿沉道:“在益州,入京途中,我们在益州遭遇水患……船翻沉了,孟医师救了我和其他的侍女,他自己也伤了,如今在益州养伤,顺带照料其他受伤不能入京的人。”
元昭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让他进京吧。”
绿沉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孟公子怎么能进京呢?陛下这是要面见孟公子吗,她该怎么办,怎么回答陛下。
“让他进京,先把郡主的病治好,若是郡主醒不来,朕拿他是问。”
元昭帝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却还是继续说着话:“旁的事……以后再说。”
绿沉恭送他离开,一直到王府外,她心事沉重,立在府门外久久没有挪动,回去的时候遇到了柔嘉公主和侍女,她黄昏才至,说今夜无事,听御医说宁韫明日可能醒来,便在府中别院住下了。
“公主殿下怎么起来了,可是睡不安稳?奴婢让人去备车马送公主回去?”
绿沉连忙上去搀扶,柔嘉挽住她的手笑道:“你这丫头是想让我在还是不想让我在,我身子重了,这几日睡得都晚,倒是你,劳累一整天了,我想着让你好好歇一会儿,我带人看着韫儿不好么?”
绿沉很是感激,便也先下去梳洗了,柔嘉走进内室环顾一周,也看到了那月下的插花,宁韫小时候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却不喜欢,她讨厌花的香味。
柔嘉知道元昭帝要来,如今也知道他来过了。
“这花都要谢了,还留着做什么,也不怕来了人看见笑话,桌上的和瓶里的,都拿去扔掉吧。”
9. 情郎
宁韫从前听人家说过,人较之其他的生灵,是多了几分情上的聪敏的,故而到了伤心悲恸之时,便也会如遭当头棒喝一般,直直地昏死过去,据说这是上天怜惜,教人护着自己的心脉,暂歇了思量,以免真的伤了内里。
年幼时她觉得这样的话很是荒唐,她和柔嘉说过,说世上有什么伤人心的事,会叫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一气昏死过去?若真有,那这样的人也一定是太蠢了。
为情所困的都是蠢人,宁韫记得这句话。
十岁的时候,她帮柔嘉送了一例荷莲兜子羹到紫宸殿去,远远就听到元昭帝感叹了一句凡成大事者不拘小情小悯。
那正是她最崇拜元昭帝的时候,她自幼仰慕着的人,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神仙一般的人物,故而宁韫也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奉为圭臬。
宁韫笃信此理,她没有对谁动过情,不觉得自己会坠入此等迷障,即便是孟璋。
孟璋是另一回事,她是郡主,他是一个小小医师,他是臣服于她听命于她的,他也能包容她,她做什么都会默默陪伴着她。
谁叫他性子温和,不爱争辩,又偏偏生了一张和当今天子相似的脸,他孤身在外,更是会遇到危险的,若是他的脸被旁人利用,不仅他会受到伤害,也会给陛下带来烦恼。
她多么好心呀!不计较他曾经义愤填膺说过什么郡主跋扈娇蛮的话,听他解释倾诉,还帮他料理了欺辱他家人,逼死他妹妹的恶霸。
她把孟璋留下了,即便是身子调理好了,也让他常常陪在身边,她也是有私心的。
宁韫喜欢拥有孟璋的那种感觉。
她喜欢听他细声细语地说话,安稳妥帖,全然属于她。
只是一种感觉,她心里明白这并非是情爱,虽然此次回京前,她开心的时候也对孟璋说过,想要孟璋永远陪在她身边,永远爱她,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陛下说过的,不要拘泥小情小爱这样虚妄的事。
可是,那日柔嘉来看望她,宁韫听到元昭帝自幼都是把她当做儿媳一般教养疼爱,是早就想好了要给她和宁王赐婚的时候,她当真觉得一息不畅,心口一阵钝痛,周遭声响都一瞬远了,便似落入梦里。
原来她也是一个愚蠢的人吗?
……还是那个可怕的梦,陛下做了太上皇,她做了皇后的那个梦。
她看望他的时间不多,似乎一个月只有那么一次,故而不是日日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日渐瘦削,而是一次比一次见到更灰败的面孔,见他被病痛折磨。
以往她醉心仰望着,俊朗威严的面容憔悴的不成样子,她才小病了几日便觉得身上苦不堪言,他又怎么能承受得住呢。
看着他黯淡的眼睛,宁韫好像看到了垂垂老矣,无能为力的自己,一生的辉煌伟业,最终也不过是遑遑而去,悄然烟逝。
她看望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着的,也不张口,只是两只眼睛瞧在他身上。
宁韫猜不透梦中的自己的心思,她愈发地害怕了,甚至到了最后一次看望他的时候,他气若游丝,宁韫知道他要去了,心中竟然升腾起一阵古怪的解脱来。
他终于要走了么?走了也好。
走就走吧,他三年前正年轻的时候不是还叹息着和她说过什么“朕已年华不复”,“朕已非少年”的话来,让她心烦?
她不敢,若是她再大胆些,早些看透他无情也无义,恨不得当时踮起脚抬手去堵他的嘴。
如今竟然应验了。
……哼,谁让他胡说的,如今遭报应了吧,老东西。
宁韫心里这样想着,只是他当真龙驭上宾,满殿清冷孤寂,无一人为他痛哭的时候,反不觉得有多畅快。
她不知道梦里的自己怎么变成了那样狠心又绝情的样子,旁人都去在意新帝也就罢了,她怎么不哭出来?
他要走了,为什么不和他说说话呢,虽然气他强给自己赐婚,可是她恨过他吗?她一定不会恨他的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宁韫又从梦中惊醒了,她一定是昏睡了许久,一身骨头都软酥着,皮肉里都是痛。
绿沉泪痕满面,抱着她泣不成声,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半月余,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
陛下来看望过自己一次,绿沉说他只是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便走了。
他问了孟璋的事,还宣了孟璋入京为她调理身体?
……
父皇他已经召见过孟璋了!
宁韫原还昏昏沉沉地,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靠在绿沉怀里听她叙叙说着,忽然身子一抖,险些要从小榻上摔下去。
绿沉连忙把宁韫揽住安抚,她压低了些声音,示意她身边还有人,让她不要惊慌。
宁韫点了点头,心里却突突跳着,有人进了她心里面捶打。
这样的事怎么能让陛下知道呢?纵然是她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了,不论他如今认还是不认,她可是叫过他父皇啊,他会如何看她?
宁韫强作镇定,闭着眼睛,装出还毫无生气的样子,就像如今心中那般绝望。
绿沉让那几个陛下送来的侍女先出去了,宁韫软伏在引枕上,任凭脸蛋撑着身子,也不愿意使半分力气把手抬起来,恨不得就这样在引枕上闷死自己的好。
来了京城,宁韫经历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是她不能掌控的,还有那个可怕的梦,她几乎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时候,绿沉给她引来了一个人。
宁韫怔怔瞧着面前人的脸,他也坐近了一些,抬手用帕子为她擦着腮边的泪水,为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让她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你最聪明最好了!陛下见过你了?他训斥你了没有?”
宁韫挽住孟璋的手,仔细地把人瞧了瞧,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放开。
孟璋脸上涂了些粉,人瞧着暗沉了一些,左半边脸上横贯穿一道伤疤,用面具遮着,这疤痕是他自己造画出来的,宁韫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如今这样扮着,当真一丝一毫陛下的影子都瞧不出来了。
“我一直谨记着郡主的话,知道自己的容貌会冲撞到陛下,入宫前紧急和绿沉姑娘想了这个办法,就说是益州落水时所伤。”
孟璋温声答道,只是回忆起元昭帝来时,他仍不免有些心悸。
“虽然前日陛下高坐大殿之上,始终未曾看我一眼,可是天威浩荡,我心里惶恐,险些就要答错了话。”
见宁韫更加不放心,绿沉在旁忙道:“郡主不必担心此事,那日奴婢也在,陛下问过的话回来后奴婢和孟公子都细细思量过一番,并无错漏和不敬之处。”
那日元昭帝召见孟璋入宫,只问了几个问题,便是让几个太医考校他的医术,到了晚上才放人离宫,又派了几个侍女侍臣跟着他,盯着他仔细为郡主医治而不可对郡主不敬,如今是为首的侍臣忙着回宫禀报,其余几个被绿沉支走了,孟璋才得以来见宁韫。
“陛下雍贵凌厉,哪怕只是敛眉也叫人惶恐不已,却也是极讲情理的。”孟璋垂眸轻声说道,言语之间,尽是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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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警告过我,说若我为您诊治不善便将我流放朔州,可昨日起郡主有了起色,能在梦中呓语,陛下默了片刻,最终也夸奖了我的医术。”
孟璋忽然感叹:“郡主,陛下真不愧是您从前的养父,郡主定是和他学到了许多,承袭了他的风仪,一样让人敬仰,又觉明月高悬不可攀也。”
孟璋素来很会夸奖人,总是能熨帖到她心上,宁韫总是很受用,可是今日她忽然生出一股倔强的恼意,反驳了孟璋。
“才不是呢,”她别过脸擦着泪水,“我才不要和他像……他就是个无情的老皇帝!”
