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蘑菇》
1. 第 1 章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昨夜下了点小雨,独栋别墅的后花园里湿漉漉的,空气中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
伫立在潮湿低洼处的小蘑菇轻轻一抖,将差点从菌盖滑落下去的露珠收了回去。
他谨慎地左右瞧瞧,发现没人,愉快地从菌柄里伸出两根白嫩嫩的手臂,扭扭身子,活动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收回手臂,眯着眼睛朝青石板路的尽头望了一眼。
三天了,每天这个时间都会从那里走来一个高大的人类,拿着一个透明的杯子接走他菌盖上的露珠。
他怀疑这个人类就是把他从深山里连盆带土端回来的人。
不过他没有证据。
因为被端回来那天他正在睡午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装进一个木箱带走了。
他抱着双膝,瑟缩在木箱角落,浑身发抖,以为马上就会变成一锅热汤,他早就听见多识广的精怪们说过人类超级喜欢喝蘑菇汤,还喜欢吃清炒蘑菇。
虽然他是一朵毒蘑菇,可架不住很多人类不识货啊。
万幸的是他没有变成一锅热汤,也没有变成清炒蘑菇,而是被人类安置在这里,跟一群罕见的奇花异草成了邻居。
嘿嘿嘿,蘑菇喜欢这里,蘑菇很高兴。
整天跟奇花异草生活在一起,说不准对他的修炼大有益处,等下次回老家的时候,搞不好他就是蘑菇大王了!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蘑牙逐渐收起微笑,陷入沉思。
那个人类每天接走他菌盖上的露水干什么?
正在这时,蜿蜒的青石板路尽头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蘑牙赶紧闭上眼睛,抿紧嘴巴,变成一朵普通菌菇的样子,静默地伫立在花园角落里。
雨后的空气有些潮湿,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几株青苔。
来人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走到他旁边停顿片刻,然后俯下身,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推动他的菌盖,使菌盖朝某一个方向倾斜下去,这个动作似乎在收集菌盖上的露珠。
他的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隙,果然看见了覆在菌盖右侧的白色纸杯,忍不住偷偷挑起眼角,可惜因为逆光,他什么都没看清。
只看见来人眼睛上框着一个带金边的东西。
似乎是个很厉害的法器!
挂在眼睛上的法器......蘑菇没见过。
几分钟后,来人端着纸杯离开了。
周围再次沉寂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一直等到蘑牙感觉彻底安全,他才悄悄睁开双眼,伸出两根白嫩嫩的手臂,将自己从黑色的泥土里奋力拔出来,用力一蹬,从花盆里一跃而起。
落地的瞬间溅起细碎的水珠。
白色的小蘑菇在晨光中迅速舒展,拉伸,转眼化成一个皮肤极白,头发漆黑,眼睛亮亮的少年。
他抱膝蹲在花盆旁边,瞅着青石板路的尽头--人类消失的方向歪了歪脑袋,思索着要不要偷偷跟过去瞧瞧......
几分钟后,植物培育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男人很高,戴一副金丝细框眼镜,五官深邃立体,穿着白大褂,一支银色钢笔别在胸前口袋,白大褂下是裁剪利落的深色衬衫,扣子扣在最上面一颗,神色稍冷,周身散发着成熟而禁欲的气质。
阎朔微微垂眸,单手拿着透明纸杯,另一只线条分明的指节搭在实验室白色抽屉的拉手上,准备拿一支医用滴管,然而还没等他拉开抽屉便顿住了。
透过试验台上玻璃器皿的反光,他似乎瞥见个什么东西在窗台外面一闪而过。
男人收回目光,狭长的眸子里带着点厌烦,面容也越发冷淡。
阎朔从小就有幻视,总是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中丑陋可怖,面目狰狞的鬼魂最经常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相由死状而定,这些鬼魂简直丑陋至极。
有的缺了半边头颅,脑浆清晰可见,有的将鲜红的舌头托在地上,有的颈上空空,脑袋捧在自己的手里......甚至还有泡得浑身肿胀发白的鬼......应有尽有。
怕,他倒是不怕的。
只是看到这些鬼,严重影响他的食欲。
他神色平静地摘下金丝细框眼镜放在试验台上,俯身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滴管,拇指顶开橡胶盖子,将透明滴管探入白色纸杯里。
晨风拂过,窗外的树木沙沙作响。
早上的阳光照在扒着窗台鬼鬼祟祟的蘑牙身上,他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好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颇为不解地盯着房间里面的高大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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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伸着两条长腿,微微仰着脑袋,线条好看的手里拿着一只吸了露水的透明管子,然后对准自己的眼睛,缓缓挤进去几滴。
蘑牙悚然一惊,差点从窗台上栽下来。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由得将整颗脑袋都探了出来,扒着窗台,仔细盯着人类的动作。
身为一朵毒蘑菇,他菌盖上的露珠可带着剧毒。
难道这个高大的人类真的不知道他是一朵毒蘑菇吗?
片刻,一团雪白的菌丝从蘑牙脚下蔓延开来,蠕动,变幻,拉长,一条蛇的形状,悄无声息地攀爬上花岗岩墙壁,顺着窗棂穿过缝隙钻进房间里,直奔试验台上的透明纸杯蜿蜒而去,就在即将达到试验台的时候,菌丝“砰”的一下撞在厚实的桌子腿上。
一小截菌丝还被撞了下来。
被撞断的菌丝原地弹了几下,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重新融合进菌丝群里,整条菌丝迅速调头,疯狂地涌向窗口,一路上歪歪扭扭,跌跌撞撞,跟喝醉了似的,仿佛撞坏了脑子。
不过跑着跑着又忽然停下。
因为男人只瞥了一眼飞速移动的菌丝,便收回了目光。
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扒着窗台慌慌张张的蘑菇一下愣住了,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抬手压了压脑袋上因为紧张而冒出的本体蘑菇,小声嘀咕了一句:“咦,这是没看见么?”
可是这么大一块菌丝怎么会看不见。
他挠了挠头,有些想不通,认真思索了一会,还是想不通。
直到目光落在试验台上框着金丝边的法器上,他顿时恍然大悟,同时内心一片唏嘘。
怪不得要在眼睛上罩着两片法器,居然是个瞎子。
蘑菇很谨慎,他伸着脖子又仔细望了男人一会,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重新操纵菌丝。
这回不是慌张逃跑,而是故意绕到距离男人一米远的位置,高高立起菌丝,在男人面前优雅地旋转了几圈,然后稍稍退后一些,弓着身子,定定地瞧着男人。
只要男人有动作,他立刻逃跑。
结果男人根本没有动作,甚至都没给嚣张跳舞的菌丝一个眼神。
蘑牙忍不住摇摇头,眼底漫上一丝怜悯。
果然是个瞎子。
2. 第 2 章
前几天,阎朔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一个偏方,说是有种毒蘑菇的露水可以治疗幻视,效果奇好。
听起来有几分离谱,但是作为植物学教授的他还是从深山岩洞里挖来了这朵罕见的毒蘑菇。
经过毒菌试验显示这朵蘑菇确实含有毒素,但毒液特殊,并不会致人死亡。
至于治疗幻视的效果......
他意外发现还真不错。
阎朔将使用完的纸杯和滴管丢进垃圾桶,端坐在厚重的椅背上,身姿挺拔,周身气质内敛沉静,曲着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停留在试验台上的植物反光膜上。
反光膜里反射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阳台上伸长脖子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地朝屋子里面窥探。
类似的场景他幼年时期已经见过了。
记得是七八岁的时候,有只没有双目,口吐红舌的鬼魂出现在课桌上的镜子里,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半张着的嘴巴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舌头上的粘稠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然后他三天没吃一口饭。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见过很多鬼,奇形怪状,什么样子的都有,同时他也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幻视,不过一直没有什么效果,医生说是他心理出了问题才导致眼睛出了问题。
他冷冷一笑,再也没去过医院。
对于奇形怪状的鬼魂,他不是恐惧,而是不敢恭维它们的样子,每一只鬼都丑陋至极,似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恶臭。
不过今天这只小鬼颇有些与众不同。
跟没见过实验室的天真孩童似的,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巴巴打量着屋子里的各种器具,脸上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小鬼穿得灰扑扑,脸颊两旁挂不住肉,肩膀纤薄,有些营养不良的瘦弱,但是头发漆黑,皮肤很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所以瞧起来依然漂亮。
如果不是脑袋上顶着一朵白色的小菌菇,他几乎不相信这是幻觉。
正打量着,隔壁客厅的门铃叮叮响起。
阎朔慢悠悠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急不缓地朝隔壁走去。
实验室的门刚关上,蘑牙就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爬进房间。
他警惕地留意着门口,快步冲到垃圾桶旁边,捡起里面的透明纸杯和滴管,一把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跑,一眨眼的功夫又从窗户翻了出来。
菌盖上的露水有毒,他不打算给人类使用了。
明天早上不会再有露水,以后都不会有露水了。
蘑牙抱着纸杯和滴管朝后花园一路狂奔。
阎朔边往玄关走,边低头看了眼腕表,早上六点三十分。
白天来光顾别墅的人都不多,更别说一大清早,这个时间除了阎涂不会有第二个人。
幼年口无遮拦,因为幻视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沙发旁有只抱着脑袋的小鬼,什么游泳池有只浑身发胀的大鬼,或者在家族聚餐的时候,他忽然指着某一处说有只饿死鬼......
这样的话说多了,大家以讹传讹,看他的眼神逐渐带上一层异样,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他,唯恐沾染到不干净的东西。
尤其在父母死后,除了弟弟阎涂,家族里几乎没人再跟他联系。
他走到玄关,停在门前,骨节分明的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才拉开一条缝,一颗染着红头发的脑袋便挤了进来。
“哥,听说你挖来一朵罕见的毒蘑菇!”挤进来的阎涂满脸兴奋,手里抱着一个价格昂贵的单反相机,激动地说:“我想拍张照片哥!”
他哥还是一贯的性子,只淡淡看他一眼便转身走进客厅。
阎涂也不生气,他太了解他哥的性格了,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哥身后,抱着相机继续央求:“可不可以啊哥,我就拍一张,一张就行。”
“你又通宵了?”阎朔不答反问,脱掉白大褂搭在椅背,坐在沙发上给阎涂倒了一杯茶,然后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阎涂抱着相机瞬间卡壳了,简直怀疑他哥在他家里装了监控,要不然为什么他每次通宵都会被他哥发现,他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我是摄影师嘛,晚上要熬夜修图......一不小心就通宵了。”
声音越来越小,有点底气不足。
阎朔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以后肯定不熬夜了哥,以后八点就睡觉。”阎涂从善如流,小心翼翼地窥着他哥的表情,看到他哥脸色缓和了些,赶紧端起茶壶给他哥满上,笑嘻嘻地说:“我想拍一张罕见的,绝美的毒蘑菇照片,可以嘛哥?”
“绝美的?”阎朔抬眼看他。
阎涂双眼冒光,用力点了点头,铿锵有力:“对!”
阎朔怔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他移动目光,朝四处扫了一眼,那个灰扑扑,脑袋上顶着朵蘑菇的少年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阎涂也跟着左右扭头望望,什么都没看到,收回脑袋说:“对了哥,你现在幻视好些了吗?”
“我有个朋友是搞玄学的,他说你这种有可能是玄学问题。”
“这个人特别厉害,等有时间我带他来给你瞧瞧。”
阎朔垂下眼眸,盯着紫砂茶杯沉思了一会,勾着唇角慢悠悠道:“不必了。”
不必了?!
别人不知道,阎涂可太知道他哥多厌恶幻视这个毛病,以前因为幻视三天两头不吃饭,总说看到的东西太丑陋,影响食欲,虽然想过很多方式治疗,但均以失败告终。
这么多年下来,这个毛病估计都成了他哥的心病了。
现在居然说不必了?
这是认真的吗?
阎涂将相机放在地毯上,凑近阎朔,压低声音说:“哥,你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啊?这不符合你的人设,你......”
“想多了。”阎朔瞥他一眼,有些无语:“什么自暴自弃?”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朵蘑菇你今天拍不到,我这边新培育出来一株婆罗,喜欢的话就去拍一张。”
“不喜欢就算了。”
“我要拍毒蘑菇!”阎涂往沙发一坐,抱起双臂,一副要在沙发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他这招有时候好使,有时候失灵,不知道今天怎么样。
阎朔穿上白大褂,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径直往实验室走去,淡淡扔下一句:“那你就慢慢坐着。”
听到关门声,阎涂扭头看了一眼,下一秒他赶紧抱起相机屁颠屁颠地追出去,笑嘻嘻地说:“其实我觉得婆罗也挺好的,要不就拍婆罗吧。”
“哥,婆罗在花园温室里面吗?”
阎朔:“......”
--
狂奔到后花园的蘑牙正在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刨土,准备把白色纸杯和滴管埋起来。
费了老半天功夫才把土坑刨好,结果还没等他将东西丢进去,蓦然听见庭院另一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他浑身一僵,嗖地一下变成蘑菇,蹲进潮湿角落的菌菇盆。
连续几日,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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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和晚上才会有人来花园里面,而且还都是那个用露珠洗眼睛的高大男人,其他时间基本无人踏足。
现在怎么会有人过来?
通过脚步声判断,似乎还是两个人。
他变成一朵蘑菇,老老实实地伫立在那里,一双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模模糊糊中听见“婆罗”几个字。
哇,这里居然有婆罗。
蘑牙舔舔嘴唇,感觉肚子里空荡荡的,饿了。
自从离开老家,他根本就没正经吃东西,即使那个高大男人会按时给他浇水,可是身为一个蘑菇精光喝水怎么会饱?
他在深山岩洞的时候除了喝水还要吃些草木香气。
有好的花草就吃得好点,没有好的花草就凑合吃一口。
近些年来,深山里的奇花异草越来越少,导致他很久都没吃过一顿好的了,原本应该圆滚滚,胖乎乎的大白毒蘑菇变得越来越瘦小干瘪。
这里的奇花异草虽然很多,可是初来乍到,他还没敢尝上一口。
想到这里,他更是饥肠辘辘。
过了一会,他听见不远处传来几道“咔嚓咔嚓”声,紧接着是一句兴高采烈的“谢谢哥,再见!”然后有两道脚步声同时响起。
一道健步如飞,似乎朝庭院外面小跑而去。
另一道步履平稳,明显朝他这里走来。
蘑牙慌张起来,赶紧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菌干上,跟菌干融合成一体。
独栋别墅的绿化率本来就高,后花园里更是处处生机盎然,园中池塘绿水悠悠,周围空气萦绕着各种植物的清香。
花园的植物种类繁多,其中不乏稀缺罕见的珍贵品种。
阎朔送走了阎涂,从温室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庭院一角的低洼处,这个位置潮湿温润,适合菌菇的生长环境。
大概是在温室呆的太久,他浑身都是婆罗的香味。
他走到蘑菇面前,垂下眼眸,透过镜片俯视着栽培在这里的毒蘑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的深山岩洞养分湿度不充足,导致这朵蘑菇看起来干巴巴,菌盖上的白色也显得有些黯淡。
必须得好好养着才行。
仔细端详片刻,他双手插进白大褂衣兜里,正准备回实验室,余光蓦然瞥见地面上一块明显的黑色痕迹。
他顿了顿,偏过头。
只见菌菇盆不远处的槐树底下莫名冒出来一个土坑,几公分大小,不算很深,新翻出的黑色泥土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左右各一堆。
一丝土渣都没溅到周边花草上。
阎朔立在原处,微微蹙眉。
他盯着土坑沉默了一会,掏出手机给保安打了个电话,让对方检查一下花园里面以及周边有没有野猫。
别墅附近有野生丛林,所以有野猫出没也算正常。
挂断电话,他卷起白大褂的袖子,重新把黑土填了回去。
几分钟后,此处恢复原状。
蹲在角落里的蘑菇偷偷斜了一眼。
委屈巴巴,生气地闭上眼睛。
刚闭上眼睛,忽然周身一轻。
他又慌忙把眼睛睁开,垂眼一看,顿时茫然惶恐,他肚子还瘪瘪的,连饭都还没吃一口,怎么又被拎起来了?
