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登科:穿到古代考状元》 第1章 白鹤童子 谢府,西厢小院。 谢靖宇躺在床上,像有无数钢针在他颅内翻滚。 耳边是嘈杂的呼声,忽远忽近。 “二叔!靖宇还没有苏醒,不能再动家法,他会撑不住的。”门外隐约传来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 “哼!”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冷哼,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谢家诗礼传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们……是在说我吗?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然刺入,躺在床上的少年打了个激灵。 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人,还有自己跃入水中救人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大四学生,看见湖里有人落水,于是毫不犹豫地冲向去救人。 入水中,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嘶……” 可随着剧痛入脑,另一段记忆却开始在脑海中拉扯。 他是谢靖宇,北齐国已故侍郎谢文远的长子。 也是如今谢府当家人、谢宏毅口中让祖宗蒙羞的“废物”。 “二叔,求你看在亡兄的份上,原谅靖宇一次吧。” 女子的哀求声更加悲切。 “亡兄?”谢宏毅怒哼,“如果兄长天有灵,看见这么不肖的儿子,怕要气得再死一回!” “科考重地,他竟然因为怯场晕倒,被人抬了回来!” 谢家书香门第,几代人的脸面,几乎被这废物丢尽。 科场……晕倒? 谢靖宇虽然疲惫到睁不开眼,却能清晰感到,二叔那鄙夷如刀的目光正刮过自己的脸。 “苏姨娘,今天我必须把话说明。” 谢宏毅的声音转冷,“谢靖宇虽然是大哥的骨血,可毕竟是庶出,今天又在科考场上出丑,根本不堪大用。” “谢家的未来只能在我儿子文庭身上,他自幼聪慧,是光耀门楣的希望,至于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谢宏毅顿了顿,语气中充斥着露骨的鄙夷, “等他醒来后,你们搬到偏院去住吧,看在死去大哥的份上,我会多给他一点安家费。” 冷哼声伴随着沉重脚步声远去。 房门被狠狠掼上,巨响在狭小室内回荡。 只剩下女子压抑无助的啜泣声。 死寂般的沉默后,谢靖宇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定泛黄起霉的帐子顶,几根漆皮剥落的旧木房梁。 屋子低矮狭窄,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淡淡的潮腐气。 嘶……谢家不是京都大户吗?自己这个“大少爷”就住这儿? 两世的记忆在融合,他强忍着眩晕,艰难地偏过头。 一名素色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床前矮凳上,用袖子遮住面门,肩头不住耸动。 苏姨娘……好像是自己这一世的生母。 “娘……”他张大嘴,喉咙干灼似火燎。 “宇儿,你终于醒了?”苏姨娘猛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扑到床边, “你吓死为娘了,身上还难受吗?娘这就去请大夫!” 她慌乱起身,便要往外走。 “不用了。” 谢靖宇吃力地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二叔可不会让大夫为我这个废物诊治。” 他扯了扯发干的嘴唇,声音低哑,“我只是口渴了,有水喝吗?” “水?有的!” 苏姨娘匆匆捧来一碗清水,喂儿子喝下。 喝着碗里的清水,谢靖宇混沌的大脑稍微好受了些。 “宇儿好些了吗,跟为娘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姨娘心疼地看着谢靖宇,眼里满是慈爱,可更多的却是困惑。 儿子平日里胆子是小了些,可也不至于被考场吓到晕倒。 “娘,我那不是怯场。” 谢靖宇闭上眼睛,记忆缓缓涌入脑海。 自己5岁读书,7岁发蒙,13岁便考中秀才,但是因为年纪太小,迟迟无法参加乡试,一直拖到今年。 以他的才学,通过乡试本来不难。 但。 就在他奋笔疾书、答完考卷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邻座一个二百五,竟然在卷袖内夹带小抄,还把底子露了出来。 这么明晃晃的抄袭,哪能瞒得过黑羽军的火眼金睛?当场被抓了现行。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科场舞弊都是杀头的重罪。 不需要任何程序,考官为了立威,让人将他绑起来,当着数千学子的面明正典刑。 刀光一闪。 滚动的人头伴着飞溅的鲜血,落在谢靖宇的脚边。 这谁受得了? 谢靖宇没当场噶过去,已经是心理素质强的表现。 苏姨娘倒抽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宇儿,这不怪你。落榜就落榜了,你毕竟是谢家的……刚才你二叔正在气头上,等他消了气,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至于真不管你。” 血脉、亲情? 谢靖宇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冷笑。 科场舞弊时有发生,为何偏偏自己身边这位被抓了现行?还故意被带到自己身边问斩? 没记错的话,二叔这个枢密使,似乎和主考官的交情匪浅。 苏姨娘愣住了,瞪大眼,手心微微发抖,“宇儿,你怀疑是二叔……” “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授意。” 谢靖宇摇了摇头。 自己虽是谢家长子,但处境却极其尴尬。 父亲早逝,母亲身份低微。 二叔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可心里早已将自己视作绊脚石,那群狗仗人势的奴才,更是恨不得早点毁了他,好替嫡出的“谢二公子”扫清障碍。 苏姨娘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些,她何尝不知? 谢靖宇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手背, “娘,别担心。”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很细的光芒,“其实,我不一定会落榜。” 被吓晕之前,谢靖宇已经答完了考卷。 这一世的他虽然身世窝囊,好在有个不错的大脑,那些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对原身来说并不算难。 哪怕被提前抬离考场,也未必会影响成绩。 “可你二叔处处针对,这个家你只怕……” 苏姨娘虽是惊喜,可一想到谢宏毅那充满决绝的话,已经想带上儿子逃离这个事非地。 “呵呵,就算这里是事非地,我也不能现在走。” 谢靖宇缓缓坐起来,眼底闪过不同于以往的冷芒,“家产大部分都是我爹的,我作为长子,理应继承。” 既然来了,那就代替原身好好活下去吧。 “宇儿……”苏姨娘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他的性格和以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少年,不一样了? “娘你放心吧,名义上我还是谢家长子,他们没资格赶我走。” 谢靖宇替苏姨娘整理着鬓角白丝,动作轻柔,满是心疼, “这些年,娘为我受了不少委屈。” 他暗暗发誓,要通过这场科举,替她把应得的地位收回来。 …… 紫宸殿。 夜已深,宫墙外漆黑如墨,唯有夜空的一轮明月,散发朦胧微光。 大殿内却亮如白昼,数十盏鎏金灯树吐着焰苗,将蟠龙柱映得森然。 钦天监掌监李文焕,此时正颤巍巍地跪伏于地, “陛下,关于您做的那个梦……臣以为,白鹤代表的是太平祥瑞,这位骑鹤童子,应该是上苍降下的俊才,助您匡扶天下的。” “哦?可梦境中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 御座上,一个身穿明黄袖袍、声线威严沙哑的男人正审视着这位钦天监官员。 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孤只梦见,当时天下大乱、饿殍遍地,就在我大齐国即将倾覆的时候,有一位骑着白鹤的少年从天而降,手上拿着一卷书文,为大地洒下甘霖。” “当时视线朦胧,孤并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长什么样。” “这……”李文焕用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飞快转动大脑。 入朝多年,他太了解这位喜怒无常的大齐皇帝了。 说梦是假的,不必当真? 上一个这么解梦的家伙,坟头草已经长了两米。 在流了几斤冷汗后,李文焕果断抓住一个细节, “陛下说,身骑白鹤的青年手拿书卷,说明他应该是一个饱学之士,多半、多半是科甲正途出身。” “说下去。”皇帝的语气多了几分兴趣。 李文焕壮着胆子补充,“如今,朝廷正在开科取士,正应了陛下的梦境。” 御座上沉默片刻,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他的心尖。 忽然,皇帝大笑着挥了挥衣袖, “李卿不用紧张,站起来接旨!” “臣在!”李文焕瞬间弯下腰。 “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位白鹤童子找出来。” 传令声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果真是人才,孤会重用。但……” 他话音一转,变得寒意彻骨, “此人在梦中出现时,恰逢天灾,举国饿殍。” “孤要先确定,他到底是治世的能臣,还是致乱的根源。” “是……” 李文焕擦去冷汗,躬身退出大殿。 “只希望这一届科考中,真有符合陛下心意的人吧,不然……” 想到上一任进士头甲的下场。 李文焕头皮发麻,感觉这富丽堂皇的紫宸殿,更像是天下士子的修罗场。 下一个幸运的倒霉蛋,会是谁呢? 第2章 唯一的机会 吱呀一声,偏院的木门被一只白皙的手推开。 谢靖宇眯着眼睛适应午后的光线,躺了几天,骨头缝都偷着酸软。 该出门走走了,总待在那件屋子里,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谢府花园很大,他没往亭台楼阁那边走去,顺着一条小径在踱步。 路上偶尔遇上些经过的下人,远远地躬身喊他“少爷”,态度还算恭敬。 可人一走远,压低的闲话就飘了过来, “就这位?科场吓晕的那位主……” “笑死了,胆子还没野猫大,可真够丢人的。” “嘘,你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主子……” “呵呵,什么主子?将来还能不能留在谢府,可不好说……” 谢靖宇没有搭理身后的闲言碎语,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刮得掌心有点疼。 转过假山,他只想找个没人的阴凉处透口气。 竹林后面传来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姨娘,不是小的为难你……库房有库房的规矩,每个季度的药材都有数,你上个月刚领过,还没到日子呢。” 谢靖宇一愣,转回头,竟听到母亲苏姨娘带着低怯的请求, “周嬷嬷,规矩我都知道,可宇儿前些天受了惊吓,身子有点虚,我就想拿点补身的药材给他炖口汤,好的我不要,拿些普通的就好……” “普通?” 周嬷嬷啧了一声,语气轻慢道,“府里哪怕一片叶子都是上了册的,二夫人要是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苏姨娘被噎住了,两手拧着衣角,透出骨子里的卑微,“就这一回,您再通融通融。” “规矩就是规矩,人人都像你这样,这府里可不就乱套了?要我说呀……” 周嬷嬷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施舍,“您还是别添乱了,就宇少爷那身子骨,喝不喝药,我看也差不离。” “如今府里是二夫人当家,大家只关心文庭少爷的前程,至于宇少爷嘛……” 她故意拖长调子,仅剩的一丝客气也懒得装了,“安安分分待在谢府,少不了他一口吃的,科举?你生的这个儿子,怕不是这块料。” “你……”苏姨娘身子晃了晃,像被抽干了力气,只能无助地看向周嬷嬷的脚步。 “站住。” 这时,一个又冷又平的声音飘进耳边。 周嬷嬷惊讶地回头,看见竹林被一只手拨开。 谢靖宇慢慢走了出来,双眼黑沉沉的,像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泉水。 她脸上堆起那套惯用的笑,神色却带着鄙夷,“哟,是宇少爷啊,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身子好些吗。” 谢靖宇脸色沉了下,径直走到苏姨娘身边。 苏姨娘脸上已经没了血色,慌慌张张拉住他袖子,“宇儿你怎么出来了……” “屋里闷,出来散心。”谢靖宇轻轻拍拍母亲冰凉的手背,然后后头看向周嬷嬷, “我好像听见,某人说我娘给府里添乱了?” 周嬷嬷笑容一僵,“少爷您听岔了,我哪敢……” 听岔了? 谢靖宇往前踏了一步,“那‘安安分分,少不了口饭吃’、‘不是科举的这块料’呢,也是我听岔了?”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 周嬷嬷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底下被碎石一绊,有点狼狈。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劝姨娘想开点,这也是为姨娘和少爷好……” “为我好?”谢靖宇笑了,那笑却半点没进眼睛里头,反而让眼神更冷, “一个下人,居然操心起了主子的前程。” 他语气一沉,“谢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定?” “少爷!您冤枉我了!”周嬷嬷眼神闪躲,急忙说,“我只是按二夫人的意思……” 谢靖宇逼到跟前,几乎和她脸对脸,“所以,是二婶不准你给我娘拿药?还是你故意这么说,想挑起两个主母的争端?” “我……”周嬷嬷被这一连串话问得张口结舌,脑门冒汗。 “狗刁奴!” 谢靖宇盯着她,一字一顿,“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敢这么跟主母说话,我先教教你怎么做人。” 话没说完,他右手已经扬了起来。 “啪——!” 一声又脆又响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周嬷嬷左脸上。 周嬷嬷被打得一歪,头上银簪“当啷”掉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飞快肿起一个通红的手掌印,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眼里的慌张成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万万没想到,这个以前胆小怕事的宇少爷,病了一场醒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服?”谢靖宇挑眉。 “少爷打得对,是我、我错了……”迎着谢靖宇的目光,她只能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心里却骂翻了天, 小畜牲,看你还剩几天日子好过。 “宇儿你疯啦?” 苏姨娘被那记耳光吓得魂都快没了,一把拽住谢靖宇的胳膊,连拖带拉把他扯到一边。 “周嬷嬷可是你二婶陪嫁带来的,连府里管家都要让她三分,你怎么敢动手?” 谢靖宇任由母亲数落着,轻轻握住她冰凉发抖的手。 “娘,您别慌。” 他声音放软了些,但目光却透着寒意。 “今天的事,我根本就没错,是那老货欺人太甚。” 苏姨娘停下脚,泪汪汪地看着儿子,“娘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可你打了周嬷嬷,就是打她主子的脸……” 说到最后,眼泪已经急得打转。 打狗还得看主人,没有谢家二婶的授意,那个老奴才怎么敢故意刁难自己? 谢靖宇抬手,轻轻给母亲擦眼泪。 爹没了。 可他谢靖宇还在呢。 “我是谢家长房,没有正当理由,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人家越想把我们踩到泥里,我越得站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锋芒,“一个陪嫁过来的老妈子,我要是连她都怕,还当什么少爷?” 欺负我,可以忍。 可母亲是谢靖宇的逆鳞,谁来都不好使。 苏姨娘呆呆望着儿子,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竟然显得陌生。 她心里愁要命,可又隐约地生出一点她自己都不敢想的期待感。 也许儿子真能高中,找回娘儿俩在谢家的尊严? “娘,外面风大,回去歇歇吧,我身体好得很,不用喝药。”谢靖宇没再多说,扶着筋疲力尽的母亲回了偏院那间小屋。 等母亲歇下,他独自回到自己那间更小的耳房。 屋里没点灯,只有冷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点亮。 谢靖宇在硬板床上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一般来说,谢家长房少爷住的地方都在东厢房。 可谢靖宇这个落魄少爷,落脚处还不如一个仆人。 想起父亲还在世时,谢府里还是长房说了算。 那时父亲的书房总是人来人往,二叔脸上总是堆着慈祥的笑,二婶更是三天两头自己下厨做点心送过来,对母亲一口一个“姐姐”,亲热得不得了。 现在,全变了。 父亲留下的家业,被二叔用他年纪小、母亲出身低不会管事的理由,把房产地契全捏在自己手里。 话倒是说得好听,先帮忙管着。 要是没点变数,这忙怕是要帮一辈子。 要改变这一切,就只有科甲正途这一条路。 有了功名,他才能在谢家挺直腰板,拿回自己的尊严。 第3章 自有打算 大齐国的科举分三步:乡试、会试、殿试。 乡试在各省省城举办,中了就是“举人”,算是有了做官的资格。 举人能参加第二年春天在京城的会试,会试中了叫“贡士”,那就真是鲤鱼跳了龙门。 不过贡士还要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排出名次。 一甲前三名,叫“进士及第”、二甲叫“进士出身”、三甲叫“同进士出身”。 一步一个台阶。 待遇、前程、面子,差得老远。 “前身从小苦读,脑子不笨,缺点是胆子太小,见血就晕……” 谢靖宇喃喃自语,对自己前身的文章还有比较有信心的。 来自学霸的超强自信,感觉这次中举的问题不大。 “一旦我中了举,就有资格参加明年的会试。” 同时他的名字也将入册,进入朝堂的视野。 “那时候,就算二叔也不敢再轻视我了吧?” 谢靖宇双手枕着后脑勺,倒头就睡。 当前目标:考公上岸! …… 谢府书房。 谢宏毅靠在软榻上,手拿试卷,指点着身侧的谢文庭。 “这一处破题不够利落,会试场上考官可没耐心细看。”他手指点着纸上某处,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满意。 这孩子才十五,文章已颇有章法。 “父亲教训的是。”谢文庭垂首应道,眼神却颇为自得。 门被轻轻推开,二夫人王氏端着一碟精巧的点心进来,脸上是温婉的笑。 “老爷、庭儿,歇会儿吧。刚让厨房做的桂花糕,还是热的。” 她将点心放下,目光落在谢文庭的文章上,笑意更深了。 “咱们庭儿的文章是越写越好了,我看这次秋闱,定能一举夺魁。” “那是当然,庭儿可是五岁就会作诗了……”谢宏毅捻须微笑,藏不住对儿子的欣赏。 砰、砰砰! 忽然,书房门被敲得又急又重,还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谢宏毅眉头一皱,斥道,“谁这么不懂规矩!” “老爷,夫人,是老奴……”周嬷嬷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氏一愣,看了谢宏毅一眼,“让周嬷嬷进来吧。” 门开了,走进来的周嬷嬷头发还有些散乱,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又红又肿。 她捂着脸,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爷,夫人,您可得为老奴做主啊!” 谢宏毅看见她那狼狈样,先是一愣,随即不悦道,“大半夜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好好说。” 王氏却盯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声音冷了下来,“你被打了?谁这么大的狗胆!” “是、是大少爷打的……”周嬷嬷哭着爬行了两步,像是在诉苦,话里却充满阴毒, “老奴今早去库房,碰见苏姨娘私自拿药,就、就强调了下府里的规矩……谁知宇少爷突然冲出来,二话不说,就扇了老奴一耳光!” 周嬷嬷眼泪哗哗地流,“他还骂老奴是狗东西,说夫人没资格定府里的规矩。” “什么?!”王氏勃然变色,霍地站起身,“一个克死爹的庶出东西,敢动我的人?我这就去……” “站住。” 谢宏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王氏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为这点事?” 周嬷嬷哭声一滞。 王氏急道,“老爷,这可不是小事,这小畜生分明是在打我们的脸,他不是不知道周嬷嬷是我的……” “一个下人,打就打了吧。” 谢宏毅语气平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脸的不以为然。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个在他印象里见了生人就往后躲的“大侄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胆了? “肯定是苏氏那个贱人教唆的!” 王氏咬牙切齿,胸口起伏,“一个过了气的主母,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还敢撺掇儿子生事?我看她是……” “够了。” 谢宏毅打断她,声音沉了沉,“苏氏再如何,也是大哥的遗孀,是你长嫂,说话注意分寸。” 王氏脸色一阵青白,不服气地扭过头。 谢宏毅摆了摆手,示意周嬷嬷先下去。 等到书房安静下来,他缓缓走向王氏,这才端起茶盏,悠闲地吹了吹浮沫, “过两天,就是乡试放榜的日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等放了榜……我自有主张。” “呵呵,还是老爷高明。” 王氏转怒为喜,为了一个下人去找那对母子算账,确实有点大题小做。 但,如果他落榜,丢了谢家脸面呢? …… 放榜日。 天刚蒙蒙亮,谢靖宇已经坐在桌边,慢慢喝着清粥。 苏姨娘坐在一旁,却愁得食不下咽,握住调羹的指节微微发白,眼神时不时飘向院门。 “宇儿。” 她终于忍不住,用发颤的语气说,“刚才,你二叔派人过来了,说是让你过去一趟。” “嗯。”谢靖宇应了一声,神色如常。 苏姨娘的眼圈却红了,“娘心里慌得厉害,他这个时候叫你过去,肯定是因为上次那件事……” 谢靖宇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整理完衣裳起身, “娘,您在家里等着,哪儿也别去。” 苏姨娘抓住他的袖子,眼泪掉下来:“宇儿,你说话千万小心,别再顶撞你二叔。” 谢靖宇拍了拍母亲的手,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前院的氛围挺热闹。 谢靖宇不急不缓地走着,路上遇见好几个杂役,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古怪。 仿佛他身上沾着什么晦气。 二房管家谢安站在正厅外,见他来了,脸上堆起惯常的笑,语气却有点意味深长, “宇少爷来了?” 谢靖宇点头,“安叔,早。” 谢安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侧开半个身位,“老爷正等你呢,去吧。” 谢靖宇点头,径直走进正厅。 厅内,谢宏毅端坐主位,王氏坐在一旁,谢文庭也在。 见他进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谢宏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了抬手,“来了?坐吧。” 谢靖宇低头行李,坐在末位。 “身子好些了?”谢宏毅开口,语气竟一反常态的柔和。 “劳二叔挂心,好很多了。” “那就好。”谢宏毅点点头,半闭着眼睛像是在闲聊,“我要是没记错,你今年该满二十了吧?” “是。” 谢宏毅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慈祥,“看着你长大成人,二叔也高兴,是时候让你立业成家了。” “东街那间绸缎铺,账房先生刚回乡下,我看你书读得不错,就去那儿历练历练吧,月钱按管事伙计的双份给。” 绸缎铺?账房? 谢靖宇抬起眼。 王氏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施舍,“靖宇啊,那铺子生意不错,你去了既能学本事,又能挣份体己钱,总比在家闲着强。” “还有,城西柳员外家的嫡出大小姐,温柔贤淑,与你年貌相当。我已托人递了话,柳家也有意结这门亲。 谢宏毅看了他一眼,补充道,“等你去了铺子稳定下来,就把亲事办了,也好让你娘安心。” “呵呵,二叔可真照顾我呀。” 谢靖宇几乎要笑出来。 那位温柔贤淑的柳小姐,他虽未见过,却早有耳闻。 出门必坐八抬大轿,只因少了八个人,根本抬不动这位“富家千斤”。 一顿饭八屉肉包,出趟远门能累死三匹马。 “多谢二叔费心了。” 谢靖宇的声音冷寂无波,“不过,账房的事交给下人打点就好,至于柳家这门亲事,侄儿就更不敢高攀了。” 第4章 魁首 厅内气氛骤然一冷。 早料到谢靖宇会拒绝,可这么直白生硬的话,还是超出了谢宏毅的预想。 王氏语气刻薄,“下人做的事,你就不能做了?柳家千金看得起你,那是你的荣幸,别这么不识好歹。” “二婶。”谢靖宇打断她,目光直视过去, “我是谢家长房嫡子,不是谢家的伙计,让我去做账房,好像不合家规。” 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清晰。 “至于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早逝,可母亲还在,不劳外人操心。” “你!” 王氏被他堵得面红耳赤,猛地站起身,指着他发抖,“反了,真是反了!谢靖宇,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她转向谢宏毅,声音尖利,“老爷你听听,你这好侄子,就是这么跟婶娘说话的。” 谢宏毅还算温和的神色逐渐消失,面沉如水, “这就是你读圣贤书学来的道理?顶撞长辈,还有没有个尊卑大小!” “尊卑?”谢靖宇也站了起来,谢家高堂的门庭开阔,将他的身形衬托到略显单薄。 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论嫡庶,我父亲是嫡长,二叔您是嫡次。” “论长幼,我娘是长房主母,是二婶您的长嫂。” 他目光落在王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可这些年来,你们是怎么对我娘的?” “你放肆!” 谢宏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下人屏住呼吸,看向谢靖宇的目光有震惊,有骇然,更像是在说“你完了”。 王氏捂住心口,眼泪说来就来,“老爷,你看看他!这是要骑到我们头上啊,我不活了……” “娘,我先扶你回房休息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文庭也站了起来,看着谢靖宇,眼神复杂,有嫌弃,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诧。 谢文庭年纪还小,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怎么参与家里的事。 但印象中,自己这位堂哥好像没这么有种。 “逆子,你这是在跟我叫板?” 谢宏毅死死盯着谢靖宇,眼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喷出来。 “既然你心高气傲,不愿去做账房,也不屑和柳家的亲事,那就去城东三十里外的庄子吧,我会把那十几亩田产过继给你,以后你和谢家再无瓜葛!” 话音落地,惊得所有人一颤。 角落里的周嬷嬷的脸上瞬间浮起快意而恶毒的笑容,看着谢靖宇,像看着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狗。 谢靖宇站在那里,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吗? 忽然,前院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 “哐哐哐——咚!” “报喜咯……恭喜谢老爷,贺喜谢老爷!” 欢天喜地的吆喝声,由远及近,瞬间冲散了厅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一个门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老爷,报喜的官差来了。说二少爷高中,中了亚元!” 亚元?乡试第二名?! 谢宏毅一愣,脸上涌出一丝狂喜。 王氏也忘了哭,瞬间站起来,抓住谢文庭的手,“庭儿,你中了,中了!” 谢文庭先是一怔,但稚嫩的脸上却没有太大的悲喜, “儿子中了亚元,那第一名是……” “哈哈,不重要,快请差官进来,重重有赏!”谢宏毅顾不上再搭理谢靖宇,大步往外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虽然儿子没能拔得头筹,好歹考了个第二。 足够光耀门楣了。 王氏拉着谢文庭,忙不迭地跟上去,得意地瞥了僵立的谢靖宇一眼。 厅内顿时乱成一团,下人们也跟着涌出去看热闹。 只剩下谢靖宇,被孤零零地冷落在角落里。 喧哗声、恭贺声、鞭炮声……从外面潮水般涌进来。 就在这时,苏姨娘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紧张地抓着谢靖宇的手,“宇儿,我们怎么办?要不趁你二叔高兴,赶紧去认个错吧?” “娘,你先别急。”谢靖宇扶住母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看着门外那片刺眼的喧闹,看着被众人簇拥着、风光无限的谢文庭。 说是不急,可心里已经忐忑得不行。 按常理,差官报喜的次序是由低到高。 既然第二名已经出现,后面基本不剩名额了。 “老子头一回玩穿越,不至于连个乡试都落选吧?” 谢宏毅被众人恭维着,满面红光地返回前堂,看见角落里孤零零的母子二人,那点不耐烦和厌恶又浮了上来。 当着所有的人的面,他提高音量了,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诸位见笑了,谢某教子无方,我这侄儿年已二十,却功名未立,性情还如此乖张,正好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做个见证。” 他看向谢靖宇,声音冷得像铁,“今天之内,你必须和苏姨娘一起搬走。” “我谢府诗礼传家,一个连乡试都无法入围的废物,根本没资格继承谢家的产业。” “呵,早该这样了。” 王氏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儿子高中亚元,继承祖产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这个落榜的废物,连给自己儿子提鞋都不配,早点打发了也好。 宾客们眼神各异,有惋惜、有鄙夷,更多的是充当看客的漠然。 谢靖宇缓缓抬起头,迎着谢宏毅冰冷的目光,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腥甜堵在胸口。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耻辱感吞没的那一刻—— 哐哐、哐哐! 又一波更响亮、更急促的锣鼓声,如同暴雨般砸在谢府大门外。 “捷报——” “恭喜谢老爷,天大的喜事,双喜临门啊!!!” 一个比刚才更兴奋、更尖锐的报喜声,撕破了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愕然回头。 只见另一个官差正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金花报帖,脸上因为激动而通红! 他视线急急一扫,掠过众人,直直落在了被冷落在角落、面色苍白的谢靖宇身上,用尽全力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恭喜谢靖宇老爷——高中本府乡试第一名,解元公!” “啪嗒。” 王氏手里的银贴哐当落地,好悬没一头栽倒在儿子身上。 谢宏毅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苍白。 这个废物,竟然中了头魁?! 满厅的宾客都傻了眼,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个瘦削挺拔、却一直被视为“废物”的年轻身影上。 一片死寂。 谢靖宇先是愣了下,随即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拉着苏姨娘的手,忽然笑了, “娘你知道不知道,有些人看到别人捡钱,可比自己丢了钱还要难受。” 他把脸转向嘴角抽搐的谢宏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二叔,那十几亩田宅还是留着打赏下人吧,本少爷,饿了。” 第5章 目标 主院的饭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八仙桌正中那盘清蒸鲈鱼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冷眼旁观这一桌人的百态。 谢靖宇坐在主位,碗筷轻响,吃得从容又专注。 面前是一大堆美味珍馐,放在以前谢靖宇可能想都不敢想,现在却举着的筷子,随意地翻翻捡捡,汤汁洒了一地。 周嬷嬷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身子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发现碗里的汤洒了,赶紧俯身替他擦桌。 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却盖不住眼底的惊惶和左颊隐约的红痕——那是昨日谢靖宇留下的印记。 此刻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伺候得不好,惹了这位突然翻身的大少爷,再挨上一巴掌。 这顿饭,谢靖宇故意吃了很久。 饭桌对面,二婶王氏的指甲早已嵌进了掌心。 她盯着谢靖宇夹菜的手,那动作越是慢条斯理,她心头的火就烧得越旺。 这个小畜生,昨天还像条狗一样缩在偏院,今天居然就敢坐在主位,当着她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在饭堂挑挑拣拣,分明是故意恶心自己!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乡试头甲,解元! 这两个字重得像山,压得她所有咒骂都堵在喉咙里。 大齐律例白纸黑字写着,乡试头名称“解元”,朝廷赐田赐银,身份超然。 从今日起,谢靖宇见官可不跪,若有冤屈可直递州府,连县衙那帮也得对他客客气气。 更别提族规——虽然举人只是个虚名,但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家族议事,这小畜生有资格在场了! 王氏牙根咬得发酸,却只能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看着谢靖宇把一筷子翡翠虾仁送进嘴里。 二叔谢宏毅同样坐在对面,的脸色比灶膛里的炭还黑。 他端着茶盏来掩饰心中不安的,茶早凉了,却一口没喝。 当他目光落在谢靖宇脸上时,复杂得就像时打翻的调色盘——有恼怒,有憋屈,有一丝难以置信,还有隐隐的后怕。 他怕的不是谢靖宇天天来这里蹭饭。 怕的是这兔崽子接下来要说的事。 果然,吃饱喝足的谢靖宇,正静静放下碗筷。 他用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手,又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谢宏毅, “二叔。” 简单的两个字开口,却让谢宏毅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什么事?” “既然侄儿中了举,有些事也该清一清了。” 谢靖宇语气平淡,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道,“父亲当年留下的产业,账册好像一只保管在二叔手中。” 该死,终于来了! 按照族规,年满20岁的谢靖宇,已经有资格继承家族产业。 放平时,谢宏毅是一点都不担心。 可现在,“谢元老爷”这四个字像极了一块刺眼招牌。 哪怕他谢宏毅当家多年,在官场多有人脉,也不能等闲视之。 似乎看出了谢宏毅的窘迫,谢靖宇微微一笑,淡定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叔不用担心,侄儿不多要,只想拿回两件意义重大的东西。” 王氏呼吸一窒。 谢宏毅则竖起耳朵来听。 谢靖宇全当没看见,淡淡说着自己的要求,“第一个要收回的是城西的‘文墨斋’,虽然铺子不大,却是父亲当年专门收藏古籍的地方,也算是留给我的一点念想。” 他自小被父亲寄予厚望,文墨斋是父亲为了培养自己,专门用来搜集“圣学”的场所,也是记忆中,父亲留给自己最宝贵的遗产。 谢宏毅擦了擦汗,声音略显发抖,“然后呢?” “第二是西城外‘清河庄’那五十亩水田,地契上写的是我母亲陪嫁后的产业。” 谢靖宇话语刚落,饭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没了?”谢宏毅盯着谢靖宇那两根手指,满脸错愕,脑子却在飞快转动。 文墨斋……那铺子他知道,专营笔墨古籍,生意清淡,一年到头也就二三百两银子的盈余。 至于清河庄那五十亩地,虽说收成不错,但比起谢家产业不过九牛二毛。 就这些?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搞清楚谢靖宇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不对,这小子肯定在试探我,他不可能只要这些东西。” 就在谢宏毅内心天人交战时,王氏先忍不住先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谢靖宇,你这是什么意思?那铺子和庄子这些年都是我们在打理,你说要就要,把你二叔这个当家人看做什么了?” 谢靖宇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 “二婶误会了,我不是在索要,是收回自己应该得的部分。” 他顿了顿,“地契、房契上一直都是我母亲的名字,这些年二叔二婶代为打理,辛苦费侄儿自然不会少——按市价,我可以给你们二百两纹银补偿。” “你!”王氏气得胸口起伏。 二百两纹银,你搁这羞辱谁呢? “够了。”不等王氏再骂,就被谢宏毅沉声打断。 他深深看了谢靖宇一眼,忽然明白了。 这小子似乎并不是很贪心。 或许他要的根本不是钱财,而是谢家的话语权,和自己的一个态度。 以及为母亲正名的由头。 想到这些,谢宏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紧接着,却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即是庆幸,庆幸谢靖宇没有狮子大开口,也是憋屈,憋屈自己居然被这小辈拿捏。 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 如果当初对这对母子好些,没有纵容下人克扣欺辱。 要么今天高中解元的是谢靖宇,是否会对自己这个二叔心怀感激? 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 “……可以。” 王氏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却见谢宏毅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地契房契,稍后让管家去账房取。”谢宏毅声音干涩,“补的银钱就不必了,就当是二叔对你高中的贺礼。” 他毕竟还是要脸的。 自己这个大侄已经今非昔比,最起码明面上不能再让关系恶化了。 谢靖宇也不推辞,起身拱手,“那就多谢二叔了。” “往后我娘院里的用度,以后不用再劳烦二婶操心,解元的赏赐,加上父亲的遗产,够我们母子过得舒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经过王氏身边时,脚步再次顿住。 “对了二婶。” 谢靖宇侧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我娘喜欢清静,以后没什么事的话,就不必劳烦周嬷嬷常去偏院‘关照’了。” 王氏脸色唰地白了。 周嬷嬷更是腿一软,差点跪下。 谢靖宇不再看她们,径直出了饭厅。 日暮西沉,斜阳照在脸上,和煦又温暖。 他深吸一口风,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缓缓吐出。 …… 偏院里,烛火温馨。 烛光照在苏姨娘的手上,将两张薄薄的地契映照得清晰可见。 她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看着,指尖摩挲着纸上墨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纸上, “宇儿……你真的替娘把东西要回来了……”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你爹、你爹当年亲手为我们置办的……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娘,别哭。”谢靖宇蹲下身,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把声音放得很柔, “这才只是开始,该是我们的一样都不会少。” 苏姨娘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儿子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不知何时已有了棱角。 他好像早已再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就往她身后躲的怯懦孩子。 “我的宇儿,真的长大了。” 苏姨娘又哭又笑,伸手摸着谢靖宇的脸,“娘不是难过,是高兴。我儿有出息了,我儿真的出息了。你爹若在天有灵,不知该多欣慰……” 谢靖宇任由母亲抚摸着,心头微酸。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所谓的房产地契。 只要母亲能像现在这样,在谢家堂堂正正挺直腰杆,不再终日低着头活在别人的轻贱里,自己也就满足了。 “娘,您收好。” 谢靖宇将地契仔细叠好,轻轻放进母亲手中,“文墨斋您若想去看看,我明日陪您去。清河庄的租子,往后直接送到您手上,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以后,不会再有恶仆打扰苏姨娘的清静。 “娘真高兴……”苏姨娘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谢靖宇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等她情绪平复,才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烛火下,他将解元赏赐的银票一张张摊开。 千两白银,够普通人家过上几十年富足的日子。 可他眼神里却没有太多欣喜。 这点钱,在谢家这座百年府邸面前,不过九牛一毛。 “等我参加完会试……完成了父亲的期待,该有的自然会有了。” 谢靖宇喃喃自语,眼睛闪烁着锋芒。 记忆里父亲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是个温和儒雅的人,常把自己抱在膝上,教自己认字念诗。 那年父亲病故,谢靖宇才八岁。 还记得他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说,“吾儿日后,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眼界要宽,心胸要广……” 文墨斋也好,清河庄也罢,包括这谢家的一砖一瓦。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科举晋身,朝堂立足,守护真正想护的人,这才是他的目标。 第6章 认爹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靖宇已经起床离开偏院。 竹林外传来的扫洒声,比往日更轻、更细,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当他推门出去时,那个新来的粗使丫头正端着水盆路过,见了他,整个人一僵,随即慌慌张张放下水盆行礼,声音抖得不成调, “宇、宇少爷好。” 谢靖宇看了她一眼。 丫头约莫十三四岁,瘦瘦小小,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记得这丫头——前几日他来打水时,这丫头正和几个婆子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那位见血就晕的大少爷,算什么男人……” “起来吧。” 谢靖宇声音平淡,“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是!”丫头如蒙大赦,端起水盆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谢靖宇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可笑。 更讽刺。 他顺着小径往后园走,转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人。 是谢文庭。 少年抱着一摞书,正埋头专心致志地走路,差点撞进谢靖宇怀里。 等他站稳,看见是谢靖宇后,先是愣了愣,随后退开半步,喊了声“堂兄。” 语气平淡,似乎没什么情绪。 “这么早,你去哪儿?” 谢靖宇点了点头,他对自己这个堂弟的态度还算不错,记忆中这是个标准的书呆子,一心只知道关起门来读书,从不掺和家里那些烂账。 谢文庭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怀里的书上,“去文轩阁,今天有一场诗会。” “诗会?” “嗯。”谢文庭惜字如金,“城南文轩阁,每月初五有诗会,是陈阁老办的。” 呵呵,这不赶上了吗? 谢靖宇脑中飞快一转。 陈彦之,致仕的前内阁大学士,虽已退隐,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办的诗会,说是附庸风雅,实则是为朝廷遴选人才。 据说能入他眼的人,都会得到一封向朝堂举荐的介绍信,去了帝都也会顺利很多。 换做是从前,这样的场合谢靖宇是没资格去的。 一来身份尴尬,二来名声不好。 一个在科场被吓到晕厥的“废物”,谁愿意带他玩? 可现在…… “我能去么?”谢靖宇直接拉住了堂弟的手。 谢文庭又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许诧异,但很快归于平淡, “你想去就去。只是文轩阁有规矩,非受邀者不得入内。我……有请柬。” 言下之意,我只负责带路,进不进得去我可不管。 谢靖宇笑了笑,“没关系,大不了钻狗洞,去见识一下也好。” “……” 谢文庭瞥了一眼堂兄,或许是理解不了“现代人的幽默感”,抱着书转身往外走。 谢靖宇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谢府长廊,出了侧门。 门外早有马车候着。 “少爷,您来了?”车夫看见谢文庭出来,忙放下脚凳,又看见后面的谢靖宇,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去文轩阁。”谢文庭淡淡道,率先上车。 谢靖宇立马,坐在他对面。 车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衣襟上的绣纹。 谢文庭一直低头看书,谢靖宇则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街景,气氛有点微妙。 记忆中,这兄弟俩独处的场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谢文庭是个标准的书呆子,总活在自己的书卷世界里,对府中暗涌浑然不觉,而谢靖宇从前怯懦自卑,见了这位天之骄子般的堂弟,更是躲着走。 如今同乘一车,气氛竟然有几分荒诞。 马车在静谧的街面上晃动行走,谢靖宇看累了,把目光收回车厢,发现谢文庭正已经放下书卷,正静静看向自己。 他打趣道,“怎么,我脸上有饭粒?你应该看不出我今天没洗脸吧?” “……没有。” 谢文庭听不懂他的幽默,很实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奇怪,为什么乡试你会考得比我好?” “原来是为这个。”谢靖宇哦了一声,拍拍谢文庭稚嫩的肩膀, “老弟,你以前写过的那些文章,我偷偷看过不少。” 说到诗文才学,谢文庭绝对不差。 甚至隐隐压过自己这个当哥的一头。 “可你太呆了,既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关心国家大事。” 一个连家族事务都不关注的人,写出来的策论能好到哪儿去? “谢谢堂兄,我好像明白了。” 谢文庭若有所思点头,表情却依旧木木的,像极了一只呆头鹅。 约莫两刻钟,马车停下。 “少爷,文轩阁到了。” 车夫躬身拉开帘子,谢文庭合上书,推开车门下去。 谢靖宇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 文轩阁临水而建,很气派的三层楼阁,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环境颇有几分雅致,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阶扫得干干净净。 偶有青衣小厮从门前走过,步履轻快,神色从容。 确是个清雅地方。 谢文庭走到门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素色请柬,守门的青衣小厮接过,仔细看了看,脸上立刻堆起笑, “谢公子里面请,陈老已在二楼雅间了。” 谢文庭点点头,迈步进门。 谢靖宇屁颠颠的正要跟上。 “这位公子留步。” 另一名小厮伸手一拦,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透着审视,“请先出示请柬。” “呃……我没有那个东西。” 谢靖宇抓抓后脑勺,前身很少来这种文人墨客聚集的场所,自然也拿不到请柬。 小厮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抱歉,按照文轩阁规矩,非受邀者不得入内。” “我是跟他来的,也不行吗?”谢靖宇指了指已走进门的谢文庭。 小厮瞥了一眼谢文庭的背影,又上下打量谢靖宇。 半旧的青衫,料子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配饰,气质倒还沉稳,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富家公子。 “原来是谢公子的随从啊。” 小厮的语气更轻慢了,甚至都懒得搭理,“门外候着吧,等诗会结束,你家主子自然会出来。” 听这意思,似乎已将谢靖宇归为“下等人”。 谢靖宇有点不爽,“我非要进去呢。” 小厮斜着眼,把谢靖宇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敢硬闯?这里可是文人们集会的高档场所,闲杂人等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谢靖宇看着他这幅狗眼看人低的架势,心里冷笑一声。 有些人,一旦见惯了“上等人”,就下意识把自己也归类进去了。 他这暴脾气可忍不了,“你也不过是一条守门的狗,这么较真干什么?” “你敢骂我?” 小厮的脸色涨得通红,推开谢靖宇大声说,“不长眼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身行头,要是能跨进这道槛儿,我叫你一声爹都成!” 周围几个候着的下人,还有刚到的两个书生,都低低哄笑起来。 谢靖宇给了他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往前稍凑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穿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你这么喜欢在外面认爹,家里人知道吗?” “你!”小厮被怼得哑口无言,像被踩了尾巴,“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来人——” “哟,都聚在门口听戏呢?” 一个洪亮带笑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吆喝。 众人扭头,只见一个穿着宝蓝绸衫、胖得跟个福娃似的年轻公子,正从一辆花里胡哨的马车上“挪”下来。 他手里摇着洒金扇,脸盘圆润,眼睛笑得眯成缝,几步就晃悠到了门前,地面都仿佛颤了颤。 “林、林三公子!”小厮一见,气焰顿时矮了八尺,腰弯了下去。 这位爷叫林珝,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家底厚,性格有点混不吝,偏偏这次乡试还让他踩着尾巴中了个举人,小厮不得不赶紧赔笑。 林栩却没看他,绿豆眼在谢靖宇脸上一扫,“谢兄,真巧啊。你也来参加这破会?” 谢靖宇也看到了来人,微笑点头,“是林兄啊,确实够巧的。” 这一世,谢靖宇认识的朋友不多,但林栩是个例外。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常去林家拜访林栩的父亲,用现代人的话来讲,算是发小。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林栩熟络地走来,一巴掌拍在谢靖宇肩上,“那我们一起进去,正好闷得慌!” 谢靖宇被拍得一咧咧,无奈跟他一起进屋。 刚才那个小厮急了,硬着头皮阻拦,“林公子,这位朋友,他好像没有请柬……” “你敢朝他要请柬?” 林栩把胖脸一沉,收起扇子,戳着小厮胸口,“知道这位谁吗?” 小厮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不认识。 “狗奴才,你给我听好了!” 林栩嗓门拔高,恨不得全街都听见,“江州府今科乡试,头名解元公,谢靖宇谢兄是也。陈阁老前两天还念叨想见见,你倒好,敢把人堵在门口认爹。” “解……解元公?!”小厮腿一软,汗兢兢地看向谢靖宇,差点没当场下跪。 他刚才拦了今科解元?还骂人是跟班? “算了林兄,我们走吧。”谢靖宇拦住正要发作的林珝,摇摇头,缓步走向文轩阁。 身侧,几个拦路小厮早就吓得瑟瑟发抖。 但他既没有斜视,更没有逼对方当场认爹。 第7章 陈阁老 文轩阁果然够气派,青瓦白墙,屏风隔出若干雅间,已经有二三十位士子散坐在里面低声谈笑,个个衣衫光鲜,气质高贵。 谢文庭陪林珝坐在靠窗角落,与周遭有些疏离。 “谢兄是第一次进来吧,别紧张,有事我罩着你!” 林珝算是这里的常客,看出了谢靖宇的拘谨,让他把胆子放大点。 