说这话,她便借着伤心抹泪,头昏欲倒的样子,软软向孟璋怀中靠了一下。
孟璋连忙让她当心,扶着她躺下,宁韫又挽着他的手指哽咽着说:“ 你可知道么,他要给我赐婚,让我嫁给宁王,我若是做了宁王妃,就不能让你日日陪着我了……不能那样,他是皇帝,是君父,他若是下了旨意,我便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还不等孟璋开口安慰,她又向下缩了缩,半张脸覆在锦被下,只露出一双涟着水光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宁韫小声地询问道:“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还会念着我吗,你还会日日夜夜想着我吗?”
孟璋点了点头,望着她不说话,目中也已泪光浮动。
他无所依凭,也没有什么身份去说违抗圣旨或是为旻宁郡主出头的话,黯然良久,孟璋说纵然是郡主殿下已经忘了他,他也会永远把郡主放在心尖上。
他语声低低的:“郡主救了我一命,对我小妹和父母有大恩,我会永远追随郡主的,为了郡主,我死也甘心。”
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宁韫总算是满足了,便高兴起来,高兴之后她也感到心疼,她也不想孟璋真的做什么傻事。
她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低声说道:“可我不想你有事,到那时候,纵然是我做了宁王妃,大皇兄对我不好,我受了委屈,也不会让你去做什么的,你平安就好。”
其实宁韫暂时也想不到要怎么办的好,只是见到了她心中惦念着的人,忽然就有了很多话要说。
她也不懂得太多,话本子和戏文里的痴男怨女都是这样互诉衷肠的,她方才越想越觉得可怜又委屈,便也这样说了。
没想到诉说一番,还真是畅快了不少。
这一个情字也当真是麻烦,比起朝堂上那些利益纠葛,人情往来,甚至是心计揣摩还要麻烦许多。
宁韫方才转醒,身子尚虚着,和孟璋叙叙说了这一会儿话,便也又乏了,她依旧是挽着孟璋的衣袖,呢呢喃喃地,让他等她睡着之后再离开。
孟璋守在榻边,一直静静陪着宁韫,等确认她安稳地睡着了,才默默落了几滴泪。
绿沉知道他是个纯挚的性情中人,只是也未曾见他如此伤心过,怕他当真想不开,连忙劝解。
“今日离开庆元殿的时候,奴婢瞧着陛下待公子不是先前那样严苛冷肃了,如今公子治好了郡主,说不准陛下瞧见公子的医术这样好,给公子一个尚药局的差事或是个御医的职位做呢?既然事情还未太坏,公子就莫要太过忧心了。”
孟璋入京后,元昭帝不许他在郡主府中住,李俶便在城南一个偏僻的小宅院将他安置,并时常派人看管,若无禀报,是不得擅自外出的。
绿沉正要送孟璋至府门,却见李俶迎面来了,身后还跟着数名御卫,绿沉心中一紧,下意识望着那辆垂着帘子的马车。
马车里,不会还有陛下在吧?
10. 恩赐
李俶瞧出来绿沉眉眼间紧蹙,便温声说自己乃奉陛下之命探望郡主,得知宁韫方醒又安歇下,虽遗憾未能当面请安,眸中却已有了真切的喜色。
而后他才看向孟璋,说了句请公子上车。
李俶微微侧身道:“陛下当日召见您时便曾有言,说若公子为郡主尽心医治,令郡主转醒,自有赏赐,如今是要给您论功行赏了。”
孟璋闻言微微一怔,敛衽向绿沉行了一礼,与她仔细交代了些医嘱,才跟在李俶身后登上了马车。
才坐定片刻,一直盯着他瞧的李俶忽然问道:“孟公子脸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会否留下疤痕。”
孟璋垂下头低声回禀:“启禀大人,草民是在水中受的伤,当时情形急迫,慌乱不堪,便忽略了医治,以致伤重感染,今后……恐怕是容貌尽毁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
李俶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在元昭帝身边侍奉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最擅识人,就连朝堂中的许多老狐狸,心思算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若让他来看孟璋,撇开那险些坏了郡主清誉的前情不谈,私心里李俶认为此子倒还是不错,虽则人黑瘦了一些,半边脸也瞧不见,却有难得的清隽之气。
可是,陛下却不是这样想的。
那日元昭帝召见孟璋后,就连政务也暂且搁置,晚膳都不曾用,李俶伺候在侧,只见陛下微挑着凤目,默然思虑着。
最后,他轻哼了一声,对李俶说道:“这个孟璋,外表装得一副良顺纯弱的样子,翩翩公子一般,内里却是有几分刚玉之性的,这样的人很有意思。”
有意思。
李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陛下厌恶了月余的人最终得了这样的评价。
不过如今看来,也都不要紧了。
马车一路行至小瀛台内,在庆元殿外停下,孟璋下车后见外还有一位修长挺拔,肤容白皙的贵人负手立着,见了李俶前来浅浅一笑,春风送拂一般。
李俶问睿王殿下安好,孟璋也跟着行礼,而后两人说了几句话,李俶神色焦急地匆匆入了殿。
睿王打量了孟璋片刻,问道:“这位公子便是郡主引荐的孟璋孟医师么?”
孟璋抬头,发现睿王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的,不像几日前他遇到的宁王殿下,只留给他目不可迎的鄙薄。
见他一时没有答话,睿王也不责备,反而向他行了一礼:“孟医师身有伤痛却不远万里入京,为郡主调养身体,如今郡主平安转醒,父皇与小王心中担忧落地,在此谢过孟医师了。”
孟璋恭敬回礼,说了一些体面的话,便静静候在一旁,不多时李俶出来了,依旧是眉目忧愁的模样,让一个小内侍先带孟璋下去。
“陛下身子不适,孟公子今夜便先留宿小瀛台吧。”
睿王向孟璋微微颔首,旋即快步入殿听御医回禀天子的病情。
那日离开郡主府后,元昭帝回了小瀛台安寝,一夜安眠,第二日醒来身子竟是难得的爽利,故而说紫宸殿住着抑闷,想再多图几时清闲。
只是天不遂人愿,如今京城已近春浓,自然交州信州等地已堪比炎夏一般灼热,据岭南总府都司官员禀报,如今两州焚风酷烈,月余不见甘霖。
岭南旱情急迫,北境鹿州疫病亦大有蔓延之势,而春闱将至,各地举子云集京城,桩桩件件,皆需天子亲决。
元昭帝忙碌不得闲时,故而康健半月余,旧疾再发,近日来皆是强撑身体维持。
闻此,睿王徐祎当即上表请自北营军中返京,本欲侍孝父皇榻前,却被元昭帝下旨留在王府养伤,今日才得召见,方知他父皇究竟为何疾所困。
徐祎眉间凝着忧色,行过礼抬眸看着元昭帝,在他眼中,父皇始终都是那般冷毅肃厉,金昭玉粹般的天家威仪。
这十几年来,他从没有在他父皇眼中看到如此多的倦意。
元昭帝靠在引枕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他在军中是否安好,身上的伤养得如何,应答了几句,才忽然问道:
“你上表要从军中回来,是你的主意,还是旁人给你献策,要你快些回来,以免朕真的一朝殡天,皇位落在你哥哥手上呢?”
徐祎垂眸答道:“启禀父皇,是儿臣自己的主意,儿臣担心父皇的身子,走之前,已将北营诸事安置妥当,副将接手也定会各司其职……若是父皇无碍,儿臣也会尽快回去的。”
元昭帝忽然笑了一下,徐祎也低头笑了笑,接着听他父皇问询。
“回去干什么,朕与你也有月余不见了,再过两月,不就轮到你监国你哥哥监军了吗?好好在王府安养着吧。”
“只是,朕倒是更希望你身边有个人给你献策,”元昭帝缓缓道,“那样你也就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回来了。”
徐祎知道他父皇在说什么,前些日子他母亲宜妃的幼弟抢占民女,打死了人,竟然还当街叫嚣着自己是国舅爷,是睿王爷的亲舅舅。
“朝臣弹劾的折子,朕压下去了不知道多少份。”元昭帝看着他,声音略沉,“这个时候你从军营回来,就不怕再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徐祎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这些终究比不过父皇要紧……只是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思虑不周,今后不会再贸然行事了。”
元昭帝让他抬起头说话,徐祎抬头,看到他父皇目中再不见凌厉,向他招了招手,温声道:“他一个纨绔庶子,还当真能攀扯上你母妃,攀扯上你吗?今后多些小心就是了,过来坐。”
徐祎依言上前,在榻边的小几上坐下,顺势接过了李俶递来的药,元昭帝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伸手接过药盏,自己端着。
“还是朕自己来吧,以后自有你们侍孝的时候。”
他声色淡淡的,看着徐祎的眉眼忽然说道:“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朕已有了你哥哥了,那时候连何为人子都还没做明白,忽然就做了别人的父亲,如今甚至是要做外公了。”
那个时候元昭帝才登基三年,正是雄心满怀,睥睨天下的时候,看着那襁褓中的小婴孩,他实在是没有多少舐犊之情,甚至还不如他看到瑾妃生产九死一生时的焦急真切。
御医同徐祎说过了元昭帝近来抱恙的原因,他知道父皇正在感叹什么,便轻声道:“可是先帝做祖父外公的时候,已经是花甲之年了,难道不是父皇比先帝更厉害么,您支撑着大雍的天,儿臣和哥哥妹妹们得着父皇的庇护,心里才安稳。”
元昭帝看着徐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是这样,总是没什么进取之心。”
“如今这个年纪了,这个时候了,还是如此么?”
