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聂有风来》 第一章 格聂神山 格聂,大概是个地方。 因为周教授在最后那通电话里说:“小赴,你什么时候回成都?爷爷想你陪我去一趟格聂。” 那是2009年,周赴在美国,在积极地准备AI芯片最后的性能与极限测试,在兴奋地憧憬向全世界展示人类在人工智能上的又一大跨越。 周赴回应很快就能回成都,匆匆挂掉电话,甚至没问一句,格聂是什么。 周教授去世了,在周赴回国之前,后事是平时常联系的学生们张罗的。 周教授将遗物分赠给学生,遗产捐赠给学校,只给周赴留下一捧骨灰,几个字嘱咐:洒了就好。 周赴回成都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江萍每天都给周赴打电话,那段时间,两人的通讯量远远超过江萍再婚后的总和。 周赴并不习惯这个陌生母亲频繁的嘘寒问暖,甚至对她的来电感到压力,开始有意无意地漏接她的电话。 周教授有一个学生,从事心理治疗,隔三岔五登门跟周赴聊天。 周赴为许医生泡茶,平静地和他说话。 许医生叫:“周赴!周赴!” 周赴走神了。 许医生:“你刚才在想什么?” 周赴抿一口茶水缓解尴尬,从容回答:“我在想,洒在哪里。” 许医生:“什么?” 爷爷的骨灰,要洒在哪里? 周赴想到两人之间最后那通电话,上网查询得知,格聂是一座山,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县境内。 成都到理塘,只能驱车前往。 理塘到格聂神山,连导航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有一批人,叫户外探险家,他们对没有路的地方有无限的探索欲,所以,到格聂是有路的,只是,这些路还没有在智能软件上留下记录。 为了服务这些户外探险家,理塘有负责来往格聂神山的包车业务。 帮周赴联系包车业务的是客栈老板,一个正统的康巴汉子,汉语流利:“先交50,明天早上八点,司机到我这儿接你。” 周赴拿出钱包,翻出50元整,递过去。 客栈老板收下钱,打量周赴:“你看上去不像背包客。” 哪有皮肤这么白净的背包客! 老板:“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什么想上格聂神山?” 周赴也想问,为什么想让自己陪着来格聂。 但没机会问了。 周赴淡笑一下,无意接话。 客栈老板没有追问,从柜台下掏出氧气罐、高反药等:“去格聂神山,你很需要这些!” 周赴扫一眼:“我都有,谢谢。” “格聂神山海拔6000多米,氧气罐多带几个有备无患,外面卖50块一瓶,我们也算有缘,我卖你成本价,30块一瓶!”客栈老板再从柜台下掏出一瓶氧气罐,“58带走两瓶,怎么样?” 周赴借口出去转转,离开客栈。 县城几乎全是藏式小楼,耗牛和人一起穿梭街道,银饰叮铃作响。 街边,一个身着藏服的老妇人,手转玛尼轮,脸庞泛着极具故事感的皱褶,口诵咒语,虔诚又安然地眺望远方。 周赴站在街道对角面,看着老妇人出了神。 突然,一个清脆的喷嚏声。 周赴寻声低头,蹲在街边玩耍的藏族小孩,挂两条长长的鼻涕,黑葡萄似的两颗大眼睛眨巴着,有些无措。 周赴掏出纸巾,再回头,老妇人已经不见了,撞入视线的,是一家醒目的邮局。 ——天空邮局。 邮局门口,一个绿色邮箱,邮箱后面竖立标牌:海拔4014米,离天空最近的信箱。 周赴走进天空邮局,挑选一张格聂神山的明信片,坐下,转出钢笔。 他想问:为什么想我陪您来格聂神山? 也想问:我是不是很失败?我是不是让您很失望? 几番犹豫,最后只落下一句道歉。 周赴走出天空邮局,将没写地址的明信片投进绿色邮箱。 三月的西南小城,早上六点半还沉寂在浓墨里。 周赴伫立在客房花窗前,身上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部,遮住凌厉的下颌。 曦光逐渐溢出山脉,漫过藏房屋顶和经幡流苏。 周赴吃完早餐,天完全亮了,身着藏袍的司机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微微躬身:“扎西德勒!” 周赴坐上一辆破旧小汽车。 两个多小时后,汽车在一个海子前停下。 汽车司机用磕磕巴巴的汉语介绍:“这是‘格聂之眼’,从天上看像眼睛,大地仰望天空的眼睛,要不要我帮你拍照?” 来这儿的游客,都会在这儿拍照。 周赴摇头。 之后的路程,换坐老式摩托车,司机也换了一个。 摩托车碾过石子,激起碎石,碾过水坑,溅起淤泥,这里已经看不见黑帐篷,看不见牧民,看不见牦牛了。 神山越来越近,巍峨地拔地而起,峰尖几乎刺破流云。 摩托车承载两人,再难上行。 摩托车停下,司机不会汉语,对着周赴叽里呱啦地说藏语,双手比画。 司机的意思周赴连蒙带猜,他忍耐司机的坐地起价,又掏了两次钱,才得以脱身。 周赴从背包掏出一个银色机器狗,启动电源,单腿屈膝跪地:“你好,流浪者。” 机器狗原地转一圈,眼睛划‘O’字,高举前爪:“你好,周赴。” 周赴:“探测地理位置。” 约十秒,机器狗报告:“地理坐标,东经99.8°,北纬29.8°,海拔5424米,5-6级偏北风,温感-2°,建议多层保暖,雷锋帽、雪地靴、厚手套……” 周赴打断:“流浪者,你很啰嗦。” 机器狗的眼睛划‘一’字:“我不说话了。” 周赴监测上自己的身体指标,展开地图,沿计划路线登山。 脚下路崎岖,偶尔能遇见前人残留的足迹,随着海拔攀升,景色愈发壮阔,周赴的呼吸逐渐粗重。 周赴停下脚步,检查身体指标,喝几口热水后,继续向上。 他紧盯峰顶,莫名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总觉得登顶后就能得到一些答案,不由地心态变急切,步伐加快。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头上铅灰色云层翻滚,分钟内就遮天蔽日,接着,狂风卷起细沙噼里啪啦打在衣服上。 周赴抬臂遮挡,在风沙里艰难回望,天地间一片昏沉。 周赴重新启动机器狗:“你好!流浪者!” 机器狗:“你好,周赴。” 周赴:“即时天气!” 机器狗眼睛闪烁,十来秒没有回应。 周赴双手捧握机器狗的身子:“你好,流浪者,探测地理位置!报告即时天气!” 机器狗眼睛继续闪烁。 天边电闪雷鸣。 机器狗的眼睛划‘X’字:“信号已断开…重新连接中……” 第二章 神山发怒 片刻间雪粒纷飞,气温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周赴意识到危险,赶紧折返。 雷暴逼近。 周赴冷静默数闪电和雷声的间隔秒数,用秒数除以三,计算出雷暴与自己的大概距离。 很快,闪电和雷声间隔时间不足十秒,雪粒夹着冰雹欻欻砸下,肉眼能见度不足数米。 周赴脚下一滑,摔进一个深度约两米的深凹岩壁。 说不上是不是幸运,在这个到处都是天然引雷针的山脊上,周赴居然意外摔进一个避险的理想地。 渺小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只能等待审判。 极端天气久久不退。 周赴控制不住的发抖,他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指标,体温35.8℃,检测仪器闪烁‘警告’图标,他知道,他开始失温了。 在野外,失温等同宣判死亡。 而人在生命流逝时,眼前是不是都会走马灯一般浮现画面? 和爷爷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温馨画面一转。 美国导师一脸轻蔑:“跟我谈技术所有权?周,你愚蠢得可笑!我告诉你,规则从来都是由我这样的人定!你和你的人出局了!” 最信任的兄弟一脸狰狞:“周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真觉得我们能站到聚光灯下?醒醒吧!他们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我把源码交给他们,至少还能得到钱,也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科研小组组员一脸愤恨:“周,我们都被摘除科研项目了,你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你的承诺算什么?” 被最信任的兄弟出卖,被最敬仰的导师抢夺科研成果,无法给一起日以继夜拼搏的组员一个满意的交代…… 周赴,你好失败。 你还可恶! 你可恶地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回到成都的每一晚,周赴都在做梦,梦见爷爷躺在医院病床上,弥留之际不甘心地死撑着眼皮,只为见他最后一面。 可他那时候在做什么? 呵! 他因为挫败和恼怒,把自己关在美国的出租房里,切断了所有通讯。 周赴觉得爷爷对自己不止是失望,应该是恨,愤恨,所以才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这样说的话,生命到此刻结束,是不是也算是解脱? *** 川西地势奇特,高山峡谷纵横,天气多变。 但这样的极端天气,也不常见。 当地有说法,这是山神发怒。 扎西昨天上集市,意外接到一单生意,带一个汉族小伙去格聂神山。 今天上午,扎西借了摩托车,在格聂之眼接到要去神山的汉族小伙,汉族小伙不会藏语,中间人向扎西传递汉族小伙的需求:尽量将他往山上送。 扎西也是这样做的,直到摩托车再不能往上,才停下。 扎西骑着摩托车回村,眼见牦牛集体往地势低的地方跑,大风将经幡卷成筒。 这是山神发怒的预警。 扎西停下摩托车,回望格聂神山。 半个多小时后,摩托车闯进村委。扎西丢下摩托车,用藏语大喊:“山神发怒了!要死人了!” 马阳正在教训女儿嘉措,听见喊声立刻起身出门,差点与横冲直撞的扎西互撞脑门。 扎西重复:“山神发怒了!要死人了!” 马阳:“慢慢说,谁要死了?” 扎西:“我送了一个汉族小伙去格聂神山……” 扎西侧身,手捧格聂神山的方向:“你看!” 乌云遮盖神山山顶,闪电从半空直劈而下,笼罩范围迅速扩张。 马阳在这边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学会敬畏自然而存,顺应自然而生。 这种情况,只能避,只能等。 翌日,乌云拨开,神山显现。 马阳牵出马匹,交代吉姆:“你待会儿去找德吉。” 德吉是村长,今年七十岁,在村上极有威望。 马阳:“跟他说,我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人。” 吉姆:“好。” 马阳:“通信恢复后,即时给县上报告这个情况。” 吉姆又应一声:“好。” 不远处,一个红色身影翻上马匹。 吉姆大叫:“嘉措!” 嘉措手拽缰绳,脚踢马肚,扬长而去:“阿妈,我去帮阿爸找人!” 马阳紧跟着上马,再次提醒吉姆:“记得给县上通电话!” 最后一点薄霜褪去,阳光泼洒,亮得刺眼,被马蹄踏碎的路面薄冰成为那场恶劣天气的唯一佐证。 神山下,嘉措慢悠悠溜马,等马阳赶到,转头露出一排洁白牙齿,嘻嘻一笑:“阿爸!” 马阳此刻没空教训这个小丫头,查看四周后,举着马鞭示意:“你往那边去,最多两公里,找不到就回来。” 嘉措调转马头,轻踢一下马肚:“我知道了!” 嘉措将附近搜索得极为仔细,稍稍高一些的灌木丛,都会骑着马过去,用马鞭挥开检查。她谨记阿爸的交代,走了约两公里没有发现,准备掉头。 突然,一束红色的光闪到嘉措。 嘉措偏过身子躲开,然后,才朝光源处看。 那处地势较低,光斜着,直线射出来,并不断转换方向。 嘉措骑马过去,藏语问:“有人吗?” 想到那是个汉族人,转换汉语大声问:“有人吗?” 无人回答。 附近,散落一些金属物品。 嘉措跳下马,又问一声:“有人吗?” 还是无人回答。 嘉措往前走。 东倒西歪的矮灌木里,一个银色拼装机械小狗,长约20厘米,脑袋匀速地转圈,循环朝四个方向射出一簇一簇的红色光线。 嘉措被小狗吸引,快步跑上前,这才发现前方一个深凹岩壁。 岩壁下,一张倾斜展开的防风隔水布。 嘉措明白了。 下面应该就是那个汉族小伙的避难之处,散落四周的金属物品是他扔的,为了防止引雷导电,小狗是他放出的求救信号。 嘉措蹲下,朝岩壁下喊:“我是来救你的人!” 没有回应。 嘉措跳下岩壁,一把掀开防风隔水布,里面的人盖着保温雨衣。 嘉措拿手上马鞭戳一下:“喂!我来救你了!” 还是没有回应。 不会已经…… 嘉措皱眉,抬手揭开保温雨衣。 男人皮肤病态的白,唇异常的红。 嘉措将手指探到男人鼻下,感觉到微乎其微的鼻息,松一口气,她拍打男人的脸颊:“喂!不要睡!醒醒!醒醒!” 嘉措还真把男人拍醒了。 男人唇瓣微张,眼皮掀开一半,泛着水光的眼睛晶莹清透,眼睛小幅度眨一眨,眼睫轻颤,浓眉轻蹙。 真漂亮,嘉措心说。 下一秒,男人的眼皮盖下去。 嘉措又拍打男人脸颊:“喂!不能睡!醒醒!醒醒!” 男人没再醒来。 嘉措赶紧爬出岩壁,拍一把马屁股:“珍珠,去找阿爸过来!” 不一会儿,一深一浅两道马蹄声趋近,嘉措将手背抵到唇边,长吹一道尖锐的哨声。 马蹄声加快,马阳骑着马,牵着珍珠出现。 嘉措蹦着挥手:“阿爸,在这儿!他还没死!” 第三章 债务 通讯尚未恢复,县城路途遥远,马阳只能先将人带到村上的藏医家中。 藏医叫丹增,五十来岁。 丹增快速煎一副药,药水喂进周赴的嘴,又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丹增用藏语说:“他是自己不想活了。” 嘉措在旁边摆弄机械小狗,这狗好像没电了,不亮了,听到丹增的话,嘉措好奇地瞧过去:“他为什么不想活了?” 好胳膊好腿,怎么就不活了?嘉措无法理解。 马阳瞥一眼嘉措,转头问丹增:“有没有其他法子试一下?他还这么年轻。” 丹增挑选一个艾炷,点燃:“给他翻个身。” 艾烟袅袅,缠上牦牛角,徐徐扩散,混入人的鼻息。 丹增为周赴艾点穴位。 丹增:“马书记,这是你什么人?” 马阳:“不认识,格聂神山的游客。” 丹增想起不久前的极端天气:“那就是山神要留下的人。” 马阳叹一口气,这么年轻,就这么留在这儿的话,太可惜了。 丹增:“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马阳摇头。 “周赴,他叫周赴。”嘉措一手黑色皮夹,一手身份证,用藏语读汉字,“性别男,民族汉,出生于1986年9月3日,住址是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 马阳快步过去,一把拿走嘉措手上的身份证:“你说他叫什么?” 嘉措:“周赴。” 马阳拿着身份证,对着酥油灯,眯着眼睛聚焦地看。 嘉措疑惑:“怎么了,阿爸?” 马阳:“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联系他的家人……” 嘉措撇一下嘴,将周赴的背包完全拉开,倒出所有东西。 能捡的,都带回来了。 破损黑屏的翻盖手机,电池块,耳机,分格药盒,多功能器械,喷雾瓶,奇奇怪怪的盒子…… 哇! 嘉措眼睛一亮:巧克力!是巧克力! 嘉措抓起巧克力,看向床上昏睡的人。 男人趴着,背阔肌展开,形成山峦般的起伏曲线,扭头侧着,脖颈上绷起一条明显的筋络,下颌线凌厉,鼻梁高挺笔直。 油灯火星子,站在他立体的眉骨上,妖娆跳跃。 马阳捏紧身份证,走到床侧:“我现在找车,把他送去县城医院来得及吗?” 丹增摇头:“他是山神要留下的人,走不远了。” 马阳顿上两秒,反驳:“他活着被我们找到了,说明山神不要他的命了。” 丹增看一眼马阳:“那也要看他自己想不想活。” 马阳转头交代:“嘉措,你先回家。” 嘉措‘哦’一声,将巧克力放下,走出藏屋。 马阳将薄薄的一片身份证攥进手心,弯腰在床头:“周赴,你要醒过来,你要回家,你的家在成都,你不能留在这儿,想想你爷爷,你爷爷在等你回家,等你回成都,你留在这儿,你爷爷怎么办?你爷爷已经经历过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很是神奇,床上的人突然有了动静,蹙眉呢喃。 马阳欣喜,凑近耳朵,听见低哑的声音。 丹增听不懂汉语,惊讶周赴有了生气,问马阳:“你念了什么收魂咒,他居然回魂了?” 马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赴:“我只是让他想想家人,对了,刚才的药用不用再煎一副给他喝?我觉得他应该能喝下去了。” 丹增:“可以试试。” 丹增刚要放下艾炷,马阳:“我去煎药!” 马阳在丹增家照顾周赴,到夜里都没回家,吉姆从嘉措那里得知人伤得很重,也就没说什么。 恢复通讯后,嘉措得到通知,因为突来的极端天气,学校延两天假期,之后,嘉措才和同村同学一块儿回学校。 学校在三十公里外的镇上,嘉措现在念初三,和很多同学一样,半个月回一次家,如果继续上学,下半年升高中,就要到60公里外的县城上学。 但嘉措不想上学了。 那天,她在村委跟阿爸说了这个想法,意料之中被教训,后来就是周赴的事,至于她要不要继续上学还没有下文。 半个月后,嘉措回家,家里没人。 嘉措跑向马棚:“珍珠!” 珍珠抬首,长嘶一声回应。 嘉措走到珍珠身边,摸摸它油亮的毛,又走到它面前,抱住它的头,她凑脸上去,它灵性地颔首,额头相抵。 嘉措:“走,我带你出去!” 嘉措将珍珠放在草原,走到村委,还没进门,就听见声音。 男人愠怒:“这些够吗?” 接着,是乒乒乓乓的杂物掉落声。 嘉措黑黝黝的眼珠机灵一转,鼓着腮帮子,蹑手蹑脚扒到门边,朝里看。 男人背对门而站,穿着黑色冲锋衣,个高,偏瘦。 这个背影,还说汉语…… 嘉措立刻知道是谁了,不过还是木了半秒,才想起他的名字,周赴。 马阳坐在椅子上,和周赴之间隔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木桌,桌子右上角,一个老式的连线座机电话,桌面随意堆放一些文件。 此刻,文件被凌乱的物品掩埋。 而周赴手上,倒扣着敞开的背包,未收。 很明显,刚才乒乒乓乓的声响,是他把自己的所有家当倒在桌子上了。 马阳如是说:“我救了你的命,我要你留下来,还债。” 周赴垂下手臂,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和风度:“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我也很感激你救了我的命,但这不是你扣下我的东西,不让我离开的理由。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你,但那个盒子对我很重要。或者说,你需要多少钱?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接受。如果你怕我跑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县城,去银行取钱,去警察局留证都行。” 马阳:“只要你留下来还了债,盒子就还给你。” 周赴:“你这是非法侵占他人财物,是犯法!” 马阳:“我只是让你留下来还债。” 眼看说不通,周赴看向旁边穿藏服,抽草烟的老人,上去理论:“你不是村长吗?他知法犯法你不管吗?我要离开这儿,我是被一个坐地起价的摩托车司机带来的,我现在要离开,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德吉听不懂汉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他们之间有争议。 德吉转头问马阳:“?????????????????”(他说什么?) 马阳:“??????????????????????????????????????????。”(他说他想留下来,想要一份工作。) 德吉不可思议地瞄一眼周赴,吸一口烟,看向马阳:“???????????????????。”(那你安排吧。) 周赴听不懂藏语,但看得出他们之间很融洽。 穷乡僻壤,胡搅蛮缠! 周赴再难忍耐,折回马阳面前,单臂撑着办公桌,一把抓扯起电话听筒。 他要报警! 马阳淡定地抬眼:“周赴,你不想知道你爷爷去世前为什么要你陪着来格聂吗?” 周赴按拨电话号码的手指顿住,侧头看着马阳那张岁月痕迹浓厚的脸。 这事,爷爷只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这人怎么会知道? 没等周赴想下去,门外由远及近响起一串尖锐的呼叫声。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第四章 小羊 冲进村委,用汉语哭喊‘不好了’的是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 马阳看向小男孩时,与嘉措打了个照面,嘉措从门后站直身子,无声地嘻嘻一笑。 马阳转头安抚小男孩:“先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小男孩抹一把眼泪,抽抽噎噎说一长串藏语。 马阳跟村长交代一声,带着小男孩匆步离开。 周赴被无视了,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卷曲的电话线在空中弹跳。 ——周赴,你不想知道你爷爷去世前为什么要你陪着来格聂吗? 到底为什么? 本以为是暗无天日的谜团,居然破开一丝光。电话听筒压到座机上,周赴转身跟出去。 牧人家,羊圈满是干草和羊粪,一只母羊凄厉又虚弱的哀鸣。 马阳蹲在母羊身边,轻抚它颤抖的脖颈。嘉措勾着小男孩肩膀,站在一旁。 母羊断断续续低嚎,羊水已经把腹部绒毛浸透,随着腹部收缩发力,产道口冒出一点小羊的蹄尖。 小羊迟迟不出。 马阳:“嘉措,弄点温水来。” 嘉措应一声‘好’,顺便带走哭泣的小男孩。 马阳看向站在羊圈外的周赴:“周赴,过来帮忙。” 周赴:“我?” 周赴对马阳理所当然的语气感到不可思议。一来,他和马阳刚才还是针尖对麦芒;二来,他什么都不会,能过去帮什么忙? 马阳肯定道:“对,你!” 周赴深深吐一口气,再吐一口气,又踌躇几秒,走进羊圈,每一步都小心地避开羊粪。 母羊因为难产,痛苦地颤抖,绵长地呻吟。 马阳关注着产道口,不经意抬眸,看见周赴如他刚才那般轻抚母羊的脖颈,安抚着。 不一会儿,嘉措端来温水。 马阳用温水清洁母羊的产道口,然后一手扶住母羊的腰腹,一手小心翼翼地探入。 母羊痛苦挣扎。 马阳急道:“按住它!” 周赴一把按住母羊的身体,嘉措也来出力。 马阳摸到小羊,一点点将它拉出母体。 两只小羊前后落地。 断脐带,拍出小羊口中的粘液,擦干它们脆弱的小身子,放到母羊身边。 马阳就着盆里剩余的温水,洗掉手上的血污和黏液。 多重味道混合着钻入鼻尖,掩盖新生诞生的激动,周赴后知后觉,跑到一边,吐了。 牧人家大人未回,马阳得留下观察母羊和小羊的状况。马阳:“嘉措,把他带回村委。” 他,指吐得狼狈的周赴。 预料到周赴想问什么,马阳抢先道:“在村委等我,等这边结束,我和你慢慢说。” 周赴确实不能在这里再呆下去了,他的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周赴跟在嘉措身后离开,面对草原,深吸青草气洗涤那股久久不散的糟糕气味。 忽然,嘉措往旁边跑,回头,热情招手:“快过来!” 草原拖着雪山,土路串起零散的小藏房和帐篷,清溪从远处弯曲淌出,细细的一条,阳光下波光粼粼,如碎银陈铺。 嘉措站在溪边,转身一看,周赴还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嘉措双手叉腰:“过来呀!我能吃了你吗?” 周赴被小姑娘这么一噎,走过去,近了,发现暗藏草丛中的浅浅溪流。 周赴蹲下,将自己的手搓了又搓。 男人手指修长,骨骼明显,手指活动时拉扯皮下青筋,皮肤白,沾上刺骨的凉水,从肉里透出一层红色。 嘉措食指指尖点在溪水里,感受流动,她歪头看着周赴,问得很直接:“你这么防备,是觉得我们都是坏人吗?” 周赴搓手的动作停顿一下,又继续,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市侩的客栈老板,半路甩人的汽车司机,坐地起价的摩托车司机,胡搅蛮缠的村官,一丘之貉的村长…… 这一路,早就颠覆周赴心里的‘淳朴’。 洗完手,两人继续往前走。 嘉措语气轻快地开启新话题:“你知道吗?多吉家的羊,非常珍贵。” 多吉? 嘉措:“多吉的爸爸死了,多吉只有妈妈,多吉的妈妈用所有家当换了五只羊,年前来了一群狼,吃了羊,就剩这么一只了,所以,多吉家的羊非常非常珍贵,母羊不能死,小羊也不能死。” 原来那个小男孩叫多吉。 嘉措这番话让周赴脑子里蹦出几个词,贫苦、可怜,和希望。 嘉措欢脱往前跑,弯腰折一朵紫色小花,扯一片花瓣喂进嘴里,不忘跟身后的人分享:“你要尝尝吗?” 周赴看着支向自己的小花,摇头:“不用,谢谢。” 嘉措又往前跑。 辽阔草原上,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跑跑跳跳,回眸看人时,笑得烂漫无害。 周赴主动搭话:“你叫嘉措?” 嘉措慢下脚步,点头:“嗯。” 周赴走上去:“我叫周赴。” 嘉措:“我知道啊。” 周赴:“嘉措在藏语里是什么意思?” 嘉措:“大海。” 周赴扫过嘉措身上的校服:“今天学校放假?” 嘉措:“是啊。” 周赴:“你上几年级?” 嘉措:“初三。” 周赴轻‘嗯’一声:“这里有派出所吗?” 嘉措:“镇上有。” 周赴:“那村里有比刚才那个村官话语权更大的人吗?” 嘉措想了想:“村长。” 但话锋一转:“但村长也听他的。” 这是不是就是‘土皇帝’?周赴进一步问:“没人能约束他的行为吗?” 嘉措露出调皮劲儿:“我觉得…吉姆可以。” 周赴刚想问吉姆是谁。 嘉措紧跟一句:“但吉姆不约束他。” 周赴没再问吉姆是谁,引导嘉措:“你知道他拿了我的东西,然后想把我留在这儿吗?” 