谢靖宇笑了笑,端起茶杯说,“林兄,你不是最烦念书吗,怎么隔三差五来这里?” “嗨,要不是我老爹逼着我过来,爷才懒得结交这些文人雅士。” 林珝漫不经心地压下茶杯,“这次乡试,爷碰巧考中最后一名,跟你是不能比了。不过我家老爷子很高兴,昨晚对着祖宗牌位烧了一夜高香,你看我这脸,都熏黄了,像不像块腊肉?” 谢靖宇忍俊不禁,哈哈一笑说, “别说,还真像,就差再搁两把盐。” “风雅之地,两位能不要吵到他人吗?” 隔壁屏风后,一个摇着湘妃竹折扇,穿着云锦长袍的公子哥儿把眉头拧起,似乎不满他们的喧哗,轻佻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珝把脸一沉,“赵铭,我和朋友聊天,碍你什么事了?” “不敢!” 赵铭用扇子虚点一下谢靖宇,拖长语调说,“只是这位仁兄看着面生,怕是第一次参加文人集会吧,新来的多少要懂点规矩,这里不是粗鄙之人大声喧哗的地方。” “你嘴里干净点,说谁粗鄙呢,这可是……” 林珝话没说完,袖子就被谢靖宇轻轻拉了一下。 他高中谢元的事虽然传得满城风雨,但江州府真正认识谢靖宇的人却不多。 这也难怪,毕竟他这幅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塌上谈笑的姿势,实在不符合一个古代文人的形象。 “多谢兄台指点,我会注意的。” 谢靖宇只想来这儿长长见识,可不想随便跟人干仗。 他第一次玩穿越,很多潜意识养成的习惯确实该改改了。 “呵呵,这才对嘛。”见谢靖宇态度这么谦卑,赵铭更笃定这是个没背景的,笑容带了几分讥诮, “这里召开的是文会,以文会友。陈阁老最重风仪,某些粗鄙之举还是收敛些好,免得扰了大家视听。” 谢靖宇本来不想搭理,见对方喋喋不休个没完,便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这赵铭约莫二十出头,长相还算过得去,就是眉眼间那股子高人一等的劲儿,让谢靖宇不太舒服。 他语气不急不缓,“刚才我已经道过歉了,赵公子自诩清高,可以换个高雅一点的座位,何必跟咱们为伍?” 赵铭脸色一沉,这不等于打自己脸吗? 文轩阁分三层,顶部阁楼只有达官贵人能上去。 二楼是用来招待名人贵子的场所。 至于一楼,通常是用来接待普通士子的地方,谢靖宇无心的一句话,却戳了对方出生寒微的痛处。 “牙尖嘴利,光耍嘴皮子可不行,你既然来诗会撒野,敢不敢和我切磋一下诗文?” “赵铭,你少来这套!”林栩怒了。 谢靖宇却抬手止住他,看向赵铭,“你要怎么切磋?” “简单,”赵铭折扇一收,眼中闪过算计, “对对子。我出上联,你若能在一炷香内对出下联,且工整,便算你有点墨水。若对不出,或对得不堪入目……就请你自觉离开,别脏了这块地方。” 谢靖宇差点笑出声。 对对子,这和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谢靖宇虽然是现代人,可融合了两世记忆,压根就不把这点事放心上。 已经有看热闹的士子帮忙点香了,显然这种事在文轩阁并不罕见。 赵铭看向沉默的谢靖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朗声道, “山深林密,问樵夫何处下手?” 此联看似寻常问路,实则暗藏机锋。 “下手”二字,在此语境下有“砍伐”之意,但又可引申为“如何对付、从何着手”,隐约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考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贬损。 谢靖宇几乎没犹豫,淡然接口, “风急浪高,劝渔翁及早回头!” 下联以“渔翁”对“樵夫”,以“回头”对“下手”。 “回头”暗含点醒、莫对方不要再挑衅,算是一种警告,直接把赵铭那点小心思给堵了回去,还隐隐占了上风。 “好!” 林栩一拍大腿,“不愧是谢兄,我敬你一杯茶水。” 赵铭脸色微变,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这下联确实对的很巧。 但他可不打算这样算了,冷哼了一声,“有点急智,再来!” 他眼珠转了转,看到窗外屋檐下挂着鸟笼,里头有只绿毛鹦鹉,顿时有了主意,故意提高声音, “笼中画眉,叽叽喳喳,巧舌似簧,终是樊笼猢狲戏!” 这上联就有点恶毒了。 明写画眉,实则用“巧舌似簧”、“樊笼猢狲”暗讽谢靖宇不过是只会耍嘴皮子的猢狲。 现场随之安静下来,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看向谢靖宇的目光有了变化,大部分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谢靖宇眼神冷了下来,赤裸裸的人格侮辱,他这暴脾气哪能忍? 简单沉思后,谢靖宇抬头望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宫墙,缓声对道, “堂下锦鲤,浮浮沉沉,华鳞若锦,不过池沼王八驮!” 锦鲤对画眉,王八对猢狲。 你骂我是笼中耍戏的猴子,我直接回敬你是池子里驮着硬壳的王八乌龟! 不过换个方式骂娘而已,搞得好像谁不会似的。 “哈哈,好一个王八驼碑。” 不少看热闹的都没忍住哄笑起来,这下联对得太狠,太损了! 直接把赵铭比作王八,还点了“池沼”之地,意思是你这嘚瑟劲儿也就在这小圈子里,出去了啥也不是。 “你……你敢骂人?!” 赵铭气得浑身发抖,自己好歹是今科举人,何曾受过这种气。 “赵公子说笑了。” 谢靖宇一脸无辜,“在下不过是对对子而已,王八驮碑可是祥瑞之象,这是夸你呢,龙生九子,赑屃驼碑嘛。” “我……我撕了你这张嘴!”赵铭先是一愣,顿时羞愤交加,理智差点崩溃。 别人不清楚“龙生九子”的含义,他这个举人哪能不知道。 分明是骂他杂种。 赵铭气得撸起袖子,再也不顾及形象,竟是要绕过桌子扑过来动手。 可就在挥出拳,直指谢靖宇的时候,阁楼有人喊道,“住手,陈阁老来了。” “咳咳。” 一声不高不低、略显苍老沙哑的咳嗽,从楼梯口方向传来。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打断了楼下的喧嚣。 赵铭的拳头僵在半空,扭头的姿势显得滑稽而狼狈。 所有人的目光则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只见一位穿着灰布长袍,、头发稀疏花白的老者,在一个青衣小童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上来。 老者身形清瘦,背影微驼,相貌看似普通,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却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刚才还充满武斗气息的阁楼瞬间鸦雀无声。 陈阁老,陈彦之。 不仅是文轩阁的创立者,更是担任过当朝二品大员的礼部要职。 在这小小的江州府,一句话就能决定今科举子们的未来。 在众多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他把脚步停在楼梯口,目光先在赵铭还未放下的拳头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面色平静的谢靖宇,最后落在地面上那炷刚刚燃尽的黄香上。 苍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夫这文轩阁,什么时候改成演武场了?” 第8章 策论 陈阁老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赵铭如坠冰窟。 他慌忙放下拳头,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声音发颤,“晚、晚生一时激愤,失态了,请阁老恕罪。” “文轩阁以文会友,可不是市井斗殴之地。” 陈阁老的声音依旧平淡,“若有真才实学,当见于文章诗赋,而非拳脚。赵公子今日火气大了些,不如先回家静静心。” 这话听着温和,已经是下了逐客令。 赵铭浑身一颤,脸色灰败地看向台阶上那道不怒自威的身影,却不敢有丝毫辩驳。 在江州府这个地方,敢惹陈阁老不高兴,基本就算告别仕途了。 “是,晚生告辞。”他狠狠瞪了谢靖宇一眼,垂头丧气地走向大门。 阁楼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陈阁老缓缓走向楼梯,忽然将目光投向谢靖宇,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便是今科解元,谢靖宇?” 话音脱口,整个会馆随之沸腾,无数道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定格在谢靖宇身上。 这个穿戴普通,甚至有点流氓气的家伙,竟是金科谢元? “学生谢靖宇,见过陈阁老。”谢靖宇倒是没有在意旁人的态度,恭谨地朝着陈阁老拱手,神情不卑不亢。 “嗯。” 陈阁老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看清这副年轻皮囊下的真材实料, “方才那两联,急智有余,锋芒亦盛,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的,但凡事过刚易折,要懂得藏锋的道理。” 看似随口的提醒,却让谢靖宇心头一紧,低头应道,“多谢阁老教诲,的学生受教了。” 这老阁老眼光毒辣,一语就能点破他借对联反击的用意,看来已经在阁楼上关注自己很久了。 “哈哈,不用客套,老夫这文轩阁是为了结交天下士子,只以才学诗文轮交,你先陪我上楼吧。”陈阁老转身,在小童搀扶下缓步走向三楼。 谢靖宇心中微动,跟上脚步,身后则是一片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陪陈阁老上二楼雅间小聚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 林珝不忘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谢兄,这下你可发达了!” 谢靖宇甩了甩头,全当没有看见楼下那群人的惊羡。 二楼的景致更加清静雅致,只设了几间静室。 陈阁老推开其中一扇门,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书架上典籍林立,谢靖宇扫过房间,注意到临窗的棋枰上还摆着一局未尽的残棋。 他略感意外,谢文庭此刻竟也端坐在室内一侧的蒲团上,见他进来,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 “都坐吧。”陈阁老在主位坐下,脸上堆满柔和的笑意, “这里是我平时下棋饮茶的地方,你们不要拘谨。” 谢靖宇入了座,从小童手里接过一杯清茶,目送小童离开,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今日诗会,本意是让江州才俊彼此切磋。”陈阁老慢悠悠地品着茶水,目光在谢靖宇和谢文庭脸上扫过, “你们二人,一为解元,一为亚元,同出谢氏一门,也算是一段佳话。” “阁老谬赞了,学生只是运气好而已。” 当着这位学识渊博的阁老,谢靖宇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形象,正襟危坐。 “但老夫听过一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才学再好,终究是要落到实处。” 夸完两个年轻后背,陈阁老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近些日子,豫州清河口决堤,淹了附近好几个县城,老夫虽然不在庙堂,可听说这件事后却心痛不已。”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出了几分考教的味道,“你们两位将来都是要入庙堂的人,老夫想问,如果受命治理清河水患的人是你们,应该从何处着手?” 治理清河水患? 谢靖宇心头咯噔一下,果然这位陈阁老邀请自己上阁楼,是别有深意。 这可不是普通的诗文考题,而是实实在在的治国策论。 机会到了。 谢靖宇强压心头震惊,抬头看向堂弟谢文庭,见他表情微显错愕,急忙起身拉了拉这傻子的袖子, “既然阁老肯赐教,晚生一定全力而为。” “嗯,去偏房写一片策论吧,以两个时辰为限,老夫会在这里等你们的答卷。”陈阁老指向两间侧室,里面书案烛灯、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谢靖宇进了侧室,缓缓落座,望着书案上洁白的纸张,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目开始了沉思。 陈阁老的用意再简单不过,摆明是在测试这对兄弟俩肚子里的墨水。 虽然不清楚这么做的深意,但谢靖宇知道,自己必须尽可能交出一分让他满意的答卷。 很快,谢靖宇的大脑便飞快转动起来,开始调动原身的记忆,同时也回忆起了这些时日听闻的朝野之事。 大齐立国已经超过百年,清河水患一直是朝堂的心腹大患。 几乎每隔几年便要发作一次,耗费国库钱粮无数,却始终未能根治。 朝廷惯用的无非是“堵”和“疏”两种老办法,征发民夫加固堤坝,或是在下游开挖分流河道。 只是这效果嘛。 往往这边刚堵上,那边又决口,新河道挖了没几年,便开始出现严重拥堵。 按理说朝廷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不至于让清河水患泛滥到这种地步。 水患愈演愈烈的理由很简单,就算用屁股想也该知道,这和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脱不了关系。 “看似天灾,实则人祸,看来这次的奏对考的不仅仅是水利知识。” 谢靖宇缓缓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所谓治水之策,根源不在那条清河,而是积重难返的体制之弊! “这位陈阁老出题的角度还真是刁钻,难道是在考验我的政治立场?” 谢靖宇提笔蘸墨,默默打起了腹稿。 说到治理水患,他只能算个门外汉。但要说指出朝廷弊端嘛…… 靠,那二十几年的官场电视剧可不是白看的。 “但我不能说得太超前,脱离这个时代的认知,估计陈阁老根本无法接受。” 谢靖宇拍打额头,应该怎么把现代的官场策论,更好地融入这帮古代人的脑子里呢? 他思索很久,渐渐有了眉目。 第9章 点评 另一扇门后的谢文庭已开始奋笔疾书,同样是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全力思索。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随着最后一支黄香燃尽,陈阁老示意二人停笔。 他先是踱步来到谢文庭的桌案前,拿起答卷认真阅读。 半晌后,陈阁老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提及《禹贡》治水之道,强调‘疏导’为本,建议朝廷选派清正干员,督造河工,严查贪墨,并主张在豫、兖等州广植林木,以固水土……” “嗯,文章是好的,谢氏门风果然渊雅,这答卷中的才气果然不俗。” “学生浅见,让阁老见笑了。”谢文庭急忙站起身躬身行礼,神色略显自得,却又好奇地看向了谢靖宇。 楼下汇聚了那么多学子,能得到陈阁老的当面夸奖却很少,也难怪这个书呆子这么自豪。 但谢靖宇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陈阁老只是称赞堂弟的学问和文章,却并未对其提出的具体对策做出评价。 显然,对谢文庭的答卷不是特别满意。 陈阁老笑了笑,放下第一份答卷,又拿起了谢靖宇的。 这一次,他看得慢了许多,目光在纸上游走,起初平静,渐渐将眉毛扬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读到一半时,他飞快把头抬起来,不动声色地扫了谢靖宇一眼。 比起谢文庭,第二份答卷的内容说不上有多华丽。 开篇便直言“治黄之难,在人心,不在河水”,指出历代治河不力,根源不在水患,而是在于“权责不明,急功近利”。 下面跟着极点明确是方略,从设立专司垂直管辖,再到加固高危堤段,在中上游划定区域等等……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条建议都是务实之策,且提出了具体、可操作的设想。 虽有些想法属于是异想天开,比如百姓参与监督、账目透明等等这些,但整体思路务实而缜密,最起码有实际操作的空间。 陈阁老看了许久,越读越震撼。 这真是一个二十岁出头,没有任何官场经验的年轻人能想出的办法? “呼!”阅卷结束,趁他缓缓放下纸张,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同样没有评价谢靖宇的文章,只是淡淡道, “文章我都看过了,时辰不早,你们先回去吧,今天的事不用告诉任何不相干的人。” 这就完了? 谢靖宇和谢文庭都有些意外,双双告退。 待两人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陈阁老静坐片刻,起身走到书柜旁,在某处轻轻一按。 咔嚓! 机括轻响,墙体内侧,竟露出一扇隐蔽的暗门。 他捧着那两份答卷,跨入了暗门内的隐蔽台阶。 步入三楼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小茶室。 室内布置简洁,只点着一盏孤灯。 一个穿着普通葛布衣衫、面容清瘦的老者正靠窗静坐。 “文涣兄,久等了。” 陈阁老将两份答卷放在桌塌旁,“这就是今科江州解元与亚元的应对,还是你来点评吧。” “呵呵,好啊。” 闻言,李文焕放下棋子,先拿起谢文庭的答卷看了几眼,微微点头, “中规中矩,世家子弟的见识不错,才学算得上渊博,只是这奏对嘛,基本是老生常谈,照本宣科,没有太大新意。” 陈阁老笑道,“这倒不奇怪,让一个弱冠之年的小子参与国策讨论,能写出这么才华横溢的奏对,已属难得。” 说完,他取出了第二份试卷, “你再看看这一份,或许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哦?”李文涣随手接过,初看时神色很平淡,皱眉道,“这个人的文章才气,似乎并不能胜过上一份答卷,等等……” 话说一半,李文涣忽然将目光瞪得老大,尤其在看到那句“治水之难,在人心,不在河水”一句时,手指猛地一顿。 仔细读完第二篇策论,他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小子……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李文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上面的对策虽实施起来困难重重,却无一不是切中时弊,甚至……有些想法,与陛下近年欲整顿吏治、收拢财权之心不谋而合。” 陈彦之默默点头,随即苦笑,“就是太大胆了,这上面第三条奏疏,居然主张对财阀世家下手。” “不,非常时期,必用非常手段。” 李文涣抬头看向陈彦之,眼神复杂,“陈兄,这小子便是你信中提到的谢靖宇?陛下梦中所寻之人,难道……” 陈彦之捋着胡须,望向窗外暮色,缓缓道,“是或不是,暂时还下不了定论。不过这小子确实是块璞玉,只是锋芒太露,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时间打磨。” 随后他看向李文涣,“李兄回京复命的时候,或可酌情照拂一下。” “这是当然。”李文焕默默将谢靖宇的答卷又看了一遍,将其内容牢牢记住,然后凑近灯烛,将其点燃。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化为灰烬。 “以这偏策略而论,谢靖宇这小子步入仕途算是稳了,但……” 他微微低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语气略微波动,“只是咱们这位陛下,今年来越发的喜怒无常,也不晓得这小子将来的命运,究竟是吉是凶。” “唉,但愿会朝好的方向走吧。” 陈彦之同样低头擦了擦冷汗,想起上一个在朝堂上犯言直谏的士子下场,心头微微一寒。 …… 谢靖宇回到谢府偏院时,天色已晚。 他照例去了苏姨娘的房间请安。 苏姨娘正在灯下做着针线,见他回来,忙放下活计,眼中满是关切,“宇儿回来了,听马夫说你去参加诗会了,还顺利吧?” 她总是担心儿子因出身和过往受人刁难,谢靖宇笑了笑答复, “娘你放心,一切顺利,陈阁老还专门教了我和文庭学问。” 谢靖宇简单说了情况,略去了与赵铭冲突的细节。 “陈阁老,就是那位曾经担任礼部高官的陈彦之?” 苏姨娘又惊又喜,“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你爹还在世的时候,就曾经受过他的提携。他考你什么了?” 第10章 解闷 “只是寻常考题罢了。”谢靖宇不想多说,免得母亲担忧或期望过高。 “娘你早点休息,别熬累了眼睛,这些针线活不用你干,交给下人好了。” “唉,这些年都习惯了,你去睡吧,为娘还得替你把衣服补好。” 谢靖宇一脸无奈,只能苦笑着走了出去。 同一时间,谢宏毅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文庭垂手立在父亲面前,将今日文轩阁发生的事,包括对联交锋、陈阁老考题作答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谢宏毅闭目听着,眉头锁得很紧。 直到谢文庭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语气稍显复杂, “陈阁老虽然闲居在家,这些年不再过问朝政,可在庙堂的影响力还在。” 这次单独召见谢文庭和谢靖宇,出了关于清江水患的考题,肯定是大有深意。 谢宏毅沉吟着,眼神闪烁不定,“这次考题,绝非普通考验文采那么简单。文庭,你是怎么答的,一字一句背给我听。” 谢文庭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背诵起来。 谢宏毅边听边皱起了眉头,听到最后,脸上已是一片苦笑,夹杂着失落与无奈。 “父亲,我的答辩……有问题吗?”谢文庭见状,心中忐忑。 谢宏毅长叹一声,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文庭,你才气是有的,引用的典故也对,几点建议也算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尚显稚嫩的脸庞,“若是在太平年月,阁老看了,或许会称赞一句稳妥。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你可知我大齐如今是什么形势?国库连年因边患和河工吃紧,地方官吏盘根错节,中枢政令出了京城,效力便减三分。” 谢文庭在奏对中建议朝廷选派清正干员,可清正干员该去哪里找? 即便能找出这样的人才,若无地方豪强支持,不被同化便是被架空,甚至遭了黑手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广植林木,用来稳固水土。这想法是好的,但中上游多是豪强庄园或贫瘠山野,让豪强让出土地植树,这想法太幼稚了。” 反之,让朝廷出钱赎买或补贴贫民,钱从何来?即便有钱,又如何确保层层下发,不被侵吞? 贫民百姓失去了田土,必生霍乱。 谢宏毅到底为官多年,连续几个问题,说得谢文庭脸色微微发白。 他满腹诗书,却从未深思过这些执行层面的艰难险阻。 “你的对策终究是书斋里的设想,看得见病灶,开出的方子却……药力不足啊。” 谢宏毅语气沉重,“陈阁老他夸你才学好,却不谈策论本身是否可行,这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谢文庭低下头,双手紧握,脸色涨得通红。 这些年他闭门苦读,确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书本与现实之间还存在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这不怪你,下去再好好想想吧。”谢宏毅无奈地挥挥手。 儿子毕竟年纪好小,上来就参与国事奏对,属实是为难了。 望着谢文庭默默退出的背影,谢宏毅眼神有些萧索。 书房内重归寂静,他毫无睡意,重新坐回椅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偏院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谢靖宇……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甚至视为绊脚石的侄子,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谢宏毅心头。 让他不安的内心,平添了几分复杂。 …… 自文轩阁回来,一晃过了七八日。 谢府的日子倒是平静了不少,自从那天奏对之后,谢文庭一直在书房反思,谢宏毅则是外出公干。 偏院一切安好,苏姨娘脸上的愁容也淡了,偶尔对着窗做针线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 但谢靖宇却不敢有任何懈怠。 小小的书房内,案上堆着的典籍又高了一摞。 除了四书五经,他还特意让丫鬟去文墨斋取了几本前朝的《河工纪要》《漕运疏略》,晚上就着油灯,一页页地啃。 跳动的烛火把他伏案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直觉告诉他,陈阁老那天的考教,背后肯定有深意。 说不定,这是他跨越更高层次的机会。 这日晌午刚过,谢靖宇正望着一本《清河水工实录》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 “谢兄,还在看书呐?” 竹帘被“哗啦”一声挑起,林栩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着笑,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谢靖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是林珝啊,你怎有空过来?” “闷死个人了,我找你来解解闷!” 林栩一步跨进来,带着满身的尘土气,“我爹听说陈阁老单独见了你,这今天恨不得把我拴在书房,之乎者也念得我脑仁疼。趁他午歇,我溜出来透口气。” 他凑到书案前,瞅了一眼摊开的书,立刻呲牙咧嘴,“走走走,今儿带你去个好地方,松快松快!” 说着就去拉谢靖宇的胳膊。 谢靖宇被他扯得身子一歪,急忙扶着书案,“你还没说去哪里,别又是那些烟花柳巷……” “瞧你说的!” 林栩瞪圆了眼,拍着胸脯,“我林三爷是那么没品的人吗?城西新开了家雅舍,不光有人说书,还有西域来的杂耍班子,有趣的很,我带你去开开眼,修一修榆木脑袋。” 我去,又是那种地方。 谢靖宇撇了下嘴,不过连日苦读,确实搞得他头昏脑涨,想着出去转转也好,就同意了。 雅舍藏在城西柳条巷深处,门脸不大,但人流如织,充满了热闹的市井气息。 林栩熟门熟路,抛给门口青衣小厮一块碎银,拉着谢靖宇去了内院。 院子里果然热闹,东边角上几个书生围坐,争得面红耳赤,隐约听见“新政”、“祖制”之类的词。 西边空地上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杂耍表演,一人张口喷出一团烈焰,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 古人没什么娱乐项目,逛茶馆就是最大的消遣。 林栩看的津津有味,谢靖宇却觉得相当无趣。。 对于一个过惯了现代人生活的穿越者来说,这些表演简直太low了。 第11章 绑票 他强忍着看了会儿,困得直打哈欠,刚想借尿遁离开,忽然被林珝拽了拽袖子, “哎,谢兄你看那边,墙根石桌那儿有个喝茶的老头,是不是有点怪?” 谢靖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靠最里侧院墙边有张孤零零的石桌,旁边坐着个穿褐色旧布袍的老者,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侧脸对着这边,正在自斟自饮。 桌上就一壶清酒,一碟花生米,看着很单调,与周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似乎察觉到目光,老者慢悠悠转过头,朝这边瞥了一眼。 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皱纹深刻,皮肤粗糙,像是常年经风受雨的田舍老农,眼神也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浑浊。 只在当他扫过谢靖宇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也许是个性子孤僻的老先生,想图个清静吧。”谢靖宇收回目光,倒是没多想。 茶社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甚至偶尔能看见官差搜查犯人,没什么稀奇的。 两人又晃荡了一会儿,林栩正想陪谢靖宇去前厅吃饭,不料另一个纨绔子弟从外面闯进来,扯着他袖子说, “林三,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走,赌上两把去。” 一听到“赌”,林珝立刻笑出满脸褶子,抖着脸上的肥肉说,“谢兄,要不要一起?” “得了吧,我可不像你有个好老爹到处擦屁股,自己玩去。”谢靖宇对赌博毫无兴趣,去了另一个茶室静坐,准备吃点东西就走。 这个茶室还算冷清,廊下挂着几盏风灯,光线略暗。 谢靖宇倚着朱漆柱子,望向庭院中那一池残荷,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又绕回那篇治河策论。 陈阁老看卷子时的异样眼神……究竟是何意?是笑自己的对策过于天真,还是……触动了什么? 忽然,他感觉背心一凉,后颈的汗毛毫无预兆地根根倒竖。 一股极淡的气味闯入鼻子,不是院中的任何熏香,而是混合着尘土、马匹和某种特殊草药的味道,冷冽而陌生。 “这什么味道?”谢靖宇感觉气味不对,正要站起来,却感到颈侧一麻,像是被坚硬的指节精准地敲中了某个点。 力道不大,却让他眼前骤然发黑,耳朵里嗡鸣一片,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然后他毫无悬念地倒下了,视线一阵恍惚,似乎看到廊柱的朱漆在旋转,一个魁梧的男人手拿麻袋,正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 …… “嘶,疼!” 不知道昏睡多久,谢靖宇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 后颈依旧感到酸痛,他费力地想睁眼,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嘴里塞着粗糙的布团,一股汗馊和尘土味直冲喉咙,恶心得让他想吐。 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谢靖宇发现自己依然在麻袋里,手脚已经反绑在身后,正被人扛着走路。 我去,绑票? 他的心脏在不断打鼓,想起这可是在乱世。 古代杀人掠货的事情海了去了,难道是自己这个谢元老爷太招摇,引起了山贼的注意,还是二叔怕他抢家产,雇人做掉他? 冷静,必须冷静。 谢靖宇压抑呼吸,试着动了动手腕,绳索捆得极其专业,打的死结,凭他现在的力气根本挣不开。 腿也使不上劲,茶社里的那股异香,好像武侠小说里的蒙汗药? 这个扛着自己的人脚步沉稳,节奏均匀,显然身手极好,肯定不是一般的马匪。 惨了惨了,自己刚混出点人样,马上就被人掠走。 这该死的大齐国,怎么混乱成这样? 不等他想明白,就感觉自己被人从肩上卸下,“咚”一声放在坚硬的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挺重,疼得他龇牙咧嘴。 随即,头顶的麻袋口被解开,一道昏黄的光线刺了进来。 谢靖宇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适应了片刻,终于看清了环境。 这是一个简陋的小木屋,简单,却很讲究。 墙壁是原木钉成,缝隙里透着外面的黑,屋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方桌,两把竹椅。 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在木桌对面,则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褐色旧布袍、花白头发、木簪绾发…… 谢靖宇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在茶社看见的那个怪异的老头吗? 如今那老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浑浊的眼睛跳动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种深邃锐利的光。 眼神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颇为有趣的古物。 谢靖宇嘴里的布团被旁边一个黑衣人利落地取出,他嗓子发干,连忙咳嗽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 “手下人不知道轻重,小伙子,没伤到脑子吧?” 对面老头站起来,大步走向自己。 谢靖宇脑中念头飞转,这老头肯定不是普通人,他下午在茶社是故意蹲点等我的? 不管是谁,先保命要紧。 “大王……”谢靖宇声音干涩,努力挤出惶恐求饶的表情, “好汉饶命!我就是个穷书生,身上的没几个钱……荷包里还有二两碎银,您全拿去!只求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回去绝不敢声张。” 他脑子转得更快,把水浒传的剧情过了一遍。 通常这些绿林好汉绑人都是为了钱,痛快点把钱财拿出来,兴许能保住一条小命。 “呵呵。”老头低笑一声,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小伙子别慌,老夫不要你的钱,只对你这个人比较感兴趣。” 对人感兴趣? 谢靖宇心里“咯噔”一下,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不要钱,那就是劫色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老头,又瞥向旁边那个沉默的黑衣壮汉,想起古人龙阳断袖的特殊癖好,瞬间蛋疼菊紧。 逃?绑着呢。 喊?这荒郊野外的……好像没什么人会注意到自己。 娘的,这点也太背了。 谢靖宇大脑飞快转动,算了,抓紧枕头扶好墙,疼点也比丢了小命强! 他咬着槽牙,像是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大王喜欢用什么姿势?我都可以的……” 第12章 验证 话音落下,小木屋里一片死寂。 “噗——” 旁边那个站得好像木头桩子似的黑衣人肩膀抽了一下,随即死死抿住嘴,把头扭向一边,强忍着不敢笑出来。 老头脸上的那丝笑意也僵住了,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觉得荒唐,最终化作一脸哭笑不得, “你这小伙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顿了顿,敛去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笑容竟然变得和蔼了几分, “别误会,老夫既不要钱,也没有龙阳之癖,我在乎的是你写的那偏策论。” 随后老头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几天前,你在文轩阁写给陈彦之的那篇关于治理清河水患的策论,老夫看过了。” 谢靖宇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策论……陈阁老? 这老头怎么知道的。 电光火石间,谢靖宇脑子里蹦出很多个念头,脸色反倒变得放松了不少。 如果是为了那片策论而来,想必不会有杀身之祸。 “我的身份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小伙子别东想西想的,知道多了你没好处。” 老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这次请你过来,是为了验证几个问题。” 说话的时候,老头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直紧锁在谢靖宇脸上, “老夫对你那篇策论,倒有几分兴趣。你说治水之难,在人心,不在河水,这话很有见地。我要你把文章里没写透的东西展开,详细说给老夫听听。” 我去,请教文章,用得着玩绑票吗? 谢靖宇心里那个悔啊,怪不得这几天右眼皮一直在跳。 “别紧张,说出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老头见他不吱声,又默默蹲到谢靖宇身边来,笑容随和,抛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狠辣: “比如,你提议设清江河务司,让朝廷垂直管辖。” 这想法不错,可如何确保这“河务司”真能抵达天听。 “地方州府豪强的势力盘根错节,如果当权者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掣肘,该怎么应对?” “还有那个以工代赈的想法,如何能保证一粒米、一文钱都落到灾民手里,而不被经手的官吏层层克扣?” “最扯的就是让地方老百姓监督账目……呵,想法天真。且不说这些百姓能否看懂账册,即便能,他们又凭什么敢去监督官吏?就不怕事后被打击报复?” 一连串的问题被抛出来,每一句责问都精准地戳谢靖宇那些“超前”设想的薄弱环节。 谢靖宇后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他心知肚明,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是一场天大的机缘,但也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老者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随后,谢靖宇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慌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谈到河务司,他提及可以参考边镇军屯的制度, “可以给钦差相对独立的人事任免权,以及紧急财政调用权,直属中枢某部,与地方钱粮系统切割。” “那以工代赈呢?”老头边思索边问。 谢靖宇晃了晃脖子,“可以制作‘工票’,将把粮直接折算成“工分”,灾民凭劳作记录兑换实物或银钱,减少中间转运和发放环节,总之就是不用现银。” 至于百姓怎么监督官府,就更简单了。 可以不单看账册,更重实地抽查与匿名举报的渠道。 “朝廷可以秘密派遣锦衣卫,与地方推举的真正有威望、不怕事的乡老组成‘监理会’,不定期抽查河工……” 他说得很慢,边说边观察老头的反应,脑子里则在快速斟酌措辞。 这几天谢靖宇没干别的,一直在反思自己策论的不当之处,经过这么久的查漏补缺,早已对答如流。 木屋里只有他缓慢的叙述声,和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老头听得很认真,手里捏着的那颗花生米,早已忘了送进嘴里。 他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轻轻颔首,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直到谢靖宇说完最后一个字,嗓音已有些沙哑。 小木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老头递来一杯清茶,捋须感叹,“好一个治水之难,在人心。” 虽然谢靖宇的有些想法比较稚嫩,与这个时代脱节。 可这份洞察时弊的眼力、以及打破旧制的胆魄,却让老头感到佩服。 “更难得你能念及灾民疾苦,这份仁心比起朝堂上那些只会歌功颂德的家伙,强出何止百倍!”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谢靖宇的目光已大为不同,笑得越发和蔼了,暗想, “走过这么多地方,见到的都是些饱读诗书,满脑子穷酸迂腐的秀才,难得遇上这么机灵的小鬼。” 莫非皇帝那个梦,真的是天意? 老头的目光在不断闪烁,时笑时不笑,搞得谢靖宇心里七上八下。 好在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重新站起来说,“难得,你这个小年轻居然会有这样的真知灼见,很难想象这小脑瓜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些策略的。” “这些都是我根据圣学经典,自己瞎捉摸出来的。”谢靖宇嘴上谦虚,心里却瞥了下嘴。 开玩笑,自己毕竟是个现代人,看过不下几十部官场电影。 古代人识字率普遍不高,大部分年轻学子就知道埋头读死书,可寒窗十年学到的东西,还比不上现代人通过一部电视剧接触的多。 “也许,你真是那个骑白鹤的小子。” 老头自说自话,讲了些谢靖宇听不懂的内容,随后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物,随手抛向他。 谢靖宇手脚还被绑着,只能侧身用肩膀去接。 那东西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冰凉,居然是一块玉佩打造的腰牌。 中间刻着一个古朴厚重的“文”字,笔力沉雄,背面则是繁复层叠的云纹,雕工精美,不像民间流通的东西。 “把这牌子收好,别让第二人看见。” 老头语气变得很严肃,字字清晰道,“三个月后,帝都会试,你可以带上这块牌子,去司礼监找一个姓李的官员。” 第13章 会试提前 “三个月后,会试?您在跟我开玩笑吧?” 谢靖宇又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前辈,今岁乡试刚过,按历朝旧例,会试该在明年……” “呵呵!”老头笑了笑,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 “当今陛下求贤若渴,也许会加开一场恩科也说不准。” 说完老头不再理会谢靖宇,朝旁边的黑衣人挥了挥手。 “小哥,得罪了,你多担待。”黑衣人立刻走来,不由分说,又将那团带着谢靖宇口水的布团塞回他嘴里。 然后拎起地上那个空麻袋,抖开,兜头罩下! “唔唔……”谢靖宇眼前再次被黑暗吞没,来不及挣扎,已经被熟悉的麻布口袋遮住了视线。 回去的路上,他心中出现了无数的荒诞和疑问。 这老头究竟是谁啊?他说会试提前,到底是真是假?这腰牌又是干嘛用的? 这一次的路程似乎短了些,半个时辰后,他被轻轻“卸”在了地上。 嘴里的布团被取出,手腕脚踝一松,绳索被利刃割断。 那个魁梧的黑衣人俯下身说,“小哥,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腰牌你收好了,不到帝都,不能对任何人展示,机灵点,对你有好处。” 撂下这段话,黑衣人的身影直接融入夜色,很快就消失不见。 谢靖宇瘫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息,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巷弄,青石板路,墙角堆着的破筐…… 自己竟然被送回了谢府后门的僻静小巷! 谢靖宇急忙爬起来,活动着僵麻的四肢,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凌乱不堪的衣衫和头发,这才拖着酸软的双腿,踉踉跄跄朝谢府侧门摸去。 脑子里却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依旧在回忆那个老头的话。 这可能吗?科举乃国之重典,时间说改就改? 可那老者说话的气度,不像是信口开河…… 他像游魂一样飘回偏院,苏姨娘房中的灯早已熄了,谢靖宇生怕母亲担心自己,不敢惊动她,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黑色腰牌被他从怀里取出来,借着窗台透进的微光仔细端详。 这块玉的质地相当罕见,民间财主可买不起。 有资格佩戴这种玉佩的,就算不是王公贵族,起码也是达官显贵。 “看来绑架我的老头,没准官做得比我爹还要大。” 接下来几天,谢靖宇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表面一切如常,只是更加卖力地读书。 谢府内依旧平静,谢宏毅整天忙于公务,倒是没怎么打理谢靖宇。 五天后,谢靖宇正在书房看书,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自己。 他推开门帘,来人竟然是谢文庭。 “堂弟,你怎么来了?”谢靖宇有点懵,自己这个书呆子堂弟很少来偏院,更是从来没有主动找过自己。 谢文庭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跟扑克牌似的没什么表情, “上午府里来人了,传来一个不是太好的消息,父亲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谢靖宇哦了一声,原来是替二叔传话来了。 倒也是。 自从乡试高中之后,二叔谢宏毅为了避免尴尬,再也不和自己见面,即便家族有什么事也是通过下人传报。 不过像今天这样,让堂弟谢文庭亲自过来转告,还是头一遭。 “什么事这么严重,需要你这大少爷亲自过来传话?” 谢靖宇笑了笑,语气充满调侃。 该不会又是二婶想搞出什么幺蛾子吧。 谢文庭走向书房,直接把嘴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没过多久,正在偏院附近打扫的下人都听到了书房方向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谢靖宇拔高了声调、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什么你再说一遍,会试提前至三个月后?礼部的公文已经发到二叔手上了!” 谢靖宇的语气不再像平常那么平和,只有纯粹的愕然与猝不及防。 那神秘老头没骗自己。 会试居然真的提前了。 谢文庭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还以为是这个消息太炸裂,让谢靖宇一时间有点接收不了。 他点了点头,“我和爹也觉得奇怪,按照惯例,会试和乡试之间起码相隔一年,甚至有时候会相隔两三年。” 举子们刚参加完一次科考,通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进行准备,才能再次进入考场。 而且这会试可不是说办就办的,牵扯到的人事调动、财力和物力可海了去了。 “大齐国疆域辽阔,各个州府之间距离不短,而且经常闹匪患。” 谢文庭叹了口气。对大部分举子而言,进帝都赶考最大的难度不是考题。 而是怎么活着抵达帝都。 谢靖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地问,“为什么这次科举要提前?” “不知道。” 谢文庭看向他流汗的脸,终于意识到谢靖宇的失态,“你身体不舒服,是发烧了吗?” “没有……” 谢靖宇擦去汗珠,回想之前那个神秘老头的警告,把怀里的腰牌藏得更深了。 为了缓解心虚,谢靖宇赶紧岔开话题, “提前科考不是好事吗,二叔一直希望你能入仕,为什么会觉得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心里很没底。” 谢文庭低头,“上次参加陈阁老的奏对,父亲说我答得不好,缺少实际历练。” 会试不比乡试,首重策论,其次才是文章。 以谢文庭的才学,诗词歌赋都没问题,唯独策论这一块根本没什么底。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谢靖宇笑了笑,把手搭在谢文庭肩上, “老弟,你还小,不经历点挫折怎么进步?” 虽然之前遭到过二婶的许多刁难,可谢靖宇对这个堂弟还是不错的,语重心长说, “这次就当是出去历练了,考得好坏不要紧,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谢文庭一脸错愕,看向谢靖宇说,“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这场会试?” 担心? 谢靖宇笑了。 自从穿越后,他一直在苦等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无论这次前途有多困难,自己都必须去到那里。 第14章 交心 谢文庭那单薄得像纸片似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谢靖宇杵在屋子当间,愣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那块黑牌子,牌子散发着冷沁的气息,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借着昏黄的烛光,他低头仔细瞧。 牌子是古朴的纯玉打造,中间刻着个“文”字,笔画遒劲,一看就来头不凡。 “会试提前的事,还真让那老头说中了。” 谢靖宇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文”字,嘴里嘀咕,心里头好像猫抓似的。 这老头到底是啥来路,看这架势多半是宫里的人。 可宫里的人办事儿能这么野?用麻袋套人就算了,折腾半天就为了看他那篇治河的破文章,这也太扯淡了吧。 “管他呢。” 谢靖宇把牌子揣回怀里,贴着肉放好。 反正牌子是真的,会试提前也是真的。 不管会试的这潭水有多浑,小爷都得去蹚一下。 接连几日,谢府上下忙得跟打仗似的。 会试提前的消息好像长了腿,搞得大街小巷人皆尽知。 全府都被动员起来,忙活两位少爷进帝都赶考的事,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跑。 赴京赶考,可不想现代人想的那么简单。 江州府距离帝都千里之遥,沿途跨越好几个州县,赶上这种兵荒马乱的时节,洪水、瘟疫,匪患,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古代富家才子赴京,身边通常都会跟着一个书童,随行照料饮食起居。 谢府这种高门大户的规格只会更夸张。 偏院这边倒是安静,苏姨娘把压箱底的料子都翻出来了,正在抓紧时间赶工。 飞针走线,棉袍必须絮得厚实,鞋底更是纳了好几层,就怕儿子在路上吃亏。 谢靖宇在一旁劝她歇会儿,苏姨娘只摇头,“娘不累,你快去看书。” “看书就不用了,科举靠的是平时日积月累,临时抱佛脚可顶不了用。” 谢靖宇一阵苦笑,儿行千里母担忧,望着烛火下母亲微白的鬓角,心里着实疼了一下。 其实谢靖宇早在私底下做了准备,母亲给的银票分了好几处藏,怀里还揣了把在铁匠铺打的短匕。 匕首不长,但开了刃,万一路上遇到危险,好歹能防个身。 准备了好几日,距离出发时间越来越近。 那晚他正在油灯下整理行囊,管家忽然登门,毕恭毕敬说, “大少爷,老爷召见,赶紧陪我去一趟吧。” “知道了。”谢靖宇放下行李,跟随管家一起出了门。 虽然内心早有预料,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安叔,二叔找我干嘛?” 管家谢安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临行前,有些话要叮嘱两位少爷吧。” 进了书房,里面点着灯,光线柔和。 换以前,谢靖宇是没资格进入谢宏毅书房的,近二十年来一直龟着做人。 像今晚这样,由二叔主动邀请进书房,还是头一回。 谢宏毅就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本书本,却没在看。 谢文庭垂手站在一旁,见谢靖宇进来,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二叔。”谢靖宇走到屋子中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在古代,贵族维护统治方式的具体表现就是“礼”。 虽然谢靖宇和二叔关系也就那样,但好歹是长辈,进门行礼的环节不能省略。 谢宏毅放下书,抬了抬手,“坐吧。” 谢靖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响。 谢宏毅没马上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他撇了好几下才啜了一小口,神情看似平淡,余光却在偷偷观察谢靖宇的反应。 直到确认他情绪还算稳定,谢宏毅才放下茶盏。 瓷底碰在硬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很清晰。 谢靖宇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二叔这是在拿长辈的架子呢。 “会试提前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谢宏毅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一起点头。 谢宏毅的目光先落在谢文庭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谢靖宇,那眼神跟灯笼似的,在谢靖宇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谢靖宇就做在椅子上,任由他看。 “这次赶考的时间很仓促,来不及多做准备,路上肯定悔恨辛苦。” 谢宏毅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兄弟二人此番同行,要互相照应。” 接着又把目光定格在谢靖宇身上,语气缓缓,放得柔和了一些, “文庭年纪小,没出过远门,靖宇,你是兄长,要多担待些。” 难得二叔话里这么客气,谢靖宇自然听出了里头的用意。 二叔这宝贝儿子虽然饱读诗书,才学风雅,但出门的经验约等于零。 他放心不下谢文庭,这才厚着脸皮把他托付给自己。 “二叔放心,侄儿晓得。”谢靖宇声音不卑不亢,点头应允。 谢宏毅这才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哪怕挤出的笑容有点刻意, “靖宇啊,你这次乡试夺魁,中了头名解元,不光是给你自己争了气,也是给我谢家门楣添了光彩。” 他眼神飘向窗外,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查的波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想必也是欣慰的。” 提到早逝的兄长,谢宏毅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语气似乎有怀念,有怅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谢靖宇偷瞄他表情,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隐约能感觉到,二叔并不完全是在作秀。 等到谢宏毅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向谢靖宇的眼神少了些审视,也多了几分认真,难得夸奖道, “你的才学不比文庭差,但这次会试,各省州府的才子都会参加,务必要用心备考,记住科场如战场,一步都错不得。” 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 谢宏毅年轻时,也曾陪兄长一起参加过会试,自然清楚里面的名堂。 第15章 出发 或许是为了避免给两个年轻人制造太大压力,他补充了一句, “但也不必过于紧张。以你们的才学,正常发挥考中应当不难。若能再进一步,金榜题名,那不仅是你的造化,也是我谢氏一族之幸。” 话说得漂亮,但谢靖宇心里门儿清。 二叔的期许里头,有几分是真心盼他好,有几分是盘算着他若高中、能反过来照拂谢家?还有几分是出于对兄长血脉那点残存的责任感? 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但谢靖宇还是恭敬地低头,“侄儿谨记教诲,一定会尽力而为。” 谢宏毅“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转而看向谢文庭,语气反倒严厉起来, “文庭,你此去,首要的任务是平安抵达。科考的事尽力就好,不用太过于执著与名次,你年纪尚轻,这次首重的是历练。” 话虽严厉,可每字每句都透着浓浓的担忧。 “一路上,多听你堂兄的话,凡事别自作主张,记住了?” 