阎朔神情平静,单手拎着菌菇盆,穿过庭院朝实验室走去,他准备先将毒蘑菇安置在实验室,等保安检查完花园以后再将它端过来。
毕竟这种菌菇越来越少,重新找一朵可不容易。
再说,这朵菌菇非常合他的眼缘。
3. 第 3 章
推开实验室的门,阎朔把菌菇盆放在组培架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打开电脑,准备把婆罗幼苗的培育数据记录一下。
越是稀有品种越不好培育,尤其在幼苗时期,所有变化都要登记在册,这样以后出了问题才能及时发现。
他靠在厚重的椅背上,神色如常,曲起一根手指在桌面轻叩,等待电脑开机。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菌菇盆。
蘑菇眼睛偷偷掀开一条缝,警惕地留意着男人,察觉对方看过来,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精怪们天生害怕人类,蘑菇精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知道人类有光头僧人,还有凶神恶煞的捉妖师,这些人嫉恶如仇,会做各种各样的符纸和法器,一旦发现精怪作祟,便会毫不犹豫出手杀掉。
倘若哪只精怪运气不好,被他们捉住肯定完蛋。
随便想一想,都觉得好可怕。
可是他现在真的好饿,瘪下去的肚子空荡荡。
如果今天再不吃饭,他明天肯定又要瘦一圈。
实验室一片安静,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晕染在白大褂上的婆罗花香气渐渐弥散开来,丝丝缕缕钻进蘑牙的鼻子里,香是很香,只是这点香味都不够他塞牙缝。
他简直快馋死了,馋得他菌盖都耷拉了下来。
蘑牙有气无力地撑起眼皮,默默瞅着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肩背宽阔,靠着椅背沉静地坐在那里,这么久屁股都没移动半分,似乎还要坐在那里很久的样子。
他咽了咽口水,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一个俯身跳跃,直接跳到白大褂上,他抓着白大褂的衣角晃晃荡荡,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随后双眼冒光,迫不及待地吞了一口沾染在衣服上的婆罗香气。
太香了。
香得他脑袋都发晕。
晕乎乎的蘑牙伸出两根白嫩嫩的手臂,紧紧攥着大白褂的衣角,此刻脑袋里只剩下强烈的进食欲望,大口大口吞食着婆罗花的浓郁香气。
幸福得菌盖都支愣了起来。
没过多久,蘑牙心满意足,摸了摸鼓鼓的肚子,眯着眼睛擦了擦嘴角。
终于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他愉快地扭头望向菌菇盆,犹豫了一会,又转头瞅了眼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一动不动坐这么久,也不怕屁股疼。
他攀着白大褂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了一段距离,扒着肩膀,偷偷探出半颗脑袋,先顺着男人的视线望了一眼摆在桌子上闪着蓝光的东西,他不认得是什么,不过上面有几幅看起来像什么植物的图画,图画旁边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小黑点。
他猜想那些黑点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人类文字。
枯燥,无聊。
随便看了几眼,他便歪头朝男人鼻梁望去。
果然是瞎子,看图画都要戴法器。
他趴在肩膀上半天没动,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男人。
因为角度问题,他只能看见半张脸。
男人的耳朵长得很好看,轮廓清晰明朗,线条流畅,没有任何瑕疵,鼻梁高挺,仅能瞧见一点的眉峰凌厉英挺,莫名给人一种神情淡漠的感觉。
透过这半张脸,蘑牙猜想男人皮相应该不错。
端详片刻,他收回目光,睁着眼睛,左右张望了一下,开始期待男人能赶紧摘下架在鼻梁上的法器,只有男人变回瞎子,他才可以化做人形,光明正大地四处走走。
刚才吃得太饱,他急需消化一下肚子里的食物。
他随便四处望了望,又将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他无聊地盯着男人漆黑的发旋,感叹男人的发旋长得也不赖,正打算伸长手臂扒拉两下,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刹那间,丝毫没有防备的蘑牙从男人肩膀骨碌碌掉下来。
四仰八叉地砸在男人皮鞋上,他在男人低下头的瞬间,噌地一下蹲回菌菇盆里。
又成了一朵老实的小蘑菇。
微风拂过实验室的窗棂,遮光窗帘轻轻晃动几下。
向来神色沉静的阎朔愣怔下来,线条分明的指节搭在深色椅背上,低头望着自己的皮鞋,皱了皱眉。
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掉在皮鞋上了。
然而黑色皮鞋表面却干干净净,旁边的大理石地板也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东西砸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抬手摁了摁眉心。
这几日为了培育婆罗耗费太多精力,精神都有些恍惚。
男人摘下金丝眼镜放在电脑桌,转身走进隔壁换衣间。
待会要去温室采集几株植物样本,温室气温相对外面高出很多,长时间呆在里面需要穿些单薄的衣服。
他前脚刚走进换衣间。
蘑牙后脚就化成人形站在了大理石地板上,他好奇地瞅着放在桌上的金丝法器,观察了一会,慢慢走过去。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听其他精怪提起过,不敢上前用手触碰,只敢弯着腰将眼睛对准镜片,透过镜片张望外面的世界。
只一眼,他便猛地弹了起来,急急忙忙后退几步。
他站在距离法器好几米的地方,眯着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小声嘀咕道:“好厉害,头都晕了......”
他缓了一会,再也不敢靠近金丝法器半分。
这时,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
蘑牙立在原处,迟疑地扭头望去,忽然想到男人还在隔壁这间屋子里,不知道男人进去里面房间做什么。
他犹豫片刻,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
没戴法器的男人就是个瞎子,没什么好怕的。
他鬼鬼祟祟推开门,发现里面屋子的空间也很大,空气中散发着雪松木的冷香,地板纤尘不染,紧靠墙壁的架子上挂着很多衣服,只白大褂就有好几件,还有黑色的裤子,另一面墙壁立着一个透明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鞋子。
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又宽敞又干净,还有香味,可是并不适合蘑菇生长。
他收回目光,好奇地望向衣架旁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肩膀宽阔,躯体修长结实,身材比例非常完美,男人脱掉白大褂丢进旁边的筐子里,然后开始慢悠悠地解里面衣服的扣子。
蘑牙大大方方地坐在门槛上,揣着双手,一双黑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男人。
他准备研究一下人类躯体跟精怪有何不同,将来说给老家的伙伴听,大家肯定会夸他知识渊博。
暂时来看,人类的身体比他大一圈。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总吃不饱的原因,等他以后吃得好了,说不准比人类还要高大健硕。
他很白,不知道人类躯体白不白,蘑牙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人。
阎朔解开衬衫扣子,脱掉衬衫随手丢进收纳筐,从衣架上拿起一件黑色体恤套在身上,接着双手放在皮带,正要脱裤子,忽然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稍稍一顿,偏头望去。
一双又亮又好奇的眼睛盯着他的双手。
看到他望过来,抬眼跟他对视半秒,然后继续盯着他的双手,似乎还很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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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嘟囔了句:“快脱啊......”
幻视这么久了,他见过无数只鬼,
像这样坐在某处直勾勾盯着他的不是没遇到过,不过那些鬼们好像没有这么色眯眯,大多数都是口滴涎液,面容可怖狰狞地窥视他。
他想起那本古籍记载毒蘑菇露水医治幻视的偏方。
任谁都觉得有几分荒唐,若不是经过检测露水毒素极低,他根本不会真使用这个偏方治疗幻视。
没想到效果还真不错。
能不能彻底治好先不说,至少面前出现的不再是令人厌恶,面容丑陋的鬼怪,而是一个皮肤极白,头发漆黑,眼睛亮亮的美少年。
虽然少年瘦弱了些,但外貌也不是那些狰狞鬼怪所能比拟的。
稍稍沉吟片刻,他还是把解皮带的手放下了,脱下黑色体恤,随手拿起一件同裤子相搭配的黑色衬衫换上。
即使是幻觉,被一双眼睛这样盯着脱衣服也稍稍有些不自然。
蘑牙盯着男人的动作,期待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菌盖也耷拉下来。
他很失望,不明白男人为何又不脱了......他还啥都没看到。
几分钟后,男人换好衣服,整理下袖口,沉静地朝房门走来。
蘑牙瞧见,赶紧挪了挪屁股,贴到门框边上,十分自觉地给瞎子让路,同时垂下眼眸,一双黑眼珠紧紧盯着男人跨向门栏的双脚,思考着对方要是被门槛绊倒,他要不要过去扶一下?
结果是他想太多,男人轻松平稳地跨过门槛,并没有绊倒。
蘑牙:“......”
他盯着对方的从容步伐,挠了挠头,很快懂了。
这座别墅不知被男人走过多少回,肯定早就很熟悉,自然不会被绊倒。
换做他老家的深山岩洞,即使让他闭着眼睛把全部角落都走一遍,他也绝对不可能摔倒,因为实在太熟悉。
等男人离开,他愉快地站起来,伸个长长的懒腰,溜达到衣架前面,睁大眼睛,好奇地端详人类衣服,曾经听别的精怪说人类喜欢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东西,可是这个男人的衣服却颜色单一,除了黑色就是灰色,再就是白大褂。
余光一闪,他忽然看见一条花裤子。
花裤子安静地躺在柜子角落里面,歪歪扭扭,有些凌乱,不如其他衣服整齐,混在其中十分扎眼。
他歪了歪头,缓缓伸出一根菌丝将花裤子拎起来,打算认真瞧瞧上面绣的是何种鲜花,他刚把花裤子高高拎起,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上面的花纹,忽然从门外传来讲话声。
他警惕地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听见--
“......幽灵兰可以移植。”
“婆罗不行。”
听到幽灵兰,蘑牙眼睛刷地亮了,停下动作,扭头望向门外,“咕咚”咽了下口水。
大别墅里还有幽灵兰吗?
他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吃过的百香饼,圆圆大大的一张饼,饼里只放了一小块幽灵兰的香气,整张饼就香甜得不像话。
只是他并没在花园里嗅到过幽灵兰的香气。
难道人类也认为幽灵兰是好东西,所以把它藏起来了?
他狡黠地眨眨眼,轻手轻脚地朝门外走去,他必须跟过去瞧瞧,至少要知道人类将这些最好吃的花草藏在哪里。
这样他将来才好溜过去吃饭啊。
他一边踮起脚尖偷偷往门口溜,一边拼命咽口水,早已把刚才挂在菌丝上的花裤子抛之脑后了。
于是,可怜的花裤子被他的菌丝给拖了出去。
4. 第 4 章
刚走出试衣间,阎朔就接到植物研究所的电话,询问他幽灵兰和婆罗的培育情况。
他培育出的植物是否移植给所里,需要看他的心情。
如果只有一株,或者他极喜爱的植物,他是不会移植给其他人的,植物研究所也不行。
首先把植物移植到别处是否能存活是个未知数。
再就是他潜意识里想打造一个绝无仅有的植物花园。
别处没有的,已经濒临灭绝的,哪怕已经灭绝的植物,他都要一株一株的培育出来。
至于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自己也不清楚。
挂掉电话,他拎着采样工具箱往花园温室走。
蘑牙探头探脑地跟在男人身后,他不知道男人有没有戴法器,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走到男人前面去,只能在后面鬼鬼祟祟地尾随。
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他丝毫没有觉察到身后还拖着一条花裤子。
花裤子被他拖着走了一段路,风一吹,顺风飘起,越飞越高,最后落到老槐树最高的树梢上,迎风招展,像一面彩旗。
男人似乎感觉到什么,脚步稍稍一顿,转过身朝后面望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在他转身的瞬间,蘑牙迅速躲到槐树后面,探出脑袋睁眼一瞧,男人鼻梁上果然架着法器。
他抿紧嘴唇,菌盖耷拉下来。
继续跟下去会不会被人类发现?
他眼巴巴望着男人拎着黑箱子走进香气萦绕的奇怪房子,接着转过身似乎打算关闭房门。
就在此时,他深吸一口气,“嗖”地一下变成一朵带胳膊带腿的变异小蘑菇,迈着短胳膊短腿狂奔了过去。
在最后一刻,从门缝里偷偷挤了进去。
一进来,他就呆住了。
无比浓郁地沁人香气扑面而来,香得他立马想在地上打几个滚。
虽然此时肚子还鼓鼓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抓了一把离他最近的三角梅香气塞进嘴里。
实在是太甜了,人类男人果然厉害。
居然把三角梅养得这样好。
一边咀嚼着三角梅,一边又抓了一把紫罗兰的香气装进菌丝袋里,他打算收集起来晚上做百香饼吃。
蘑牙迈着小短腿,伸展着白嫩嫩的手臂,兴致勃勃地冲进花丛中。
他现在小小的个子,身长还不足半寸,而且又隐匿在百花丛里,即使人类戴着法器也不可能发现他。
他背着双手,昂着脑袋,溜溜达达,一株一株的品鉴各种植物。
品鉴的同时,还不忘随手抓一把两把的香气,统统藏进菌丝袋里。
百香饼需要很多花香,不同花香做出的味道不同,他要多收集点香气,做出不同口味的百香饼。
尤其是幽灵兰,他狠狠抓了好几大把。
很快,他身上就东鼓一块,西鼓一块。
浑身上下的菌丝袋都被他装满了。
阎朔半蹲在金花茶前,低垂着眼眸,伸手试了一下土壤湿度,然后打开身携带的笔记本,记载下来。
登记完毕,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工具箱,抬头瞥了眼正在花丛撒欢的奇怪生物,神色颇为复杂。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小玩意。
小小的一只,外表看起来跟他从深山采来的毒蘑菇有几分相似。
身上长着手脚,还会咧嘴笑,迈着短腿在温室里跑来跑去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这跟以往见到的丑陋鬼怪简直天差地别,不过同那朵脑袋上顶着蘑菇的少年倒是有些异曲同工的微妙。
都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
看来用毒蘑菇露水洗眼睛确实有些用处,先不说能不能治好幻视,至少令人作呕的狰狞恶鬼没再出现。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采集植物标本。
花丛里的蘑牙愉快地四处溜达着,不住感叹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只是气温稍微有点高,蘑菇不喜欢太热的环境,除此之外,其他都好。
空气中萦绕的香气最让他感到满意。
他大摇大摆地鉴赏着奇花异草,背着手转来转去,一不小心转到戴着法器的人类面前。
人类似乎还抬眼望了望他。
蘑牙一怔,旋即大惊失色地缩回身体,抱着脑袋躲到独叶草后面,一动不敢动。
在独叶草后面抱头蹲了好一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慢慢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扭扭身子,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目光警惕地打量对面的人类。
男人半蹲在一株婆罗前,姿态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一支黑色的笔,垂眼写着什么,时而抬头望一眼婆罗,时而伸手触碰一下婆罗花的叶子。
蘑牙也不确定男人手里拿的是不是笔,他只在几百年前见过人类使用的毛笔,毛笔底端都有一撮动物毛发,但男人手里这支“笔”光秃秃的,连一根毛都没有。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现刚才不过是虚惊一场。
男人刚才根本就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婆罗花。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感觉又困了。
左右看看,躺在花圃睡觉似乎很不安全,他担心被男人锁在这里,也担心被男人发现行踪。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男人犹豫了一会,忽然站起来,迈着短腿悄悄绕到对方身后,从男人衣服上小心翼翼往上攀爬,一直爬到男人连帽衫的黑色帽子旁,然后掀开帽子偷偷躺了进去,在里面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人类身后又没长眼睛,这里最安全。
......