嘉措:“知道,我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 周赴试探地问:“你觉得他这样做,对吗?” 嘉措稍微思考一下:“感觉不太对。” 周赴继续引导:“他只是一个村官,没有权利侵占我的私有物品,也没有权利约束我的去留,你在学校应该学过,对吗?” 嘉措认同地点头。 周赴:“如果他执意不还我东西,不让我离开,你能帮我打一个电话……” 不等周赴说完,嘉措脱口拒绝:“不行。” 周赴蹙眉:“为什么?” 嘉措语气绝对信任:“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周赴还想说什么。 嘉措抿唇一笑,她自觉再不坦白,就有些玩弄人了:“他是我阿爸,哈哈!” 周赴:“……” 第五章 神明少女 村委办公室,年迈的村长灭掉草烟,打起瞌睡,呼声震天。 嘉措坐在马阳的办公位上,看一眼旁边的座机:“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周赴不应话,敞开自己的背包,将凌乱一桌的物品捡回去。 嘉措忽然叫一声:“周赴!” 周赴被直呼其名,手上动作一顿,睨着嘉措。 嘉措意识到不应该这样叫比自己大好几岁的人,礼貌跟上一个字:“…哥。” 周赴没有随便找人撒气的习性,再说还是个小姑娘,温声问:“怎么了?” 嘉措:“是我在格聂神山发现你的。” 周赴微微眯眼,似在思忖这话的真假。 嘉措绘声绘色:“我在岩壁下发现了你,你身上盖着保温雨衣,搭着隔水布。” 见周赴不出声,嘉措又说:“我还把你拍醒了,你记得吗?” 周赴以为,那是梦。 梦里,他的身体很轻,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朦胧地看见一个异域少女,少女身穿红色藏式长袍,白色领口银线花朵刺绣,胸前醒目的绿松石项链,梳两条黑粗麻花辫,额前散落一些发丝。 周赴本难以将梦里的神明少女与眼前穿校服、梳马尾的初中生并论,但此刻,视线一寸寸雕琢她的面貌,生机灵动的黑眸,小巧圆润的红唇…… 两张脸,居然神奇融洽地重合了。 嘉措见周赴盯着自己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继续说:“你的这些东西都是我帮你捡回来的,还有那个会自动转头,会发射红光的玩具小狗,也是我抱回来的。” 周赴知道小姑娘此时提这个,有后话。他弯了弯唇:“谢谢你,发现了我。” 嘉措勾起唇,搁在办公桌上的手弹出一根食指,指着:“那你可以拿它,当谢礼吗?” 顺着小姑娘的指尖,周赴看见自己手上的巧克力,他轻松一笑,将巧克力放到嘉措面前:“可以。” 嘉措笑眯眼睛,拆开巧克力品尝,比她以前吃的苦一些,但也是好吃的。 周赴大方问:“你还有想要的东西吗?” 嘉措圆溜溜的眼睛眨一下,摇头,下一秒,又点头:“玩具小狗可以给我吗?” 周赴没想到嘉措会对机器狗感兴趣:“…这个不行。” 嘉措并不追要:“哦,好。” 她只是好奇:“它为什么不亮了?是没电了吗?” “坏了。”周赴醒来后检查过机器狗,推测面板烧了,周赴问,“除了它,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嘉措摇头。 周赴沉默几秒,说:“它叫‘流浪者’,对我有很深的意义,所以不能给你,如果你喜欢,等我回家,可以给你快递一个差不多的。” 嘉措微偏脑袋:“我们这儿没有快递。” 周赴:“我可以寄到你们学校。” 嘉措压下眼皮,兴致寥寥:“算了算了。” 周赴错误理解小姑娘的失兴,无奈一笑:“我说话算话,不是在糊弄你。” 嘉措似乎并不在乎:“哦。” 嘉措没待多久就走了,说去找珍珠玩儿,周赴想,珍珠应该是小姑娘的小伙伴。 没多久,村长也走了,说了两句周赴听不懂的藏语。 无人到访的村委,沉寂得不像话,时间在这儿仿佛停滞,而风带来的所有噪音都像是轮回在时间之外的循环。 周赴坐不住了,背着全身家当折返羊圈。 马阳还在羊圈,看见周赴过来,没有过多惊讶,自然而然地招呼:“周赴,过来帮忙。” 同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周赴没有上次的不可思议,走进羊圈。 马阳示范掰开母羊的嘴:“像这样掰着。” 周赴憋着呼吸,伸手照做。 马阳握着母羊脖颈,将白色液体灌进母羊喉咙。 周赴浅呼吸一下,闻到酒味,不理解地皱眉:“你在干什么?” 马阳:“母羊不认羔,给它灌点酒,再往小羊身上喷点酒,母羊会根据气味亲近小羊,兴许就让它吃奶了。” 两人松开羊,守着羊,观察羊。 终于,母羊低头嗅小羊,然后舔舐,然后哺乳。 马阳松一口气:“活了。” 周赴听到马阳声音里的如释重负,也想到嘉措说的,这羊为什么珍贵。 羊的事处理完,周赴迫不及待想解开谜团:“你为什么知道我爷爷去世前,想来格聂?” 马阳埋头整理羊圈的干草:“你意识不清醒时,自己说的。” 周赴心头空洞一下,原以为靠近答案了,没成想是这样,有被戏耍的感觉。 周赴利落转身,离开。 马阳直起身,拍拍手:“周赴,你觉得你爷爷什么都没给你留下,是恨你,对吗?” 周赴停下脚步,半转身:“也是我意识不清时自己说的?” 马阳:“是。” 周赴不明白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阳:“你的疑惑,我能给你答案。” 周赴不做声。 马阳走近:“周赴,留下来,只要在这儿给我赚够1000块钱,我就给你答案。” 1000? 不是十万,甚至不是一万,只是1000。 周赴觉得可笑,也是真的笑了。 马阳看出周赴的笑意:“觉得少?对啊,也就1000块钱,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周赴收敛笑意。 马阳摊开左手掌心:“留下来,可能得到答案。” 又摊开右手掌心:“带着永远的谜团,回家。” 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神秘色彩下的错觉,周赴觉得马阳在透过他,凝望另外的东西。 马阳垂下双臂,移开视线,错身往前走:“周赴,你自己选。” 话至此,已经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了。 周赴:“我留下来。” 马阳驻步,周赴跟上去:“我答应你,留下来,但那个盒子可不可以先还给我,它对我很重要。” 马阳不假思索:“好。” 反倒是周赴愣一下,思绪一转,语气急切几分:“你非让我留下,又那么肯定能解答我的疑惑,你是不是认识我爷爷?” 马阳背着手往前走:“等你给我赚够1000块,我就告诉你。” 又是1000块。 周赴平复心绪,安慰自己,不是一万块,也不是十万块,只是1000块。 就算马阳在故作神秘忽悠他,也忽悠不久。 夕阳晕染天际,草色褪去白日锋芒,变成柔润的墨绿色,风一吹,草浪波涛起伏。 白色骏马逆着晚霞奔腾而来,马背上的小姑娘游刃有余,叫人看着就恣意畅快。 近了,嘉措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牵着珍珠上前:“阿爸!要回家了吗?” “你和珍珠先回去。”马阳瞧一眼周赴,“带上他。” 原来,珍珠是马。 珍珠轻踏马蹄,往陌生的周赴身上嗅,周赴侧身躲开,尽管他知道,马不咬人。 嘉措扯一下缰绳,拉开珍珠。 马阳交代:“跟吉姆说一声,周赴暂住我们家。” 嘉措没多问,应一声‘好’,转头叫周赴:“走吧,回家了!” 第六章 藏家 两人一马往前走,一开始,嘉措还和周赴说话,发现他心不在焉,就不搭理他了。 珍珠是不需要牵引的,它会跟着嘉措。 晚风渐凉,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周赴知道,是酥油的味道。 无垠草原,连绵山脉,没有交通,没有通讯,语言不通。 周赴是自愿留下的,却感觉跟被拐卖至大山的妇女儿童无异,但他没有妇女儿童的‘价值’,更想不通马阳为什么折腾着要1000块…… 马阳看上去不像坏人…… 算了。 周赴自嘲轻笑,他哪里会识人。 吉姆知道嘉措今天放假回家,比平时早归家,为女儿准备丰盛的晚餐。 牛肉馅的包子直接放在炭火上烘烤,对于周赴的突然到来,吉姆没有惊讶和疑问,只是赶紧在炭火上放上好几个土豆,再递上一碗酥油茶。 晚餐就在厨房里吃,中间一个火塘,周围铺着藏毯和氆氇坐垫。 吉姆将餐具递给周赴:“来,都是新的。” 周赴接着,点头道谢:“谢谢。” 吉姆关心问:“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周赴顿一下,回答:“已经好了。” 吉姆为周赴分大块的牦牛肉:“多吃点肉,身体才能强壮。” 周赴双手捧碗接着这份热情:“谢、谢谢。” 晚餐结束,天完全黑了,马阳还未回家,吉姆给周赴收拾出房间,拿生活用品,告诉他厨房有水,可以洗漱。 2009年,这边的村子还没有接入国家电网主网,平时靠离网太阳能光伏供电,受天气影响大,要是遇上阴雨天,连照明都只能靠酥油灯。 周赴整理好东西,提着酥油灯去厨房。 洗澡今晚是不可能了,只能擦一擦,储水缸里的凉水,冰得人激灵。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马阳回来了,拿着手电筒,到厨房吃晚饭。 马阳看见周赴,皱起眉头:“不要用凉水,容易感冒,容易出现高原反应。” 马阳揭开火塘上的盖子,端出冒烟的吃食,指着火塘里面:“这儿有热水。” 周赴看一秒马阳,端着盆走过去。 马阳站在火塘边,一口牦牛肉,一口青稞饼:“吉姆做的包子特别好吃,是吧?” 周赴微点头:“嗯。” 看周赴舀了锅里的热水,马阳提醒:“用了水,要添水,水量不要超过锅边的标记。” 周赴给锅里添上水,马阳又说:“明早记得把储水缸添满。” 周赴擦脸的动作停顿,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怎么赚那1000块钱?” 马阳:“急什么?都安排好了,这两天你先帮帮家里的活。” 周赴不想再说话了,迅速洗漱,回房。 周赴脱掉外衣,刚要灭灯,听见门外脚步声,跟着,房门敲响。 马阳:“周赴,东西还给你。” 房门仓促打开,马阳臂弯环着盒子,周赴一把抱过盒子,转身回房,放进自己的背包。 马阳没有进屋的打算:“早点睡,人是需要睡觉的。” 周赴已经失眠很久了,不清楚马阳是不是话里有话。 周赴走过去,看着马阳的眼睛:“你不怕我不遵守约定,偷偷跑了吗?” 马阳抬手掩门:“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心里大概有数。” 房门关闭,隔住冷空气。 门外脚步声走远,门里落下门闩。 周赴起了个大早,那时,天才蒙蒙亮。 嘉措比周赴起的更早,已经骑了一圈马,回来了。 嘉措看见周赴,从马背上跳下来,她今天穿深蓝色藏式长袍,戴红玛瑙项链和耳坠,满头小辫,鬓边坠五颜六色的珠子。 从曦光中走来,笑靥灿烂动人。 周赴不理解:“这么早,骑马?” 嘉措呛嘴:“那你起这么早干什么?你又没马。” 周赴笑笑:“对了,储水缸的水,要在哪里接?” 嘉措:“储水缸没水了?” 周赴:“还有半缸。” 嘉措:“厨房门背后有水桶,你拿上,我带你去打水。” 这里没有水库工程,村民生活用水多取用井水,村里有几口井,不过冬天井水会结冰,就只能去更远的地方取用山泉水或是溪沟水。 嘉措家附近就有一口井,井上横着木轱辘,绕两指粗的井绳,绳头绑一个挂钩,刚好勾上水桶凹陷处。 周赴缓缓放下木桶,木桶漂浮在水面上,无论怎样拉扯拖拽井绳,都不进水。 嘉措在旁边笑出声,拉过井绳:“我来。” 嘉措先将木桶提起,再松手,松手时轻轻往前送一下,木桶砸破水面,桶身倾斜,很快灌满。 嘉措交错手提绳,周赴一把攥住,嘉措手里瞬间轻了。 周赴轻轻拿开嘉措的手:“我来。” 一桶水并不能添满储水缸,第二趟,嘉措没跟去。 差不多半个小时,周赴提着第二桶水回来。 嘉措坐在厨房门口,单手撑着下巴笑:“终于打上来了?” 周赴颔首,默笑着摇摇头,也是被一个小孩儿揶揄了,但说实话,打水这事真只是看着简单,其中的巧劲需要慢慢去试,去领悟。 周赴将木桶里的水倒进储水缸,再次提桶出门,路过嘉措:“你一次就学会甩桶打水了?” 嘉措仰头,因为阳光而稍微眯眼:“不知道,我有记忆时,就会打水。” 这么说着,小姑娘眼睛忽地睁大,圆溜溜,亮晶晶:“那我岂不是天生就会打水?” 周赴无语笑了,笑着笑着,心里覆上一些沉重,他对这里的贫苦又多了一层认知,这里的小孩,还没形成记忆,就在干活了。 周赴提第三桶水回来,碰上吉姆和嘉措要去挤牛奶。 周赴跟去。 搬着小马扎坐到奶牛身边,拇指和食指并拢捏住奶囊根部,轻轻用力,奶线射出。 嘉措看着周赴挤牛奶的动作:“哇!你天生就会挤牛奶!” 周赴没有解释在城市里,挤牛奶是自然农场里一项需要花钱才能体验的游乐项目,他小时候刚好体验过。 有周赴帮忙,吉姆得空去做早餐,两人挤完牛奶,早餐已经摆上桌。 四人围坐餐桌,吉姆教周赴捏糌粑。 青稞粉兑上刚挤的牛奶,加一些酥油,加一些糖,放在手里一边转,一边捏,直到变成一个圆溜溜的小团子。 嘉措捏着捏着,瞥一眼周赴,噗呲笑出声。 吉姆:“笑什么?周赴捏得很好啊。” 嘉措摇头:“没有没有。” 周赴知道小姑娘在笑什么。 他的黑色冲锋衣胸前湿着一块,是被奶牛踢的位置,脏印子用水才擦干净。 小姑娘现在笑得还算收敛,刚才在牛圈外直接从小马扎上笑到地上了。 哎。 周赴很清楚地记得,自然农场里的工作人员说:“别怕,奶牛不踢人哦。” 可这儿的奶牛不一样。 第七章 打架 打水,挤奶,吃饭,一通下来,也才早上八点半。 马阳被一个藏民叫出门,吉姆将剩余的鲜牛奶提炼,制作酥油,嘉措和周赴一起去放牛。 嫩绿草地上,牦牛悠闲地啃草,偶尔低沉叫一声。 嘉措蹦到周赴身边,明亮的眼睛透着狡黠:“我们商量个事嘛。” 周赴淡淡扯一下唇:“什么事?” 嘉措:“你看,就这么几只牛,我们两个人一起守着,是不是有点浪费人力?” 周赴微点头:“是有一点。” 嘉措开心地双手合十,提出方案:“那这样,今天你守,明天我守,怎么样?” 小姑娘应该是想去玩儿。周赴并不计较这些:“嗯。” 嘉措欢快跑走,跑出十来米远,转身交代:“不要让牛打架!不要让牛跑太远!还有,不要站在牛屁股后面,小心被踢!” 周赴无奈笑笑,抬一下下巴,表示知道了。 临近中午,嘉措才回来,两人将牛赶回家。 下午,嘉措和周赴一人一个背篓出门。 这个月份,向阳的草原有野葱和马先蒿可采,要是运气好,还能碰上几根虫草。 来采挖的藏民不少,但地太辽阔,人就格外渺小。 嘉措朝前方大喊一声:“尼玛!” 一个身穿黑色藏袍的少年回头,皮肤黝黑红亮,长发自然卷曲,左耳佩戴绿松石耳坠。 嘉措跑过去,又跑回来,小心翼翼给周赴展示手心里的虫草:“这就是虫草,你要是发现这个,要马上叫我,你不会挖,断了就不值钱了。” 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虫草,深棕色,带着细密的环纹。 周赴:“好。” 嘉措又跑走,这次没再回来,跟着那个叫‘尼玛’的少年。 周赴挖到一点野菜,但没有发现一根虫草。 “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周赴身边来了个七八岁的小孩,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周赴。 周赴弯一下唇:“成都。” 小孩:“成都在哪里?远不远?” 周赴看着小孩:“有点远。” 小孩:“比县里还远吗?” 周赴:“比县里远。” 小孩懵懂地点一下头:“我没去过县里,阿妈说县里很远,去不了。” 周赴没接话。 小孩打量周赴的穿着:“你不冷吗?” 高原昼夜温差大,藏民们穿藏袍,一般穿一只袖子,冷时把另一只袖子提上去,热时把两只袖子都拽下,现在才4月,藏袍里面还夹着羊毛,里外几层显得臃肿。 周赴的冲锋衣在小孩眼里,只是薄薄的一层布。 小孩担忧地望着周赴:“你没有衣服穿吗?” 周赴被逗笑:“我不冷,这是科技布,能御寒。” 小孩:“科技布?” 周赴解释:“层压面料,中间有薄膜,薄膜每平方厘米有十几亿个不规则微孔,不规则微孔会将气流在面料内部打散,所以风吹不进去。” 小孩听不明白,手虚在空中,有些胆怯:“我能摸吗?” 周赴主动递上手臂:“可以。” 小孩很轻地抚摸,抬眸:“风真的吹不进去吗?” 周赴:“理论上是这样。” 小孩歪着小脑袋:“那雨呢?” 周赴:“雨也进不去。” 小孩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周赴默了几秒,慢语调解释:“还是层压面料里薄膜的作用,每平方厘米十几亿的不规则微孔,比水滴小数万倍,又比水蒸气大几百倍,所以水无法穿透它,只有水蒸气可以,这能让它防水,同时透气保持干燥,不容易失温。” 说到这儿,周赴温柔地扯一下嘴角:“能听懂吗?” 小孩老实的摇头。 周赴安慰:“没关系,你以后会学,学了就能懂。” 小孩点点头,又问:“成都,都穿这种科技布吗?” 周赴:“不是,那边……” “周赴!”嘉措跑着斜坡过来,打断两人的聊天,跑近了,接上礼貌的称呼,“哥,羊角铲呢?” 周赴看着几把采挖工具,不认识哪把是羊角铲。 小孩指着一个巴掌大小,似弯月的铁铲:“这儿,这儿。” 嘉措凑到周赴脸前,唇角上扬出明媚的弧度:“我发现一根好大的虫草!” 不等周赴说话,嘉措抓起羊角铲跑走。 小孩跟着嘉措跑走:“有多大?有多大……” 周赴独自挖野菜、找虫草,无意间侧头,看见嘉措跟人对立在山坡上,气氛看上去不太好。 周赴过去,远远听见嘉措的怒气。 “还给我!” 嘉措面对的是一个穿深红色藏袍的男孩,比她高半个头,个子大两圈。 但,嘉措是更有气势的那个。 桑杰:“这个不是你发现的那根!” 嘉措:“那你拿给我看!” 桑杰护着怀里:“我不!” 周赴赶紧过去,了解情况:“嘉措,怎么了?” 嘉措不回答周赴,半眯眼睛死死盯着桑杰,条理清晰地质问:“我发现虫草的时候只有你在旁边,我拿羊角铲回来虫草就被挖走了,不是你是谁?你不心虚的话为什么不拿给我看?!” 桑杰的脸又胀又红。 旁边小男孩小声告诉周赴:“桑杰偷偷把虫草挖走了。” 嘉措警告桑杰:“我问最后一遍,你还不还?!” 桑杰不还,强词夺理:“谁挖的,就是谁的!” 周赴大概明白前因后果了,他走上去:“嘉措……” 嘉措没给周赴说话的时间,背篓撂给周赴,猛地冲上去抓住桑杰的腰带,想把人掀翻。 桑杰迅速反应,同时攥住嘉措的腰带,站马步,稳住身子。 来回扯拽两下,嘉措一个侧步,肩膀顶撞桑杰胸口,桑杰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弯腰,做抱摔动作。 周赴惊讶小孩间打架,打出了摔跤的局势,呵斥的话还未出口,只见嘉措一脚踢向桑杰的膝盖,用自身重量拖倒桑杰。 两人顺着斜坡滚下去。 “嘉措!”周赴扔下背篓,跟着往坡下追。 两人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互不相让,继续扭打。 力量悬殊,嘉措打不过,抱住桑杰的头,一脑门撞上去,用足了劲。 桑杰被撞得往后一仰,愣一下,‘哇’地哭了。 嘉措趁机爬上前,双腿压制住桑杰,抢回已经断成两节的虫草。 桑杰奋力推开身上的嘉措,从地上爬起来:“我去找我哥!你给我等着!” 第八章 虫草 桑杰哭着去找尼玛。 嘉措从地上起来,抬臂擦一下鼻子,冲桑杰放话:“我等你叫人来!” 话间,鼻头痒痒的,鼻水滴落。 是血。 嘉措流鼻血了。 嘉措高仰着脑袋,一手握拳,一手摊着掌心接在下巴处,全是血。 周赴一眼看见那些血:“嘉措!” “我流…”嘉措被倒流的鼻血呛了一口,“咳咳…鼻血……” 周赴喘着粗气踉跄上前,一手扶住嘉措的臂膀,一手握住她细软的后颈,往前压:“向前倾,别向后仰。” 嘉措顺着力道前倾,鼻血顺畅地、连线地往下滴。 嘉措惊呼:“流得更厉害了!” 下一秒,周赴的手指,紧紧捏住嘉措的鼻翼,阻断血流。 周赴提醒:“用嘴呼吸。” 嘉措保持前倾姿势,用嘴呼吸,鼻梁后知后觉痛得厉害,不确定是刚才撞的,还是现在捏的。 嘉措提议:“你要不给我揪一团干草,我塞鼻子里。” “不行。”周赴说,“干草会损伤鼻黏膜血管,加重出血。” 嘉措又提议:“那我用衣服。” “不行!”周赴直道,“衣服不行!纸也不行!” 都不行。 嘉措弓着背,不仅鼻子痛,背也僵痛起来,她微微支腰,刚一动作,后颈传来力道,又把她摁下去。 周赴皱眉:“别动。” 嘉措实在难受,有点撒娇求饶的味道:“我痛…” 周赴:“忍着。” 嘉措:“……” 嘉措忍了一会儿,打起商量:“我感觉已经不流了,要不你松手看看。” 周赴:“不行,再忍忍。” 嘉措的背痛得受不了,干脆一屁股往地上坐:“我要抽筋了。” 周赴跟着蹲下,手劲一点没松。 坐在地上,嘉措感觉好了一些,她松开一直握拳的右手,看着手心那两节虫草,眉目舒展,嘴角上翘,洋洋得意。 周赴教训:“就为了一根虫草,有必要吗?” 嘉措激动回答:“当然有必要!” 周赴:“虫草已经断了,不值钱了。” “不是这根虫草的事!”嘉措理直气壮,“今天我让他抢我一根虫草,明天,他就会抢我第二根,第三根!” 嘉措感觉鼻梁上的手劲松了一些,她稍微抬起脖子,趁周赴不注意,推开周赴的手。 周赴回神,不自觉锁眉:“你……” “没流了!”嘉措抢话,凑近让周赴检查,丝毫不知道自己半张脸都是血的样子有多滑稽,“你看,没流了。” 确实没流了。 周赴扫一圈嘉措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嘉措摇头:“没有。” 周赴从衣兜摸出一包纸巾,拿出最后一张纸递给嘉措:“脸上的血,擦一擦。” 嘉措把虫草交给周赴,扯下腰间水袋,拨开瓶塞,倒一点水浸湿纸巾,凭着感觉擦脸。 周赴睨着手上断裂的虫草,脑袋里是嘉措刚才的话。 ——不是这根虫草的事! ——今天我让他抢我一根虫草,明天,他就会抢我第二根,第三根! 认知神性,又勇敢的姑娘。 反观他,被抢了科研成果,一身挫败,灰溜溜回国。 他是躲开了纷争之地。 现在想,那个地方,是不是还会出现第二个‘周赴’,第三个‘周赴’…… 嘉措擦了个大概,问周赴:“还有血吗?” 周赴回神,瞥一眼嘉措,自然地接过湿纸巾,帮她擦掉脸上残留的血迹。周赴钦佩嘉措的骁勇,但仍有自己的看法:“你太莽撞了,拿回虫草的办法有很多,万一真伤到了怎么办?生命只有一次。” 嘉措低头擦手上的血迹:“那你呢?” 周赴不明所以:“嗯?” 嘉措抬眸,凝着周赴:“生命只有一次,那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不想活了?” 周赴顿一下,笑:“我什么时候不想活了?” 嘉措不解释,直接问:“你想活?” 周赴被噎住。 “嘉措!”一道男声。 周赴和嘉措同时侧头。 尼玛跑上来道歉:“嘉措,对不起。” 嘉措咬着牙,腮帮子微鼓,不说话。 尼玛送上一根虫草:“我已经教训桑杰了,这根虫草给你,我做哥哥的替他向你道歉,对不起。” 嘉措神色缓和下来,没接虫草,摆摆手:“算了,虫草就算了,我也打他了,教训他了。” 尼玛上前,拉起嘉措的手,把虫草放到她手上:“拿着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嘉措收下:“那…好吧。” 尼玛离开。 嘉措将完整的虫草收起来,一边拍身上的杂草,一边哼歌。 这小姑娘,刚才还睚眦必较,现在就好了。 周赴无语摇头,捻走小姑娘头发上的枯草枝。 晚上,周赴洗了个澡,正准备睡觉,马阳来了。 摇曳的酥油灯,因为灯芯过长,一阵风就让它噼里啪啦地爆响。 马阳用剪刀拨起灯芯,剪去过长的部分,闲聊般:“嘉措是摔了,还是跟谁打架了?” 周赴:“……” 马阳放下剪刀,转身看着周赴:“她鼻梁青了,吉姆发现她衣服上有血,她说是摔的,我不信。” 周赴:“……” 马阳:“她是不是欺负别人了?” 周赴这才出言解释:“是一个叫桑杰的男孩抢了嘉措的虫草,不算欺负,那男孩也没受伤。” 马阳稍显意外地笑笑:“你还帮她说话。” 周赴低头整理床铺:“我要睡了。” 马阳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你今天挖了一根虫草是吗?” 周赴不接话。 马阳:“那根虫草价值10块。” 周赴还是不接话。 马阳:“你不是一直问那1000块钱要怎么赚吗?” 周赴手上动作顿住,转身,平静地看着马阳。 马阳:“我们这儿经济来源非常单一,除了你看见的牛羊畜牧,就是采挖人参果、松茸、虫草这些,相比人参果和松茸,虫草的高价值占年收入大头,每年4月到6月,是采挖季,这段时间,牧民正准备进山搭帐篷采挖虫草,你要是愿意去,收拾收拾东西,我找人带你进山。” 周赴完全的既来之则安之:“什么时候出发?” 马阳:“明早。” 周赴:“你都安排好了。” 马阳笑笑,不否认:“那你收拾收拾东西,明早跟扎西一起进山。” 周赴压着眼皮:“嗯。” “对了!”马阳提醒一嘴,“扎西,你认识的。” 周赴疑惑抬眼:“?” 马阳笑着说:“就是你说的那个,坐地起价的摩托车司机。” 第九章 黑帐篷 一根虫草约值10块钱,1000块钱大概需要100根虫草,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草甸主采区,运气好时,一天就能挖十几根。 这是周赴从嘉措那里得到的信息。 周赴估算,怎么着,一个月也能挖到价值1000块钱的虫草了。 然后,不管有没有答案,不管马阳再说什么,他都要离开。 天还没亮,早餐已经摆上桌。吉姆得知周赴一大早要离开,匆匆忙忙地,把能吃的,都端上饭桌了。 太阳刚从山脊冒出半个头,扎西已经到马阳家接人,牵着牦牛,牦牛驮着进山的装备。 周赴没什么行李,一个黑色多功能背包,里面就是他的全部了。 扎西看见周赴,热情上前攀谈。 周赴也听不懂。 嘉措在旁边翻译:“他说和你相遇,是次仁的安排。” 这次,周赴连汉语都听不懂了。 马阳走出来:“意思就是,跟你有缘。” 缘?周赴扫一眼扎西,神色淡淡。 马阳:“周赴,给你个东西。” 马阳递上一本厚重的书,封面已经破皮,里页已经褶皱泛黄。 《中小学生汉藏实用词典》。 马阳抬一下手:“嘉措小时候的,你应该用得上。” 周赴还没准备伸手接,扎西率先把词典拿走,翻了翻,放到牦牛上,转头朝周赴招手,一字一呵:“走!走!走!” 跟放牛赶羊似的。 嘉措活泼道别:“再见啊。” 周赴侧头。 