谢文庭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道,“儿子记住了。” 打发两兄弟离开后,谢宏毅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望向侄儿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审视,有托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直到谢靖宇即将脱离视线,他才站起来,迟疑道,“靖宇。” 谢靖宇停住脚步,回头,“二叔还有什么指教?” 谢宏毅坐在灯影里,脸上半明半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路上……若遇到难处,可去找沿途州府的官员。提我的名字,他们多少会给些面子。” 话音很淡,可分量却不轻。 谢靖宇愣了愣,随即躬身:“多谢二叔。” 从书房出来,廊下的风一吹,谢靖宇才觉得后背有点潮。 陪二叔这个“长辈”说话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每一步都得掂量着来。 谢文庭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到僻静处,才低声说了句,“多谢堂兄。” 谢靖宇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堂弟。 “客气啥?” 他拍了拍谢文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路上听我的,保管你没事。走吧,看看行李还缺什么。” 出发那天,天色阴得像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头顶。 谢府正门前,两辆马车已经套好了。 谢文庭那辆是新的,黑漆车厢在晦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光亮,拉车的两匹马皮毛顺滑,神气地喷着响鼻。 王氏围着马车转来转去,一会儿撩开车帘看看里头铺的褥子,一会儿又往车里塞进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文庭啊,这盒子里是刚出炉的点心,还有你爱吃的酱肉,路上饿了就吃……这件大氅拿着,冷的时候披上……手炉!手炉带了没?炭要多备些……” 谢宏毅没穿官炮,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站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 看着正在被王氏絮叨包围的儿子,他脸色很沉,大半都是对儿子远行的担忧。 谢靖宇这边,气氛则冷清得多。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厢边角的漆都斑驳了,拉车的是一匹看着温顺、但年纪不小的褐色驽马。车夫老赵裹着件厚棉袄,抄着手站在车辕边。 负责送行的只有苏姨娘和两个偏院的粗使丫鬟。 苏姨娘眼睛肿着,昨晚似乎哭过,替儿子紧了紧新棉袍的领子,手有些发抖。 “宇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路上小心点,无论考的中考不中,别忘了娘在家等你……” 谢靖宇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娘,您在家多保重,按时吃饭,别累着。到了京城,儿子就捎信回来。” 苏姨娘点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天下父母对儿子的关心都是一样的,谢宏毅担心儿子的前途,可谢靖宇何尝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硬塞进谢靖宇手里,“这个你拿着……” 谢靖宇打开一看,是几腚银子和一些散碎铜钱, “娘,真不用,儿子带着盘缠呢。” “穷家富路嘛。”苏姨娘重复着这四个字,硬把银锭塞给他,背过身擦起了眼泪。 谢靖宇鼻子一酸,赶紧把布包收好,又用力抱了抱母亲单薄的身子,“娘,我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跟随车夫走向正堂,路过大门口时,发现谢宏毅竟然也在看自己,还破天荒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点,有什么事,多和老赵商量。” 王氏只顾拉着谢文庭,倒是没怎么搭理谢靖宇。 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靖宇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谢府门前的景象,暗想着,“马上就要换个副本了,不知道京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放下帘子,靠进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出了江州城,路面开始颠簸起来。 谢文庭的马车在前头走得很稳当,谢靖宇这辆旧车则在咯吱作响。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下去走走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兄,别走那么快,等等小爷啊!” 谢靖宇一愣,掀帘往后看,只见一辆比谢文庭那辆还要华丽宽敞的马车赶了上来,车辕上坐着个精壮车夫,旁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 很快马车就赶了上来,车帘子一掀,露出林栩那张圆润带笑的脸, “谢兄,真巧啊,你也今天上京?” 林栩扯着嗓门吆喝,声音大得能传出二里地去,“正好正好,一起走呗,路上有个伴儿。” 谢靖宇乐了,看向林珝的豪华座驾,“林兄你这是……” “唉,我家那老爷子跟催命似的。” 林栩撇撇嘴,一脸苦相,“非让我早点动身,说去京城打点打点。我一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干脆追上你们,咱们搭伙走,路上也能热闹些!” “可以啊。”谢靖宇正求之不得。 林栩这家伙虽然没正形,但家底厚,还带了两个看起来很精悍的护卫,有他随行,路上安全系数低不了。 “得嘞,你那马车破得跟个驴粪球似的,来我这边坐吧。” 林栩眉开眼笑,招呼谢靖宇坐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这次赶路起码要持续大半个月,旅途枯燥,多了这个活宝倒是热闹不少。 第16章 改制 马车走了两天,渐渐离了江州地界,沿途景象开始变了。 官道两旁,时常见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百姓。 这些人大多背着破旧行李,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挪动。 谢靖宇挪开车帘子,看向这些眼神麻木的人,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 他愣了愣,正觉得纳闷,林珝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前面是并州,这些人都是往南逃荒的。” 谢靖宇回头看着林珝,见他难得收了嬉笑,叹了口气,“北边好几个州遭了旱,又闹蝗灾,听说有些地方还起了瘟,庄稼颗粒无收,好多灾民快活不下去了。” 谢靖宇没说话,看着车外一个妇人。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 妇人一边走,一边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 这一幕让他心里堵得慌。 穿越来大齐国之前,谢靖宇不是没有通过网络了解过古代饥民的惨状。 只是冷冰冰的文字和影像,远不如亲身经历来得震撼。 “朝廷的赈济呢?”另一架并行的马车上,谢文庭忽然开口。 他同样沉默地看着窗外,眉头紧锁,“我记得邸报上说,朝廷早就拨过赈灾银粮了。” 林栩嗤笑一声,指了指车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赈济?老弟你是有所不知了,朝廷的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州府、县衙、乡绅……一层层扒皮,到百姓手里还能剩几粒米?” 就算真有粮食,那些小吏放粮的时候也会用尽手段,大斗进小斗出、掺沙子糠皮等等,都是老把戏了。 谢文庭的脸色皱了一下,他从小饱读圣贤书,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书里可从没教过这些。 “赋税还是太重了。” 谢文庭沉默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丁口税,田赋,盐税,茶税……一层层盘剥下来,这些百姓怎么活?若是能改革税法,减轻底层负担,或许……” “改革?” 林栩转过头,看着谢文庭,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文庭老弟,你太天真了,改革税法也就意味着动那些豪强地主的利益。” 他掰着手指头数,“就说最简单的丁口税吧,咱们大齐国的惯例是按人头收税,生一个收一份,可那些州府衙门怎么收?” 虚报人数、重复征收,死了的不销户……这里头的油水海了去了。 “谁敢对这些官绅说个改字,第二天就得被丢进河里喂鱼,话说你爹不也是当官的吗,他没教过你?” 谢文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满腹诗书,可面对这些赤裸裸的现实,却显得是那么空洞无力。 谢靖宇一直没说话,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林栩说得难听,但句句在理。 大齐立国百年,表面上疆域辽阔,国泰民安,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对外边患不断,军费开支巨大。对内吏治腐败,贪墨成风。 豪强兼并土地,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再加上天灾频发,涝灾旱情…… 这些弊病就像身上的烂疮,早已深入骨髓,想要根治,非得刮骨疗毒不可。 可谁来刮?又该怎么刮?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忽然开口,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比如丁口税,可以改成摊丁入亩。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这样至少公平些。” “再比如,可以设立独立的审计衙门,专门核查各地税赋账目,不与地方官员勾结,直接向中枢负责。”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简化税种,当下朝廷的税目太多太杂,百姓搞不清楚,贪官墨吏正好浑水摸鱼。如果能归并一些,明确标准再张榜公布,让百姓心里有数……”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两人的反应。 林栩听得直挠头,“谢兄,你说这些……听着是挺好,可施行起来难如登天啊。” 摊丁入亩,那些既得利益者能答应?还有设立独立衙门,这不等于跟地方豪强对着干吗? 谢文庭却眼睛亮了亮,“堂兄说得有道理。税制公平,百姓负担减轻,自然安于生产。审计独立,贪墨无处藏身。税目简化,胥吏难做手脚……虽然施行不易,但确是治本之策。” 林栩看看谢靖宇,又看看谢文庭,忽然拍大腿嘿嘿一笑, “得,你们哥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凑到谢靖宇跟前,挤眉弄眼,“谢兄,等你这回高中了,金殿面圣,没准有机会跟皇上提提自己的改制主张,说不定皇上英明,就采纳了呢!” 谢靖宇苦笑摇头。 面圣改革? 他只是年轻,又不傻。 历史上多少耿直大臣因为直言进谏招来杀身之祸,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掉脑袋,甚至株连九族。 皇帝的心思向来是最难揣摩的,所谓天威难测,当今圣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直沉默的谢文庭忽然开口,“当今圣上雄才大略,没你们说的那么不堪。” 林栩和谢靖宇都看向他。 谢文庭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父亲早年曾有幸随驾,他说皇上年轻时励精图治,做过不少实事,那时候朝廷风气清明,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只是这些年,皇上渐渐沉溺方术,求长生,信道法,性格越发难以捉摸。 “朝中大臣往往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遭到惩罚,但父亲也说,皇上或许并非全然听不进劝谏。只是……” 圣心难测! 简单的四个字,让车里彻底沉默下来。 谢靖宇拉下车帘子,外面逃荒的人流还在缓缓移动,像一条流淌在荒凉的大地上的长河。 直到过了并州府,天气忽然变差了。 上午还晴空万里,晌午时天边却堆起了厚厚的乌云。 云层像是泼了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这边翻滚,官道上的冷风刮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枯叶尘土漫天飞。 “少爷们,瞅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了。” 车夫老赵隔着车帘喊道,“前头有一段山路,雨大了可不好走,咱是不是找个地方避避?” 谢靖宇探出头看了看,乌云已经压到头顶,天色暗得像傍晚,裹挟着隐隐传来的闷雷。 谢靖宇说,“下一个驿站多远?” “照这速度,少说还得一个半时辰!” 车夫老赵摇摇头,表示肯定来不及了。 林珝探头喊道,“附近有能躲雨的地方吗?” “前面倒是有个废庙,早些年香火还行,后来荒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就是那地方有点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听说这一带不太平,经常闹匪,怕是不怎么安全。” 匪患。 谢靖宇心头一沉,心说妈的,几天前刚被绑架过一次,该不会重蹈覆辙吧。 但大雨走山路更危险,搞不好会遇上泥石流。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当即下了决定,让马车调头去废庙。 第17章 皇帝的深意 三辆马车一起加速,驶离官道后拐进了一条岔路。 颠簸了盏茶时间,前方山坳里果然露出一座破败的庙宇。 雨势渐大,谢靖宇他们下了车,发现庙门已经塌了,牌匾早就不知去向。 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黑黢黢的梁架,幸好偏殿还算完整。 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谢靖宇没空挑剔环境,赶紧让众人躲进偏殿。 林栩的护卫手脚很麻利,捡了些还没湿透的烂木头和干草,在殿角生起一小堆火。 橘黄的火光驱散了些阴冷和昏暗,大家一起看向外面的雨幕,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栩垮着脸说,“看来今晚要在外面过夜了。” 车夫老赵蹲在火边烤手,眉头拧成个疙瘩,“少爷,在这地方过夜怕是不妥,早些年听老爷说过,并州一带常有流匪出没,专挑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下手。 谢靖宇点点头,心里也绷了根弦。 这里可不比现代,流民马匪神马的,太常见了。 他们那几辆马车太招摇,特别容易被盯上。 “嗨,我说老赵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咱们随行八个人,还有两个带刀的护卫,都是我爹花大价钱雇的镖师,你怕啥?” 林珝摆出一副大少爷架势,屁股墩朝地上一坐, “赶紧弄吃的吧,小爷都饿了。” 谢文庭也说,“外面雨这么大,马匪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门,他们也怕伤风感冒吧?” 谢靖宇噗嗤一声,差点没乐出来。 这俩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果然天真的可爱, “老赵你先去弄吃的,晚上大家轮流守夜,把家伙都拿出来,多少有个防备。” …… 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大内。 紫宸殿侧殿,灯火通明。 几十盏鎏金宫灯高悬,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坐在御案后,身穿一件明黄色常服,正默默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小山的奏章。 钦天监掌监李文焕躬身站在下首,双手捧着一份整理好的名册和精选的文章摘录。 他穿着深青色官服,腰板挺直,但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次他走遍好几个州府,收集了不少士子文章,可要想入得皇帝法眼,恐怕绝非易事。 “陛下。” 李文焕的声音平稳恭谨,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是臣从今科各地乡试中搜集到的举子文章,经过初步筛选,选了几篇差强人意的,还请陛下御览。” 皇帝“嗯”了一声,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扫过。 他翻阅的速度不快,目光在纸上移动,偶尔会在某处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既无赞许,也无不满,神情如同一潭深水,毫无波动。 李文焕垂手侍立,偷偷观察皇帝的反应。 他很清楚,陛下看的不仅仅是文章才学,更是在审视这些未来可能进入朝堂的年轻人,是否合乎那个玄之又玄的梦境。 御案两侧,还坐着两位年轻皇子。 左侧是三皇子景王,二十五六岁,相貌英挺,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气质矜贵。 他坐得笔直,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隐约的不耐,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着,似乎对这种“看文章”的差事没什么兴趣。 右侧是五皇子誉王,年岁稍轻,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温润,眉眼柔和,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气质儒雅。 这两位是如今朝中最有声势的皇子,景王母妃出身将门,在军中颇有根基。誉王母妃则出身书香世家,在文臣中声望甚高。 李文涣默默观察两位皇子,心想如今皇帝深夜召见他们,陪自己一同翻阅士子文章,不知有何深意。 不久后,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一份答卷, “文焕,依你之见,这些士子当中有无出众的人选?” 李文焕上前一步,从那一堆文章中精准地抽出一份,双手呈上,“回陛下,江州解元谢靖宇写过一篇治河策论,虽文辞不算华美,但切中时弊,颇有几分胆识与务实之见。” “哦?给孤看一看。” 皇帝接过那份文章,纸张普通,但字迹工整,谈不上什么书法造诣,一笔一画写得朴素认真。 “治黄之难,在人心,不在河水。历代治河,耗银巨万,征夫无数,然水患不绝……”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 殿内寂静无声。 半晌,皇帝将文章递给身边侍立的大太监,“拿去,给景王和誉王看看。” “是。”大太监躬身接过,先送到景王面前,再送到誉王面前。 两位皇子各自细读。 景王看得很快。扫了几眼,眉梢就挑了起来。 随后他放下文章,用充满锐气的语气说,“启奏父皇,这个谢靖宇的言论看似犀利,实则书生之见,空泛得很。” 他指着文章中的一段,“他提议设立‘黄河河务司’,垂直管辖,专款专用,以杜绝地方伸手,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大齐疆域辽阔,地方州府势力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中枢政令出了京城,效力便减三分。 一个空头的河务司就想绕过地方,当那些州府官员是吃素的? “此司若不能真正掌权,便是形同虚设。若真要掌权,必然与地方冲突不断,到头来一事无成,反而会加剧内耗。” 至于让地方百姓参与督查,那就更可笑了。 景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圣人早有教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无知,岂能参与政事?” 这所谓的监督,不过流于形式,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反倒会激发民变。 景王言辞锋利,将谢靖宇的条陈建议批得一无是处。 李文涣垂手站在堂下,额头冷汗兢兢。 这位景王背后的家族势力,大多与地方豪强有所牵连,让他认同这些条陈,那可太不容易了。 这时一旁的誉王已经放下文章,先站起身对皇帝躬身一礼,等景王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 “三哥所言不无道理,这些策略施行起来确实不易。” 随后他却话锋一转,说出了真实的想法,“然而儿臣以为,此子可贵之处,不在于其策是否完美无缺,而在于其敢想前人所不敢想,敢言时人所不敢言。” 誉王翻开书册,指着“积弊之根,权责不明,贪蠹横行”那一行,深有感触道, “这十二个字,何尝不是我朝许多痼疾的写照?” 清河水患只是表象,隐藏在后面的吏治腐败、利益固结,才是真正顽疾。 “朝中能看出这点的人不少,但敢于直谏的却不多,这个谢靖宇年纪轻轻就能直指朝堂痛处,想来也是有锋芒的。” 誉王说完自己的看法,转身面向皇帝,语气诚恳道, “父皇,如今朝中墨守成规者多,锐意进取者少,谢靖宇这份见识与胆魄,倒是很值得栽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革除积弊的栋梁之材。” 听到这话,景王脸色微沉,看了誉王一眼,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但碍于御前,没有立刻反驳。 皇帝静静听着两个儿子的争论,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良久,皇帝才缓缓抬眼,目光在李文焕和两个儿子脸上扫过,平静的目光中带着形容不出的深意, “既然你们二人对今科士子和朝政积弊,都有不同的见解,那不如……” 他稍稍放缓了一点语速,“这次会试,便由你二人,协同李卿一同坐镇贡院,总揽考务。” 景王和誉王都是一愣,随即同时躬身, “儿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意味深长,“这也为了让你们亲眼看看,天下士子之中究竟有无可用之才。” “父皇说的是。”两位皇子齐声答应。 “文焕。” “臣在。”李文焕连忙躬身。 “好生安排,朕要看看这一科的士子,能否选出几个像样的。”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儿臣告退。” “臣告退。” 三人躬着身子,倒退着来到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明亮的灯火和那无形却沉重的威压。 廊下夜风清冷,吹得人精神一振。 景王看了一眼誉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五弟好口才,能把一篇寻常文章说得天花乱坠,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誉王微微一笑,态度谦和,“三哥过奖了,小弟只是就事论事。倒是三哥,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了那文章中的不切实际之处,小弟佩服。”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错间,似有火花闪过,随即又各自移开目光,在侍从陪同下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李文焕目送两位皇子走远,低着头,心中却是暗涛汹涌,默默喃呢, “陛下此举,怕是用意深远啊。” 将朝堂上两位最有势力的皇子直接推到科举选拔的前台,让他们协同自己这个钦天监掌监坐镇贡院。 真的只是为了选拔人才? 他凝视着冷寂的夜空,微微叹气,“眼下天灾频发,正值多事之秋,这场恩科会试,估计不会太平静。” 第18章 劫道 雨下了一夜,总算有了缓和迹象。 谢靖宇走去破庙看天气,林栩跟在后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嘎巴作响, “这该死的雨可算停了,再待下去,爷身上都快长蘑菇了!” 谢文庭则看看门外泥泞的官道,“雨下这么久,路面积了这么深的水,估计要耽误不少时间。” “收拾一下,慢慢走吧,只要天黑前能到驿站就行。” 昨晚大家轮流守夜,谢靖宇替林珝站了一个时辰的岗,早就困得不行了,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众人七手八脚搬行李上车,队伍继续赶路,车轮碾过湿滑的庙院地面,吱呀作响地驶向官道。 雨后路况很差,泥浆没过半个车轮,护卫和车夫不得不下马推车,速度慢得像龟爬。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没等走上官道,前方路边泥泞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土堆”,立刻引起了谢靖宇的注意。 走近了看,居然是个人。 而且是个女人。 当谢靖宇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女人正面朝下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衣衫沾满泥浆和枯草,长发糊在脸上,看起来格外狼狈。 “停车!” 林珝也看到了,赶紧跳下车,蹲在那女人身边,让护卫把她翻过来。 一张糊满泥浆的脸,眼睛紧闭,嘴唇发白干裂,却长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底子极好。 女人昏迷中眉头痛苦地蹙着眉,衣服被泥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玲珑的曲线,看起来楚楚可怜。 谢靖宇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林栩称赞道,“长得不赖啊,这荒郊野岭的,怎么有个姑娘晕在这儿?赶紧把人抬上车!” 老赵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林少爷,这不太妥吧?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个昏迷女人……” 林栩瞪他一眼,“老赵你这话说的,见死不救还是人吗?” 他搓着手打量昏迷女子,虽然脏兮兮的,可身段窈窕,五官精致,乐得差点没淌哈喇子,“这么漂亮的妞儿……啊不是、这么可怜的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咱们能救一把是一把。” “漂亮就一定是好人了吗?”车夫满头黑线,不敢违逆林珝的话,回头嘟囔了两具。 谢文庭也小声说,“赵叔,这么可怜的姑娘,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见二少爷也发话了,老赵只能点头,找来帮手把女人抬上马车。 谢靖宇则看着昏迷不醒的女人沉思了片刻,这荒郊野岭的,忽然蹦出来个晕倒的女人,确实有点反常。 但想到路上看见的那些灾民,倒是没怎么往心里去,叮嘱老赵说, “让护卫看着吧,等到了下个城镇,找家医馆安置就好。” 队伍继续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本打算赶在天黑前抵达驿站。 可雨后路况实在太差,眼看天色渐暗,山间起了雾,他们只好在路边找了个比较平坦的空地露营。 谢靖宇正吃着干粮,听到马车里传来轻微咳嗽声。 他走过去掀开车帘,发现角落里的女人眼皮动了动,正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带着初醒时的茫然。 “你,你是谁呀?”看到谢靖宇后,女人眼神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抓紧了身旁的包袱。 谢靖宇说,“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下午见你在路边晕倒,是我们救了你。” 女子怔怔看他,又看看车外篝火和人影,眼中惊恐慢慢褪去,张了张嘴说,“谢谢公子。”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先喝点水吧。” 谢靖宇递过水壶,女人迟疑地接过,小口喝着。 喝完水,她已经恢复些力气,谢靖宇问道, “你怎么一个人晕在荒野?” 女人的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打转,“我家乡遭了灾,打算去省城投奔亲戚,结果路上遇到马匪,他们不仅抢了行李,还要抓我……我只好拼命跑,跑到路边又冷又饿,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一边说着,身子微微发抖,一副我见犹怜的乖巧模样。 谢靖宇感觉她说的还算和逻辑,微微点头。 林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拍着胸脯说,“姑娘放心,有小爷在,什么马匪都不用怕。” 说完还递来一朵在路边摘野花,大盘脸上挂着贱笑, “姑娘怎么称呼,芳龄几何,有无婚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珝,江州人,父亲是江州参政,从四品……” “你快得了吧,相亲来了?” 谢靖宇给了林珝一个没好气的眼神,让这家伙自己体会。 半路捡到的奇怪女人,连人家来历都不知道,这家伙已经巴不得把祖坟朝向都说出来。 女人怯怯说,“我叫赵婉,见过林少爷。” “别客气,叫什么少爷啊,直呼其名就好。” 林珝乐得直冒鼻涕泡,指了指身边的人,“这家伙叫谢靖宇,是江州枢密使的侄子,那边的木头叫谢文庭……” 谢靖宇看着这个见了美女就晕头转向的家伙,无奈只能把头摇了摇。 女人醒后身体还很虚,只吃了小半块饼,喝了点水,就缩回角落抱着膝盖发呆。 车夫老赵正在看守火堆,忽然凑到谢靖宇身边说,“宇少爷,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弱女子怎么从马匪手里逃出来的?身上还没什么伤……” 谢靖宇看看角落那单薄身影,微微点头,“晚上睡觉的时候谨慎点,小心盯着就行了。” 他和林珝这种世家公子不同,没那么容易轻信他人。 很快就到了晚上,谢靖宇睡觉时,目光不时扫过马车上熟睡的女人,想看出什么破绽,可她睡得很安静,一直没醒过。 “看来是我想多了,没准真是某个落难的富家千金。” 谢靖宇睁眼熬到后半夜,这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树干下睡去。 第二天一早,女子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下车主动帮车队收拾。 谢靖宇不时用余光扫去,见她衣衫虽然破旧,但露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细看之下,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和印象中普通人家的女孩有点不同。 谢靖宇说,“赵婉要去省城,知道路怎么走吗?” 赵婉点了点头,“我只知道大概方向……昨天逃命慌不择路,现在也不太认得了。” 没等谢靖宇再问,林栩便大手一挥,“没事!我们往北去帝都,会经过省城,你跟着我们就行。” 赵婉的眼睛亮了下,转眼又黯淡下来,“可是,我怕这些马匪还在官道附近,他们人可多了……” “这些马匪人数很多吗?” 车夫老赵面露担忧,兵荒马乱的时节,城外一直不安全。 这支队伍太扎眼,搞不好会成为马匪的目标。 赵婉犹豫一下,小声说,“大概有二十几个。” 嘶……这么多? 谢靖宇不淡定了,视线游离。 谢文庭建议道,“堂哥,要不我们绕路吧。” “可这里是并州,我们除了走官道,根本不认识其他小路啊。” 几个马夫全都犯了难。 赵婉弱弱举手,“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绕过前面最险的山路,能省时间,也能避开那些马匪……或许更安全。” 谢靖宇立刻皱眉,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近路? 可还不等他开口,林珝就迫不及待说,“行,那就抄近路吧,谢兄,赵姑娘是本地人,跟她走不会有错。” 谢靖宇开始犯难。 抄近道的风险只怕会更大,但眼下官道泥泞难行,如果真有近路能避开马匪,倒是值得试一试, “那就试试吧,请赵姑娘带路,我们尽量走快点。” 车队很快就调转方向,拐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 这条近道果然很窄,好多地方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两旁树木茂密,枝叶不时刮擦车厢。 越走林木越深,光线越暗。空气湿冷,四周静得诡异。 “赵姑娘,你确定这条路没错?”走了一个时辰后,谢靖宇感觉环境好像更偏了。 赵婉指了指前面,“没错,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左拐再走一段就能接上另一条路。” 谢靖宇感觉有点不对,可林珝一直在车上催,没辙只好按她指的路线继续走。 前方的树林越来越茂密,谢靖宇心里的不安也变得强烈起来,这地形也太适合打埋伏了吧。 他正想提议回官道,可话没说完,前方树林中突然传来尖锐呼哨! 咻! 两侧山坡上呼喝声四起,一支羽箭从树林里射来,扎在车辙上,吓了谢靖宇一跳。 “马匪!”老赵失声惊呼。 只见十几个手持刀枪的人从树林后蜂拥而出,眨眼间就把路堵了。 “娘的,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靖宇脸都吓变色了,对正在发呆呆的谢文庭喊道,“文庭快上车,我们赶紧调头!” 可调头根本来不及,树林中冲出来一个脸上有道疤的魁梧壮汉,一脚踹翻护卫,冷笑着朝林栩马车冲去, “抓住那个胖的,一看就有钱的主儿!” “别,爷这不是胖,是饿到水肿……” 场面顿时大乱,林栩吓得菊紧,回头见几个马匪正朝自己跑来,赶紧跳车往树林钻, “谢兄救命啊!” “我去,你别乱跑啊,跟紧马车。” 谢靖宇骂了一声,用力把谢文庭推上车,抢过马鞭用力抽打。 吃痛的马匹撒欢狂奔,撞翻了几个围上来的马匪。 他刚想去追自己那辆马车,忽然感到手腕一紧。 谢靖宇愕然转头,看见昨天救下赵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语气很玩味,“谢公子,你还是别跑了,跟我回山寨做客吧。” “你……”他刚要推开赵婉,忽然颈侧剧痛传来,眼前骤然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前,大脑只来得及酝酿出一字, 靠! 第19章 土匪窝 谢靖宇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他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一阵恍惚,等慢慢清楚了,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嘶……”他吸了口凉气,后脖颈疼得厉害,强撑着把头抬起头。 这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眼前是个破木头屋子,墙板漏风,屋顶茅草稀稀拉拉,只有几缕光从缝里照进来,到处都是灰,混合着一点马粪和干草的味道。 不大的屋子中间摆了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桌边坐着三个人。 正对面的是个光头,脑袋锃光瓦亮,长得膀大腰圆,好似一堆座铁塔。 关头旁边坐着两个人,左边是赵婉。 这女人已经换了身打扮,靛蓝色的束腰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用红绳系着,看上去很威风,尤其是腰上别了把短刀,为她增添了几分飒爽英姿。 此时她正翘着二郎腿,用一只手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旁边还有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挺周正。可那双眼睛却阴沉沉的,没什么温度。 谢靖宇看看这三个人,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绳子,瞬间明白咋回事了。 “操!” 他心里暗骂一句,挣扎着想坐起来,怒视赵婉说,“你果然在居然阴我!” 赵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把眼睛弯成了月牙,“谢公子醒了?这一觉睡得好不好?” 好个毛线啊好! 谢靖宇气得脸都红了,胸口憋着一股气,“我们好心救你,你居然恩将仇报,勾结马匪……” “恩将仇报?” 赵婉慢悠悠地走到谢靖宇面前蹲下,伸出食指在他脑门上一戳,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谢大公子,你是不是戏文看多了,真以为荒郊野外能捡着落难的美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换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些不过是本小姐故意演给你看的……” 谢靖宇被她这番话噎得差点背过气。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让人当猴耍,还特么是被一个女人耍。 乱世中的人果然不能信。 他强压下骂娘的冲动,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意识到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只好咬牙说, “行算你狠,可你别忘了我二叔是江州枢密使谢宏毅,正四品大员!你们绑了我,就是跟朝廷作对,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赵婉脸上笑容更明显了,话里带着讽刺,“这里是并州,可不是你江州府,兵荒马乱,我可不信你那位有权有势的叔叔能把手伸到这里。” 她从腰间解下马鞭,手腕一抖—— 啪! 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谢靖宇心头一紧,没等说话,马鞭狠狠抽在他背上,疼得身体弓成虾米, “谢大公子,你除了会搬出你那个当官的叔叔,还会点别的吗?” “嘶……” 谢靖宇疼得说不了说,赵婉的声音却更冷了, “像你这种生下来就吃香喝辣的公子哥儿,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啪啪! 连续几道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谢靖宇身上,打得草屑乱飞,谢靖宇疼得快不行,“你轻点,我出生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赵婉停下挥鞭的手,“呵呵,要不是你当官的长辈到处搜刮民脂民膏,我们怎么会变成马匪。” “婉妹,跟这种废物废什么话?” 桌边那个面相阴鸷的青年冷冷开口,“要我说,干脆一刀宰了,扔后山喂狼,干净利落。” 他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阴冷地盯着谢靖宇,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靖宇头皮发麻,赶紧喊道,“等会儿。” “怎么,你还有遗言要交代?”赵婉戏谑地看着他。 谢靖宇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各位好汉,你们绑我无非是求财。这样,我写封信,你们派人送去江州谢府。我二叔……挺疼我,凭我的书信,换千俩纹银应该不是问题。” 他尽量让语气变得平静一点,可心里却一阵虚。 二叔疼他?疼个屁! 二婶更是巴不得自己死在外头,省得回去争家产。 但他现在只能赌,赌这帮土匪贪财,赌他们愿意试试。 赵婉听了这话,忽然咯咯笑了一下,歪着头看谢靖宇,眼神像看一个耍把戏的猴子, “写信要赎金?好主意啊。” 没等谢靖宇松口气,她话锋一转,笑吟吟地说,“等你家人交了赎金,在派人跟上来,找到山寨的位置,带一支官兵把我们一窝端了,是不是?” 谢靖宇心里“咯噔”一下。 这娘们儿……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吧? 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是没想到这个来自土匪窝里的女人,居然识破了自己的小伎俩。 看着谢靖宇不说话,赵婉笑得更冷了,“心虚哑巴了?” 一直没说话的光头大汉这时候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破锣,“二丫头,这小子花花肠子不少,人是你带回来的,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赵婉收起笑容说,“既然进了山寨,谢大公子就别想着再出去了,后山还缺几个打杂的,让他留下来伺候我们好了。” 靠,让我给你当仆人? 谢靖宇鼻子都快气歪了,却一动不敢动。 赵婉看出他不服气,伸手拍了拍谢靖宇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着,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谢靖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婉已经站起身,对那个阴鸷的青年说,“陈默,带这个家伙去柴房,跟几个新来的关一块儿。先饿两天,煞煞他的少爷脾气。” “好的二小姐。”陈默应了一声,解了谢靖宇脚上的绳子,推着他往外面走。 离开破屋,外面的太阳光有些刺眼。 谢靖宇眯着眼,慢慢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可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 和想象中那种吃人的虎狼窝不一样,这是个建在山顶上的破落村子。 泥巴和茅草搭成的屋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上的茅草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不少地方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脚下是一条泥巴小道,坑坑洼洼,积着前夜雨水留下的浑浊水洼。 这里的人并不都是看着穷凶极恶的匪徒,大部分人都穿着补丁的衣服,有的面黄肌瘦,面带菜色,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像是随时会倒下。 谢靖宇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和他想象中那种旌旗招展、匪徒横行、杀气腾腾的山寨,完全是两码事。 第20章 民间疾苦 这时,前方拐角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他看见一个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扛着一捆干柴走在前面。 老妇人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摇摇晃晃,仿佛一阵稍大点的山风就能把她吹倒。 谢靖宇看得心头猛地一抽。一股说不清的怒火涌了上来, “你们还是不是人,折磨我就算了,对一个老奶奶也这么过分!” 走在旁边的陈默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打他,“兔崽子,你他娘的骂谁?” 谢靖宇不服气道,“难道我说错了?” “呵,你这富家公子哥还蛮有同情心的。” 赵婉先是冷笑一声,快步走到那老妇人身边,伸手想接过她背上的柴捆,“王婆婆,不是说让您在家歇着吗?这些粗活让年轻人干就行。” 老妇人回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儿子病了,家里的活总得有人干。” 赵婉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慢慢收回。 送走了王婆婆,她才转过身怒视着谢靖宇。 刚才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怒火, “没人性?” 赵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逼视着谢靖宇的眼睛, “谢大公子,像你这种生下来就锦衣玉食、不知饥寒为何物的人,也配说‘人性’这两个字?” 她指向周围那些破败的土坯房,那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村民,脸色越来越凉,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遭到赃官迫害,才被逼进入我们的山寨生活。” “他们有的是被贪官污吏逼得卖了土地和房子,有的饱经战乱,被逼到走投无路!还有的是因为受不了朝廷的苛捐杂税。” 赵婉的语气很激动,用杀人一样目光看着谢靖宇,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是你们这些生活在高门大院的富家子弟,要不是朝廷无能,养了你父辈那一群贪官,哪来这么多流民和匪寇?” 谢靖宇被她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和控诉砸得晕头转向,哑口无言。 他本想说朝廷也有难处、想说并非所有官员都这样。 可面对眼前这些破败的景象,感到所有辩解都是那么虚伪和苍白。 在那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在赵婉通红的眼眶和滔天的恨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那么……可笑。 吏治有腐败,朝中赃官横行,这些他早就知道。 只是从没想过这些底层老百姓会被霍霍的这么惨。 “怎么不说话了,是羞愧还是没脸再说下去。” 赵婉看着他脸上茫然的神色,冷笑一声, “本小姐抢的就是你们这些高门子弟,你们吃的用的都是民脂民膏,不抢你们抢谁?” 谢靖宇无言以对,居然对这个女人的话产生了几分认同。 柴房比刚才那间屋子更破。 木头隔出的墙壁到处漏风,山风一吹就“呜呜”作响。 屋顶是稀稀拉拉的茅草,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儿。 谢靖宇被陈默推进去,“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好好待着吧,谢大公子。”赵婉隔着门板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靖宇活动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环顾这间简陋到极点的“牢房”,气得一屁股坐在干柴上。 柴火硌得他生疼,但谢靖宇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等了好久,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过来。 柴房大门被拉开一个巴掌大的小洞,有人从外面塞进来一个破陶碗。 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糊状物,黏糊糊的,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接着又塞进来半个饼,硬邦邦的,看着更像石头。 就让自己这个谢元大老爷吃这? 谢靖宇盯着那碗“饭”,胃里一阵翻涌。 这玩意儿……他家后院喂狗的食盆里,都比这个看着干净。 可犹豫了半天,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拿起了那半个硬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又干又硬,还掺着没磨碎的麸皮,喇得嗓子疼。 他勉强咽下去,那感觉就像吞了一把沙子。 谢靖宇端起了那碗“泔水”,一股酸馊味直冲鼻腔,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妈的……” 他皱着眉头灌了一小口,那味道简直难以形容,像是泔水里掺了霉变的豆渣,又酸又涩。 “呵,我差点忘了,你可是堂堂的谢家大少爷,怎么吃得惯这些食物。”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嬉笑。 门锁被打开,赵婉推门走了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谢靖宇抬头看她,没说话。 这娘们分明是故意来看自己出丑的。 “怎么不吃了?”赵婉见他没动,直接走到面前,抬腿就是一脚。 破陶碗被踢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碎成几片。 黑乎乎的糊状物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你!”谢靖宇猛地站起来,怒视着她。 “我什么我?” 赵婉仰着下巴,眼神凌厉,“给我听好了,进了山寨,别再摆你大少爷的谱,这里没人惯着你!想活下去,就得干活,靠自己挣饭吃。” 谢靖宇不吱声了,脑子里思索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病。 她好像天生就很仇恨自己这种“富家公子”,明明没招她也没惹,却故意来看自己笑话。 人在屋檐下,谢靖宇不好说什么,捡起地上的硬饼,硬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尽管被咯到牙疼,谢靖宇还是强撑着咽下去,心里默默想着, “这就是灾民吃的食物?就当好好体验一把吧,等将来考中进士,说什么也要造福一方,别再让老百姓吃这种粮食。” “真是个怂包,这么快就服软了。”赵婉不清楚谢靖宇在想什么,见他老老实实吃饼,还以为这家伙已经屈服。 她感觉无趣,转身走了。 漏风的柴门“哐当”一声,再次落锁。 第21章 成为劳工 谢靖宇吃完了饼,双手枕头靠在柴堆上,想到路上的遭遇,心里那个憋屈感简直别提了。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前身寒窗苦读十几年,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中了头名解元,眼看就要进京会试,金榜题名,从此扶摇直上,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结果呢? 半路进了土匪窝,睡着漏风的柴房,还要忍受这个疯女人的折磨。 谢靖宇啊谢靖宇,你他娘的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 他想起临行前苏姨娘那双红肿的眼睛,以及对儿子高中的殷切期待,鼻子忽然一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柴房里越来越冷。 谢靖宇蜷缩在干草堆里,把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外袍裹紧了些。 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这次不是因为饿,刚吞下去的硬饼好像刀片一样在肠子里刮来刮去,肚子闹腾得受不了。 强忍了大半夜,他终于睡着。 只是刚睡下没多久,柴房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哟,大少爷你还睡呢?” 陈默拎着根皮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喽啰。 山里的冷飕飕的,直往屋里灌,还不等谢靖宇睁开眼,皮鞭已经打在身边的柴垛上, “起来,废物!” 谢靖宇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昨晚没睡好。这会儿脑袋还昏沉沉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寨子里的杂役。” 陈默用鞭子柄戳了戳他的胸口,那嚣张劲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代号9527,记住了,这是你的终身代号。” 9527……这个名字咋这么熟悉? 谢靖宇张了张嘴,已经被两个喽啰强行拽起来。 外头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山寨笼罩在一片晨雾里。 他被沉默带到后山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大都是衣衫褴褛,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个个低着头,不敢看陈默。 看样子,也是和谢靖宇一样被抓来干苦力的。 陈默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对谢靖宇说,“你的任务就是去后山挑水,每人每天二十趟,挑不满别想吃饭。” 谢靖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这山寨建在山顶,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陡峭狭窄的小路通往山下。 地势太高了,导致吃水成了大问题,这光秃秃的山顶根本就没有水源。 所谓的“挑水”,是要从后山一处悬崖下去,到对面稍低点的山坳里取水。 直线距离看着不远,也就几十丈,可那悬崖陡峭得离谱,掉下去连鞋都找不到。 “看什么看?” 陈默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赶紧的,带上你的家伙!” 谢靖宇领到一副扁担,两个木桶。 扁担是粗糙的硬木做的,两头磨得发亮,木桶很旧,边缘毛毛糙糙,散发着一股朽木味。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扁担扛在肩上,起初倒是不觉得沉,可待会儿装满了水…… “赶紧走。” 陈默挥着皮鞭,在前面大声吆喝。 一行人排着队往后山走,谢靖宇是刚来的,下意识走在后面,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声对谢靖宇说, “这位公子,省城里来的?” 谢靖宇点头,“老丈是……” 老头哭丧着脸说,“我原本是并州府的一个绸缎庄老板,因为克扣劳工的工钱,被他们半夜掳了绑到这儿。” 谢靖宇哦了一声,又看向旁边一个满身伤痕、长得怪富态的年轻人,问这位是怎么来的。 绸缎庄老板说,“这家伙去郊外踏青,看上一个娘家妇女,带上仆人打算强抢,结果就到这儿来了。” 谢靖宇不问了。 