等阎朔采集完标本,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摘下手套,整理好工具箱,直起身打算回实验室,拎着工具箱走了几步,微微一顿,抬了抬眼,沉静地视线扫过花丛。
不知想到什么,他移动脚步,朝花丛里面走去,踱着步子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果然是幻觉,长得像蘑菇的小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他沉下眼眸,拎着工具箱的手指莫名紧了紧。
小东西在他帽子里翻了个身,蹬蹬腿,继续睡。
关上温室门,阎朔拎着工具箱走在青石板路上,步伐平稳,经过庭院水池旁时,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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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保安经理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扶着梯子,仰着脑袋对踩在梯子上的人大喊道:“小心小心,再往前一点......”
一位年轻保安站在木梯上,挺直腰板,伸长手臂奋力往前方够。
阎朔顺着那只手臂望过去,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挂在树梢上,跟彩旗似的飘飘荡荡。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他很轻地蹙了蹙眉,抬腿走过去。
保安经理见他走过来,搓了搓手,笑着解释:“阎先生,树梢挂了条花裤子,估计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我们正在想办法取下来。”
阎朔没说话,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树梢上迎风飘扬的花裤子,似乎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沉默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直接点开VX发给阎涂:“解释一下,你的裤子怎么在这里?”
对方很快回复:“我不知道啊哥......”
阎朔无语:“不知道?你的裤子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阎涂大声喊冤:“冤枉啊哥!”
阎朔冷笑,打出一行字刚要发过去,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哥,我发现你这张图拍得很有意境诶,我要修一下发到朋友圈。”
阎朔:“......”
他啪地合上手机,丢进兜里。
合手机的声音太响,吵醒了躲在帽子里睡觉的蘑菇。
蘑牙揉揉眼睛,从帽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朝外张望。
他看到花园里站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人扛着一个木质长梯子,另一人手里拎着一条花裤子。
咦,他愣了愣。
这裤子怎么瞧着眼熟。
这时拎着裤子的陌生人走到男人面前,称呼男人为阎先生,恭敬地说别墅花园已经搜寻过,没有发现野猫野狗的痕迹,围墙和栅栏下面检查了,没有看到可以容纳动物进来的孔洞。
男人沉默了一会,然后对两人说辛苦了。
蘑牙歪了歪头,小声念了一遍:“阎先生......”
仔细咂摸了一下,他觉得男人的名字“阎先生”不是很好听,还不如他的“蘑牙”好听。
如果让他给男人取名字,他就给男人取个......取个“天狗”,他们深林里体型最大的妖怪就叫天狗。
男人同样长得很高大。
过了会,扛着梯子的两个陌生人离开了,男人也转身往实验室走去。
即将走到实验室的时候,蘑牙赶忙从男人帽子里爬出来,一下跳到地上,迈着短腿奔到窗台,从窗台翻过去,重新蹲回菌菇盆里。
又变成一朵普通的白蘑菇。
男人神色沉静地走进实验室,把手里的箱子放在电脑桌上,旋即拎起菌菇盆再次走了出去,既然花园一切如常,那还是把蘑菇放回去比较好。
菌盖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实验室空气有些干燥,不适合蘑菇生长。
再说他明早还要收集毒蘑菇身上的露水。
蹲在菌菇盆里的蘑牙悄悄睁开眼睛,斜了男人一眼,不太明白男人怎么又将他搬回花园了。
不过很好,他晚上可以在花园做百香饼了。
5. 第 5 章
夜幕低垂,一轮弯月悬在空中。
伫立在庭院潮湿处的菌菇盆轻轻晃动了几下,短胳膊短腿的白蘑菇从里面爬出来,利落地跳到草地上。
刚落地,白蘑菇就迅速抻胳膊拉腿,转瞬便化为人形。
他站在菌菇盆旁,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
巡视一圈,发现没什么危险,便快步跑到槐树下翻出藏在枯叶下的纸杯和滴管重新刨了一个土坑埋进去,为了掩人耳目,他还在上面踩了踩。
埋完东西,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寻了一块干净柔软的草地,十分惬意地往草地上一坐,兴致勃勃地掏出菌丝里的各种香气,打算做百香饼。
白天吃的食物早已消化干净,肚子开始饿了。
他掏出所有香气,搅成一团,又跑去水池舀了些水,双手摁住香软的大团子,用尽全身力气使劲揉。
揉团子的力气不足,速度太慢。
揉了半天,团子还是不够劲道,他瞅着团子想了想,旋即调动出几条菌丝,七手八脚,一起帮他揉团子。
很快,一个圆圆的,比他脑袋还大的饼就做出来了。
蘑牙喜滋滋地坐在草地上,快活地眯了眯眼睛,两手抓起超级大饼,张开嘴巴就是一口。
香。
太香了。
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大饼。
这个花园真是个好地方,他决定永远都不离开这里了,这辈子都要呆在这里,只要呆在此处,他再也不用发愁下一顿吃什么。
倘若吃得饱喝得好,说不定他还能继续修炼,变成一个有法力的蘑菇精,到时候他势必要去捞个蘑菇大王当一当。
他越想越开心,吞掉嘴巴里的大饼,又低头咬了一口,吃得十分满足。
午夜时分,夜风吹过,皎洁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不知道为何,周遭气温忽然变低,变得森寒阴冷起来。
蘑牙伸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捧着香喷喷的大饼,嘴巴里塞得满满的。
他一边咀嚼着大饼,一边朝四周警惕地望了望,莫名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疑惑之中,一道幽幽的声音在他身后倏然响起,阴森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蘑牙一愣,含着满嘴大饼,猛地回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蓦然僵住,饼渣顺着嘴角掉下来一块。
不知何时,两只奇形怪状的狰狞小鬼并排站在他身后。
一只枯瘦如炭,腹部鼓胀,一只拖着鲜红长舌,流涎不止。
两只小鬼虎视眈眈地死死盯着他。
“啊呀!”蘑牙尖叫一声,直接从草地上弹了起来,接连退后好几步。
不过饶是如此,他手里仍旧牢牢抓着脑袋般大的百香饼。
枯瘦如炭的饿死鬼耸了耸鼻尖,口水一下流出来,伸手捅捅身旁的无头鬼,盯着蘑牙手里的大饼,吸溜着口水说:“好香啊,那个饼真香!待会抢来分掉吧。”
长舌鬼阴冷道:“正有此意。”
什么?居然要抢他的大饼?
蘑牙神色慌张,赶忙将饼揣进怀里。
他浑沦吞下嘴里的食物,用力捂住怀里的大饼,擦了擦嘴角,皱眉小声道:“这是我的饼,我自己做的,你们不可以抢。”
他一边讲道理,一边又后退几步。
按理说身为一朵蘑菇精,大小是只精怪,多少有些法力,对付几只孤魂野鬼应该不成问题,但他灵脉断裂,早已无法修炼,顶破天也只会化个人形,或者操纵一下菌丝,其他的法力一概不会。
严格来说,他都不算蘑菇精,最多算半个。
长舌鬼拖着鲜红的长舌头,往前踱了一步,上下打量蘑牙,瞧了半天,也没瞧不出对方是个什么东西。
非鬼非人,非仙非魔,若说是精怪,可身上又没灵脉。
甚是诡异,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冷哼一声,不屑道:“你做的大饼又怎样?只要我们抢来就是我们的。”
“把饼放下,乖乖离开,我们就不揍你了。”
“不过你永远不可再踏入此地一步。”
饿死鬼嗅着饼香,哈喇子淌了一地,吧唧吧唧嘴,恶狠狠道:“没错,赶快把饼掏出来,饶你不死。”
蘑牙抿紧嘴唇不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他们,眼神中带着恐慌,又带着委屈,捂着大饼的手更用力了。
原来不仅要抢他的大饼,还想将他赶出花园。
可一旦离开这里,他岂不是又要整天饿肚子了。
除了这里,还有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奇花异草。
他是被人类男人从深林岩洞里搬回来的。
虽然他不清楚人类男人为何将他搬到这座大花园,但他明白这种好运气几百年都未必会遇到有一次。
他悲痛地想了想,忽然板起脸,努力装出很凶的样子,恶了声吓唬道:“我打小擅长用毒,我会毒你们的。”
长舌鬼轻蔑一笑:“呵呵。”
饿死鬼擦了擦口水,冷冷一笑:“呵呵呵呵。”
饿死鬼冷笑完,还将手伸到背后,悠哉地挠了个痒痒,看起来丝毫没有被他震慑到。
蘑牙拼命鼓起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咽了咽口水,捂着大饼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由自主继续往后退,一直退到身后的大槐树上,挺直腰背紧贴树干,整个人绷得直直的。
饿死鬼挠完痒痒,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他吸溜着口水,扭头对长舌鬼说:“长舌兄,我们赶快抢饼吧,抢完就把他丢出花园。”
长舌鬼点点头,觉得可行。
两只阴森森的鬼朝他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周围阴风阵阵,气温越来越低。
蘑牙眸光微颤,绷紧身体,死死贴在树干上,捂着胸口的大饼,惊慌失措地盯着逐渐逼近的两只鬼,简直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伸手扯掉一截菌丝,快速团成球状,用力一捏。
球状菌丝瞬间变成无数碎片,形成雪花的形状,纷纷扬扬洒向地面,一落地又迅速聚拢,重新回到蘑牙身上。
与此同时,一股甜丝丝的菌类清香萦绕而起。
“什么气味,甜丝丝的,刚才还......”话没说完,饿死鬼猝然停下脚步,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脚,捅了捅身旁的长舌鬼,惶恐道:“我、我怎么变成小人了?”
“冷静。”长舌鬼伸着鲜红舌头,同样停在那里,整个鬼纹丝不动,黑洞洞的眼睛目视前方,仿佛被什么定住了身体,竭力镇定道:“我现在是一杯奶茶,如果不冷静,珍珠会洒出来的。”
饿死鬼抱头尖叫:“啊啊啊,怎么办?我越来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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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舌鬼纹丝不动:“淡定。”
......
蘑牙贴在树干上,捂着胸口的大饼,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眨了眨眼,默默地想,原来自己的毒气会致幻。
只是不知道持续的时间是多久,他舔了舔嘴唇,踮着脚尖,从两只鬼身边偷偷溜了过去,一路狂奔,冲到菌菇盆里,变成一朵普通的蘑菇。
只要恢复本体,小鬼也不会发现他。
--
翌日清晨,花园看似一切如常。
晨风拂过,花草轻轻摇动,发出沙沙轻响,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笼罩着整座园林,仿佛跟昨天没有一丝不同。
可菌菇旁的男人却皱了下眉。
他穿着白大褂,半蹲在菌菇盆旁,线条好看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杯,他是来采集露水的,然而菌盖上连一滴露珠都没有。
虽然奇怪,但他也没有十分在意。
白蘑菇昨天在实验室呆了半日,实验室相对花园干燥不少,菌菇缺水时需要更多水份,将露珠吸收掉也正常。
引起他特别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男人深沉的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落在蘑菇菌柄上。
雪白的菌柄中间有一块红痕,很明显是菌体受伤所致。
可是这朵蘑菇自从被他带回来,除了放在这个潮湿阴凉的庭院角落,就是在实验室呆了半日,其他哪里都没去过,连阎涂想拍张照片都没让他拍。
怎么会受伤?
阎朔眉毛越皱越紧,他沉默了一会,将空纸杯放在一旁,把菌菇盆拎到眼前,红痕在如雪的蘑菇身上异常显眼。
仿佛孩童的白嫩手臂被谁掐了一把似的,看起来可怜巴巴。
他观察了一会,将菌菇盆放回原处,面容沉重地直起身往实验室走。
蘑牙望着男人的背影,以为对方离开了,他晃晃脑袋,扭扭身子,正准备从菌菇盆里跳出来,男人又折返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黑箱子。
蘑牙:“?!”
他怔了怔,赶紧收回胳膊腿,闭上眼睛,忧心忡忡地猜想,难道男人不死心,仍然打算收集他菌盖上的露珠?
可是他菌盖上确实一滴露珠都没有。
天还不亮,他就把菌盖上的露珠全部抖下去了。
露珠有毒,人类不能使用。
他斜眼偷看男人。
男人重新蹲在他旁边,微垂着眼,鼻梁高挺,架在鼻梁上的法器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光,使男人瞧上去有些冷淡。
不过皮相依然极为出色。
甚至比深山里的狐狸精还俊美几分。
正端详着,男人的手忽然朝他探过来。
蘑牙吓了一跳,立刻收回目光,紧闭双眼。
下一秒,被他揪掉一截菌丝的伤口处产生一股幽幽凉意,似乎有什么东西洒在上面。
刚才还麻痛的伤口顿时缓解不少,宛如一场湿润轻柔的春雨降落在他身上,浑身的汗毛孔都舒畅起来。
菌丝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被揪掉一块当然会痛。
虽然过几天会愈合,但是痛还是会痛的。
不过现在他能感觉到伤口在迅速愈合,他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恢复得这般快。
蘑牙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这个人类不错,是个好人类。
6. 第 6 章
阎朔垂着眼,半蹲在菌菇盆旁,白大褂被晨风掀起一角,旋即又缓缓落下。
他拿起碳酸钙粉,在菌菇伤口处洒了薄薄一层。
碳酸钙粉吸湿、抑菌并调节局部pH值。
洒完药粉他又剪下一小块医用胶布,俯身贴在红痕处,留下几个小孔供菌丝呼吸。
长期生活在岩洞里的蘑菇有些营养不良,身形单薄瘦弱,现在菌柄又受伤,看起来可怜兮兮。
他望着白蘑菇沉默了一会,掏出手机给植物研究所打了个电话,让宋助理送些菌菇养料到别墅。
另一头的宋助理语气恭敬,说立马就送过去,还问具体带哪些养料,阎朔沉吟片刻,列出一份物品清单。
两人打电话的时候,蘑牙竖起耳朵认真聆听。
可惜他听了半天,连一句话都没听明白。
更搞不懂人类男人举着一块黑铁贴在耳朵上,叽里咕噜的对着黑铁讲话是一种什么操作。
他懒懒地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下一秒,他打了一半哈欠的嘴巴顿然僵住。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乌泱泱地站了一群小鬼。
黑压压的的一片,跟乌云似的。
其中伸着红舌头的长舌鬼和枯瘦如炭的饿死鬼站在队伍最前头,两鬼目光幽怨,虎视眈眈。
见他望过来,长舌鬼不怀好意地狞笑几声,阴森可畏,饿死鬼更是恐怖,杀气腾腾,拳头攥得咔咔直响。
这阵势一看就是带小弟过来寻仇的。
报昨晚变成小人和奶茶的仇。
蘑牙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面露惊恐。
好吓人!怎么这么多鬼?