嘉措笑眯眼睛:“其实挖虫草很好玩,要不是上学,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嘉措错误理解周赴的情绪,周赴也不解释,浅浅笑:“再见。” 吉姆急急忙忙跑出来,抱着一袋子东西:“周赴!” 周赴转头。 吉姆把袋子放到牦牛背上:“拿着吃。” 离开村庄,朝着山脊去,越过草原,还是草原,好似怎么都走不到。 路上碰见好几波牵着牦牛的牧民,他们和扎西聊几句,然后脚步更快地往前去。 中午,扎西和周赴停息在一条小溪边。 牦牛以天然牧草为食,扎西和周赴用羊皮囊里的酥油茶捏着糌粑下肚。 扎西时不时说几句话,周赴不懂藏语,不回应也没有心理负担。 不一会儿,一支牧民队伍牵着牦牛来,也在溪边停息,他们看上去也是去采挖虫草的。 他们的装备更丰富,在溪边支起小炉子,烧水煮茶。 他们将刚煮好的酥油茶分享给扎西和周赴。 扎西和周赴并排坐着喝茶,风轻轻地吹,扎西忽然捏一下周赴的手臂,嘴里问着什么。 周赴收一下手臂,摇头,表示听不懂。 “他问你冷不冷?”一个男孩,看上去和嘉措差不多的年纪。 周赴看一眼男孩,又看一眼扎西,回答:“不冷。” 男孩转头给扎西翻译。 有了男孩当翻译,扎西又是问周赴从哪儿来,又是问周赴今年多大,还问周赴有没有去过深圳。 周赴点头,说去过。 男孩翻译扎西的话:“他说,他弟弟在深圳打工,说不定你们见过。” 周赴:“哦。” 扎西又说了几句话,朝牦牛走去。 男孩打量周赴:“你是汉人,为什么要跟我们一样去挖虫草?” 周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笑得有些无奈:“赚钱啊。” 男孩点点头。 周赴问男孩:“你为什么跟着去挖虫草?不上学吗?” 男孩惊讶地反问:“我都多大了?还上学?” 周赴打量男孩:“你多大?” 男孩:“16。” 确实和嘉措一般大,周赴没再多问。 扎西装了些溪水放到牦牛背上,朝周赴招手,喊:“走!走!走!” 傍晚,风呼呼地吹。 扎西一思量,决定在此停脚过夜。 两人一起拉开帐篷,周赴发现帐篷不是塑料棚,而是厚厚的毛毛的质感。 简易帐篷支起来,火堆烧起来。 周赴走到一旁,坐下。 没一会儿,扎西到周赴跟前,叽里咕噜说藏语。 周赴不懂。 扎西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 周赴还是不懂。 扎西转身,从一堆装备里掏出氧气瓶,再次走到周赴跟前,对着氧气瓶假吸两下。 敲头… 吸氧…… 周赴大概明白了。扎西在问他是不是头痛,是不是高反,要不要吸氧。 周赴确实头痛,不过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因为他发现自己小觑了到虫草主采区的路程。 周赴摇头,表示没有高反。 扎西还是把氧气瓶塞给周赴,转身又去翻装备,这次拎一个塑料袋给周赴。 里面各种药,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高反药…… 很多都是崭新未拆封的。 周赴直觉,这些不是扎西准备的。 周赴要问,就得和扎西沟通。周赴想到早上那本词典,在一堆装备里找词典时,先看见吉姆准备的包裹。 包裹里是风干牦牛肉。 扎西开始烧晚饭,将铜锅吊在火堆上,倒上水,抓一把牦牛肉进去。 周赴拿着词典坐到火堆旁,将纸张翻出沙沙声。 本就是给中小学生用的词典,配了插图,图文并茂,非常适合初学者。 周赴用词典和扎西简易对话:药,谁给的? 扎西用汉语回答:“马书记。” 周赴并没有多意外,又翻词典:他让你带我做什么? 扎西拿过词典翻:挖虫草。 周赴:还有吗? 扎西摇头。 周赴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周赴只是直觉,让他采挖虫草不是马阳的目的,可扎西说,马阳只让带着他挖虫草。 锅里溢出肉香。 扎西朝周赴指一下火堆,然后离开,再回来时,手上拿着新鲜野菜,在旁边简单过水洗一洗。 牦牛汤已经沸腾,放入青稞面疙瘩,最后放入青菜,这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饭。 晚饭结束,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突然下起雨。 两人迅速把装备搬进黑帐篷。 牦牛不用刻意避雨,他们浓密粗厚的毛发具有油性,外部长毛能阻挡雨水渗透,内层绒毛能锁住体温。 黑帐篷就是用牦牛的毛,捻成的线,织成的布。 在漫长的游牧历史里,黑帐篷作为牧民移动的家,烈日晒不透,暴雨砸不透,寒风穿不透,是岁月和智慧的体现。 扎西熟练地铺上羊皮褥子,空出一个位置,邀请周赴一起睡。 周赴摇头,拿出睡袋,去洗漱。 很快,扎西打起呼噜。 最后一点余晖落幕,整个草原陷入黑暗,只剩风声,雨声,呼噜声。 第十章 馈赠 越过草原,穿过峭壁,在离开村庄的第三天,逆着纷飞的细碎雪粒翻过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山口,云雾缭绕下,一片草甸。 终于到了。 周赴如释重负地吐气。 扎西兴高采烈地哈气。 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心境,因为周赴是只此一次,一次就结束,而扎西是一年又一年…… 卸下装备,周赴将牦牛牵去吃草,扎西把几片黑帐篷展开,蹲在地上,用牦牛线连接起来,两人合力支起粗粝厚重的帐篷布,这就是接下来,他们的‘家’。 这个‘家’不是随便找的地,它在背风缓坡处,坡下有一条融雪汇成的小溪,既方便取水,又避山风。 拼接起来的帐篷很大,里面铺一层防潮油布,睡觉的地方铺羊皮褥子。 天快黑了。 周赴将装备陆续搬进帐篷。 扎西在帐篷里,用燧石敲出火星,引燃一小撮干燥的针茅,再把晒干的牦牛粪添进火里,橘红色火焰燃烧起来。 接着,捡石块围出火塘,架起三角铁架,吊上小铜锅,扎西开始煮酥油茶。 牛皮水囊里的水已经见底,周赴一手拿牛皮水囊,一手提桶,去小溪装水,想着一去一回也不远,没戴帽子和口罩,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他的脸,装水时,手指不免伸进溪水里,剜骨的疼。 将满当当的水带回帐篷,周赴立刻坐到火塘旁,伸出双手,烤火。 扎西抓一把茶梗,在手上掰碎,斜眼看着周赴,嘴里叽里咕噜念叨。 周赴听不懂,但感觉到数落。 长辈教训晚辈的那种数落。 周赴想起小时候,自己不肯添衣服,最后感冒了,爷爷端着药站在床边的数落。 有些事,周赴不想想,不愿意想。 火塘传递浓浓的暖意,一点点漫过指尖,融入人的身体。 铜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扎西把掰碎的茶叶扔进铜锅,盖上盖子,转身拿一块晒干的牦牛牛粪,掰成两半扔进火堆。 周赴撇开脸,忽略那双掰牛粪也掰茶叶的手。 酥油茶煮好,两人捏着糌粑吃完晚饭。 扎西睡得很早,天才刚黑,往火塘里添一些粪块,就睡了。 半夜,火塘里火势渐弱,扎西起床,往火堆里压一层灰,将火种藏在里面。 扎西回去继续睡,路过睡袋,对上周赴清醒的神色。 扎西对周赴说几句藏语,周赴听不懂,没有特别的回应,扎西直接伸手,手动合上周赴的眼睛。 周赴鼻尖,萦萦不散的干草气。 晒干的,牦牛粪的味道。 天还未亮,扎西已经起床,拔开火灰,添上一些晒干的牦牛粪,火塘很快重新烧起来。 周赴听见声音,也醒了,起床洗漱。 早饭依旧是酥油茶和糌粑。 天亮,两人带上装备,去采挖虫草。 这个季节,冻土未化,周赴跪在草甸上,一寸一寸前行,寻找虫草。 太阳升到头顶时,风软了一些。 不远处,扎西一声吆喝,听得出的开心,周赴看过去,扎西整个人趴在地上,用小锄头轻轻撬地皮。 周赴翻身坐在地上,将冲锋衣拉链往下拉,保暖面罩取下,看着开阔的天际无力吐气。 一整个上午,扎西至少已经收获两根虫草,而周赴一根虫草也没发现。 周赴不是马虎的人,很仔细地寻找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扎西挖出虫草,走到周赴身边,坐下,说两句藏语。 周赴侧头看一眼扎西,收回视线。 扎西从褡裢里摸出糌粑团,是早饭时,他用酥油茶拌好捏成的球。 扎西把糌粑团递给周赴。 周赴疑问:“中午不回去吃饭吗?” 扎西抬了抬手,示意周赴把糌粑团拿去吃。 周赴大概确定了,这就是午饭。 周赴盯着扎西的手,拒绝地摇了摇头。 扎西又抬了抬手,几乎将糌粑团喂到周赴嘴边。 周赴硬着脖子后仰:“不……” 话没说完,糌粑团喂到周赴嘴上,周赴只能咬住,用手接着,一口一口吃起来。 扎西递上羊皮囊,里面飘出酥油茶的香味。 周赴摇头,拿出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热水。 周赴吃完一个糌粑团,扎西从褡裢里再掏一个递给周赴。 周赴接着:“谢谢。” 吃饱喝足,扎西要继续去挖虫草了。 周赴一把抓住扎西,他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展示自己空荡荡的羊皮袋。 扎西开怀笑笑,招呼周赴一起趴在地上,寻找虫草。 跪在草甸上前行,手指扒拉枯黄的草茎,眼睛差不多贴到地皮上。 大约半小时,扎西开口叫:“周赴!” 周赴赶紧过去。 扎西一边说藏语,一边拨开草皮,指着一个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的小点,让周赴看。 周赴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找不到虫草了,他一直在找嫩黄的芽尖,因为和嘉措一起挖的虫草,是嫩黄的芽尖,而这里的虫草,是紫褐色的芽尖,从土里凸起很不起眼的一丁点儿。 扎西把小锄头递给周赴,显然是要指导他挖这根虫草。 周赴接过小锄头。 他知道,要贴着地皮一点一点地扒开泥土,如果虫草断了,就不值钱了,就白跪这么久了。 紫褐色的芽尖,嫩黄的杆,泥土下的虫身白白胖胖。 泥土扒得差不多,周赴小心翼翼地提起芽尖,一根完整的虫草出土。 这根虫草是扎西发现的,周赴自然把虫草递给扎西。 扎西笑着接过虫草,放进自己的羊皮袋。 周赴迫不及待寻找下一根虫草,才刚挪半个膝盖,扎西一把拽住周赴,用了些力气。 扎西表情严肃,指着翻开的草皮,声量大,语气急。 是批评。 长辈教训晚辈的那种批评。 陌生也熟悉的感觉,依稀去想,要追溯到周赴初中的时候,周赴已经忘记自己那时犯了什么错,被爷爷这样严厉地批评。 扎西将带草的土块填回,拍实,指着恢复好的草甸又叨念好一会儿。 周赴频频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赴虽然听不懂扎西在说什么,但所学知识能解释扎西在生气什么。 高寒草甸生态脆弱,土层薄,植被恢复慢,草根裸露会很快枯死,进而水土流失。 扎西没有周赴的学识,他只知道,要敬仰这片土地,来年才能再得到这片土地的馈赠。 第十一章 扎西 第一天,周赴一共收获四根虫草。 傍晚,气温速降。 两人回到帐篷。 火塘里的火苗还低低地煨着,整个帐篷暖意十足。 扎西将干净的牦牛毛毡铺在火塘旁边,小心倒出羊皮袋里的虫草,轻轻摊开。 扎西转头叫一声周赴,指着摊开的虫草,周赴也把自己的虫草倒出来,像扎西那样摊开在毛毡上。 处理完虫草,扎西去看牦牛,将牦牛粪铲到旁边岩石上,等牦牛粪干透,就是最好用的燃料。 白日采挖虫草时,扎西碰上些野葱,晚上,正好用来煮面疙瘩。 晚饭后,扎西检查了虫草的干湿度,往火塘里添一些粪块,上床睡觉。 周赴烧起热水。 帐篷里又没什么储备用水了,周赴穿戴严实,拎桶去打水,再回到帐篷,扎西已经在均匀地打鼾。 周赴脱掉外衣,走到火塘边,伸手探一下火塘上的热水,水温正好。周赴简单地擦了擦身子,换下贴身衣物,搓洗后晾晒在火塘边。 半夜。 扎西起床压火灰,然后把已经阴干的虫草收进羊皮袋。 扎西正要帮周赴收虫草,身后一阵窸窣声响,扎西转头,周赴已经从睡袋里钻出来。 周赴把自己的四根虫草收起来,他神态清醒,与困得只半睁眼的扎西形成鲜明对比。 扎西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周赴。 早晨。 两人坐在火塘边吃早饭,扎西拿出词典问起自己的奇怪。 扎西:你几点睡觉? 周赴没去翻词典,边吃东西,边用汉语回答,并不在意扎西能不能听懂:“我睡得比较晚。” 扎西翻几下词典:你要早睡。 周赴淡淡地扫一眼词典。 扎西又翻词典:才有劲干活,挖虫草。 周赴微点一下下巴。 早饭后,两人准备出发去挖虫草,周赴见扎西往褡裢里装糌粑团,转身带上风干牦牛肉。 也不是每天中午都吃糌粑,偶尔,也吃青稞饼什么的。 与扎西相处,比周赴预想的顺利。 毕竟在周赴的预想里,是和一个不守诚信、坐地起价的摩托车司机朝夕相对,可相处的这么多天,扎西从没有斤斤计较过什么。 两人没有发生矛盾,却也说不上相处得有多好,毕竟因为语言差异,没有沟通。 但生活默契,倒是不用言喻地有了一些各司其职。 比如,牦牛粪一直都是扎西处理,生活用水一直都是周赴负责。 还比如,周赴因为失眠睡得晚,主动承担起半夜起床压火灰和收虫草的任务。 和前几天一样,周赴半夜起来,先是压火灰,再收虫草。 周赴采挖虫草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但要获得虫草,更多还是运气使然。 运气好的时候,能频繁发现好几根,运气不好的时候,几个小时也毫无发现。 今天,是周赴到这片草甸的第七天。 此刻,周赴蹲在火塘边,默声清点自己的虫草,一共57根。 估摸算着,运气不要太差的话,再过一周,就能离开了。 周赴收好虫草,准备睡觉,不知是不是晚饭时喝多了牦牛汤,周赴裹上衣服,走出帐篷。 高原的夜晚,月光稀碎,寒风凛冽。 周赴轻打哆嗦,绑好裤头,一转身,兀然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是狼。 孤狼灰黑色,瘦骨嶙峋,肋巴骨条条清晰可见。它的脑袋微昂,死死盯着周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 周赴知道,不能逃。 一但转身,露出脆弱的脖颈,立刻会变成饿狼的猎物。 一人一狼僵持着,身体如同紧绷的弦。 很快,霜气凝在周赴的睫毛上,凉意扯动他的脸部肌肉。 孤狼将人类的脆弱尽收眼底,往前迈一步,爪子抠进冻土里,脑袋压低,从胸腔发出凶恶的低吼,涎水顺着嘴角獠牙往下滴。 面对攻势,周赴本能撤步。 孤狼见状,猛地弓起身子,龇出獠牙,朝周赴发起攻击。 就在这时,一声粗粝的吆喝:“嗷——嗬!” 紧跟着,一块牦牛粪砸向孤狼。 虽然没有砸中,但阻止了孤狼对周赴的攻击,孤狼竖毛防备着,发出的低吼更显凶厉。 扎西举着火把跑来,橘红色火焰在夜色里跳动摇曳,整张脸忽明忽暗。 狼,最怕火。 孤狼盯着趋近的火焰,绿色眼睛暗淡下去,焦躁地踱两步,一声低吼,转身,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扎西哼哧跑到周赴身边,大声斥喝。 周赴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里松懈下来,整个人僵硬着。 扎西暴躁地推一把周赴,往帐篷的方向走。 进入帐篷,扎西灭了火把,对周赴一顿指点,喋喋不休。 周赴坐在火塘前,埋头听着,等没声儿了,才抬头。 两人对视,扎西一脸无奈,转身去拿词典,翻了翻。 扎西:我不看你上厕所。 周赴:“……” 周赴每次都到岩壁那边去上厕所,扎西都知道。 扎西其实能理解周赴的生活习性,就像他们游牧牧民和定居牧民,也有不同的卫生习惯。 但他实在想不通,都是男人,他又不看他,大晚上的,他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上厕所。 要是他今晚睡死了,没察觉他一直没回来呢? 扎西简直不敢设想。 周赴直视扎西的脸:“谢谢。” 不确定扎西能不能听懂这句简单的汉语,周赴拿过词典,翻到其中一页:谢谢。 事情已经发生,事情已经过去,扎西相信周赴已经涨教训了。 扎西回到床上,准备睡觉。 周赴还坐在火塘边,抻着双手烤火。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 扎西翻身趴到床边,理开好几层包裹纸,拿出一块奶白色东西,走过去:“周赴!” 周赴抬头。 扎西把手上东西喂过去,说一句藏语。 周赴听不懂,看看扎西,又看看他手上的东西,意领神会地接过,喂进嘴里。 酸奶一样的口感,很黏牙。 扎西对周赴咕噜一句藏语,转身去睡觉。 周赴后知后觉,扎西是把他当小孩子安慰,给他喂了一颗‘糖’。 嘴里的奶块吃完,周赴还坐在火塘边,半分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 扎西从床上坐起身,叫:“周赴!” 周赴转头,温润双眸,看过去。 扎西不语,指一下周赴的睡袋。 周赴顿一下,起身,去睡觉。 早晨,天迟迟不亮,粗糙雪粒噼里啪啦地砸着帐篷布。 扎西掀开门帘一看,无奈叹气。看来,今天不能去挖虫草了。 两人困在帐篷里,吃完早饭,百无聊赖。 不知扎西从哪儿捡来一根细枝丫,在燃烧过的灰烬上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扎西。 扎西把细枝丫递给周赴。 周赴自我理解后,在灰烬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扎西歪着头端详那两个字,似乎在记忆它的笔画,嘴上拖着语调:“周…赴?” 周赴点一下头。 扎西拿过细枝丫,一笔一划地临摹。 周赴的视线顺着细枝丫,落在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上,停留片刻,往上看。 扎西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氆氇藏袍,腰间一条绛红色腰带。他蓄着整齐的黑胡茬,脸膛是常年晒出来的赭红色,带着高原特有的粗糙质感,颧骨凸起,眼睛是深褐色的。 周赴第一次认真地看面前这个人。 他叫扎西。 第十二章 道别 外头风雪不停。 黑帐篷内,火塘上温着酥油茶,下面牦牛粪燃烧,偶尔一道火星炸开的细微声响。 扎西拿着词典,慢慢地翻,慢慢地述说。 扎西曾经有一个妻子,在采挖虫草的时候发生意外,死了。他还有一个弟弟,上过学,会说汉语,会识汉字,五年前去深圳打工,没回来过。 现在,他一个人。 扎西表达这些时,脸上没有难过或是落寞,他笑着抓起周赴的手,让周赴教他写汉字。 写他妻子的名字,梅朵。 写他弟弟的名字,顿珠。 扎西写字的模样笨拙,像三岁小孩,却比小孩多出无尽的耐心,周赴觉得,那叫做虔诚。 风雪过去没两天,草甸来了另外的藏民,采挖虫草的队伍变得庞大。 五月中旬,周赴已经攒了150余根虫草,这些足够1000块钱了,可周赴却在这时,病倒了。 周赴晕倒到草甸上,藏民发现后,叫来扎西,扎西把周赴背回黑帐篷。 周赴拖着一身沉重醒来时,躺在绵软的被窝里,身上盖着舒服的毛绒被。 这是睡袋不能比拟的舒适感。 周赴彻底清醒,这才发现有人在揉捏自己的膝盖,一看,是扎西。 而他,正睡在扎西的床上。 床边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是黄褐色的水,飘出药草味。 扎西把那些药水揉到周赴的膝盖上。 周赴缩一下腿,想说不用了,但嗓子干涩地卡着,一下没吐出字眼。 扎西怒视周赴,扯过他的腿,一边念藏语絮叨,一边继续揉捏。 后来周赴才知道,他膝盖上的淤青不单单因为一直跪地磕碰造成,还寒气入骨,如果不是这次感冒,扎西及时发现,用草药揉开那些瘀血,他准留下病根。 揉完药水,扎西拉过被子盖住周赴的腿,手在自己身上抹一下,直接探上周赴的额头。 周赴闻到更浓的药草味,锁着眉阖上眼皮。 扎西收了手,嘟囔一句,拉开被子,埋身,耳朵贴上周赴的胸口。 周赴掀开眼皮,看着胸前那颗头,欲言又止,转为一声叹息。 高原上感冒,最怕高烧和肺水肿。 扎西都检查过了,周赴已经退烧,也没有肺水肿。 周赴因为生病,在帐篷里休息,感冒症状全部消失后,扎西给周赴泡上虫草水,坚持让周赴再修养两天,才去采挖虫草。 其实周赴没有再想去采挖虫草了,他要道别了。 周赴准备离开,将帐篷收拾一番,铲了牦牛粪,打满储备水,晚上,烤上青稞饼,煮好酥油茶,再煮上牦牛野菜汤。 周赴最后清点一下自己的虫草。 150多根,一根不少。 也就是说,他这两天冲泡喝下的十来根虫草,都是扎西的虫草。 扎西在傍晚时回到黑帐篷,青稞饼刚刚烤好,他拿起一个烫手的青稞饼,左右手捣腾两下,塞进嘴里,坐在火塘边,将今天收获的虫草一一摊开。 周赴看着扎西,道别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想,他得把扎西的虫草补上。 六月中旬,扎西告诉周赴,要转去下一个草甸采挖虫草。 在这个契机,周赴跟扎西道别。 这个道别没有多余的拉扯,两人一起收了黑帐篷,把装备全部放上牦牛背,离开草甸。 一路同行,周赴问扎西要往哪个方向去。 扎西指着前方,对着周赴催促地说:“走!走!走!” 两天后的傍晚,扎西和周赴停息在小溪边。 周赴认出这儿,这里离村里只剩小半日的路程。 扎西走到周赴身边,示意一下周赴望着的方向,又示意一下反方向。 周赴知道扎西的意思。明天,周赴往村子的方向走,扎西往反方向去。 两人一起扎好帐篷,扎西做晚饭,周赴收拾行李,这些日子,两人睡在一起,行李就混在一起了。 周赴收拾好行李,给自己留下150根虫草,剩余的200多根,悄悄放进扎西的羊皮袋里。 清晨。 两人对立站着,扎西双手掌心相贴,轻拍周赴双臂两下,用汉语说:“周赴,再见。” 周赴温笑:“再见。” 扎西揉捏一下周赴手臂:“扎西德嘞。” 周赴:“扎西德勒。” 扎西牵着牦牛,转身。 周赴向扎西的背影挥了挥手,转身。 几个小时后,周赴走进村子,这里和两个月前小有差别,草深了,风一吹,绿浪起伏,摇曳其中五颜六色的小花朵。 此刻艳阳高照。 周赴穿着扎西送的藏袍,两只袖子都脱掉,悬挂在腰上。 远远的,一声呼喊:“周赴!” 周赴转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清来人。 马蹄声近了,夹杂着一连串叮叮当当,是马脖子上的银铃撞击声。 嘉措总把珍珠打扮得和自己一样漂亮。 “我看着就像你。”嘉措从马上跳下来,眼里欣喜,上下打量,“周赴哥,你回来了。” 周赴点一下头:“回来了,我现在去找你阿爸,他在村委吧?” 嘉措‘嗯~’地摇头:“我阿爸不在,他去县上了。” 不等周赴说话,嘉措牵着缰绳走近:“他要下个月才回来。” 周赴微微蹙眉。 嘉措一张笑脸抵近:“但我阿爸交代了,你回来,还住我家。” 周赴张了张唇:“…谢谢。” “不客气。”嘉措转身,一头小辫子甩起来,“走吧,回家。” 路上。 嘉措歪着头看周赴:“你黑了。” 周赴:“是。” 嘉措:“头发长了。” 周赴从没有过这么长的头发,他抬手,手指插进发丝,往后撩,露出额头:“是啊。” 嘉措调皮地调侃:“你穿藏服还挺好看。” 周赴无奈地笑笑,不谦虚地点头:“还行。” 嘉措呆一下,笑容扩大:“你变了。” 周赴:“是吗?” 嘉措认真点头:“嗯。” 周赴换一个话题,跟嘉措打听:“你阿爸去县里做什么?” 嘉措嘟囔一下嘴,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好像是修路的事。” 两人聊着天,到家。 嘉措朝屋里叫:“阿妈!” 吉姆不在。 嘉措将珍珠牵去马棚,周赴自己收拾房间。 再次回到这里,周赴的心境完全变了,他没有以前的急迫和急躁,淡然处之。 周赴好好清洗自己,再清洗衣物,给厨房添满储备用水,然后,整理自己的虫草。 嘉措从外面回来,看见一地整齐铺开的虫草,感叹地‘哇’一声。 嘉措蹲在周赴旁边,双臂叠放在膝盖上:“后天有集市,那里有很多收虫草的老板,你要去卖虫草吗?” 周赴侧头。 四目相对。 嘉措眼睛弯弯,眉毛飞扬:“我正好要去买东西,你要去卖虫草的话,我带你一起。” 第十三章 内裤 嘉措每次去集市,都是和村里的人一起坐马车去,如果周赴要去卖虫草的话…… 早上挤牛奶,嘉措跟吉姆撒娇,要和周赴骑摩托车去集市。 周赴在旁边听着,才明白昨天下午,少女亮晶晶的眼睛里,那些狡黠的深层含义。 吉姆转头问周赴:“周赴,你会骑摩托车吗?” 嘉措跟着转头,朝周赴挤眉弄眼,拜托示好。 周赴确实会骑摩托车,点头:“会。” 吉姆这才答应。 嘉措高兴坏了,早饭后跟周赴去放牛,踩到草坑不小心跌倒,周赴刚要去扶,嘉措竟然开心地打起滚。 周赴在旁边无奈摇头。 下一瞬,又笑了。 长大了才发现,能够轻易得到开心和快乐,是非常让人羡慕的事。 周赴问一句:“扭到脚没有?” “没有。”嘉措利索回答,从草地上坐起来,仰着头,“周赴哥,你回去吧。” 周赴不明所以:“嗯?” 嘉措提醒:“你忘了吗?上次说好的,你放一天牛,我放一天牛,上次你放了一天,第二天就去挖虫草了,今天轮到我了。” 周赴有些意外,毕竟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再说,他也没提。 周赴:“不用,你想去玩儿的话,就去,牛我看着。” 嘉措蹭地站起身,一板一眼:“不行!我们说好的!” 嘉措绕到周赴身后,推着周赴的背催促:“你回吧!回吧!” 在嘉措的坚持下,周赴先回去。 家里,吉姆正在制作酥油。 周赴上前帮忙。 将早上挤出的新鲜牦牛奶过滤后放进木桶里搅拌,几千下的搅拌,才能使油脂从乳清中分离出来,得到酥油。 搅拌一上午,周赴手痛背酸,而这是吉姆几乎每天都会做的事。 让嘉措心心念念,甚至兴奋的摩托车,是一辆老式力帆摩托车,在周赴的世界里,算是老古董了。 出发前,周赴检查车况,刹车、轮胎、链条、火花塞等。 吉姆看周赴这样细心,放心很多,但还是嘱咐:“周赴,别让嘉措骑摩托车。” 周赴:“好。” 嘉措跟在旁边:“知道了,知道了,我不骑。” 周赴瞥一眼嘉措,小姑娘笑嘻嘻地应允,但,估计没那么听话。 周赴突然有些头疼。 没有头盔,带上备用油箱,向喇嘛垭乡出发,路程二十来公里,一路土路和石子路,坡陡弯急。 