他并无责备之意,纵然是徐祎年少的时候,他说徐祎不争不抢,不疾不徐,也是毫无嫌恶之意的,甚至先前徐祎同太傅说过自己只想做一个闲王,寄情山水,逍遥度日,他也只是责备太傅教导不周。
徐祎没有回答,默了许久才道:“父皇,儿臣想问一件事,只是请父皇莫要怪罪儿臣。”
元昭帝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徐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问道:“父皇已经对立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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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决断?”
元昭帝点了点头,还不等他开口,徐祎便又道:“那儿臣可否向您求个富庶的封地,最好是山水秀美的地方……自然,若是需要儿臣带兵镇守边境,儿臣也谨遵父皇旨意。”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立你为太子呢?”元昭帝看着他,目光幽邃。
徐祎笑着说道:“父皇若是立儿臣为太子,儿臣也请父皇给皇兄一个最好的封地。儿臣知道父皇一向公允,从未有半分偏爱……儿臣虽不敢过谦,说自己逊于皇兄,可是长幼有序,一切谨遵父皇的旨意。”
元昭帝望着他,忽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黯然,他当年不懂他的父亲为何迟迟不肯立太子,眼睁睁看着儿子们争斗倾轧,如今他也总算是体会到了那两难之心。
徐祎见他不答,心中便更加笃定了,他仰慕他的父皇,依赖他,崇敬他,可是终究不会再是第二个他。
一时心中了然,便明丽开阔了许多,徐祎忽然想到另一件心中久久挂念之事,正犹豫是否应当此时求问,元昭帝却先开了口。
“你哥哥向朕求娶宁韫,太后也说想让宁韫嫁与他,今后有你哥哥疼宠着,她也算是了却了心事,你觉得如何呢?”
徐祎一怔,唇瓣轻轻颤抖着。
这是他来了庆元殿后第一次回答不上来他父皇的问话。
“……父皇若有决断,事关皇兄婚事,儿臣不敢妄言……韫儿妹妹可知道此事?”
元昭帝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忧,平静地答道:“当是知道的,依太后之言,宁韫亦对你哥哥有意,自幼竹马之情,只是女儿家不便开口……柔嘉亦是如此言说。”
他忽然摇了摇头,缓缓道:“朕糊涂了,此事问你,你也不好说什么,其实朕还没有全然拿定主意。”
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是得他细心教导的,自幼品行端正,才干出众,他本不应担忧什么,可是似乎只要事关宁韫,元昭帝心里就有一些隐隐的不安。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一件事,那便是如何处置孟璋。
此人虽不想他预料之中那般奸险无耻,有几分端方气性,可是他的容貌实在不堪。面黑也就罢了,如今还留了一道那般狰狞的疤痕,如此晏婴之相,怎么能配得上他的韫儿!
元昭帝忽然回想起那日隔着纱帘看到的宁韫,那样秀雅可爱,一如幼时的清灵,他看护着长大的女孩,心下便更是坚定,决议要先把这孟璋安排上一桩婚事。
他想,凭这孟璋救护宁韫有功,给他寻一年纪相仿的良配,让他做一医官,便已经是浩荡皇恩了。
其实他大可以将孟璋远远地送走,送到偏远的州府,将他改名换姓,令他永世不得回京,可他不想。
他是不想让宁韫再伤心伤身才给如此恩仁的。
先前是他做得太过狠心,让宁韫为王府之事担忧伤怀,如今他总算是做了一件心意和畅之事
想到此处,元昭帝忽然眸光一动,已经能看到宁韫在他身边满目欢欣的模样。
这个丫头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或许是她略长大些后,在他最得清闲的那几年来到他身边,又身世可怜,早慧和顺,他总是对她有一些格外的照拂,一些说不清的怜惜。
他想,若是当真要为宁韫赐婚,不如也一同议定立储之事。
……让她能做尊贵的太子妃,将来有一日他不在这世上了……他与太后都不在了,也要让她做大雍的皇后,今后一生都平安无忧。
元昭帝想着,觉得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当是满意万分,可思量久了,满足之中,又悄然生出一丝隐隐的不甘。
11. 避嫌
徐祎心有所忧,元昭帝亦有心事,两人各自低默了片刻,又浅谈了几句军务要事,徐祎便先行离开了。
李俶应元昭帝之命送他至殿外,见他神色有些恍惚,只道他是在思虑立储之事,便转而提及自己。
“奴婢原定是要在宫宴之后归乡的,只是昨日家姐送信来,说家中老母病急,便不得不早些动身了,幸得陛下体恤,准奴婢后日离开,想来几日后宫宴之上,便不能再见王爷了。”
他顿了顿,向徐祎深深一揖:“先前王爷在营中事务繁忙,奴婢未能当面谢过王爷所赠银田器物,今日在此,拜谢王爷厚赐,愿王爷今后平安顺遂。”
徐祎这才回过神来,忙伸手将李俶扶起,称自幼得李俶照拂,纵然是千金相赠也是应当的。
“您此去多多保重,日后若是家中遭逢变故,可以告知我或父皇,想来父皇最看重旧情,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谈及元昭帝,两人声音皆低了下去,李俶更是满心伤感担忧,却不能言说,只是笑着感怀天家恩德,铭记五内,此生不敢忘记,只是目中已然盈泪。
他抬手拭了拭泪笑道:“今后虽远在青州,奴婢也会为陛下,太后娘娘,还有郡主祈福,王爷也是……一定要保重身体。”
徐祎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李公公……郡主她当真是要嫁给皇兄吗?此事父皇与皇祖母当真已有定夺?”
李俶细细思量,称当是如此,只是郡主女儿家,又是臣女,纵然说从前在宫内就是陛下亲自教养的孩子,到底也不方便主动提求什么。
想来过几日宫宴上,陛下下旨赐婚,此事就当是定下了,倒也是难得的喜事。
李俶虽不敢揣度太子之位陛下究竟要予何人,却也怕睿王殿下心中有了不满,便特意安慰了徐祎一句:“陛下对殿下您的婚事也是十分上心的,若是您有心选之人,只与陛下言明便是。”
徐祎笑了笑,神色却更黯然了一些,行过礼后便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出了小瀛台,行至半路时,徐祎忽然抬手掀开车帘,命车夫停下,调转方向带他去郡主府。
随行的护卫凌贺前来,低声劝道:“王爷,如今时候当真是不早了,郡主才病愈,想来如今也要睡了,王爷今日亦忙碌疲累,不如属下派小厮去郡主府知会一声,您明早再去探望郡主?”
“是本王疏忽了……怎么好深夜贸然打扰,你亲自去郡主府,告知那位绿沉姑娘,问好明日郡主何时方便。”
徐祎挑着帘,迟迟没有放下,凌贺以为他还有事吩咐,他却问:“今日是十五吗?”
“啊……启禀王爷,今日才十一,您忘了,宫宴那日才是十五。”
徐祎仰面看着天,小声道了句奇怪,因为他瞧见今日的月亮很低,这样低的月照着,沿路的光却有些沉黯。
*
夜深了,宁韫又醒了一次,这是她今夜醒来的第二次了。
绿沉见她面色比方才更差了一些,连忙抱过她安抚,见她背上也汗湿着,便问郡主是不是做噩梦了,要不要她后半夜陪着睡。
宁韫摇了摇头,不想再让绿沉受累,只说梦里情势复杂,应当是她思想太多事了。
“你去歇着吧,文哥不是也同孟璋一起回来了,你们都要成亲了,就别整日守着我了。”
绿沉不放心,依旧守在榻边:“郡主是在想宁王殿下的事,还是世子爷的事……若是心烦,您和奴婢说说?”