他就算把菌丝全部揪下来也打不过啊!他眸光微颤,害怕极了,菌盖上的冷汗簌簌直下。
阎朔挂断电话,一抬头忽然怔住了。
刚才还干干净净,一滴露水都没有的菌盖,此时沁出一层细密的水光,他疑惑地看了一会,半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
细细凉凉,露珠的触感。
他抬眸扫了眼周围湿润的空气,花圃植被茂盛,整天氤氲着淡淡的水雾,露珠形成时间晚一些也不足为奇。
只是菌盖上的露水细密微小,他今天不打算采集。
瘦弱干瘪的蘑菇,得养几天再说。
蹲在菌菇盆里的蘑牙闭着眼睛,瑟瑟发抖,连人类摸他一下都没感觉到。
耳边只环绕着小鬼们的阴冷坏笑,以及嘎嘣嘎嘣的咬牙切齿声。
他觉得只要人类男人一离开,这些小鬼们肯定会哇哇大叫着扑过来将他撕成蘑菇片。
不仅抢走他怀里的半块大饼,还会将他一片一片地吞进肚子。
他越想越怕,惊惶无措,鼓起勇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焦灼地四处打量,迫切寻找待会的逃跑路线,同时偷偷活动藏在菌丝里的手脚,希望待会能跑得快一点。
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逃跑路线,忽然被男人拎起来,连盆带土一起放进黑箱子里,啪的一下扣上箱盖。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蘑牙:“?”
不远处树底下,吱吱哇哇,摩拳擦掌的小鬼们:“???”
饿死鬼愣了半晌,挠挠头,迟疑道:“长舌兄,我怎么感觉人类对蘑菇精很好的样子,还给他疗伤......”
他们二人昨晚被一个非人非鬼,非妖非魔的东西给摆了一道。
其施展毒气,迷惑他们心智,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变成小人和奶茶,傻傻地站在花园里纹丝不动,吹了整整一夜的冷风。
想报仇的心异常强烈。
可惜他们怎么都猜不出对方的身份,急得两鬼团团转,后来老大告诉他们,那是一朵蘑菇。
还是一朵毒蘑菇。
同时老大还冷冷讥讽他们很没用。
居然被一朵小小的蘑菇精耍成这样。
长舌鬼和饿死鬼羞愤至极,气得嗷嗷直叫,纷纷表示坚决不服,随后他们连觉都没睡直接领着众鬼过来寻仇,许诺会把抢来的大饼让他们每只鬼咬一口。
众鬼为了一口饼,乌泱泱的来了。
然而此时,正准备大干一场的众鬼傻眼了。
人类男人怎么将蘑菇精给拎走了?
片刻,长舌鬼冷笑一声,道:“无妨,我们跟过去看看。”
“可是我们这么多鬼形成的阴气很重,会不会伤害到人类?老大以前说过,哪怕我们值班,每次也只能去一只小鬼。”
长舌鬼想了想,阴森道:“我自有妙计。”
工具箱里的蘑牙偷偷顶开箱盖,两只小短手扒着箱子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望着众小鬼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小鬼们气咻咻的样子,他抿了抿唇,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逃过一劫,没有被小鬼们撕成蘑菇片。
要不然他也太倒霉了,刚吃上几天饱饭就进了鬼肚子。
他摸出菌丝袋里的大饼,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一边悠哉地咀嚼大饼,一边观察小鬼们的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他吃大饼,那些树荫下的小鬼们似乎更生气了,尤其是长舌鬼和饿死鬼,两只鬼的脑袋上直直冒出一缕青烟。
据说小鬼们极度生气的时候,脑袋就会冒烟。
他愣了愣,咽下嘴里的食物,又慢吞吞地将大饼收了回去,他可不想再招惹这些鬼们,太吓人了。
收回大饼一抬头,他惊恐地发现小鬼们居然乌泱泱的跟了过来。
蘑牙:“!!!”
他呆呆地愣怔片刻,“嗖”的一下,赶忙钻进箱子里,两只手将箱门拽得紧紧的。
怎么办怎么办?他缩在里面急得团团转。
--
拎着箱子的阎朔还没走到实验室门口,远远就看到等在那里的宋助理。
宋助理怀里抱着一个大袋子,瞧见他走来,快跑几步,激动地说:“老大,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最近又培育出啥好东西了?”
阎朔淡淡一笑:“你等下带几珠幽灵兰幼苗回所里。”
“刚培育出来。”
“我已经听所长说了,老大你太厉害了!连灭绝的植物都能被你养出来。”宋助理满脸崇拜,赶忙将抱在怀里的袋子递过去,红着脸颊兴奋道:“对了,听说你还培育出一株婆罗?”
阎朔只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宋助理很有眼力见,看到对方反应,赶紧闭上嘴巴,没敢继续打听有关婆罗的消息,几分钟后,如获至宝地捧着阎朔拿给他的幽灵兰幼苗,雀跃地离开了。
他了解这位植物研究院的传奇人物阎朔。
阎朔以前带队搞过植物研究,那支队伍里的人后来都变得很厉害,其中也包括他。
不过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阎朔刚去研究院的时候,高学历,高颜值,家里还住大别墅,据说阎家以前是经商的,做的产业很大。
院里的小姑娘直接沸腾了。
然而很快,她们就发现,这位阎公子只对研究植物感兴趣。
同时还听说阎公子之所以进研究所,只是因为研究所培育植物的技术先进,植物样本也多。
果不其然,阎朔学成之后便递交了辞职书。
不过研究院没同意。
因为阎朔太厉害了,厉害到连不存在的植物都能培育出来。
研究所的最高领导人大手一挥,必须特批,阎朔可以回家办公,所里继续提供仪器、先进技术,以及各种样本,只要阎朔定期上交几株植物就行。
至于上交哪些植物,全凭阎朔做主。
虽然这样说,但研究院依然垂涎阎朔的其他植物,比如婆罗。
因此他这次来别墅送蘑菇肥料,领导人千叮咛万嘱咐务必想办法打探些婆罗的消息。
可惜,他啥也没探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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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助理怏怏的走出别墅大门,经过花园栅栏,偏头朝里瞅了一眼,整个人登时一怔,停下脚步,眼馋地望着别墅花圃。
花圃里的植物养得真好。
几乎每一株都是很少见的植物,生机勃勃的。
不知道阎朔养这么多花草干什么,莫非是未来老婆喜欢?
可是他也没听说阎朔有女朋友或者未婚妻啊。
倒是有不少人说阎朔生性冷淡,不近女色,也不好男色。
所以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植物吗?
真是太奇怪了,宋助理抿紧嘴唇,扒着栅栏,眼巴巴地望着花圃里的植物,越看越眼馋。
这头的阎朔一手拎着蘑菇养料,一手拎着工具箱走进客厅。
他神情沉静,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打开宋助理带来的国外进口生态箱,把菌菇盆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生态箱可以调节温度湿度,并且无菌,最适合营养不良,或者受伤的植物使用。
瘦弱的白蘑菇在这里会更好的成长。
他又顺手往菌菇盆里放了几颗进口营养豆。
做完这些,阎朔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专门培育菌菇的书籍。
菌菇属于植物,但跟他以前培育的植物不是一个体系,第一次养蘑菇,还是要多了解一些。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蘑牙睁开眼睛,好奇地瞅了眼自己的新房子,来不及感叹新房子的舒适,赶紧扭动脑袋,朝四处望了望,神色慌张茫然。
客厅没有小鬼的踪影。
只有人类男人坐在沙发上看书,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眼睛上戴着金边法器,似乎看得很认真,半天都不换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还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做标记。
瞧见小鬼们没有跟过来,蘑牙欢欣雀跃。
刚要松一口气,他脑门就嗡的一响。
一群乌泱泱的小鬼正叠罗汉似的贴在阳台窗户上,形态各异,各个狰狞,虎视眈眈的盯着他,那模样简直比钻进客厅还要吓人。
蘑牙微微睁大眼睛,瞬间警觉起来。
不过他很快发现小鬼们似乎不敢进来,只能眼巴巴的贴在窗户上朝他龇牙咧嘴。
他犹疑了片刻,谨慎地掏出怀里的大饼,当着众小鬼的面,狠狠咬了一口,然后一边咀嚼,一边认真观察众小鬼们的表情。
果然,长舌鬼和饿死鬼的脑袋又冒烟了。
蘑牙收起大饼,沉重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小鬼的脑袋被气冒烟了都不敢进来,那肯定是不敢进来,他完全放心了,开始仔细打量这座透明的“小房子”。
“小房子”里的气温适宜,湿度也刚好适合他。
呆在里面,感觉像在春天似的。
一股沁人香味幽幽袭来,不是花香,而是另一种让他垂涎欲滴的香气,他顺着香气望过去,发现了躺在菌菇盆里的几颗小豆子。
他捡起一颗嗅了嗅,然后丢进嘴里,嘎嘣一咬,满口清甜。
蘑牙眯起眼睛,满足地晃晃脑袋,真好吃哇。
同他的大饼一样好吃。
贴在阳台玻璃上的长舌鬼和饿死鬼确实气冒烟了。
不仅冒烟了,连鼻子和嘴都气歪了。
无头鬼抱着脑袋从后面挤过来,站在长舌鬼和饿死鬼旁边,细声细气地羡慕道:“当蘑菇精也太好了。”
“人类不仅给他精美的箱子睡觉,还给他好吃的零食。”
“我发誓,下辈子也当蘑菇,当白蘑菇。”
“我也是!”另一只吊死鬼囔囔道。
“还有我!”挤在角落里的无目鬼也跟着凑热闹。
......
长舌鬼和饿死鬼脑袋上的青烟更浓郁了,鼻子和嘴也更歪了。
但是他们什么也没说,只幽怨愤恨地盯着坐在温暖的生态箱里,嘎嘣嘎嘣嚼豆子的白蘑菇。
7. 第 7 章
阎朔坐在沙发上,凝神翻阅书籍,余光一扫,瞥见自家阳台上乌泱泱贴着一堆鬼魂,面目狰狞,丑陋至极。
他神色冷下来,厌烦地看了一眼。
刚收回目光,不知想到什么,略微一顿,重新抬眼望过去,巡视一圈没有看到那只脑袋上顶着蘑菇的小鬼。
于是,他合上书本,直起身走到阳台,“刷”地一下拉上窗帘。
才一天没用蘑菇露水洗眼睛,丑鬼又出现了。
他拉上窗帘,坐回沙发,重新翻开蘑菇饲养大全。
被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在外的小鬼们满头雾水,大眼瞪小眼片刻,饿死鬼挠挠头,茫然道:“冷脸怪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冷脸怪是众鬼们对阎朔的称呼。
“应该不能吧......”无头鬼捧着脑袋,擦干净流出的脑浆,细声细气道:“老大说过冷脸怪是颜控,他如果能看见我们,早就被我们丑死了。”
“是吧长舌兄?”
他说着捅了捅身旁的长舌鬼。
长舌鬼脑袋还冒着袅袅青烟,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聊什么,只有“老大”两个字传进他耳朵里,过了一会儿,他神情悲壮,语气阴森道:“没错。”
“我要找老大帮我报仇!”
--
夜幕降临,客厅的光线也逐渐黯淡下来。
靠在沙发上的男人放下书籍,抬头瞥了眼挂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直起身走到衣柜旁,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纯黑色睡衣,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朝浴室走去。
很快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流声。
蹲在生态箱里睡觉的蘑牙被水流声吵醒。
他挠了挠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这一觉他睡得香甜极了,新房子里的温度适宜,湿度也刚刚好,简直比他最爱的春天还要舒服上一百倍。
不过下一秒,他猛然警惕起来,慌慌张张地朝四处望了望,发现周围并没有小鬼围绕,绷紧的神经又放松下来。
他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下手臂。
又饿了。
幸亏还有一小块百香饼,当然还有一颗美味的豆子。
他在菌菇盆里捡到三颗豆子,吃了两颗,剩下一颗没舍得吃,准备储存起来,嘴馋的时候用来解馋。
大饼吃光了他还可以再做。
但是这颗美味的豆子,他根本不会做。
以前在深山岩洞忍饥挨饿,使他养成一个习惯,但凡得到极其少见的食物,他必须存储起来一些,慢慢吃,这样心里才踏实。
客厅静悄悄,黑漆漆,没人也没鬼。
蘑牙犹豫了一会,谨慎地跳出菌菇盆,推开生态箱的门走了出来,他捧着最后一颗豆子,准备溜进花园,埋在土里。
他们蘑菇储存零食都是埋在土里。
捧着豆子从桌子上跳下来,匆匆忙忙朝阳台跑去,他要快去快回,要是人类男人发现菌菇盆里的蘑菇不见了,一定会大惊失色。
说不定还会把僧人或者捉妖师喊过来。
蘑牙来不及化成人形,也来不及吃几口饼垫垫肚子,直接捧着营养豆,迈着小短腿慌慌忙忙攀上阳台。
厚重的窗帘遮住外面的一切。
但从窗帘缝隙透出的光线可以判断出,外面天色昏暗,应该是晚上了。
不过就算是晚上,这两天也是满月,天色不应该如此黯淡。
他挠了挠脸,感觉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会,还是抿紧嘴唇,抓住窗帘用力一拉。
窗帘“刷”的一下被拉开。
外面的景象瞬间落入蘑焰视线里。
下一秒,他捧着营养豆,直接僵在原地。
透过阳台玻璃,他跟长舌鬼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惊恐加倍。
不过惊恐的是蘑焰,长舌鬼不惊恐,他目光里是满满的恨意。
长舌鬼脑袋仍然在冒烟,鲜红的舌头缠在脖颈处,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幽怨阴森地望着他,似乎在说:“你终于出来了!等得我好苦啊!”
蘑牙刷的一下又把窗帘拉上。
然后跳下窗台,拔腿就跑。
他捧着营养豆惊慌失措,像一只无头苍蝇,根本不知道往哪里逃,人类房间他一点都不熟悉。
他喘着粗气稍稍犹豫一下,便坚定地冲进流着“哗哗”水流声的房间。
只有那间屋子有灯光,孤魂野鬼怕光!
蘑牙双手捧着豆子,漆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溜烟地朝灯光处狂奔而去。
等他奔到光亮处,动作麻利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然而他刚挤进去就被淋了一脑袋水。
蘑牙:“?”
他愣了愣,用力甩掉脑袋上的水珠,有些茫然。
这是下雨了吗?