约一个小时后,到达喇嘛垭乡银达村,这里每逢农历二、五、八赶集,属于乡级小集,以农牧产品、日常百货交易为主。 遇上虫草季,集市规模会翻倍。 集市散在乡村主道边,青灰色泥路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平实,藏民沿路高声吆喝叫卖,空气中,浓香的酥油气混合清新的青草气。 穿过叫卖区,青稞草垛边,蹲着一排裹着藏袍,售卖虫草的藏民。 嘉措看到一个空隙,跑过去占住位,招呼周赴:“周赴哥,快来!” 两人蹲下。 嘉措将牦牛毡铺在地上,再铺一层干燥的青稞草,指示周赴把虫草整齐摆放在青稞草上,然后用布盖上。 嘉措稍稍捂着嘴,靠近周赴:“你待会儿不要说话。” 没等周赴问为什么,一个戴着宽檐帽的虫草商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先打量人,再蹲下。 嘉措掀起布的一角,拿出一根虫草递过去。 虫草商用指腹摩挲虫纹,接着,举起虫草对着太阳看,最后,捏捏虫草的紧实度。他对虫草的品质颇为满意,精明地看着二人,开口:“汉人?” 嘉措连忙摆手,说藏语否认。 虫草商紧盯周赴:“你怎么不说话?” 嘉措一把抓住周赴的手臂,对周赴悲从中来:“我哥哥…是哑巴。” 周赴斜眼看着嘉措:“……” 嘉措点头,闭眼,一脸坚定:“没事的,哥哥,我会永远做你的嘴巴。” 周赴嘴角抽搐两下,点头。 虫草商:“阿佳,你汉语很好啊。”(PS:阿佳,藏语中对小姑娘的称呼。) 嘉措:“我上了学。” 说着,嘉措抓起周赴的手,给虫草商看:“哥哥为了供我上学,很辛苦地挖虫草。” 周赴那双采挖虫草的手,做不得假,虫草商不再有疑虑,身子前倾,用袖子挡住手指,比了个数。 嘉措眼珠一转,朝虫草商回了个数,讨价还价。 几下往来,嘉措看向周赴,周赴点头。 价格谈拢,双方直起腰,虫草商数出1980块。 嘉措抢先接过钱,一张张辨认真假后,再递给周赴。 虫草商拿出布袋,周赴和嘉措将所有虫草捡进布袋里。 交易结束。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嘉措回头,不见虫草商踪影,这才兴奋地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啊啊啊啊!我简直是卖虫草的天才!” 周赴弯起嘴角,微微埋身到‘天才’脸侧:“天才,刚才为什么说我是哑巴?” 嘉措解释:“这些虫草商很忌讳倒卖,只要你是汉人,一律贴上‘倒卖’的标签。” 周赴理解地点头。 嘉措想起另一件事:“还有些很坏的虫草商,用假币骗人,尼玛就曾经被骗过。” 周赴想起刚才嘉措检查纸币的认真样子,再次点头。 走到一个售卖日用品的小摊位前,嘉措按照吉姆的交代,选购商品。 周赴到旁边,指着男士内裤,小声询问:“这个多少钱一条?” 商家的汉语还算流利:“三元一条。” 周赴就带了那么三条内裤,换来换去,裤头都松了,周赴:“要三条。” 商家扯一张塑料袋,手指沾着口水摩开袋子,搂一下空气,语气热情:“要什么颜色?” 周赴:“都行。” 周赴的袜子也破了,又问:“袜子多少钱一双?” 商家:“两元一双。” 周赴:“要三双。” 商家:“还是什么颜色都行?” 周赴刚要点头,旁边激进插话:“五毛一双!” 嘉措过来。 商家装袜子的手顿住,很是为难:“两元已经是成本价了,没赚钱。” 嘉措双手叉腰,叽里咕噜说一连串藏语,说得商家无奈撇开脸,连连点头。 不用听明白,周赴也知道,自己一口汉语,然后被商家要高价了。 商家将三双袜子放进塑料袋,递给周赴。 嘉措接过塑料袋,给周赴报价:“袜子五毛一双,内裤五块钱三条,一共六块五。” 内…内……周赴暗沉一口气,低头掏钱。 一条男士内裤被嘉措大咧咧甩回去:“这条有线头,换一条。” 周赴:“……” 商家重新递上一条男士内裤,嘴上念着:“有线头很正常,都是手工缝的,难免有线头,来,你看看这条可以吗?” 嘉措接过,前后里外翻看,满意点头:“嗯,这条可以,有线头穿着不舒服嘛……” 说着,微仰头看着周赴,找认同:“是吧,哥哥?” 周赴语塞。 真是,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第十四章 集市风云 周赴等商家找了零钱,把东西塞进藏服褡裢,转头,视线扫一圈。 嘉措站在货架前,一动不动。 周赴走过去,看见货架上一整排巧克力,不同品牌的。 周赴问:“喜欢哪个?” 嘉措摇头,眼睛却不舍得离开货架一秒,语气低恹:“阿妈没说可以买这个。” 周赴的语气同笑意一样温和:“我给你买。” 嘉措看一眼周赴,欣喜只有一下,还是摇头:“无功不受禄。” 周赴:“你刚才不是帮我卖虫草吗?天!才!怎么还说自己‘无功’?” 四目相对。 嘉措唇角徐徐翘起来:“说的也是。” 嘉措抿一下唇:“那我挑一个?” 周赴抬一下下巴:“多挑几个。” 嘉措‘嗯~’地拒绝:“一个就够了。” 货架上的巧克力贴着价格标签,最贵的是德芙,便宜的是不知名的杂牌,嘉措犹豫几下,挑了一块杂牌巧克力,递给周赴:“就这个吧,谢谢。” 周赴没立刻去付钱,等嘉措转身,抓了好几块德芙,才去付钱。 虫草卖了近2000块,但周赴只需要1000块,所以,在嘉措选购好所有东西后,主动付钱。 嘉措拦着:“不行!” 周赴也有说辞:“我借住在你家,买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嘉措很强烈地拒绝:“不行!阿妈会骂我的!” 周赴没再坚持,毕竟资金的流动,有很多种方式。 路过一家五金店,周赴带着嘉措进店。 店里有台大头电视机,正在播放古装连续剧。周赴挑选工具配件材料,嘉措不懂这些,趴在柜台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剧。 周赴买好东西,招呼嘉措:“嘉措,走了。” 嘉措:“再等等,我看他们打完。” 周赴陪着嘉措看电视,他没看过这部电视剧,不过看打斗动作,就知道是很老的剧。 打斗结束,男主角身负重伤,跌落山崖。 周赴:“走吧。” 嘉措:“他是不是死了?我再看看。” 周赴熟知这类电视剧的套路:“他不会死。” 嘉措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周赴:“他身负重伤,又身中奇毒,不掉落悬崖遇到世外高人,怎么解毒?” 嘉措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赴:“走了。” 嘉措恋恋不舍:“我再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周赴陪着嘉措又看了一会儿,果然,男主角被药仙谷的圣女救了。 周赴:“走了。” 嘉措:“我再看看,再看看。” 周赴对耍赖的嘉措有些头疼,框住她的肩膀往店外带:“走了走了!” 周赴没想到,更头疼的还在后面,嘉措提出,要骑摩托车。 周赴坐在摩托车上,双腿点地:“嘉措,上来。” 嘉措不上车:“你就让我骑一下嘛,我十三岁就会骑摩托车了,很熟练,不会出事的。” 周赴打燃火:“不行,我答应了你阿妈,不能让你骑,快上来。” 嘉措:“我就骑一段路,一段路就行。” 周赴:“这时候又不怕你阿妈骂你了?” 嘉措:“你不说,我不说,阿妈不会知道。” 周赴顿一下,蹙眉,故作严肃:“嘉措,撒谎可不好。” 嘉措:“我又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刚才卖虫草的时候,你装哑巴不也是撒谎吗?我们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没有伤害别人,只是行自己的方便,没事儿的。” 周赴:“……” 周赴不说话,嘉措使起小性子朝前走:“你不让我骑,我就不上车。” 周赴控制车速跟在嘉措身后:“你吃定我,是不是?” 嘉措本来佯装冷脸,听见周赴的话,得逞一笑:“是啊。” 周赴气笑了,微点头:“是,我确实没办法丢下你,只能让你骑,但回去,我会一五一十跟你阿妈说,你自己考虑后果。” 嘉措停下脚步,咬唇盯着周赴。 少女的娇怒嗔怪,周赴不为所动,周赴双手环抱胸前,挑一下眉梢,姿态散漫地跟嘉措耗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粗矿的男声:“好啊!你不是哑巴!你是汉人!!” 周赴和嘉措同时转头,是刚才那个购买周赴虫草的虫草商。 周赴立刻把住摩托车把手:“快上来!快!” 嘉措飞快跳上摩托车,抱住周赴:“快跑!快跑!” 摩托车拖着浓重的汽油味,一溜烟冲出去。 虫草商跟在后面追:“你们俩个汉人,站住!” 嘉措回头,急得不得了:“周赴!你再快点呀!” 油门已经到底了,周赴:“最快了!” 虫草商跟着摩托车追出几十米,才停下脚步。 等看不见虫草商的人影,确认安全,嘉措整个人泄气,疲软地趴在周赴背上喘气,语气庆幸:“没追了,没追了……” 周赴没比嘉措好到哪里去,全身紧绷,背心溢汗,听见嘉措的话,终于松一口气。 周赴从未有过如此的经历。 狼狈的。 幼稚的。 跳脱的。 山峰交错连绵,山坡交叠起伏。 摩托车驶离乡村,碾过碎石子路,青草气逐渐盖过酥油茶,清香从鼻息钻入,直抵肺腑。 风,佛过脸颊,划过耳朵,吹响路旁的经幡。 “啊啊啊~~~”嘉措张着嘴巴,在周赴耳畔玩着风,刚才闹着要骑摩托车的耍赖,刚才被虫草商追赶的紧张,已经全部抛之脑后。 周赴忽然笑了。 嘉措闭嘴,下一秒,迎着风好奇:“你笑什么?” 周赴逆着风回答:“没什么。” 周赴只是感觉松快愉悦,身体无限的松快,胸腔挤满愉悦,所以,莫名地笑了。 下午。 周赴在房间,用五金店买来的工具,将机器狗拆解。 “咚咚咚。”敲门声。 周赴放下手上东西,去开门。 嘉措站在门外,模样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发现,你给我买了好多巧克力。” 周赴故意逗人:“如果知道你会跟我吵着闹着骑摩托车,我就不给你买了。” 嘉措急忙伸出食指,在自己嘴巴上比了比,警惕地转头看:“你别提,你小声点儿!” 周赴笑:“现在知道怕了?” 嘉措看穿周赴的戏弄,抿抿唇,脸颊羞臊,眼眸却灵动:“骗人。” 无意间,嘉措看见周赴房间里,一地的散落。 嘉措走进房间:“你在干什么啊?” 不等周赴回答,嘉措看出个端倪,皱着眉头可惜地‘啊~’一声:“你怎么把它拆了?” 周赴:“它坏了,我要把它修好。” 嘉措看着一地零件,最小的,还没指甲盖大,还有好几块面板,上面缠绕细细的电线,她很怀疑:“这能修好吗?” 周赴:“能。” 嘉措:“这么肯定?” 周赴没有一点迟疑地‘嗯’一声。 第十五章 争执 房门敞着。 吉姆路过,看见房内二人。地上一堆零件,周赴正在测试元器件的好坏,嘉措坐在旁边,双手捧脸,极其认真地看着。 吉姆站在门口,问:“这是在做什么?” 嘉措抢着回答:“周赴哥在修玩具小狗。” 吉姆走进去。 嘉措笑眯眼睛:“周赴哥说这只玩具小狗修好了,能跑能跳,能放音乐,还能跟我说话。” 吉姆察觉到嘉措的好奇和期待,问:“周赴,是不是上学学知识,就能做出这样的小狗?” 周赴不明白吉姆为什么这样问,回答得稍显吞吐:“额…嗯,是。” 吉姆转头对嘉措说:“听见了吗?只要上学,你也可以做这个。” 周赴转眼看向嘉措,刚才在旁边兴奋得问东问西,跟个小麻雀似的姑娘,现在愁眉苦脸的。 嘉措口是心非地嘟囔:“我对这个又没兴趣。” 说完,离开房间。 吉姆对着嘉措的背影,叹气。 周赴放下手上工具:“嘉措怎么了?” 吉姆愁闷道:“嘉措说…不想上学了。” 周赴微微蹙眉。 吉姆:“她阿爸肯定不会同意。” 说起这个,吉姆忧心忡忡:“马阳为了九年义务教育政策付出了很多,早些年,几乎是跑断腿,挨家挨户去做思想工作,近年来,这里的教育情况才算好了一些,但马阳说,九年义务教育只算基础,他希望这里的孩子能念更多书,能去更远的地方。如果说,连嘉措都不愿意继续上学,那马阳还怎么去鼓励和说服其他孩子继续上学……” 周赴想起和扎西去采挖虫草的路上碰见的孩子,那个孩子和嘉措年龄相仿。 当时,周赴问那个孩子怎么没去上学,那个孩子表现出对这个年纪还要继续上学的诧异感。 那不是个例,是这里的现状。 吉姆感叹:“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上那么多学能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外面上大学,但我知道马阳真的让我们这里变好了很多很多,所以,他想让嘉措继续上学,上大学,肯定是对的。” 吉姆的话让周赴唏嘘。 原来,成长环境对人的思想禁锢是无法估量的,就连吉姆,作为马阳的妻子,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都无法深刻去理解继续教育的必要性。 同时,周赴还意识到,马阳在走一条寂寞又漫长的道路。 吉姆:“周赴。” 周赴抬起眼皮:“嗯?” 吉姆拜托道:“你懂的东西多,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嘉措?” 周赴不假思索,点头:“好。” 隔天上午,周赴和嘉措吃完早饭,一起去放牛。 周赴想起吉姆的嘱托,叫:“嘉措。” 嘉措采了一朵完美的蒲公英护在手上,侧头看着周赴,眨巴一下眼睛:“干嘛?” 嘉措是个对新鲜事物,好奇心蛮重的女孩儿。周赴以此开启话题:“你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吗?” 嘉措微微拧眉,思索几秒,回答:“是山,是草原,是村落。” 周赴:“是高楼大厦,是车水马龙,是霓虹漫天不夜城,仿佛另一个世界。” “哦。”嘉措问,“那个世界很好吗?” 周赴哑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是问:“你不想去看看吗?” 嘉措不吭声,盯着周赴一瞬不瞬。 周赴:“你见过海吗?” 嘉措:“海子吗?格聂之眼算吗?” 周赴:“大海,海面无边无际,连接地平线。” 嘉措摇头。 周赴:“你不想去那个世界看看吗?” 嘉措大步往前走,把周赴甩在身后,对着手上蒲公英狠狠吹一口气:“那个世界有这里没有的海,但这里有那个世界没有的山。我觉得山比海好看。” 蓬松白絮,在蓝天和青地之间,肆意飞舞。 周赴跟上嘉措,拿出对小孩子的诱惑:“那里还有海洋馆,里面的海狮海豹会跳舞,还有游乐园,里面有过山车海盗船摩天轮,还有电玩城,对了,你不是喜欢摩托车吗?电玩城里有……” 嘉措半转身,打断周赴的话:“你是不是想说出去上大学,会有很多有趣的,我没见过的东西?” 嘉措这样直接,周赴干脆明着问:“你为什么不想继续上学?” 嘉措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去格聂神山?” 周赴不语,错开视线。 嘉措背着手,笑盈盈走到周赴跟前:“你还会再去格聂神山吗?” 周赴看着远方山脉,喉结滚了滚:“应该会。” 嘉措:“那我跟你说,那里很危险,连路都没有,你还会去吗?” 周赴:“会有路的,只要走的人够多。” 嘉措:“那边没有人去,走不出路。” 周赴微微垂眸:“据我所知,夏天去的人不少。” 嘉措迎上周赴的眼睛:“就算某段时间去的人不少,但路还没形成,就会被植被覆盖。” 周赴无言以驳。 “我们可以征服草原,但战胜不了格聂神山。”嘉措笃定,劝周赴,“你还是不要去了。” 尼玛出现在草原上。 嘉措看见背背篓的尼玛,瞬间喜笑颜开,双手挥舞:“尼玛!尼玛!” 远处的尼玛听见呼声,挥了挥手回应。 嘉措:“周赴哥,今天你放牛!” 说完,朝尼玛跑去。 没等到七月,六月末的一天傍晚,马阳从县上回来,没想到马阳会提前回家,晚饭没有多余准备。 吉姆要去拿耗牛肉,要加菜,被马阳叫住。马阳往炭火里扔几个土豆:“我随便垫一餐就行。” 马阳看上去很开心,吉姆问:“修路的事顺利吗?” 马阳喝一口酥油茶:“还没批,还得追加材料。” 马阳从怀里拿出一张成绩单,这才是他高兴的原因。 嘉措的中考成绩出来了。 嘉措考得很好,全校第一,与校第二名拉开40多分的差距,在县上,排名前二十。这意味着,嘉措可以上全县最好的高中,并且是最好的班级。 与马阳的高兴形成反差,吉姆、周赴、嘉措各有神色。 马阳喝着酥油茶,畅聊着对嘉措高中生活的计划。 嘉措心一横,闷闷插话:“阿爸,我说了,我不上高中。” 马阳顿一下,神色严厉起来:“不要任性,不要说傻话!” 嘉措强调:“我是认真的,我早就说过了。” 马阳质问:“说过什么?” 吉姆拽一下嘉措。 嘉措挣开吉姆的手,表达自己:“阿爸,我不想继续上学了,我都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每次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是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马阳眼里失去刚才的光彩,语重心长:“你不继续上学,你怎么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 嘉措:“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我就想和你,和阿妈,一直在一起。” 马阳冷脸竖目。 嘉措不明白:“大家都没上高中,为什么非要我继续上学?” 马阳:“谁说大家都没上高中?那些高中学校里,乌泱泱的学生哪里来的?” 嘉措反驳:“那你怎么不说,还有好多连初中都没上的呢?我识汉字,会计算,这些就够了!我参加中考就是想跟你证明,我不是学不了,我就是不想!不然,我连考试都不会去!” 马阳听见这话,气得眼睛发红:“你冥顽不灵!” 嘉措话赶话:“你顽固不化!” 吉姆生气了:“嘉措!你不能这样跟你阿爸说话!” 嘉措话出口,就意识到自己不对了,但是,她不想妥协。 嘉措不吃了,跑回房间。 第十六章 渊源 马阳风尘仆仆,又和嘉措起了不小的争执,周赴没好立即提自己的事。 晚上,周赴准备睡觉,马阳主动来找周赴。 灯下,整齐叠放着1000块钱。 马阳盯着钱,看了几秒,手指压着钱,推过去几分:“收着吧,你离开这儿,需要路费。” 和周赴料想的一样,马阳从始至终,就不是为了钱。 周赴只是疑惑:“你同意我离开了?为什么?” 马阳:“你和扎西离开这里,一个月还没有回来,我就知道你已经被扎西改变了。” 采挖价值1000块钱的虫草,一个月足够了,周赴没有回来,只能是自愿留下。 留下来干什么呢? 周赴要赚钱,有的是其他方法,更快的方法。 周赴说出自己的理解:“所以你留下我,是为了让我感受你们这儿的贫苦和穷困,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只是活着就很不容易了,而我应该坦然面对人生的困境和挫折,更应该珍惜生命。” 说到这儿,周赴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其实我真没有自杀……” 马阳抬手打断周赴:“既然你说到生命,那我想问问你,你跟扎西出去这一趟,你觉得人能活着,最需要的是什么?” 周赴不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但马阳问得极其认真,并在诚心等待答案。周赴细细思索和扎西相处的两个多月,回答:“火和食物。” 马阳笑得深邃,手掌搭上周赴的肩膀,重重捏一下:“是伙伴。” 周赴侧低头,看着肩膀上那只褶皱粗糙的手,手心下,是周赴还未脱下的藏袍。 马阳:“扎西只有两件藏袍,他把他的一半送给你了。” 周赴错愕地抬起眼皮。 马阳:“现在,你还觉得扎西是坐地起价的人吗?” 周赴缓慢地摇头:“我早就不这样认为了。” 马阳倒是好奇起来:“你和扎西解开误会了?你直接问他了?” 周赴:“不需要问。” 答案,在相处中,就浮现了。 马阳会心一笑:“我就知道,人与人之间,语言不是唯一的沟通桥梁。” 马阳再告诉周赴一件事:“你在格聂神山遇到极端天气,是扎西来村委求救,如果不是他,我们也救不了你。” 房梁中央悬挂一个小灯泡,昏黄的光晕像酥油一样化开,落在磨得发亮的木桌上。 周赴眼前清晰浮现扎西的脸庞。 周赴此刻很庆幸,曾经仔细地去记住扎西的模样。 马阳聊起扎西:“扎西的父母为了保护扎西兄弟俩,被棕熊咬死了,扎西独自养大弟弟。扎西结婚的第二年,妻子在采挖虫草时滑落山坡去世,然后,扎西的弟弟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赴的心情,无法言喻。他摸着身上的袍子:“扎西什么时候回来?” 马阳:“虫草季结束的话,最多七月底。” 周赴微点头,眼皮一垂一抬:“叔,你是不是认识我爷爷?” 马阳是个好人,毋庸置疑,但对周赴的上心程度,令周赴很难不联想至此。 马阳不再打哑迷:“是,我认识周教授。” 周赴神色,完全明朗。 马阳笑指周赴:“你小时候啊,我还抱过你呢,那时…你大概两三岁。” 马阳幼时丧父,是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但还没等到马阳尽孝,就被积压一身的病痛折磨去世。 那时,马阳沉溺在失去母亲的痛苦里,是周教授如亲生父亲的关怀,让马阳逐渐走出失去至亲的痛苦。 大学毕业,工作分配,马阳本不该来甘孜,但耐不住该来甘孜的人有门路,于是,就换成马阳来这儿了。 五年任期,以为结束就会回成都,可正是那五年,让马阳寻到了人生的意义。 马阳顺应国家号召,也顺应自己的内心,决定留下,回成都办理各种手续时,看望了周教授,也是那会儿,抱了周赴。 那个时候,没有人觉得,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特别是马阳,年轻的28岁,壮志凌云,说一定会带着骄傲的成绩回成都见周教授。 一眨眼,就是二十年。 往昔还在昨日,今天怎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听完其中渊源,周赴为曾经的行为道歉:“叔,对不起,我误会你了,对你很不礼貌。” 马阳摇头:“说实话,你的脾气够好了!” 不过,周赴很疑惑:“为什么不在我醒来时,直接告诉我这些呢?” 马阳通透道:“你这么聪明,读了这么多书,有什么大道理是不懂的?你当时状态太差了,我知道,我怎么劝你都没用,所以,让你自己去感受,去改变。” 至于,为什么是扎西。 马阳说:“扎西正直,善良,慷慨,生命力强。当我听你说,扎西是个坐地起价的人,我就知道,要扭转你当时的状态,让你打开心房,重新去认知,扎西是最适合的人选。” 周赴发自肺腑地感激:“叔,谢谢你。” 马阳轻轻摆手:“周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赴点头。 马阳:“周教授桃李天下,我只是其中一个。我想问你,如果你遇到困难,或者有任何需要,你觉得我们会帮助你吗?” 马阳自身就是答案。 其实,答案早就出现了,只是当时的周赴,看不见。 周赴得知家中噩耗,回国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爷爷的朋友和学生没少关心周赴,特别是从事心理治疗的许医生,隔三岔五地登门,和周赴聊天。 思及至此,周赴肯定点头:“会。” 马阳:“那你现在还觉得,周教授没给你留下任何东西吗?” 周教授临终前,将遗物分赠给学生,遗产捐赠给学校,他留给周赴的,从来不是睹物的思念,而是往前走的道路。 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周赴的眼眶发涩。 马阳:“还有件事,不晓得你知不知道。” 周赴:“?” 马阳:“你的名字是周教授取的,单名一个‘赴’字。周教授说,愿你,趁朝云,辞晚霞,破云开,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周赴的眼睛蒙上薄薄的水雾。 马阳:“看来你不知道。周赴,周教授对你的期盼和祝愿,都在你的名字里。所以,周教授弥留之际没有见到你,不会怪你,更不会恨你,因为他知道你正向着自己向往的方向前行,这是他期望的。” 周赴背过身。 马阳还有句话要说:“周赴,背叛和欺骗,不该阻碍你往前走。” 周赴明白。他点一下头,随之,将头高仰。 马阳不好继续呆下去,走到房门口,停步:“周赴,人生很长很长,允许休息,你要是觉得累,就在叔叔这儿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出发。” 周赴声音干涩:“…好。” 马阳替周赴关上房门。 夜风带动经幡,吹不散月前的银纱。 马阳向月亮长长叹息后,回房。 吉姆坐在青稞垫上,身前摊着一双未完成的藏靴,黑色氆氇鞋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吉姆捏针穿线,看一眼马阳:“回来了。” 马阳走向老柜子,‘嗯’一声。 吉姆劝慰:“嘉措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还是个孩子。” 马阳又‘嗯’一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打开。 一封封来自成都的信件,因为年岁,信封纸泛黄,邮票图案褪色模糊。 马阳记得,自己往成都寄的每一封信,末尾都写了同一句话。 ——周教授,等我做出成绩,就回成都看您。 而最后一封寄回成都的信,是十三年前,那句话没出现在信的末尾。 取而代之的是:周教授,我要去一个叫格聂的地方,那地方太偏,以后,就不方便给您写信了。 此刻,马阳展开周教授最后一封回信。 *** 致小阳: 展信安。 收到你的来信前一月,我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孩子,悲痛心绞,不好当面与人言,于是在此同你说,希望你不要介怀。 不知是否有误,你的这次来信,字语行间,感觉你有些疲惫。人生很长很长,允许休息,你要是觉得累,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出发。 你的初心,你的成绩,一直令我骄傲。 