宁韫没有办法回答,她能说什么,她如今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梦见自己身着喜服,在红帐中神思渺然的事情,如何说得出口呢。
从前她嘴上说的厉害,说世上男子没人能配得上她,说她想要孟璋,想搜罗许多好看的才俊养在府中,一辈子也不嫁人。
可是她终究也是有凡心的女孩子罢了。
在建州的时候,宁韫入了秋便时常到山中道观清居,也会着常服去前殿处瞧瞧。
她见到过许多女孩子和夫婿一同前来求婚事顺遂,求余生圆满的,她见过她们的笑脸。
宁韫不是那种求不得便放不下的人,她也想过,若是今后有一日她也会成亲,夫婿温柔关怀,那自己应当也会很开心,或是羞怯的吧。
但是为什么梦中的婚事会那样可怕。
她蒙着盖头,两只眼睛只能瞧见两个黑晕的光来,那或许就是龙凤花烛,盖头上那样繁密精致的绣样,随风轻轻抚着她的面,却像刀子,将她割得鲜血淋漓一般。
明日大皇兄应当就会来告诉她陛下是否愿意收回成命了。
她当日觉得不愿,可是事到如今,似乎她心底也不是那般不愿了。
左右是那个人赐婚的,他从来都对她疼爱有加,他选定的人,怎么会不好呢。
大皇兄才情品性不必再谈,也与他长得很像,虽然婚后一定不是寻常夫妻那般,可是大皇兄不是说会待她很好么?
那……之后呢?
宁韫不敢再想下去,她转过头看向窗棂,指着月色漏落的地方轻声问道:“是有人动过那里的花吗?”
绿沉这几日忙碌前厅接待之事,又需留心看护公主殿下,故而屋内的一些洒扫之事过问不多,她这才注意到里面的花被更换过了
“郡主忘了,您前几日病着,那些花早就凋谢了。向来是小侍女们都不精花艺,便用了一样的花勉强仿了一个,郡主不喜欢,明日起来奴婢再陪您做新的好不好?”
宁韫呢喃着,说那些花原本就是要凋谢的,等凋谢了,它们在月色下低垂的样子,应当就和叹息一样,她也在等着。
忽然宁韫又问:“父皇那日当真来看望我了吗?他就只问了孟璋的事?”
绿沉说是的,问郡主怎么了,宁韫干涩笑了笑说:“当是我惹他生气了,万幸……万幸他没有看到孟璋的脸。是我错了。”
绿沉连忙宽慰:“郡主不要多心,陛下虽只是坐着喝了杯茶,却也不是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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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他当时说了,是因为时辰不早了,他又是长辈,您身在病中不便见人,陛下多疼您啊!只有王爷那样粗心的,才会忘了这些。
宁韫却并没有多么高兴,她想到了柔嘉的话,低声叹息道:“是啊,他已经是在避嫌了。”
公爹避嫌儿媳,怎么不是理所应当呢。
她糊涂了。
*
第二日起来,宁韫便有些精神恹恹的,后半夜她没有睡好,想什么也觉得烦恼,便也干脆什么都不想做了。
她只让梨儿给她松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便不吃也不喝,不换寝衣,趴在引枕上看着一本前朝的曲集来。
看着看着,宁韫忽然目光一顿,飞快翻到了最前面,发现的确还是先前那本未看完的曲集,又缓缓合上,只将白玉一样的手指半夹在页间,久久没有动弹。
“这曲集是放在哪个箱子里的,是何人送来的?”
梨儿正陪在她身边修剪殿春花,闻言愣了一下,自然是答不上来,便要去喊绿沉,宁韫拦下她,笑问道:“上次都和你说了,不必总怕着绿沉,有些自己的主意也未必是错,只是要注意言语分寸。”
她让梨儿抬起头来,问道:“我说错了吗,难道她不在了,你还不同我说话了?”
梨儿脸一红,小声说自己错了,想了想后,似乎是知道要问谁,又跑出门去,不多时领了一个嬷嬷来。
嬷嬷是这府里的旧仆,禀告宁韫,说这些书是陛下赏赐的,据说是先前反贼王寂家查抄出来。
“此人贪婪,还偏偏喜欢标榜文采,就连藏书也要与皇家较量一般,当时查抄出了数十箱,宫内女官选拣后挑走了一些珍稀的藏书,还剩下了许多,赏了朝臣一些,余下的陛下得知郡主要回来,称郡主喜欢读书,便命人悉数送过来了,郡主手上的,是绿沉姑娘前些时日要走的。”
宁韫缓缓点头,让人下去了,她让梨儿去歇会儿,身边没了人才敢再翻开。
“香衾卧。”
宁韫面上烧羞,都不知道要如何把这字念出口来。
这曲目编构出了一个晋朝,说是这晋朝有一位君王晋厉帝,一日梦中与一仙娥云雨,缱绻缠绵,醒来后念念不忘。
第二日,准太子妃入宫拜见君父,晋厉帝见那太子妃貌美,与那梦中仙娥容貌一般无二,便趁太子外出时,将太子妃骗入宫中,强抢子妻。
事后,这厉帝竟然还称什么“朕与香娘亲在先也”,致使太子谋反,家国分裂。
若不是只有最后几句话像是忽然耳清目明了,说了点正派的道理,那前面洋洋洒洒所唱所述其实尽是晋厉帝和他那儿媳苏香妹的荒淫之事,细枝末节一应俱全,还真以为这是什么警醒世人遵守礼法的正经曲目呢。
宁韫咬着唇,又缓缓打开瞧了瞧,这曲集前面都是好好的曲目,写得词也好,怎么后面自这香衾卧起,尽是一些讲公爹儿媳,嫂嫂小叔,甚至长子庶母之间罔顾人伦的曲目呢?
12. 入局
不敢看了!羞死了!
宁韫连忙把书丢在一旁,让梨儿给她拿她自己做的符箓来挂在床头,找不到柚叶,便换了艾叶来放在床下,把放在床榻旁的书一应交给梨儿锁起来,钥匙放在她的奁匣里。
被这淫曲一惊,她也不再使小性子了,愿意起来用早膳,才换了一件荷青的裙子,预备梳发,却见绿沉自前厅匆匆而来,满目忧色。
“诶,你不是要和文哥出城去玩么,是还没走,还是已经回来了?”
绿沉望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郡主……王爷来看望您了。”
宁韫手中一顿。
“父亲?”
“是,王爷带了些东西来看您,还有……宁王殿下也一同来了。”
“我知道了。”
宁韫垂眸,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簪子,待她张开手心的时候,上面的珠花已经掉了,在她掌心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却不让她觉得痛。
“好,我知道了……”
宁韫将唇上的胭脂擦得淡了一些,她自铜镜里瞧着自己的脸,呢喃道,“那就去前厅见吧。”
一路上,她始终紧握着绿沉的手,她不怕父亲,也应当不是那般不喜欢宁王,可是她就是觉得步子沉重,好像踩在泥淖之中,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不愿向前走。
她到前厅了。
时隔多日,宁韫再次见到了她的父亲,汝南王舒禹正坐在上首,与徐禛说笑着,见她进来,他脸上竟然绽出一个笑来。
这是进京后头一次舒禹对宁韫展露笑颜。
一定是有什么事让他开心极了,不然他的儿子才被贬为庶民,流放朔州,他如何笑得出来呢?
他知道了?
宁韫垂眸行礼,向徐禛问安,他连忙起身上前虚扶了一把,又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一些,问宁韫今日可有觉得身子不适。
他沉沉望着宁韫,眼里只有她一般,怜惜关切之中,又有掩饰不住的歉疚。
宁韫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只是她还有一些渺渺的念想,想听那个人亲口说一说。
“宁韫这一病,不知给父亲和大皇兄添了多少麻烦,叫你们无故为我担忧,今日还亲自前来探望,宁韫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
她柔婉说道,正想着自己要用什么借口单独同徐禛说一说话,舒禹却笑道:“你这孩子,今日忽然说起感谢的话来了,就不必感激我什么了——韫儿,你去好好拜谢宁王殿下,这一次延枫能保住性命,多亏了宁王殿下再三周旋求情。”
宁韫依言转身,向徐禛行了一个大礼,舒禹瞧着她神色那般淡漠,虽有不满,可是毕竟徐禛在场,他没有说什么。
“王爷和韫儿妹妹不必言谢,我做这些,也是担心妹妹的身子,不想妹妹为兄长之事劳心伤神。”
舒禹转向徐禛,笑得愈发殷勤:“前些时日听闻陛下有意赐婚小女与王爷,微臣实在惶恐之至,唯恐教女无方,让陛下与殿下失望,却不想殿下如此关照小女,实乃她的福分,也是我王府的福分。”
他向北一拜,低声道:“陛下圣心,微臣不敢揣度,只是微臣这个女儿年幼时在道观中养着,到底少了些规矩,想来日后若是有幸得嫁王爷,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殿下也只管教训,不必顾及微臣的面子。”
宁韫低着头喝茶,却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知道父亲说的话有多糊涂,有多荒唐,又把她置于何地,可是外人在此,她又不能开口反驳什么。
她只能默默听受着,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很想孟璋,不论她说什么女儿家的心事还是朝野之事,孟璋都会在旁边静静听着,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
“王爷,郡主,请恕属下打扰,属下有事要向宁王殿下禀报。”
徐禛向二人颔首,暂时出了前厅。
舒禹瞧着眉眼低垂的女儿,心中不满更甚,他走到她身前,似是要和她说些关怀的话,面目却阴沉异常。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少给我装出这幅样子来,你瞧瞧自己成了什么样子,还有没有规矩,穿着这一身青色,面色寡淡的是要给谁看!”