感情这些劳工都是因为为富不仁,才会被赵婉抓进来挑水。 这么一看,这还是一帮挺有正义感的马匪。 到了崖边,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往下爬了,那老头把扁担横背在身后,两手抓着麻绳,脚探进脚窝里,一点一点往下挪,动作很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摔死。 轮到谢靖宇时,他站在崖边看下面的情况,腿肚子立刻就转筋了。 尼玛,这悬崖差不多有五六十米高,用石板修成一条五寸宽的栈道,也就刚好够侧身走路。 “磨蹭什么,赶紧的!大少爷,用不用我帮你呀。”陈默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谢靖宇一咬牙,学着前面的人的样子,背好扁担,两手抓住麻绳,一寸寸往下挪。 废了老鼻子劲,终于下山,前面有一处泉眼,水从石缝里汩汩往外冒,汇成一个小水潭。 水质还算清澈,就是距离实在太远了。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打水,谢靖宇把两个木桶按进水里,看着清水“咕嘟咕嘟”灌进去。 等桶满了,他试着提起来。 好沉。 一桶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两桶加起来七八十斤是有的。 平路上走起来不算啥,可一上栈道就要了亲命,悬崖太陡,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扁担陷进肩膀的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快点!”上面是喽啰们的吆喝声,稍不注意就要挨鞭子,谢靖宇只能咬着后槽牙硬顶。 爬上悬崖的时候,水已经撒了大半,他累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直喘。 “你个废物,水撒了一半还怎么喝?” 陈默走到旁边,一脸讥讽道,“就你这熊样,还读书人?连个最普通的劳工都不如。” 谢靖宇咬着牙没吭声,现在回嘴只会招来更狠的羞辱,他可不想再尝试皮鞭的滋味。 连着四五天,谢靖宇每天都在重复做工。 肩膀算是磨出来了,不是不疼了,是早就疼麻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一直干到太阳落山,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肤被晒黑了不少,看上去反倒比之前成熟了一点。 通过这几天的做工,谢靖宇已经对山寨的情况有所了解。 这里的寨主叫赵莽,就是那个秃顶,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他是赵婉的亲哥,虽然人长得比较凶,可在寨子里的威望很足,几乎所有人都服他。 听说赵莽以前参过军,父亲甚至当过参将,但因为被奸臣陷害砍了头。 赵家兄妹一怒之下才跑到落风山当马匪,组织灾民拉起了这支马匪,专门打劫富家子弟,把抢来的钱分给寨子里的穷人。 这兄妹俩倒算得上是在做好事,就是脑子不怎么聪明。 第22章 办法 这种用人力挑水的方式太笨了,不仅耽误时间还危险,根本解决不了山寨的用水问题。 到第六天的时候,谢靖宇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天不亮就跑去后山集合,跟其他劳工一起下悬崖。 刚干到一半,他打水时忽然感觉小腹涨涨的。 早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喝多了,这会儿尿意来得汹涌。 他左右看看,陈默那孙子正在不远处树荫下坐着,闭上眼打盹。 另外几个监工都在忙着,没人注意到自己。 谢靖宇赶紧往小溪下面跑,偷偷挪到崖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然后解开裤带,对着悬崖下开闸放水。 山风一吹,还挺凉快,他眯着眼,正在纠正水龙头方位,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隐约还有个女人在轻轻哼歌。 谢靖宇一愣,系好裤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探头望去。 然后他眼睛直了。 溪水下方不远处,有个天然的小水潭,潭水碧绿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水潭里泡着一个正在洗澡的女人,是赵婉。 她背对着谢靖宇,正坐在水边解头发。 乌黑的长发散开来,湿漉漉地披在光滑的背上,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往下滚,滚过圆润的肩头,顺着脊背的曲线往下流淌。 别说这个长在土匪窝里的女人,皮肤还挺白,修长的背影显得娇俏玲珑,锁骨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露出若隐若现的、圆润饱满的弧度…… 谢靖宇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唰地涌上了头顶。 这特么不比自己在现代认识的18技师漂亮多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香艳的场面,谢靖宇鼻子一热,赶紧伸手抹了一把。 还好,没流鼻血,就是哈喇子淌一地,完全不符合他这个“谢元老爷”的身份。 他看得太入神,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咔嚓!” 一根枯枝被他踩断了,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脆刺耳。 水潭里的哼歌声戛然而止。 赵婉猛地转过身来! 瞬间谢靖宇看见了更多,水波中颤动的雪白弧度、那纤细的腰肢、瀑布一样的黑色长发,还有发梢间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涟漪…… 这下鼻血是真的打不住了。 “谁?!” 赵婉厉喝一声,双臂迅速环抱在胸前,整个人往水里一沉,只露出半个脑袋。 水波剧烈荡漾,溅起一片水花。 四目相对,谢靖宇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这地方灌木丛生,他慌不择路踩中一块石头,脚下随之一绊。 “哎哟!” 谢靖宇整个人往前扑倒,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就这一耽搁的功夫,赵婉已经飞快地抓过岸边石头上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 她甚至来不及穿好,只是用衣服紧紧裹住身体,同时扯开嗓子尖啸一声, “抓小贼——”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二小姐的声音,赶紧去看看!” 正在打盹的沉默跳起来,带上几个喽啰飞快朝这边跑。 谢靖宇连滚爬爬刚站起来,还没跑出两步,后颈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了。 然后他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上,回头就对上了陈默那双正在喷火的眼睛。 “狗、杂、种!” 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简直色胆包天,竟敢偷看二小姐洗澡?!” 谢靖宇吓得浑身冰凉,想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陈默根本不给辩解机会,掐着他喉咙狠狠掼在地上。 “老子宰了你!!” 陈默用脚踩中他胸口,另一只手“唰”地抽出腰间的短刀。 刀光在阳光下寒光一闪,朝着谢靖宇的心口就捅了过来。 完了,这次真完了! 谢靖宇大脑一空,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等等,我有办法解决你们吃水难的问题。” 刀尖在离他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陈默的手腕被另一只冰凉的玉手牢牢握住,是赵婉追上来了。 她已经匆匆穿好了衣服,还不急系好的衣襟下露出雪白的脖颈和锁骨,头发仍旧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水。 尽管脸色很难看,但比起陈默那种要杀人的暴怒,更多是一种冷冰冰的平静。 “二小姐,让我宰了这个小贼。” 陈默气得脸发白,明眼人都得看出他喜欢赵婉,对谢靖宇的恨意更是到达了顶峰。 “你先别说话。”赵婉用身体挡开了陈默,死死盯着谢靖宇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谢靖宇心脏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感觉到陈默投来的吃人目光,知道这下惨了,赶紧说,“我有办法,能让这些水流上山寨,以后你们不用再这么费劲地运水。” “二小姐,你别听这狗杂种胡说八道!他就是为了保命,什么谎都敢扯!” 陈默手臂上的肌肉绷起,眼睛瞪得通红。 “我说的是真的。” 谢靖宇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说出自己这几天的想法,“你们这样挑水的法子太蠢了,又累又危险,根本不够全寨的人使用。” 而且挑水的地方离山寨太远,万一遇上官兵剿匪,只要派人从后山绕过来,在中途打埋伏,就能攻其不意,把整个山寨端掉。 赵婉说,“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谢靖宇的脑子转得飞快,把两世积攒的知识都翻遍了,大声说, “可组装一个风车,用滑轮和竹管,制作一个省力的打水装置,能让山坳里的水自己上来,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想用多少有多少!” 陈默讥讽道,“风车?滑轮?谢大公子,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水往低处流,这是三岁小孩都懂得道理,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你先别吵,这家伙念过几年书,也许真能办得到。” 赵婉此时已经消了气,她盯着谢靖宇,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后她终于开口,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要杀人的怒意, “先放开他。” “二小姐,这个淫贼他……”陈默急了。 “我说了放开他。”赵婉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第23章 捏死你 陈默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谢靖宇一眼,终于不情不愿地收了刀。 赵婉看着谢靖宇被汗水湿透的衣服,脸色凉得可怕,“姓谢的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我没说谎。” 谢靖宇赶紧道,“我真的有办法,只要给我材料,给我时间,再加上几个劳工,我一定能做到。” “你要多长时间?”赵婉问。 谢靖宇脑子飞快地算了算,“半个月……不,十天!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 陈默在旁边嗤笑,“十天之后,你是不是又要说需要一个月,再想办法拖一年?” “不用,就十天!”谢靖宇一咬牙,“就十天,如果我做不到,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从这悬崖跳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谢靖宇自己心里也打鼓,十天时间要造出能用的引水装置,太难了。 但现在他没别的选择。 赵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下头,“好,我给你十天。” 这十天里,谢靖宇不用再挑水,需要什么材料,可以跟管事说,其他劳工也会尽力配合。 “不过十天后,你必须交出一份让我满意的答卷,不然下场你知道的。” 赵婉并不是说说而已,古代女人最看重的就是名节,她虽然生活在马匪窝,却从未被人如此非礼轻薄过。 如果不是为了解决山寨里的用水问题,恐怕谢靖宇早就被乱刀砍成碎片。 谢靖宇连连点头,“我知道,那我们一言为定。” 赵婉暂时放过了他,对周围围观的寨民说,“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刚才只是个误会,我差点被蛇咬了,是谢公子帮我赶走了毒蛇。” 见二小姐发话,周围的人这才散开。 “二小姐,你不该情形这个小子的话。” 陈默满脸不甘,恶狠狠地瞪着擦汗走远的谢靖宇,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赵婉摇头说,“比起整个山寨的吃水问题,这不算什么。” 而且她现在也想清楚了,谢靖宇作为一个劳工,时时刻刻都在干活,哪有这个闲心跑去偷看自己洗澡。 多半只是误会。 陈默咬牙说,“可这个小子油嘴滑舌,根本就是在骗人。” “没关系,十天而已,我又不是等不了。” 赵婉同样看着谢靖宇的背影,语气喃喃地说,“这个家伙给我的感觉有点怪,好像和其他纨绔少爷有点不一样。” 之前她假装昏迷被谢靖宇等人救上车,其他人都盯着自己的脸蛋和身材。 只有这个谢靖宇,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从不炫耀自己的家世,对待马夫和护卫也是彬彬有礼。 “二小姐,你……” 陈默在一旁都快气坏了,赵婉看向谢靖宇的眼神,让他莫名其妙有了一丝危机感。 “兔崽子,就给你十天好了,十天后你要是做不到,看还有谁能救你!” 他怒视着谢靖宇离开的方向,眼中的嫉恨浓到发疯。 谢靖宇可没心思去猜别人是咋想,接下来那几天,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赵婉说到做到,给他拨了两个稍微懂点木工活的老人当帮手,又开了寨子仓库的门,让他随便取用材料。 只是这仓库里压根本没啥好东西,大部分都是打些旧木头、破麻绳和生了锈的农具。 古代人生产力不发达,炼铁技术和他那个时代根本不能比。 能用的工具很少。 为了尽快完成任务,谢靖宇先是带着两个老木匠,把后山崖顶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清理出来。接着就开始画设计图。 他用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涂涂画画,花了两天时间,总算设计出了一张草图。 至于草图为什么不画在纸上。 开玩笑,古代除了达官显贵,普通老百姓哪用得上白纸,连擦屁股都得用厕筹,也就谢家这种豪门大院用得起草纸。 “幸好老子大学专修的是土木工程,要不然这次真完了。” 画好设计图,谢靖宇开始为两个木匠讲解构思。 木匠看的云里雾里,“谢公子,这能成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谢靖宇也不多解释,卷起袖子就干。 他先带人砍了几棵碗口粗的杉木,在崖边立起一个三脚支架,底下用大石头压实,连接处用榫卯结构,不够结实的地方就用麻绳反复捆扎加固。 最难的是做风力取水车。 寨子里没有现成的风车叶片,谢靖宇就让人把仓库里那些破旧的麻布、帆布都翻出来,缝成四片巨大的三角形帆布。 帆布缝在十字形的木架上,木架中心挖个孔,套在一根立着的粗木轴上,利用滑轮原理制造滚轴和绞盘。 为了降低磨损,他甚至跑去赵婉那里要了两碗猪肉,代替接连点的润滑油。 接着是做提升装置。 没有现成的滑轮,他只好让木匠削出两个直径一尺多的圆木轮,中间凿出凹槽。 轮子中心穿孔,穿在一根实心木轴上。 这样一来主体结构都算完成了,随着齿牙磕磕绊绊,木轮开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好歹是能用。 至于送水的工具,谢靖宇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空心竹筒。 他带人上山砍了几十根老毛竹,要选粗细均匀、竹节长的。 竹子砍回来,用烧红的铁钎子一节一节打通,再把竹节处打磨光滑,然后然后用桐油和麻丝把连接处封死,防止漏水。 没有现代设备,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谢靖宇亲自手动调试,过程幸苦自然不用多说,熬了几个晚上都不敢合眼。 七天后,谢靖宇勉强搭好了主体结构,正要试试水,却听到身后传来的讥讽声, “哟,咱们的谢大公子忙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默背着手溜达过来,踢了踢谢靖宇刚连接好的主管,“靠这堆破烂木头,几根竹子,你能变出水来?” 谢靖宇忙着凿榫卯,头也不抬道,“人要多读书,才能跟得上时代的节奏。” “兔崽子,你还挺能装。”陈默把脸一沉,捡起地上一个削废了的木齿轮,在手里掂了掂, “靠这些东西你就想蒙混过关,我可没二小姐那么好说话。” 谢靖宇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说,“行不行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他当然看得出陈默是找茬的,但没功夫搭理,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陈默被这种无视的态度刺激到了,一脚踢在刚绑好的木架上, “你特么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别忘了你只是个劳工,我随时都能捏死你。” 第24章 准备 “是吗?” 谢靖宇本来没想搭理这家伙,可他故意找茬实在让人很不爽, “等我搞定了山寨喝水的问题,寨主应该不会再让你奴役我了吧,另外,这里是施工重地,你既不是木匠,也不是劳工,麻烦走开一点,不要耽误我干活。” “一个劳工拽什么,姓谢的,你特么找死。” 陈默直接扬起了马鞭,刚想给这个不开眼的家伙一点教训。 身后忽然传来赵婉的声音,“陈默,你不去监督其他人挑水,来这里干嘛?” 陈默一愣,回头看见赵婉居然拎着一个食盒朝这边走来。 盒子里装的不再是那种难以下咽的糟糠,竟然有一盒精致的点心。 他更不爽了,眼底的嫉妒快要溢出来。 这兔崽子什么身份,竟然让二小姐亲自送餐,这可是连自己都没能享受的待遇, “二小姐,这个小贼是在耍我们,你不要……” “是不是耍我们,后天不就知道了吗,你先回去干自己的事吧。”赵婉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陈默的嘴。 “……是。”陈默面露不甘,也只能悻悻而返,临走前怒视谢靖宇,眼里的杀机已经快掩盖不住。 “陈默脾气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婉走过来,把食盒摆在地上,用手撑着下巴,看向谢靖宇嵌在石壁上的“管道”。 虽然赵婉也不了解这些管道的原理,但直觉告诉她,这个被自己亲手绑架回来的家伙,似乎并不是喜欢吹牛的人。 尤其是这八天以来,谢靖宇日以继夜,一直在“工地”上排查各种设备隐患,大到风车,小到一颗隼牟,每件事都亲力亲为。 这种求真务实的态度让赵婉对他有了很大的改观。 “呵呵,恐怕这位陈某人不仅是脾气不好吧。”谢靖宇扫过被陈默踩过的地方,自己可是看过几十部宫斗戏的男人,哪能读不懂陈默的敌意。 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懈怠,只有帮山寨彻底解决了吃水的问题,陈默才不感拿自己怎么样。 “你真的有把握吗?”看着谢靖宇埋头苦干的样子,赵婉反倒迟疑了一下。 靠这些简单的装置让地下水自己流进山寨,怎么听都感觉不靠谱。 赵婉看着谢靖宇被竹子划破的手掌,忽然有点不舍得让这个家伙死了。 “放心,想当初,小爷我可是土木工程系的南波万。” “什么南波万……” “就是第一的意思。” “……” 赵婉满头黑线,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啊。 …… 到了约定好那天,崖顶的空地上一大早就围满了人。 全寨男女老少,能来的几乎都来了,大家挤挤挨挨地站着,伸长了脖子,看着崖边那个怪模怪样的木头装置。 三脚架、大风车、辘轳、竹管,还有一堆看不懂的木齿轮和绳索。 赵婉站在最前面,望着下面不断忙活的谢靖宇,眼神透露着期待。 她穿回了那身劲装,双手抱着胳膊,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谢靖宇。 寨主赵莽则咧着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装置,时不时摸摸下巴, “妹子,你觉得这小子能行吗?” “……不太好说,但我感觉应该没问题吧。” 赵婉撩了下长发,“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信口开河的登徒子第。” “哦?”赵莽听着自家妹子对谢靖宇的评价,浓眉一展,黝黑的脸上笑起了几分玩味, “我说妹子,你也该到出嫁的年纪了,山寨里都是些粗人,没几个配得上你的,这小子好歹是今科谢元,要是真能帮山寨解决吃水的问题……” “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赵婉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狠狠嗔了他一眼,眼中竟平添了几分妩媚。 “哈哈,就是这个眼神,当年王寡妇勾搭男人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赵莽是个粗人,一句话说得赵婉恨不得找地缝钻, “你再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人家不要嫁人!” “女大不中留,怎么能让你一直留在哥身边呢。” 赵莽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情,“这些年,你跟着哥落草为寇,可苦了你了……” 大齐国的女人,通常年满16岁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赵莽早就想替妹子物色个合适的对象,可惜一直没能实现。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谢靖宇,除了那次放水的时候不小心,“偷窥”赵婉洗澡外,似乎还算靠得住。 尤其是这几天,他为了打水的事情忙里忙外,这些赵莽都是知道的。 “哼,他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 赵婉嘴上这么说,看向谢靖宇的目光,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几分异样。 不远处,陈默偷听到兄妹俩的对话,早已恨不得把拳头攥出血。 所有人都在等待谢靖宇的成果。 他来到风车旁,对着各种简陋装置深吸了一口气。 这十天,他整整瘦了一圈,手上全是新伤旧伤,两个眼圈黑得像熊猫。 可看着眼前这个由一堆破烂拼凑出来的引水装置,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谢公子,时辰好像到了,我昨晚替你磨了一夜的刀,可千万别忘大家失望啊。” 陈默已经带人走上来,眼神不善地看着谢靖宇。 谢靖宇没理他,抬头看了看天,走到风车旁,解开了固定风车叶片的绳索。 四片巨大的、用破布缝成的帆叶,在风的吹动下,先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接着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很慢,“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牙酸。 但随着风力持续,转动逐渐加快。风车轴带动第一级木齿轮,齿轮咬合着第二级、第三级……尽管磕磕绊绊,但终究是转起来了。 通过藤条和木轴的传动,动力被传递到悬崖边的那个巨大辘轳上。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足以决定命运的时刻。 一个小喽啰走到陈默身边,“头儿,这家伙该不会真能靠这些木头疙瘩打出水吧?” 陈默一眼把他瞪了回去,“除非这个世界上有鬼!” 他默默握住刀柄,把阴冷得好似毒蛇一样的目光定格在谢靖宇身上,嘴角微扬说,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剩一刻钟,你们给我盯紧了,时间一到就动手,别给二小姐说话的机会。” “放心吧头儿,都准备好了。” 听到手下的确切答复,陈默忍不住把嘴角扬了起来,微眯着三角眼,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血了。 第25章 翻篇 谢靖宇没有听见后面的话,依旧聚精会神盯着风车滚轴。 利用现代的力学原理,只需要单手就能转动整个风车,再加上风力的助推,水桶越升越高,平稳地越过陡崖。 等升到和崖顶齐平时,木制的拨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水桶底部的活板自动翻开,清水“哗啦”涌出,倒进了接水的木槽,进入事先铺好的那条竹子管道。 “呼,成功了……” 望着顺利贯通的竹筒水道,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整十天了,谢靖宇没睡过一人囫囵觉,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肩膀被晒脱了皮,总算完成了自己的设计。 “哗啦——” 水声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围观的寨民们先是愣着,不知谁是先喊了一嗓子,“水,真的被送上来了!”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男女老少全挤到竹管边,伸着手去接那流淌的清水。有人直接把脸凑上去喝,有人捧着水往头上浇,更多人呆呆看着,嘴里不住念叨, “神了、真神了……” 几个之前和谢靖宇一起挑过水的劳工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摸着那还在转动的风车木架,眼圈都红了,“哈哈……以后真的不用再下崖挑水。” 这些人盯着谢靖宇,眼神中的目光仿佛在期待神明。 没有经历过山寨生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吃水的困难。 谢靖宇的举动,几乎改变了整个寨子的命运。 面对那些充满了震惊和期待的目光,谢靖宇的喉咙紧了紧,回答说,“只要风势不停,这水就能一直流下去。” 而且就算风停了也不用怕。 他用木头制作了一个杠杆摇柄,单人打水的效率能超过之前十几个人的总和。 “谢公子……”听到这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忽然“扑通”跪下了,就要磕头。 谢靖宇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起来,“老人家您别这样。” “应该的、应该的。” 老妇抹着眼泪说,“当年,我儿子就是在挑水的时候摔下崖,尸骨都没找到,要是早点有你的话……” 话没说完,老婆婆泣不成声,旁边几个寨民也都红了眼眶。 谢靖宇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余光却看见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赵婉双手抱着胸口,眼睛盯着那流淌的竹管,嘴唇抿得紧紧的,即是激动,也是震惊和佩服。 这家伙居然真的做到了。 作为寨主的赵莽则是咧着大嘴笑开了花,几步跨到谢靖宇面前,蒲扇似的大手拍在他肩上。 力道之大,震得谢靖宇一个趔趄。 “好小子,真他娘的有你的!” 赵莽声如洪钟,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我服了,真服了!” 他又重重拍了两下,头皮因为兴奋发红, “从今儿起,你就是咱寨子的一等寨民了,不用再做杂役,想去哪儿去哪儿。” 周围响起一大片欢呼,有人带头高喊, “谢公子,公子万岁!” 喊声渐渐连成一片。 我去,这声万岁可不兴的乱喊啊。 谢靖宇揉着发疼的肩膀,刚想制止,但一想到这里是“土匪窝”,也就没那么慌了。 这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陈默脸色铁青,手里还握着事先磨好的尖刀。 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哗哗流淌的竹管,又看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谢靖宇,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嘴角在不停抽动,脸色由通红转向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兔崽子,你特么运气真好……” “这可不算运气。” 谢靖宇指着转身还在转动的风车,嘚瑟地笑出声,“人得学会用脑。” 陈默没说话,但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靖宇的话好像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得他脸颊通红,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装,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不算什么东西。” 谢靖宇总算吐出了这几天的恶气,针锋相对道,“我只是个知道用脑的读书人,明白做事不能光靠蛮力,当马匪不用脑,一辈子都是底层的马仔!” 之前他处处隐忍,受了陈默欺负也不还嘴,因为知道自己地位低。 小明攥在人家手里,必须龟着做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解决掉山寨吃水的问题,以他现在的威望,不担心任何人的威胁。 “你特么……” 陈默彻底炸了,怒吼一声,匕首“唰”地扬起来。 “陈默!” 赵莽一伸胳膊,抓住陈默的手腕,“我刚才说过了,谢公子现在是山寨的一等寨民,谁都不能伤害他。” “寨主,这小子分明是……”陈默脸都憋红了,还想争辩。 赵莽手上用力,抢过他匕首丢在地上, “你也闹够了,这几天一直为难人家谢公子,他说你两句怎么了?” 周围的寨民都默默看着,没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 陈默看着被人群簇拥起来的谢靖宇,他明白,今天丢人丢大了。 “都回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赵莽摆摆手,示意陈默离开,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拿在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带着匕首走到谢靖宇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把匕首递过来, “小子,送你了。” 谢靖宇一愣。 “拿着吧。” 赵莽把匕首塞进他手里说,“以后在寨子里,谁再敢找你麻烦,你就拿这个说话。” 谢靖宇握着还带着体温的匕首柄,有点懵。 赵莽转身对着那群寨民说,“都听好了,谢公子以后就是咱们寨子的‘水师’,专管引水的事儿,大家喝水的时候不要忘了,究竟是帮我们解决了困难。” 人群再次响起一阵欢呼,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淳朴的微笑。 这些寨民不是匪。 只是被苛政压得直不起腰的可怜人。 谁对他们有恩,大伙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群散去后,几个年轻寨民挤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谢公子,这风车咋修的?” “竹管要是堵了咋办。” “冬天上冻了还能用不?” 面对这些寨民的问题,谢靖宇一一给出了答案。 他讲得很细,怎么给风车轴上油,怎么清理竹管,冬天怎么防冻,只要是自己知道的,都教。 山寨的生活教给了谢靖宇一个道理,做人必须以真心换真心。 赵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人群渐渐散了,才走轻移莲步走过来。 对视中,她发出了最灿烂的微笑, “谢了。” “谢我什么?”谢靖宇反倒有点不理解。 “当然是谢你解决了困扰山寨最大的问题。” 谢靖宇摇头,“这不算什么,之前不小心偷看你洗澡,虽然是无心的,可毕竟犯了错,这点事就当我的补偿吧。” 赵婉脸微微一红,别过视线,“你怎么还在说……那件事翻篇了,以后不用再提。” “真不怪我了?” “嗯。”赵婉转回头看着他,“但你还欠我一件事。” “啥事?” “教会寨子里的人怎么用脑子。”赵婉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笑脸,转身走了。 谢靖宇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匕首,表情有些无措。 “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不远处的陈默仍旧死死盯着谢靖宇的背影,眼睛里全是怨毒。 敢让自己在山寨这么丢人,这事可不算完。 自从风车引水成功后,谢靖宇在山寨里的地位真可谓一日千里。 “水师”的名号不胫而走,起初只是几个年轻寨民随口叫叫。 没过两天,连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拱拱手,喊一声“谢水师”。 那架矗立在崖边的风车,成了一柄象征他身份的旗帜。 不过谢靖宇明白,这种赶工制作的风车并不牢固。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他又挑了五六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组了个小小的“维修队”。 每天天不亮就去检查风车轴、给齿轮上油、清理竹管里的青苔。 这些年轻人学得认真,每个人望向谢靖宇的目光都充满了崇拜。 “谢哥,您看这竹管拐弯的地方,水流急了总往外溅,咱能不能在这儿加个木槽兜着?” 就在谢靖宇耐心讲解水渠原理的时候,忽然有个叫虎子的年轻人指着崖壁上一处拐角问。 谢靖宇看了眼,笑了,“行啊小子,会动脑了。你的建议很好,不光能加木槽,还可以把拐弯的竹管削成斜口,让水顺着流,更省力。”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有人打趣道,“虎子,你这是要抢谢水师的饭碗啊?” 虎子挠挠头,憨笑,“哪能呢,我这是跟谢哥学本事。”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好好学,以后这摊子事儿,还得靠你们撑起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听的人都愣了愣。 “谢哥,您……您这话啥意思?”虎子小心翼翼地问。 谢靖宇没回答,转身去检查另一段竹管了。 在山寨生活了半个月,谢靖宇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 但他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现在距离会试只剩两个月了,抓点紧,应该还来得及。 只是身为寨主的赵莽,似乎没有这么痛快放人的意思。 那天傍晚,谢靖宇刚维护完疏水管道,赵莽就拎着一坛子自酿的土酒,晃悠到谢靖宇住的小屋。 第26章 翻脸 谢靖宇住的已经不再是柴房,换成了一个单间,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漏风、有张像样的木板床。 “小子,喝酒。”赵莽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盘腿坐地上。 谢靖宇也没客气,拿来两个粗陶碗。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赵莽除了的长得彪悍,性格其实不错,豪爽,从不对人摆架子。 接过浑浊泛黄的酒水,谢靖宇浅尝一口,味道冲鼻,但入口却有一股粮食的醇厚,显然是赵莽的珍藏。 赵莽闷头喝了几碗,抹着嘴唇说,“你小子是个人才。” 谢靖宇笑笑,“寨主过奖了。” “这里没外人,别叫寨主了,叫我赵大哥就好。” 赵莽盯着他,黝黑的脸上神色认真,“你来的时间不长,可给寨子里带来的变化,比我这个寨主几年干的都多。” 现在寨子里的人,见了谢靖宇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赵莽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嘿嘿笑起来,“连我那妹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谢靖宇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他话里有话。 “呵呵,你小子别装傻。” 赵莽斜睨他一眼,满脸酒气道,“我妹子啥性子我最清楚。她要是讨厌一个人,连正眼都不会给。可这几天一有空就往你这儿跑,比对我这个大哥还要好。 谢靖宇没接话,闷头喝了口酒。 他不蠢,大概猜到赵莽想说啥了。 赵莽叹口气,语气罕见的变得温柔,“我妹子的命很苦。” 小时候兄妹俩家境还行,老爹是个参将,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体面人家。 但后来,兄妹俩的父亲被奸臣所害,家也散了。 赵莽只能带着她东躲西藏,迫于无奈才落了草。 赵莽停了一下,很认真地看着谢靖宇,“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不能一直跟我舞刀弄棒,总得做点女人该做的事。” 谢靖宇喉咙发紧,手里的酒碗忽然变得很沉。 “寨主,我……” “呵呵,不用急着回答,你有很多时间,慢慢考虑。” 赵莽把话说完,抱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又灌了几大口,然后一抹嘴,摇摇晃晃站起来。 “酒给你留这儿了,慢慢喝。”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谢靖宇一眼, “小子,山寨虽然破,可这里的人,实在。” 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远。 谢靖宇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久久没动。 特奶奶的,这就要升级成“压寨女婿”了? 要换成上一世的谢靖宇,估计早把鼻涕泡乐出来了。 毕竟赵婉除了性格泼辣点,别的地方简直没话说。 可一想到自己的抱负,母亲临别的指望,他心里别提有多复杂。 那几天,赵婉确实来得勤了。 表面都是因为正事,风车需要定期维护,竹管要巡查,这些她都亲自过问。 只是每次过来来,都会给他带来一些还算精致的小点心。 那天她把一个小布包往谢靖宇怀里一塞,嘴上啥话也没说,耳根却莫名其妙有点发红。 谢靖宇打开一看,是双新纳的布鞋。 鞋底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我见你原来那双鞋都快磨穿了。” 赵婉别过脸,故意没看他那张写满错愕的脸,“山寨里路不好走,省得你崴了脚,耽误正事。” 谢靖宇握着那双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谢谢。” 长这么大,他穿过的鞋子不少。 可除了母亲,没人会专门替他纳鞋。 赵婉嗯了一声,低头说,“你先试试吧,要是不合脚……我明天可以带回去再改。” 她说完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谢靖宇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双布鞋,内心泛起阵阵涟漪。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虎子,你笑什么?”谢靖宇回过神,朝躲在外面的人看了一眼。 “没、没笑啥。” 虎子小跑过来,“谢哥,二小姐对你真好,她平时总喜欢舞刀弄棒,没想到还会做鞋呢。” 谢靖宇没说话,把新鞋换上,不大不小,正好。 确实是用心了。 可赵婉越是这样,谢靖宇心里就越矛盾。 打发虎子离开后,他双手枕着后脑勺,想着或许该找个机会跟赵婉说清楚。 隔天上午,他正检查管道的时候,赵婉又来了。 这次给他带了两个煮熟的鸡蛋。 灾民生活很苦,很少能看到肉腥,这两个鸡蛋算是山寨为数不多的“营养品”。 “寨子里一个老婆婆给的,我吃不完,给你留了两个。”赵婉说话时眼神飘忽,就是不看谢靖宇。 谢靖宇接过鸡蛋,说谢谢。 赵婉给了他一个笑脸,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读书人都是书呆子,尤其是你这种高门子弟,除了会掉书袋,什么都不会。” 但现在她看谢靖宇的目光完全不一样。 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算什么高门子弟?” 谢靖宇想起小时候过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山风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赵婉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谢靖宇把袍子脱下来,给她披上, “风大,别着凉。” 赵婉肩膀不自觉抖了一下,山寨都是些粗人,从没有人这么细心照顾过自己。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接下来,谢靖宇的一句话却让她表情僵住了, “赵姑娘,应该是我谢谢你,也谢谢寨主,照顾了我这么久。” 听出谢靖宇的画外音,赵婉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 “我帮山寨解决吃水问题,教大家一些生活的法子,这些都是应该的。” 谢靖宇咳嗽一声说,“毕竟,大家日子过得这么苦,我心里也不好受。” 但说到底,他只是个过客。 谢靖宇看向远处,那里有群山,有他向往的京都繁华。 “我是江州谢家的子弟,是今科解元,家里还有母亲等着我回去,我还有功名要考,有前程要奔。”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直视赵婉,“所以,如果二小姐真的感谢我,那就让我离开吧。” 言辞恳切,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诉求。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惨白。 她死死盯着谢靖宇,嘴唇微微颤抖,“你想走?” 谢靖宇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可还没等他解释,赵婉忽然站了起来。 脸上的羞怯和期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冷漠, “谢靖宇,可能你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冷冰冰的话语听不出一丝温度。 我去,说翻脸就翻脸? 谢靖宇吓一跳,赶紧站起来“二小姐,我……” “闭嘴。”赵婉打断他,眼神锋利如刀, “你以为你是什么,记住你是被我掳来的,囚徒一个,山寨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逼视着谢靖宇说,“你帮了山寨不假。我哥抬举你,大家敬重你,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可这改变不了他是的“绑票”的事实。 “二小姐,我刚说的不对,我重说……”谢靖宇被她冰凉的眼神吓一跳,急着要改口。 “不用了!”赵婉用力甩开他的手,让谢靖宇踉跄了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既然进了这个寨子,这辈子就休想再出去。” 她冷冰冰地回头,转身就走,“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山寨,风车的事交给虎子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碰寨子里任何事务。” 再提“离开”两个字,就打断他的狗腿。 我尼玛,不讲道理啊这女人。 谢靖宇站在原地,表情整个都石化了。 这女人翻脸怎么比脱裤子还快? 谢靖宇回了那间小屋。 说是“回”,其实已经被监视了。 有几个寨民假装无意地走过门口,嘴里仍旧亲热地喊着“谢水师”,只是眼神多了点打量和防备。 谢靖宇知道,这是赵婉派来盯梢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虎子来送餐,低着头说,“谢哥……二小姐发话了,以后后山的水车我管,不让你再离开屋子。” 谢靖宇点点头,“你管得好。” 虎子满脸窘迫,“谢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走? 我特么倒是想走,你们给过机会吗? 谢靖宇有点窝火,自己好歹对山寨做了点贡献,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人看管起来。 这尼玛还有天理? 虎子放下饭菜,低头说,“谢哥,你别怪寨主和二小姐,他们是为了山寨好。” 谢靖宇坐在床上叹气,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心里乱作一团。 其实他能体谅山寨的难处。 这里的人生活贫穷,朝不保夕,不仅面对吃水困难的问题,还要面对官兵围剿。 自己为这些人多贡献一点也是应该的。 可另一方面,谢靖宇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妈的,别人穿越,要么是妻妾成群左拥右抱,装逼打脸走上人生巅峰,怎么轮到我就一步一个坑。” 谢靖宇那个无语,简直别提了。 第27章 杀心 “哥,我只是让他暂时别离开寨子,你怎么找人把他监视起来了?” 寨主房间内,赵婉正坐在桌上生闷气。 赵莽苦着脸说,“妹子,哥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赵婉赌气说,“我不要你为了我好,既然姓谢的瞧不上我,我不理他就行了。” “那可不成。” 赵莽摇了摇头,“妹子,哥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靖宇心不在这里,急着修好水车也是为了找个由头离开。 可赵莽不能放他走。 “山寨还有很多用得着他的地方,虎子他们还不懂怎么修理水车,万一谢公子走了,我们岂不是又要回到从前。” 赵婉怒道,“所以你出的馊主意,到处跟人说想让他入赘?” 赵莽抓了抓秃头皮,“你不是也对谢公子……” “胡说,我那是处于感激,感谢他为山寨做了那些事,谁会喜欢这个混蛋。” 赵婉别过脸,脸蛋因为气愤发红。 赵莽却看出了妹子的言不由衷。 他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安慰赵婉,但为了亲妹妹却什么都豁得出去,摇头说, “不管你怎么说,哥为了你,为了山寨,就算当个恶人也好。” 赵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情的事可以慢慢培养,多关他些日子,我相信谢公子会明白的。” “你,哪有你这么做事的,好像我非求着要嫁给他似的。” 木屋内不时传来兄妹俩的争吵。 谁也没注意到,木屋外正有一双阴翕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窗户。 “姓谢的到底有什么好,寨主这么看重他?” 陈默把拳头攥出了血,咬牙切齿道, “这个混蛋,他根本配不上二小姐,也不配被这么多人尊重,这么下去山寨迟早毁在他手里。” 月黑风高好,山寨陷在一片沉郁的黑暗里。 冷风吹得茅草屋顶哗啦作响,谢靖宇蜷缩在被窝里,好在想着这次的会试。 “再有两个月就要举行会试了,不知道文庭和林珝有没有把我被绑走的事情告诉官府。” 谢靖宇盯着在风中晃动的窗户,心里默默发愁。 靠自己要想离开山寨是不可能了,只能期望林珝那个夯货,能带着官兵赶来救自己。 “可是……” 如果官兵真的杀到这里,寨子里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谢靖宇为难得一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耳边却忽然听到门闩被轻轻拨动的细响。 “难道是赵婉?不对,赵婉有钥匙,肯定不会这么偷偷摸摸进来。” 他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咔嚓。” 门闩被挑开,透过被窝缝隙,他看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进来,手里反握着刀,泛着微弱的冷光。 是陈默。 谢靖宇心脏骤停了一拍,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 匕首是赵莽之前给他用来防身的,就藏在枕边,谢靖宇握着它,心脏却在微微发抖。 陈默的脚步声很浅,一步步逼近床铺,呼吸中带着酒气。 很快他就摸索到了床前站定,并快速举起了刀。 谢靖宇装作熟睡的样子,一动不动。 耳边听到陈默压抑不住杀意的冷哼,“兔崽子,自从你来了山寨,什么都变了,这是你自作自受。” 刀尖悬在头顶,慢慢蓄力。 不能等。 谢靖宇满头大汗,忽然咬牙,猛地翻身滚下床,同时抽出匕首朝陈默小腿扎去。 “臭小子,你特么没睡啊?” 陈默反应快,侧身躲开,刀锋直刺谢靖宇面门。 谢靖宇狼狈地往后一仰,刀尖擦着鼻尖划过,带起一阵凉风。 “狗杂种,还敢反抗。” 陈默看着小腿被划伤的地方,眼里全是血丝,“老子今晚就送你上路!” 他扑上来,刀尖奔着要害。 谢靖宇没学过的防身术,面对一个开足马力的悍匪,根本不是对手。 手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不能跟他硬拼!”谢靖宇一脚踹翻旁边的破桌子,趁陈默躲闪的瞬间,撞开门跳出去,爬起来就往寨子后头跑。 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了,现在不可能有人帮忙。 谢靖宇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喊都没用,远水接不了近渴,只能往林子里钻,或许还有生机。 “站住!”陈默急着追出来,脚步声又快又重。 “卧槽,你特么有病吧,为什么要杀我?” 谢靖宇跑得飞快,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 他慌不择路跑向了后山崖边,那里曾经是他挑水的地方。 断崖前面没路了。 他喘着粗气回头,发现陈默已经追到十几步外,提着刀,脸上是狰狞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陈默一步步逼近,想逼谢靖宇自己跳下去。 谢靖宇当然不可能自己跳,背靠悬崖,握紧了匕首,“你特么疯了?” “老子是疯了,你一来,整个山寨的人都倒向你,连寨主都想把二小姐嫁给你。” 陈默眼里的妒意几乎要淌出血,“没了你,山寨会清静很多。” 谢靖宇说,“你敢这么做,难道你忘了寨主说……” “谁知道是我干的,把你丢下悬崖,死无对证,寨主也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陈默根本不像跟他废话,握住短刀往前就是一扑。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侧方响起,“陈默!你干什么?!” 怎么是赵婉? 谢靖宇愣住了,陈默也是一愣,看着匆匆跑来的赵婉,他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 “二小姐,你别管,今晚我必须宰了这小子。” “你敢!”赵婉慌忙冲过来,挡在谢靖宇身前,对陈默怒斥道,“放下刀!” 陈默看着赵婉护着谢靖宇的样子,眼睛彻底红了,“你就这么护着他?这个王八旦到底哪点比我强?” “留着他对山寨有大用,我不能让他出事。” 赵婉寸步不让,“陈默,我命令你退下。” 陈默笑了,笑声凄凉又疯狂,“命令?二小姐,这些年为什么跟着寨主出生入死,你明明知道,可从来没正眼瞧过我。” 再看谢靖宇,这小子才来几天,竟然差点骑到自己头上。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陈默气得快发疯。 “呃,那个……我能插一句嘴吗?” 谢靖宇算是听明白了,弱弱举手说,“我没打算留在山寨当女婿,你要是对找姑娘感兴趣,完全可以换一个方式追……” “闭嘴!” 赵婉和陈默同时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吓得谢靖宇肝颤。 第28章 志向 赵婉说,“陈默,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把话讲清楚。” 她从来没打算接受陈默,不管有没有谢靖宇这个人,赵婉都不可能跟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在一起。 “呵呵,我为你放弃这么多,你居然这么对我?” 陈默胸口快气炸了,脸上露出一种决绝的狠色,“好,既然你选他,那今晚,你们就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赵婉的呵斥,猛地扑了上来。 “你要造.反?”赵婉没想到他会拼命,仓促间站不稳,被陈默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退向断崖。 “小心!”谢靖宇心脏都快跳出来,伸手去拉她。 可陈默的刀已经到了,谢靖宇咬牙用身体撞开他,同时反手一刀,把匕首扎向陈默肩窝。 陈默惨嚎一声,却顺势一脚踹在谢靖宇腰上。 巨大的力道传来,谢靖宇抱着赵婉一起向后倒去,陈默自己也是一个踉跄,一脚踩滑跌了下去。 啊…… “惨了,这次惨了。” 谢靖宇死死抱着赵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到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 然后身体撞在崖壁上的树杈,稍微缓了一下,继续贴着石头下落。 最后他砸进一堆软泥和枯叶里,眼前发黑,差点没晕过去。 好在这些落叶和枯枝接住了他,虽然摔的够呛,居然奇迹般没受太多伤。 他哼唧了几声,疼得动不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发现自己居然掉进了悬崖中段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槽里,身边还有不少藤蔓缠住他的手脚。 靠这些藤蔓减缓了下坠惯性,这才侥幸没死。 “吓死爹了卧槽!” 他吃力地坐起来,发现赵婉也落在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不会摔死了吧?”谢靖宇心脏一紧,顾不上浑身疼痛,轻轻晃她肩膀, “赵姑娘,醒醒!” “本姑娘好着呢,拿开你的脏手!”赵婉转过头,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你没事啊?”谢靖宇松口气,梦幻一样的剧情让他回不了神。 没想到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两个人都还活着。 赵婉用刀割开身上缠绕的蔓藤,开始检查两人伤势。 自己手臂上出现了一些划痕,后背大概撞得不轻,一动就疼。 谢靖宇额头磕破了,左腿似乎也扭到了,但好在没有致命伤。 “对了,陈默好像也掉了下来……”确认没事后,赵婉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起来。 “那家伙应该滚到其他地方去了,这么高的断崖,估计没我们这么好的运气。” 谢靖宇疼得龇牙咧嘴,活动着手腕坐起来。 