你说格聂不方便通信,或许我能去格聂看你。 中秋将至,记得添衣。 顺颂时绥! 周安。 1996年8月24日。 *** 马阳捏着信纸,在灯下颤抖哽咽。 吉姆听见声音不对劲,放下手上东西了赶忙过去:“怎么了?” 马阳哭出来,泣不成声。仔细才能听出几个字眼:“他最后,想来格聂…看我……” 第十七章 嘉措 周教授从来不是要去格聂神山,他只是记得,自己有一个学生在格聂,而他曾在信上说,能去看他。 周赴不知原委,误打误撞去了格聂神山,阴差阳错遇到了马阳。 也算是一种结局。 周赴不会再去格聂神山了,不过,他打算在格聂再呆一段时间。 周赴走进村委。 马阳不在,打瞌睡的村长睁开眼睛看一眼周赴,又怡然地闭上眼睛。 周赴不是来找马阳的,他是来打电话的,昨天跟马阳说过这件事。 周赴背着电话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听,传来一个正处变声期的男孩声音:“喂,你找哪个?” 周赴微顿一下,推断出接电话的人,应该是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周赴:“于简?” 电话那边意外又兴奋地尖叫一声:“啊!哥!是你吗?是你吗??” 周赴将电话听筒拿远一些:“是我,妈呢?” 于简:“妈下楼买东西去了,你等等,她应该快回来了。” 周赴:“我这边不方便通话太久,妈回家,你告诉她一声,我很好。” 于简:“那能不能给你打电话啊?妈说,你不让她给你打电话,她想打,又怕你不高兴,你不知道,她都快担心死你了!” 周赴:“我手机坏了,暂时打不了,你跟妈说,我回成都,就去看她。” 于简:“那…哥!你会给我买礼物吗?!” 周赴:“想要什么?” 于简脱口而出:“游戏机!最新出的那款!” 周赴平静地掐断于简的激情:“做梦。” 于简开始耍赖:“哥!我这次期末考得很好,我还在信奥赛拿奖了!哥!!哥!!!” 这确实值得鼓励和奖励。周赴温和笑笑:“就算我答应给你买,妈也不会同意的,你不如要点实际的。” 于简这才歇气:“那我想想。” “你慢慢想,等我回成都再说。”周赴提醒,“我先挂了,记得跟妈说我很好。” 于简:“哥,你要快点回来哦。” 周赴‘嗯’一声,挂断电话,把扯歪的座机摆正时,周赴注意到旁边一份集资捐赠者名单。 周赴拿起来看。 是马阳跑前跑后要修的那条公路,社会人集资捐赠者名单。 排行第一的,也是捐赠金额最多的人。 这个名字,周赴记得。 他刚到理塘县城时,住的那家民宿的老板,就叫这个名字。 周赴仔细核对地址,确认是那家民宿。 周赴想起老板‘市侩’地给自己推销氧气瓶的样子…… 周赴走出村委。 天空纯粹湛蓝,没有一丝杂云牵绊,草原肆意铺展天地间,野花斑斓点缀。 这里美得热烈又鲜活。 周赴才发现,才看见。 平日里,周赴帮着干些活,空了,就待在房间修机器狗,嘉措总在这个时候从周赴的门前路过。 她的目的太明显,又或者是,她本就没打算藏。 门前一抹身影慢吞吞移动,周赴敛住笑意叫一声:“嘉措。” 两秒后,嘉措从门前探出一颗脑袋:“干嘛?” 周赴:“进来吧。” 嘉措进房,不吭声地张望周赴那堆东西。 周赴觉得好笑:“为什么对我也有‘敌意’?” 嘉措斜眼看人,一脸明知故问:“你跟阿爸是一伙的。” 周赴不否认,磊落地点一下下巴,然后看着那堆从机器狗身上拆下的东西,挑出几个元件:“这些可以做一个声控灯。” 嘉措:“声控灯?” 周赴微挑眉梢:“要不要试试?” 嘉措抿着唇,第六感告诉她,面前有个大坑,但最终还是被好奇心驱使,跳进坑里。 周赴给嘉措介绍:“这是电容,这是三极管,这是电阻……” 介绍完,周赴拿出纸笔,画一个简单的原理图:“能看懂吗?” 嘉措小幅度点头。 周赴一边讲解,一边指导嘉措亲自上手焊接。 电焊钳夹着焊条,金属丝在高温中熔化,又凝固。 嘉措在课本里学过这些,考试涉及的更是比这个难得多,复杂得多,却是第一次,把课本里的东西实际操作出来。 这感觉新奇,神奇。 最后,安装上电池。 周赴拿笔轻敲桌子,led灯跟随敲击声响闪烁。 周赴把笔递给嘉措:“试试?” 嘉措接过笔,敲击频率时而快,时而慢,灯光始终跟随敲击声响的节奏闪烁。 周赴单手撑着下颌,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娓娓问:“好玩吗?” 嘉措点头:“好——” 话音戛然而止。嘉措抬眸:“我说好玩,你是不是就要说,上学可以学更多?” 不给周赴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嘉措转身离开。 七月上旬,吉姆的弟弟找人带话,说今年第一批青稞要收成了,希望吉姆过去帮忙,可吉姆前两日搅酥油时,手扭伤了。 嘉措正好不想待在家,主动请缨:“我去我去。” 吉姆看一眼马阳,又看嘉措:“你哪会收青稞?” 马阳不拿眼睛看人:“不会就学!反正也不想念书,就愿意放牛放羊收青稞,一辈子!” 嘉措不顶嘴,回房。 吉姆担忧地看着马阳:“你真让嘉措一个人去啊……” 马阳不说话,也有犹豫。 周赴:“我跟嘉措去吧。” 吉姆:“你哪会收青稞?” 周赴:“那就跟嘉措一起学。而且,我正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出发前,吉姆为二人准备路上干粮,马阳主动找周赴聊天。 马阳从不后悔来甘孜,从年轻的远大抱负,到中年的释然接受,再到近年的尽力而为,这一路无怨无悔。 但他有遗憾,也有对不起。 马阳:“格聂很美,但它太远了,太难走出去了。” 它困住很多人。 马阳问周赴:“你知道‘嘉措’在藏语中,是什么意思吗?” 周赴曾经问过嘉措,所以知道答案:“大海。” 马阳点头:“藏意里,大海象征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包容豁达,代表深邃的智慧和广阔的格局。” 辽阔的土地,滋养自由烂漫的灵魂。 对于嘉措,马阳从不规则,以鼓励为主,于是,嘉措勇敢,自由,独立,自主。 但现在,她的自主性,坚持在不愿意继续上学这件事上。 周赴试着缓和父女间的硬碰硬:“叔,你有没有想过和嘉措深层次地聊一聊,她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上学?” 马阳:“你看她愿意聊吗?” 周赴默了两秒,无奈地认可:“确实。” 马阳很了解嘉措:“她不愿意聊深了,甚至抗拒,说明她也不确定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她在彷徨,在固执。” 周赴蹙眉。 马阳说出今晚聊天的目的:“周赴啊,你比嘉措大不了多少,更容易聊到一块儿,这次一起出去,我希望你能帮我问问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周赴点头:“我尽力。” 第十八章 尊严 坐马车去镇上。 马蹄声与车轱辘声交织,车尾慢半拍扬起细碎尘土,在早晨的阳光下,变成一把会发光的碎金沙。 马车摇晃,车厢垫一层软乎的草垫。嘉措躺下,用帽子盖住脸,睡觉。 嘉措抗拒的话题,周赴并不提。 周赴也躺下,双手枕着后脑勺,眼睛微眯。 天空清透如宝石,微风扯着云丝,慢慢地走,偶尔,有鸟飞过。 太阳逐渐升空,周赴拿布将脸一遮,也睡过去。 中午,马车停下。 嘉措拿一块饼,背对周赴,啃咬起来。 周赴被嘉措的小孩劲儿无语到发笑,他拿羊皮囊袋戳一下她的背。 嘉措半侧头:“干嘛?” 周赴打开羊皮囊袋的盖子,递上去:“不噎吗?” 嘉措看看羊皮囊袋,又看看周赴的脸,咕噜一下嘴,接过羊皮囊袋,大口喝茶。 简单果腹后,马车继续前行。 周赴是被嘉措叫醒的,说快到了。 周赴睡得全身无力,像陷在一团棉花里,他慢吞吞撑着身下草垫,支起腰。 山脉在晴空下蜿蜒出青黛色轮廓,山脚连接苍茫的青稞田,风一吹,翻起层层波浪,空气里,全是青稞的香气。 到嘉措舅舅家,没有过多的寒暄和礼节,收青稞的老板给了好价钱,催着要这批早青稞,于是二人直接被安排进入金黄的青稞田干活。 青稞田里,嘉措舅舅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弯刀,深深弯腰,一手把住青稞杆,刀刃贴着青稞杆的根部,‘唰’的一声将整株青稞切割下来。 嘉措舅舅说汉语:“会了吗?” 嘉措点头,周赴也点头。 一人分一条道,拿着弯刀往前割,割下的青稞杆摞在旁边,到一定程度时,用藏布一捆,扛到田边的牦牛驮架上,运走。 不一会儿,周赴觉得割下的青稞杆不少了,开始捆青稞杆。 旁边,嘉措还闷着头往前割。 周赴提醒:“嘉措,先把这些搬过去。” 嘉措这才停下。 周赴将捆好的青稞杆扛到牦牛驮架上,转身。 嘉措蹲在田里,奋力去背青稞杆,但实在太重,她不仅没站起来,还被背上重量拉下去,狼狈地坐一个屁股墩儿。 四目相对。 周赴笑了。 嘉措撇开脸,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周赴拍拍手上麦粉,走过去:“要不要帮忙?” “不!要!”嘉措一字一顿。 周赴并不上赶着,双手叉腰,在旁边看戏。 嘉措才不求助,才不服软,才不认输。 她转换思路,背不动,扛不动,就提。 她咬紧牙齿,将青稞杆提离地面,一步挪一点,艰难地往前。 真倔啊。 周赴无奈地摇摇头,大步走过去,拎过嘉措的青稞杆扛上肩。是真的重,重到周赴脚步晃悠一下。他咬牙提醒:“下次捆少一点。” 嘉措暗笑,但得了便宜,就不呛嘴了:“知道了。” 周赴回来,重新拿起弯刀:“嘉措。” 嘉措闷头干活,不接话。 周赴:“我们来比比吧。” 嘉措手上动作一顿,歪头看着周赴:“比什么?” 周赴:“就比谁割得快。” 嘉措黑黝黝的大眼睛一转,防备地问:“输了要怎么样?” 周赴勾起嘴角:“我输了,算你厉害。” 什么叫‘算你厉害’?这相当于没有赌注。 但,如周赴所料,嘉措一口答应,甚至满满斗志,抬起手臂活动一下:“比就比!” 收割青稞,是重复性的机械行为,二人之间无聊的比赛,你追我赶,倒也算增添乐趣了。 天色暗下去,最后一批割好的青稞杆搬上牦牛驮架,运走。 嘉措和周赴跟在驮架后。 嘉措仰着下巴看周赴:“怎么样?” 周赴拖着声线‘嗯’一声:“算你厉害。” “不过……”周赴虚心请教,“你怎么割那么快?是有什么心得吗?” 嘉措并不吝啬,无实物演示自己在实战里渐渐摸得的窍门:“我发现从杆的根部位置斜向切入,顺着杆的方向拉刀,更快,切面也更广。” 周赴领悟地点点头:“我明天试试。” 嘉措补充:“还有啊,每次把藏布摆好,捆绑青稞杆就能更省时……” 两人一路说话,约定明天再比一次。 家里已经准备好晚饭,切一盘晶莹剔透的腊肉,一盘红彤彤的香肠,搭配土火锅,火锅食材异常丰盛,几乎全是肉。 嘉措舅舅招呼大家多吃点。 家里没有收拾更多的房间,周赴只能和嘉措的表弟挤一挤。 累了一天,大家只想赶紧休息。 周赴磨蹭到最后一个清洗完,路过客厅,看见嘉措一个人在看电视剧。周赴提醒:“都几点了?还不睡?” 嘉措目不转睛:“我再看会儿。” 周赴:“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比?” 嘉措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肯定不会输你。” 激将法也不管用了,电视瘾是真的大。 周赴不再多说,回房睡觉。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间,和一个十来岁的陌生小孩同睡一床,周赴还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沾床就困,一觉睡到鸡打鸣。 大家吃完早饭,陆续前往青稞田工作。 太阳逐渐爬起来,将青稞田晒得暖烘烘,风一吹,穗子沙沙作响。 嘉措速度落于周赴,还时不时停下。 嘉措再次停下,周赴跟着直起腰,斜转身,打趣:“昨晚让你早点睡,你不听,今天没状态,要不直接认输?” 嘉措看一眼周赴,弯腰埋进青稞田里:“我才不会输!” 中午,嘉措舅妈准备好午饭,扯着嗓子一声吆喝,把田里的人叫回。 香喷喷的饭菜已经摆上桌,大家围坐,周赴去洗手。 嘉措正在洗手,蹲在地上,旁边放一小盆水,一点一点洗,手不时瑟缩一下。 周赴站在后面,看清,敛目。 嘉措的手破了,虎口连接食指的地方,破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的肉红色。 难怪今天一大早不在状态,他以为是她昨晚没休息好。 应该是早就磨出了水泡,她不说,还在他提醒比赛时,莽着劲和他比赛。 周赴蹙着眉:“手磨破了怎么不说?” 嘉措被背后冷不丁的出声吓一跳,很快镇定下来,仰着下巴:“这是我的尊严。” 周赴无语。 嘉措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去吃饭。 这姑娘好胜心强,还倔。 周赴想着马阳的嘱托,头疼。 第十九章 青稞酒 午饭后,短暂休息一会儿,一群人向青稞田出发。 嘉措找一块软布包住弯刀手柄,做好这些,家里已经没人了,嘉措赶紧去田里。 路上,背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嘉措回头,看见摩托车上的人,是周赴。 嘉措眼睛都直了,他什么时候…… 摩托车停在不远处,周赴双脚踩着地面,朝嘉措招一下手:“嘉措!” 嘉措满晚埋怨:“周赴!你骑摩托车居然不带我!” 摩托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口袋,周赴从摩托车上下来。 嘉措放下弯刀,跑近:“你去哪儿了?!” “买东西。”周赴将塑料口袋放在摩托车车座上,打开,“过来。” 嘉措上前一步:“干什么?” 周赴抬起眼皮:“手。” 嘉措不伸手,疑惑:“手?” 周赴:“不是受伤了?” 嘉措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啊?” 周赴:“我买了药。” 嘉措慢慢垂眸,看见塑料口袋里的东西,没动。 周赴再次说:“手。” “哦。”嘉措伸出右手。 周赴拧开药瓶,往瓶盖里倒药水:“先消一下毒。” 周赴牵着嘉措的手,将药水一点一点倒在破口处,嘉措皱眉,手哆嗦一下,其实是吓的,并没有想象中痛。 她不知道这样不会太痛,因为没这样过。 周赴错误理解嘉措的反应,趁热打铁地教训:“下次受伤,还逞强吗?” 嘉措不屑:“这算什么伤?” 周赴抬眸,锐利看一眼嘉措。 嘉措喉头哽一下,小声嘀咕:“本来就不算什么伤嘛,起茧子了就好啦。” 嘉措说的是实话,不就是这样吗? 从小到大,大家,都是这样。 嘉措以为周赴还会再教育自己几句,但周赴没有,他从塑料口袋里拿出一卷纱布,轻轻覆在她的手上,遮住破口,滚动纱布,将她的手掌缠上几圈,黄褐色药水从纱布下隐隐渗出痕迹。 处理好,周赴顺便擦了擦嘉措手指上的药水,松开她的手。 他轻抬眼皮,垂下,又抬起,迎上嘉措的视线:“看什么?” 嘉措微微探着身子,唇角翘起弧度:“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海子。” 周赴木然一瞬。 清风吹来浓浓青稞香气。 周赴笑笑,低头收拾东西。 嘉措强调:“真的,真的很漂亮。” 周赴接不上这么纯洁的赞美,从口袋里拿出一双工作手套:“戴上。” 嘉措‘哦’一声,戴上手套。 周赴把塑料口袋递给嘉措,朝青稞田的方向支一下下巴:“我买了药,还有创可贴,还有好几双手套,你跟他们说,手磨了可以用。” 嘉措接过口袋。 周赴骑上摩托车,交代:“我先把摩托车骑回去。” 嘉措一把抓住周赴,心思昭然若揭:“就这么点路,我帮你骑回去吧!这你买的东西,总不能让我领了功劳。” 周赴不拆穿嘉措的心思,只一句:“我不会说藏语。” 田里大半的人,只会藏语。 嘉措失落,囔嘴,刚要转身。 周赴出声:“这个……” 嘉措茫然回头,周赴从褡裢里拿出两板巧克力:“你一个,你弟弟一个。” 嘉措双睛瞬间睁得圆溜溜,欣喜地眨巴两下,接过巧克力,欢快朝青稞田跑去。 这批青稞早于约定期交付。 嘉措舅舅很高兴,留下这次过来帮忙的人,准备在今晚办一个篝火晚会。 下午,周赴借了摩托车去买东西,人坐上摩托车了,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声埋怨。 ——周赴!你骑摩托车居然不带我! 周赴拔掉摩托车钥匙,架好摩托车,去找嘉措。 嘉措当然要去,连电视剧都可以暂且放下。 周赴提前打招呼:“那得先说好,到时候别跟我耍赖,吵着闹着要骑摩托车。” 嘉措一副看你小气吧啦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 周赴带着嘉措跑了镇上好几个五金店,才买全自己要的东西,最后,去买一套男士藏服。 要回去了,嘉措一颗想骑摩托车的心七上八下地闹腾,但碍于出发前说好了,现在不好意思提,只能小声蛐蛐:“为什么我就不能骑摩托车嘛。” 周赴纠正:“不是你不能骑,是你还不到驾驶摩托车的年龄。” 嘉措:“那还要多久?” 周赴:“你什么时候生日?” 嘉措:“国历的话,下个月,十三号。” 周赴:“自己数着,再过三个生日,满十八岁,就可以骑了。” 嘉措长叹一口气,坐上摩托车。 周赴双脚还支着地面。 嘉措提醒:“走呀!” 周赴微侧头:“手。” 嘉措‘哦’一声,把手上的巧克力揣好,双臂环上周赴的腰,抓住他的衣服。 傍晚,院子堆起高高的柴垛,松枝引火,火星霹雳啪啦炸开,橘红色火舌舔着暮色,燃成冲天篝火。 旁边长桌摆开,铺上藏毯,各式食物堆得满满当当。 嘉措舅舅举起青稞酒,敬天敬地敬丰收,也敬大家。 篝火越烧越旺,半腰高的小孩举着烤得焦香的青稞穗围着火堆追跑,脸颊映得通红。 嘉措舅妈端来刚烤好的青稞饼,说几句藏语,大家笑着,纷纷起身去拿青稞饼。 嘉措拿了两个,其中一个递给周赴:“这个饼,是我们这次收割的青稞做的。” 周赴细细品味。 吃饱喝足,有人演起六弦琴,有人唱起牧歌。 后来,大家围着篝火跳起锅庄,周赴也被拉着一块儿。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矮下去,等最后一点火星烬灭,院子里只剩淡淡的烟火气和安静的余温。 周赴洗漱后,回房睡觉,留灯等着,一直不见嘉措弟弟回来。 周赴起床,披上衣服往后院走,刚才,他看见嘉措弟弟往后院跑了。 藏房后院,晒干的青稞杆上,铺一块绛红色与明黄色交织的绒面藏毯,嘉措和嘉措弟弟躺在毯子上,头挨着头。 嘉措听见声响,仓皇撑坐起身,看见来人是周赴,讨巧地眨眼睛,谄媚笑。 周赴闻见扑鼻的青稞酒气,眼眸一转,看见旁边两只粗陶酒碗,只碗底还剩一点酒液。 周赴自高而下地看人,还半眯眼睛。 嘉措察觉危险,她自然不会出卖旁边已经睡着的‘罪魁祸首’,她殷勤地拉周赴一起‘同流合污’:“周赴哥,快来坐!” 嘉措把周赴拉坐在藏毯上,为了给他腾位置,抱起旁边的橘猫放到另一边。 嘉措脑袋高高扬起:“你快看,今晚的星星好漂亮!” 周赴不动作。 嘉措拽一拽周赴的袖子,催促:“快看啊,多漂亮啊!” 周赴肩膀松懈开,徐徐仰头。 蔚蓝夜空,银河斜向铺展,碎星万芒。 仿若很低,是人伸手,一把就能抓到的程度。 第二十章 人生意义 周赴坐着,反手撑着身下藏毯,仰头望天,面部线条坚硬分明。 他专注地、静静地望着,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不开他微锁的眉心,他,仿佛对什么无解。 凸起的喉结轻轻滚动,他已然收回视线,转头,对上嘉措笔直的目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赴:“怎么了?” 嘉措张了张唇,倏然,笑指夜空:“漂亮…我就说漂亮吧。” 说完,嘉措侧身,抱起旁边的橘猫放在腿上,低头看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大概是喝了酒,她感觉脑袋热懵懵的,被风吹着也没有好一些。 周赴重新仰头,眸底映着万千星点:“嗯,漂亮。” 嘉措摸了会儿猫,慢慢侧头。 周赴像刚才一样望着天,只是这次,眉头松开,夜风还在吹,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他眼底的温润与柔软。 嘉措兀然出声:“周赴哥,其实…我以为你会找机会劝我继续上学。” 但这么些天,他从未提起。 周赴看向嘉措:“每个人对自己的人生,都该有选择的权利。” 嘉措抿唇,坚定点头:“对,我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周赴迟疑,“我有点不明白。” 嘉措:“什么?” 周赴:“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上学,你明明对未知的事物很有好奇心。” 嘉措沉默几秒,声音闷闷的,落寞唏嘘:“离开村子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周赴:“……” 嘉措认真看着周赴的眼睛,想要一个答案:“这里,真的比外面的世界差很多吗?” 周赴没有犹豫的摇头,想了几秒,说:“很多人终其半生,才发现活着,是为了看巍峨壮观的群山,波澜壮阔的草原,自由奔腾的骏马。而你,生活在这么美丽的地方。” 嘉措的心因为周赴的话而稳稳地沉淀,她深吸一口气,仰头,浅浅弯着唇角:“我不想离开这里,我选择在这里生活。” 周赴看着嘉措,好一会儿:“嘉措,你知道你的名字在藏意里的意思吗?” 嘉措当然知道,只是不解周赴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周赴自问自答:“大海,在藏意里象征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包容豁达,代表深邃的智慧和广阔的格局。” 嘉措眼珠转转:“然后?” 周赴:“你阿爸对你的期盼和祝愿,都在你的名字里。” 嘉措有所感,垂下眼睫。 周赴:“你说离开村子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可我认识一个人,和你说的完全相反。” 嘉措半信半疑地瞅周赴:“谁?” 周赴:“你阿爸。” 嘉措想反驳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赴:“马阳叔是汉人,在你所谓的外面的世界长大,但他选择留在这里生活,因为这里,是他寻找到的人生的意义。” 嘉措不明白:“什么人生意义?” 周赴轻呼一口气,平和道:“比如越来越长的马路,比如覆盖范围越来越广的电网,比如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汉文化的推动和融入……” 周赴看一眼嘉措,接着说:“据我所知,马阳叔最开始是在县城工作,那时候,整个县城会汉语的人屈指可数,但你看现在,年轻人几乎都会汉语了,这是很多像马阳叔那样的人,几十年努力的结果,这是他们寻找到的,热爱的,愿意为之付出的人生意义。” 嘉措似有思索。 周赴:“马阳叔决定离开县城,深入偏远村落做基层建设,现在留在格聂生活,也是在履行自我的人生意义。” 嘉措忽地背过身去,斩钉截铁:“你在说服我!” 周赴笑笑:“是你先提的,也是你先问的,怎么现在倒打一耙?” 嘉措咬着唇,不搭话。 “嘉措。”周赴轻声道,“你可以选择在任何地方生活,可以是格聂,可以是成都,可以是上海、北京,甚至国外……你有选择的权利,但前提应该是你看过所有的选项,找到属于你的热爱,找到你的人生意义,再做决定,再做选择。” 夜晚的风,越来越猛。 周赴该说的话都说了,时间也不早了,周赴让嘉措把旁边呼呼睡的人叫醒。 嘉措弟弟似乎有些醉了,被叫醒后,迷茫地到处看,在周赴的帮助下才站起身。 周赴看嘉措还抱着猫,坐着不起身。周赴揶揄:“你也醉了?” “才没有。”嘉措小声嘀咕一句,放下猫,站起身。 明明没觉着晕乎,可站起来的一瞬,竟感觉有什么直冲脑门,连带着周遭景象开始旋转。 嘉措步子不稳,身子晃悠,下一秒,被周赴眼疾手快揽住身体。 周遭景象停止旋转,逐步归位,同时,脸颊边一道滚烫的呼吸,凌厉又低沉的音色擦过耳廓。 “下次,再敢偷喝酒,试试。” 严厉正经,且有些生气。 嘉措看一眼周赴,从周赴怀里站直,没什么底气:“知道了。” 坐马车回家。 临走时,嘉措舅舅往马车上提一桶青稞酒,放一袋青稞面,再搬一整只腊猪腿。 马车摇摇晃晃,怎么来,就怎么回。 不过二人不像来时沉默,会聊天。令周赴意外的是,嘉措好奇周赴上的什么大学,在大学里,学什么东西。 路程很长,似乎也没那么多话讲,最后,二人都睡着了。 周赴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往自己身上拱,他拿开遮挡在脸上的布,虚睁眼睛。 嘉措的身子几乎贴着周赴的手臂。 快十六岁了,勉强算个大姑娘了。 周赴清醒不少,坐起身。周赴往嘉措那边一瞧,除了他买的东西,还有酒、面粉,和一整只腊猪腿,车厢本就不大,确实挤了些。 周赴移坐到车厢一角。 正午的阳光异常猛烈,周赴抬头一瞬,被照得眼花,垂眸好久,视线才渐渐清晰。 晴朗的视野里,色彩分明。 嘉措侧身鼾睡,盖在脸上的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侧脸线条柔和圆润,鼻尖小巧微翘,健康的肤色,皮下透出几颗野性的斑点。 金辉揉碎,她整个人盖着阳光,陷在暖云般的草垫里。 像一幅温软的画。 周赴捡起帽子,轻轻盖在嘉措的脸上。 两人到家时,吉姆在缓慢地搅酥油,她扭伤的手还没完全好,马阳前两天被叫去县上了,还是修路的事。 两人回来,自然接过所有家事,吉姆能继续修养。 空闲时,周赴一直待在房间,不是修机器狗,他打算先做一个打酥油的搅拌机器,考虑着供电问题,最后决定做手摇款。 嘉措到周赴的房间看机器狗修得怎么样了,结果看见地上的大桶,好奇:“你在干什么呀?” 周赴:“做一个手摇酥油机。” 第二十一章 酥油机 周赴拿起制作酥油机的分解图纸,递向嘉措:“来帮忙。” 嘉措正有此意,欣然接过图纸:“好呀!” 根据图纸分解步骤,先做搅打桨。 嘉措测量出茶桶内径,周赴根据测量数据将3片不锈钢片弯曲到合适的弧度,这就是桨叶。 