宁韫握着茶盏的手指扣紧,粉白的指节间泛起青灰。
她的母亲从前只是舒禹的一个外室,身世想来不算光彩,宁韫便是在王府外出生的,生下之后,或许是母亲见她是个女儿,心生嫌恶,便抛下她一走了之。
宁韫被接回王府没几日,王府接连出事,舒禹正妻本就讨厌她母亲,便寻人算出她命格不好克了王府的气运,她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被送到了道观寄养。
年幼的时候,她总是想尽办法讨好她这位父亲,可是他未正眼瞧过她,疼爱没有,自然责备也没有。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不再期盼他什么,所以即便他薄情一些,待她是因看重利益,她也不在乎多少了。
可是她从没有听过他用这样威胁仇敌一般的语气同她说话。
宁韫缓缓抬眸,原本温驯的神色忽然冰冷异常,虽然只有一瞬,却沉利如电,逼得舒禹气势一滞,让他没有说出的话噎在喉间。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便又恢复了素日的平静,柔声道:“父亲也莫要怪韫儿了,您与宁王殿下说话,韫儿又如何插话呢,韫儿身子还有些乏累,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见礼不妥之处,想来宁王殿下也不会怪罪的。”
舒禹怔然,他想,方才应当是他怒极看错了吧?
他这个女儿虽然在皇宫中得了几日娇宠,有了些小性子,却终究是懂事乖顺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是她的父亲,敲打管教自己的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是愈发口齿伶俐了,你母亲说得对,你自小就是心思深重,究竟是身子乏累,还是你怠慢了宁王殿下,你心里清楚!”
“什么是口齿伶俐?”
宁韫抬眼看着舒禹,语声仍旧是软的,可每一个字都说的掷地有声。
“若是女儿真的伶俐,方才早就为自己辩驳了!父亲,您为何当着宁王殿下的面说女儿自幼没有规矩?女儿自幼不在王府中教养,又是为什么呢?”
她眼眶渐渐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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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还没有下旨赐婚,您就这样言说,若是他日当真赐婚,您又让女儿如何在宁王殿下面前抬头呢?”
她不求父亲会问一句她是否愿嫁,可是为什么就连稍稍为她考虑一点点都做不到呢?
舒禹勃然变色,却又不敢真的提高半分声音叱骂,便愈发咬牙切齿起来。
“你还敢顶嘴,你以为你是谁?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不成?你的郡主之位,都且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看在王府的面子上给的,好啊,你如今是连我这个父亲都不认了!”
宁韫不再说话了。
她垂下眼,掩面轻轻啜泣起来,泪水从指缝间坠落,一滴滴落在荷青色的衣裙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绿沉在旁看得牙都咬得生疼,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也无能为力,她只是个奴婢,如何能在主子们说话时插嘴。
舒禹还要再说什么,听到脚步声近,拂袖恨恨坐回了椅子上,满目失望地看着宁韫。
徐禛才一进门,就看见宁韫低着头哭泣,肩膀微微颤抖,他面上顿时多了几分关切,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妹妹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这样伤心,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宁韫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脸笑道:“真是让大皇兄见笑了,方才您出去了,韫儿和父亲说起母亲早年的事,一时感怀,落了几滴眼泪。”
徐禛抬眸看向舒禹,舒禹只得干笑一声,说女儿家就是多愁善感一些。
正不知要如何是好之际,一旁梨儿忽然说道:“启禀宁王殿下,王爷,奴婢这才想起来,前日王府送给郡主的那些布料里有几匹看纹样似乎不是年轻女儿用的,不知是否是送错了,可否请您移步同奴婢去看看。”
舒禹早已求之不得,连忙跟着梨儿离开,前厅里,便只剩下宁韫和徐禛。
徐禛走到宁韫身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妹妹,”他轻声道,“是我不好。今日来的时候遇见了王爷,想着正好一同来探望你,赐婚的事,王爷也不知从何处听闻,我想着你们毕竟是父女,便也把父皇的意思透露几分。”
“……可是因为我,让你们父女有了龃龉了?”
宁韫摇了摇头,抬起脸笑道:“不是呀,怎么会与大皇兄有关呢,都说了是韫儿想念母亲,父亲让韫儿不要总是哭哭啼啼的,也是为了韫儿好。”
她哭过之后,眼睛微微红肿着,不着香粉的面上挂着泪痕,泪痕映着她才初病愈的腮颊,如雨后初霁的梨花,水珠潋滟,清丽动人,竟显露出格外惊心动魄的美丽。
徐禛看着有些痴然,忽然抬手,似是要为她擦拭一般,可才到半空,却又连忙收回了,说自己见妹妹伤心很是心疼,一时失态了。
宁韫柔声道:“韫儿知道大皇兄一向关怀,大皇兄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哥哥求情,可有触怒了陛下,莫要为我们这驽臣之家,伤了您与陛下的父子之情。”
徐禛笑了笑,说他自是愿意为宁韫做这些,与父皇无关,转而神色一黯:“妹妹,我有事要和你说,又怕你身子初愈,一时经受不住。”
13. 设宴
“陛下赐婚,无论是否愿意收回成命,都是对臣女的恩泽,理应感激不尽,没有什么经受或不经受的。”
徐禛对她的反应有些吃惊,默了片刻才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当日答应妹妹会再向父皇求情,我便寻了时机,到父皇那里求过了。”
宁韫抬眸看着他,目光清清淡淡的。
“我委婉告诉了父皇妹妹的心意,说我二人更多是兄妹之情,不想让妹妹委屈……”
他忽然停下,长长叹息了一声。
“可是,不知为何,父皇当场便动怒,说妹妹你不是不愿,都是因为那个孟璋花言巧语诱骗你……你也知道,父皇已见过了他,父皇嫌弃他容貌丑陋,若不是因为他医治好了妹妹,只怕那时就要处置他了。”
宁韫心中一沉,面上却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连眼睫都不曾颤动。
“妹妹可知道,昨夜他被带去小瀛台,父皇见过后便把人关在了翠雨阁,说是……要等宫宴之后再做处置。”
宁韫摇了摇头,称自己只知道孟璋被陛下召见。
“……处置了也好,处置了也就没人敢再借此人脏污宁韫的名声了,我应当当面谢过陛下才是。”
见她似乎没有焦急之色,徐禛也好似放心了不少,坐到宁韫身边与她平视,目光里满是怜惜。
“虽说是处置,却也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若父皇真的要杀他,我也会再为妹妹求情的。”
宁韫擦拭着腮旁泪水,缓缓放下帕子。
“想来陛下要赐婚之事已成定数,今后大皇兄便是宁韫的夫君了,却还要让这等人这等闲话让您分心劳神,实在是不该——”
看向徐禛的时候,眼里的泪光也不见了,她的眼睛很亮,却又不显精黠之态。
“大皇兄何以如此大度呢?”
徐禛目光略微一怔,便垂眸笑道:“我自不在意什么医师,只是担心妹妹罢了。”
“哦,是这样。”
宁韫也低下头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再看他。
“妹妹方才说赐婚之事已成定数,其实不。”
徐禛道:“父皇那日也说了,赐婚之事他会再考虑,原本是要宫宴上下旨的,如今已经说了当日不会下旨,一切还有转机,妹妹放心吧,只要宫宴之后你亲自去求父皇,去求皇祖母,把你的心意说清楚,父皇绝不会强逼你的。”
宁韫静静听着,正要回话,忽然放下茶盏,用手捂紧小腹,面色瞬间就白了下去。
绿沉连忙上前搀扶,对徐禛说郡主才刚养好身子,方才想起生母时伤心哭泣,只怕已经耗了气血。
徐禛自是明白,叮嘱了几句后,便也称要处置公务,先行离开了。
他走了,前厅风声簌簌,宁韫靠在绿沉怀里,终于低低地哭了出来。
*
马车将要到郡主府的时候,凌贺忽然低声向车内禀道:“王爷,好像宁王殿下也来探望郡主了。”
徐祎没有说话,良久他才掀开车帘,盯着远前郡主府外的马车看了许久,而后才慢慢地放下。
“昨日你不是向郡主府上通禀过了吗?没有告诉郡主本王今日前来探望?”