接住他们的凹槽不大,借助微弱的月光,只有乱石和枯藤。 过一会儿,崖底的风小了些,谢靖宇脱下已经破破烂烂的外衣,想给赵婉披上,却发现衣服又湿又脏。 赵婉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哼了一声,“谢靖宇,我真看不懂你。” 谢靖宇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陈默扑上来的时候,你帮我挡什么?” 赵婉冷冰冰地说,“你不是想走吗?让我死了,你不是正好可以离开山寨。” 谢靖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婉又说,“还是说,你怕我哥会迁怒你,所以才帮我挡。” “不是,你误会了!”谢靖宇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 谢靖宇靠着石壁坐下,看着头顶那线狭窄的天空,半晌才缓缓开口: “赵姑娘,你觉得大齐国现在,怎么样?” 赵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僵了一会儿才说,“乱。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百姓活不下去,卖儿卖女,一些良民被逼得只能落草为寇——就像我们。” “是啊,乱。” 谢靖宇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赵婉当然没想过这些,说不知道。 “我以前也没想过。” 谢靖宇继续说,“我生在谢家,虽然不是嫡出,可也没挨过饿,没受过冻。读书考功名,想的是出人头地,让我娘在谢家能挺直腰杆。” 说到这儿他停下来。 直到自己被绑上山,看到这些人为了最基本的果腹,苦苦挣扎的样子。 谢靖宇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我在想,凭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有的人却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凭什么贪官可以鱼肉百姓,而百姓只能卖儿卖女,或者像你们一样,躲到山上来当“匪”? 赵婉被他眼里的火焰烫到了,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我娘希望我高中,希望我当官,希望我能让她扬眉吐气——这没错。” 谢靖宇声音越来越沉稳,“可如果当官只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那和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好像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抬头凝视着冷寂的夜空,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我想做的,不是那样的官。” 赵婉惊讶地看着他,“那你想当什么样的官?” “我想改变这个国家。” 谢靖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我想让大齐国再也没有王婆婆那样的老人,再也没有孩子吃不上饭,再也没有人因为活不下去而成为马匪。” 谢靖宇的眼神认真得可怕。 这几天,他好像找到了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比起家族的显赫,母亲的期待,这个乱世中似乎还有更多值得让他追求的东西。 比如,天下大治。 赵婉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谢靖宇,你这是……痴心妄想。” “我知道。” 谢靖宇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听起来很傻,根本不切实际对吧?可如果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挣扎着爬起来,“以前我也觉得,考功名、当大官,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可这些天,他在山寨里所见所想,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既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不死,说明老天爷也支持我的想法。” 谢靖宇的单纯让赵婉想笑。 可笑着笑着又沉默了,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谢靖宇以为她在哭,想伸手拍拍她,赵婉却忽然把头抬起来,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松动, “你说你想改变这个国家,想创造一个太平世界,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行?” 第29章 见证 “我不知道。”谢靖宇很坦然地摇头, “但我可以试试。以我的才学,考个功名问题应该不大,等入朝为了官,可以从最小的县令做起,一点一点去试,去改。” 也许他会失败,也许他会死,但至少,他有勇气去尝试。 “而留在山寨,我做不到这些。这里太小了,改变不了外面那个世界。” 所以谢靖宇必须走出去,走向一个更大的舞台。 赵婉不再说话了,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天真的坚定,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一点点融化了。 她想起父亲还在世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好男儿就该胸怀天下,当为民请命。 讽刺的事,父亲被奸臣害死,连家也散了。 但现在,她在另一个人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她才说,“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不会是想离开故意骗我的吧?” 谢靖宇闭上眼睛,“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梦想。” 赵婉对他看了很久,然后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我知道一条小路,跟我来吧。” 说完她慢慢走在了前面。 谢靖宇不明所以,但还是埋头跟在她后面。 赵婉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对地形很熟悉,没多久带他走进了一个山坳。 看着被乱石堆起来的峡谷,谢靖宇两眼发懵。 这地方他从没来过。 赵婉看着峡谷一侧茂密的藤蔓说,“从这儿往上爬一段,有个山洞,穿过去,能绕到山背面下了山往北边走,就能返回官道。” 谢靖宇愣住了。 赵婉头也不回说,“现在天太黑,你可以等一等,天一亮我就带你上去。” “赵姑娘,你改主意了?”谢靖宇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别误会。”赵婉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硬,“我不相信你真能做到那些痴人说梦的事。” 只是忽然觉得,强行把谢靖宇困在这里,确实没什么意思。 “既然你心不在这儿,强留也是白费。” 谢靖宇想说什么,赵婉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谢靖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了好多话,最后只说出一声轻轻的,“谢谢。” 赵婉没回应。 峡谷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偶尔几声夜鸟的啼鸣。 谢靖宇没什么睡意,看着赵婉单薄的背影,心情更复杂了。 天蒙蒙亮时,他们再次出发。 顺着崖壁渗出的泉水走了一会儿,谢靖宇扒开厚厚的藤蔓,果然看到一个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黑漆漆的,还挺深。 赵婉率先钻了进去,让谢靖宇跟紧自己。 缝隙里全是碎石,走的不是很顺畅,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 钻出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有半个山寨广场那么大。 “从这里穿过去,另一头有路下山。”赵婉不往前走了,指了指洞的另一端。 谢靖宇环顾四周,忍不住问,“这地方……你怎么发现的?” 赵婉沉默着说,“小时候贪玩,我追一只兔子来到附近,不小心掉下崖后落到这儿。” 后来她养好伤,带赵莽上来探路,发现了这条通道。 “这是我们山寨的一条退路,万一官兵围剿,可以从这里撤走。” 谢靖宇心里一震,赵婉连这样的秘密通道都告诉他,不怕自己出卖自己? 赵婉猜到他的想法,不屑道,“我不信你还有胆子带人来山寨。” 好吧。 谢靖宇整理了下身上的泥土,这时赵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硬邦邦的贴饼。 “带着路上吃。” 她把饼丢过去说,“可惜你的行李留在山寨了,现在来不及帮你取,如果被我哥发现,肯定会继续把你留在山寨。” 谢靖宇接过饼子,忽然说,“那你放了我,不会有影响吧?” 赵婉哼道,“你忘了我是山寨的二小姐?我哥最多也就骂我一顿。” “好吧,如果我能当大官的话……” 谢靖宇把东西收起来,一脸正经地说,“我会给朝廷上奏,说你们是被逼落草,请求朝廷招安,给你们田地,让你们重新做回良民。” 赵婉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谢靖宇,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我父亲生前在朝中得罪了人,就算真的招安,等待我们的也只是报复。” 谢靖宇语塞。 赵婉眼神柔和了些,“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快走吧,万一被我哥带人找到这里,你想走也走不了。 “那,这还你吧。”谢靖宇把怀里的匕首递给赵婉,这是赵莽之前给他在山寨防身用的。 赵婉没接,“我哥送你的,你留着吧,路上防身用得着。” 这里属于大齐国边境,到处都是流寇,可不止赵莽这一个山头。 边境外经常有异族闯进关内劫掠,就算谢靖宇离开了山寨,靠他一个人也未必能活着进入帝都。 “好,多谢找姑娘馈赠。”谢靖宇想了想,收回匕首,然后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坠——那是苏姨娘给自己的,从小就佩戴。 玉质只能说普通,雕工也粗糙,但对谢靖宇来说意义非凡。 “这是我娘给的,留给你,就当是个见证。” 赵婉愣了一下,“什么见证?” 谢靖宇笑了笑,“等我考中,一定会去实现自己诺言。” 万一哪天,他正当了大官,赵婉又厌倦了在山寨的生活,可以拿玉坠去找自己。 赵婉握紧了玉坠,虽然玉坠不大,却带着他的体温,温润光滑。 随后她把头抬起来,“好啊,就当是个见证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自己承诺的事,我赵婉……服你。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你忘了,变成了那些贪官污吏中的一员。”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锋利如刀,“我会亲手宰了你。” 我去,一个女人成天舞刀弄棒的多不好。 谢靖宇摇头苦笑,慢慢走向山洞外面。 赵婉默默看他走远,直至消失在洞口。 然后她把玉坠收起来,紧握在手上,目光闪烁着,喃呢道, “谢靖宇,最好别让我失望,希望你将来真能当个为名请命的好官吧。” 第30章 救不救 谢靖宇出了山洞,沿着赵婉指的方向闷头赶路。 这条路是真他娘的难走,压根就不能算路。 地上全是碎石和荆棘,得手脚并用往下爬。 好几次他脚底打滑,差点直接滚下山去,得亏抓住了旁边的藤蔓,才没变成第二个陈默。 “妈的,早知道就该让赵婉送佛送到西,至少送我到山脚……”谢靖宇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心翼翼地挪下去。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才终于踩到了平地。 回头一看,那座山头已经被甩到身后,只剩下一个黑黝黝的轮廓。 山顶那片山寨,更是看不见了。 谢靖宇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算了,赶路要紧。”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摸摸怀里。 赵婉给的硬饼还在,匕首也在,贴身内衣藏着几两碎银,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娘的,现在可没空矫情。” 回想出发时自己那副英气勃发,不考中状元誓不罢休的豪气。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幅怂包样,谢靖宇心里叫一个郁闷。 好在距离会试还剩两个月,只要尽快赶到最近的州府,就能再次踏上征途。 “就是不知道文庭和林珝咋样了,希望不会出事吧。” 谢靖宇唉声叹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赵婉说过,往东走三十里有镇子。 “东边……” 他抬头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确定了方向,迈开步子。 这一走,就走了两个多时辰。 天就快黑了,荒野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偶尔几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嚎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谢靖宇又累又饿,两条腿像灌了铅,再也走不动了。 他掏出硬饼啃了一口,干得噎嗓子,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露宿荒野的时候,却在前方一个谷底旁,看到移动破烂建筑的影子。 谢靖宇咬牙继续走了一会儿,发现是座破庙。 这座庙已经荒废很久了,门板歪斜,窗户全是窟窿,比之前待过的庙宇还要破。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半人高,好像鬼影子一样在风中晃动。 “这地方该不会有鬼吧?”换做平时,谢靖宇肯定绕着走。 可这会儿他实在走不动了,也顾不得害怕,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钻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更黑,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能看见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彩漆剥落大半,脸都看不清了,显得有点狰狞。 地上全是灰尘和鸟粪。 谢靖宇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干草扒拉扒拉,一屁股坐下去,长长出了口气。 “总算有个遮风的地方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掏出剩下的半块饼,慢慢啃着。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山寨这些天的遭遇,想起赵莽的笑、想起虎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王婆婆颤巍巍递过来的糊糊…… 还有赵婉。 谢靖宇心里一阵烦乱,狠狠咬了口饼。 “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困于儿女情长?考功名,当大官,改变这个操蛋的鸟世道,这才是正事!” 谢靖宇给自己打气,可听着外面乌鸦传来的嘎嘎怪叫,底气却有点不足。 这种环境,他是真的有点怕。 正胡思乱想着,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像是动物。 更像是有人路过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而且不止一个人。 “这鬼地方居然有人赶路!”谢靖宇先是一喜,刚要冲出去。 可转念一想,又把脚步停下来。 这么荒凉的地方,连鸟都不舍得生蛋,忽然来了一群人,未必是善类。 想起赵婉之前说过,这里距离边境很近,谢靖宇立刻赶到不安。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爬到那尊破神像后面,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庙门。 几乎是同时,几道黑影“嗖嗖”地闪了进来。 这些人动作快得惊人,落地几乎没声音。 一共五个人,全都穿着深色紧身衣,蒙着脸,只露出眼睛。 他们的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很精悍,动作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劲儿。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进庙后并没有点灯,而是迅速散开,两人守在门边警戒,另外三人在庙里快速查看了一圈。 谢靖宇心跳得像打鼓,拼命缩紧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有股煞气,不是普通山匪流寇能比的。 尤其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像刀子似的。 几个黑衣人在庙前搜索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带头那个黑衣人走到庙门前说,“没人,看来他们还没到。” 谢靖宇感觉这人语调有点怪,不是大齐国的口音,有点生硬。 “注意隐蔽,今晚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 另一个声音接话,同样怪异的语调,“王大人说过,绝不能让这条大鱼活着离开。” “走吧!” 几个人用那种奇怪的语言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像鬼影一样闪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谢靖宇躲在神像后一动不敢动。 等了好久,确认外面再没动静,才敢慢慢探出头。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操……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暗暗叫苦,从这些人身高、打扮和口音来看,妥妥的外来户口。 “难道是乌勒人?” 谢靖宇回想自己小时候,在父亲书房看到的一张地图志。 乌勒人居住在大齐国西疆,经常纵马劫掠,搞得并州民不聊生。 这些蛮邦战力彪悍,和大齐国常年处在敌对状态,难道又要打仗了? “靠,不管了。”谢靖宇只是个赶考的举子,才不想卷进这种麻烦。 他想离开,可现在外面黑灯瞎火,谁知道那些人走没走远? 万一撞上,自己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算了,今晚就窝在这神像后面,等天亮再说吧。” 思索再三,他重新缩回去,抱着膝盖靠墙休息。 可静下心却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复琢磨刚才那几个人。 大齐国内忧外患,麻烦多如牛毛。 除了内部吏治腐败,贪墨横行,最大的麻烦来自边疆。 只是这里已经是并州的领地,异族的探子怎么可能跨越边境,直接摸到这里来? 他越想越心惊,隐约感觉,自己可能撞见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就这么迷糊了一会儿,谢靖宇闭上眼睛刚要睡着,忽然被远处传来的一阵隐约的嘈杂声惊醒。 声音离破庙有些距离,在更东边的方向。 他听到了短促的呼喝声,有金属碰撞的锐响、还有马匹的嘶鸣和惨叫。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搏命厮杀的惨烈气息,还是不停闯入耳膜。 “靠,外面真的在打仗!”谢靖宇头皮发麻,看向破庙窗外,东边那个山坡下面有很多火把光在晃动。 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 这是真正的战场啊。 谢靖宇死死捂住耳朵,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路过打酱油的……” 好在厮杀声持续的时间不算长,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渐渐平息下去。 荒野重新陷入死寂,谢靖宇心脏怦怦狂跳,再也不敢睡了,把身体蜷在神像后,一直熬到天色蒙蒙发亮。 直到翌日清晨,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小心翼翼地从神像后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蹑手蹑脚走到庙门口,探头往外看。 荒野上空荡荡的,只有荒草在晨风里摇晃。 空气中还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腥味,好像是血。 外面肯定死了很多人…… 谢靖宇打了个寒颤,来自和平年代的他几乎没见过死人,根本无法想象古代的战场有多么惨烈。 “不能再待了,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谢靖宇快速起身,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握紧匕首后深吸一口气,然后猫腰溜出破庙,朝着与昨晚厮杀声相反的方向走。 东边虽然有镇子了,可谢靖宇不确定路上会不会撞见那些煞星。 他一路提心吊胆,专挑荒草深的地方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他稍微松了口气。 这里离昨晚过夜的破庙有一段距离,应该没事了吧? 谢靖宇擦掉汗水,正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忽然脚下一绊,“噗通”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去……” 他疼得龇牙咧嘴,回头一看,绊倒他的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朽木。 吓死你爹了。 谢靖宇刚要骂娘,可话没说全乎又愣住了。 余光瞥见旁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里,好像趴了个人。 “难道是昨晚……” 他心里咯噔一下,汗毛又竖起来了,赶紧蹲在枯树后面一动不动,盯着那灌木丛看了好半天。 没动静。 那人似乎也是脸朝下趴着,同样是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地上一滩发黑的鲜血,混在土壤里快凝固了。 不过那个人后背却在微微翕动,一息尚存。 “去看看?”谢靖宇脑子里天人交战。 去了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好心被狗咬的事? 可见死不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啊…… 第31章 结拜 “谢靖宇啊谢靖宇,能不能别这么孬种?” 穿越到乱世后连个快死的人都怕,还怎么肩负拯救苍生的重任! 他一咬牙,慢慢爬过去,拨开灌木丛。 里面果然趴着个人,是个男人,穿着深青色的劲装,料子不错,但此刻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污。 男人背上有一道可怕的刀伤,从左肩斜划到右腰,皮肉翻卷,虽然血似乎止住了,但看着触目惊心。 更吓人的是,他左小腿上还插着一截断箭! 箭杆是黑色的,看不出材质,箭头深深没入肉里,只留下一小截箭尾在外面。 谢靖宇看得头皮发麻,强忍着伸出手,试探对方的鼻息。 有气。 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这人的侧脸。 大约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很浓,即使昏迷着,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刚毅。 虽然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遮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和豪迈感。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应该是被乌勒人伏击受伤的……说不定是朝廷的军官?” 谢靖宇心里暗暗猜测,看这个人的气度,搞不好是个都头、指挥使之类的武官。 救!必须救! 军人保家卫国,如果没有他们抵御外敌,并州早就被外族吞并了,自己别说进帝都赶考,能不能安生过日子都是问题。 谢靖宇定了定神,观察四周。 这里离破庙已经有一段距离,太暴露了,必须换个隐蔽的地方。 他费力地把男人拖出来,拖到旁边一个石坳里。 石坳上方有块凸出的岩石,能挡雨,前面还有茂密的荆棘丛遮挡,不易被发现。 接着他脱下来外衣铺在地上,让男人侧躺下,避免压到背后的伤口。 又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宽大的树叶兜了些水回来,小心翼翼地把男人脸上、手上的血污擦掉一些。 清理的时候,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的容貌。 额头宽阔,眉毛硬朗,即使闭着眼,也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但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显然失血过多。 他从衣服上扯下布巾,却没敢动那支箭。 箭伤不能乱拔,搞不好会大出血死得更快。 可这伤不能不管…… 谢靖宇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最要紧的是水和吃的,还有止血的草药。 幸好他在现代学过一点简单的医药知识,对着昏迷不醒的男人说了句,“好汉,你撑住,我去找点药和吃的,马上回来!” 说完他握着匕首,猫着腰钻出了石坳。 找草药的过程并不顺利,这荒郊野岭的,到处是坑。 谢靖宇辨认了半天,才在一处潮湿的石头后面找到几株疑似“地锦草”的植物。 “这玩意儿捣烂了能止血,应该管用吧。” 回去的路上,谢靖宇还冒险掏了两个鸟窝,摸了四五颗鸟蛋,顺便摘了点野果,虽然酸不啦叽的,好歹能吃。 一个时辰后,他兜着这些“战利品”,匆匆赶回石坳。 幸好男人还活着,谢靖宇把地锦草放在干净的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小心翼翼捣烂,变成黏糊糊的一团绿泥。 他看着男人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咬了咬牙,用溪水再次清洁伤口周围,把草药泥轻轻敷在伤口上。 男人身体似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没醒。 敷好背上的伤,谢靖宇看着那支断箭,用布条勉强给男人包扎了一下背部和手臂的其他小伤口。 忙活完这一通,谢靖宇自己也累得够呛,瘫坐在一边喘大气。 日头渐渐升高,石坳里暖和了些。 见男人还是没醒,谢靖宇把鸟蛋洗干净,敲开一个小口,凑到男人嘴边,一点点把蛋液滴进去。 蛋液流进嘴里,男人的喉咙本能地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有反应就好!” 谢靖宇心中一喜,又喂了几口蛋液,蹲在男人旁边守着,隔一会儿喂点水,替他擦擦汗。 经过无微不至的照顾,快到下午的时候,男人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眼皮动了动。 谢靖宇立刻凑过去,“好汉你醒了?” 他喊了好几遍,男人才把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有锋芒的眼睛。 他眼角纹路很深,但眸子清亮,即便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迷茫,却瞬间锁定谢靖宇,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审视, “你是谁?” “好汉别误会,叫谢靖宇,是个路过的读书人。” 谢靖宇赶紧表明身份,把水囊递过去,“早上我路过这里,发现你受伤昏倒在草丛里,就把你挪到这儿了,感觉怎么样?” 男人没接水囊,而是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 当看到自己身上敷的草药和布条后,他眼中的警惕稍微淡了些。 “原来是你救的我。”男人尝试动了一下,立刻疼得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冷汗。 谢靖宇忙道,“你先别动,我看到你背上刀伤很深,左腿还有箭伤,没敢拔。” “不要紧。”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的断箭,虽然疼得脸发白,却连哼都没哼一下。 他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谢靖宇说, “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应该的。” 谢靖宇摆摆手,好奇地问,“好汉,你怎么伤成这样?那些乌勒人干嘛埋伏你呀?” 男人眼神微闪,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没什么,我也是赶路经过这里,遇上了一伙不太讲道理的朋友。” 见他不想多说,谢靖宇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担忧道, “你这箭伤得赶紧处理,一直插着不是办法,会溃烂的。可我……我不敢拔。” 男人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谢靖宇年轻而紧张的脸,忽然咧嘴笑了笑。 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肌肉,让他看起来更加豪迈,尽管脸色苍白。 “小兄弟别怕。”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支破箭而已,还死不了人。有刀子吗?烧红了,帮我挑出来便是。” 谢靖宇瞪大了眼,“这里没有麻药,没有金疮药,你让我直接挖?” 男人不以为意,“疼一下罢了,忍忍就过去了,总比烂在腿里强。” 我去,够猛的啊。 谢靖宇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得多硬的汉子,才能把剜肉拔箭说得跟喝水一样简单。 “那行,可是你让我拔得啊,出了事别怪我。” “哈哈,没事,死了就当我命不好,不怪你。” 男人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再拖下去追兵可能就找来了,小兄弟抓点紧吧。” “行我帮你,但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做!” 男人点点头,让谢靖宇先找些干柴,生堆小火。 篝火升起来后,把匕首的刀刃在火上烧红,再准备点清水和干净的布。 谢靖宇依言照办,很快一小堆火生了起来。 他用匕首架在上面烧着,把自己仅剩的里衣彻底撕成布条,又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削干净后递给男人, “咬着吧,听说能止点疼。” 男人把树枝咬在嘴里,对谢靖宇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那你忍着点啊。” 谢靖宇咽了口唾沫,握着烧得通红的匕首,手却抖得像筛糠。 他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现在要给人做外科手术,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别怕,看准了,动作快点。” 男人咬着树枝,含糊不清地催促,眼神坚毅到发亮。 “我……我开始了!” 他把心一横,烧红的匕首沿着箭杆扎下去,快速划了一个小十字切口。 皮肉烧焦的轻微声音和气味传来。 男人身体猛地绷直,咬着的木棍发出“嘎吱”的闷响,脖子上瞬间青筋暴起。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石坳顶上的岩石。 谢靖宇手忙脚乱地操作,赶紧用布条擦掉涌出的血,握住那截露在外面的黑色箭尾。 “一、二、三——走你!”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箭带着一蓬血花被拔了出来,箭头是诡异的倒三角形,带着血肉碎末。 男人的身体颤了一下,剧痛让他太阳穴鼓起来,牙齿几乎把木棍咬断,依旧不做声。 谢靖宇佩服得不行,用清水帮他冲洗伤口,然后把捣烂的地锦草泥厚厚地敷上去,紧紧扎好布条。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快虚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男人吐掉嘴里的木棍,上面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好手艺,谢了。” 谢靖宇看着他惨白却坚毅的脸,心里别提有多佩服。 “好汉,你真是……铁打的!” 他只在电视上看过关云长刮骨疗毒,007看A片拔弹头的画面。 以为是假的,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硬汉。 男人虚弱地笑了笑,没接话,闭上眼睛积蓄体力。 谢靖宇守着火堆,添了点柴,又把剩下的鸟蛋烤熟了,递给男人一个。 男人没客气,接过来吃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天渐渐又黑了,男人缓过气,看着谢靖宇说,“小兄弟是读书人,家住在哪里?” “我家在江州府,今年侥幸中了举,想去帝都参加今年的恩科。” 谢靖宇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好汉你呢,看你的气度是行伍出身吧?怎么称呼?” 男人想了想,“我姓李,在家排行老三,你可以叫我一声三哥。” “李三哥!”谢靖宇立刻叫道。 他觉得这人豪爽仗义,是条真汉子,心里生出一股亲近之意。 随后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 “三哥,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咱俩也算共过患难了,干脆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第32章 追杀 李三哥明显愣了一下,眼睛上下打量了谢靖宇一翻。 谢靖宇被他盯得不自在,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三哥你人好,没别的意思,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哈哈!有何不可?” 李三哥眼角一开,大笑着坐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咳嗽了两声,但笑容却很畅快,“本……咳,我李三活了这么久,见过的读书人多了,要么刻薄酸腐,要么虚伪。” 像谢靖宇这样心地善良,既有胆识又有赤子之心的,难得! “好,今天咱们就在这荒郊结为兄弟!” 谢靖宇大喜:“太好了,可是……这里没有香烛,也没有酒。” “要那些虚礼作甚?” 李三哥豪迈地一挥手,“心意到了就行,来,扶我起来,咱们对着这堆火,天地为证!” 谢靖宇连忙小心地扶着他坐正,两人对着火堆磕了个头。 他照着电视上演的画面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谢靖宇和李三哥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兄弟口才不错啊。” 李三哥听着谢靖宇这番说辞,哈哈大笑着重复了一遍。 发过誓,两人对着火堆拜了三拜。 李三哥再次坐下来,拍拍谢靖宇的肩膀,“好了贤弟。” “三哥!” 谢靖宇咧嘴笑了,心里莫名有点激动。 在这个陌生世界,自己也算有了一个“自己人”了吧? 虽然认识还不到半天,但感觉这个李三哥比谢家那些所谓的亲戚靠谱。 “三哥,你伤势重,需要更好的草药和吃食。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些野山药,待会儿我再去挖点来。” 李三哥想了想,点点头,“有劳贤弟,不过要小心点,山里豺狼虎豹可不少。” “放心吧三哥。” 谢靖宇握着匕首,再次钻出了石坳。 这次他目标明确,就是找食物和药。 下午路过一处山坡,他看到有些野山药藤,凭记忆找到地方,撅着屁股哼哧哼哧挖了半天,总算挖出几根野山药,虽然卖相不好,但顶饿。 随后谢靖宇在附近转了转,惊喜地发现几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是金银花!这个他认识,清热解毒的。 他兴冲冲地兜着山药和金银花,准备返回石坳。 可就在离石坳还有百十步远的林子边,余光却瞥见有火把在靠近。 谢靖宇心里“咯噔”一下,看到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快速移动,像是在搜寻地上的血迹。 他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眯着眼仔细看。 还是昨天那三个人,穿着深色紧身衣,全都蒙着脸。 这些人正呈扇形搜索,手里都拿着弯刀,不断寻找着地上的血迹。 “原来他们没走远,这可咋办?”谢靖宇头皮发炸,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毫无疑问,这几个乌勒人是奔着三哥来的。 谢靖宇的脑子飞快转动,跑回去报信应该是来不及了,自己一跑,说不定提前暴露位置。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让这几个人提前发现了三哥,情况更遭。 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那三人越来越接近石坳入口的荆棘丛,谢靖宇急得眼睛都红了。 忽然,他目光扫过手里的山药和金银花,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拼了,三哥你可千万要撑住,等我信号!” 他一咬牙,没有回石坳,而是朝着与石坳相反的方向跑,对着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猛地冲了过去,故意制造声响。 “那边!” 正在搜索的黑衣人被响动吸引,齐刷刷扭头看来。 他们彼此打了个手势,两人继续小心翼翼逼近石坳,另一人则提着弯刀,身形如猎豹般朝着谢靖宇弄出声响的灌木丛扑来。 谢靖宇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他躲进灌木丛后,马上趴在地上翻滚,躲到了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那名黑衣人冲进灌木丛,发现空无一人,愣了一下。 谢靖宇趁机往另一个方向狂奔,用尽力气大吼, “三哥快跑,杀手来了,他们在东边。” 吼完这一声,谢靖宇毫不犹豫,扭头就往林子更深处钻进去。 逼近石坳的黑衣人脚步一顿,估计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出,立刻意识到中计,怒吼着跟上来。 谢靖宇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树枝草叶刮在脸上生疼。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些职业杀手,只能靠地形引开他们,给三哥制造离开的机会。 “兔崽子,站住!” 后面传来生硬的怒喝,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靖宇慌不择路,前面出现一道陡坡,他想也不想就滚了下去! 这一滚天旋地转,不知道撞了多少下,疼得眼冒金星。 追兵已经冲到坡顶,正要往下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坡顶一个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竟插着一根染血的树枝。 黑衣人晃了晃,身体栽倒后顺着陡坡滚了下来,恰好滚到谢靖宇脚边。 随即抽搐两下,彻底的不动了。 “妈呀!”谢靖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树后。 坡顶上,李三哥一手扶着石壁出现。 他脸色比纸还白,呼吸急促,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段削尖的硬木树枝。 树枝上沾着血。 “三哥!” 谢靖宇又惊又喜。 “别过来!” 李三哥低喝,目光死死盯着坡顶另一个方向。 剩下两个黑衣人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坡顶两侧,一左一右围向李三哥。 他们看了眼同伴的尸体,眼神更加阴冷,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李三哥尽管重伤虚弱,站都有些不稳,但腰杆挺得笔直,毫无惧色, “贤弟,我缠住他们,你找机会往东边跑,别回头。”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谢靖宇急了,拔出腰上的匕首。 “别胡来!” 李三哥背过身加重语气,“这些人是军中高手,你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 两个黑衣人可不打算等,对视一眼后同时扑过来。 刀光如匹练,快得让人眼晕。 李三哥猛地将手中剩下的半截树枝掷向左边一人,同时身体向右侧疾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边一刀。 但腿上的伤口让他颤了一下,动作明显迟缓,身形有些踉跄。 左边黑衣人挥刀打飞树枝,和同伴一起再次合围上来。 李三哥手无寸铁,又重伤在身,只能凭借经验和步法勉力周旋,险象环生,好几次弯刀都是擦着身体划过,割破了本就破烂的衣服。 “这死腿,你倒是动一下啊。” 谢靖宇看得心急如焚,他知道三哥撑不了多久,可自己过去只能是送人头。 怎么办? 谢靖宇目光飞快扫视周围,忽然发现坡底那个黑衣杀手尸体旁的弯刀,又看到旁边散落的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再看到坡上茂密的藤蔓和一棵斜伸出来的枯树……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型。 “三哥,往枯树那边退!” 谢靖宇大喊一声,同时抓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朝右边那个黑衣人砸去。 石头没什么准头,但黑衣人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但攻势微微一缓。 李三哥虽然不知道谢靖宇想干什么,但出于信任,立刻朝着那棵斜伸的枯树方向后退。 两个黑衣人紧追不舍。 谢靖宇连滚带爬冲到坡地,捡起了尸体旁边那把弯刀。 刀很沉,入手冰凉,带着血腥味。 他双手握刀,心心跳得想打鼓,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此时李三哥已经退到了枯树下,背靠树干,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逼近,正好都在枯树垂下的藤蔓覆盖范围内。 趁他们围攻李三哥的时候,谢靖宇快速绕过去,把沉重的弯刀丢过去,狠狠掷向一根看起来已经腐朽不堪的粗大枝桠! “铛!”弯刀砍中了枝桠,深深嵌了进去。 两个黑衣人和李三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下一秒。 被砍中的腐朽枝桠承受不住力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连带缠绕在它上面的大量藤蔓,也猛地向下拉拽! 枯树失去平衡倒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向三人。 李三哥反应最快,猛地向侧前方扑倒,滚进了旁边一个浅坑里。 两个黑衣人反应稍微慢一点,被倒下的树藤盖在身上,立刻大呼小叫,用力割断身上的树藤。 李三哥从浅坑里爬出来,抓紧机会,捡起了地上的刀,顺势砍中一个,然后一脚踢在最后一个黑衣人胸口上。 黑衣人哇的吐出一口血,谢靖宇抱着树藤冲上来,七手八脚给他捆上。 “贤弟,干得好啊。” 李三哥一瘸一拐地走来,声音很激动,“你怎么想到用这些树藤对付他们?” 谢靖宇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己的“杰作”,也有点后怕, “我……我就是瞎蒙的,看到藤蔓连着枯树,就想着能不能扯下来困住他们……” 李三哥愣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他边笑边咳,但畅快无比, “哈哈哈,好一个瞎蒙,看来天不绝我,贤弟啊贤弟,你真是我的福将,不,是智将!” 李三哥看他的眼神满是欣赏。 之前答应结拜,是看在谢靖宇救了自己的份上。 如今他临危不乱,急智百出,更是让李三哥对这个年轻人高看了一眼。 第33章 镇山王 谢靖宇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三哥过奖了,就是运气好,加上他们站的位置太正了。” “运气也是本事。” 李三哥走过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精神明显振奋了许多。 然后他走到那个被绑起来的黑衣人面前,用力扯下对方脸上的面巾,虎目含威,变了一副颜色, “说,你们怎么越过关隘,跑来这里伏击我的?” 黑衣人不配合,闭上眼睛不吭气。 李三哥哼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大齐国的边域防守还算牢固,如果没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你们不可能溜到这里,而且……” 他停下来,把目光眯成一道缝, “我的行踪,应该是姓王的透露给你的吧?” 黑衣人瞪大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还不说?” 李三哥走过去,刚要大刑伺候,黑衣人却猛一咬牙,身体胡乱颤抖起来,嘴角流出白沫子。 “三哥,这个人……” 谢靖宇大吃一惊,李三哥快步来到黑衣人面前,用力掰开这个人的嘴,脸色一沉, “他牙里藏了毒,行动失败就服毒自尽了。” 我去,职业杀手啊。 谢靖宇吓一跳,这世道果然够乱的,这么刺激的事情怎么全让自己赶上了? “咳咳……” 看到李三哥重新坐下去咳嗽,谢靖宇才反应过来,忙上去关心道,“三哥你的伤。” “死不了的。”李三哥大手一挥,捡起一把弯刀当作拐杖, “走,先离开这里,杀手不止一拨,先找地方藏起来吧。” 谢靖宇赶紧过去搀扶他,两人不敢再回石坳,辨明方向,相互搀扶着,朝着东南方向,跌跌撞撞地离去。 走了好久,他们在一条小溪附近停下了。 谢靖宇重新帮李三哥清洗伤口,吃了点东西,用很纳闷的眼神看向他, “三哥,你是武将吧,而且是镇守边关的大武将对不对?” 能让这些乌勒人冒险潜入并州境内,来这里打埋伏的人,地位绝对不简单。 谢靖宇猜他起码是个参将,没准的是将军也不说准。 李三哥咧了下嘴,笑吟吟说,“滑头小子,你急着跟我结拜,难道是看出我的身份不一般?” “不,你要这么说就小看我了。” 谢靖宇面容一肃,“我谢靖宇才不是攀龙附凤的人,救你是出于公义,结拜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大豪杰。” 李三哥笑容一敛,知道自己失言了, “兄弟,是老哥说错话了,你不是那种人,我向你道歉。” “别介,客套话就不说了。” 谢靖宇坐下来,“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就算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也愿意跟你结拜。” 李三哥看着谢靖宇,想到刚才危难关头,他不顾自己安危跑来帮忙的一幕,内心大受感动, “我的身份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不过你这个弟弟我认下了,以后赴汤蹈火,一句话的事。” 谢靖宇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还傻傻地笑着, “得了吧,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自身都难保,还说什么以后为我赴汤蹈火。” “哈哈,也是。” 李三哥玩味一笑,换别人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不杀头也要挨上几十军棍。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对谢靖宇越看越喜欢,收起了纵横沙场几十年的威风和煞气,满脸含笑道, “好弟弟,你再帮我一个忙呗。” “你说。”谢靖宇吃了一口野果子,酸得鼻涕差点没下来。 李三哥把手伸进破烂的上衣,取出一个竹筒制成的东西,交给谢靖宇, “这是狼烟,你找个高点的地方拉开它,我的人看到后会马上赶来的。” “小事一桩,那你先找地方藏好,免得又被杀手盯上了。” 谢靖宇接过竹筒,胡乱在身上抹了两把,转身往高处爬。 到了一个显眼的地方后,他用力拉下竹筒。 噗嗤一声,竹筒像放烟火一样爆开,射出一团焰火。 狼烟飘出去,没多久就覆盖了小半个山头。 “怎么是马粪味?”谢靖宇被熏得够呛,咳嗽着跑下山。 李三哥依旧坐在溪边等他,招了招手说,“兄弟你过来,我有几句话交代。” “诶。” 谢靖宇小跑过去,李三哥拿出一个铁质的令牌,递到他手上说, “你进帝都赶考,哥哥不能送你了,看你这幅样子,后面的路估计很难走,拿着这个,遇上关防的时候就亮出来,保你一路畅通无阻。” 谢靖宇纳闷地看了看,令牌很粗糙,是用精铁打的。 中间刻了一个大大的“镇”字,笔画遒劲,张牙舞爪,下面是一条五爪蟒龙。 “三哥,你给我这个铁牌子到底干嘛用的?” 谢靖宇也是无语,之前在江州府被人“绑票”的时候,那个神秘老头也是给了一块玉牌。 古人都这么喜欢东西的吗? 李三哥笑而不答,“你收好它就是了,记住不要轻易拿出来示人,除非紧急时刻才能用一用。” “哦,明白了。” 这铁牌子挺沉的,起码十来斤,谢靖宇干脆给它绑腰上了,用破破烂烂的外套遮住。 李三哥继续说,“现在这世道很乱,你进了帝都后努力用功赶考,真要是中了功名,那就争取做个对国家有贡献的好官吧。” 有朝一日他奉召回京,回第一时间去找谢靖宇。 谢靖宇苦笑说,“三哥有心了,就算我真能高中,估计也会被分配到下面当个地方官。” 北齐国疆域横跨三省四周,不知道啥时候能和李三哥再见面。 “哈哈,一定会有重逢那天的,好弟弟,你要保重。” 李三哥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晃了晃,那只手跟铁打的一样,好悬没把谢靖宇摇散了架。 “三哥你轻点,嘶……疼啊。” 谢靖宇挣脱掉了,心说不愧是当武官的,力气就是大。 这时候荒郊小路上忽然传来马匹的声音,在黑暗中特别清晰。 谢靖宇看着路边有好几道火光闪过,顿时吓得紧张起来, “三哥,我们快躲起来吧,搞不好是那些杀手……” “别怕,我的人到了。” 李三哥摆摆手,让谢靖宇站在自己身边。 随着激扬的马蹄声,火光越来越近。 谢靖宇抬头,看见一队身穿重铠,着装整齐的卫兵正骑着烈马狂奔而来。 气势如虹,激扬起了漫天尘土。 “是大齐国的边疆守卫,太好了。” 谢靖宇激动得要跳起来,李三哥则一动不动,气势挺拔如山。 马队飞快赶来,领头的将士用力勒紧缰绳,十几个人齐刷刷跳下战马,排成一行。 他们飞快下马,慌忙冲向李三哥,正要做出跪伏的姿势。 李三哥轻轻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行礼,淡淡说了句,“来了?” “末将办事不力,让王……让您受惊了,甘愿受罚。” 为首的人虽然没跪下,却把头压得很低,一副任杀任剐的样子,满脸的惊惶。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事不能完全怪你们。” 李三哥默默站起来,目光如刀,给人一种宛如山岳般挺拔的气势,只是淡淡一扫,十几个黑甲卫士瞬间把身体绷得铁紧,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谢靖宇越看越纳闷,他很早就怀疑自己这个便宜“三哥”在军中地位不低,搞不好是个四品的参将。 现在看来,好像还不止。 “难道是正三品的游击将军?” 谢靖宇被这个念头吓一跳,正三品啊,还是掌握实权的将领! 这么拉轰的大人物居然跟自己结拜了? 谢靖宇越想越后怕,感觉自己之前有点唐突了。 李三哥回过头来,又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表情,“老弟,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谢靖宇表情有点不自在,看着威风凛凛的三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三哥却不在意,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 “三哥有军务在身,必须回边关镇守,这就要走了,你记住我的话,路上小心点。” 谢靖宇嘿嘿一笑,“安啦,我有个这个牛叉的结拜大哥,谁敢动我?” “臭小子。” 李三哥在他肩上擂了一拳,就在谢靖宇疼得龇牙咧嘴时,他回头指着一个铁甲卫说, “你,下马,把坐骑给我兄弟。” 铁甲卫二话不说,把战马缰绳交到谢靖宇手上。 谢靖宇吓一跳,“三哥,咱可不兴这个,按照大齐国律令,私掠战马要夷三族……” “给你就骑着,没人敢动你。” 李三哥白眼一翻,差点被呛到,“到了并州府,你松开缰绳,它会自己回来。” “谢了。” 谢靖宇没再客套,他正赶着去州府换身行头赶路,有了这匹良驹,能省好几天路程。 “那三哥,我走了?” “去吧,一路多保重。” 李三哥背着双手,目送谢靖宇骑着战马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崎岖山道上,身边那一群铁甲卫早已齐刷刷跪在地上, “恭迎镇山王回营,小的护送不利,害大王遇险,甘愿请死!” “都起来吧,我会给你们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三哥望着那片冷寂的夜空,眼中锐气好似一把利剑,刺破了头顶苍穹, “咱们这位王太傅手段可真高明,居然勾结乌勒人擒王刺驾,这梁子,本王记下了。” 第34章 求助 并州府衙门外,太阳晒得石板路发烫。 林栩扯着脖子上的汗巾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身边蹲着书呆子谢文庭,正捧着一卷快翻烂了的《大学衍义》,眼神时不时飘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显然心里也很焦急。 “我说文庭,你别念了行不行?念得我脑仁疼。” 久等无果的林栩终于忍不住,一把抢过书卷。 谢文庭茫然抬头,“林兄,书中自有……” “有个屁!” 林栩把书塞回他怀里,指着衙门说,“拜帖递进去半个月了,就是块石头扔水里也该听个响了吧?这位陈大人摆明了是把咱俩当猴耍!” 谢文庭擦了擦汗珠,讷讷道,“或许是陈大人公务繁忙。传话的不是说了吧,并州北邻边关,听说近来乌勒人不太安分,又要赈济流民,又要整饬防务……” “你呀你。” 林栩气得直拍大腿,恨不得撬开这书呆子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浆糊, “我爹是江州参政,从四品,你爹是正四品的江州枢密使,咱们两个人联名拜帖,就算他陈大年官居日理万机,按理说也得给个面子见一见不是。” 可拜帖递了半个月,两人也足足等了半个月。 “这他妈叫繁忙?摆明了就是不想搭理我们。” 谢文庭眨眨眼,“可陈大人为什么拖着不见我们?” “我的傻兄弟哟。” 林栩拿着个书呆子没办法,凑到他耳边说,“咱们递上拜帖是为了干嘛?” “当然是请陈大人派兵围剿马匪,救我堂兄。” 谢文庭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如实说,“这些情由我都在拜帖上写明了。” “所以啊,他明知道靖宇兄落在马匪手上,却晾着咱们不肯接见,这说明什么问题?” 林珝在谢文庭脑门上拍了一下,无语道, “不知你听说过没有,这陈大年以前在京里当中丞的时候,曾经私收贿赂,后来被你大伯、也就是靖宇他爹狠狠参过一本。” 后来这老小子不知走了谁的门路,不仅没丢官,反倒被外放做了并州知州。 “虽然这事过去了很多年,可他因为那件事迟迟得不到拔擢,心里能不恨你们谢家?” 现在仇人的儿子落到他地盘上,被马匪绑上了山。 他俩求陈大年发兵去救?能痛快才见鬼了。 谢文庭这才恍然,白皙的脸庞涨红了些,既是气的也是窘的。 他素来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哪晓得官场上这些弯弯绕绕。 如今被林栩点破,心里又急又愧,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那……那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硬闯呗!”林栩一撸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气势汹汹就要往衙门里冲。 可没等林珝登门,门口当值的衙役已经横跨一步挡在前面,“林公子,您这是?” 林珝梗着脖子说,“找你们陈大人,有急事!” “哎哟,不是跟您说了嘛,知州大人正在与同僚商议军国大事,实在抽不开身。” 衙役嘴上客气,身子却纹丝不动,“不如您二位再等等,最好先回客栈歇着,等大人有空自然会召见你们。”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兄弟被马匪撕票吗?” 林栩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推那衙役。 可惜他只是个富家少爷,身上没什么力气。 衙役稍微用了点力推了下,林栩被推得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林公子请自重,这里是州府衙门,不是您家后花园!” 衙役假装关心,语气却不急不缓。 “你敢推老子。” 林珝顿时炸了毛,谢文庭赶紧扶着他连声道歉, “差爷息怒,我朋友性子急,并非有意冲撞。” 随后又拉住林栩说,“林兄你别莽撞,硬闯州府衙门可是重罪。” 林栩气得胸膛起伏,指着那衙役,又指指衙门,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最后一跺脚,“行,你们狠!小爷还真不信这个邪。” 他左右张望,看见衙门侧面影壁下摆着一面半人高的堂鼓,忽然眼前一亮。 那是百姓鸣冤告状时敲的大鼓,林栩二话不说,抢过鼓槌,就是一通猛捶。 震天的鼓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也引来了不少围观者。 “林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衙役和门房都慌了,上来就要抢鼓槌。 “我鸣冤,我要告状!州府长官敢草菅人命,见死不救,让大伙儿都来看看。” 林栩一边躲闪,一边敲得更起劲,故意扯开嗓子喊, “陈大人,江州林栩、谢文庭求见!事关人命,您再不见,我们可就敲到天黑,敲到全城百姓都来看热闹!” 这一闹腾,果然有效。 鼓声还没停,衙门中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模样的人快步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何人在此外喧哗?” 林栩放下鼓槌,“看清楚了,小爷是江州来的林栩,还有谢家二公子谢文庭,一起求见陈知州陈大人。” 师爷打量他们两眼,语气缓了缓,故意装作刚知道的样子, “原来是林公子和谢公子啊。二位,实在对不住,知州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实在……” “什么军务能比救人命还紧急?” 林栩受不了这套说辞,直接打断道,“我们兄弟谢靖宇是今科江州的解元,在你们治下的落风山一带被马匪掳走,生死不明。” 现在自己带人求救,苦等了半月连陈大人的面都见不上。 “难道并州父母官,就是这么对待治下百姓、对待有功名的士子吗?” 他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听见。 师爷脸色变了变,赶紧制止林珝, “林公子你别喊了,请跟我来吧,我再催一催陈大人。” 林栩和谢文庭对视一眼,心中稍定。 看来这陈大年还是要脸的,至少明面上不敢把事情闹大。 两人跟着师爷进了衙门,穿过前庭,来到二堂。 二堂座椅上坐着一个头戴官帽,气势威严的中年人,果然正在伏案“办公”。 师爷大步走上去,压低声音说,“陈大人,两位公子非要硬闯,还敲响了惊堂鼓,小的实在是……” “下去吧!” 陈大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打发师爷走开,才抬头露出一张脑满肠肥的圆脸。 他约莫五十出头,眼睛不大,却透着一抹精明,望着守在堂外的二人,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哎呀,是林世侄和谢世侄,快请坐,看茶!” 第35章 求助无门 陈大年热情地起身招呼,仿佛刚知道有人求见, “下面人不懂事,让两位世侄久等了,本官也是……唉,分身乏术啊。” 他嘴里念叨着边关军情如火、乌勒人频频异动这些鬼话。 林栩心里冷笑,面上却还得维持晚辈的礼数,和谢文庭一起行礼落座。 “陈大人公务繁忙,晚辈本来不该打扰的。” 林栩一挨座位就说明了来意, “只是我兄弟谢靖宇上个月在落风山遭遇马匪,被掳上山去后至今音讯全无,请大人快发兵跟我们救人吧。” “哎呀,谢世侄的遭遇我已经有所耳闻。” 陈大年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大骂这些马匪可恨,“只是这剿匪救人的事情……难啊。” 他放下茶盏说,“落风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马匪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仓促发兵不仅不能救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还不等林珝反驳,他又给出了第二条, “而且并州驻军主力都在北边防备乌勒人,轻易不能调动,州府可用的捕快有限,本官也是有心无力。” 林珝急坏了,“难道让我兄弟白白送死?” “林世侄,别急啊。” 陈大年看着两人,语气慢悠悠地说,“你们只说谢靖宇被马匪掳走,可那伙马匪是何来历?头目是谁?山寨在哪里?有多少人马?” 两人顿时语塞,被这个官场老狐狸问的答不上话。 陈大年惋惜,“这些情况一概不知,本官就算想救,也无从下手啊。” 林栩听他这一套一套的,肺都快气炸了。 这老狐狸分明是推脱,他只能强压怒火, “大人,正因不知匪情,才需要官府派人查探,我们可以当向导,只求大人派一队精干人手……” “胡闹,官府行事,岂能如此儿戏?” 陈大年立刻打起了官腔,“派兵剿匪需要周密部署,两位世侄还年轻,万一中了埋伏,损兵折将,这责任谁来负。” “你……” 到底是官场老手,林栩被怼得说不出话。 谢文庭赶紧拉他袖子,起身朝陈大年深深一揖, “陈大人,晚辈知道这件事让您很为难。但救人如救火,我堂兄命悬一线,恳请大人念在和我伯父曾经有同朝之谊的份上施以援手。” 他语气恳切,把姿态放得极低。 陈大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同僚之谊? 当年谢靖宇的父亲参他时,可没念什么同僚之谊。 现在他儿子落难,倒想起这茬了? “谢世侄,不是本官不念旧情,实在是有心无力。” 陈大年一脸为难地起身, “这样吧,你们先回客栈安住,本官会下令,让巡检司多加留意那边的状况。” 等什么时候有了谢靖宇的消息,再来通知他们救人。 谢文庭一愣,他只是呆,可不是傻。 自然听得出这根本就是在敷衍。 巡检司那点人手,平时抓个小偷都费劲,还敢去招惹马匪? 林栩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说,“陈大人,你这根本就是公报私仇,就因为谢伯父当年参过你,所以你才见死不救的吧。” 话音脱口,陈大年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拍案道,“放肆,林栩,你怎么敢对本官如此无礼。” 两人被他的气势吓得抖了一下。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并州知州,堂堂正四品大员。 林珝在人家的公堂上咆哮,这不是找罪受吗。 可想到谢靖宇生死不明,林珝直接豁出去了,“陈大人,如果不是挟私报复,那就快发兵救人。” “荒唐,我这州府衙门的兵,是你们两个举子说调就能调的吗?” 陈大年念在林珝父亲的面子上,本想找个由头打发两人离开就完事。 可既然林珝把话摆到台面上说,那就不能怪他翻脸了。 “林珝,本官对你可是一再容忍,可你得寸进尺,竟然污蔑朝廷命官!” 陈大年对衙门口方向大喊,“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带刀衙役。 “送两位公子出去,若再在衙前喧哗,以扰乱公堂罪论处。” “陈大年,你个老匹夫,公报私仇的小人。” 见他一点情面都不讲,林珝顿时怒了。 他本来就是那种混不吝的性格,在被衙役往的时候,便挣扎着大骂起来。 谢文庭也被推搡着走出了二堂。 他回头看着陈大年那张冷漠的脸,一股血气也涌了上来,大声道, “陈大人!今天你见死不救,他日我若高中,一定会把这件事的原委奏报朝廷。” 呵呵,笑话。 两个黄口小儿还敢当面威胁他这个四品大员。 要不是看在他们的背景上,早拉出去挨了板子。 陈大年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说,“本官秉公办事,不怕背后有人嚼舌根。” 想告黑状,你先考上进士再说吧。 没一会儿,林珝和谢文庭就被衙役“请”出了州府衙门,一个推搡扔在了大街上。 望着周围那帮指指点点的百姓,林栩气得跳起来,顾不上整理头发,指着衙门大骂, “狗官,混账王八蛋!” “林兄,还是别骂了。” 谢文庭默默整理衣冠,虽然同样气得不轻,但他明白骂也没用。 “既然指望不上陈大人,不如我们先回江州,求我父亲想办法” “我的大少爷,你是真没脑子,啥时候了还想着回家搬救兵。” 林栩哭笑不得。 这世道兵荒马乱,往返江州至少半个月。 先不说自己老爹能不能及时调兵过来救人,耽误这么长时间,谢靖宇那盘菜早凉了。 “再说你爹和我爹都在江州任职,让他们调兵来并州剿匪?你准备让你爹谋反啊!” 谢文庭哑口无言。 总算明白什么叫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 两人相对无语,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 隔天他们又去了几趟衙门,这次连门都进不去了。 衙役跟门神似的站在大堂外,一看到两人就驱赶。 到了第三天,林珝实在坐不住,找到谢文庭商量, “不行,谢兄都失踪这么久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干脆去城外找熟悉路况的乡民打听打听。” 谢文庭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目前距离会试开考不足两个月,总不能一直待在并州城苦等消息。 他俩赶紧收拾行李,一起出门奔向城门口。 谁知出城的时候却傻眼了。 只见城门口多了十几个兵丁把守,个个持枪挎刀,神色肃穆,不许任何人进出。 第36章 豁出去 林珝惊呆了,“这啥情况,陈大年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他应该不是故意在捣鬼。” 谢文庭摇了摇头,封锁城门,代表并州肯定有大事发生。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陈大年再恨谢靖宇,也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林栩只好拉住一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兵士,“军爷,出什么事了,怎么城门说封就封啊?” 兵士公事公办道,“上头有令,近期有一股乌勒人在边境挑事,为防止细作混入城,现在全城戒严,禁止出入。” 不会这么倒霉吧。 林栩急了,“可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出城门。” “没有知州大人手令,谁也不能出城。” 士兵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回头不鸟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在一群属官的簇拥下踱步来到城楼前,正是陈大年。 当看见林栩和谢文庭时,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哎呀,林世侄、谢世侄,你们怎么在这里?现在城外不太平,乌勒游骑时常出没,你们还是赶紧回客栈安住,不要随意走动。” 林栩看着他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谢文庭赶紧走在前面说,“陈大人,我们有要事需出城查访,请大人开具手令。” 陈大年捋着胡须,慢悠悠道,“这可不行,如今边境吃紧,为保并州百姓安危,不得封闭城门。” “可是……” “没有可是,万一放你们出去出了什么岔子,本官如何向你们家中交代?” 陈大年假惺惺地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心里却在冷笑。 还说高中之后要参我。 现在边关吃紧,刚好借这个机会封锁城门。 这下让你们连城门都出不了,拿什么去考功名。 “不行,我们必须出去!” 林珝早就恨得牙痒痒,他对考功名的事本来就不怎么感兴趣。 可城门一关,唯一能打听谢靖宇下落的门也被堵死了。 “放肆,林珝,你当朝廷政令是儿戏吗?” 陈大年对谢文庭的态度还算客气,面对林珝可就没那么讲情面了,对身边一个武官模样的人说, “王千总,派几个人护送两位公子回客栈,别让他们再来捣乱。” “遵命!” 王千总一挥手,立刻有四五个兵丁上前。 嘴上说着请,那动作跟绑票没什么区别。 这哪是护送?分明是软禁! 林栩彻底炸了,推开士兵,指着陈大年鼻子大骂, “陈大人,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不想让我们去找靖宇,巴不得他死在外面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其尖锐,周围兵丁和零星百姓都听到了,纷纷侧目。 陈大年却丝毫不动怒,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栩,你三番五次对本官不敬,本官念你年幼无知,又是故人之后,一再忍让,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这话说得轻慢,负责“护送”他们的兵丁自然识趣,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 “你们,敢这么对本少爷……” 林栩又惊又怒,可惜根本不是这些兵丁对手。 谢文庭赶紧将林栩挡在身后,他虽然害怕,但语气很坚定, “陈大人!我堂兄谢靖宇在您治下遇险,您不发兵相救已是失职!” “晚生不才,是今科亚元,有向朝廷单独上疏的权利,你就不担心这些事被圣上知道吗?” 谢文庭的话比林栩的怒骂更有分量。 一个解元、一个亚元,都是在礼部上了册子的。 如今朝廷专注人才选拔,尤其关心各个州府的头榜情况。 再加上谢文庭的家世,如果铁了心闹上去,就算他有靠山,也会惹一身骚。 但他陈大年可不是吓大的,谢文庭越是这么说,他就冷笑得越厉害, “本官按律执法,可不会在意这个。” 他堂堂一个四品知州,还能让两个小举子拿捏? 就在官兵一拥而上,马上就把动真格的时候,城楼上一个瞭望的士兵忽然大声喊道, “大人,城外官道上骑着马正朝城门这边来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转头向城外望去。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给荒野镀上一层暗金。 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匹神骏的黑马正四蹄翻飞,朝着城门疾驰。 马背上驮着一道衣衫破烂的身影,虽然满身尘土,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少年。 而随着距离拉近,那少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这……怎么好像是谢兄?” 林栩瞪大眼睛,用胳膊肘杵了杵谢文庭,“老弟,是不是我眼花了?” “不是眼花,真的是堂兄啊!”谢文庭眯了眯眼角,同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谢靖宇,还活着? 听到两人的谈话,陈大年立刻变脸。 那匹追风骏马跑得贼快,策马少年已经奔到护城河前,眼看就要进城了。 马背上的少年虽然满面风尘,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兄,看这儿!” “堂兄,是我呀,快进来。” 林栩和谢文庭激动万分,趁着官兵愣神的时候拼命挥手大喊。 “林珝,文庭?”策马少年听到城内的呼喊,同样是一脸激动,急忙下马要冲过来。 “这兔崽子,命可真大。” 陈大年眼神阴鸷,想起当年谢靖宇父亲参奏自己的那本折子,忽然厉声道,“关城门,把吊桥拉起来。” “陈大年,你要干什么?” 林栩和谢文庭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大年义正辞严,“如今乌勒人犯边,形势危急。此人身份不明,万一他是乌勒细作,放进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放屁!” 林栩气疯了,直接爆了粗口,“那是我兄弟谢靖宇,江州解元,化成灰我都认得!” 陈大年心里冷笑,大义凛然道,“是吗?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 事关边防大事,宁可错过,不能放过。 陈大年这理由合情合理,让人无法辩驳。 林栩算是看透了,这老狗就是专门跟他们过不去。 堂堂的州府长官,为了报私仇,居然跟几个年轻人过不去,可见气量窄到了何种地步。 “陈大人!” 谢文庭忽然提高声音。 这个一向温吞的书呆子此刻挺直了背脊,目视陈大年,一字一句道, “我堂兄谢靖宇是今科江州解元,有功名在身,你明知道外面兵荒马乱,还把他留在城外,如果他出了事,我谢家一定跟你没完!” 林珝也赶紧表态,“还有我林家,陈大年,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吧。”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两个人都彻底豁出去了。 第37章 狭隘小人 陈大年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不至于害怕这两个小小的举子。 但谢文庭的父亲是江州枢密使,林珝的父亲乃是江州参政。 如果他们真能请动父辈,把事情捅到御前…… 有点不好办啊。 可事情都闹到这一步了,难道要自己打自己的脸? 就在他盘算着到底要怎么收场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王千总忽然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大人,那小子骑的马有问题。” “马能有什么问题?” 陈大年先是皱眉,随即朝那城门瞥了一眼,当看清楚少年胯下居然骑着军中战马时,顿时眼前一亮。 这不就有了吗?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容,“呵呵,开城门,放他进来!” 随着陈大年一声令下,围在城门前官兵们立刻让开了通道。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林栩和谢文庭都愣了一下。 “老小子怎么转性了?” 但他们急于和谢靖宇汇合,顾不上多想,只当是谢文庭的威胁起了作用,匆匆往那边迎了上去。 “靖宇!” “堂兄!” 冲到城门洞下,三人终于重逢。 “我靠,你小子还活着呀,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林栩一把抱住谢靖宇,胖乎乎的身板差点没把他压得倒在地上。 谢文庭也红了眼眶,紧紧抓着谢靖宇的胳膊,“堂兄,你受苦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去外面逛了一圈,能看到你们真好。” 谢靖宇看着他们,内心也是百感交集。 林珝就不说了,二十年的好哥们。 真正让他感动的还是谢文庭,这书呆子平时几乎没怎么跟自己说过话。 如今却能守在并州等自己回来,而不是独自去京都赶考,说明心里还是有自己这个堂哥的。 到底是兄弟啊。 劫后重逢,三人抱在一起正激动呢,却没注意到陈大年已经带着一帮兵丁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林栩最先察觉不对,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陈大人,你干嘛?” 陈大年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慢悠悠道,“没什么,江州谢元老爷亲自来到本官任上,我当然得见一见。” 他阴阳怪气的神态引起了谢靖宇的注意,立马看向谢文庭,“文庭,这位是?” “大伯的仇人,一直阻止我们借兵救你。” 谢文庭拿不准陈大年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用最快的速度说出了这里的情况。 这时候陈大年已经来到三人面前,假模假样说, “谢世侄果然少年英才,深入虎穴还能活着回来,这份胆魄,比你爹当年可不差。” 谢靖宇平复心情,拱手说,“陈大人过奖了,能不能行个方便,让小侄借过一下?” 通过谢文庭的描述,他已经知道陈大年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想和对方多废话。 “不急,本官忽然想起一事,需要向谢解元请教。” “大人请说,什么事?” 谢靖宇看着这位从未谋面,但显然不怀好意的陈知州,回答得不卑不亢。 陈大年指着谢靖宇身边那匹还在喘气的雄骏黑马,笑容转冷,“谢解元,你这匹马……从何而来啊?” 谢靖宇说,“是一位朋友借给我代步的。” “朋友,什么朋友?”陈大年追问。 “边军中的一位朋友,他姓李,家中派行三。” 谢靖宇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如实答话。 “呵呵,想不到谢世侄交友这么广,还认识边军的大人物。” 陈大年嗤笑一声,看向身边的王千总,“王千总,你在边军多年,可曾听说哪位大人物叫李三的?” 王千总大声道,“回大人,末将在边军多年,从未听说有叫李三的军官。” 他一眼扫过谢靖宇,面无表情说, “而且边军军纪严明,战马皆为军械,绝无可能私自外借。” 陈大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点头,再看向谢靖宇时,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谢靖宇,你胯下的马匹分明是军中的上等战马。” 按《大齐律》,私掠、盗窃以及擅用军马者,视同盗取军械,罪同通敌,当处极刑! 什么? 这一口大帽子压过来,瞬间让林珝和谢文庭透不过气,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 陈大年则戏谑地勾起嘴角,内心狂笑: 谢靖宇啊谢靖宇,用什么赶路不好,偏偏骑着一头战马回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下他不需要找任何借口了。 劫掠战马是天大的罪过,不要说他只是个小小的举人,这事捅到朝堂上,就连他二叔谢宏毅也要倒血霉。 林栩和谢文庭如遭雷击,赶紧说, “陈大人,这里肯定有误会,靖宇不可能偷战马……” “误会?是不是误会,抓进大牢里审审不就明白了。” 陈大年气势逼人,满脸透着得意, “谢靖宇,你一个文弱书生,居然能骑着来历不明的战马回城……本官怀疑你勾结匪徒,快说,这次回来是不是帮敌寇刺探军情?” 越说越离谱了。 刚才还是偷战马,现在居然变成了通敌。 这陈大年分明是准备把人往死里整。 谢文庭脸色发白道,“陈大人,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林珝赶紧说,“就是,谢兄是今科谢元,他怎么会……” “不用再说了!” 陈大年不屑一顾,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来人,将嫌犯谢靖宇连同赃马一并扣下,本官要亲自审他。” 是非对错根本不重要,只要谢靖宇进了大牢,什么罪名还是不是他说了算。 “谢靖宇啊谢靖宇,你还真是送了本官一份大礼呢。” 陈大年想到多年积压的仇恨终于得意宣泄,差点没当场狂笑起来。 这次不仅是谢靖宇完蛋,他爹的一世清名也得跟着玩完。 就连身为江州枢密使的谢宏毅,最次也要罢官夺职。 “我看谁敢动。” 林栩魂都快吓没了,但还是张开双臂挡在谢靖宇身前,对着围上来的兵丁怒目而视, “谢靖宇江州枢密使谢宏毅的亲侄,你们动他一下试试!” “江州枢密使?” 陈大年哈哈大笑,笑容里满是嘲讽,“好大的官威啊,可惜这里是并州!” 谢靖宇触犯的是国法。 别说他叔父只是个四品枢密使,就算是一品大员在这儿,也不敢明目张胆对抗国法, “王千总,该怎么做,需要本官教你吗?” 第38章 出乎意料 “下官明白。” 王千总应了一声,带着兵丁走向谢靖宇,脸上全是“得罪了陈大人,你小子今天铁定完了”的表情。 可就在气氛降临到冰点,眼看就要被官差锁上的时候。 作为嫌犯的谢靖宇去不急不缓,“慢着!” 陈大年冷笑道,“怎么,还有话说?” “当然有话说。” 谢靖宇推开林珝,径直迎向陈大年的目光,“你说我劫掠战马,投敌叛国,难道不需要实证?” “证据不是被你牵着吗。” 陈大年嘿嘿一笑,这匹马神骏非凡,马鞍和马蹄上有专属印记,一看就是边军之物。 他谢靖宇一个小小的举人,哪有资格骑战马。 谢靖宇说,“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污蔑我通敌,按照大齐律令,举人犯罪应该交由礼部审核,罢去功名之后方可受审。” “非常时期,这些流程还是免了吧。” 陈大年哼道,“你犯的罪为国法所不容,就算本官现在斩了你,再上奏朝廷,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么说陈大人非动手不可了?” 谢靖宇也是无奈。 他只想安安静静考个功名,完成人生逆袭当个好官。 可无论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 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李三哥给的令牌。 “三哥曾经交代过,如果不是紧要关头,尽量别动这块牌子,想不到这么快就要亮出来。” 也不知道这铁牌子到底有没有用。 “唉,希望有用吧,否则就真的只能怪我命不好了。” 谢靖宇往前走了一步,“我手上有军前信物,可以证明战马的来历。” 呵呵,军中信物,撒谎也要编得像样点。 你谢靖宇算什么东西,有资格接触军前信物? 陈大年斜睨着他,“是吗,那就请贤侄拿出来,让本官瞻仰瞻仰。” 谢靖宇不理会他的嘲讽,伸手入怀摸索着,解下了那块沉甸甸的铁令牌。 陈大年看着谢靖宇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内心也开始打鼓了。 难道这小子真认识军中大人物? 不对,绝无可能! 就算戎边的将军,也不敢私自把战马借给一个没有官职的人。 这是死罪,除非不要前途和小命了。 想到这儿,陈大年的心情开始放松,眯眼看着谢靖宇缓缓从手里掏出一个铁牌子,表情更加不屑了。 搞什么,还以为是边防迷信或者军印之类的重要凭证。 闹了半天居然是块笨重的铁牌子。 天色已暗,火光映照下,那铁牌显得黑沉沉的,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粗糙。 “这牌子能证明什么?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 陈大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瞟过去。 “你最好看清楚了说话。” 其实谢靖宇的内心也有点发虚,他只知道李三哥来头不小,给自己的东西一定不差。 至于能不能镇得住这位知州大人,还真不好说。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把牌子举过了头顶。 “小子,你别装腔作势了,拿个破烂玩意儿还想糊弄人……” 陈大年已经不耐烦了,刚要下令把谢靖宇就地正法。 只是,当他下意识转移目光,聚焦在铁牌正中那个笔力千钧的“镇”字上时,目光却浮现出了一丝呆滞。 寥寥数笔的文字虽然简单,可字迹下那霸气凛然的五爪龙纹,却让陈大年脑门一嗡。 “这是……这是镇山令?” 铁牌张牙舞爪的字迹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了陈大年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得意、嘲讽和阴险……所有表情瞬间僵住,眼睛忽然瞪得滚圆,连眼珠也几乎要凸出来。 “你……你小子拿的是,是……”陈大年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话未说完,陈大年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由红转白,变得惨无人色。 王千总也凑近看了一眼,只是匆匆一眼,瞬间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跳。 “镇山令?” 他尖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就给跪了。 再次看向谢靖宇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和恐惧。 周围那些官兵虽然不知道那牌子代表什么,但看到自家知州和千总大人这副模样,也都吓得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动分毫。 场面一片死寂,呼吸可闻。 “谢兄,你这是……” 这下林栩和谢文庭也懵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块铁牌子,有这么吓人? 谢靖宇自己也有点懵,但他清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举着牌子继续走向陈大年,心里还想着这把应该能赌对吧。 再看陈大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涌。 他两眼暴突,望着距离越来越近的铁牌,仿佛那是阎王的催命符。 边军之中,只有一个地方,能用这个“镇”字。 只有一个人,能用五爪龙纹。 镇山军!镇山王! 那位常年镇守边境,功高盖世,甚至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镇山王,跺一跺脚整个大齐国都要变天的人物。 他的令牌怎么会在谢靖宇手上。 这小子还说是朋友给的? 陈大年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连肠子都要悔青! 不,是悔断了!悔碎了! 自己特么的都干了什么? 抓一个手持镇山令的人,还想给他扣上私掠军马和通敌的罪名。 这他妈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知州,就是他背后那位朝中的靠山,在镇山王面前也得乖乖夹起尾巴做人啊。 “完了、全完了……” 极度的恐惧让陈大年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刚才还威风八面的知州大人,竟对着谢靖宇手里的牌子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仿佛是仕途和脑袋被敲碎的声音。 陈知州这一跪,不仅把林栩和谢文庭跪傻,连谢靖宇自己都懵得差点没摔倒。 啥情况啊这是? 他就是看这老小子欺人太甚,摆明了要整死自己,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牌子亮出来。 心里还琢磨着三哥好歹是个武官,这令牌多少能顶点用,把事情糊弄过去就得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牌子一现身,居然直接给人吓跪了。 第39章 前倨后恭 “嘶,我这三哥到底是什么人啊。” 谢靖宇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游击将军?怕是不止吧! 参将?那绝逼是小了! 这气势,这威慑力……乖乖,感情跟自己结拜的是个神仙。 不过眼下还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装逼得装全套。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狂跳,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其实手心全是汗, “陈大人,现在还抓不抓我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陈大年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 “不、不抓了、不抓了!”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世侄,谢世侄!叔跟你开玩笑呢。” “对,那就是玩笑,其实我跟你爹关系老铁了,呵呵、呵呵呵……” 他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滑稽。 周围的兵丁、衙役,包括王千总,全都低着头,在心里都在疯狂吐槽: 什么叫前倨后恭,无耻小人。 今天算是看到位了。 林栩和谢文庭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谢靖宇这厮,绝逼是抱上了一条大粗腿。 不、不是大腿。 简直是银腿、金腿啊。 谢文庭还算沉稳,看着陈大年前倨后恭的丑态,默默恶心了一把。 林珝则是直接冲上去说,“我靠,你个该死的谢靖宇,吓死爹了,你知不知道爷的小心肝快被你……” “闭嘴!”谢靖宇狠狠剐了他一眼。 他根本不明白这块牌子背后的意义,还担心万一这陈大年回过味来,发现自己是虚张声势就麻烦了。 见好就收,得赶紧溜! “咳咳,既然陈大人只是开玩笑,那就算了吧。”谢靖宇松开缰绳,在马屁股上一拍。 战马立刻打了个响脖,扭头朝山里跑去。 接着他对还在发愣的林栩和谢文庭使了个眼色,“天快黑了,我们找家客栈休息。” “啊?哦、走走走,这天也真是,咋黑的这么快呢。” 林栩反应过来,赶紧拉着谢文庭这块木头跟上。 三人闯过城门,没一会就消失在大街。 陈大年还坐在地上不敢起来,直到王千总颤颤巍巍上来搀扶, “大人!您没事吧?” “咳咳,没事,我这老寒铁,咳……老毛病了。”陈大年这才发现周围一圈人还在看自己,顿时老脸一红,挣扎着站起来。 再打发走身边的官差后,他心有余悸地咬着牙问,“王千总,你刚才看清楚了没有,那牌子真的是……” “可不敢走眼,千真万确!” 王千总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末将曾在边军服役多年,远远见过一次那位爷的仪仗,这令牌的制式和纹样绝对错不了。” 尤其是那个“镇”字,普天之下除了他谁敢用? 陈大年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喃喃道,“谢靖宇……他怎么会认识那位?” “大人,现在怎么办?” 王千总扶着打飘的双腿说,“咱们刚才可是差点把这小子……” “闭嘴!” 陈大年厉声打断,心虚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今日的事绝对不能外传,违令者我杀他全家。” “是!”王千总咽了咽唾沫应道。 陈大年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和衣袍,努力想恢复一点威严,但颤抖的手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回府!另外……派人去查查谢靖宇被马匪掳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又怕又恨,怕的是得罪了镇山王的朋友,人家只要一眨眼,自己全家可就没了。 恨的是谢靖宇居然有这等机缘,这个该死的混小子,怎么会认识镇山王呢? 等情绪平复下来后,他边擦汗边对王千总吩咐,“你再跑一趟,吩咐下去,给我准备一份厚礼……” “不、要三份!要上好的文房四宝、滋补药材、还有……算了,你看着办,总之要体面,就算卖了老婆也得备好这份大礼!” “本官要亲自去客栈,向谢解元……赔罪。” 王千总连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嘀咕: 你特么的,送个礼还花老子的钱。 …… 与此同时,谢靖宇三人已经回到了客栈。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街边食肆酒馆飘出阵阵香气,行人往来,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热闹,但三人却没什么心情欣赏。 林栩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一把勾住谢靖宇脖子, “谢兄你老实交代,那块黑铁疙瘩到底是什么宝贝,能把陈老狗吓成那样?” 谢文庭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显然同样充满疑问。 谢靖宇被勒得直翻白眼,挣开林栩的胳膊,苦笑道,“我说不知道,你们信吗?” 进了客栈之后,他把自己被马匪绑架后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两人静静听着,直到谢靖宇把话讲完,林珝忍不住再次跳起来, “我的天,你这经历简直比说书的还精彩,等等……” 刚咋呼完,林栩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赵婉姑娘居然主动放了你,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啧啧,这么好的一朵鲜花,怎么就插在你这坨……呃。” 看在谢靖宇是他兄弟份上,就不说是牛粪了。 谢靖宇被他说得老脸一热,抓起一个馒头塞进林栩嘴里, “吃你的吧,多少馒头都堵不住你那张臭嘴。” 林栩被馒头噎得直翻白眼,谢文庭连忙给他递水。 好不容易顺过气,林栩还不消停,“被我说中心事了吧?你这叫恼羞成怒。” 谢靖宇懒得理他。 谢文庭倒是皱了皱眉,正色道, “堂兄,虽然赵姑娘最后放了你,可她毕竟是匪……我们将来是要走仕途的,还是与她保持距离为好,以免惹来非议,耽误前程。” 想起因为赵婉吃过的苦头,谢文庭对她可没有太多好印象。 谢靖宇放下筷子,看向谢文庭,语气认真道,“文庭,你这话对也不对。” 谢文庭一愣,“请堂兄指教。” “法理不容,是因为他们落草为寇,打家劫舍。” 谢靖宇缓缓道,“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落草?” 赵婉的父亲曾是朝廷武将,为国戍边,立过战功。 只因不肯与贪官同流合污,遭奸臣陷害,满门几乎被灭! 赵家兄妹无处容身,才被逼得只能上山为匪! 他想起山寨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寨民,语气有些发沉,“山寨里的大都是可怜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匪。” 是这个浑浊世道,把他们逼成了乱臣贼子。 “只要我能高中,一定会竭尽全力改变这一切。” 第40章 送礼 谢文庭和林栩都沉默了。 他们出身官宦之家,从小衣食无忧,从没真正深入了解过底层百姓的绝望。 赵婉一个弱女子,能和她哥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在山上挣扎求存,还要提防官兵围剿。 光这份气魄就足以让人钦佩。 谢靖宇叹了口气,“而且她抢的大多是为富不仁的富商,得到的钱粮也分给了寨子里更穷苦的人。” 说她是匪,没错。 可在谢靖宇看来,这样的“匪”,多几个没什么大不了。 “等我考中功名,有了机会,一定定要查清当年陷害赵参将的冤案,还赵家一个清白。” 也会让山寨不再有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流民。 这些掷地有声的话让谢文庭肃然起敬,起身对谢靖宇深深一揖,“堂兄心怀仁义,是我狭隘了。” 林栩也收起嬉笑,拍了拍谢靖宇肩膀,“好兄弟,有担当!不过这事儿可不容易。” 谢靖宇点点头,“万事开头难,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抓紧时间进京。” 提到进京的事,气氛又活跃起来。 林栩忽然想起那块令牌,好奇得心痒痒,“对了靖宇,那块牌子到底是啥来头?陈老狗看见它,跟看见亲爹……不,跟看见阎王似的,你三哥到底多大的官啊?” 谢靖宇也纳闷呢,他挠挠头说是真不知道, “之前我以为他是个游击将军或者参将,可看陈大年那反应,怕是不止。” 谢文庭沉吟道:“陈知州是从三品,能让他这么惧怕的……难道是手握实权的戍边大将?” 谢靖宇摊开手说,“他没细说,我也懒得刨根问底。” 不管李三哥是什么身份,谢靖宇跟他结拜,看的是他这个人豪爽义气,而不是贪图别的。 这话说得诚恳,谢文庭听了连连点头, “堂兄说得对,君子之交只论心,如果因对方身份而攀附或疏远,那就不是君子之交了。” 林栩却挤眉弄眼,“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个这么牛逼的结拜大哥,以后咱们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吧?嘿嘿,想想就爽!” “爽你个头。” 谢靖宇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靠别人算什么本事? “功名前途,得靠自己真才实学去挣!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立得住才是硬道理。” “哟哟哟,还是咱们谢解元觉悟真高。”林栩嬉皮笑脸,但眼里也流露出赞同。 “咱兄弟三个,凭真本事考功名,将来在朝堂上互相照应,干出一番事业来,那才叫痛快!” “对!”谢靖宇伸出手。 “没错!”谢文庭也伸出手。 三人相视而笑,手掌紧紧握在一起。 夜色渐深,客栈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好了,今天折腾得够呛,都早点歇着吧。” 谢靖宇打着哈欠起身道,“明天一早,咱们还得继续赶路去京城。” 耽误了这么久,必须抓紧时间了。 回房后,谢靖宇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死里逃生、结拜大哥、好友重逢……一幕幕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铁牌,想起李三哥豪迈的笑容和嘱托,心里既暖,又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客栈楼下就传来一阵喧哗。 谢靖宇被吵醒后,趴在窗户上支棱着耳朵听了听,好像是什么人在谈话,还有掌柜充满了谄媚的笑声。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条缝往下瞧。 这一瞧,好家伙!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三辆大车。 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用红绸布盖着,看不清具体是啥,但看那形状和露出的边角,像是礼盒之类的东西。 车前站着一群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城门口看见的陈大年! 这老狗怎么又来了。 谢靖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缩头关窗。 可刚关好窗户,房门就被“咚咚”敲响了。 “谁啊?”谢靖宇装出刚睡醒的含糊声音。 “谢公子,是我,客栈掌柜啊。” 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并州府陈知州陈大人来访,说是……说是特意来拜会您。” 谢靖宇翻了个白眼。 拜会?黄鼠狼给鸡拜年还差不多。 他没想好该怎么打发,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 林栩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大清早的吵什么吵……我去,陈老狗?” 等看清楼下阵仗,林珝的睡意也没了,把眼睛瞪得溜圆。 同时谢文庭也开门出来,皱眉看向楼下的场景。 陈大年早已看到了二楼的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 “谢解元,林世侄还有谢世侄,三位早啊!” 他边说边往客栈大门走来,“本官冒昧来访,打扰三位清梦,实在是抱歉。” 谢靖宇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走廊栏杆边,朝楼下拱了拱手, “陈大人早,这么早找我们,有何贵干?” 陈大年见他露面,笑容更加灿烂,几步就抢上楼梯, “谢解元,昨天实在是误会,本官……唉,怪我老糊涂,一时情急冲撞了你们,想想真后悔。”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演技堪称一流。 “今天一早,我让吓人备下些许薄礼,一来是向谢解元赔罪,二来也是恭贺谢解元虎口脱险,平安归来!” 说完他朝下属们使了个眼色。 王千总立刻会意,指挥手下掀开车上的红绸。 车上整齐码放着四个大木箱,什么绫罗绸缎、文房四宝、人参鹿茸啥的,直接把楼上三人看得一呆。 这哪是薄礼,怕是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了! 林栩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谢靖宇耳边说, “我靠……这老狗下血本了啊。靖宇,要不咱收了?反正不要白不要。” 谢文庭则低声道,“堂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陈大人恐怕不是赔罪这么简单。” 谢靖宇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看着陈大年那副谄媚到骨子里的样子,心里腻歪得很。 这种人,你得意时他恨不得舔你脚底板,你失势时他第一个踩你头上。 第41章 入京 可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谢靖宇略一沉吟,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陈大人太客气了,昨天的误会解开了就好,如此重礼,学生愧不敢当。” 他没有断然拒绝,但也没说收。 陈大年一听这话,立刻打蛇随棍上, “谢解元说哪里话,这是本官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否则本官心里难安啊。”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谢解元若是不收,就是不肯原谅本官昨日的冒失了!” 谢靖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 “陈大人一片诚意,学生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谢解元宽宏大量,快,把东西都搬进房里去。” 陈大年大喜,赶紧对下人们挥手。 “东西就不用了。” 谢靖宇忽然开口,“我们进京带不了这么多东西,只有一件事想请大人帮忙。” 陈大年刚松了口气,立刻拍着胸脯说, “谢解元尽管吩咐,只要本官能做到,绝无二话!” “我们要尽快启程前往京城,为这次恩科备考。” 谢靖宇说出了眼下自己最大的麻烦,现在外面不太平,陈大年又封锁了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能不能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出城?” “当然没问题!” 陈大年正巴不得早点把这尊瘟神赶紧送走,但转念一想,就这么放走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没用? 万一谢靖宇背后的人,觉得自己不够重视他呢? 他眼珠子一转,把脸笑成一朵菊花,“谢解元急着赴考,这是天大的正事,本官自然要全力支持!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谢靖宇微微挑眉,赶紧我说, “不过城外确实有些乌勒游骑出没,不太安全。” 随后又表示,可以派一队精锐兵马,一路护送他们到安全地界。 这安排倒是很周到,有官兵护送,至少不用在担心遇上危险。 别说,这陈大年做人不怎么样,逢迎巴结的手段却是一套一套的。 谢靖宇懒得跟他客气,“那就多谢陈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陈大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三位先用早膳吧,本官这就去安排。” 他又寒暄了几句,留下王千总负责具体事宜,这才点头哈腰地退出去。 看着陈大年下楼走远,林栩才长出一口气,“我的娘哎,这老狗变脸的速度比我翻书还快。” 昨天还要打要杀,今天就跟见了亲爹似的。 这家伙不上台演戏,真是太可惜了。 “人生如戏嘛,不奇怪。” 谢靖宇刚要回屋睡个回笼觉,就被林珝的胳膊肘捅在腰子上,挤眉弄眼说, “谢兄,干脆你把那块牌子借我玩玩呗?” “你想干嘛?” “我拿去吓唬吓唬我家那老顽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克扣我零花钱。” 谢靖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得美,这东西能随便玩吗?” 昨天亮出这块牌子实属无奈,谢靖宇可没打算再拿出来示人。 说了要靠自己,就不能再狐假虎威。 午时不到,王千总亲自带了一队士兵来到客栈外候着,还牵来了三匹高头大马。 马背上驮着崭新的鞍鞯和鼓鼓囊囊的行囊,足够他们路上用了。 “三位公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陈大人吩咐,让末将护送三位出城,直至五十里外的平安驿。” 王千总态度恭谨,比昨天在城门口时不知客气了多少倍。 “有劳了。” 谢靖宇翻身上马,在一帮兵卒的簇拥下,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从并州到帝京,一路快马加鞭,但也需要将近一个月。 有陈大年派的精兵护送,前几天走得倒是很顺畅。 过了平安驿后,这些护卫便开始折返。 三个人继续赶路,走得风尘仆仆,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 好在离开并州后,再也没遇上过马匪劫道。 他们一路向北走,越靠近帝京,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道旁村镇的规模和气派也远非并州可比。 终于在一个月后,顺利抵达了帝都。 谢靖宇站在高台上,望见那绵延如山、仿佛接天连地的巍峨城墙,心神不由得震撼。 林栩勒住马,同样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墙得有多高,根本望不到头啊。” 谢文庭也目眩神迷,喃喃道,“以前只听父亲提起过帝都的繁华,今天总算长见识了。” “嗯,走吧。”谢靖宇表面平静,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帝都的规模确实远飞江州可比,城门口车水马龙,到处是行人商旅、挑夫走卒。 还有不少达官显贵的车驾排成长龙,依次接受盘查入城。 三人牵着马,随着人流慢慢挪到城门口。 在缴纳了城门税后,他们终于踏入了大齐国的心脏。 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街面到处是喧嚣的声浪,青石马路宽阔得能并行八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招牌幌子五花八门。 什么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这些,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街上行人川流不息,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有短打扮的伙计,有挎篮叫卖的妇人,还有高鼻深目的异域胡商。 “我滴个娘嘞……” 林栩边走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好歹也算个富家子弟,见识不算少。 平时经常出入江州各种繁华场所,可和大齐国的帝都比起来,自己跟乡下来的穷小子没什么分别。 “这也太热闹了,比咱们江州府过年还热闹十倍,不,一百倍!” 谢文庭也看得目眩神迷,但他好歹还记着正事,提醒道, “林兄,堂兄,我们还是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吧。” 按照大齐国的规矩,外地学子进京赶考,必须先去礼部报备。 另外现在距离开考已经不剩一个月,各大客栈都快被各地赶来的学子们挤爆了。 不抓紧点时间,搞不好要露宿街头。 谢靖宇点点头,帝京的繁华远超想象,自己带着两个愣头青还是低调点好。 “走吧,先往里面走走,找个看起来干净稳妥的客栈。” 身后的林珝还在街边闲逛,嘴里还在不停啧啧称奇, “着什么急啊,靖宇你看那酒楼,居然敢挂‘状元阁’的招牌,好大的口气。” “还有那绸缎庄,啧啧……那料子。哎,那边还有卖糖葫芦的,文庭你吃不吃?靠,你们等等老子!” 谢文庭无奈地摇头,“林兄,街上人多,你小心别被挤散了。” 第42章 冲突 三人沿着御街走了好一段,从最喧嚣的城门区进入稍内里一些的内街。 这里繁华依旧,但少了几分杂乱,多了几分规整。 两旁的建筑也更加气派,多是高门大院,门口往往有石狮矗立,估计住着不少京官。 “看来这一片大部分是官宦人家的宅邸。” 谢靖宇观察着环境,正思考哪里能找到合适的客栈投宿。 忽然前方十字路口扬起一片烟尘,一辆马车裹挟着滚滚的车轮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马车由两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拉着,车厢宽敞,装饰华丽,一看就非寻常人家所有。 