周赴将3片桨叶呈120度交叉摆放,双手固定:“嘉措,拿笔标注位置。” 嘉措‘哦’一声,拿着笔,因周赴的站姿有些无从下手,她灵机一动,从周赴手臂下钻进去,标注好位置,再钻出来。 按照标注位置,要将桨叶底部焊在转动轴的一端。 周赴一边粘桨叶,一边解说:“焊机不常用,所以我没买焊机,买的焊接胶,待会儿在外层缠上不锈钢丝加固,就不会有问题了。” 嘉措找到不锈钢丝,想起跟周赴在镇上跑五金店的事:“去我舅舅家之前,你就想好这个酥油机要怎么做了,就画好这些图纸了?” 周赴:“嗯。” 嘉措偏着脑袋去看周赴的脸,她由衷地被吸引着:“你还蛮厉害的。” 周赴专注手上的东西,语气毫无波澜:“这不算难。” 嘉措缓缓弯腰,单手撑着脸颊,目光不移:“你还会做声控灯,还有能说话的玩具狗。” 周赴:“它叫‘流浪者’。” “流浪者……”嘉措疑问,“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周赴毫无征兆地侧头。 视线猝不及防的相撞。 周赴看着嘉措,笑意从眼底荡开,漫在嘴角:“永远在路上的行者。” “…哦、哦。”嘉措移开目光。 不一会儿,嘉措又瞧过去:“你怎么会这些的?” 周赴:“可能…因为感兴趣吧。” 嘉措:“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这些感兴趣的?” 周赴伸手,嘉措反应一下,赶紧递上不锈钢丝。 周赴思了几秒,回答:“很小的时候。” 追溯起来,周赴发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很想知道电视里是不是藏着小人儿在表演,就把电视拆了。” 嘉措瞠目,结巴:“拆…你把电视拆、拆了呀?” 周赴笑意未散:“嗯。” 嘉措幻想小周赴被家长狂揍的模样,噗呲笑出声:“那你应该被爸爸打得很惨吧?” 不是爸爸。 周赴的爸爸整日整夜待在研究所,周赴一直跟爷爷生活。 不过周赴没提这茬,轻描淡写打碎嘉措的幻想:“因为怕被揍,所以在家长回来之前,按照记忆把电视拼装回去了。” 嘉措愣住,惊讶的下巴好一会儿才收回去,接着问:“你那时候多大呀?” 周赴:“十来岁吧。” 具体的,记不清了。 周赴只记得那是小学的一个暑假,家里能拆的,几乎都被他拆过了,无人发现。 时光荏苒。 初中,高中,大学。 大学期间,周赴横扫30余项国际科技竞赛,被美国知名教授邀请,进入世界顶级的第一研发线…… “周赴哥,这个是不是大了?”嘉措拿着橡胶塞对比茶桶孔,出声打断了周赴的思绪。 周赴看一眼,点头:“嗯,要切割一下。” 嘉措拿圆规画出合适的尺寸。 周赴切割橡胶塞,留出的尺寸略大于嘉措画的线条。周赴解释:“橡胶塞略大于孔洞,搅打时能防止漏奶。” 在切割好的橡胶塞中间钻一个和转动轴匹配的孔,在转动轴另一端横向钻洞,插入木柄,用螺丝固定。 木柄的尺寸定在图纸上,长30厘米,是周赴多次模拟手摇动作后确定的,这个长度,握感舒适,老人小孩都能摇。 最后,在转动轴和橡胶塞接触处缠几圈生料带,防止摩擦,更防漏。 酥油机制好,嘉措迫不及待要验收成果。 第二天早上,嘉措也不去骑马了,叫醒周赴,拎着酥油机去牛棚挤奶。 将刚挤出来的新鲜牦牛奶倒进茶桶,顺时针摇动手柄。平时半个小时不停歇才能搅打出来的酥油,现在十来分钟就能完成。 不仅省时一半,还省力。 嘉措开心地抱住周赴,跳一下:“成功了!” 然后,跑走:“我去叫阿妈!” 在嘉措的指导下,吉姆摇动酥油机手柄,意外惊喜:“这都不用劲啊,真不用劲啊。” 嘉措特别骄傲:“而且,十来分钟就能出酥油。” 酥油机的事告一段落,周赴继续修机器狗,机器狗坏得比预想的严重,是周赴将机器狗全部拆解,再一部分一部分排查后,得出的结果。 好在这次去镇上收青稞,需要的零件都买到了。 七月中旬,马阳从县上回来。 修路的事,终于批了。这只是第一步,但有了第一步,就让人有希望。 马阳也没忽视嘉措的事,夜里悄悄找上周赴。 周赴把嘉措的心思告诉马阳,同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不要逼她立刻选择什么,给她时间会更好。” 马阳在灯下踌躇一会儿,点头。 最近,草原上多了很多骑马奔腾的人,周赴一问,才知道一年一度的赛马节要来了。 这是草原上,几个村一起的大日子。 嘉措从马上跳下来,她愿意和周赴分享珍珠:“你要不要上马试试?” 周赴有自知之明,特别是这马连马鞍都没有,他摇头。 不远处,两匹马一前一后过草坡,马上的人,说说笑笑。 嘉措微撅嘴巴,盯着那边。 周赴顺着嘉措的视线看过去,其中一人,周赴认识,叫尼玛,另一匹马上的女孩,见过,但不知道名字。 嘉措用肩膀撞一下周赴,挨近,声音压着:“你觉得我和央金,论骑马谁更厉害?” 周赴:“央金?” 嘉措嗔怪一眼周赴,支下巴。 周赴明白过来,那女孩叫央金。周赴实话实说:“我觉得,你们都挺厉害的。” 嘉措咬住下唇,怨气瞥一眼周赴,挺了挺胸,非常自信:“我觉得我更厉害。” 周赴:“哦。” 嘉措细数:“我放牛也比央金厉害,挖人参果、挖虫草都比央金厉害,我还会骑摩托车,会做酥油机!” 周赴宠溺地哂笑一声:“嗯。” 那笑声,那言不由衷的语调。嘉措将周赴的漫不经心收入眼眶:“你是不是在质疑我?” 周赴耸一下肩膀:“没有啊。” “你有!”嘉措肯定道,又补充证据,“你很敷衍。” 周赴往前走:“没有。” 他拖着语调,却咬字眼儿,显得散漫,轻浮,不正经!嘉措都觉察出来了,追上去:“你明明就有!” 周赴不逗了,逗多了该炸毛了:“好。” 嘉措:“好什么?” 周赴:“你是整个草原,最厉害的!” 嘉措顿一下,忽然谦虚起来:“那、那也不是最厉害的,尼玛是连续三年的赛马王子,我比他…还是差那么一点儿。” 周赴看看嘉措,没忍住又逗:“那你比央金差多少点儿?” 嘉措瞬间抬眸:“周赴!” 周赴把笑憋进肚子里,继续往前走。 嘉措想再追上去理论,可转头看见珍珠落单,跑回去牵马,朝周赴背影丢话:“你等着看吧!” 第二十二章 赛马节 嘉措最近只要有时间,都去骑马。 周赴打趣地问过,难不成真要和央金比一场? 那时,太阳快沉进山坳了,天边漫开大片橘红色,美不胜收。 嘉措伏在马背上,小辫子从脸颊边垂落,额前发丝被风吹动,她轻抚珍珠的鬃毛,说:“我不和央金比,我要参加赛马节的骑马比赛,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厉害。” 所以,当吉姆疑惑嘉措最近怎么老和珍珠出去时,周赴帮着回答:“嘉措说,她要参加赛马节的骑马比赛。” 吉姆一听,当即皱了眉头:“哪有女孩子参加骑马比赛的!” 马阳立刻纠正吉姆的说词:“什么男孩女孩?只要嘉措想参加,就可以参加!骑马比赛从来没有说只能男人参加!” “是是是!”吉姆吊着脾气,“你就纵容她吧!没有一个女孩子样,以后找不到婆家,看你急不急!” 马阳:“女孩就非得找婆家?” 吉姆一双眼睛瞪过去。 马阳立刻低了语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夫妻拌嘴,周赴在旁边低着头,看似透明人,实则把每个字都听进耳朵了。 这不是周赴第一次听见马阳和吉姆拌嘴了。 两人有很大的不同,特别是在一些底层观念上,但周赴从没见他们争论着就急眼。 他们存异,又认可对方,于是,朝彼此靠近。 看人,要看人的底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马阳还想再说什么,吉姆看一眼周赴,示意别让小孩看笑话了。 于是,马阳转了话题:“周赴,你难道不想学学骑马吗?” 周赴被点名,抬起头。 马阳:“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我去给我那匹马装上马鞍,教你骑马。” 周赴并不排斥学骑马,再说了,来一趟草原,先不说能不能学会,如果都不尝试的话,恐怕真会遗憾。 周赴正要跟马阳去马棚,吉姆想起个事,叫住周赴。 吉姆:“我有事想问你。” 马阳:“那我先去装马鞍。” 马阳离开后,吉姆问周赴:“那个酥油机,做一个的话,成本大概需要多少钱?” 周赴:“不贵,不到五十。” “这个价还可以。”吉姆嘀咕着点头。 其实,市场有类似功能的酥油机售卖,只是价格贵,便让这里的人趋之若鹜。 吉姆接出后话:“是这样的,那个酥油机确实好用,我们村上有些…家里就老人小孩的,我想让他们来试试,如果有需要的话,你收点手艺费做几个,要不…你定个价格?” 周赴明白吉姆的意思。 那些家里就老人小孩的家庭,确实很需要一个酥油机,至于为什么要定价…… 马阳是村官,如果只选个别家庭赠送,肯定会引来其他村民的争议,要是大范围赠送,不管是成本还是制作上,都不现实。 吉姆看周赴不说话,以为很为难人:“那个酥油机,是不是做起来很难啊?” “不难!”嘉措从外面回来,正好听到了,兴致勃勃,“阿妈,我会做!我来做!” 吉姆:“你能做?” “我能!”嘉措跑到吉姆跟前,示意周赴,“不信你问他!” 吉姆没问,直道:“还是周赴来做,你帮忙就行。” 周赴这才开口:“其实不难做,嘉措知道制作步骤,只是没有独立制作过。” 同时,周赴解释自己刚才的犹豫不答:“我只是在想,我回家了的话就做不了了。” 吉姆明了地‘哦’一声,倒是一时没想到这个。 周赴提出方案:“这样吧,就让嘉措试做看看,趁我还在这儿,等我回家了,嘉措也能做。” 吉姆思量着,缓慢点头:“好吧。” 嘉措垂着眼睫,没有反应。 吉姆:“嘉措,听见了吗?” 嘉措抬起眼睫,脸上没有刚才的兴致:“听见了。” 吉姆:“就按周赴说的,你先试着做,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趁周赴还在,多问多学。” 嘉措瞥一眼周赴:“知道了。” 吉姆估摸着时间,去做午饭。 周赴看看嘉措,又看看屋外,问:“珍珠呢?” 嘉措语气有些烦:“吃草呢。” 周赴:“……” 周赴没追究嘉措的态度,往马棚去,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放缓步伐。 嘉措跟上周赴:“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赴:“还不知道。” 嘉措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那你又说要回家!” 周赴无语乐了:“我迟早要回家的啊。” 这话…没错。嘉措不说话了,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周赴默了几秒,好像明白了,心里一阵暖意。他微微弯腰,视线平直地看着嘉措:“舍不得我吗?” 嘉措眼睛倏然睁大,音量提高:“谁舍不得你?!” 嘉措转身跑开。 完全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赴看着嘉措背影,身体站直,嘴角上扬。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朝夕相处,周赴也挺舍不得的。 下午,马阳教周赴骑马。 周赴坐在马上,马阳牵着马走,走了一会儿,马阳将缰绳递给周赴:“身子别僵,放松些。” 周赴放松腰背。 马阳伸手,敲一下马镫:“脚再往前踩一些,踩实了。” 周赴调整脚的位置。 马阳拍一下马颈,似乎在跟马打招呼,马温顺地甩了甩尾巴,似在回应。 马阳指挥:“腿轻轻夹马肚子。” 周赴看一眼马阳,再直视前方,攥紧缰绳,轻夹马肚。 马收到指示,打一个响鼻,向前走。 颠簸的不可控感瞬间袭来,周赴下意识绷紧身体。 马阳一眼看出问题:“腰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起伏。” 周赴暗吸一口气,逐渐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马背上,视线更为开阔,风声掠过脸颊和耳畔,无形的自由感。 嘉措骑马,从远处飞奔而来,临近了,减缓速度,围着周赴转一圈,提议:“周赴哥,我们一起去那个坡上吧?” 周赴婉拒了:“不了,我就在这儿骑。” 这样多没意思!嘉措扯着缰绳调转马头,迎风而去。 蓝天辽阔,雪山静谧,周赴的视线里,只嘉措和珍珠一人一马,藏青色衣袂与黑色发丝一同飞扬。 她像一只直翱九天的鹰。 周赴的马术也有进步。 某天,周赴端坐马背上,目光凝固在前方。 格聂神山,千万年矗立,终年不化积雪。 嘉措骑马到周赴身边,看他,也看山:“格聂神山,全称是格聂多吉巴尊,在我们这儿,它不止是山峰,更是信仰的图腾,灵魂的归宿。” 阳光逐渐漫过山脊,将雪峰染成一片炽烈的橘红,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让人感悟神圣。 嘉措:“格聂神山会保佑所有留在这儿的人。” 周赴侧头,看嘉措。 嘉措认真:“你一直留在这里,格聂神山就会一直保佑你。” 周赴微微勾着嘴角,看上去有些玩味儿:“一直?” 嘉措调转马头,看向另一座山峰:“那是喀麦隆,它会保佑所有远行的人。” 嘉措轻夹马肚,声音散在风里:“你要是走了,喀麦隆会保佑你!” 周赴再次看向格聂神山,决定,让爷爷从这里开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八月一日,赛马节。 碧绿草原上分布黑色帐篷,五彩经幡从村口一直拉到远处的山岗上。 大家穿自己最珍贵的藏服,小伙子们配上各式腰饰,个个精神饱满,女孩子们头上缀满蜜蜡与红珊瑚,个个美丽动人,孩童追逐,老人转尼玛轮,热闹又神圣。 临近九点,马匹列队等候。 周赴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一抹身影。 嘉措挺腰坐在马背上,长发编辫,缠红绳,耳朵上坠小巧银饰,一身红色藏服,宽腰带紧紧束腰,身姿飒爽。 第二十三章 我喜欢你 珍珠今天也很漂亮。 鬃毛编成小辫,系上彩绳,鞍鞯擦得锃亮,鞍边垂着哈达。 煨桑烟起,马队绕行,大家一起撒隆达。(隆达:印着经文的五色纸片,藏民通过撒隆达祈福。) 此刻撒隆达,即是敬格聂神山,也是为整个赛马节拉开序幕。 煨桑青烟未散,号角吹响,群马争先冲出起点,卷起地上五色纸片。 蹄声如雷如鼓,振奋人心,骑手们个个悍勇,御马疾冲,不肯相让。 马群里,珍珠个头不大,嘉措更是,她的身子伏得极低,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 群马过弯道。 嘉措看准时机,猛提缰绳,人立半瞬,如箭一般斜切出去,突出重围。 欢呼声瞬间炸开。 “嘉措——啊——啊——”嘉措的小伙伴们使劲呐喊。 马蹄飞驰,双耳灌风,嘉措紧盯赛道中央的洁白哈达。 距离逼近。 嘉措整个身子侧下马背,贴着马腹,肩膀几乎要扫到地面,马蹄踏过哈达的瞬间,嘉措手指一勾,将哈达捏进掌心,身形一挺,回到马背上,高举哈达。 白色哈达在风中狂舞。 “啊——啊——嘉措——”嘉措的小伙伴们激动得,喊得声音都劈叉。 群马冲过终点线,马上的勇士们挥撒隆达,藏民们冲上去欢呼。 五色纸片在风中翻滚、盘旋,大家都想接住勇士的隆达,接住吉利美好的福气。 周赴不是藏民,也不信佛,他没有融入这场祈福仪式里。 他往黑帐篷那边去,还在心惊肉跳。 从未想到会有这样的姑娘,骨血里涌动着野和勇,在天地间光彩夺目。 “周赴……” 身后传来隐约呼声,在热闹的草原上,似乎幻耳。 “周赴!”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很多,伴随着马蹄声。 周赴转身。 珍珠跑得四蹄翻飞,近了,嘉措勒马减速。 马蹄轻踏而来,马背上的嘉措定定地看着周赴,烈阳下,眸子亮得像淬了光。 灵动,狡黠。 不知道这姑娘又要做什么,周赴眯了眯眼睛,等着。 嘉措到周赴跟前,抿着上扬的唇角,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叠隆达举过头顶,指尖一扬,隆达被风带着,漫天散开。 蓝如天,白如云,红如火,绿如草,黄如土……它们擦过周赴的眉眼,拂过周赴的脸颊,落到周赴的肩头上…… 嘉措喊:“周赴哥,身体健康,吉祥如意!” 隆达还在飞舞,一人一马已经掉头远去。 五色纸片在周赴眼前旋转着坠落,他缓缓伸手,接住,仰头,望着这专门为他撒下的,久久不息的祝福。 祈福仪式结束,嘉措从马上跳下,捡一张红色隆达压进马鞍角落,她抚摸珍珠的鬓毛:“珍珠,你也要身体健康。” 赛马节上,不止一场骑马比赛。 除了捡哈达的短跑赛,还有长跑耐力赛,马上射箭比赛,马背竞技比赛等,让周赴这个外来人眼花缭乱。 比赛告一段落,紧跟着是文艺演出。 舞台上,姑娘们舞姿轻快,汉子们舞蹈豪迈,每个转身都是美丽的奏乐,每个舞步都是天然的鼓点。 后来,弦声起,彩缎飞扬,古朴藏戏面具下,藏腔高昂,歌声越过草原,似乎要往格聂神山去…… 文艺演出结束,周赴被邀请到黑帐篷喝酥油茶,大家说起酥油机。 吉姆统计了一下,第一批需要7个酥油机。 周赴有自己的考量,他打算重画图纸,统一所有零件的规格和尺寸,最好能将零件在五金店打磨配置,嘉措只用组装。 到时候不止嘉措能组装酥油机,其他人按照步骤也可以组装。 提到嘉措,有人赞扬:“吉姆,你家姑娘真是好身手啊。” 吉姆笑着点头,瞥一眼马阳。 马阳还有事,跟大家打声招呼,离开黑帐篷。 周赴跟出去:“叔,我想问个事。” 马阳:“咋啦?” 周赴:“你不是说虫草季结束,扎西就会回来吗?” 当时说的是7月底,现在都8月了。 马阳解释:“扎西是游牧牧民,跟定居牧民不一样,他的家是黑帐篷,是会根据草场情况进行迁徙的,照理说扎西会在虫草季结束回来,参加赛马节,但他没出现,说明今年不会回这儿了。” 周赴沉默。 马阳好奇:“你找他有事啊?” 周赴没回答,又问:“明年扎西一定会回来吗?” 马阳:“没有一定的说法,只能说,大可能会回来。” 周赴再次沉默。 马阳更好奇了:“你找他,有很重要的事?” 周赴微微摇头:“我买了一身藏服。” 周赴买了一套男士藏服,不管是还,还是送,是他要给扎西的。 马阳明白了,拍了拍周赴的肩膀,笑着问:“怎么?是打算要回去了?” 周赴本来打算把藏服交给扎西,就离开,这是他给自己设置的确定日期。 但现在,扎西没回来,明年也不一定会回来。 周赴没有确定日期了。 在这份突如其来的迷茫里,周赴捕捉到内心的逃避。 格聂,有美丽的风景,美丽的人,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辽阔又简单,就是现实世界之外的天空之城。 但周赴很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 周赴:“我不知道。” 马阳并不讲道理,只是说:“那就再多待一些时日,不着急,想好了再出发。” 周赴点头。 马阳看了看时间,仓促的:“我要去准备给今天的勇士颁奖了,先不跟你聊了。” 马阳往前走了几步,转头交代:“统一零件的规格和尺寸这事,记得跟嘉措也说一下。” 不等周赴回应,马阳急忙往颁奖台跑。 周赴环顾草原。说到嘉措,整个下午似乎都没瞧见她,中午那会儿倒是看见了一眼,她换了身衣服,还编上满头小辫子,坠无数的蜜蜡和红珊瑚。 好巧不巧,周赴碰到嘉措的小姐妹,问了得知,嘉措去通知尼玛要颁奖了。 颁奖台附近。 嘉措拽住尼玛的袖子,下一秒又松开:“尼玛恭喜你,你又是赛马王子!” 尼玛笑得不好意思:“还没颁奖呢,也不一定是我。” 嘉措笃定:“当然是你!肯定是你!你参加了所有比赛项目,每个项目都是数一数二的名次!” 尼玛被夸得更不好意思了:“你今天也很厉害,你是第一个参加骑马比赛的女孩,不比男人差。” 嘉措抿住唇瓣,羞涩地压下眼睫:“是吗?” “嗯。”尼玛点头,“是。” 安静几秒。 尼玛刚要说话。 嘉措心一横,抬头,直接发问:“那你喜欢我吗?!” “???……哈?!”尼玛被突来的话题吓一大跳,红得发亮的肤色更红了。 嘉措盯着尼玛,眼睛一瞬不瞬:“你阿妈不是在给你找媳妇吗?你看我怎么样?” 尼玛头皮发麻,慌慌张张:“那个、那个颁奖快开始了,我我我先过去。” 尼玛掉头就走,脚底跟抹了油一样。 嘉措叫一声,没叫住,直接追上去,抓着人往旁边一拽。 尼玛撞上黑色帐篷,差点没站稳。 嘉措把人拽稳了:“尼玛,我喜欢你!” 尼玛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嘉措:“你喜不喜欢我?!” “我、我……”尼玛吞吞吐吐,很为难,但还算直接,“我、我不喜欢你。” 嘉措浑身一僵。 尼玛从嘉措手上逃走。 嘉措又闷又生气,绕着黑帐篷走出去。 视线所及,忽地出现一双登山鞋。 嘉措心肝一颤,视线慢慢抬高,看见站在正前方的周赴。 他站姿松散,明明处于高位,还将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微眯凝视,眉心似有若无的皱褶。 呼吸比较重,胸膛明显的一起一伏。 因着刚才发生的事,嘉措觉得周赴在拿一种看不懂蠢货的眼神,藐视自己。 第二十四章 爱情 作为家长,不应该控制孩子的行为和想法,给孩子足够的空间,他们会给你意外的惊喜。 在教育理念上,周赴很认同这样的话。 可现在,就剩一句生硬的:你是什么样的年龄,就该干什么样的事,其他的别瞎想! 周赴一句话都还没说,嘉措抢先开口:“不许告诉我阿爸阿妈!” 口气理直气壮! 并且严谨地补充:“不许告诉任何人!” 周赴微不可察吐一口气,保持平和的态度:“我们聊一聊。” 嘉措才不想聊自己的愚蠢,转身跑走:“颁奖开始了!我要去看颁奖!” 周赴严厉叫:“嘉措!” 嘉措头都不回。 周赴到颁奖台时,颁奖仪式已经开始,周赴在台下人群中寻找嘉措。 今年的赛马王子,还是尼玛,由马阳和德吉共同为尼玛颁奖。 颁奖台下,大家为赛马王子欢呼。 也在这时,周赴看见高举双手,蹦起来欢呼的嘉措。 周赴挤着人群过去,与嘉措一个对视,下一秒,嘉措就消失于人群。 夕阳慢慢沉进格聂神山,夜幕降临,热闹不散。 巨大的篝火在草原中央燃烧起来,橙红色火焰冲天而上,柴料劈啪作响,被风吹起的火星飞散在蔚蓝夜空里。 大家手拉手,围着篝火,在嘹亮的歌声中跳起锅庄。 周赴远远看见嘉措身影,往那边去。 嘉措瞧见周赴,转身拉着小伙伴融入锅庄舞队。 她在躲他。 早恋不是小事,况且,嘉措还处在要不要继续学业的犹豫里。 周赴生气地过去,步伐很快,他想着,这次就算强硬,也要把嘉措拉走,好好地聊一聊。 可周赴先被人拉住了,拉进锅庄舞队里。 周赴婉意拒绝,但拉他的那个人年纪较大,不懂汉语,又一身热情。 周赴盛情难却,只能随着大家一起跳舞。 他侧头去看舞队那边的嘉措,正撞上她幸灾乐祸的笑。 嘉措赶紧收敛笑意,撇开脸。 周赴在嘉措身上,提前体验到了家长的头痛。 跳舞的人越来越多,圈儿围得越来越大,嘉措几乎到了周赴的正对面。 周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嘉措从某一刻起不高兴了,不甘又怨气地朝某个方向看。 周赴顺着看过去,看见了尼玛,尼玛跟旁边的姑娘,有说有笑。 周赴认出来,尼玛身边的姑娘是央金。 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去几遭,周赴大概看明白了,他心里轻松了些,嘉措这种情况,大概还够不上早恋的严重性。 忽地,嘉措脱出舞队,朝旁边跑。 周赴再看,那头的尼玛和央金也不见了。 ****** 篝火外的草原。 嘉措靠在玛尼堆旁,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颗松石,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两个人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 嘉措回头,看见周赴。 嘉措示意周赴小声一些,等周赴走近,嘉措拉住周赴,一起靠在玛尼堆旁。 月光像一层薄雪,轻铺草原,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远处矮坡上,是尼玛和央金。 嘉措满脸都是好奇,靠近周赴,压着声线问:“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嘉措站的地方稍矮,此刻无意识地靠近,脑袋几乎压在周赴的胸口上。 周赴垂眸看着胸口的小脑袋,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年轻男女避开热闹的人群,没有白日里的拘谨感,还能什么? 周赴扯一下嘉措的手臂:“走了。” 嘉措扭开手臂,低声疑问:“你说…他们在说什么?” 矮坡上,尼玛和央金似乎在说话,贴得很近。 忽然,尼玛抱住央金,偏头下去,央金也在片刻怔愣后,抱住尼玛。 两人在月光下接吻。 周赴有片刻的怔愣,后知后觉撑了撑眼皮。 胸口,被撞一下。 是不知所措的嘉措,一时没站稳,靠上的。 嘉措抬头,与垂眸的周赴对视。 她的脸,在月色下红透了,睫羽不停煽动,眸光闪烁。 仔细看,脖子都红了。 周赴能感受到嘉措此刻的羞臊。 这姑娘,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她看电视剧时,看见男女演员接吻,都会眼神左顾右盼,要不去上厕所,要不去喝水什么的。 周赴将人肩膀一揽,转身离开。 嘉措回神,大步走在前,周赴跟在后,离篝火越来越远,不知道她要往哪儿去。 周赴叫:“嘉措。” 嘉措不理,步伐不减,一个不注意,踩进小坑里,整个人扑跌在地,不动了。 周赴快步跑上去。 嘉措气性地吼一声:“不要管我!” 周赴当没听见,半蹲下,摸到嘉措的脚踝,嘉措抗拒地抽脚,被周赴另一只手逮住小腿,周赴捏了捏嘉措的脚踝,确认没事,才松手。 嘉措气急败坏瞪一眼周赴。 周赴气笑了:“你是在跟我发脾气吗?” 嘉措气鼓着脸,扭头不看人:“我只是觉得丢脸,什么都被你看到了。” 周赴盯着幼稚闹别捏的人,忽然就笑了,轻声安慰:“也不算丢脸。” 嘉措撇着嘴,看向周赴,小心地确认:“真的?” 周赴点头:“真的。” 几乎是立刻,嘉措嚷起来:“那你笑什么?!” 周赴无语,抓抓额头。 嘉措连头带身子地扭走,背着周赴,双臂环抱双腿,脑袋压在膝盖上,把自己抱作一团。 