凌贺心中一凛,低声道:“属下不敢欺瞒王爷,昨日属下的确来过了,郡主府上的人说请王爷今日晚些来,因郡主身子才好,需要多歇息,故而才近午时前来啊。”
一旁的小厮也忍不住搭话:“郡主怎能如此呢,宁王爷怠慢不得,就来怠慢咱们王爷,真是——”
他感受到徐祎投来的的目光,便说忙道是他自己多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凌贺见徐祎有些心情不佳,便想着下车去前面看看,却见柔嘉公主的轿子向他们这边走来。
“是二哥哥吗?”
柔嘉也认出了睿王府的人来,便一脸委屈地要上马车,坐到了徐祎身边。
徐祎知道她如今有身孕连忙让人去为她拿软垫来,柔嘉却不许,抱着他的手臂道:“你总算是来了,我不在你马车上坐,你和我回韫儿那里去,你要给我撑腰!”
徐祎一怔,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和宁韫有了争执。
“才不是呢,都是大哥哥讨厌,”柔嘉撅起嘴不满道,“我知道韫儿醒了,今日早早就来了,我们姐妹两个好好说着话,谁知道他就突然来了,还带着汝南王爷,说是要和妹妹商量什么事,教训我怀着孩子不要随意走动,就把我赶出来了!”
柔嘉越说越气恼,拉住他的袖子就要下车:“二哥哥,你来得正好,快跟我进去!我要让大哥哥给我赔礼!什么话不能说给我们听!”
徐祎没有动,他看向帘外,久久没有回应。
“二哥哥今日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来看望韫儿妹妹的吗?”
徐祎忽然问道:“柔嘉,你知道大皇兄求娶韫儿的事吗?”
柔嘉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是真的?大哥哥真的要求娶韫儿?我那日听皇祖母说了一句,说是她有意把韫儿妹妹许给你或是大皇兄,我还说了,总要问过韫儿妹妹的心意才是。”
她有些气恼,又似是为宁韫高兴一般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其实是他们两人早就两情相许了,又不好说出口,是不是?”
“二哥哥,你别不说话啊,今日他们都在,咱们正好一起进去,仔细问问他们!”
柔嘉又拉他,徐祎却轻轻抽回了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以作安抚
“算了。”
徐祎淡淡笑了笑:“既然大皇兄在里面和郡主商量事情,我就不去打扰什么了,左右今日前来只是想送一些东西。”
“那也好,那二哥哥陪我去京郊逛逛吧,听说这几日城外花开得正好,柔嘉也想你了,今日你就只陪着柔嘉好不好?”
徐祎颔首,唤凌贺来,让他代自己去郡主府送东西,便让车夫带着他和柔嘉先行离开了。
帘子放下的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郡主府的大门。
也许真是的不巧,他来的时候,总是不得见她。
*
宫宴前一日,元昭帝回到了紫宸殿住,分明已经康养好了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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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寝起来后,竟然又觉乏累非常,头痛不已,上朝时不免有些兴致缺缺。
李俶已启程回青州了,如今身边侍奉的是他的两个干儿子,黄云与宋天亭,二人见陛下似是心情不佳,便只为他挑拣出了几个朝中重臣与宁王睿王的贺表奉上。
元昭帝看罢略缓了缓神,忽然问道:“旻宁郡主的贺表在哪里?”
见黄云有些迟疑,他淡淡道:“以往朕生辰之日,郡主虽不在京中也会奉上贺表,你们不知道吗?”
两人连忙去拿,记得郡主的字与陛下的十分相似,都是瘦硬清峻的笔意,贺表上又有浅浅的花香味,两人很快从中找出。
“其余的也保管好,朕今晚再看。”
黄云侍立在侧,见元昭帝看过郡主的贺表后,眉头略舒展了几分,却并未用朱笔回批什么,而是单独放在御案角落。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尚衣居奴婢把尚衣居制备的几件新衣带来了,您看看今日要穿哪件呢?”
元昭帝转眸看向侍女呈上前的几件衣服,多是玄色与靛蓝色的常服,沉稳贵气,是他一贯的喜好,只有一件天青色的最为特别,也最显清隽恣意之气。
他目光本已扫过这件,却又忽然停住了。
这件衣服让他想起了孟璋。
他召见孟璋不多,也不屑于多看此人,但是元昭帝记得他总是穿这样清浅的衣裳,故作风流之态。
“朕不常穿这样的浅色。”
元昭帝缓缓道,抬手示意侍女将那衣裳展开。
黄云和宋天亭抬头瞧了一眼,的确,这身衣裳虽绣工极为精致,颜色却略浅了一些,更像是宁王和睿王殿下的常服,正犹豫是不是该把这件衣裳撤下去,沉默了许久的元昭帝却道:“就这件吧。”
衣饰因人而贵,他是君王,他想穿什么颜色,便穿什么颜色。
更衣之后,元昭帝便先至太后宫中看望,他原本想等太后身体康养好后再设家宴,可是这一拖再拖,太后始终身体不济,便只能在自己生辰这日设宴。
他一向看重孝道,故而每年生辰,都先来拜谢太后养育之恩。
先帝时太后的长子十五岁早亡,待元昭帝出生时已然失了君王宠爱,母子二人在后宫中过得艰难,故而对于这个儿子,太后总是心有愧疚。
今日纵然是身体不算太好,她也强撑着从病榻上起来,沐浴更衣,精精神神的打扮着。
见到元昭帝这一身衣裳,太后眸中一亮,笑道:“玄儿今日穿的怎么这般清亮——是你给他挑的不是?这就对了,你们陛下还年轻着呢!”
身后黄云连忙再拜谢太后,元昭帝起初不言,恭敬地扶着她往长春殿去,行至中庭,忽然看到了假山旁栽种的海棠花和梨花树。
梨花树更高些,也开得略早一些,两树的枝条挨得极近,风过时,白与绯便轻轻碰在一处。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1]
太后说了句这花开得真好,元昭帝点了点头,却垂眸问道:“母后还觉得儿子尚年轻吗?”
14. 醇甜
他淡淡道:“过了今日,儿子便已三十四岁了,登基也已有二十年整了。”
做母亲的最懂自己的儿子,也知道元昭帝此前为何病倒,便笑道:“方才你往那儿一站,哀家还以为是祎儿来了,不信等等你们父子三人站到一起看看,保准让人分不清楚。”
元昭帝自然是不屑和自己的儿子比较什么的,不过太后如此劝慰,他心中倒也纾解了不少。
所谓年轻,不过是年少懵懂莽撞,换个好听些的说法罢了,与这万里江山相比,不堪一提。
今日是元昭帝的生辰宴,亦是皇宫家宴,他这些年多将心思放在朝政之上,对女色之事早已失了兴致,除了皇子公主们的生母瑾妃和宜妃,其他几个嫔妾鲜少得见天颜,今日便也都在席上。
此外还有玉驸马,元昭帝姑母与老汝南王所生之女宝华郡主,郡主婿宁远大将军并两人的女儿西宁县主。
元昭帝忽然有些后悔将宫宴与自己的生辰宴并在一起。
若只是一场家宴,大可只有几个孩子,太后和他,便不会像今日这般让宁韫遥遥坐在席末了。
他才进殿就看到她了,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裳,桃杏一般的颜色,比起柔嘉的一身丽红和县主的藕荷衣裙来,身上清浅得几乎让人看不见。
宁韫离他太远了。
他只能依稀看清她唇上的胭脂色,她似乎是在听县主讲话,为何神色这般黯然?