雨水怎么热乎乎的?落在身上还怪舒服的。
黑金大理石地砖的浴室很宽敞,雾气缭绕,?壁龛灯带光线柔和,弱化了男人平日里冷淡疏离的面容,他身形极高,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阎朔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往后捋了几把头发,露出一副极好的眉眼,鼻梁高挺,眉弓走势完美。
他抹掉脸上的水,睁开双眼,抬手去摁黑色触控按钮,还没等他触碰到开关便顿住了。
那个在花圃温室棚撒欢的小东西此时正在他浴室里撒欢。
跟那天一模一样,蘑菇形状,有胳膊有腿。
虽然手脚短小,但跑得挺快,伸展着手臂从浴室这头飞奔到那头。
还时不时停下来,抬起脚快活地踩在积水处。
满脸雀跃,很高兴的样子。
同下午扒在阳台窗户乌泱泱的鬼怪简直天差地别。
倘若以后幻视中出现的都是这样的蘑菇小鬼,他似乎也能接受。
阎朔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摁在触控按钮上,然后背过身去,抬手拿过一条浴巾。
原以为只要花洒停下,幻觉就会消失,蘑菇小鬼也会离开。
没想到,他拿着毛巾一转身,就看到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小鬼,伸直双腿坐在浴室唯一干燥的地方,期待地看着他。
蘑牙确实很期待,他上次看过人类男人换衣服,可惜那次男人只换上半身,没换下半身,导致他根本没瞧见下半身长什么样子。
刚才屋子里水雾很浓,他同样没看清楚。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男人肯定要穿裤子吧,听说人类出门都要穿裤子,当然他们精怪出门也要穿裤子。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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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亮了。
反正男人是个瞎子,又没戴法器,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一点都不带怕的。
这样想着,他胆子忽然大起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迈着小短腿跑到男人脚下,昂着头,努力朝上看。
阎朔:“......”
他冷静地收了收腿,把胯间的浴巾又勒紧了一些,接着便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蘑牙揉了揉鼻子,怏怏的有些失望。
在男人推开浴室门的时候,他也悄悄溜了出去。
本打算回新房子吃块大饼就睡觉,然而当他走出浴室,看到人类又大又宽敞的卧室,还有超级软的大床。
以及阳台上还摆着两盆千年木和龟背竹,正散发着清甜芬芳的植物香气。
他耸了耸鼻尖,停下脚步走不动了。
此时肚子瘪瘪的蘑牙根本无法抵抗缕缕清香。
再说他怀里的大饼就剩一小块了,根本不够他今晚填肚子。
可是白瓷桌上的金边法器又让他忧心忡忡。
万一他采集草木香的时候,男人戴上法器怎么办?
现在他已经惹上一群小鬼。
坚决不能再惹到人类。
他好不容易能吃饱饭了,无论如何都要过几天好日子。
蘑牙回头望了眼男人,看到男人正背对着他擦头发,他犹豫了一会,微微睁大眼睛,踮着脚尖走到白瓷桌旁。
左右望了望,迅速拉过一条毛巾将法器盖住。
担心藏得不够隐秘,又在上面盖了几张报纸。
然后他兴致勃勃地朝阳台上的草木奔去,蹲在花盆旁边,撑开菌丝袋,一把一把地采集香气。
他决定了,今天不仅要大吃一顿,还要睡在人类软软的大床上。
其实他只需要一个小床头就好了,他这么小的个子,也占不到多大地方,他只是从来没睡过这么大这么软的床铺,很想躺一躺。
几分钟后,阎朔擦干头发,沉静地换上黑色睡衣准备上床,走到床边,瞥到那只蘑菇小鬼时微微一怔。
居然还没离开,而且还占了他一个床角,此时正舒服地躺在那里咀嚼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愉悦。
以往幻视都是一瞬间的事情,最多也就几分钟。
这回少说也半个小时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不动声色地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思索着才一天没用蘑菇露水洗眼睛就遇到这么多事情,不是乌泱泱挤在阳台窗户的丑鬼,就是偷看他洗澡的蘑菇色鬼。
看来用露水洗眼睛这件事不能耽误。
凌晨两点。
浅灰色的大床上,沉睡的阎朔被冷醒。
他睡眼惺忪地拽了拽被子,结果没拽动,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缠在被子上,缠得很紧。
开了灯,他瞬间睡意全无,愣住了。
那日脑袋上顶着一朵蘑菇的少年正躺在他身边呼呼大睡,抢走了他整条被子,一半盖在身上,一半抱在怀里,脸颊红扑扑的,睡得又沉又香甜。
他沉默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少年露出一截的白皙腰部。
那里贴着一块医用胶带。
胶带形状同他早上贴在白蘑菇上的一模一样。
8. 第 8 章
清晨三点。
穿着黑色睡衣的阎朔神色冷峻,抱着双臂站在生态箱前。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里面的白蘑菇,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纸杯,拇指在杯壁轻轻摩挲,似乎在等待菌盖上结出的露珠。
半个小时前,他原本想出来查看蘑菇菌柄上的胶带。
然而只是去个洗手间的功夫,那个霸占他床铺的少年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随后便转身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打开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落在生态箱里,白蘑菇安静地伫立在菌菇盆里,白胶带贴在菌柄伤口处,位置分毫不差。
向来沉稳的阎朔头一次产生茫然的感觉。
莫非那个少年是他幻视出的虚影?
他眸光微动,沉吟良久,很轻地摇了摇头。
刚才确实被人抢走了被子,他确实是被冻醒的。
而且那个少年红扑扑的脸颊,霸道地卷着他的被子呼呼大睡的模样,他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半盖在缠在身上,一半抱在怀里,头发蓬乱,有只脚还蹬在外面,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半夜的时候,他朦胧之中好像被谁踹了几脚,说不准就是那个少年踹的。
这种种加在一起,令他无法想相信少年只是个虚影。
生态箱温度湿度都控制在最合适的区间,结出露珠原本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一直到早上六点,菌盖上一滴露珠都没有,甚至比昨天还干净。
阎朔面无波澜,神色沉静。
他沉默地望了蘑菇一会,便将手里的纸杯放回抽屉,然后不紧不慢地拎起生态箱,放在他平时工作的试验台上。
今天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带着这朵蘑菇。
吃完早饭,阎朔换上白大褂,靠在椅背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一边动作熟练地做婆罗幼体培育分析,一边留意箱子里的蘑菇。
他把几份婆罗样本摆在试验台--婆罗根茎、枝叶,以及几片花瓣。
婆罗以香闻名,它的香气和幽灵兰一样清甜幽深,但比幽灵兰更珍贵,更难培育,才刚把样本摆上来,丝丝缕缕的香气就弥散开来,氤氲在空气里逐渐变得浓郁。
整个生态箱都被香气包围了。
浓郁芬芳的香气很快钻进生态箱里,在蘑菇周围弥漫,缭绕。
......
周围寂静无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阎朔有条不絮地做着试验,时不时抬头扫一眼面前的白蘑菇,目光淡然,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整整一上午,蘑菇都老老实实地蹲在菌菇盆里,纹丝不动,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朵普通的白蘑菇,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甚至比一般的蘑菇还要瘦弱干瘪。
蹲在菌菇盆里小小的一朵,有些可怜兮兮。
阎朔放下手中的试验,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生态箱,给蘑菇浇了些水。
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靠着椅背,双肘撑住扶手,默默地望着生态箱里的小蘑菇,复杂的视线在蘑菇身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白胶带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蓦地直起身朝冰箱走去。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蘑牙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谨慎地瞅了男人一眼。
他看到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他离开了。
下一秒,他舔了舔嘴唇,极快地抓起一把婆罗花香塞进嘴里。
他鼓着腮帮子飞快咀嚼,神情戒备地盯着男人。
望着男人的背影,他又想起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明明记得,临睡前的自己还只是个两寸长的小蘑菇,愉快地躺在软软的浅灰色大床铺上。
虽然只拥有一小块床铺,身上也只盖了棉被的一片小角。
但他依然很快活,人类的床铺实在太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当他半夜迷迷糊糊一睁眼,原本两寸长的小蘑菇居然化成了人类。
一瞬间,他简直魂飞魄散。
虽然他的人形身躯没有人类男人那么高大,可不知怎么他睡到了床铺中间,占据了很大一块位置,而且他还霸道地卷着男人软绵蓬松的棉被。
他呆愣片刻,顶着乱蓬蓬的脑袋,惊慌失措,四下张望。
幸运的是,床铺上只有他自己。
人类男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来不及思考,一脚蹬开棉被,翻身而起,慌慌张张跳下床铺,一溜烟狂奔进客厅,嗖的一下跳进菌菇盆,变成一朵普通的小蘑菇。
刚变成蘑菇,卧室门就被推开。
人类男人紧随其后走过来了。
男人穿着黑色衣服,额发有些凌乱,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那副被他藏在毛巾下的金边法器,神色沉静,步伐沉稳,径直朝他走来,然后站在菌菇盆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从凌晨时分一直盯到天色大亮。
小蘑菇的他蹲在菌菇盆里,耷拉着菌盖,一动都不敢动,缩在菌柄里的手脚都快僵麻了,他实在不明白男人在看什么,蘑菇没见过吗?
直到他看见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白色透明纸杯。
他耷拉着菌盖,明白了。
原来是想要他菌盖上的露珠。
直到那时他才松了一口气,耷拉的菌盖又支棱起来,莫名有点骄傲,他美滋滋地想,毒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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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好,连自己的洗澡水,人类都当成宝贝。
为了得到他的洗澡水,半夜三更不睡觉,拎着纸杯,眼巴巴守着他。
刚才男人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他那么久,他还以自己的躺在床铺上的人形被发现了。
虽然男人拎着纸杯眼巴巴的样子很可怜,不过他依然不打算将自己的洗澡水赏赐出去。
他可是一朵毒蘑菇。
要知道他的毒气连小鬼都怕,一个囔囔着变成小人,一个呆呆地说自己是一杯奶茶,更何况是人类?
所以每当菌盖生出一滴露珠,他就偷偷用菌丝吸食掉,慢慢吐进泥土里。
最后他身上连一滴露珠都没有留下。
蘑菇很聪明,人类绝对想不到露珠去哪里了,不过他也万万没想到,人类一气之下居然整整一上午都拎着他。
洗脸刷牙,将他摆在水池旁。
吃饭,摆在餐桌。
坐在沙发看书,将他摆在沙发对面的矮桌上。
......
整整一上午,他都笼罩在男人眼皮子底下。
只有男人换衣服的时候没有将他拎进房间,而是稍稍犹豫了一下,把他放在了门外。
想到这里,蘑牙蔫下来,有些气咻咻,趁着男人还没有返回来,他又伸手抓了一把婆罗香塞进嘴里。
因为抓得多,咀嚼得又快,他很快就吃饱了。
实验室里寂静无声,遮光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阎朔拉开冰箱门,俯下身,从保鲜层提出宋助理昨天送来的袋子。
他不急不缓地拎着袋子重新走回来,把袋子放在试验桌上,然后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菌菇营养液,菌菇营养豆,菌菇小零食......
全都是菌菇喜欢的东西。
整整齐齐地摆满实验台上,有几个零食包装袋还被他撕开了,摆在距离白蘑菇最近的地方。
菌菇零食很香,刚撕开包装袋就飘出一股清甜香气。
阎朔记得弟弟阎涂曾经养过一只小猫,高冷的小黑猫不喜欢搭理人,但只要看见罐罐它立马双眼放光,改变态度,任由你抚摸。
阎朔摆放好一切,拿起一本书坐在生态箱对面的沙发上,慢悠悠地翻阅起来。
他面色平静,狭长的眼眸盯着书本,坐在那里半天不动一下屁股,似乎看书看得极为专注。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着。
午后的清风从阳台吹进来,菌菇零食的香气四处环绕,丝丝缕缕飘进生态箱,萦绕在小蘑菇身旁。
蹲在菌菇盆里的小蘑菇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9. 第 9 章
蘑牙被浓郁的香气团团包围。
他紧闭双眼,鼓着腮帮子,奋力抵抗着美食诱惑。
同时晕乎乎地想,幸亏自己刚才吃饱了,否则他肯定被美食诱惑得露出原形,被人类当场捉住。
可是真香啊!简直垂涎欲滴。
同百花饼不一样的香。
百花饼是食物,可以填饱肚子,但是这种香味似乎用来解馋再好不过。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偷偷掀开眼角,望了望摆在桌面上散发着香气的食物,然后又转头幽怨地瞅了眼正对着他看书的人类男人。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悠闲,修长手指慢悠悠地翻过书页,高挺鼻梁上挂着泛着冷光的金边法器。
看到金边法器,蘑牙稍微怔了一下。
蓦然想起他昨晚已经将法器藏起来了,藏在一条黑色毛巾下面,人类这么快就找到了么?
早知道他应该藏得更隐秘一些,如果人类今天没有找到,或许他就可以大摇大摆跳出菌菇盆,大口吃东西了。
他耷拉着菌盖,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的食物看了又看。
好香啊,好想吃。
如果这些食物全部都是他的就好了。
他会把它们全部埋在花园里的泥土中,嘴馋的时候就刨出几颗来吃。
又过了一会,他实在被馋地忍不住,于是偷偷调动菌丝,将昨日藏在菌丝袋里的最后一颗豆子慢慢运进嘴巴里。
原本想慢慢品尝,然而豆子一进嘴,三两下就被他吞下去了,吞咽的时候太着急,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坐在黑色沙发上的男人微微一顿,抬头看过来。
生态箱里的白蘑菇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地伫立在菌菇盆里,摆在外面的菌菇零食也纹丝不动的摊在原处。
零食包装纸被窗外拂来风吹得簌簌直响。
他合上书本,靠在沙发上望着白蘑菇沉默了一会,然后摘下眼镜,摁了摁眉心。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精神有些恍惚。
他怎么会觉得那个少年跟蘑菇有关系?
阎朔无声地摇摇头,直起身走到冰箱旁,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手机铃声响起来。
阎朔低头看了眼,是弟弟阎涂。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朝阳台走去。
菌菇盆里的蘑牙看到男人离开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暗自惊叹,刚才好险,吞豆子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是没办法嘛。
他实在太馋了,嘴巴里都是口水,豆子又小小一颗,随便往下吞咽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客厅阳台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蘑牙目光警惕,一眨不眨朝阳台望了好一会,察觉男人不会这么快返回来,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的食物。
他抿了抿唇,稍稍犹豫了一会,然后又瞅了一眼阳台。
接着又收回目光看向摊在白瓷桌面上的食物......那么大一罐豆子,就算少几颗人类也不会发现吧。
纠结片刻,他决定溜出去偷几颗豆子,几颗豆子就好,他绝不贪心。
他舔了舔嘴唇,正准备溜出去,一抬头看到阳台上的男人换了站姿,此时男人正面朝向客厅,只要他朝菌菇盆瞟上一眼就会发现白蘑菇不见了。
蘑牙目光深沉,隐隐透出失望。
他想了想,伸手摘下一颗孢子放进菌菇盆里。
孢子遇水,眨眼间便膨胀起来,很快便膨胀成一朵跟他一模一样的白蘑菇,不过这种障眼法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他望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蘑菇,眨了眨眼睛,随后速度极快的溜出生态箱。
本打算只拿几颗豆子,绝不贪心,可当他站在白瓷桌上,被各种香气环绕的时候,他一下子变得晕乎乎的,手脚都变得轻飘飘起来,什么只拿几颗豆子,什么绝不贪心,统统被他抛诸脑后。
他双眼发亮,先抓起一把豆子塞进嘴里,然后又抓起几颗放进菌菇袋,他一边往菌菇袋里塞豆子,一边打算等下跑一趟花园,他要刨个土坑将豆子埋起来,等到哪天没有食物时候再取出来慢慢吃。
他可不想再挨饿了。
这么大一瓶豆子,他拿几个也不算过分吧,蘑牙一边咀嚼一边想,他可是人类男人的救命恩人!