这个节骨眼,周赴也不教育嘉措了,劝说:“今晚不是还有很多节目吗?不过去玩儿吗?” 嘉措吸一下鼻子:“不去!” 哭了? 周赴蹙眉,顺势坐到地上,叹了口气:“这么喜欢他啊?” 周赴正找纸巾呢。 嘉措一个昂首挺胸,不服气:“我要去问问!” 说着,就要起身。 周赴把人拉住,看见一张涨红的脸,脸颊并没有眼泪,眼眶里也没有丝毫。 嘉措气势汹汹,仿佛受到了什么不公平对待:“你放开我,我要去问问尼玛,我要问他,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周赴把嘉措拽回来:“你喜欢尼玛什么?” 嘉措愣一下,在周赴那双温柔眸子的注视下,眨巴眼睛看向别处,语气温和下来:“他是赛马王子。” 周赴:“就这样?” 嘉措小眼神投过去:“那还要怎样?赛马王子就是草原上最帅气,最勇猛的男人。” 周赴:“那我问你,要是有一个比尼玛更帅气,更勇猛的男人出现,你会喜欢那个人吗?” “谁?谁能比尼玛帅气?”嘉措反驳着,思绪转转,盯着周赴,“你吗?你骑马什么水平,自己不清楚吗?” 周赴‘嘶~’一声,没控制住,抬手,曲指,不客气地扣一下嘉措的小脑袋:“谁教你人身攻击的?不学好!” 嘉措没底气地偏开脸。 周赴:“你还没回答我。” 嘉措默了几秒,缓缓转头,看着周赴,她张了张唇,又闭上,老实地点一下头。 周赴眉目一松:“嘉措,优秀的人,能力强的人,自然吸引目光,被人喜爱和崇拜。” 嘉措自我理解:“意思是我要更优秀,比央金能力更强,才能吸引尼玛的目光?被喜爱和崇拜?” 周赴:“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不是爱情,爱情里的喜欢,不会因为出现比他更优秀的人,就转移。” 嘉措:“……” 周赴:“同理,尼玛喜欢央金,也不是因为央金比你优秀。” 嘉措烦恼起来:“那我怎么做,才能把尼玛抢过来呢?” 周赴:“嘉措,爱情不是输赢的战利品,不能抢。” 嘉措:“……” 周赴:“爱情是两情相悦,如果只是单方面的喜欢,对对方来说,是困扰,甚至会把对方越推越远。” 嘉措:“……” 周赴:“再说了,你对尼玛也不是爱情。” 第二十五章 秘密 嘉措:“你怎么就知道,我对尼玛不是爱情的喜欢?” 周赴言简意赅:“因为你在生气。” 嘉措不服:“难道我不该生气吗?我这么好,我什么都好。” 周赴笑笑:“可是,如果你真的喜欢尼玛,不是应该伤心吗?” 嘉措:“我……” 嘉措低头,认真思索周赴的话。 好一会儿。 嘉措侧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一双眼眸,她能看见那眸里的光点,那是比星空更辽阔、更深邃的漩涡。 周遭的风不知何时慢了下来,拂过脸颊和耳畔,带着一种温暖的柔软和酥麻感。 嘉措盯着那双眸:“周赴哥,什么是爱情里的喜欢?” 这问题有点难。 周赴仰望星空,想了好一会儿:“我认为是三句话。” 嘉措眨巴眼睛:“哪三句话?” 周赴:“第一句,好高兴能认识你。” 嘉措满脸迷茫:“?” 周赴侧头看着身边的姑娘:“第二句,真高兴今天碰见了你。” 嘉措还是迷茫,微微拧眉:“……” “第三句…”周赴勾起嘴角,音色低,吐出的字眼被风吹散,又清晰无比地落进人的耳朵,“…我每天都很想你。” 嘉措眼睫一颤,眉心松开,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麻愣得连呼吸都停顿片刻。 周赴:“听得懂吗?” “啊、啊?”嘉措摇头,转身抱住膝盖,嘀咕,“听不懂。” 周赴解释:“好高兴能认识你,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人;真高兴今天碰见了你,和你不期而遇,我会开心;我每天都很想你,希望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是喜欢。” 嘉措:“…哦。” 周赴看嘉措的情绪还是起不来,安慰道:“嘉措,等你长大了,会遇见更好的人,那时,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嘉措:“……” 周赴看看篝火那边,再看着这边,小姑娘不知编了多久的小辫子,散落一肩膀,他伸手覆上去:“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待在这么黑漆漆的地方,不可惜吗?” 嘉措能感觉到周赴掌心的温度,只是一下,就没了。 嘉措咽一口口水,口气听上去很倔:“我就要在这儿。” 周赴没再说话,但也没走。 好一会儿,嘉措才看周赴:“你怎么不去玩儿?” 周赴逗人:“怕你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 嘉措反驳:“我才不会哭!” 周赴颔首,笑。 嘉措看见了:“你又嘲笑我!” 周赴:“不识好人心?” 嘉措‘哼’一声,扭头,然后,她想到什么,转身正对周赴:“周赴哥,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 周赴被无理取闹,倒也不生气,只是奇怪:“我有什么秘密?” 嘉措朝前微微探身,距离拉近:“从格聂神山下来那会儿,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周赴无意说起这个。 嘉措眉毛一拧:“我不会跟别人说,我发誓!如果…如果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了,你也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 周赴缓缓沉了口气,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周赴:“当时,失去了所有。” 嘉措:“失去了什么?” 周赴看一眼嘉措,自嘲地笑笑:“之前,我带领一组科研团队,在成果发布前,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团队,联合我的老师,窃取了我们团队几年的科研果实。” 嘉措不理解:“因为这些坏人,你就不想活了?” 周赴摇头,说出最主要的原因:“当时…我最爱的人,去世了。” 嘉措顿一下:“…爱人?” 周赴:“我爷爷。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后来我妈有了新家庭,我爸因病去世,我跟着爷爷长大的。” 嘉措:“所以,你觉得失去了所有的爱?” 周赴:“…嗯。” 嘉措闷了一会儿:“可是阿妈说,爱是不会因为死亡消失的,只会因为遗忘而消失。” 周赴轻轻一笑,仰头看天:“对。” 嘉措看着眼前那张英挺的侧脸轮廓,说:“我小时候,觉得死亡很可怕。然后,阿爸告诉我不用怕,因为他和阿妈会先死。” 周赴侧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嘉措笑眯眼睛:“死了,就是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去,等我死的时候,我阿爸阿妈会来接我,带我回家,他们还已经在那个世界赚了很多钱,又可以养我长大了。” 周赴呛气地笑一下。 嘉措:“所以你不用因为死亡而伤心难过,你的爷爷是再次回到他阿爸阿妈的怀抱里做小孩子了,现在正在努力长大呢,然后工作赚钱,以后接着你,还得给你买糖吃呢。” 虽然是哄小孩的话,但阴郁的气氛确实一扫而光。 周赴调侃:“到底是我开导你,还是你安慰我?” 嘉措大方道:“都可以啊。” 篝火方向,传出热闹的欢呼声。 周赴回头看一眼:“真不过去玩儿吗?” “当然要去。”嘉措起身,拍拍身上杂草,又理理头发,“我今天这么漂亮,不能待在这么黑漆漆的地方。” 周赴也起身。 两人朝篝火方向去,直到半夜,草原才恢复往日宁静。 赛马节后,周赴开始着手酥油机零件的统一规格和尺寸,事情不难,不过要去乡镇和五金店对接。 周赴第二次去乡镇,才把事情全部搞定。 回村的马车,还要一小时才来,周赴在镇上闲逛,然后在一家零货小铺子,用座机给江萍打电话。 江萍接到电话,隐着哽咽:“周赴,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上次于简接到你的电话,也没问你现在具体在哪儿。” 周赴深吸一口气:“妈,我在格聂,住在爷爷的一个学生家里,这儿很美,我在这儿很好。” 江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赴不说话。 江萍:“我很担心你。” 周赴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快了,快回去了。” 江萍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怕催促给周赴压力,又实在担心。 这时,于简听见声音,冲出房间:“妈!是哥打电话回来了吗?我要和哥说话!” 江萍没立刻把电话给于简,而是对着电话听筒说:“于简想和你说话。” 周赴:“好。” 于简拿到电话,跳到沙发上:“哥,我想要一个智能手机。” 周赴:“妈同意的话,就可以。” 于简:“那你什么时候回成都?” 周赴:“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于简不满这个敷衍的回答,抱怨,“今天都八月…十三号了,还有十几天我都开学了,你快点回来吧!” “好。”说到这个话题,周赴有些头痛,“你把电话给妈。” 于简隔空催一句‘你快点回来哦’,然后把电话给江萍。 周赴:“妈,前段时间我状态不好,让你担心了。” 江萍:“没…没有。” 周赴:“我会尽快回去,到时候一起吃饭。” 江萍:“好,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周赴:“…好。” 又说了两句,电话挂断。 周赴朝路口走,路过一家明亮小店。 店里,两排透明橱窗,里面摆着颜色各异的小蛋糕。 周赴停下脚步。 刚才于简说…今天八月几号来着…… 第二十六章 生日礼物 下午,阳光猛烈。 嘉措立在草坡上,右手挡在眼睛上面,她远远看见趋近的马车。 周赴从镇上回来了。 嘉措完事,回家,看见放在门口的酥油机零件,她放下背篓,去找周赴。 周赴不在。 嘉措绕到后院,看见吉姆:“阿妈,周赴哥呢?” 吉姆在挑选松茸:“还没回来呢。” 嘉措:“我看见马车回来了呀,制作酥油机的零件也在门口。” 吉姆:“零件跟着四郎的马车回来的,周赴说有事,晚点回来。” “晚点?晚点都没有马车了……”嘉措皱眉,“周赴哥怎么回家?” 吉姆:“说是跟隔壁村的马车回。” 嘉措没再接话。 吉姆转身:“怎么了?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哦,没。”嘉措话锋一转,“我就是看见门口那些零件,想和他一起组装酥油机。” 吉姆端着一筛子挑选好的松茸,问嘉措:“想煎着吃,还是炖汤?” 嘉措:“煎吧。” 新鲜松茸切片,用酥油煎一下,什么调料都不用放,就能美味到咬掉舌头。 吉姆转身去厨房忙活,嘉措跟去帮忙。 夕阳余晖,斜斜照进藏屋。 吉姆揭开火塘上的大锅锅盖,里面的牦牛汤咕噜翻滚,肉香扑鼻,吉姆将松针屉子放到大锅上,再摆上醒发好的肉包,盖上锅盖。 嘉措把切片的松茸摆放好,看向窗外,神山落日,一片金红。 马阳今天早早回家,走进厨房:“真香,还蒸包子了?” 吉姆:“嘉措爱吃。” 马阳看这阵仗:“嘉措今晚还有肚子装面条吗?” 嘉措调皮道:“阿爸,你不会是不想给我做藏面吧?” “做!”马阳反问,“哪年没给你做?” 马阳先洗手,问:“周赴呢?” 嘉措从火塘边窜起,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马阳,利索道:“周赴哥没跟马车回来,说是有事,晚点跟隔壁村的马车回来。” 马阳‘哦’一声,看看天色:“那应该快回来了吧。” 吉姆安排:“等周赴回来,我再煎松茸。” 嘉措转身往外走,语气抱怨:“他可真慢!我去催催他!” 吉姆朝嘉措背影问:“你去哪儿催?” 嘉措挥一下手:“隔壁村!我和珍珠一起去!” 草原阔,暮色漫,炊烟起,夕阳红,长风掠草浪,拂经幡。 嘉措勒马,珍珠纵蹄。 衣袂翻飞,长发肆扬。 周赴先听见马蹄声,再发现一人一马,等近了,才看清是嘉措和珍珠。 一人一马停在周赴前方。 周赴笑问:“你怎么来了?” 嘉措坐在马上,一字一句都是俏皮:“你说我为什么来?天都快黑了!” 周赴:“有事耽搁了。” 嘉措调转马头,发话:“上来!” 周赴:“?” 嘉措:“我们一起骑马回去,晚饭都做好了。” 周赴撑一下眼皮:“…算了。” 嘉措觉得周赴是害怕:“你放心,摔不了你!” 周赴沉一下肩膀,举起右手上的东西。 四方白色盒子,盒身有一块是透明的,透出里面的蛋糕。 周赴:“我怕把蛋糕颠坏,寿星不高兴。” 嘉措直愣盯着蛋糕,两秒,一跃而下,跑向周赴:“是给我的吗?” 周赴:“不然呢?今天还有谁过生日?” 嘉措兴奋地接过蛋糕:“我来拿!我来拿!” 两人并肩往前走,珍珠跟在后面。 嘉措好几次提起蛋糕打量。 白色蛋糕胚,周遭一圈重重叠叠的小花,中间写着:16岁,生日快乐! 嘉措侧仰头看着周赴:“你晚回来,是因为要给我买蛋糕吗?” 周赴:“嗯。” 嘉措抿着浓浓的笑意:“谢谢。” 晚风轻吹。 嘉措指尖勾开眼前的发丝,很是好奇:“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吉姆下午才开始准备丰盛的晚饭,而周赴上午就跟马车去镇上了。 周赴提醒:“你自己说过。” 嘉措想了一会儿,脸上笑容扩大:“说了一次,你就记得啊?” 周赴:“嗯。” 嘉措低着头,又道一声:“谢谢。” 周赴还是第一次看见嘉措这样文静的神态,他笑笑,抬手揉一下她的后脑勺。 两人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吉姆赶紧煎松茸,马阳将做好的食物一一端上桌,嘉措把珍珠带回马棚,再回厨房时,蛋糕拆开了,摆在桌子上,周赴在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只粉色的数字蜡烛。 他抬头:“你要自己插蜡烛吗?” 嘉措点头,过去,接过蜡烛,轻轻插进蛋糕。 同时,最后一个菜,酥油煎松茸端上桌。 厨房里灭了灯,只剩火塘微光。 ‘唰——’火柴划燃,两只蜡烛点亮。 暖黄烛光跳跃,将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柔软又温暖。 周赴起头,唱起生日歌,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平静的柔和。 歌声停下,周赴提醒:“闭眼睛,许愿。” 嘉措赶紧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蜡烛。 十六岁,嘉措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蛋糕,她像电视剧里那样,吹蜡烛,许愿。 她会永远记得。 记得那个生日,还有,那个人。 晚上,嘉措刚回房,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外是周赴。 嘉措笑意欢:“周赴哥,有什么事吗?” 周赴抬一下手臂。 嘉措看见周赴手臂里的机器狗。 周赴:“你不是想要这个吗?我已经把它修好了,把它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嘉措没有周赴预想中的兴高采烈,活蹦乱跳。 她看着他,眼光闪动,唇瓣张张合合,好半天,很客气地拒绝:“我不能收。” 周赴微挑眉梢:“怎么?又不想要了?” “不…”嘉措认真地望着周赴,“我记得那时,你说它对你很重要,不能给我。” 周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嘉措钝着,还是没伸手接。 周赴朝内屋看一眼:“我可以进去吗?” 嘉措没怎么犹豫,侧身:“可以。” 周赴进屋,打开机器狗放电池板的地方:“它有两块电池板,没电了记得给它充电。” 嘉措纳闷,自己好像还没答应…要收下。 周赴半蹲在地,启动机器狗电源,把它放在地上:“你好,‘流浪者’。” 机器狗原地转一圈,眼睛划‘O’字,高举前爪:“你好,周赴。” 说话了! 嘉措上去,扑在地上,仔细观察机器狗的一举一动。 周赴:“探测地理位置。” 约十秒,机器狗报告:“地理坐标,东经99.77°,北纬29.82°,海拔3988米,夜间温感,8℃,偏凉,需保暖。” 周赴看一眼嘉措,嘉措也侧头看周赴,眼睛很亮。 周赴对机器狗说:“跳个舞。” 机器狗机械地扭动脖子:“你拿我当什么了?算了,还是给你跳一个吧。” 接着,机器狗四肢摇动起来,跳得很是可爱。 嘉措太喜欢它了。 周赴又说:“播放歌曲。” 约五秒,机器狗:“马上为你播放收录歌曲……” 歌曲响起。 ‘想要有直升机’ ‘想要和你飞到宇宙去’ ‘想要和你融化在一起’ ‘融化在银河里’ ‘我每天每天每天’ ‘在想想想想着你……’ 第二十七章 离别 真如周赴所说,机器狗会说话,会跳舞,还会唱歌。 歌曲还在播放着。 ‘漂亮的让我面红的可爱女人’ ‘温柔的让我心疼的可爱女人’ ‘透明的让我感动的可爱女人’ ‘坏坏的让我疯狂的可爱女人……’ 嘉措不自觉去看那个人。 屋内灯光压得很低,他的眉骨过于立体,因此印下小片阴暗,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 他微微垂眸,看着地上的‘流浪者’,修长的指尖跟着音乐旋律轻点,神情很静,是平日里见不着的闲散和慵懒…… 似是察觉目光,他侧头。 对上视线,他嘴角勾一点笑意,眉眼温柔,又让人感觉强大。 嘉措张一张唇,问:“它、它还会干什么?” 周赴:“你想让它干什么?” 嘉措思绪不怎么清朗,脱口而出:“它能背书吗?” 周赴支一下下巴:“你可以像我刚才那样,命令它。” 嘉措眨眨眼睛,俯身,双手撑着地面,小脸抵近流浪者:“你好,‘流浪者’。” 机器狗停止播放音乐,回应:“你好,周赴。” 怎么还是周赴? 嘉措转头,大眼睛看着周赴。 周赴稍微尴尬,笑笑:“这个是设定程序,没法改,当时没想过,我会把它送给任何人。” 嘉措心绪慢半拍:“…哦。” 嘉措转头命令机器狗:“背,《庄子.逍遥游》。” 机器狗原地转圈:“完了,是考试!” 嘉措被逗笑。 机器狗反应几秒:“《庄子.逍遥游》,节选,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机器狗背了文章,又被嘉措命令唱歌。 陪嘉措玩了一会儿,周赴看时间不早了,站起身:“你玩儿吧。” 嘉措仰头看着周赴,想说‘谢谢’,但她今天已经说过好几声‘谢谢’了,感觉‘谢谢’已经不足以表达自己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赴没发现嘉措的卡壳,走到门口,想起个事,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对了,这个也是送你的。” 周赴把东西放下,离开房间时,帮嘉措掩上房门。 等门外,一点儿脚步声都没了,嘉措才从地上站起来,去看周赴留下了什么东西。 塑料口袋裹着的。 嘉措理开口袋,里面是两版德芙巧克力,一板黑色的,一板白色的。 周赴很好,太好了,好到嘉措也想为周赴做点什么。 很快,嘉措找到机会,周赴的登山鞋坏了,穿不了了。 嘉措将周赴的坏鞋翻来覆去看看:“用牛毛可以缝好。” 吉姆早给周赴做了两双藏鞋,周赴并不在意这双已经坏了的鞋子:“不用缝,不要了。” 嘉措:“可是你把它带来了,不带它回家吗?这样不好吧?” 周赴顿一下:“…你想的比我通透。” 嘉措只以为周赴在说鞋子,微扬下巴,小得意:“那是你们大人,总把事情往复杂了想。” 周赴认同地点头。 嘉措拿走坏鞋:“我很快就给你补好!” 嘉措不知道,自己把坏鞋缝补好,就是周赴决定要离开草原的时间,在她的视角里,周赴突然就要走了,甚至,没有告诉她。 那天,嘉措看见吉姆在打包牦牛肉干和酸奶块,过去帮忙:“阿妈,要去哪儿吗?” 吉姆也有很多舍不得:“周赴要走了,我给他装点东西,带回成都。” 嘉措心脏一紧,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好一会儿,嘉措才出声:“他什么时候走?” 吉姆:“他和你阿爸去联系车了,联系到了,就走了吧。” 嘉措感觉气堵,难受,生气。 嘉措扔下东西:“我出去一下!” 嘉措骑上珍珠,去村委,没见着马阳和周赴,又去其他地方找。 太阳渐渐落山,嘉措孤单回家。 马阳和吉姆都在厨房,看见嘉措回来了,招呼一声:“嘉措,去叫周赴,准备吃晚饭了。” 嘉措眼皮一跳,立刻往周赴房间跑,站在门口,大力拍门。 房门打开,嘉措什么话还没说,已经晃见一间无比整洁的房间,房间中央的木桌上,摆着一个胀鼓鼓的黑色背包。 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他真的,要走了。 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情。 嘉措一言不发,杵着那儿,周赴微微埋身,关心:“你怎么了?” 嘉措眼睫煽动一下:“吃饭了。” 话落,转身,走开。 饭桌上,围绕周赴明天离开的话题。 说来也是赶巧了,明天上午有一对情侣到格聂之眼游玩,下午返程,正好可以捎上周赴,直接到理塘县城。 吉姆:“周赴,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周赴:“不用麻烦,您做的,我都很喜欢吃。” 他回答着,也抽心打量着,旁边,异常安静的小姑娘。 夜色里,周赴跟上要回房的嘉措,叫她名字:“嘉措。” 嘉措停下步子,没回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瓣,像是置气。 周赴上去:“我明天要走了,想跟你告个别。” 嘉措刻意地扭头,不看周赴,语气倔强:“我知道了。” 周赴微探身子,越过嘉措的肩膀,去瞧她的脸,嘉措察觉,转身回避。 周赴大概能猜出嘉措的别扭,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是不愿意表现脆弱或者感性的情绪的,因为觉得不够酷。 周赴站直,沉一口气,抬手揉一把嘉措的后脑勺,语气温柔:“再见了,嘉措。” 嘉措没有任何回应,跑走。 第二天早上,嘉措带着干粮去挖松茸,跟吉姆打过招呼,中午不回家吃饭。 周赴是在吃午饭时,没看见嘉措,从吉姆口中得知的。 周赴心头遗憾。 小孩子不懂,不懂珍惜人与人之间,可能最后一次见面的珍贵。 午饭后,马阳和吉姆大包小包地送周赴出村。 在路边没等多久,汽车就来了。 行李放进后备箱,周赴坐上副驾驶车位,汽车发动,周赴从车窗探出头,跟马阳和吉姆挥手再见。 汽车渐渐驶远,周赴摇上一半车窗。 司机跟周赴搭几句话,聊不到一块儿,便开始认真开车,车辆后排的小情侣似乎玩累了,靠在一起睡得沉。 这片天地安静的,只剩从车窗口灌入的猛烈风声。 周赴看着茫茫前路,有些刺眼,他刚要阖上眼皮,车速减缓,司机往后视镜看:“那是……?” 周赴歪头看一眼后视镜,随即摇下全部车窗,确认后:“停车!停一下!” 汽车停下,周赴下车。 嘉措一身红色藏袍,御马奔腾而来。 第二十八章 着迷 嘉措勒马,停下。 隔着几米距离,不远不近,她坐在马背上,低睨着他,不说话。 珍珠有些想靠近,嘉措拉紧缰绳,珍珠停止脚步,调皮地喷响鼻。 周赴淡然一笑,反手关上车门,主动走上去:“嘉措,怎么了?” 嘉措声量大,显得洒脱:“我来和你说,再见!” 于是,周赴郑重地说:“再见!” 风,吹乱嘉措的发丝,她哽一下喉头,问:“你一定要走吗?” 周赴没回答,扯一下嘴角:“嘉措,其实我有话,差点没机会跟你说。” 嘉措吞咽口水:“什么?” 周赴:“像你这样的女孩,只要你想,你应该可以做很多事。” 珍珠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周赴再上前几步,抬手抚摸珍珠,珍珠安静下来,周赴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姑娘,因为阳光,虚眯眼睛:“嘉措,天大地大,往想去的地方去,往要去的地方去。” 嘉措:“……” 周赴说:“我,也是这样。” 嘉措默了好几秒,轻声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周赴:“……” 嘉措补充道:“如果能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那我……” 她欲言又止。 周赴大概明白嘉措的意思,如果能为再次相见定下日期,那么此刻的离别就不会过于感伤,光阴流逝的每一寸,都是期待的等待。 但是…… 周赴不想告诉嘉措,世界太大了,萍水相逢是很残忍的事情。 周赴说很温柔的话:“嘉措,我觉得我应该会回来,回来看你们,因为我想。” 嘉措:“……” 周赴:“但我不知道明天的路会走成什么样,我更不知道,我能接受自己以什么样子重新回到这里。” 嘉措:“……” 周赴:“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十年,或许……” 是一生,不可企及的。 周赴,也有着自己的二十三岁,很多不确定的迷茫。 周赴:“所以,不用等我。” 这话一落,啸风里,传来一声略带苍凉的鸣叫。 嘉措和周赴同时抬头。 天空蓝得深邃又清冷,几缕薄云如纱幔,一点黑影划破长空,接着,雁阵闯入。 它们振翅高飞,划破长空,羽翼在阳光下泛起青黑色的光泽,耀眼夺目。 嘉措率先收回视线,也收敛不舍,她笑眼弯弯看着周赴:“周赴哥,喀麦隆会保佑你!” 周赴收下隆重的祝福:“谢谢。” 嘉措勒一把缰绳,调转马头:“再见!” 不等周赴说话,马蹄声沉重,却轻快地消散在风声里。 跑了好远,嘉措才减缓速度,她在马背上转身,回望。 