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挥鞭驱马,速度很快,即使进了人群也不减速,吓得行人纷纷惊呼避让。 谢靖宇三人正牵着马走在路边,马车拐弯时,车辙几乎是擦着林栩的马头过去。 林栩的马匹受了惊吓,长嘶一声,险些把他摔到地上。 “我靠,怎么赶车的?没长眼睛啊。” 林栩惊魂未定,气得朝着马车背影大骂。 那马车恰好停下来,车帘一掀,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车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头戴束发金冠,面皮白净,但眉眼细长,嘴唇很薄,一脸嫌恶地看向林栩这边, “哪来的乡巴佬,大呼小叫,惊了本公子的车驾,还出言不逊?” 林栩正在火头上,当场炸毛, “乡巴佬说谁呢?你差点撞到人还有理了。” “呵。” 车上的少年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林栩,又扫了眼他旁边的谢靖宇和谢文庭。 见这三人风尘仆仆,马匹也只是普通驿马,眼中轻蔑更浓了, “果然是外省来的土包子,不懂规矩。撞了你又如何?惊了本公子的马,怕你担待不起。” “哟呵,来劲了是吧。” 林珝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主,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什么时候被人轻慢过。 他当场撸袖子,想把马车上的人拽下来。 可年轻公子根本不理他,一抬眼,马车前后立刻跳出四个面色不善的仆役,挽着袖子就朝林栩围了过来,看样子竟是要动手。 谢文庭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挡在林栩侧前方 “这位公子,大家都是斯文人,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斯文人?” 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手中折扇指了指谢文庭, “你算什么东西,看你们这样子是来赶考的吧?不好好在客栈温书,跑到大街上冲撞贵人,信不信本公子一句话,让你们连考场都进不去?” 这话说得极其嚣张,但也透露出其家世不凡。 林栩气得脸通红,还要争辩,谢靖宇却伸手拉住了他。 在把林栩和谢文庭都挡在身后的同时,他对着马车上的年轻公子拱了拱手,不卑不亢说, “刚才的事只是误会,不如大家当没发生好了。” “笑话,你的人不是要拉我下马吗?” 对方显然跋扈惯了,见谢靖宇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有些不爽, “你又是谁?本公子的事,轮得到你来和稀泥?” 谢靖宇面色不变,声音却微微抬高,“我只是个进京赶考的普通举子,既是公子是帝都贵人,想必是知道朝廷礼制的吧?” 大齐国有明文规定,帝都内城不得私驾马车,到处冲撞。 管你是什么达官显贵,进了内城必须乖乖下马走路,否则便是藐视皇权威仪。 可地方不仅纵容恶仆纵马,撞了人还敢真么嚣张,真要是闹大了,就算他家世再显赫,也难免要被人治罪。 马车上的人把眼角眯了眯,重新打量了谢靖宇几眼。 这小子对官场法度倒是摸得门儿清,一句话就扣了这么大个帽子。 他虽然嚣张,但也不敢天子脚下乱来,于是哼了一声,脸上傲慢不减, “算了,本公子今日心情好,不跟你们这些外地来的臭穷酸一般见识。” 说完对那四个仆役挥挥手,“走了,别耽误工夫。” 仆役们应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谢靖宇三人一眼,簇拥着马车,径自去了。 见马车走远,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偶尔有几道低语声传来, “车上的是王尚书家的公子,王骏吧?怪不得这么跋扈。” “那三个书生惹到他,运气真不好。” “别说,那个说话的少年郎不简单啊,几句话就把事情按下了……” 等到人群散去,林栩长出一口气,对谢靖宇竖起大拇指, “行啊靖宇,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几句话就把那纨绔子弟噎回去了。” 谢文庭则是心有余悸,“咱们初来乍到,刚才要是真动起手来,怕是要吃大亏。” 谢靖宇的脸色也不轻松,“刚才那个人家世显赫,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别招惹为好。” 帝都之内藏龙卧虎,有时候一块板砖掉下来,也能砸伤好几个四品官。 谢家和林家虽然在江州很有名望,可到了这里根本就不够看。 还是少惹点麻烦为妙。 经过这段插曲,三人也没了闲逛的心思。 他们走进一条稍安静的街巷里,找了间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客栈,抓紧时间安顿好马匹。 客栈早就人满为患,谢靖宇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要来两个房间。 简单梳洗后,他们边吃边商量科考的事。 “下午我去礼部报备,领取号牌。” 谢靖宇放下碗筷,让两人累了就在客栈休息,如果要出去走走,也别走太远。 尤其是林珝,帝京权贵多如牛毛,他那大少爷脾气也是时候收一收了。 林栩依旧是嬉皮笑脸,“知道啦谢大少爷,我就在附近转转,保证不给你惹事。” 与此同时,刚才与他们发生争执的华丽马车,也驶入另一条街的府邸。 府邸的门头开阔,气象威严。 门楣上悬挂着御赐匾额,上书“尚书府”三个鎏金大字。 公子王骏阴沉着脸下了车,径直往府内走去。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回来了,在外面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王骏哼了一声,将马鞭丢给旁边的小厮,边走边道, “碰上个不知死活的外省土包子,牙尖嘴利,居然赶来帝都法令压我。” 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少爷,老爷吩咐了,最近朝中比较乱,让你收收心……” “我知道,还用你教?” 王骏不耐烦地打断管家,可心里那口气却咽不下,对身后的小厮说, “你去查查刚才那小子,还有他旁边两个同伴,到底是什么来历,住在哪里。” 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底气让几个外乡人,敢在帝京跟我摆谱。 小厮连忙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少爷放心,几个外省士子,翻不起什么浪。” 王骏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最好别犯在我手里,否则我会让他们知道知道,在帝都冒犯我王骏会是什么下场。” 第43章 文萃阁 自从进入帝都后,谢靖宇三人的节奏明显放慢了不少。 他和谢文庭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温书备考,就是去书坊搜罗历年会试的考题,以及打听帝京文坛的风向和各位主考官的喜好。 林栩起初还耐着性子在客栈憋了两天,但很快就原形毕露。 他仗着兜里有陈大年“赞助”的银子,满帝京地晃悠,今天去西市看杂耍,明天去东市淘古玩,简直比赶集的还要忙。 谢靖宇也是无奈,好在这货虽然贪玩,但每天都会准时回来,渐渐也就不管了。 林栩天性散漫,只要别惹出乱子就好。 这天下午,他和谢文庭正在研究上一届的试题,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林栩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满脸兴奋道, “靖宇,文庭,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谢文庭被打断思路,无奈地放下笔,“林兄,什么事这么开心。” 谢靖宇也抬头看向他,“捡着金元宝了?” “比捡元宝还带劲!” 林栩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抹着嘴道, “我刚在外面听人说,礼部为了彰显朝廷重视人才,要在‘文萃阁’举办一场茶会,广邀今科进京赶考的各地举子参加!” 据说茶会的规格蛮高,还有礼部的官员到场,与士子们交流学问,慰问勉励。 “文萃阁?” 谢文庭眼睛一亮,“就是那个位于皇城东南,紧邻国子监,专门供文人雅集的文萃阁?” “对对对,就是那儿!” 林栩猛点头,“听说那地方一般人可进不去,只有得到邀请的大儒才能出入。” 这次礼部破例对举子们开放,机会属实难得。 他边说边凑近谢靖宇,挤眉弄眼, “靖宇,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要是能在茶会上崭露头角,被礼部的大人们看中,那会试的时候…… “嘿嘿,你懂的!” 谢靖宇当然懂。 这种官方举办的茶会,名为“交流慰问”,实则是提前观察、筛选人才的一种非正式途径。 如果能表现出色,给考官们留下好印象,对将来的科举仕途无疑大有裨益。 “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 林栩拍着胸脯说,“街上都传遍了,好多士子都在打听怎么拿到请柬呢。” 据说请柬会发到各州会馆和比较大的客栈,他们住的客栈口碑不错,应该能收到。 “我刚问过掌柜,他说确有此事,请柬最晚明天就会送到!” 谢文庭有些意动,“堂兄,这样的盛会确实值得一去。” 即便不为扬名,能与各地才俊交流切磋,开阔视野,也算不错。 谢靖宇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好,等拿到请柬,我们就去见识见识吧。” 第二天上午,林珝果然从客栈掌柜那里弄到三份烫金请柬。 这可花了他不少银子。 到了茶会当日,三人早早起身,换上体面的儒衫,精神抖擞地前往文萃阁。 文萃阁位于皇城东南,离他们住的客栈不算太远。 因为是内城,街道显得十分肃穆整洁,行人的衣着也普遍要光鲜许多。 他们沿着南门大街走了一会,远远便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楼阁,飞檐供塌,碧瓦朱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楼阁周围栽满了参天古树,环境清幽。 难得内城也有这么清净的好去处,只是此刻的文萃阁前已是车马云集,好不热闹。 有许多像谢靖宇他们一样步行而来的年轻士子,个个衣冠楚楚,意气风发,在礼部吏员的引导下,有序进入阁内。 “好家伙,这排场,比咱们江州陈阁老的文轩阁可气派多了!” 林栩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低声感叹。 谢文庭也深吸一口气,难掩激动,“文萃阁是朝廷招揽才子的地方,自然非同凡响。” 他这次出门首要的任务是开阔眼界,能不能登科还在其次,多认识一些青年才俊,起码能为以后打下基础。 三人递上请柬,正式步入文萃阁。 一层大厅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名臣大儒的画像和墨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 厅中整齐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方桌,桌上是已经备好的精致茶具和典型。 此时已有大半座位坐了人,约莫上百位士子低声交谈着,气氛既热闹,却又透着几分拘谨和较量。 谢靖宇三人来到窗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桌上的茶点相当精致,林栩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块绿豆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礼部果然大方!” 谢文庭却无心品尝,目光在大厅中不停扫视, “堂兄,你看那边几位,气度沉稳,谈吐不凡,应该是江南文风鼎盛之地的佼佼者。那边几位,衣着华贵,身边围着不少人,怕是帝京官宦子弟。” 谢靖宇点点头,慢慢品着茶,也在默默观察。 这茶会虽名为交流,实则隐隐分出了圈子。 那些衣着光鲜气度从容的,多是互相熟识,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而一些衣着普通、甚至略显寒酸的士子,则大多独自坐着,很少有人主动与他们搭话。 就在这时,谢靖宇的目光被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士子吸引了。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肘部还打着补丁。 一看就知道出生寒微。 但这人和其他寒门士子不一样,身形端正,坐得笔直。 他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大厅里的人群,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 很快,这人察觉到了谢靖宇的目光,转过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双黝黑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子,清澈却带着刺人的锋芒。 谢靖宇心中一动,放下茶杯主动走了过去。 看到谢靖宇主动走来,年轻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位兄台,打扰了。” 谢靖宇在桌前站定,拱手为礼,“在下江州谢靖宇,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也好请教。” “谢兄,你好。”年轻士子抬眼看着谢靖宇,似乎在判断他的来意。 见谢靖宇笑容坦然,这才拱手说,“清河郡,孟云舟,有礼了。” 第44章 孟云舟 “孟兄是清河郡人士?那可是人杰地灵之处,前朝出过好几位名臣。” 谢靖宇坐下来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当听到清河郡这三个字后,眉毛忍不住一挑。 孟云舟似乎没想到谢靖宇会以这种方式开场,愣了一下,才苦笑道, “谢兄谬赞了,清河地处西北,民风虽悍,但文风却不算鼎盛,和你来的江州可比不了。” 谢靖宇笑着回答,“学问在与心境,和地方无关,我看孟兄目光清正,必是胸有丘壑之人。” 孟云舟眼中掠过一丝波动,看向谢靖宇的目光少了几分戒备, “谢兄你过奖了,孟某不过侥幸中举,来帝京碰碰运气罢了。” “侥幸?” 谢靖宇摇摇头,“科举说白了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有什么侥幸可言。” 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寒窗苦读,一路杀过来的? 尤其是孟云舟这样的寒门士子,出生寒微,有的连文房四宝都用不上。 能靠自己的本事考中举人,这才叫真正的难能可贵。 他顿了顿,看着孟云舟洗得发白的衣袖,语气诚恳道, “不瞒孟兄说,我听过一件坏事,不久前清河郡水利失修,冲毁了好几处河堤,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是真的吗?” “是真的。” 提到家乡的民生,孟云舟的眼睛立刻黯淡下来,但对谢靖宇的疏离感却消散了不少。 “靖宇兄耳目真灵通,身在江州,居然了解清河发大水的事。” “只是凑巧有所耳闻罢了。” 谢靖宇苦笑,想到上次去文轩阁,被陈阁老以“治水”为题,引出一片策论,最后又遭到神秘人“绑票”的事。 闲着也是闲着,谢靖宇干脆就以清河水患为题,拉近了和孟云舟的关系。 一番讨论下来,谢靖宇不由对孟云舟更加高看了一眼。 这家伙显然对地方政务民生极为关注,说起来头头是道,不仅指出了水利弊病,还分析了税赋、吏治等方面的问题,见解颇为深刻。 “靖宇兄,清河不是因为年久失修才发大水,而是地方贪官与豪绅勾结,贪墨了朝廷的银两,才导致了这场灾难。 孟云舟说到这里时眼圈微微泛红, “朝廷的赈济粮款,十成能有两成落到灾民手中,便算那些贪官良心未泯了!” 说到激动处,他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引来旁边几桌士子的侧目。 谢靖宇听得连连点头,孟云舟的说法和自己在策论中分析的情况差不多。 虽然他言辞激烈,有些愤世嫉俗,却是一个求真务实,有远大抱负的人。 只是这性子嘛……在官场上怕是容易吃亏。 想到这儿,谢靖宇压低了声音, “孟兄说的都是实情,只是有些话还需稍加斟酌,毕竟这种场合……” 他话未说完,孟云舟却冷笑一声,“谢兄是怕我得罪人?孟某既然敢说,便不怕。” 他读圣贤书,不久是为了替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么? “如果只因怕得罪权贵,便缄口不言,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听起来倒是正气凛然,可惜就是太直了。 谢靖宇见旁边有不少士子关注到这里,正想再劝两句。 这时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身着礼部官服的官员,正在一群吏员的簇拥下步入大厅。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的年轻男子,身着五品官服,眉宇间英姿勃发,气度非凡。 “是礼部的周大人。” “上一科的状元公。” “果然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和赞叹,许多士子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恭敬、羡慕乃至巴结的神色。 谢靖宇也随众人起身,“原来这位就是上一科的状元,如今在礼部任职的周存。” 果然是一表人才,不愧是天子门生。 谢靖宇听过周存这个名字,两榜进士,上一届登科第一。 虽然只穿着五品朝服,但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施展远大前程的时候。 此时的周存正面带微笑,踏着从容的步态,走到大厅前方临时设好的主位前站定,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 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厅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学子,请坐。” 周存声音清朗,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本官奉部堂之命,前来与各位才子交流心得,大家不用客气。”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温和,“这次茶会,一来是为了慰勉各省举子,二来也是盼借这个机会和各位交流学问。” “本官也是科举出身,深知其中甘苦。希望大家能放下包袱,畅所欲言,与本官共同探讨。” 这番话说得既体面又亲切,瞬间赢得了满堂好感。 不少士子眼中放光,跃跃欲试,都希望能在这位状元公面前留下好印象。 说完这些开场白之后,周存就去了主位坐下,与几位同来的官员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向场中士子,目光带着鼓励。 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但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刻意。 不少士子开始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自然”地引起周大人的注意,展示自己的才学。 很快就有胆大的士子起身,向周存请教圣学难题。 周存耐心解答,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赢得一片喝彩。 谢靖宇和孟云舟也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但都不怎么说话。 看着那些争先恐后、言语间充满了奉承谄媚的士子,孟云舟嘴角那丝讥诮更浓了。 林栩凑过来说,“靖宇,要不你也去跟周大人说几句?凭你的才学,肯定能让他记住你!” 谢靖宇摇摇头,“不急,这么多人排在前面,哪有我表现的时候。” 在对林珝介绍完孟云舟后,谢靖宇本打算换个清净的地方待着。 这时候人群中的周存却站了起来,似乎觉得光是问答略显单调,便大声笑道, “今天文萃阁高朋满座,来的都是青年才俊。” “本官提议,不妨以眼前的文萃阁和赴考为题,请各位展示才情,大家赋诗一首,添点乐趣吧。” 第45章 不识时务 以诗会友,是文人雅集的传统。 此言一出,众士子精神更振,如果自己的诗文能在这个场合被周大人赏识,那好处可就大了。 只是学子们虽然神情踊跃,但谁也不想来当这个出头鸟。 一时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竟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中,一个清冷而略显激昂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学生孟云舟,愿抛砖引玉。” 唰!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角落里,那个穿着寒酸的年轻士子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这人谁啊,这么不懂规矩?”的审视。 周存则是微微侧目,脸上笑容不变,抬手示意, “请。” 孟云舟也不客气,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扫过满堂衣着光鲜的士子,最后落在周存身上,缓缓朗诵道, “朱门广厦聚英才,玉液琼浆次第开。 谁见北邙蒿里骨,如何提笔上春台?” 诗成,满堂俱静。 写这首的人……好大的胆子! 好锐的锋芒! “我去,这位孟兄头够铁的啊。” 这下不仅是其他学子们惊呆,谢靖宇也忍不住张大了嘴。 来这里的人都是各地的饱学之士,当然听得懂这句诗的含义。 前两句描绘眼前茶会盛况,对仗工整。但三四句笔锋陡然一转, “谁见北邙蒿里骨,如何提笔上春台?” 北邙山是帝都附近的坟场,蒿里指的则是墓地。 这两句犹如一盆冰水,泼在了这其乐融融的茶会上。 说白了,这话等于是在质问在座的每一个人: 国事动荡,你们一个个附庸风雅,溜须拍马,有谁记得那些埋骨荒野的寒士和灾民? 诗的才华是有的,意境也高,尤其是那份孤傲感,更是堪称犀利。 可这场合不对啊。 这是哪儿? 由礼部举办下来,专门慰勉士子的茶会。 你在这里讽刺“朱门广厦”,质问“谁见北邙蒿里骨”。 这妥妥是在打礼部的脸,也是打了在场所有官员和士子的脸啊。 果然,短暂的死寂后,大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狂妄,简直狂妄!” “寒门子弟,果然不知礼数,心胸偏狭!” “周大人好心设宴,竟被如此嘲讽,岂有此理。” 斥责声四起,大部分学子对孟云舟怒目而视,仿佛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就连周存身后那几位礼部官员,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孟云舟的目光极为不善。 周存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深深看了孟云舟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但更多的还是作为官场中人的沉稳和考量。 “靖宇兄,咱们还是赶紧溜吧。” 就在全场沸腾的时候,林珝已经忍不住拽了拽谢靖宇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 “这哥们牛逼大发了,妥妥的现眼包啊,还是别和他靠太近为好。” “周存大人刚才不是说,让大家直抒胸臆吗,孟兄这首诗有什么不好的?” 谢靖宇白了一眼林珝,扭头看着孟云舟,给了他一个“哥们你真牛”的眼神。 孟云舟却仿佛没听到周围的指责,依旧挺直地站着。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周存,似乎在等待评价。 谢靖宇则是在心里盘算。 这孟云舟果然是个牛人,和自己那个世界的**有的一拼。 诗是好诗,才学不浅,但这脾气和处事方式,在官场上是真要命啊。 谢文庭则眉头紧锁,低叹一声,“这位孟兄的诗……恐怕会招来祸端。” 就在众人纷纷指责,场面有些失控之际,周存缓缓抬起手。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周大人,等待他对这首“大逆不道”的诗做出点评。 周存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中那样动怒,只是仿佛斟酌那句“谁见北邙蒿里骨”,随后不紧不慢地说, “孟举人志趣高洁,心系黎民,令人动容。” 出乎意料,话语中居然带着一丝肯定, “孟举人年轻气盛,有这样的赤子之心,确实难得,希望以后能坚守品质,在实务中达成理想抱负,才是正途。” 这些话说得老道圆滑,已经算是很委婉的提醒了。 大道理谁都会讲,你搁这装逼有什么用,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得忧国忧民。 心有抱负,等考上之后再慢慢实施,没人会说你什么。 拿到这种场合说事,就有点扫兴了。 周存说完不再看孟云舟,转而笑着对众人道, “孟举人开了个好头,诸位,还有人愿意赋诗一首?不必拘泥形式。” 言下之意,刚才那篇翻过去了,大家继续。 众士子心领神会,立刻有人起身,作了一首四平八稳、歌颂圣朝的七律,赢得一片喝彩。 气氛也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叫孟云舟的寒门举子,完了。 至少在这次的茶会上,他已经被打上了不识时务和偏激狂妄的标签。 就算周大人不跟他计较,其他礼部官员怕是也记住了这个狂生的姓名。 孟云舟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眼中透着满满的落寂和失望。 周存的话看似温和,实则是一种高级的否定和规训。 自己满腔的热血和真话,像是撞在了一堵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墙上,被轻轻弹回,还被贴上了年轻气盛的标签。 他慢慢坐了回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不是在为自己的处境失望,而是为天下人、为大齐国的前景堪忧。 谢靖宇看着孟云舟孤零零的背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在这个讲究圆滑和出事的世道里,像他这样的直人,注定会碰得头破血流。 可是这样的人,真的该被埋没吗? 想到这一路的见闻、想到在山寨里所见所感,谢靖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正在歌功颂德的浮华士子们,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落寂而倔强的身影。 也许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头,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之举。 但,如果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还谈什么改变这个世道?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在谢文庭和林栩惊讶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 “学生江州谢靖宇,听完孟兄诗文后心有所感。也做了一首诗,想请周大人品鉴。” 刚刚恢复正常的气氛,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个突然站起来的青年。 这货想干什么,替孟云舟出头? 第46章 解围 谢靖宇这一站起来,大厅里几百双眼睛“唰”一下全钉他身上了。 好家伙,这江州来的可这真不怕事大啊! 孟云舟那愣头青刚把天捅了个窟窿,你又跟着凑什么热闹? 林栩急得直拽谢靖宇衣角,低声道,“大哥你疯了,凑这热闹干嘛?别跟着姓孟的跳火坑啊。” 谢文庭也是一脸紧张,但这些天的接触,让他对堂兄多了几分了解。 知道谢靖宇做事向来有分寸,只得强自镇定,静观其变。 角落里的孟云舟则是猛地抬起头,愕然看向谢靖宇。 他没想到,在这个当口,刚才还劝自己“谨言慎行”的谢靖宇居然会站出来帮自己说话。 一时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主位上,周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官场式笑容, “谢举人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周存的表现还算正常,至于身后那几个礼部官员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这一届的举子还真是胆大妄为,刚来了一个孟云舟,又蹦出一个谢靖宇。 其中一个山羊胡的瘦削官员低哼一声,对旁边人嘀咕,“这些外省来的士子,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 身旁的官员哼道,“可不是?这么不识抬举,如何进得了官场?” 谢靖宇对周遭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存身上,朗声说,“学生不才,题为《文萃阁雅集即事》,请周大人与诸位指教。” 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朗地吟道, “帝阙东南起玉台,群贤毕至晓云开。 墨香漫卷承平气,茶韵轻浮济世才。 莫道朱门无英骨,须知蒿里有麟胎。 他年若遂凌霄志,定扫阴霾净九垓!” 诗罢,大厅里又是一静。 但这一次的肃静,与刚才孟云舟诗成后的死寂有所不同。 更多的是惊讶、品味,隐隐还带着几分震撼。 谢靖宇前两句大气磅礴,紧扣“文萃阁雅集”主题,把眼前的墨香茶韵与士子的济世抱负巧妙结合,对仗工整,意境高雅。 至于后两句,可以说是给足了礼部和周存面子,把这次茶会拔高到了“承平盛事、群贤荟萃”的高度。 当然最精彩的还是那句,“莫道朱门无英骨,须知蒿里有麟胎”。 暗指世家子弟也有怀才不遇或心怀天下的,更要明白,那荒野坟茔中,也可能埋藏着麒麟之才。 这两句简直是神来之笔。 巧妙地回应了孟云舟诗中“谁见北邙蒿里骨”的质问,没有回避社会现实,还把话说得极其漂亮。 朱门也好,蒿里也罢,任何地方都有人才。 这话既安抚了在座的世家子弟,也抬举了寒门士子。 最后两句更是霸气侧漏,表达了自己一旦考中,必定要扫清世间阴霾污秽的决心。 与孟云舟诗中那种孤愤悲观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 高明,实在是高明。 等待看笑话的士子们陷入了片刻寂静,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喝彩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妙啊,莫道朱门无冻骨,须知蒿里有麟胎,哈哈,这等于是把所有人都夸了。” “谢才子胸怀广博,佩服佩服。” “好一个定扫阴霾净九垓,壮志可嘉。” 就连之前那些出身不错的士子,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谢靖宇这诗写得确实漂亮。 诗文才学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不仅缓解了现场的尴尬,还夸奖了所有,顺带将孟云舟本人也拉了一把。 周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变得真切而明亮起来,看着谢靖宇的眼中满是欣赏。 “好诗,谢举人不仅体察入微之仁心,又有匡扶天下之大志,值得浮一大白。” 他身后的礼部官员们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纷纷点头。 那山羊胡官员低声对同僚道,“这个谢靖宇倒是有些出乎本官意料,懂分寸,也知进退。” 其余官员微微点头。 本以为这次站出来的又是哪个不识时务的狂生,没想到他竟然用一首诗巧妙解围,说了段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漂亮话。 角落里,孟云舟呆呆地看着谢靖宇,眼神同样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谢靖宇这首诗确实高明。 林栩在底下乐得嘴都歪了,用胳膊肘捅谢文庭, “看见没?这才叫牛逼。” 谢文庭也是满脸激动,用力点头。 说到才学,他倒是半点不逊色于堂兄,只是这诗中的立意,绝不是他一个成天坐在书斋里的呆子能想得出来的。 谢靖宇对着人群拱了拱手,谦逊道, “大家过奖了,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随后他故意看向角落里的孟云舟,朗声道, “其实孟兄的诗才是真正发自肺腑,忧国忧民,学生不才,只是把孟兄的诗文重新诠释了一遍。”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谢靖宇这是给孟云舟台阶下。 孟云舟虽然性格直,倒也不是傻子,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对着他轻轻拱手, “谢兄……孟某受教了。” 周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谢靖宇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好,今天的茶会,能得谢举人、孟举人二位佳作,实在值得,诸位也当以此共勉,胸怀天下,脚踏实地,这才是我辈读书人应有的品行。” 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有了谢靖宇的示范,后面献诗的士子们也纷纷拿出看家本领,少了些谄媚,多了些真情实感和抱负。 茶会后半段,周存特意把谢靖宇叫到身边,问了几个经史和时务的问题。 谢靖宇对答如流,让周存频频点头。 茶会散场时,周存又勉励了众人一番,这才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离开。 士子们也开始三三两两散去,不少人离开前都特意过来跟谢靖宇打招呼,混个脸熟。 轮到孟云舟的时候,对着谢靖宇又是一揖,“谢兄,今天多谢了。” “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谢靖宇扶住他,其实两个人的本质区别不大,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太一样。 孟云舟性格太直,谢靖宇则稍显圆滑。 孟云舟重重点头,“谢兄的金玉良言,孟某一定会记在心上。” 第47章 士子寒微 谢靖宇挠头笑了笑,说大家都是年轻人,私底下说话就别这么文绉绉的了, “对了,孟兄在哪里住店?有时间咱们可以继续讨论切磋一下。” “呃,这个……”说到住处,孟云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谢靖宇心思敏锐,立刻察觉了他的窘迫,“难道你不在城内住店?” 孟云舟脸色更窘,声音低了下去,“不瞒谢兄……孟某囊中羞涩,帝京的客栈价格太贵,我住不起。” 他暂时住在城南慈恩寺外,一个闲置的僧舍里面。 城南僧舍? 谢靖宇一愣,他听人说过那个地方,好像是个乞丐窝。 林栩更是脱口而出,“那地方也能住人?” 孟云舟脸腾地红了,低下头。 谢靖宇瞪了林栩一眼,拉起孟云舟的手说,“孟兄,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家境微寒还能保持这样的品质,实在难得。” 改天他一定会去拜访。 如果孟云舟不嫌弃,也可常来自己的客栈坐一坐,一起温习讨论。 “一定。” 孟云舟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 看着孟云舟走远的背影,林栩啧啧两声, “这哥们儿混得是真惨……不过靖宇,你今天可是出大风头了,这下也算是在帝京士子圈里露了个脸。” 谢靖宇却没多少得意,他抬头看了看文萃阁高高的三层楼阁,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什么人在上面看着。 会是谁呢? 他没多想,招呼两人一起离开, “走吧,咱们也赶紧回去,现在离会试没几天了,不能松懈。” 三人随着人流离开,殊不知在文萃阁三楼一间雅室里,却有三个人正静静关注下面的一切。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绛紫色常服的清瘦官员,约莫五十来岁,颌下三缕长须,面容肃穆。 他是礼部右侍郎崔文璟,在朝中颇有名望,素来以正直闻名。 此时正转动着手上核桃珠道,“这个江州来的谢靖宇,嗯……倒是有点意思,懂得变通,比那个孟云舟要强。” 在崔文璟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面白微须的官员,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叫刘启明。 只见刘启明微微点头,“崔大人明鉴,下官方也听了,这小子应答得体,确有才学。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提出了不同意见, “他那几句话圆滑玲珑,怕是过于钻营了。咱们景王殿下最不喜这种左右逢源、心机深沉之辈。” 崔侍郎瞥了刘启明一眼,没接关于景王的话茬,只是就事论事道,“科举取士,首重才学品行。” 至于心性是否圆滑,到不能仅凭一首诗来判断。 “年轻人懂得分寸,未必是坏事。” 室内还有一人,坐在崔侍郎下首。 是个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的中年人,身材微胖,但气质沉稳,闻言立刻笑道, “崔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倒是觉得,此子颇有急智,更难得的是宅心仁厚。” 最后说话的官员叫孙谦,言语中透着对谢靖宇的欣赏。 如果刚才,谢靖宇只顾自己扬名,完全可以作一首更稳妥的诗来歌功颂德。 但他偏偏接了孟云舟那棘手的话头,用‘蒿里有麟胎’这样既肯定寒门价值、又不伤和气的方式来解围,足见是个宽厚的人。 “誉王殿下常说,为国选才,不仅要看文章锦绣,更要看心性品格,看是否真有恤民之心。” 谢靖宇的表现,倒是当得起这一声夸奖。 “孙先生说得是,是下官思虑浅薄了。” 刘启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干笑两声,心里却忍不住暗骂。 誉王府的人果然见缝就钻,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崔侍郎则是不偏不倚,淡淡道,“诗文毕竟是小道,这次选出的才子能不能为国所用,还要看以后的具体表现。” 今天茶会,只是为了观察一些年轻人的锋芒,不用急着这么早下定论。 孙谦点头称是,“崔大人老成持重,下官佩服。” 刘启明也不敢再多说,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得把今天这事赶紧报给景王府。 这个谢靖宇,看来是入了周存和誉王府那边的眼,得尽快让景王知道,早做打算。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茶会的其他琐事,便各自散去。 …… 同一时间,谢靖宇已经回到了悦来客栈。 自然不清楚自己刚才的表现,竟然引来了三位当朝大人物的围观。 忙活一天,他感觉疲惫,顾不上和林珝叽叽喳喳,回了房间呼呼大睡。 谢文庭则继续翻开书本温习。 如今距离会试还有二十余天,三人为了能博个好名次,倒是没少苦学。 只是自从离开文萃阁茶会后,谢靖宇心里总时不时惦记着孟云舟。 那哥们儿说自己住在慈恩寺外僧舍,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城外那么荒凉,居住环境又差,万一生病了可不妙。 那天他主动二人商量,想着带点礼品去探望一下孟云舟。 谢文庭点头说,“孟兄虽清贫,但风骨令人敬佩,能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林栩却直撇嘴,“拉倒吧,我看那孟云舟就是头倔驴。” 参加个茶会就能得罪这么多人,跟他扯上关系准备好事。 “话不能这么说,他来自清河郡,家乡遭灾,见惯了民间疾苦才会那么愤世嫉俗。” 谢靖宇摆摆手,还是决定去看看才踏实。 隔天他去街上买了些肉干和糕点,又包了二十两银子,用布裹好,一个人往城南慈恩寺方向走去。 帝都很大,内城街道自然是一片繁华。 只是越往南走,巷子就越窄越偏。 出了南城就是帝京的贫民区,这里路面坑洼,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馊臭味。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窝棚区。 “看来帝都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安逸,不知道这浮华表象下面,究竟掩盖了多少民间疾苦。” 谢靖宇长叹一口气,接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孟云舟说的“僧舍”。 到了跟前一看,谢靖宇当时就傻了。 这根本就是半间快塌了的土坯房,紧挨着寺庙后墙,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大门松松垮垮,别说防贼了,连风都挡不住。 第48章 风骨 谢靖宇站在门口,心里暗暗咂舌,这地方比他在山寨住的柴房还破。 “孟云舟兄在吗?” 连喊了两遍后,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孟云舟有些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谢靖宇。” 大门很快就开了。 孟云舟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多了两个补丁。 他脸色比之前差了一些,眼睛里有点血丝,看见谢靖宇后,神情明显带着意外, “谢兄?你怎么找这儿来了,快进来。”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惨,巴掌大的地方,除了一张用砖头垫腿的破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几乎啥也没有。 谢靖宇把带来的东西放桌上, “孟兄你就住这儿啊,那天从文萃阁回去后,我就一直想着来看看你,带了点吃的用的,你别嫌弃……” 可孟云舟看着她带来的东西,语气却硬邦邦的, “谢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但这些东西,请你拿回去吧。” 谢靖宇愣了一下。 不是老兄,你都穷成这样了,还跟我装啥呢。 孟云舟正儿八经说,“君子之交淡若水,谢兄要是拿我当朋友,请不要用物质来玷污我俩的交情。” 我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谢靖宇是真的有点搞不懂,这哥们轴得跟什么似的,简直没法沟通。 但他吸了口气,很快把一肚子牢骚压了回头。 孟云舟这种人,自尊心强,脾气也直,显然是把自己的同情当成了施舍。 “孟兄你别误会啊,我就是那天听你讲了清河郡的情况,心里不太好受。” 谢靖宇开始找话聊,说自己小时候过得也不太好,虽然出生在高门大院,可父亲早逝,没过上几天锦衣玉食的生活。 “感觉咱俩应该算同一路人,这点东西只是朋友之间互相帮衬。” 万一将来谢靖宇要是落难了,难道孟云舟就能看着自己挨饿,连口吃的都不给? 这话说得巧妙,把施舍变成了朋友帮忙。 孟云舟脸色缓和了点,但还是摇头,“谢兄能来看我,已经是很大的情分了,东西我真不能收。” 他在这里帮人抄经写信,偶尔也能挣两个子,虽然日子不好过,还不至于饿死。 得。 谢靖宇知道是劝不动了。 这哥们儿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他叹了口气,不再提东西的事,转了个话头, “那行,东西我不勉强。孟兄,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那首诗,还有你对现在朝局、老百姓日子的一些看法。” 一提到学问和时政,孟云舟可算来了精神,那股倔劲和疏离感也少了大半。 两人在一张瘸腿的凳子上坐下来,口若悬河就聊上了。 这一聊就是大半天。 不得不承认,孟云舟不光书读得好,对现实问题的看法更是一针见血。 他分析官场腐败很彻底,带着平民的视角,把民间疾苦说得十分透彻。 有些话虽然说得直,但道理讲得透,让谢靖宇也深受启发。 “孟兄,你这些想法要是写成考试文章,肯定让人眼前一亮。” 聊到最后,谢靖宇忍不住夸道。 孟云舟却苦笑道,“了解民间疾苦有啥用?” 这些胡说八道的狂悖之言,估计只会惹得考官不高兴。 “昨天茶会上的事情,谢兄你应该也看见了。” “那倒不一定。” 谢靖宇摇了摇头,“真有眼光的人,不会喜欢只会学舌的庸才。” 孟云舟这本事,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是尖儿早晚得露出来。 当然如果他能改一改“口臭”的毛病,说话更稳妥一点,那就更完美了。 孟云舟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谢兄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这脾气怕是改不了了。” 他性格并不是天生就直,只是生在乱世,见惯了太多不公道,那颗愤世嫉俗的心就跟火苗一样,怎么都压不下来。 “人总是会变的嘛。” 谢靖宇本想再劝两句,眼看太阳西斜,天快黑了,望了望孟云舟这冰冷破败的家,实在不忍心,又试着问, “孟兄,要你搬来悦来客栈跟我们一块住?房钱我们平摊,也好有个照应。” 孟云舟说,“多谢你的好意,这里虽然破,可我已经待习惯了。” 尼玛,这是半点不吃人嘴软啊。 谢靖宇彻底没辙了,看看床上那床薄得跟纸似的破被,这晚上得多冷? “那孟兄你多保重,会试快了,千万注意身体。” 谢靖宇只能起身告辞,被孟云舟送到了门口。 走出那片棚户区,回头看看那半间破土房在,他在心里摇摇头,既佩服又无奈, “这哥们儿……学问是真行,可这脾气……唉,能在官场混下去才怪。”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在这破地方冻死。 谢靖宇加快脚步,想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去。 从城南回他住的客栈得穿过大半个外城,路可不近。 走了一段,天已经擦黑,路上没啥人,路边是一片荒凉的亭子,谢靖宇心里有点发毛,正想再走快点。 忽然旁边巷子里冲出七八个壮汉,个个面相不善,手里提着木棍把他围在中间。 “你们……想干啥?” 谢靖宇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两步。 “呵呵,小子,咱们总算是又见面了。” 对面那群壮汉让开一条道,走出一个穿着锦袍、摇着扇子的年轻公子,慢悠悠走出来。 正是那天在街上跑马的纨绔子弟,王骏。 “是你?”谢靖宇心中一沉,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王骏用扇子指着谢靖宇,脸上挂着阴笑, “这么晚还出来踏青,这是要回客栈啊,要不要本公子送送你?” 谢靖宇心往下沉。 这孙子,不会是摸清了自己的行踪,专程在这儿堵人的吧。 想到那天在城内发生的冲突,谢靖宇赶紧说, “这位公子,一点小误会,不至于记这么久吧?” “小误会?” 王骏啪地合上扇子,脸一沉, “你一个外省来的土包子,当街顶撞本公子,还敢大摇大摆地出城,姓谢的,这可是你自己给了我机会。” 这几天,他早就让人把谢靖宇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江州谢家。 一个旁支子弟,叔父谢宏毅不过是个四品外官,在帝京屁都不是。 第49章 孙晋 “就凭你这样的,也敢跟本公子叫板?” 今天不给你长点记性,你都不知道帝京的水有多深。 见这家伙这么嚣张,谢靖宇也火了, “就为那点破事,你至于吗,天子脚下,你还敢行凶不成?” “天子脚下?” 王骏哈哈大笑,“看看这是哪儿?皇城外头的荒郊野地,就算把你打残了扔沟里,谁知道是本公子干的。” 报官?我爹就是刑部的尚书。你告得赢吗? 王骏洋洋得意,摆出一副“我爸是李刚”的神情,扇子一挥, “给我打,打断他一条腿,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本公子的下场!” 七八个恶仆狞笑着,挥舞棍棒就扑上来。 谢靖宇心里叫苦,这次出门是为了拜访朋友,连匕首都忘了带,看来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 他双头抱头护住脸,正准备硬扛几下然后找机会跑。 “住手!” 忽然一声暴喝,像炸雷似的在暮色里响起。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废弃的巷尾传来。 众人还在愣神,黑影已经跳下矮墙,速度快得吓人,瞬间就挡在了谢靖宇身边。 只见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落地后根本不给那些恶仆反应时间,拳脚齐出。 砰、咔嚓、哎哟! 连着几声闷响,神秘人拳拳到肉,腿腿生风,动作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帮恶仆揍得趴下。 王骏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变成了惊骇。 他指着黑衣人大声说,“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刑部尚书王……” “呵呵,王尚书可真是教子有方啊。” 黑衣人声音低沉,带着讥讽,“王少爷好大架子,在皇城根下也敢纵仆行凶,殴打赴考举子。怎么,你是觉得大齐的律法管不到王家头上?” 王骏被噎得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你放肆,你到底什么人?有种的报上名来。” “你还不配质问我的名字。” 黑衣人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掏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在那公子眼前晃了晃。 那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黑鹰。 鹰眼处镶着暗红色宝石,背面是个古朴的“羽”字。 王骏定睛一看,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好悬没原地蹦起来,“黑羽令?你……你是皇城内的人?” 黑衣人收起令牌,冷冷道,“王少爷要是不服,可以陪我一起回去,找你那个尚书老爹好好聊聊你今天干的好事。” “不,大人恕罪,在下这就走!” 王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黑羽军,那是直属皇帝的皇城禁军,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别说他只是尚书的儿子,就算是真正的一品大员,栽在黑羽军手上的也有不少。 “那你还不快走?真要我请你回去喝茶?” 黑衣人一个眼神,顿时吓得王骏拔腿就跑,那帮恶仆也都一瘸一拐地跟着离开了。 谢靖宇都看呆了。 这反转也太快了吧?刚才还嚣张得要打断他的腿,转眼就吓成了这个德行。 他看向那位救了他的黑衣壮汉,刚想道谢,忽然觉得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没等他反应过来,黑衣壮汉已经收起了牌子,面朝谢靖宇笑嘻嘻走来。 等到看清楚这个人的长相之后,谢靖宇顿时瞪大了眼睛,吓得声音都有点变调。 “你……你是之前在江州绑过我那位好汉?” 瞬间他就想起来了。 两个多月前,自己在江州文轩阁写了那篇治水疏。 隔天就被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用一种“友好而不容拒绝”的方式扛到了荒郊野外,还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神秘老头。 黑衣壮汉看着谢靖宇目瞪口呆的样子,咧嘴一笑道, “谢公子记性不差,还记得孙某。” 还真是他! 谢靖宇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好家伙,上次就是他神神秘秘绑了自己,这次又突然出现,阴魂不散啊,这是要干嘛? “好汉,你找我……又有啥事?” 谢靖宇下意识后退半步。 黑衣壮汉看着他戒备的样子,有点无语,“你怕什么?老规矩,带你去见个人。” 谢靖宇头皮发麻,“谁啊?还是上次那位……老先生?” “去了就知道。” 黑衣壮汉言简意赅,看了眼天色,“别啰嗦,天快黑了,城门要关了。” “好汉我能不能不去?明天还得看书……” “你别磨蹭,吃不了你的。” 黑衣壮汉这次倒没像上次那样“动手”,只是指了指停在巷口阴影里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上车吧。” 谢靖宇乖乖上了车。 马车里面比外面看着舒服,铺着软垫,黑衣壮汉则架着车,一路往内城方向驶去。 谢靖宇心里七上八下,偷偷打量对方。 这家伙坐得笔直,看着可不像一般的马夫,谢靖宇只能好奇地试探道, “那个,大哥你怎么称呼?” 壮汉没回头,“叫我孙晋就行,别紧张,我就是跑腿的。” 跑腿的? 跑腿的能轻松放倒七八个恶仆,能让刑部尚书的儿子看见令牌就吓尿? 谢靖宇才不信。 “孙大哥。” 谢靖宇换了个称呼,“咱这是去哪儿啊?” “内城。”孙晋惜字如金。 马车很快到了城门,这时天已经黑了,城门眼看快要关闭。 孙晋对着守城军士喊了一声慢,只是微微掀开那块黑鹰令牌,守城军士立刻挺直身体,挥手放行,连问都没问一句。 谢靖宇看得暗暗咋舌,这人的腰牌这么好使,进城连马车都不用下。 马车顺利进入内城,来到城内行人稀少的地方。 谢靖宇实在忍不住好奇,“孙大哥,你们黑羽军到底是干嘛的?为什么守城军都怕你?” 孙晋眼神有点看土包子的意思,“小子你连黑羽军都没听过?” 谢靖宇老实点头,“我第一次来帝都,对这里情况不了解。” 孙晋无奈只好说,“好吧,黑羽军是皇家禁卫,专管皇城守卫和仪仗,也负责抓人查案。” 简单点说, 那是皇帝内卫,不受任何机构管辖。 替皇上办事! 谢靖宇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么厉害。 怪不得那位王少爷吓成那样。 第50章 告诫 “那你一个皇城禁卫,跑来找我一个小举子干嘛?” 谢靖宇更不解了,还有点慌。自己何德何能,被皇帝的人盯上两次? 孙晋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我还想问你呢,上次在江州,李老给了你一块腰牌,让你进了帝京后,拿着腰牌去礼部找人,你为啥没去?” “啊?”谢靖宇一愣,随即想起来了。 上次见那个神秘老头确实给了自己一块玉牌,说到了帝京可凭此牌去礼部找他。 他一脸窘迫道,“孙大哥,不是我不去,是来帝都的路上出了点意外。” 谢靖宇路过并州的时候被马匪绑进山寨,出来走得急,行李全丢了,那块腰牌还在山寨里呢。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人掳上山当了一阵苦力,有点丢人。 孙晋眉头皱了皱,打量了他几眼,“那你咋出来的?” 谢靖宇讪讪一笑,我帮他们解决了吃水的问题,后来找了个机会跑了。 “还挺机灵。” 说话间,马车在一座府邸侧门停下。 这府邸不算特别气派,但门墙高深,透着股沉稳厚重的感觉,门口没挂牌匾,不知道是哪家。 孙晋跳下车说,“到了,下来吧。” 谢靖宇跟着他钻进侧门,里面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布置得挺雅致清幽,不像一般当官人家那么奢华。 