毕竟他每天除掉菌盖上的露珠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想到这里,他又毫不客气地抓了几把,浑身上下的菌丝袋被他塞得满当当,连走路都快迈不开腿了。
不过他非常幸福。
蘑牙美滋滋地跳下桌子,准备溜去花园刨坑埋豆子。
身上的菌丝袋实在塞得太慢,他从桌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挤出来一颗豆子,骨碌碌滚到距离他两米开外的距离。
他望着落在地板砖上的豆子想了想,费力地弯腰捡了起来,吹吹上面的灰尘,重新塞进菌丝袋。
蘑牙转头,看了一眼菌菇盆里孢子变成的“蘑牙”,迈着沉重而幸福的步子,慢吞吞挤出门缝,心满意足地奔向别墅花圃。
--
穿着白大褂的阎朔拿着手机靠在栏杆上,周身气质内敛沉静。
他若有所思地听着电话另一头阎涂铿锵的嗓音:“......真的哥,我没骗你,你别墅里面真的有鬼,我僧人朋友都看见了,还是一群小鬼,阴气特别重!”
“你待会有空没哥?我准备带朋友去你那里瞧瞧。”
阎朔抬了抬眼,沉吟片刻道:“有空,过来吧。”
此话一落,电话那头的阎涂却卡壳了,他似乎没料到阎朔今天会如此爽快,他哥平时最不喜欢陌生人进别墅,阎涂愣了一会,降低音量,犹犹豫豫地开口:“哥,你不会是在逗我吧?还是说真的啊?”
阎朔:“......”
他沉默了片刻,嗓音低沉道:“你朋友过来可以,但损害阴魂的符纸灵器就不要带了。”
另一头的阎涂又卡壳了,过了好半天才嗓音凝重,结结巴巴道:“哥,你、你这样说,我怎么感觉怪怪的,为什么不能带损害阴魂的符纸灵器......你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哥,附在你身上的小鬼长什么样?我立刻让大师来捉他!”
阎朔面前忽然闪过昨晚抢他被子的人,停顿片刻道:“长得挺可爱。”
另一头的阎涂举着手机,彻底卡顿了,连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他都不知道,也不记得两人后面又聊了什么,他只感到一阵冷风吹过脑门,凉飕飕的。
别墅花园清风徐徐,周围氤氲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向来喜欢狂奔的蘑牙费了好大劲才挪到花园,又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个可以掩埋食物的位置。
塞满豆子的身体实在太沉重,把他累得满头大汗。
他擦了擦汗,开始撅着屁股疯狂刨坑。
一半刨一边将坑里的小石子丢出去,只剩松松散散的黑土,然后他又寻来几片大树叶,小心翼翼地铺在坑底,把菌丝袋里的豆子骨碌碌倒进去。
倒完豆子,浑身轻松。
蘑牙眼睛亮晶晶地蹲在土坑旁边,探头望着坑里的豆子,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他喜欢存储食物,越多越好。
多了就不会饿肚子了。
这些豆子他可以慢慢吃,嘴馋的时候就刨出来几颗。
其他时间他只吃大饼,大饼也很香,而且可以饱腹。
主要是他很会做大饼,但是不会做豆子,所以豆子要埋在坑里储存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撸起袖子开始埋坑。
埋坑比刨坑容易,没多久他就把土坑埋得严严实实。
很久以前他就喜欢掩埋食物,对此极有经验。
为了防止食物被其他精怪或者动物挖走,他还得做最后一件事。
大槐树下的蘑牙直起身,满脸谨慎地朝四下张望片刻,周围静默无声,无人,无鬼,也无精怪。
下一秒,他拉拉胳膊,蹬蹬腿,转瞬间便化成一个头发漆黑,肤色极白的少年。
少年蘑牙跑到老槐树下,抱着树干用力摇动。
槐树叶子宛如雪花般哗啦啦落下来,落在地上,掩盖住他的土坑,很快土坑表面以及周围落满树叶。
所有的痕迹都被掩埋得干干净净。
这个方法是他当年丢过好几次食物才想出来的,十分好用,铺上一层叶子,任谁都发现不了他的食物。
蘑牙吸了吸鼻子,有些骄傲。
就在他准备变成小蘑菇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池塘边传来。
他微微一愣,垫着脚尖溜过去探查,他瞧见托着鲜红舌头的长舌鬼和形如枯槁的饿死鬼正张牙舞爪地欺负一只身穿灰色长袍的小鬼。
灰色长袍一看就是几百年前的衣服,十分破旧,还湿漉漉的。
那小鬼沉寂地坐在岸边,面容微青,脑袋上还挂着几根水草。
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蘑牙挠挠脸,唏嘘不已。
鬼也欺负鬼吗?
他犹豫了一会,趁着长舌鬼和饿死鬼离开的片刻功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拽起小鬼,拔腿狂奔,他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是谁?”被拉着狂奔的小鬼冷冷道。
嗓音冷淡,自带威严。
一点都不像经常挨欺负的受气包。
蘑菇微微一愣,扭头看了小鬼一眼。
他一边狂奔,一边老实道:“我是一朵蘑菇。”
“一朵毒蘑菇。”
身后的小鬼沉默片刻,淡声道:“哦,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有些怪异,蘑牙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怪异的感觉只在他心头一闪,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
他紧紧拽住小鬼的胳膊,飞快地朝别墅客厅的方向狂奔,准备带着小鬼躲进人类客厅。
实在不行就让小鬼在他温暖的新房子里面凑合一晚。
然而就在此时,小鬼忽然停下脚步不跑了,他神色冷硬地望向客厅的方向,嗓音淡淡道:“有危险。”
蘑牙也停下来,回过头,愣愣地望着小鬼,有些茫然。
危险?什么危险?
--
别墅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单反相机的阎涂神色凝重,再次焦灼地同身旁的僧人朋友说:“......你再好好看看,看仔细点,我哥真没被鬼附身吗?”
手持念珠的僧人摇了摇头,耐心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真没有。”
“哦......”这下阎涂终于放心了,他抱着相机笑嘻嘻地站起来,朝茶水间喊了一声:“哥我去拍照了,你自己跟了尘法师聊吧。”
等阎朔端着一壶清茶走出茶水间,阎涂早就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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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阎朔将一杯茶放在了尘面前桌子上。
了尘捧着茶,朝四处望了望,轻声道:“你不是幻视,你是阴阳眼。”
“阎涂跟我说完你的事情,我连夜翻看了师傅留给我的古籍,我敢确定你就是阴阳眼,不会错的。”
“而且这座别墅确实阴气很重。”
阎朔望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信?”了尘把茶杯放回桌上,从宽大的僧袍里掏出一串紫色珠子,他将珠子放在阎朔面前,重新捧起茶杯,轻声道:“这是开过光的紫檀珠,你带在身上可以听见鬼魂讲话。”
“哦,对了,不仅鬼魂,妖魔鬼怪讲话你都能听见。”
“阴阳眼只能看见鬼怪,但无法听见,因此你才误以为是幻视,等你可以听见它们的声音,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一小串紫檀珠子静静地躺在白瓷桌上,在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幽光。
阎朔望着珠子沉默了一会,帮了尘续上一杯茶,沉声问:“阴阳眼的人多吗?”
“极少。”了尘十分肯定地回答,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师父曾经说过,拥有阴阳眼的人代表着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因此极少。”
阎朔:“......”
他很轻地扯了扯唇角。
天机不可泄露,但面前的僧人已经在他面前泄露很多了。
所以这人说的话能不能信,他忽然打了一个问号。
对面的了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咽下茶水,老实地说:“你不一样,你弟弟为了你的事情每年都往我所在的寺庙卷很多香油钱。”
“心诚的人,理应多些优待。”
“佛主不会怪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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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客厅正对面的庭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此时在伞下有两双眼睛戒备地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蘑牙和小鬼蹲在石榴树上,用枝叶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别墅来和尚了?”蘑牙扭头,望着身旁的小鬼,心有余悸地小声说:“幸亏你机灵,要不然咱俩就完了。”
“是你完了。”小鬼淡淡道。
好像也对。
蘑牙摸了摸鼻子,抓过一个大石榴挡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他又凑过去说:“等我吃饱饭,修炼出法力,以后遇到和尚也不用害怕。”
“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是朋友,我来保护你。”
小鬼没说话,只朝他手腕扫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小鬼忽然说:“我知道你。”
“深山有毒菇,百年化为人,喜执人之手,执手修为方可得。”
“说的就是你吧?”
蘑牙:“???”
他陡然一怔,满脸惊异,甚至比见到秃头和尚还吃惊。
别说面前的小鬼,就是深山老林里的老妖精,能认出他的都没几个。
他们这种毒蘑菇早就濒临绝迹。
绝迹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修炼方式比较特别,不是吸食日月精华,也不是吸收天地灵气,而是与人类牵手。
只要跟人类牵手,他们就能获得法力。
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很难。
人类极少会到深山老林去,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遇到人类,更别说跟人类牵手,虽然他们靠吃奇花异草的香气勉强也能修炼。
但这种方法修炼起来速度极慢,再说奇花异草又不是遍地都是,想用这种方法修炼也是极为艰难。
所以他们这种蘑菇就越来越少。
大多数都在还未化形的时候就死掉了。
仅有能修成人体的几朵蘑菇也因为吃不到好的食物,被活活饿死。
至于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毕竟他连灵脉都没有了,这个问题他曾经思考过很久,最后也没想出来。
大概因为他体制特殊,天生就是厉害的蘑菇。
“你怎么会认得我?”蘑牙用石榴遮住脸颊,偏过头,迟疑地小声道:“莫非你有蘑菇亲戚?”
小鬼沉吟片刻,不答反问:“你灵脉怎么断了?”
“你这种蘑菇,灵脉断了是无法修炼的。”
蘑牙抓来一把树叶遮住手腕,软软地小声说:“才不会,只要我吃饱了,有了力气同样可以修炼。”
小鬼不置可否,没再说什么。
光头和尚离开别墅的时候天都黑了,蘑牙邀请小鬼去他新房子里面住,小鬼说他喜欢睡在池塘里。
还说如果以后长舌鬼或者别的什么小鬼找他麻烦,他可以报他的名字,或者去池塘喊他也可以。
他告诉蘑牙他的名字叫阿年。
蘑牙笑着答应,但是心里却想,虽然小鬼看起来不怎么厉害,却是个热心肠,有这样的朋友还是非常不错的。
别墅客厅已经亮起灯光,这比往常都要早些,往常这个时间只有实验室亮着灯,其余房间都黑漆漆的。
蘑牙变成小蘑菇,抖抖身子,迈着小短腿悄悄溜进客厅。
他听见二楼的流水声,谨慎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动作麻利地攀着桌椅爬向新房子。
然而下一秒,他微微怔住。
只见新房子旁边摆了几盆生机勃勃的鲜花。
新房子里面,则堆满了美味的食物。
蘑牙愣怔了一会,挠了挠脸,忽然警惕起来。
10. 第 10 章
刚才跟小鬼阿年分开的时候,阿年极其郑重地告诉他一切都要小心,毕竟石榴树距离客厅太远,他们蹲在上面没听见秃头和尚同人类说了什么。
说不定秃头和尚早注意到他们了,故意设下陷阱捉他们。
尤其小心符纸什么的,那些符纸可以轻易杀死一只阴间野鬼,让野鬼以极其惨烈的方式灰飞烟灭,手段极其凶残。
想到这里,蘑牙哆嗦了一下,顿时警铃大作,目光变得戒备起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迟疑地朝鲜花和食物走过去,绕着花草和食物小心翼翼地转了两圈,结果并没有发现黄色符纸。
莫非是贴在了其他地方?
蘑牙抬头朝二楼望了一眼。
二楼房间哗哗的流水声依然在继续,人类暂时应该不会下来。
他想了想,跳下桌子,捡起一个食品包装袋套在身上,用包装袋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裹住,又在眼睛处撕开两个小孔,仿佛这样他就不会害怕厉害的符纸了。
他神情肃穆地仰起头,拖着沙沙响的包装袋,很快便在空荡无人的客厅溜达了一圈。
结果客厅也没有符纸。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套着食品包装袋的蘑牙有些懵然,他抓了抓头发,决定去人类睡觉的房间转转。
对于深林里的精怪和大多数小动物来说,睡觉的位置最需要保证安全。
它们但凡得到厉害的法器都喜欢将法器摆在睡觉的洞穴,更有甚者还会抱着法器睡觉。
其实人类也差不多,昨晚男人的金边法器不是也放在睡觉的屋子里。
蘑牙双手紧紧抓着包装袋,浑身上下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他跟做贼似的一点一点地往二楼挪动。
二楼卧室亮着灯,但同样空荡荡。
哗哗的流水声已经停止,但是人类男人并没有从那间会下雨的屋子里走出来。
他抿了抿唇,朝会下雨的屋子溜了过去。
然而等他拖着包装袋沙沙沙地走过去,低头一下,发现上次的门缝没有了,抬手推门,推不动。
奇怪,怎么感觉从里面锁住了。
为什么要锁住,上次都没锁住。
蘑牙挠挠脸,满头雾水。
他又拖着沙沙响的包装袋转身,用仅露出的两只漆黑眼睛谨慎巡视房间里的一切物件,巡视重点是墙壁和门框位置较高的地方。
小鬼阿年说,秃头和尚最喜欢将符纸贴在这两处。
因为空旷,威力会更大。
可是巡视半天,墙壁和门框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连半张黄色符纸都没看到。
蘑牙稍稍放下心来,他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浅灰色大床上,自从变成人,他不是睡在冰冷的岩洞就是躺在泥土里。
虽然黑色的泥土也软乎乎的,可依然比不上人类睡觉的床铺。
人类可真会享受,怪不得大家都想变成人。
他晃着双腿坐了一会,正要躺下去忽然听见人类开门的声音,蘑牙睁大眼睛,赶忙从床铺上骨碌碌滑下来。
烟雾缭绕的浴室门被推开,阎朔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灰色睡衣,肤色很白,腕骨处带着一串小紫檀珠。
他单手擦着头发走向床铺,拿起床铺上的手机回信息,垂头打字的时候,莫名听见一阵沙沙声。
仿佛有人拖着纸张或者朔料在行走。
他愣了愣,偏头看向墙角,顿时一怔。
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立在墙角。
乍一看是装菌菇零食的包装袋,可仔细一瞧又不对劲......