元昭帝和太后落座,众人不再言语,一时唯有长春殿外鸟雀莺莺之声,悠扬清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又最终落在了宁韫身上。
见他指节轻叩,黄云连忙上前听示。
“郡主身子才好些,等等只给她上些甜酿便是,膳例也按照太后的来吧。”元昭帝沉声道。
黄云领命,默默退下了。
元昭帝浅饮了一口温茶,简单说了几句话,便下令开席,而后自东列男眷起一一问话,再等着众人或诚惶诚恐,或柔情脉脉地来向他敬酒。
宁韫听到他在说话,可是长春殿实在有些大,他的声音传到她耳中时已经有些模糊,丝竹悦悦之间,只剩下一片热闹的回响。
她向他望去,要将目光远眺过许多人,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一般,她只能从那道墙的缝隙里偶尔瞥见他的身影。
他坐在最高的地方,被众人簇拥着,看不清表情,甚至连侧脸都是模糊的。
是啊,他是君父,她是臣女,她只能永远仰望着他,窥慕着他影子。
“郡主,太后娘娘说有些醉了,要去醒醒酒。”
宁韫不知道宋天亭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也不知道他是否瞧见了她方才一直望着陛下,微微颔首,起身离了席。
元昭帝正同玉驸马说话,发觉宁韫起身,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在病中这些时日的确受苦了,比那夜他隔着纱帘看她时,还要瘦削。
是还难受着?怎么面色这样不好。
元昭帝敛目,他不是太后,太后思念急切,大可到长春殿外同她一叙,他不能,这是他的皇家宫宴,是他的生辰之宴,即便他如今已经头痛得厉害,双目疲累,他也应当坐在这里,他不能。
*
太后在殿外的仙瑶汀外站着,宁韫快步走上前,正要行礼,却被太后一下抱揽在怀里,不停说着,“好孩子”,“哀家的心肝”,只怕稍一停下,就老泪纵横。
先前经历的事再多再难,也总算是一件一件处置下去,有了着落,宁韫心里早已平静,可是被太后紧揽在怀中的时候,思及这些时日的种种,仍是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直直地落了下来。
“怎么还生分了?”太后松开她一些,用手帕轻轻拭着她的泪,“快,叫皇祖母。”
宁韫依言柔柔唤了一声,太后高兴得不得了,一面擦宁韫的眼泪,一面擦自己的,又是摸宁韫的手,又是夸她生得愈发漂亮了。
三年不见,宁韫只拣着些能让太后开心的事说,只字不提自己落水险些丧命一事,问到身子,便也只说是安康无虞了。
“好,这样就好,”太后拍着她的手,满眼的慈爱。
“你放心吧,这次你父皇赐了婚,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宁韫靠在太后怀里掩面笑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三年前离京时,元昭帝对她说,今后不便以父女之名相称了,只是从前的情分还在,那时宁韫还颇有些伤怀。
如今倒好了,她做了他的儿媳,她又能叫他父皇了,能叫太后娘娘皇祖母了。
可是情分呢?
等等宴席结束后,她还要不要再去试试求一求他呢?
宁韫不知自己是如何回了席上的,县主在旁问她话,她也是飘忽回答的,只有徐禛惦念着她,派近侍来问她是否安好。
一曲细腰舞献罢,宁韫瞧见黄云走向乐师,命众人先行退下,她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看向元昭帝。
他也在看着她,他如今坐得略放松了一些,看起来是难得的闲适。
“朕今日高兴,”元昭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沉稳而清朗,“有一件喜事宣布。”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宁韫却呆呆看着前面,握着酒盏的手颤抖着,方才食指的指甲随着那“喜事”二字劈断,血流如注,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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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得疼痛。
“前些时日,旻宁郡主向朕引荐了一位医术精湛的医师。”
元昭帝把弄着酒盏缓缓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天家独有的威严。
“此人姓孟名璋,建州人士,为朕调理身体,颇有功效。朕观此人年轻有为,品貌端方,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二十又七,却尚未婚配。”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愉悦,续道:“也恰好,玉驸马母亲的外祖——镇北侯,他家二房的长孙女朱瑛,与他年纪相仿。”
殿中众人有知道朱家内情的,微微颔首,不知道的也只互相交换个神色,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这朱瑛是个好姑娘,当时家中没落,父亲远在嶂州为官,无暇顾及家中,母亲早逝,她一介弱质女流,却撑起整个家族,护着弟妹长大,以至耽误了嫁人。如此贤良淑德之女,堪称闺阁典范,理应得到嘉奖。”
他顿了顿,看向平日管着后宫众女官的宜妃道:“朕已拟旨,封朱瑛为司籍,入尚仪局为女官,此为其一。”
“这其二,朕观孟璋与朱瑛,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年貌相当,才德相配,是一桩难得的良缘。故而朕还会赐婚二人,封孟璋为御医,入尚药局为官,婚期便定在夏初,一应事宜由礼部操办。”
他微微一顿,目光又落向宁韫的方向,眼中难得带上了几分笑意,声色都温和了几分,不复平日那般冷毅肃厉。
“多亏有旻宁郡主举荐贤才,方有这件喜事,若非她慧眼识人,朕也不能得此良医,朱瑛也不能得此良配。”
元昭帝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缓缓向后靠去,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宁韫身上。
虽然相隔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见她望着自己,身形不似方才那般颓累。
他忽然想起来,几年前宁韫还未离京的时候,他在紫宸殿批奏折,她常代太后为他送些羹汤点心来,总是安静坐在一旁,捧着一本什么书看。
他看着她的时候,她亦仰面望着他。
元昭帝实在是太满意了。
如此一来,前些时日扣在他韫儿身上的那些脏污之言,便无人敢再提。
什么老男人医师,不清不楚的瓜葛,如今他亲自赐婚封官,将孟璋朱瑛配成一对,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既然是能讨宁韫欢心,又有些本事的人,他便也没有亏待,百忙之中,他仍费了些本不该多耗费的心思,派人仔细考察了孟朱二人,确认无误二人是良配。
他想着,目光又落向那个方向,宁韫还在望着他。
元昭帝忽然觉得,今日这杯中的美酒,似乎格外醇甜。
15. 佳妇
宁韫忽然有些想笑。
原是如此。
喜事?她还以为陛下是要当即宣布他赐婚二人之事,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喜事”。
宁韫知道是她错了。
陛下那般看重她,自幼教养她,就是要让她做他的儿媳妇,可是她却那般不争气,险些因为一个孟璋坏了名声,让他和他的儿子面上无光了。
都是她错了呀。
他把孟璋赐婚给别人了,给孟璋封了官,给他寻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给他安排了一个天造地设的良缘。
他当真是用心良苦,为了洗清她身上的流言蜚语,为了让她能清清白白地嫁给大皇兄……
他不是身子不好,因政事乏累吗?
做了这些,一定耗费了许多心思吧。
宁韫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痛楚之感便愈发折磨,丝丝缕缕纠缠着。
她该说什么呢?
可是——
“朕登基至今,已有二十年整了。”
看到宁韫低下了头,元昭帝在心中微微笑了笑。
不只是这孟璋。
既然宁韫与禛儿二人之间有情,可是宁韫又担心汝南王府拖累,担心她的身份——小女儿家,不好为自己的婚事争求什么。
那便由他来赐婚。
佳儿佳妇,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多好的喜事……
只是再开口时,元昭帝的声音中竟然隐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方才开宴之时,许是心情畅快,他晨起时的头痛疲累舒缓了不少,如今,那股不适又有些浮了上来,似是有什么东西抵在眉心,沉甸甸的。
“朕这二十年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也幸得上苍庇佑,列祖列宗护持,如今我大雍治内清平富庶,北境边陲无烽烟之虞,虽东海南海偶有海寇侵扰,却也不足为患。”
沉稳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元昭帝晃了晃自己的酒盏,还是感到眉心之间沉闷不已,便不再饮酒。
“朕自问,这个天子应当做得还算称职。”
殿中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元昭帝看到宁韫也在开口,唇瓣虽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却想起了往事。
那时她才搬入太后宫中居住,被宗亲同龄孩子欺负戏弄,若不是他看到了上前维护,她必然是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忍耐。
那时他问宁韫缘由,她只小声说自己不愿给太后娘娘再添麻烦。
这个孩子,有时就是太懂事了,太讲求规矩本分。
这样高兴的时候,笑一笑又如何呢,何必总拘谨着自己。
不过,今后禛儿也会护着她的。
昨日徐禛又向元昭帝求娶宁韫,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的神情,虽体会不到什么叫爱一人至深,什么叫情根深重,可是想到徐禛所说的要如珍宝一般呵护的人就是宁韫,便也不再多虑了。
是好事。
他摆了摆手,众人声音便止住了。
“朕虽尚在壮年,可是太子乃国本,如今也当是定立储君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徐禛和徐祎,语声沉稳道:“禛儿与祎儿,皆是朕亲手教养,品行端方,才干出众,朕心中甚慰,有此二子,实乃大雍之福。”
二人连忙起身跪于殿阶下,垂首静听。
“今日席上在座之人,皆是朕的家眷,对你们说的话,与朕对众爱卿所说的,自是不同。”
众人微微一怔,不知天子此言何意,便愈发恭敬地听着。
元昭帝笑道:“对你们说,朕可以说一句立谁为太子朕都满意,这两个孩子朕都看重,都珍视。”
“可若是明日上朝面对朝臣,便不能这样说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看向徐禛徐祎二人时目中难得的一点温情瞬间散去。
“明日朕只会说,长幼有序,不可乱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千钧一般说道: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都毁在了皇子们争夺东宫之位上!”
“倾轧暗算,甚至兄弟相残——失了伦理,乱了法度,最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殿中众人皆噤声垂目,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前朝顾周之事,你们应当知晓吧,家国沦丧,大半江山易主,盛宁天熙二帝历尽苦辛终得复国,何等艰难,可是最终呢?若二人少些争斗,何至于三代之后亡国?”