辽阔天地间,道路蜿蜒,汽车已经重新起程,远远的,能看见从副驾驶车窗钻出的身影,对着她,挥手再见。 2009年,夏天接近尾声,嘉措开始高中生活,她认识了新的朋友,一个月回一次家。 每次回家,嘉措都能看见机器狗原地转一圈,眼睛划‘O’字,高举前爪,然后说出那句固定的话。 ——你好,周赴。 2009年,年末,马阳的工作发生调动,一家人离开格聂。 新住处在镇上,早几年进行过大规模的农村电网改造和电力建设,电力资源不再贫瘠,新家配置上电视机、洗衣机,和冰箱等日用电器,生活完全区别于格聂。 小镇距离理塘县只有十几公里,嘉措每周都能回家。 2010年,暑假。 嘉措从吉姆的铺子上回家,抱出机器狗,放在地上,启动电源。 机器狗不像往常一样,亮灯。 嘉措拍一把机器狗的脑袋:“你好,流浪者。” 机器狗没有反应。 嘉措抱起机器狗,重新启动电源。 几番折腾,也试着再充电,可是机器狗都没有反应。 嘉措抱着机器狗出门,去了很多五金店,也去了很多电器维修店,他们对机器狗都束手无策。 隔天,嘉措带着机器狗,乘车去县城。 县城里,最大的电器维修店,经验最老道的维修工人愿意尝试一下。 嘉措守着维修工人,拆解机器狗的外壳。 机器狗背部一小部分,就拆解出一地小零件,维修工人不敢继续拆了,摇头:“这东西,见都没见过,修不了…实在修不了……” 嘉措只能带机器狗回家。 傍晚,路灯亮起,吉姆关掉铺子,回家,一打开家门,傻眼了。 嘉措坐在客厅中央,地上一堆零件,抬头看吉姆时,咧嘴,讨巧地笑。 马阳九点多到家,看见等在家门外的吉姆,还未说话,先被吉姆埋怨:“就是你!从小纵容嘉措,她才什么都敢!” 马阳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语气讨好:“嘉措又怎么惹你生气了?我教训她!” 吉姆侧身,让出路:“你自己回去看!” 马阳推开家门时,不忘回头跟吉姆维护嘉措:“但说老实话啊,不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我们嘉措这样教育着,确实很优秀啊。” 这次期末考,嘉措考了全校第一,也是全县第一,单位里的同事还专门向马阳取教育经呢。 马阳的笑脸在看清家中情况时僵住,随后,拳头捏紧,大喝一声:“马嘉嘉!” 嘉措离开学校,几乎不会被叫这个名字。 她跟着马阳的户口,是汉族人,当然是汉名,但她长在藏区,日常生活里,一直被叫藏名‘嘉措’。 如果说,‘马嘉嘉’是她的大名,那‘嘉措’差不多算她的乳名。 从小到大,她但凡被叫大名,肯定就要吃一顿收拾了。 嘉措瘪嘴,有些撒娇:“阿爸,别这么激动嘛。” 马阳进家门,有些无从下脚,他不明白:“你把电视拆了干什么?” “我想知道电视的构造。”嘉措说,“我待会儿给你装回去就是了!” 这话在马阳听来是大言不惭,他说:“说得简单!” 嘉措不服气:“有什么难的?” 周赴小学就拆过电视机了,还能原封不动装回去,她怎么就不行? 马阳顺了顺气,耐心问:“你想知道电视的构造干什么?” 嘉措:“我要研究比电视机更厉害的东西!” 马阳哑口。 马阳只能转身去安抚吉姆:“女儿也是好学,这是好事,以后有出息……” 吉姆怒瞪马阳:“这电视机一千多块,就这么给她玩啊?” 马阳:“唉,她不是说会装回去吗?” 吉姆:“你就接着纵容她吧……” 那个暑假,嘉措把家中电器全拆了一遍,再重新组装,毫无差错。 可是,她却没有修好机器狗。 她意识到,机器狗是完全区别于家用家电,另外的东西。 那些东西,让嘉措着迷。 第二十九章 你好,我是周赴 2015年,7月。 南京。 下午三点。 太阳持续发力,烤得柏油路发软,蒸腾起一阵阵扭曲视线的波浪。 苏妍怀抱文件夹,等在科学院人工智能研究所大门口,等到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她跑着楼梯下去。 黑色轿车停下,主驾驶车窗降落。 苏妍弯腰,朝车里打招呼:“周师兄,好久不见。” 周赴微点头:“好久不见。” 苏妍:“我带你去停车场。” 周赴:“麻烦了。” 苏妍绕过车头,坐上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顺着这条道往前,然后左转,车牌号我已经提前提交系统了。” 车辆启动。 苏妍抽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赴:“临时说要过来,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苏妍收好纸巾,“我听副院说,‘深维智元’这季度追加了1000万研发资金投放,这样的话,等你多久,都是应该的。” 周赴朝左打方向盘:“追加研发资金,是公司的决策。” 言外之意,与你我无关。 他的声线比普通男人更低沉,话语间没有情绪波澜,让人感觉温柔,又感觉疏离。 苏妍不再说客套话,扬一下手上的文件夹:“这是参赛的三只格斗战甲的资料,我想你应该感兴趣,电子版我稍后发给你。” “谢谢。”车辆已经驶入停车场,周赴侧头问,“车位随便停吗?” 苏妍指了个位置:“停那儿吧,那边电梯直接上去。” 周赴将车停进车位:“‘破军’和‘五杠儿童’我有所了解,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战斗者’,它的资料详细吗?” 苏妍尴尬住,不自觉捏紧手中文件夹,她早该想到的,像周赴这样精细数据流的人,就算‘临时’介入,也不会毫无准备和了解。 苏妍有一丝紧张,解释:“因为‘战斗者’目前没参加过任何比赛,我没办法做作战分析。” 听见这话,周赴没有不虞:“没事,马上就能见到真人真机了。” 周赴下车,苏妍跟着下车,关闭车门时,苏妍举起文件夹:“那…师兄,这个你还要看吗?” 周赴:“放车上吧。” 苏妍笑着点一下头,把文件放到副驾驶车位上。 苏妍扯着胸前的工作牌,刷卡后,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苏妍站到摄像头前认证人脸,识别通过后,按了‘三楼’:“副院还没到,我带你先去看看那群学生。” 周赴微点一下头。 苏妍主动说起‘战斗者’:“秦教授举荐‘战斗者’之后,副院亲自去了一趟成都,才定下‘战斗者’的参赛名额,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的。” 周赴点头。 电梯门打开。 苏妍刷卡后,给周赴引路,继续说:“刚才我看见‘战斗者’的操控人了,是个女孩子,叫马嘉嘉,下半年才上大四。” 而另外两只战甲的背后学生团队,是硕研在读。 说到这里,苏妍再道:“师兄,你绝对想不到,‘战斗者’的身后不是团队,马嘉嘉一个人,包揽了硬件软件和算法的所有活。” 周赴的神色,感兴趣起来:“哦?” 苏妍跟随情绪:“我也很惊讶!” 一路上,苏妍没让话题落地,又给周赴介绍起对此次参赛人员的生活安排。 苏妍:“我们尽力让他们后顾无忧地参赛,发挥出最亮眼的成绩……” 正说着,前方传来喧闹声。 苏妍一愣,有些尴尬,快步往前:“师兄,我去看看。” 三楼,外室。 一整面墙的全息监控墙,分割成无数个小屏幕,实时,多角度地监控内室。 内室,是竞技场。 研究所专门打造的战甲格斗练习地,一比一复刻真实竞技场。 竞技场头顶数排高强度无影灯,场地四周环绕半透明能量立场发射器,此刻处于待机状态,泛着幽幽蓝光,地面铺设特制的黑色吸能地砖,表面蜂窝状细密凹纹,既能缓冲重型机甲落地冲击,又能迅速吸附滑落的液压轴和冷却剂。 竞技场还未投入使用。 毕竟,参赛的三只战甲,今天才集结完毕。 可是现在,监控墙上正实时多角度地播放着竞技场上的情况,场外,围着那群参赛学生,以及他们的领队。 苏妍正要打开麦克风,朝内室喊话。 周赴已经走到苏妍身后,他伸手,稍微阻挡。 苏妍僵硬住,侧头看周赴。 苏妍叫周赴‘师兄’,是因为她是他的大学学妹,她比他小三届,她入学时,周赴已经去美国了,所以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 苏妍硕士毕业后,进入科学院人工智能研究院实习工作,‘深维智元’是研究院最主要的资金投入方,说是甲方也不为过,苏妍跟着副院见过周赴几次,因着学妹身份,副院才把好多相关事宜交给苏妍。 其实,苏妍根本没摸清周赴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她怕周赴不高兴,她怕事情搞砸。 周赴专注地看着监控屏,眼眸一闪,赞道:“漂亮!” 苏妍回神,重新看向监控屏。 竞技场内,一辆白色战甲,身上五条红杠,正在追击一辆贴面红色战甲。 红色战甲被追着全场逃窜…… 不对! 红色战甲冲上斜面墙体,利用喷气驱动在空中旋转,稳稳落在白色战甲身后,但它未发起任何攻击,掉头就跑。 上蹿下跳的,像是在逗白色战甲玩。 这是什么情况? “三分钟到了!”有人举起计时器,高呼一声。 随即,两台战甲缓缓停下。 马嘉嘉操控‘战斗者’站立在场地中央,耀武扬威地自转,她微仰下巴,唇角翘起小小的幅度:“叫姐吧!” 周边人起哄,搭着、推着、捏着黄宇豪的肩膀:“快叫!快叫!” 黄宇豪攘一把旁边起哄的人,弱声地请示马嘉嘉:“真要叫啊?” 马嘉嘉收起操作器:“不是你说的,三分钟之内,我能让你近不了身,你就叫姐吗?” 黄宇豪:“……” 马嘉嘉看一圈黄宇豪的团队,演技浮夸:“你们一群人,不会是欺负我年纪小,又是一个人,就说话不算话吧?” 黄宇豪惊讶的张大嘴巴,不是,刚才猛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是演哪出? 黄宇豪的团队立刻与黄宇豪划清关系:“以上是黄宇豪个人行为,与我们无关!” 还起哄。 “豪哥,欺负人年纪小……” “欺负人家没有团队……” “欺负女孩子,说话不算话哦……” 黄宇豪已然变成众矢之的,大吼:“姐!从今天起,你就是姐,行了吧?!” 哄堂大笑,气氛欢乐。 忽然,身后大门拉开,插入一道严厉的女声:“你们在干什么?私下格斗,属于严重违反行为规范!” 所有人回头,看见苏妍,默了声,场面突然严肃起来,学生们场面性地低头。 领队上去:“苏老师,你说话严重了,大家今天刚认识,交流一下,玩一下追逐,谈不上私下格斗,而且,我这不是看着的吗?” 周赴这个甲方在,苏妍不能什么都不说:“孙教,你是他们的领队,是他们的教练,你应该约束他们不规范的行为,而不是陪着他们胡闹。马上就要比赛了,万一战甲有什么问题,不是让外面的人看笑话吗?” 孙教微笑着,点点头:“是,你说的是,下不为例。” 表明态度,苏妍赶紧略过这一茬,侧身,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深维智元’的创始人之一,周赴,周总,周总想必不用我过多介绍了。你们代表国家,第一次亮相国际大学生战甲机器人格斗大赛,周总代表‘深维智元’,对你们很关注。” 周赴微点一下头,打招呼。 相关行业内,谁不认识周赴?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有学生带头,上前跟周赴握手:“你好,你是我的偶像。” 周赴:“你好,你们才是行业的未来。” 大家看周赴平易近人,挨个上去自我介绍,说话。 于是,现场变成了排列有序的‘握手会’。 周赴没有任何不耐烦,一一握手,认真听大家说话,然后停在‘战斗者’操作人的身后。 是个女孩子,扎高马尾,约莫比他矮一个头。 上身穿一件宽大的浅灰色T恤,背黑色双肩包,下身穿长度到腿弯的宽百褶裙,脚上一双低帮帆布鞋。 周赴很欣赏这个能包揽硬件软件,和算法在内所有活的女孩,而且刚才,他初步见识了她的战甲的速度和流畅性,以及她顺滑的操作。 他主动想认识她。 周赴:“你好,我是周赴。” 第三十章 叫叔叔 周赴跟着苏妍出现时,马嘉嘉一眼就看见了。 她仓皇地背过身去,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其实,她还没看清他,约莫就看见是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衣。 背后热闹。 马嘉嘉只是垂头盯着手上的操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操作着,看上去百无聊赖,实则,心脏在扑通扑通的叫嚣,浑身都是燥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好,我是周赴。” 操作的手指一顿,手心溢出一层似有若无的薄汗,马嘉嘉闭眼,微不可察吸一口气,随即,利落转身:“你好,我是马嘉嘉。” 她盯着他,仔细看他。 曾经被太阳晒黑过的皮肤,恢复到冷白色,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特别是眉眼,眉骨立体,眼型稍微狭长,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不明显的上挑,盯着一处出神不说话时,显得冷清疏离,可一旦有情绪涌动,眼底就像揉碎了万千星光。 她曾经说过,他的眼睛,是她见过最美的海子。 现在,依旧。 两人对视着。 苏妍提醒地叫:“马嘉嘉。” 马嘉嘉挪开视线,看见苏妍的眼神示意,周赴的手,还伸在两人之间。 马嘉嘉抬手,刚触碰到周赴,手就被他握住。 她睫毛煽动一下,抬眸。 周赴:“刚才看见你的战甲了,也看见你的操作了,很漂亮。” 马嘉嘉:“……” 周赴:“听说你是一个人来的,欢迎你。” 马嘉嘉提一口气,胸腔满满地充胀,她眨眨眼睛,胸口已经褪气:“…哦。” 这时,苏妍看了一下手机,靠近周赴:“周师兄,副院到了,我们过去吧。” 周赴松开马嘉嘉的手。 他看向大家:“我有点事……” 目光一转,重新看着马嘉嘉:“下次再聊。” 然后,视线移开。 周赴对大家友好点一下头,同苏妍离开。 气氛轻松地欢乐起来。 大家议论着。 “看见了吗?周赴!‘深维智元’的创始人之一,周赴!” “他11年入选天才少年计划时,我就关注他了!” “那我比你早!07年!我就关注他了!当时他还没回国呢!这么多年了,证明我很有眼光!他简直是技术界的方位指标!” “唉,你们说,他那样顺利,屌炸天的人生轨迹,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扇窗?” “……” 马嘉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被人撞一下胳膊。 “嘉姐。”黄宇豪双手环抱胸前,调侃,“看见圈内大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吧?” 马嘉嘉小小翻一个白眼:才不是! 有人替马嘉嘉打抱不平:“豪哥,你又欺负人家没有团队,年纪小,是不是?” 黄宇豪一拳锤过去:“王浩,你不要挑拨离间,说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 王浩装模作样捂住胸口:“打人了!验伤…我要验伤……” 孙教抬手,招呼住现场的闹腾:“来,听我说。” 大家闭嘴,自动围住孙教。 孙教:“资料,工作证,饭卡,检查一下,都领了吧?” 大家点头,表示都领了。 厚厚一沓纸质文本资料,其中有赛事相关,也有赛事期间行为规范条例,电子版早前已经上传到群文件里了,孙教就不一一说了。 临时工作证,在行政部门领的,同时录了人脸信息,对应在研究所的通行权限。 研究所食堂提供一日四餐,早中晚,加一顿夜宵,饭卡里有足够额度。 孙教:“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算是都认识了!我知道有的同学今天才落地南京,还没有收拾东西,接下来没有安排了,大家回去,该收拾收拾,该休息休息。明天上午自由安排,下午一点半,仍旧是这个地方,我们开个会,主要分析一下此次参赛的对手战甲,然后讨论一下应对战术,明天晚上呢,我们大家一起聚个餐,好吧?” 大家齐声欢呼:“好!” 孙教:“接下来的半年,我们要朝夕相处了,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生活中发生小摩擦很正常,能自己解决最好,不能自己解决的再来找我,我希望大家互帮互助,以赛事为重,协作共赢!你们也知道,不管是国内,还是国际上,都看着你们的表现呢!还有‘深维智元’,周赴能来这儿,这个机会不用我多说了吧?” 大家点头。 孙教伸手:“来,一起打个气!” 所有人见缝插针地挤作一圈,手心盖手背,垒起来。 黄宇豪:“是不是要喊个口号?” 有人问:“喊什么?” 默声两秒。 马嘉嘉:“我们是来打仗的,当然要喊‘胜利’!” 于是,口号简单又直白。 ——ho-ho-ho!胜利!!! 马嘉嘉分配到的住宿大楼,就在研究院背后。 马嘉嘉没回宿舍,她到研究院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亭,等公交车。 她今天上午才到南京,要买的东西很多,她打听过,附近有一家商场,地下一楼的大型生活超市,什么都能买到。 公交车电子站牌显示,下一班车到站,还有两个站台。 马嘉嘉无聊地踢石子玩儿,脑袋里回放和周赴的刚才。 ——你好,我是周赴。 ——刚才看见你的战甲了,也看见你的操作了,很漂亮。 ——听说你是一个人来的,欢迎你。 ——我有点事,下次再聊。 说话、态度,都模棱两可。 他…不会不记得她了吧? 思绪到这儿,马嘉嘉使劲踢一脚石子,怨念:“都说年纪大记性就不好了,周赴!你真老了!” 石子滚动弹跳,撞上电子站牌立杆,清脆的‘嗒’的一声。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道男声:“还不算太老吧?” 声音带笑,无比亲昵。 马嘉嘉倏地转身,讷然盯着周赴,不作反应。 周赴往前半步,距离拉近,语气自然:“不叫人啊?” 好几秒,马嘉嘉才张嘴,语义不明地嘀咕一句:“不知道叫什么。” 周赴:“不是说我老了?那就叫叔叔。” 马嘉嘉被噎一下,但两人之间,无形恢复到记忆里的熟稔气场。 马嘉嘉一副拒绝被占便宜的模样:“我才不!” 是她。 记忆中的她。 已经好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同周赴讲话了。 周赴撇开脸,看着远处,笑了。 马嘉嘉被传染,笑意从嘴角溢出来,又憋住,扬起下巴回呛:“你才比我大几岁,就想让我叫叔叔,门都没有!” 周赴的眼睛装下马嘉嘉,神态无奈的宠溺,他换了话题:“现在要去哪儿?” 马嘉嘉实话说:“我要去生活超市,买生活用品。” 周赴想都没想:“我和你去。” 马嘉嘉稍愣。 周赴:“走吧,你肯定买得多,不好拿,我开车了。” 马嘉嘉也不别扭:“嗯。” 两人走出公交站亭,并肩过马路。 周赴:“晚上一起吃饭?” 马嘉嘉:“哦,行啊。” 第三十一章 大姑娘 周赴的车,停在研究院门口的马路边。 周赴刚才和副院碰面后,聊完,听说那群学生已经离开。 周赴开车出研究院,看见马嘉嘉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亭,就把车停路边了。 马嘉嘉上车。 中央扶手台上,有个文件夹,就是苏妍留下的那个。周赴刚才翻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马嘉嘉的联系方式,结果,没有。 周赴坐在驾驶位上,拿起文件夹,半转身,抛到后排车座:“待会儿把你联系方式给我。” 他穿着合身的衬衣,因这大幅度的动作,衣料紧绷一下,领口微微扯开,冷白色的皮肤,能看见皮下若隐若现的红晕。 周赴回身。 马嘉嘉转开视线,平视前方,右手扯着安全带,一下一下地盲插。 看她好几次都没插对位置,周赴伸手过去帮忙:“听见没有?” 马嘉嘉:“…听见了。” 觉得她好像在走神,周赴追问:“听见什么了?” 马嘉嘉瘪一下嘴,大声回:“给你联系方式!” 周赴看一眼马嘉嘉,看见落在她眼睛上,隐约的阳光。 周赴抻着身子过去,将遮阳挡板放下来,同时,侧头盯着马嘉嘉:“离开甘孜,适应吗?” 好近的距离。 马嘉嘉侧头看着车窗外,尽量轻松:“还…好吧,我适应力还蛮强的。” 车辆发动。 周赴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他跟电话那边的人说他今天不回公司了。 通话结束,周赴问:“晚上想吃什么?” 马嘉嘉:“都可以,我才刚来,不知道什么好吃。” 红灯前,周赴轻踩刹车,车子缓缓停下,他右手懒散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那带你吃点特色菜。” 马嘉嘉:“都行。” 周赴:“先去给你买东西。” 马嘉嘉:“嗯。” 周赴想起个事:“你的名字…马嘉嘉?怎么回事?” 马嘉嘉:“我户口本上一直是这个汉族名字。” 周赴弯了弯嘴角:“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叫你?” 马嘉嘉无所谓的样子:“随便啊。” 周赴:“叫你马嘉嘉?” 马嘉嘉用一种肆无忌惮的口气说:“那我就叫你周总。” 周赴笑笑,改口:“还是叫嘉嘉好了。” 马嘉嘉:“那我就叫你周赴。” 不等周赴说话,马嘉嘉强调:“本来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周赴把这话理解为刚才他逗她叫‘叔叔’的反驳,笑笑,置之未理。 反正,直呼其名这件事,她以前也不少干。 路上,周赴问起:“你阿爸阿妈身体怎么样?” 马嘉嘉:“都很好。” “那就好。”周赴接着问,“你们家现在住哪儿?” 马嘉嘉说出地址,反应过来,很是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们搬家了?” 周赴:“11年,我给村委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说马阳叔工作调迁,你们一家离开村子里。” 马嘉嘉拖着愉快的尾音,‘哦’一声:“09年年底,我们就搬家了。” 周赴微点头,了解起马嘉嘉的学业情况,又问起这次参加比赛的契机。 聊着聊着,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两人乘坐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仿佛进入一座剔透的水晶宫,空气中弥漫高级香水味。 顾客寥寥无几,一看就不接地气。 马嘉嘉嘴角抽动:“我们是来这儿吃饭,还是来这儿买东西?” 周赴:“吃饭购物都在这儿,这楼购物,吃饭在二十七楼。” 马嘉嘉:“我要去的是生活超市。” 周赴:“这里有生活超市。” 马嘉嘉直白:“我只是一个学生,我参赛期间每个月就3000块钱补助,我怎么消费得起这儿?” 周赴也敞亮:“和我一起,还要花你自己的钱?我给了你什么错误的记忆吗?” 马嘉嘉被这话冲击着,唇瓣张着,又哑口无声。 周赴微微俯身,眉心微敛,显得认真,语气却轻,显得浮:“你要跟我客气啊?” 马嘉嘉僵愣着。 周赴撑了撑眼皮:“嗯?” 马嘉嘉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前走,字正腔圆:“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赴对着马嘉嘉的背影笑出声:“这边!” 马嘉嘉一遛弯小碎步跑回来,乖巧地贴到周赴身侧,她双手捏着双肩包背带,仰头看人,笑得讨喜:“你带路吧。” 她这样,引他发笑。 他像以前那样,揉一下她的后脑勺。 生活超市里,马嘉嘉走在前面,周赴推着大型购物车跟在后面。 这里,没有最贵,只有更贵。 价目标签把马嘉嘉看得呲牙咧嘴,呲牙咧嘴未收敛,又回头去看周赴,那眼神,赤裸裸地在说:腐败的资本主义! 不一会儿,购物车堆积不少商品。 马嘉嘉清点一番:“卫生纸还没买。” 两人到卫生纸区域,马嘉嘉通过计算,从货架抽一提卷纸放进购物车,再往前走,是女性卫生用品。 马嘉嘉捡两件放进购物车。 马嘉嘉再次清点购物车,点头:“好了,都买了。” “那去结账吧。”周赴支一下下巴示意方向,“这边。” 马嘉嘉率先走,周赴推购物车在后。 刚才看马嘉嘉拿女性卫生用品时,周赴非常直接地意识到一件事,马嘉嘉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姑娘了。 是啊,算起来,也是二十二岁的年纪了。 比起以前,长开了,褪去青涩的幼稚,眉眼深邃了,五官也明艳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 这么看,好像比以前还长高了些。 最明显的是,瘦了。 穿一件短袖T恤,身子空落落地装在里面,袖口下,两条手臂很细,裙子长度到腿弯,露出的小腿也是紧致的纤细。 不知道跟她以前穿藏袍有没有关系,总觉得,现在只有以前一半宽。 想想,她的生活上,饮食上,应该都有很多不适应…… 周赴叫:“嘉嘉。” 马嘉嘉回头:“啊?” 周赴提议:“买点零食放在宿舍,饿的话可以吃。” 马嘉嘉微拧秀眉。 周赴:“巧克力,要不要?” 马嘉嘉眼睛一亮,点头:“嗯!” 整整两排货架,上下五层,全是巧克力,来自世界各地的各个牌子,各种口味,以及巧克力衍生品,玲琅满目。 马嘉嘉选了两个,转身放进购物车。周赴也在拿着巧克力往购物车放。 马嘉嘉疑问:“你也买啊?” 周赴不答反问:“吃过这个?” 马嘉嘉看一眼周赴拿的巧克力,老实摇头:“没有啊。” 周赴:“那你拿回去尝尝。” 说着,又往购物车放一个缤纷巧克力礼盒。 这边一整片区域,都是零食品类。 巧克力之后,曲奇饼干、高山牦牛肉干、猪肉脯、深海鱿鱼片、坚果果仁、水果果干…… 马嘉嘉急呼:“够了够了!” 周赴跟没听见似的,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眼缘不错的,都往购物车里放。 马嘉嘉跟在后面,时刻趁其不备,拿几个货品放回货物架。 她觉得,喂猪都不带这么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