小小的包装袋上明显有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目光戒备地望着他,一眨不眨地望了他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小声愉悦道:“真好哇,瞎子今天又没戴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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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什么瞎子?
阎朔蹙了蹙眉,放下手机。
他不动声色地擦干头发,然后走到阳台拎起置物架上的喷壶,在千年木和龟背竹上洒了些水,他一边洒水一边透过阳台玻璃打量“零食包装袋”。
“包装袋”看到他浇水的动作,伸直脑袋,站在原地愣愣地瞅了一会,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
接着便沙沙沙地慢慢走过来,蹲在他脚边看他浇水,看了一会又忽然移开目光,仰起脑袋望向他,小声嘀咕道:“还会浇水,看来是个很厉害的瞎子......”
阎朔:“......”
他抬了抬眼,扫了眼腕骨上的紫檀珠。
看来了尘所言非虚。
只是不知道这只蒙着脸的鬼是只什么鬼,无面鬼?他暗自摇摇头,无面鬼个子没有这么小,也没有眼睛。
他幼年的时候就见过无面鬼了。
总之无论什么鬼,都是丑鬼。
他放下喷壶,不紧不慢地踱回卧室。
刚走进卧室,身后就传了一阵沙沙沙的轻响,还有喷壶同地面摩擦的轻微吱嘎声。
他面不改色地回头,余光望过去看到“零食包装袋”正奋力扒拉着喷壶,那姿势和动作好像在学他浇水。
只是个子实在太小,根本抱不动喷壶。
阎朔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去,慢悠悠拎起茶壶放在阳台旁边的置物架上,最高的那一层,随后自言自语道:“起风了,该关门了。”
他说着便抬手搭在阳台推拉门上。
贴着阳台边的“零食包装袋”仰头瞅了他一眼,接着便拖着包装袋沙沙沙地往卧室跑,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一只丑得脸都不敢露的鬼怪,应该将它关在外面才对。
阎朔偏头望着跑进去的“零食包装袋”,手指稍稍顿了一下,片刻后,还是将门拉上了。
11. 第 11 章
阎朔走进卧室,靠在深色电脑桌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一边慢悠悠喝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望着拖着食品包装袋的小鬼。
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小鬼究竟是什么类型的鬼。
无论小小的个子,还是鬼鬼祟祟的动作跟他以往见过的小鬼都不太一样,尤其是紧紧裹在身上的食品包装袋,把整个身体都遮得严严实实,连什么模样都看不到。
这种行为不是面目太过丑陋就是里面没穿衣服。
他收回目光,沉下眼眸,手指摩挲着水杯,盘算着将小鬼赶去客厅的方法,是让了尘帮忙送几张符纸过来,还是直接用扫把扫出去?
还没等他决定用哪种方式,一声“叮咣”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靠在卧室墙壁上的衣帽架左右晃动了一下,又颤巍巍地立在原处,套着包装袋的小鬼正拽着衣架上的白大褂,十分卖力地往上攀爬,大概他自己也被摇晃的衣架吓了一跳,怔在原地半晌没动。
等到衣架平稳了,小鬼抓着白大褂的衣角,慌慌张张地扭头望向他,眼神里带着担忧和警惕。
阎朔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沉静地喝了口水。
小鬼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一会,看到他没什么反应,转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吓死我了......”嘀咕完,继续奋力往上爬。
衣架上的白大褂口袋里有几株伊甸园玫瑰标本,不知小鬼是不是在够这个东西,除此之外,衣服里也没有什么了。
玫瑰娇嫩,容易夭折。
阎朔将杯子放在桌面,不紧不慢地朝衣架走去。
他走到衣架旁,直接伸手拎起白大褂,然后转身便往卧室外面走,他推开卧室门,一边下楼一边扫了眼依然顽强拽着衣角的小鬼。
抓着衣角的小鬼摇摇摆摆,但意志坚决,都晃得快掉下去了仍旧没有忘记往上攀爬,并且爬得更起劲了。
小鬼裹在身上的零食包装袋摩擦在白大褂上,发出一串窸窸窣窣的轻响。
几分钟后,阎朔面无表情,沉着冷静地伫立在客厅沙发旁厚重的地毯上,用力抖了抖手里的白大褂。
只听“啪叽”一声,有东西落在地摊上。
他看都没看,把白大褂往手臂上一搭,转身就往卧室走,余光一闪,看到食品包装袋依然粘在衣服下摆。
阎朔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眼。
食品包装袋确实还挂在衣服上,但里面已经空空无也。
那只小鬼不见了。
晚风拂过客厅,空荡荡的包装袋随风晃了晃。
阎朔偏头望向沙发旁的地毯。
不远处的深色地毯上,短胳膊短腿的小蘑菇正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伸直双腿,漆黑的眼睛不高兴地瞪着他,声音很小地说:“坏人!”
阎朔冷笑一声。
刚要收回目光,他忽然愣住了,略带疑惑的视线落在小蘑菇身上的白色胶带上。
停顿了几秒钟,他偏头望向生态箱里的菌菇盆。
菌菇盆里的白蘑菇纹丝不动,菌柄上同样有一块白色胶带。
两块胶带一模一样。
阎朔眸光微动,下意识摸出一副眼镜戴上。
戴上眼镜,还没等他抬头仔细看过去,地毯上的小蘑菇猛地一下弹起来,宛如一颗炮弹,抱着脑袋奔向菌菇盆,慌慌张张。
小蘑菇很快冲进生态箱,眨眼睛便同里面的白蘑菇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一瞬间。
阎朔拎着衣服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过了一会,他沉默地掏出衣服里的伊甸园玫瑰样本放在生态箱旁,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别墅客厅。
身穿青色僧衣的了尘再次坐在沙发上。
他捧着茶杯,脸上满是疑惑,思考了好一会,才轻声道:“蘑菇小鬼?蘑菇只能变成精怪,无法成为阴间小鬼。”
“施主可是看错了?”
坐在沙发对面的男人穿着黑衬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又笃定,他摇了摇头,毫不犹豫道:“不会看错。”
了尘茫然地摸摸光头,捧着茶杯喝了口茶,想了想,询问道:“施主方便带我去看看这朵蘑菇小鬼吗?”
阎朔有些犹豫,他抬眼打量着对面的僧人,扯了下唇角道:“这只小鬼看起来不怎么厉害,唯恐大师身上的灵符法器会伤到他。”
了尘:“......”
他一时有些愣然,双手捧着茶杯,很认真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莫非真被鬼附身了?
居然担心法器伤害到小鬼?一大清早往他庙里捐了那么多香油钱,不就是请他来捉鬼的吗?总不可能只为打探小鬼是什么鬼吧......毕竟那么一大把香油钱捏。
了尘沉默半晌,老老实实道:“我今日只带了几张灵符,危害不大......”
阎朔微微点头,俯身拿出一个木质小盒,淡声道:“灵符暂时放在这里。”
“这只盒子是纯乌木的,大师回去时一并带走。”
了尘望着盒子,摸了摸光头,本想开口直接拒绝说不能收,实在太贵重了,已经收了施主那么些香油钱,哪里再好意思收乌木盒子。
可是这泛着乌黑光泽的盒子跟符纸实在般配。
稍稍纠结了一下,他掏出符纸一股脑塞进盒子,诚恳地说:“施主大气,我佛慈悲,必将保佑施主一切都得偿所愿。”
阎朔淡淡“嗯”了一声,起身引领了尘朝实验室走去。
几分钟后,了尘站在实验桌前,沉默地望着菌菇盆里的白蘑菇。
他越端详神情越古怪,喃喃道:“奇怪,几百年的蘑菇精怎会如此弱......”
阎朔:“?”
他微微一怔,偏头望向了尘,重复道:“蘑菇精?”
了尘点点头:“对,这不是小鬼,而是一只蘑菇精,看样子少说也几百年的蘑菇了,但不知为何它似乎没什么法力。”
他说着便念了几句什么,面前的白蘑菇忽然不见了。
一颗小小的孢子悬浮在菌菇盆上空。
庭院里的石榴树上又蹲着两个身影,他们用繁茂枝叶挡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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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
这次两人面朝的方向不是客厅,而是实验室。
用石榴挡住半张脸的蘑牙声音极小,一本正经严肃道:“......我同你说阿年,那时候真的特别紧急,幸亏我溜得快,屋子里刚闪过秃头和尚的影子,我就跑掉了。”
“我是不是很机灵?”
旁边的小鬼“嗯”了一声,捧场道:“很机灵。”捧场完,他皱了皱眉,扭头望着蘑牙问:“这个和尚昨天不是来过了,今日为何又来?”
蘑牙有些心虚,他估摸着是因为昨晚变成蘑菇的时候,被人类男人察觉到了什么,男人害怕,所以喊来了和尚。
不过他也不确定,因为清晨人类男人同往常一样给他浇了水,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可能是被我吓到了......”
身旁的小鬼摇摇头,目光凌厉地望着实验室里的两个人,笃定地说:“不会,他不像被吓到的样子。”
被鬼怪吓到的人类他见多了,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通常被吓到的人类不是躺在床上发高烧,就是找一群道士来作法,哪里会悠哉悠哉地站在屋子里跟和尚聊天。
纵使聊天的对象是和尚,也不对劲。
听到阿年这样说,蘑牙很高兴,没被他吓到就好。
如果人类被他吓坏了,以后谁来养活花园里的奇花异草,他只擅长做大饼,并不擅长养活花草。
蘑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塞进小鬼嘴里一块,开心地说:“吃,玫瑰香做的。”
小鬼阿年咬了一口。
他收回望向实验室的目光,转过头低声问蘑牙昨晚在别墅有没有发现符纸什么的,蘑牙咀嚼着大饼回答说他整个房间都溜达了一圈,半张符纸都没有。
小鬼阿年咽下大饼,点点头。
半小时后。
别墅门前,身穿青色僧袍的了尘,朝周围环视了一圈,咳了咳,同身旁男人扬声道:“符纸?不需要的......你这宅子相当安全,什么鬼怪都没有。”
他说完望望身旁人,用眼神示意这样说可以吗?
阎朔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了尘懂了,清清嗓子,继续道:“桃木剑?这就更不需要了,你这里又没有精怪,用不到这种东西。”
“真的,什么精怪,小鬼都没有......”
还没表演完,胳膊被人碰了碰,他转过头,疑惑地看了阎朔一眼,忽然想起落下一句最重要的话没说,阎朔特意交代过的,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你这宅子就算瞎子住着也很安全。”
这下阎朔满意地点点头。
昨晚他听见小蘑菇念叨什么瞎子,虽然他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但还是让了尘将这句话加上去了。
蹲在石榴树上的蘑牙也满意地点点头,他终于放心了。
其实就算他是一只精怪,他也不会伤害人类的。
他将剩下的大饼揣进怀里,捅了捅身旁的小鬼阿年,打着哈欠说:“原来又是自己吓自己......”
12. 第 12 章
小鬼阿年不太认同这个说法,他依然劝诫蘑要谨慎,人间同深山里的精怪,以及部分阴间小鬼不一样。
精怪最多为了食物相争,小鬼忘却前尘往事也不再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但是人类有。
这是人与鬼,与精怪最大的不同。
蘑牙想了想,感觉小鬼说的有道理,他拍了拍小鬼的肩膀让他放心,说自己一定会小心的,还说以后做了大饼去池塘喊他,两人一起吃大饼。
小鬼阿年回忆了下大饼的味道,点点头表示可以。
蘑牙回到别墅已经中午。
他偷偷溜进实验室,小心翼翼地巡视一圈,看到里面空荡荡没有人,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爬上实验桌。
一上午玩得很累,蘑牙准备蹲回菌菇盆大睡一觉,他爬上实验桌,一抬头猛然发现菌菇盆里的白蘑菇不见了,只剩一颗小小的孢子悬浮在菌菇盆上空。
他顿时僵住,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又仔细望了望。
下一秒,他神色慌张起来,火急火燎地冲进菌菇盆,垫起脚尖,一把摘下孢子塞进菌丝里,然后飞速变成白蘑菇,老老实实地蹲在菌菇盆里。
周围安静下来。
蘑牙揣着手蹲在盆子里,满脸茫然。
他的孢子明明可以维持半日的蘑菇形状,他是计算好时间回来的,蘑菇怎么提前变回孢子状态了。
无论如何真是太惊险了。
幸好秃头和尚离开了,否则肯定要出大问题。
他现在丝毫困意都没有了,简直精神抖擞,想了想,决定去打探一下人类在做什么,不知道人类有没有发现菌菇盆里的孢子。
如果看到,肯定不会相信秃头和尚说的话了。
这样想着,蘑牙又赶紧跳出菌菇盆,骨碌碌爬下实验桌,朝人类经常出入的客厅溜去,来到客厅,他从门缝挤进去,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看见坐在展示柜后面的人类男人。
展示柜后面也有一张桌子,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端坐在那里,垂着眼眸,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对方半晌不动一下,猜不出在做什么。
蘑牙更好奇了。
他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贴在墙根上慢慢挪到男人对面的沙发底下,然后趴在里面,探出半个头,努力睁大眼睛朝男人鼻梁上看。
看了一会,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男人没戴法器。
他又自由了。
蘑菇今天很高兴。
他双眼发亮,从沙发底下利落地钻出来,抖了抖身体,迈着小短腿,大摇大摆地爬上男人的桌子,然后蹲在桌角,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对方。
男人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曲起手肘撑着额头,面容沉静,凝滞的视线落在某处,良久都不动一下,连眼睛都一转不转,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呆。
蘑牙暗自猜测瞎子大概都喜欢发呆,深林里有只看不见的柳树精也很喜欢发呆,常常坐在溪水边一动不动,就跟人类男人这样盯着某处能看一整天。
他揉了揉鼻子,顺着男人的视线望过去,视线尽头是一本厚重的古籍。
古籍摊开在某一页,页面泛黄,十分破旧,边角还缺了几块,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上面的字很大,文字旁边还配着图画。
他下意识凑过去,歪着脑袋瞅上面画的什么。
仔细看了几眼,他越看感觉越熟悉,好一会后,他看明白了,这不活脱脱就是他祖先的画像吗?
虽然画的不是很好,但还是能分辨出是一朵蘑菇。
而且还是他这种毒蘑菇。
可惜连他祖先万分之一的雄姿都没画出来,怪不得让他认了这么久,他气呼呼地抬头瞅了男人一样,小声嘟囔道:“坏人,画得这么丑......”