元昭帝放下手中把玩的酒盏,看向两个儿子。
“朕相信禛儿不会容不下弟弟,相信祎儿不会觊觎兄长之位。朕亲手养大的孩子,朕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声音却冷了下来。
“可是朕不会不防。”
“朕知道,今日宴席散后,定然会有许多人来问你们——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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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席上朕都说了什么,问朕的心思,问你们的态度。”
他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眼对视。
“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你们也尽管传出去。”
“今后若是有任何人起了歹念,裹挟着睿王谋夺太子之位,或是裹挟着太子对睿王意欲除之后快,便不要怪朕不留情面了。”
徐禛和徐祎连忙领旨谢恩,称必当谨遵父皇教诲,恪守本分,而后众人纷纷起身,向他跪拜行礼,向太子殿下见礼。
元昭帝抚了抚额角,依旧看向人群中的宁韫。
这孩子,也不知道走近一些。
“韫儿。”
他柔声唤她,只是或许众人被他方才的威吓所震慑,如今还都在说着恭贺的话,一时宁韫没有听到。
黄云连忙在旁问道:“陛下……您是要让旻宁郡主近前来?”
“……对,让郡主过来些。”
元昭帝看着宁韫一步步走近,低垂着眉眼,跪在了徐祎徐禛身边。
“都起来吧,朕的话还没有讲完呢。”
元昭帝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众人也注意到了行至殿前的旻宁郡主。
徐祎微微侧过些身子,本想向她笑笑示意,却见她神色恍惚着,目光涣散。
“旻宁郡主不是朕的亲生女儿,可是她自小同朕的柔嘉一般聪慧娴静,知书达理,在朕和太后身边长大,朕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宁韫与太子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朕今日亦赐婚二人,册封宁韫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佳儿佳妇,的确是般配。
元昭帝看着宁韫,目光沉沉,只是,不知是他身子不适,还是宁韫羞怯不敢抬头看他的缘故,他心中总是隐隐抑闷。
“若是朕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则宁韫必为皇后。宁韫所出之子,必为太子,此旨永为定例,不得有违。”
明日早朝,他还会对众臣宣布,今后太子登基,永不可废皇后,废皇子所处太子之位改立旁人。
他是大雍的君父,是天子。
可是身为天子,分明知道自己亦是肉体凡胎,不得万岁,却又不能宣诸旁人。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或许……人死如灯灭,他并不能掌控身后之事。
他知道徐禛和宁韫情投意合,他的儿子比他更重感情,宁韫今后必定无忧。
只是那又如何,他就是要下这旨意。
16. 重生
道贺之声如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宁韫感到自己的身形矮了下去,似乎是她的身子缓缓跪下了。
而后她听到自己轻轻喃喃地说:“谢父皇隆恩。”
陛下笑了,夸奖她是个好孩子,是他选中的好儿媳,让她和太子殿下今后要互相扶持,夫妻和睦。
这一生,便是如此了,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了所有的后路了,他多疼她。
她该向他行大礼,叩首再拜,将身低伏下去,用额头触地,极尽恭敬与感念,接受这浩荡皇恩。
可是宁韫知道自己并没有开口,她也没有行礼,她只是呆滞地跪下了。
若是她当真行礼谢恩了,那就该是尘埃落定了。
她就那样跪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铺就的绒毯,毯上绣着繁复缠枝莲纹,一朵一朵,缠缠绕绕,要把人的神思都纠缠得纷乱。
看着看着,那些花纹便模糊了,宁韫知道是自己哭了。
她眨了眨眼,想把泪忍回去,这样大喜的日子,她怎么能哭,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落泪?
陛下当真……当真今日就下旨赐婚?徐禛不是说他还会再考量此事的吗?他知道自己不愿的,他分明知道的!
他竟然真的不疼她。
宁韫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这般绝望,她不是早就做好了打算吗?他是君父,她是臣女,他想把她许给何人就许给何人,本就不需要问过她的想法。
可是她就是觉得伤心至极,他居然真的将她亲手许给旁人,任是她此时如何在心中百般劝慰自己这是天大的恩德,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贵与荣耀,她都骗不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梦,他做了太上皇,而她却成了他儿子的皇后,这便是未来之事么?
她会恨他?恨他恨到他抱病西去,弥留之际,都不愿和他说一句话,都不愿在他死后为他大哭一场?
宁韫猛地抬起头,仰起她泪痕狼藉的脸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殿内已然没有了声息,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哭声,看到了她秋叶一般残摇的身子。
元昭帝的面色瞬间变了,“韫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黄云能听见。
他看着宁韫悲切的神色,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
“韫儿!”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高了许多,更添了急切,他猝然起身,看着殿阶之下宁韫浑身颤抖的身影,转头看向太后,又看向远处的徐禛。
他从没有见宁韫这样伤心过,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元昭帝努力回想,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做的事,回想这连日来的种种,宁韫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孟璋的事,还是——
越是回想,便越是头痛难忍。
那痛楚自眉心起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锥针在内钻弄,痛至最烈时,他甚至能看到一些不曾存在过的回忆。
“父皇,我……我不想嫁。”
宁韫颓然跪在那里,仰面看着元昭帝说道,像是用尽了一身的气力。
她又哭着说了一遍,“我不想嫁!”
她只能说出这四个字了,那些冠冕堂皇,得体周全,合乎礼仪的,她自小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学会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殿皆惊,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无人知道一向通晓礼数,小小年纪待人接物便无可挑剔的旻宁郡主,今日怎么敢当众失仪,当众抗婚?
黄云没想到自己才接掌印一职,便遇到了这样大的事,他看到陛下想开口说什么,却显然是头痛难忍,只能先去抬手扶额。
元昭帝的手才离开撑扶着的桌案,人便向后倒下,黄云和宋天亭连忙搀扶,见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想要去指什么,黄云看到是酒盏,宋天亭以为是那道槐蜜鸭脯。
还不等两人询问,元昭帝便双目紧闭,昏沉沉靠在了宋天亭怀中。
惊呼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令人心悸,徐禛站在殿阶之下,眼看自己的父皇倒下去,看到他抬起手,指向殿阶下,后背已然是一片湿凉。
“御医,快传御医!”
他定了神,命禁卫军听令立即把守长春殿,在陛下醒来前任何人不得离席,更不能离开长春殿。
所有的慌乱都被肃杀和森严的氛围压了下去,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动。
徐禛转向徐祎:“二弟,你同我来。”
黄云和宋天亭已经把元昭帝扶正了,御医也已前来,徐祎强逼自己镇定,探了探脉息——为什么父皇会忽然昏倒,父皇的脉象分明如此平稳?
徐祎无法细想,只能挽着元昭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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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轻轻呼唤。
众人将元昭帝搀抱至偏殿,又安顿好受惊的太后,徐禛这才想起来还在殿阶下跪着的宁韫。
宁韫目光中已经没了神采,像是魂魄丢了一般,仰面看着元昭帝的御座。
她这个样子真是狼狈极了,可怜极了,泪眼朦胧的,与她平日的样子大不相同,徐禛很喜欢她现在这幅样子,弱小低伏,乖顺可怜。
这样美艳的相貌,便不该配一个精明冷硬的性情,反失了趣味。
他走下殿阶挽起宁韫的手,扶她起来。
徐禛温柔地说道:“妹妹也一同来吧……你放心,不是你气坏了父皇,不是你的错。”
“别怕。”
他为她擦拭着眼泪,她也没有躲开,徐禛很满意。
若扪心自问,他自然是很喜欢舒宁韫的,两人的确有一些少时的情谊,她的相貌身量又实在出众,放眼京城的贵女,无人能比肩她。
只是,这些终究不比太子之位重要,她是好,可是也被父皇和皇祖母宠得太过,给了她太多,教了她本不该学的东西,女人不该是这样,反失了可爱。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扶着太子妃些!”
徐禛对绿沉喊道,宁韫转过头,怔怔看着他。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去往偏殿路上,宁韫已经擦干了泪水,可是看到帐帘后沉沉睡着一动不动的元昭帝,她的眼泪再度奔涌而出。
御医已经为元昭帝看过了,说他如今脉象已经平稳,或许是因为方才动怒,一时牵动旧疾,以至昏迷不醒。
徐禛和徐祎将御医引了出去,叮嘱他等会儿如何向太后禀明,殿内便只剩下了元昭帝和宁韫。
她缓缓跪地,低声哭求道:“父皇,都是韫儿错了……父皇保重身体便是,韫儿愿意嫁,是韫儿错了!”
她已经后悔了,她方才当真是错了,她不该当众抗婚气病他……她嫁给太子就是了,只要他醒来就好。
宁韫低低哭诉着,却始终只有认错和认愿,她什么都不想了,只想他能醒来。
她听到了元昭帝起身的声音,惊喜地抬起头,起身想要到他身边去。
可是宁韫没有动。
她看到他猛地掀开帐帘,自上而下注视着她,那样冰凉的神色,满目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