他一边嘟囔一边伸出小手,准备取走祖先的画像。
可是他的手刚伸过去,古籍忽然被合上了。
陷入沉思中的阎朔回神,他眼眸动了动,余光瞥了眼揣着手,蹲在桌面上的小蘑菇,不动声色地合上书籍放回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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屉。
腕骨处的紫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了尘离开以后,他便走进客厅翻出这本古籍。
打算查阅一下成精的蘑菇应该怎样饲养,每天吃什么,喝什么。
毕竟成精了,跟普通植物就不同了。
吃的,喝的必须研究清楚才行。
再说本来就很瘦弱的蘑菇,总应该吃点好的。
然而这本古书上并没有记载如何饲养蘑菇精,只记载了蘑菇出处,说是此种蘑菇是远古品种,有毒,甚是珍贵,颇为难得,如何珍贵也没说清楚,难得倒是说的很清楚,濒临灭绝,只有深山才有。
接着就是一副蘑菇画像。
他当初能在深山岩洞寻找到它,还是根据这幅画像,以及古籍上登记的地图,甚至连路线都标记清楚了。
当时没有注意,现在回头想,这本莫名奇妙出现在他书房的古籍简直就是为他寻找毒蘑菇量身打造。
他关上抽屉,稍稍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余光中的蘑菇依然蹲在桌角,不高兴地瞪着他,气咻咻的。
阎朔:“......”
他沉默着喝水,不清楚蘑菇气什么,更不清楚刚才那句嘟嘟囔囔的“很丑”是什么意思。
难道嫌弃他丑?
从小到大别的不敢说,但容貌绝不在丑的行列。
等下次见到了尘要问一下对方,精怪对于美丑如何定义。
过了一会,对面的蘑菇似乎不生气了,扭过头,眼睛亮亮地望着阳台上的帆布吊床。
那个吊床是阎涂偶尔住在别墅使用的,说是躺在吊床上晒着太阳修改图片,可以激活他的艺术细胞,滋养他的灵感。
所以他也就没说什么,任他摆在阳台。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不仅他的傻弟弟喜欢吊床,小蘑菇对吊床似乎也很感兴趣。
只见小蘑菇盯着吊床看了一会,便骨碌碌爬下桌子,迈着短腿,兴致勃勃地奔向阳台,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变得贼亮。
13. 第 13 章
阎朔拿着手机靠在流理台上,垂着眼,在外卖平台挑选食材,他在琳琅满目的瓜果蔬菜肉蛋奶中一个个看过去,浏览到鲜奶的时候,目光稍微停顿了一下。
给小孩子补身体都喜欢买牛奶,精怪适合吗?
稍稍沉吟了下,他便选了一瓶牛奶,接着又选了一瓶羊奶,还随手挑了一包米糊,据说米糊也很有营养。
选完以后,他又感觉不太对。
虽然蘑菇精看着个子小小,但了尘说对方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是一只可以化为人形的蘑菇精,只是为了安全不会随意化形。
顺着这个思路,阎朔又想到那晚躺在他床铺上呼呼大睡的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头发很黑,皮肤很白,霸占着他的床铺,卷着他的被子睡得很是香甜。
他抬眼望向阳台上的蘑菇。
小蘑菇躺在帆布吊床上,开心地滚来滚去,玩累了就坐起来重新打量吊床,眼神充满好奇,一会摸摸脚管,一会摸摸支撑杆,一副很羡慕的样子。
还攀着支撑杆爬到悬挂绳上,双手抓着绳子,吊在那里晃晃荡荡,伸长脖子朝阳台外面观望,双脚惬意地踢踢跶跶。
阎朔沉默地望了一会,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在外卖平台选购食材,他打算再买些鸡鸭鱼肉,水果也买一些,还有新鲜蔬菜。
什么都买点,总能买到精怪喜欢吃的东西。
刚在一只老母鸡下面点下去,忽然听见“叮当叮当”两声脆响。
他愣了愣,抬头望过去。
几颗湿漉漉的黑色小石子躺在阳台地板砖上,落在吊床旁边,滚动了几下。
小蘑菇似乎也愣住了。
他伸直双腿,坐在吊床上,茫然地瞅了眼石子,扭头望向阳台外面。
很快,一只肤色发青,穿着不知道哪个朝代长袍的小鬼,从阳台下方缓缓飘上来,身上带着水汽,脸上没什么表情。
阎朔眼眸沉了沉,不动声色。
见鬼见得多了,纵使知道面前的鬼是真实存在,他也没有任何恐惧,只是不清楚这小鬼和蘑菇什么关系。
因为蘑菇见到是小鬼的时候,显得很高兴,兴冲冲地跳下吊床,跑过去一把搂住小鬼的脖颈,开心地说:“阿年,你怎么来啦?”
唤做阿年的小鬼不说话,冷冽的目光越过蘑菇直直盯住他。
阎朔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继续看手机。
蘑牙顺着小鬼的视线,扭头瞅了眼男人,然后拍了拍小鬼的肩膀,笑着安慰道:“不用害怕,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我不怕。”阿年仍旧盯着男人,皱着眉道:“我是鬼,他看不见我。”
“但你不会隐身术,他能看见你。”
“可他为什么装作看不见你?”
被朋友关心,蘑牙还是很高兴的,他摸了摸鼻子,掰过小鬼的脸,带着一丝不忍,唏嘘道:“别瞪他了。”
“他已经很可怜啦。”
“他是一个瞎子。”
阎朔:“???”
他手指顿了顿,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瞎子了,他怎么不知道?
就说一只蘑菇精怎么敢大摇大摆地爬上他的桌子,还在他面前晃晃悠悠,并且毫无顾忌地在吊床上荡秋千,一点都不害怕他的样子。
居然以为他是瞎子。
不过当瞎子也不错,阎朔眸底沉了沉。
当瞎子可以继续让小蘑菇在他面前无所顾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比被吓得躲起来好,而且说不准哪天还会在他面前显出人形。
可是那只讨厌的青皮小鬼却没那么好糊弄,显然很警觉。
小鬼似乎愣了好一会,才冷冷开口:“不可能!他不可能是瞎子!”
虽然他很少踏入别墅,但无头鬼,长舌鬼们很喜欢到这里来,尤其在炎热的夏天,他们说别墅里面阴气重,凉爽,呆着舒服。
他们回去以后还经常讨论别墅里面发生的事情,什么别墅男人是个冷脸怪,什么别墅男人今天又没吃饭,什么别墅男人又对人说有一堆丑东西,但他们从没讨论过别墅男人是个瞎子,这不太正常。
所以其中必有古怪。
他正要同蘑牙说出心中疑虑,忽然听见男人咳了咳。
一蘑菇一小鬼同时转头望过去。
男人低咳几声,直起身,在明亮的客厅里摸摸索索地往前走,似乎要去拿桌上的水杯,
然而刚走了几步就被椅子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手机掉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蹙了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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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蹲下来捡手机,同样摸摸索索,双眼盯在虚空中某一处,眼珠一转不转,完全就是一个瞎子的模样。
小鬼阿年:“......”
他拧着眉头,难道真是个瞎子?
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没听无头鬼和长舌鬼议论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准备飘到男人面前做点什么。
目睹了同样一幕的蘑牙拽住他的胳膊,狐疑地看着他,警惕道:“你要去干什么?”
“他已经很可怜了。”
“不要吓唬他。”
小鬼阿年转头望了他一会,慢吞吞地收回脚步,接着他就看见蘑牙轻手轻脚地朝男人走过去。
蘑牙溜到男人身边,捡起手机放在男人摸索的地方。
结果男人下一秒就抓住了手机。
蘑牙很高兴,又动作迅速地爬上桌子,捧着水杯坐在桌角,耐心地等男人过来找杯子。
果然,他才等了一小会,男人就摸摸索索地走来了。
男人一手抓着手机,另一手在桌面摸摸索索,还疑惑地叨念:“奇怪,我水杯放在哪里了?”
蘑牙赶紧将水杯放在男人手边。
下一秒,男人精准地摸到杯子。
站在吊床旁边的小鬼:“......”
他眉头紧皱,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男人的样子确实很像瞎子,可是男人刚才微微勾起的唇角是怎么回事?好像很愉悦的样子。
一个瞎子连东西掉了都摸不到,有什么好愉悦的。
但他也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蘑牙满意地望着男人喝了口水,然后完成任务一样跳下桌子,开心地跑到小鬼面前,指了指阳台的吊床,邀请小鬼跟他一起玩耍。
不过小鬼拒绝了,他一边掏口袋一边说:“我还有事情,今天过来是给你送东西。”
“上次吃了你的大饼,这次换我请你。”
蘑牙眼睛刷地亮了,咽了咽口水,充满期待的目光落在小鬼掏口袋的手上。
很快,小鬼就摸出一条肥肥大大的泥鳅,三只用水草串在一起的海蚯蚓,湿漉漉的,看起来很新鲜。
他伸手,朝蘑牙递过去。
蘑牙:“......”
14. 第 14 章
蘑牙挠了挠头,犹豫地望着小鬼手里的东西,有些为难。
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
不接过来,似乎有些辜负阿年的好意,毕竟是阿年辛辛苦苦特意给他送过来的,而且还那么新鲜,活蹦乱跳的。
可是他不吃这些东西啊。
他从来不吃肉,更别说小鱼和虫子。
“你不喜欢吗?”阿年抬眼望向他,平静地说:“不喜欢没关系,我下次送你别的。”说着他就垂下头,准备将东西收回去。
垂头的瞬间仿佛真的带着点失落。
蘑牙抿紧嘴唇,于心不忍。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小鬼手里的东西,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小鬼,诚恳道:“喜欢!谁说我不喜欢!我最喜欢小鱼和虫子了。”
“阿年,谢谢你特意给我送过来。”
手上一空的小鬼微微一愣,他抬起头扯着唇角,认真道:“喜欢就好,我下次再给你带更肥嫩的。”
蘑牙:“......”
他艰难地笑了笑,用力点了下头:“嗯!谢谢。”
坐在不远处深色沙发上,端着水杯慢悠悠喝水的阎朔也点了下头,他眼眸深邃,显然有些意外,将购物筐里的东西一键删除。
蘑菇精居然喜欢吃鱼和海蚯蚓?
不知道是生的还是熟的。
--
傍晚。
久不开火的别墅厨房冒出一股股浓郁的香气。
厨房水池里堆满各种鱼类,其中泥鳅最多,鲜活的泥鳅在水池里扭来扭去。
水桶边缘上挂着一袋子海蚯蚓,同样很新鲜,堆积在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系着围裙的阎朔站在灶台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袖子稍稍挽起,垂着眼,将食材全部分为两份,一份用来烹饪,一份用来生食。
他把洗干净的泥鳅放在盘子里,偏头望了眼客厅。
不知为何,整整一下午,蘑菇都没有再出来溜达,连他最喜欢的吊床都没再去碰一下,仿佛害怕什么躲起来似的。
他戴着眼镜几次出入实验室,每一次小蘑菇都是老老实实地蹲在菌菇盆里,一动不动,跟一朵普通的白蘑菇没有任何区别。
拎着泥鳅的阎朔抬了抬眼,有些想不通。
半小时后,食物摆满餐桌。
鱼有,煎的鱼,煮的鱼,炖的鱼,还有一小盆活蹦乱跳的鱼。
海蚯蚓,煎的海蚯蚓,煮的海蚯蚓,炖的海蚯蚓,当然还有一盘扭来扭去的海蚯蚓。
准备好晚餐,他沉静地坐在沙发上,交叠着双腿耐心等待,然而坐等右等,小蘑菇就是不出来。
他翻开茶几上的杂志,准备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男人抬头望了眼挂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想了想,合上杂志放回原处,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餐桌前,把全部食物一样样端进实验室。
摆在试验台上,距离小蘑菇半米远的距离。
实验室灯光明亮,植物培育架上摆满组培瓶,在灯光地映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有几分神秘。
办公椅上的男人单手撑着下颚,半垂着眼,神色沉静地盯着桌面,他原本想一边打电脑一边等小蘑菇出来吃饭。
但就在他俯身摁在电脑开关上时,倏然想起自己在蘑菇眼中的人设。
--他是个瞎子。
瞎子不能看电脑。
于是他重新直起身,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慢等待。
又过去半个小时,天色几乎完全暗下去。
然而小蘑菇依然老实地蹲在菌菇盆里,一动不动。
阎朔:“......”
他抬眼扫了眼桌面,眸色微沉,难道食材不够新鲜?还是烹饪技术不过关,煮的不好。
那只青皮小鬼拎来的泥鳅还不如他的泥鳅大,海蚯蚓也不如他买的多,怎么就不出来吃两口?
他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摁了摁眉心。
半隐在衬衫袖口里的紫檀珠在灯光下闪烁着黑亮的光芒。
“阿嚏--”
菌菇盆里传来一声喷嚏声。
阎朔顿了顿,不动声色,继续摁眉心。
足足摁了几分钟,他才面不改色地抬头,摸摸索索地抓到汤勺,喝了一口鱼汤,自言自语道:“鱼汤味道不错。”
其实味道不怎么样,因为里面没有放盐。
据说小孩子不能吃盐巴,他由此联想到精怪能不能吃盐,后面想了想索性都没有放盐巴,也没有放任何调料。
他一边喝一边小声赞叹,说味道鲜美。
小蘑菇果然跳出菌菇盆,小心翼翼地推开生态箱,扒着玻璃门,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
一副十分谨慎地样子。
尤其是一直盯着他的眼镜盒看。
这个行为有些反常,中午玩吊床还是大摇大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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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顾忌,怎么才过了半日,就小心成这个样子。
探头探脑的蘑牙确实很谨慎。
因为据他观察,男人下午总共走进这间屋子六次,每次都戴着法器,而且每一次都会很认真地朝他这里望上几眼。
这让他隐隐不安。
他总怀疑男人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现在,他发觉又是自己吓自己......
如果男人真察觉到什么,哪里还敢在这间屋子里面吃饭,哪里还敢摘下法器吃饭,早就吓得冲出别墅喊法师来捉他了。
根本就不可能吃得下饭!
蘑牙扒在玻璃门上,伸直脖子,好奇地望着人类食物。
他耸了耸鼻尖,有些懵然,满桌食物里面竟然连一粒盐巴都没有,他记得几百年前,确实有好多人类吃不到盐巴。
但那些都是很穷很穷的人,面前的男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怎么依然吃不到盐巴?
他抬头望向男人的目光更加怜悯,吸了吸鼻子,朝男人慢慢走过去。
等他靠近食物,往上面一瞅,更加心酸了。
只见桌面上全都是小鱼和海蚯蚓,有生的,有熟的,有半生不熟的,这不是小鬼才吃的东西吗?面前男人怎么落魄成这样子。
更重要的是,居然还吃得那么香。
他满脸唏嘘,坐在男人对面,悲悯地望着面前人,盘算着如何给面前人找点盐巴吃。
很久很久以前他听人说过,人类要吃盐巴才有力气。
不吃盐巴的人类很容易就会死掉。
一抬头,阎朔就对上蘑菇怪异的眼神,漆黑的眼眸里既唏嘘又悲悯,甚至还让他看出几分大无畏。
阎朔:“?”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样看他?
他扫了眼满桌的饭菜,没有细想,只又喝了一口汤,餍足道:“味道鲜美。”
蘑牙眼神又深沉了几分。
他抿紧嘴唇,想了想,忽然掏出小鬼送他的小鱼和海蚯蚓,一股脑放进面前人的汤碗里,想着如果男人喜欢吃就多吃些吧。
虽然没有盐巴,但是多吃些东西也是好的。
再说小鬼送的东西肯定非常不错。
阎朔:“......”
他沉默片刻,余光扫向面前的白瓷碗。
青皮小鬼送来的泥鳅好像是比他买的大,又肥又大,而且一下午了,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