穿过几道月门,他跟随孙晋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进去吧,李老在等你。” 孙晋在门口站定,示意谢靖宇自己进去。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着灯,挺亮堂。 一个穿着深蓝色家常袍服,面容清瘦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果然是上次在江州见过的那个老头。 “晚辈谢靖宇,见过、见过大爷……”谢靖宇连忙上前,心里却直打鼓,这位到底是谁啊。 能调动黑羽军,还住在内城这么气派的宅子……说是宫里人,看着又不那么像。 老头放下书卷,上下打量谢靖宇,笑了笑说,“小子别来无恙?自从江州一别,快三个月了,还以为你忘了当初的话呢。” 谢靖宇擦汗说,“晚辈不敢忘,只是路上不太顺,不小心弄丢了牌子,又不知道您具体住哪儿,所以没能及时来拜访,请您老见谅。” “没事。” 老头摆摆手,让他坐下,“你路上遇到劫匪了?能平安到帝京,也算运气不错。” 说完他话锋一转,“之前文萃阁茶会的事,老夫也听说了点。小友那首诗,可是让人刮目相看,连周存那小子都夸你了。” 谢靖宇心里一惊,这老头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写写。” 谢靖宇越发觉得这老头深不可测,说话更加小心。 老人看他拘谨的样子,呵呵一笑,“小友不用紧张。老夫请你来没恶意。” 上次江州一别,他对谢靖宇印象深刻,一直盼着能在帝都见上一面。 谢靖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您老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晚辈实在有点糊涂。” “我嘛。” 老头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老夫姓李,名文涣,在钦天监当差,勉强算个掌印的吧。” 钦天监……还是掌印的? 谢靖宇脑子嗡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虽然对皇城内部了解不深,但也知道钦天监是干嘛的。 这些钦天监官员主要负责看天象,定历法,给皇家选好日子…… 听起来像是干技术活,没啥实权。 但是,钦天监掌印不仅是正三品的大官。 更重要的是身为皇帝的近臣,常在内廷走动,哪怕是朝中一品大员见了,都要以礼相待。 我嘞个豆。 感情上次在江州“绑”自己的,居然是这么一尊大佛?! 谢靖宇差点没站稳,声音都结巴了,“原来是李大人,晚辈之前失礼了……” 李文涣反而笑了,“别这么客气,老夫又不吃人。” 上次在江州,是他让人绑了谢靖宇见面的, “方式有点唐突,该是老夫向你赔不是,今天让孙晋找你,也是怕你初来帝京,人生地不熟会招惹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谢靖宇,语气温和但带着分量, “谢靖宇,你是个好苗子。老夫今天见你一是叙旧,二是提醒你,帝京这地方水很深,关系复杂。你露了才,怕是会引起不少人注意。” 尤其是茶会上出了风头,可能会引来别人的眼红或者拉拢。 以后做事,必须多加小心。 谢靖宇心中一凛,自己不过是替人出头,随便写了一首诗,有这么严重? 呵呵。 李文涣捋须一笑,这小子,到底是年轻,不晓得帝都这碗水有多深。 当今朝堂,党争严重。 尤其以景王和誉王两派,各种的明争暗斗,你争我夺。 这次会试,名义上替朝廷选拔人才,实则确实不少党派拉拢年轻学子的重要机会。 谢靖宇在文萃阁大出风头,肯定会引起这些党派的注意。 李文涣怕他太年轻,涉世未深,万一不小心站错队,或者说错什么话得罪了某位大老爷,那下场不是他能想象的。 只是有些话,李文涣不太好明着对谢靖宇讲出来,只能旁敲侧击,提醒他做人一定要低调。 谢靖宇心头震动,自然读懂了李文涣的画外音,急忙拱手说, “晚辈一定记住这些话,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那就好。”李文涣满意地笑了, “剩下这些日子,你要安心复习,争取多写几篇让人眼前一亮的文章来,等入了殿试,老夫自会为你周全。”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让谢靖宇大为感激,正要拜谢。 李文涣却话锋一转,“能不能闯入殿试,还得看你考场发挥,老夫在大内等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这些话即是告诫,又充满了考量。 假如谢靖宇无法通过会试,那只能算李文涣看走了眼。 可别指望李文涣会因为对那篇治水梳的欣赏,就替他走什么歪门邪道。 “学生谨记教诲。” 回程的马车上,谢靖宇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帝京这潭水,果然是深不见底。 第51章 誉王的好奇 马车在悦来客栈后门停下,孙晋对谢靖宇点点头, “到了,小子你记住李老的话,平时龟着点做人,对你有好处的。” “嗯,谢谢孙大哥。” 谢靖宇下车道谢,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林栩和谢文庭正急得团团转, “靖宇你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林栩嚷嚷。 谢文庭也一脸担心,“堂兄,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谢靖宇看着两位好友着急的脸,心里一暖,笑了笑, “没事,就是去看孟兄,聊得忘了时间。路上……遇到点小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他想了想,没把黑羽军和李文涣的事细说,只说自己被一位路过的军爷救了。 林栩一听就炸了,“原来那个混蛋叫王骏,尚书的儿子又能怎么样,等老子高中了,肯定参他一本!” 谢靖宇打断他,“你得了吧,帝都的水太深,咱们还是认真应付考试比较要紧。” 夜深人静,誉王府。 夜凉如水,王府大部分地方都熄了灯,只有后院书房还亮着。 誉王赵珩今年刚满二十,年方弱冠,却生得眉眼疏朗,气质温润,宛如一位翩翩公子。 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坐在书案后头,就着明亮的烛光翻看几份文书。 书案对面,站着王府的文学侍从孙谦。 正是几天前,在文萃阁三楼默默夸奖过谢靖宇的那位。 “……所以,孟云舟当场作了首诛心诗句,矛头直指朱门奢靡,惹得满堂哗然。” 孙谦正低声汇报着那天茶会的情况,“礼部那位周大人倒是沉得住气,只说他年轻气盛,但有赤子之心,轻轻揭过了。” “孟云舟……这名字倒是有点耳熟。” 誉王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镇纸,闻言笑了笑, “是不是上次你提过的,那个在清河郡帮灾民拦轿告状,结果被当地官府打了一顿板子的愣头青举子?” “殿下好记性,正是此人。” 孙谦点头,“此人才学是有的,就是性子太直,宁折不弯。在茶会上也是,明明有机会搏个好名声,却偏要当众说那些刺耳的话。” “有风骨是好事,但过刚易折,或许还需磨炼。” 誉王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这样的人,便是有才,进了官场也很难长久。后来呢,周存就把人给晾在那儿?” “那倒没有。” 孙谦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后来,那位江州解元,谢靖宇站了出来。” 誉王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孙谦,“江州……谢靖宇?” “正是。” 孙谦道,“他当场也作了一首诗,既回应了孟云舟的话,又把场面圆了回来,还抬举了寒门士子。” 誉王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放下镇纸,身体微微前倾,“你把那诗给本王念一遍。” 孙谦点点头,当即把谢靖宇那首《文萃阁雅集即事》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莫道朱门无冻骨,须知蒿里有麟胎。” 誉王轻轻重复着这两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这话说得倒是很妙,既没否认孟云舟看到的现实,又点出人才不论出身。” 能话说得这般漂亮周全,这个谢靖宇……有点意思。 誉王靠在书案上,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御书房里那段擦去。 那天钦天监的李文涣李老头,待了一摞各地士子的文章策论呈给父皇。 还特意点名,一个叫谢靖宇的江州举子,策论水平不错。 誉王看过那篇文章,题目好像是什么《治水疏》,写的是如何治理清河水患。 他对里面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就留了心。 没想到这才过了个把月,居然又在孙谦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这个谢靖宇除了在差会上作诗,还说了什么?”誉王手指敲着桌子,饶有兴致道。 孙谦忙道,“周大人问了他几句经史和时务,他对答如流,有些见解还挺独到。” 听他们聊天的意思,这谢靖宇对地方民生颇为关注,言谈间很有些体恤百姓的意思。 “体恤百姓……” 誉王喃喃道,笑容深了些,“光会读书写文章的才子,朝里不缺。缺的是既能读圣贤书,又肯低下头看看民间,还想得出实在法子做事的人。” 李大人上次献那篇治水文章,恐怕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孙谦赶紧进言,“李老一向爱才,又深得陛下信任。他看上的人自然不差。殿下,咱们是不是也该……” 话虽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誉王虽不像景王那样明目张胆地结党营私,但身为皇子,身边也需要得力的人。 谢靖宇这样有才学,有抱负、又有些实干能力的年轻人,正是值得招揽的对象。 誉王却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脸上恢复了那种温润平静的神色。 “李文涣是父皇的人,他看好谢靖宇,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贸然插手反而不美。”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不过……本王对这个谢靖宇,倒是真有几分好奇。” 一个能让李文涣如此重视的年轻小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皇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一直苦苦寻找的“白鹤童子”,是否就是这个谢靖宇? 誉王沉吟片刻,忽然对孙谦道,“孙先生,你明天……不,后天吧。” 后天你想个法子,安排一下。 “本王想私下里,见一见这位谢解元。” 孙谦微微一怔,“殿下要亲自见他?这……是否有些唐突了。” 以誉王的皇子身份,亲自屈尊召见一位小小的举子,自打开国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而且景王那边……” 孙谦顿了顿,话里有话道,“景王和他身边那位刘启明刘大人,同样正盯着这一批赶考的士子。” 如果誉王做得太明显,只怕会招来对方的重点关照。 对这个谢靖宇反倒不好。 孙谦更担心誉王会授人以柄,被人借“勾结士子”之名进行抨击。 誉王摆手笑了笑,“无妨,不必以本王的名义召见,只要换个身份,假装偶遇不就行了?” 孙谦又是一愣,“殿下要微服出巡?” “嗯,王府太闷,多出去转转,了解下民间疾苦也好。” 誉王缓缓抬头,凝视着如水的夜空,“希望这个谢靖宇不会让本王失望吧。” 第52章 公子赵衍 茶会后的那几天,天气出奇的好。 帝京的天仿佛被水洗过,瓦蓝瓦蓝的,几缕薄云懒洋洋地挂着,风也柔和,吹在脸上不带寒意。 这么好的天,憋在客栈里啃书本,简直就是犯罪。 林栩一大早就开始撺掇,“靖宇,文庭,咱们出去逛逛吧,老闷在屋里人都要长毛了。” 据说说西市‘翰墨街’那边新开了几家大书坊,有不少从江南来的珍本和时文集子。 “咱们去淘换淘换?就算买不着啥,开开眼也好啊!” 一大早就听到林珝聒噪,谢靖宇其实也有点心动。 虽然备考要紧,但劳逸结合也不能少。 他确实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时文资料,对于科考策论也会有一定的启发。 “文庭,你觉得呢?” 谢文庭刚打开书卷,有些犹豫, “书倒是可以买,可去了人多的书市,恐耽误时间,万一再遇到王骏那种人……” “怕什么!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王骏还敢当街行凶不成?” 林栩满不在乎,帝都那么大,遇上王骏的概率比买彩票高不了多少。 谢靖宇也觉得有道理。王 骏那天被孙晋吓破了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找麻烦。 谢靖宇当即排板,“行,那咱们就去翰墨街转转。不过说好了,主要是买书,买完就回,别到处乱跑。” 三人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出了悦来客栈,朝西市的翰墨街走去。 翰墨街是帝京有名的文化街,聚集了数十家大大小小的书坊、笔墨店以及装裱铺。 到了赶考季,这里更是士子云集,分外热闹。 谢靖宇三人刚进街口,就被这里的人气吓了一跳。 “好家伙……这比江州府最大的书市可热闹多了。” 林栩暗自咋舌,谢文庭已经眼睛放光,立刻被两旁书坊门口摆出的书卷吸引过去。 就连谢靖宇也打起了精神,开始搜寻可能对自己有用的书。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帝都这些书店卖的可不仅仅只是圣人之学。 里面包含了很多历届进士的策论文章,甚至会对新一届的考题进行预测。 虽然这些预测大多不准,但偶尔也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买回去参详一下也好。 他们先逛了两家名气大的书坊,人太多,被挤得难受,没看到特别中意的,于是便往街深处,那些相对安静的书坊走去。 走到一家名叫“漱玉斋”的书坊前,三人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门脸不大,但装饰清雅,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清隽有力。 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看到里面书架整齐,光线明亮,客人不多,显得很清净。 “这地方看着倒是不错。”谢靖宇伸了个懒腰,当先走了进去。 店内果然清净,只有两三个客人在书架前静静翻阅。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长得怪富态的老者,面向平和,不想普通商人那么市侩。 见他们进来,掌柜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并不上前打扰。 谢靖宇很喜欢这种氛围,走向靠里的一排书架,那上面多是经史子集和时文。 谢文庭和林栩也各自散开,寻找起了自己感兴趣的书。 谢靖宇正抽出一本前朝大儒注解的《治安疏》准备细看,这时候店铺门前的书架旁却多出了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衣着朴素但浆洗得十分干净,气质沉稳,看起来像个修养不错的账房先生。 谢靖宇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懒得再思考。 反观这文士则微微侧着身,一脸恭敬地对身边一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眼角时不时朝谢靖宇这边扫来。 站在他身边的则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暗纹锦袍,外罩一件淡青色的云纹氅衣,腰间则系着一条简单的玉带。 此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同样不自觉地用目光扫过谢靖宇。 或许是因为这年轻人气质太出众,谢靖宇也忍不住朝他多开了两眼。 感觉对方虽然衣着不算奢华,但那股温润的气度,瞧着似乎不像普通的富家公子! “估计又是哪个当官的富家子弟吧。” 谢靖宇心里起了嘀咕,帝京这地方藏龙卧虎,各种官二代海了去了。 他暗自猜测了一番,没注意脚下,肩头撞在书架上,手里那本书“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去,真不小心。 谢靖宇赶紧弯腰去捡,几乎是同时,那位长相温润的公子也走过来,帮他捡起了地上的书。 “兄台,你的书。” “多谢公子。”谢靖宇一愣,接过书感到有点好奇。 感觉这年轻公子好像故意奔着自己来似的。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年轻公子笑容不变,目光在谢靖宇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这是前朝胡文定的《治安疏》吧,兄台好眼光。胡公之学,重微言大义,算是难得的精品。” 谢靖宇心中一动,这人只是扫了一眼封皮,居然随口就能说出书的作者和特点,显然学识不浅。 “你过奖了,我只是随手翻翻。” 谢靖宇客气了一下,试探着问,“兄台见识不凡,也是来京备考的吧?” 见对方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谢靖宇下意识丢出这个问题。 年轻人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算是吧,在下确实是为了这届科考来的。” 两人交谈的时候,那位中年文士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年轻公子身后,但却显得态度谦卑,不敢随意插话。 这架势,挺有来头啊…… 谢靖宇心里嘀咕,看来真是哪家豪门精心培养的公子,出门还带着这么稳重的随从。 但他只是稍微有些好奇,内心并不在意,自来熟般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谢靖宇,来自江州,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赵衍。” 年轻公子爽快报了名字,开门见山道,“江州可是文风鼎盛之地,谢兄应该是今科举子吧?” 第53章 请教 “赵兄好眼力,在下是侥幸中举,来京赴考的。” 谢靖宇对这位富家公子印象倒是很不错,见对方主动交谈,干脆放下了书。 赵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能中举就是本事,何来侥幸一说。” 两人就此聊了起来,从手中的《春秋传注》,聊到经史义理,又渐渐延伸到对时政民生的看法。 谢靖宇惊讶地发现,这位赵公子虽然语气温和,但见解深刻,知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显然受过极好的教育。 赵珩也对谢靖宇的扎实学识颇为欣赏,聊了没一会儿,距离被拉近了不少。 正聊得兴起的时候,林栩和谢文庭已经选好了书,正准备去柜台结账。 见谢靖宇正和一个气度不凡的陌生公子聊得热火朝天,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位是?” 谢靖宇连忙介绍,“这位是赵珩赵公子,学识渊博,令人敬佩。赵兄,这两位是我的堂弟和同乡好友。” 林栩是个自来熟,见这位赵公子谈吐不俗,又和谢靖宇聊得来,便笑嘻嘻地凑过来插话, “赵兄雕琢的雕工真不错,这貔貅绣得跟活了似的,是府上哪位姐姐的手艺?该不会是定情信物吧?” 他边说,便把手伸向赵衍腰间的玉坠。 不料这看似普通的动作,却让站在赵衍身后的中年文士脸色大变, “大胆,你怎么敢……” 中年文士脸色一厉,上前半步,直接挡开林珝的手,没等发作,就被赵衍摆手制止, “孙谦,林兄心直口快,既然对这个玉貔貅有好感,借他玩玩也无妨。” 孙谦立刻像被定住一样,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到了嘴边的呵斥也咽了回去。 林珝没观察到主仆二人的微表情,见孙谦这么激动,便讪讪把手缩回去, “不看了不看了,我只是觉得这块玉挺精美的,话说赵兄,你身后这跟班脾气可真大呀。” “哈哈,孙大……我这老仆人很少跟我出门,所以紧张了点,林兄别在意。” 赵衍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孙谦在听到“跟班”两个字后,嘴角不自觉地一撇,但也只好忍着。 谢靖宇倒是敏锐地察觉到,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好像不止是跟班这么简单。 对方神态不俗,有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不像是一般的仆人。 他闹不明白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历,赶紧瞪了林栩一眼, “林珝你别胡说八道,赵兄的随身之物,哪是你说碰就能碰的。” 林栩嘿嘿干笑两声,对赵衍拱拱手,“玩笑,赵兄海量,莫怪莫怪。” 赵珩大度地摆摆手,笑容不减,“没关系,林兄性情率真,不用在意。” 随后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见日光正好,便看似随意地提议道, “在书斋里待久了也闷,听说翰墨街后巷有些不错的碑帖铺子和古玩小摊,谢兄没有没兴趣陪我逛逛?兴许能淘换些东西。” 谢靖宇正觉得聊得投机,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好啊,我刚来帝京,正好请赵兄指点一下。” “不敢当,就当是结伴闲游吧。” 赵衍看了眼孙谦,“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和谢兄聊聊就回来。” 孙谦连忙点头,心里却是一惊。 殿下要单独与这谢靖宇出行?这万一有个闪失…… 但他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应道,“是,公子小心点,外面人多嘈杂,恐有不方便。” “行了,逛个街能有什么不方便的。”赵衍瞥了他一眼,神情略含告诫。 谢靖宇也对谢文庭和林栩道,“要不你们先回客栈,顺便把书带回去,我和赵兄逛逛就回去。” “就你们两个人有啥可逛的,要不小爷也……” 林栩还想跟着去凑热闹,却被谢文庭拉了一把,“林兄,刚买的书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帮我。” 谢文庭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心思很细腻,早就看出这位赵公子气度不凡,似是有意和堂兄单独交谈。 感觉这个公子哥性格温润,谈吐斯文应该没什么坏心思,就拉着不太情愿的林栩去了旁边茶室, “堂兄,我们去茶铺等着,你别回来太晚。” 离开书店后,林珝马上抱怨起了谢文庭,“我说文庭,你拽我干嘛?” 谢文庭朝书店方向瞥了一眼,“林兄,你不觉得那位赵公子来历很不简单吗?” 尤其是他身边那个‘跟班’,气质和涵养相当不错,多半是个大人物。 “爷看你是念书念傻了,不就是个富家公子吗。” 林珝粗枝大叶,不以为意。 谢文庭不和他争,一起进了茶铺等着。 与此同时,谢靖宇已经赵珩并肩走出了漱玉斋,将那个欲言又止的孙谦留在了店里。 翰墨街的青石板路很平整,街边书坊飘出的墨香与不远处食摊传来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生活的气息。 “谢兄方才在书斋中论及胡公之学,提到‘经世致用’,不知谢兄说的‘致用’,该怎么理解?” 赵珩很自然地开启了话题,语气带着淡淡的考较。 谢靖宇倒是没多想,随口说,“致用嘛,说白了就是学的东西得能用上,不能光学一肚子之乎者也,到头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他顿了顿,看着街上来往的贩夫走卒, “读书人学了一身本事,要是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那跟蛀虫有啥区别?总得想法子让老百姓日子好过点,让这世道清明点。” 接着谢靖宇指了指赵珩的锦袍,“赵兄别怪我说话直,就拿你身上的丝绸举例吧。” 江南织造的顶级绸缎,一匹布价值几十俩纹银,穿着固然是舒服。 可有多少百姓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上? 谢靖宇说的致用,说穿了就是缩短百姓和富商的贫富差距。 “假如普通百姓也买得起这样的绸缎,每年冬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人饿死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赵珩听了非但不恼,眼中还满是欣赏, “受教了。” 赵衍见过太多士子名流,要么空谈仁义,要么忙着追求功名利禄。 像谢靖宇这样坦率直白的,着实很少见。 “谢兄心系黎庶,令人动容,不过嘛……” 赵珩忽然把话锋一转,“很多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谢靖宇说得热闹,会不会有点天方夜谭,不切实际呢? 第54章 断案 谢靖宇并没有避重就轻,大方承认道, “赵兄说的不错,这些事做起来确实不容易,但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了。”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先从能改的地方改起呗。 赵衍含笑说,“比如?” “比如上书朝廷,简化税目,再比如鼓励农桑,开荒提高产量……” 谢靖宇说起这些策略头头是道,可话只讲了一半,就纳闷地看向赵衍, “你怎么光问我这些,搞得好像跟考试一样。” 这些天谢靖宇遇上了不少人,成天聊些天下大事,嘴皮子都快磨出泡了。 赵衍适时转移话题,“倒也是,你从江州过来,距离帝都那么远,路上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事吧?” “嗨,别提了!” 一聊起自己赶考路上的遭遇,谢靖宇一个头两个大,把自己遭遇马匪,路过并州差点被人为难的事简短一说,只是隐瞒了很多细节。 赵珩默默听着,点头说, “并州与乌勒接壤,这些年冲突不断,导致流民四起,你能平安闯过那个地方,确实不容易。” 谢靖宇则是一愣,“赵兄对边关的事也这么了解?” “呵呵,偶尔听人说过罢了。” 赵衍正要转移话题,这时前方巷口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恰好掩饰了他的尴尬。 “前面好热闹,似乎有人在吵架。” “走吧赵兄,过去看看。” 谢靖宇正愁这些话题太沉重,没地方吃瓜呢,很自然地把手搭在赵衍肩上,拉着他往前走。 赵衍一怔,看向谢靖宇伸来的手臂,略显无奈,但也笑着跟上去了。 不等他们走进,人群中已经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 “你抢了我的钱,还反咬一口,没有天理了?” “放你娘的狗屁,这钱是老子刚从赌坊赢的,你一个卖烧饼的穷酸,也配有这么多钱,我看是你想讹老子!” 另一个声音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嘲弄。 谢靖宇和赵衍对视一眼,挤过人群凑到了前面。 只见拐角处有个空地,围了十几号看热闹的人,中间有两个人正在拉扯。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贩,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褂,脸上褶子很深,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苦命人。 小贩手里攥着一个青布钱袋,手指关节都发白了,脸上既气愤又是害怕,身子都在抖。 和他争执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绸面夹袄,面相有些油滑,正用力掰那小贩的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臭要饭的,快给老子把手松开。” “诸位乡亲给评评理啊。” 小贩抢不过对方,赶紧对周围的人求助, “小老儿在那边街角卖烧饼,这位爷过来买了两个,给的是一串钱。” 没想到刚把铜钱倒进这钱袋里,还没系上口,他伸手就抓起钱袋想走,还说这钱是他的! “胡说八道!” 绸袄汉子啐了他一口,“这钱袋明明是我的,里头的钱也是老子刚从‘赌坊赢来的,总共三百二十文,一个子儿不少。” 说完大声对围观者嚷嚷起来, “这个老梆子不是东西,看我赢了钱眼红,就想当街讹诈。” 小贩又急又怕,眼泪都快下来了,“你血口喷人,这钱袋是我家老婆子缝的,用了好几年,里面的钱是我攒来给孙子买药的。”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围观的人也分成了两拨,有同情小贩老实巴交的,也有觉得那汉子说得在理的。 “这事儿闹的……我看那卖饼的老汉不像说谎。” “那可说不准,他一个卖饼的哪来这么多钱?” “干脆报官吧,让差爷断。” 绸袄汉子听见人群中有人说要报官,眼神立刻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 “报官?好啊,这帝京衙门里的陈捕头是我表哥,看看去了府衙到底是谁挨板子。” 小贩一听对方衙门里有人,吓得脸更白了,一时间进退两难,只是呜呜地哭。 赵衍眉头微蹙,他久居深宫,对这些市井无赖的手段见得不多,但也看出那汉子多半是在虚张声势,欺负老实人。 “谢兄,你看这……” 谢靖宇没急着上前,摸着下巴,眼睛在那汉子和小贩之间来回扫了几圈。 在看了看小贩紧攥钱袋的手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各位麻烦让一让,大婶,劳驾别挡路啊。” 很快谢靖宇便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脸上挂着点慵懒好奇的笑容, “哟,两位,这是唱哪出啊?挺热闹。” 众人见他是个年轻书生,气度也不像普通人,都安静了些。 那小贩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说,“这位公子,您给评评理,小老儿冤枉啊!” “大叔别慌,十分自由公论。” 谢靖宇扶起小贩。 对面的绸袄汉子则往这边扫了一眼,见谢靖宇年纪轻轻,便没太放在眼里, “哪来的酸秀才,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谢靖宇也不恼,笑嘻嘻地对小贩说, “老丈,你先别急,把钱袋给我看看成不?放心,这么多人在,谁也抢不走。” 小贩犹豫了一下,看着谢靖宇温和的眼神,轻轻松了手。 稠袄汉子却不肯松开另一半,谢靖宇看了他一眼说,“大哥,这么多人瞅着,你还怕我明抢?” “呵呵,行啊,我倒想看看你这穷秀才怎么断案的。” 稠袄汉子扫了一眼围观者,同样不情不愿地把手松开了。 谢靖宇接过那个半旧的青布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掂了一下,大概有三四百文。 他没急着倒出里面的铜子,而是先拿到鼻子边,装模作样地闻了闻,然后又翻开钱袋口子,凑近仔细看了看内衬。 那绸袄汉子见状,嗤笑道:“装神弄鬼,一个破钱袋你还能闻出花来?” 谢靖宇没理他,转头问小贩,“大叔你是卖烧饼的?” 小贩连忙点头,“是,是,小老儿祖传的手艺,在那边街角卖了二十几年烧饼,街坊们都认得。” 谢靖宇又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说这钱是你刚从赌坊赢的?” 绸袄汉子眼神飘忽,梗着脖子说,“是有怎么样,怎么,赌坊赢的钱就不是钱了?” “是钱,当然是钱。” 谢靖宇点点头,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嘛,这钱和钱,还真有点不一样。” 第55章 拦路 他不再卖关子,举起那个青布钱袋,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对众人道, “诸位请看,这钱袋外面普通,但里面的衬布,颜色是不是有点暗沉,还泛着点油光?” 众人伸头看去,确实,那钱袋内衬的布,颜色比外布深,看起来油腻腻的。 谢靖宇又问小贩,“老丈,你这钱袋,平时是不是就挂在烧饼摊子旁边?” “是,是的。” 小贩老实答道,“钱袋用久了,难免会沾上点油面……” “这就对了。” 谢靖宇点点头,对围观者拱手说,“赌钱人的手,和经常和面的手截然不同。” 接触的东西不一样,钱袋沾染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在场的人都恍然大悟。 对啊,光是看钱袋上的油面污渍,大伙儿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绸袄汉子一愣,脸色瞬间变得恶狠狠的, “放屁,这些油面分明是他抢夺钱袋子的时候,故意粘上去的。” 还要嘴硬? 谢靖宇不慌不忙说,“那就再试试吧。” 说完他把手腕一翻,钱袋里的铜钱“哗啦”一声倒在木板上。 随后谢靖宇找一个卖菜大娘借来木盆里,将铜钱倒在里面,黄澄澄的铜钱堆了一小堆。 谢靖宇伸手进去,随意抓了一把铜钱,摊开手掌,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看,这些铜钱,是不是大多都带着点油乎乎的痕迹?有的还沾着点白面粉末?” 太阳光下,每个人都看得分明。 那一把铜钱上大多都沾了油污,其中几枚铜钱上面还能看到细小的白色粉末。 “这位公子的话有道理,看来钱袋的确是小贩的。” 众人哗然。 “一个天天在牌桌上赌钱的人,身上的铜板怎么带着油污和面粉?” 谢靖宇声音提高,目光锐利地盯住那绸袄汉子,“除非这些钱根本不是你的。” 绸袄汉子望着铜板上的油渍顿时慌了神,支吾道, “你胡说,那是……那是我刚才买烧饼沾上的。” “买烧饼沾上的?” 谢靖宇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你刚才说自己买了两个烧饼,给了一串钱。” 一窜钱也就是一百文,可这钱袋里倒出来的,少说也有两三百文。 就算你给的一百文钱全沾了油污,那另外一百文呢? 上面的油渍又是怎么粘上去的? 连续几个问题,越说激昂。 这些话条例清晰,证据明确,引来围观的众人一边倒的叫好,纷纷指责起了无赖, “原来真是个讹人的泼皮。” “欺负老实人,真不要脸!” “送官,必须送官!” “你们别听他胡说。” 绸袄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谢靖宇一眼。 他又看看群情激愤的众人,知道再闹下去自己肯定吃亏,指着谢靖宇骂了一句, “小白脸多管闲事,给老子等着!” 说完便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公子,谢谢,谢谢你帮忙主持公道。” 小贩收好自己的钱袋子,千恩万谢,恨不得要给谢靖宇跪下。 “别介,这我可担待不起!” 谢靖宇连忙扶住他,看了看盆里那些带着油污的铜钱,又看看小贩那双粗糙皲裂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道还真是浑浊。 有人一顿饭就消耗大把金银,有人为了几个铜板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个辛苦钱,还要面临地皮恶霸的哄抢和刁难。 “大叔,你刚才说,这钱是攒来给孙子看病抓药的?” “是啊,我孙子得了肺病,几年都断不了根,唉!” 小贩别过脸偷偷去抹泪。 谢靖宇说,“那您儿子儿媳呢?” 小贩苦笑着摇摇头,“前年征兵打仗,我儿子死在了边关,连尸体都没见着。” 谢靖宇不问了,看着小贩指甲缝里的油垢,心里倍觉酸楚,从自己袖袋里取出几两纹银,悄悄塞进小贩手里,低声道, “大爷,这钱你收着。刚才那泼皮可能记恨上你了,这几天换个地方摆摊,或者歇几天避避风头。这点银子,算是我买你烧饼的,剩下的给你压压惊。” 小贩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眼眶顿时湿润,嘴唇哆嗦着又要下跪,“恩公,使不得……这太多了……” “拿着吧,我不是为你,是为你那个可怜的孙子。” 谢靖宇扶起小贩,拍拍他肩膀,把银子留下回转身就走。 赵衍站在人群外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赵兄,你这么看我干嘛?” 谢靖宇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心说我可不搞龙阳断袖那一套。 “谢兄断案如神,还有一颗仁心侠骨,令人佩服。”赵珩自然不清楚谢靖宇在想什么,由衷地夸奖了一具。 “嗨,雕虫小技,这不算什么。” 谢靖宇摆摆手,浑不在意,“我就是觉得那个老丈可怜,泼皮太嚣张了,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来劲。” “倒也是。” 赵衍点头微笑,对谢靖宇的话充满了认同。 见时辰也不早了,谢靖宇便指了指一旁的小吃铺子,表示要去吃点东西。 帝都小吃种类品类丰盛,谢靖宇又是个吃货,要了好几屉包子,吃得那叫一个张牙舞爪,把赵衍看得瞠目结舌, “那个,谢兄,其实你可以慢点,我保证不跟你抢行吗?” “嘿嘿,见笑了,这纯天然无公害的东西,吃着就是踏实。” 谢靖宇捂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两个饱嗝,忽然想起什么,讪笑说, “对了赵兄,刚才我把碎银都给了那个小商贩,要不这次你结账吧,下次我还你,老板,再来五屉包子!” “……” 赵衍哭笑不得,顺手摸出一锭元宝,“好说。” “我去,你出门带这么大锭元宝,不怕被人抢?” 谢靖宇看着赵衍摸出的银锭,着实被吓一跳。 银子放在古代是绝对的奢侈品,只需十俩纹银,就能满足普通三口之家一整年的开支。 这位老兄倒好,随身揣着二十两银锭,他不嫌压手吗? “呃,出门太急,顺手在库房拿了一枚最小的……” 赵衍漫不经心的样子,着实让谢靖宇看呆了。 他不是没见过银子,只是没想到赵衍家中最小的银锭都有二十两。 这特么得多豪啊! 打包完点心,谢靖宇便打算去漱玉斋找林珝他们。 然而,两人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前面忽然冒出三个人,气势汹汹地挡住了去路。 第56章 好身手 为首的人正是不久前那个绸袄汉子,身边还跟着两个歪眉斜眼的青年,一人手里拎着根短木棍,不怀好意地盯着谢靖宇, “小子,你挺能啊?” 绸袄汉子往地上呸了一口,“断老子的财路,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让老子出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谢靖宇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光天化日,这帮泼皮还真敢堵人报复。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方三人,又看看身边的赵珩,这家伙赵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怕是没打过架。 虽然谢靖宇在山寨干过苦力,力气涨了点,但一对三还带家伙,绝逼吃大亏。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怕皇城法令吗?” 眼看三个人一起围上来,谢靖宇心慌的一匹,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声呵斥。 “呵呵,皇城法令?” 稠袄汉子满脸嗤笑,身边那两个混混也跟着笑了。 这些泼皮无赖就靠这个生存,三天两头去牢房,比去丈母娘家还要勤,哪会怕这些。 “小子,敢让爷丢了份,今天抽不死你丫的!” 稠袄汉子还准备放几句狠话,这时候赵衍主动站出来,“你们这些市井小丑,赶紧给本……” “赵兄,这是你别管了,他们冲我来的,要不你先走?” 谢靖宇赶紧拦着他,赵衍闻言一愣,“你让我走,那你……” “我没事的,这三个小混混根本不在话下。” 谢靖宇把胸口一拍,摆出一副豪气的样子。 “那,行吧……” 赵衍见他这么不拿三个混混当回事,顿时信了一半,他是什么身份?自然不想和这帮小混混纠缠,于是主动退到了一旁。 谢靖宇马上对那几个小混混说,“各位,道上规矩,祸不及身边人,你们要找的是我,可不许牵连我赵兄。” “哟呵,兔崽子还挺仗义。” 稠袄汉子看赵衍气度不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指着谢靖宇说, “爷找的就是你,怕死的赶紧给大爷跪下磕三个响头,刚才的事就算了,不然……” “我呸,就你,还想让老子下跪求饶,今天不把你揍得满地开花,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谢靖宇一撸袖子,在地上捡了块板砖。 他这幅拼命的架势反倒把三个小混混看懵了,一旁的赵衍见状则露出了惊讶略带好奇的眼神。 想不到这位谢元老爷还有这么痞气的一面。 赵衍一脸玩味,双手抱胸,想看看咱们这位谢大才子是怎么勇斗歹徒的。 要真是能文能武的话,倒是可以考虑向父皇奏请,送去边关历练历练。 谢靖宇虚张声势,指着稠袄汉子说,“爷赶时间,你们三一快上吧!” “小子你够种!” 稠袄汉子见他这么横,心里反倒有些虚,暗想这家伙莫非练过。 可就在他愣神那一秒,谢靖宇已经果断把板砖丢过来,然后毫无征兆扭头,撒腿往人多的地方跑, “救命啊,打死人了,有流氓地痞抢钱……” 赵衍,“……” “靠,你个混蛋,追!”绸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怒骂着带人追上去。 赵衍则是一脸错愕地站在风中凌乱。 这位谢大才子,果然不按套路出牌啊。 可惜谢靖宇毕竟是初来乍到,对巷内环境不熟悉,跑着跑着又再次被三个泼皮堵住去路。 绸袄汉子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逼近, “妈的,累死老子了!看你小子这次还能往哪儿钻!” 另外两个泼皮也围了上来,挥动着木棍,封住了左右去路。 “几位好汉,不过是一点误会,何必动刀动枪?” 眼看跑不掉,谢靖宇只能试着周旋, “方才是我多有得罪,不如,我这儿还有几屉包子,送给你们当赔罪好不好?” “谁特么要你的包子。” 绸袄汉子气得把牙关咬紧,“老子今天不要钱,就要打断你一条腿,让你长长记性!” 拎木棍的泼皮率先冲了上来,抡起棍子就朝谢靖宇小腿砸来! 谢靖宇急忙侧身躲开,正要换一个地方跑,不料回头却撞在了赵珩身上。 “赵兄你怎么还不跑啊,跟着我来干什么?” 谢靖宇那个气啊,刚才他虚张声势引来三个混混,为的就是让赵衍回去找人帮忙。 “别怕,有我在呢。” 赵衍则是好气又好笑,显然被谢靖宇的骚操作打了个猝不及防。 望着紧随而来的三个混混,他眼神一凛,脚步一动,看似随意地上前半步,恰好插到谢靖宇和那汉子之间,右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扭。 “啊呀!” 绸袄汉子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惨叫一声,手上木棍直接脱手。 赵珩动作不停,顺势一带一送,对方立刻打了个趔趄,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我去,赵兄好身手啊,感情你还会这个?” 谢靖宇一愣,赶紧抓起地上的棍子,朝第二个混混砸过去。 赵衍满头黑线瞅他一眼,“小时候学过一点防身术……我说谢兄,你这撒谎的毛病不是好习惯。” 这家伙虚张声势,不仅把那三个混混晃了一下,连赵衍也被骗了,心里实在郁闷。 “嘿,我那不是……小心。” 谢靖宇讪笑一声,话没说完就举着木棍,挡住了第三个混混的棍棒。 “找死!” 赵衍躲开身后的偷袭,猛地错步顶上,将膝盖砸在对方腰子上。 转眼间,三个混混都被他们撂倒,谢靖宇如释重负,擦了擦冷汗说, “赵兄,痛快,早知道你这么能打我就不跑了。” 赵珩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副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略通些粗浅拳脚,防身而已,走吧,这些个泼皮不值得当真。” 谢靖宇点点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地上那几个哼哼唧唧的泼皮,跟着赵珩快步走出了死胡同。 回去的路上,谢靖宇忍不住频频打量赵珩,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赵珩被他看得有些好笑,“谢兄干嘛这么看我?” “我就是好奇,” 谢靖宇直言不讳,“想不到赵兄有这么好的身手。” 赵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 “父……家父早年曾希望我习武强身,为边关效力,所以请了几位师傅教导,我只是随便练练,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 第57章 有趣 这话说得轻巧,如果谢靖宇知道赵衍是从小跟着皇城禁卫军一块操练的话,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带着皇子跟人打群架,这蛇皮操作除了他也没谁了。 “今天多亏赵兄了,不然我这脑袋怕是要开瓢。” 谢靖宇没想那么多,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赵珩侧头看他,好笑之余,心中也带了点暖意。 谢靖宇刚才耍宝吓唬那三个泼皮,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在不了解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宁可激怒那三个混混,也要把他们引到其他地方再挨揍。 这份心意倒是让人动容。 两人说着,已回到了漱玉斋附近。 孙谦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远远看见赵珩回来,急忙快步迎了上来, “公子,您可回来了,怎么耽误这么久。” “没事,与谢兄多逛了会儿。” 赵珩恢复了那副温润的公子哥形象,对谢靖宇拱手, “谢兄,今天就到这里吧,盼你金榜题名,早日高中。” 谢靖宇也拱手还礼,“多谢赵兄吉言,话说,我以后去哪儿找你啊?” “我们一定会见面的,你不用刻意去找我,我会在某个地方等你。” 赵衍故意卖起了关子,神秘一笑,带上孙谦离开。 “啧啧,文武双全,气度非凡,还长得贼帅……这货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谢靖宇被他不着边际的话搞得有点发懵,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算了,还是去找文庭和林珝吧,这两货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最终他还是甩甩头,去了约定好的茶铺。 …… 回王府的路上,孙谦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偷瞄身旁的赵衍。 方才在漱玉斋门口,他虽然离得远,但也隐约瞧见,自家殿下是被谢靖宇拉着一路小跑回来的。 回想谢靖宇神色间那几分惊魂未定的慌乱,孙谦实在架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刚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嗯,是遇到了点小麻烦。” 上了马车后,赵珩恢复了那种端庄的坐姿,只是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在回味方才的惊险一刻, “有几个不长眼的市井泼皮,想找本王和谢才子的麻烦。” “您跟人动手了?” 孙谦刷一下站起来,头撞在车厢顶梁上,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您没受惊吧,那些下九流的货色怎敢……下官这就派人去……” “行了。” 赵珩摆摆手,言语之间居然带着点小兴奋,“平时跟禁卫军动手,他们都不敢用真本事,偶尔出来练下拳脚也不错。” “我的殿下啊!” 孙谦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千金之子不坐危堂,这等险事,万一……” “没有万一。” 赵珩扫了他一眼,“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见孙谦仍旧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赵衍便转了话题,脸上露出些玩味,“说起来,这谢靖宇倒是个很有趣的小子。” 孙谦一愣,压下心中后怕,“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机变,务实,还有几分急智和侠气。” 赵珩面露微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想起面对那三个混混的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这家伙明明心里害怕,但为了避免连累我,竟装腔作势和那三个泼皮周旋,把人引到了别的地方挨揍……” 孙谦满头黑线,“本就是他闯的祸,与殿下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遇上争执的时候,谢才子本可以置身事外,要不是出于侠义心肠,怎么会惹上那几个泼皮无赖。对了……” 赵珩忽然又想起什么,对孙谦叮嘱道, “对了,那卖饼的老翁家世可怜,明天你派人去那附近看看,可以顺手帮一把,但却莫声张。” 孙谦心中一暖,躬身道,“殿下仁厚,老奴遵命。” 马车停靠在誉王府大门前,看着赵衍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深处,孙谦整理冠帽,长长舒了口气。 殿下今天的做法虽然有些“出格”,但这份惜才之心和恤民之念,却让他这幕僚倍感欣慰。 “大齐的未来,若能交到这样的主子手中……”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小碎步走向另一扇偏门。 …… 夜深人静。 紫宸偏殿内灯火长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随手翻开手上的奏报。 钦天监掌印李文涣则坐在一个绣墩上,腰板挺得直。 “文涣,会试的考题,定了没?” 李文涣垂着眼答,“回陛下,礼部报了几个备选的上来,还在商议。” “商议?” 皇帝笑了一声,没温度,“是礼部在议,还是朕那两个儿子背后的人在议?” 看似云淡风轻的调侃,却让李文涣的心往下一沉。 这些年,皇帝的天威越发深不可测了。 “陛下,考题关乎为国选才的大事,礼部诸位堂官自然慎重,至于两位皇子……” 李文涣小心斟酌用词,“目前倒是没有插手太多会考的具体事务。” “可孤怎么听说,景王成天召见那些世家子弟?” 皇帝手指敲着御案,眼眸好似一口深井,“至于誉王,白天刚出去了一趟,是见谁了?” “这……” 李文涣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起身, “陛下明鉴,景王殿下身边的刘启明大人,最近确实与礼部几位郎中走动甚密。至于誉王殿下……他素来关切民情,倒是没有出格的举动。” 皇帝哼道,“他自己没出面,底下人就没活动?孙谦那个老学究,最近不也常往文萃阁、书坊那些士子扎堆的地方跑吗?” 李文涣不语,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话根本不用他说。 “罢了,考题的事,孤亲自来定吧。” 皇帝一字一顿道,“不考那些花里胡哨的骈文,就考最实在的,考眼下大齐最要紧、最棘手的问题。” 西北边乌勒人虎视眈眈,边军粮饷、军械却屡出纰漏。 中原水旱频仍,流民遍地,灾民该怎么安置。 南方富庶,可这税却连年收不上来。 各地仓廪账目混乱,贪腐横行…… “李卿,以此为题,你觉得如何?” 李文涣心中震动,目光爆闪,“陛下,您出这样的考题,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看来皇帝这是要把党争的桌子直接掀了,逼所有人亮真本事。 这哪里是在考验各省的举子,分明就是在敲山震虎,直指那帮尾大不掉的朝堂勋贵啊。 第58章 玩真的 随着会考日期临近,帝京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却涌动得越发厉害。 不知不觉,谢靖宇这个名字,也开始在特定的圈子里小范围传开。 文萃阁那首诗,加上李文涣若有若无的关注,让他进入了一些人的视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谢靖宇再小心,成天猫在客栈极少出门。 可这些天,他依旧感觉到,前来偶遇或拜访的陌生士子多了起来。 对于这些拜访者,谢靖宇一律以备考繁忙为由,客客气气地打发了。 李文涣的提醒声时不时在耳边响彻,过早介入这些朝堂势力的争夺,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反观林栩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他性子活络,出手又大方,没几天在帝京纨绔圈和部分士子中混了个脸熟,还带回不少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这天傍晚,谢靖宇和谢文庭正在房间研究策论。 林栩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地关上门, “靖宇,文庭,你们猜我今儿在茶楼听见什么了?” “又是什么小道消息?”谢靖宇放下书卷,翻了个白眼。 这位仁兄自从到了帝京就老玩失踪,知道的以为他在备考,不知道还以为是来逛街旅游的。 “有人说,今科会试的考题,可能……泄露出去了。” 林栩压低声音,“几个江南口音的士子在角落里嘀咕,说有人暗中兜售,要价这个数。” 林珝一边说,一边朝两人比划手势。 谢靖宇心头一跳,“可靠吗?” 泄露试题,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朝中怎么会有人胆子这么大? “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太像假的。” 林栩小声说,“我本来想凑近细听,不过那些人一看见我靠近就散了。” “这事咱们别掺和。” 谢靖宇立刻打断林珝,沉声道,“吐过是真的,朝廷必会彻查。要是假的,贸然打听反惹祸上身。” 谢文庭也表示不信,放下墨宝说, “会考试题通常是由贡院那几个主考官一起商量出来,交给皇帝亲自预览,从好几个试题中选中指定的那部分,再用朱封保存。” 一般来说,泄露考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话是这么说,可你别忘了皇帝身边那些近臣的耳目……” 林珝把声音压到最小,“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历年考卷,泄露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而且我还听说了另一个情况。” “什么?” 谢靖宇和谢文庭见他这幅神神秘秘的样子,都忍不住停下复习的动作。 “你知道景王这个人吗?” 林珝语调压得更低了。 据说这次会试,皇帝有心,让两大皇子也参与阅卷。 这些天,景王府门前天天有车马进出,去的还都是些世家子弟和有名的才子。 “还有人说,景王身边那个刘启明刘大人,经常陪一些世家子弟吃饭。” 关于这些试题的内容,很有可能就是从景王那边泄露出来的。 “我去,你越说越离谱了。” 谢靖宇在林珝脑门上敲了敲,这么机密的事情你都能打听到,不当间谍可惜了。 “你还别不信。” 林珝挺了挺腰板,一脸嘚瑟道,“论真才实学,爷跟你们可能比不了。” 但要说打听各种小道消息,林珝绝对是专家。 这几天,他和那些世家子弟们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可不仅仅只是贪图享受。 毕竟酒桌上,难免会有人说漏嘴的时候。 谢文庭眉头紧锁,“科考在即,考官却和外面的石子频繁接触,还牵扯到皇子……这似乎不太合规矩。” “规矩?” 林栩嗤笑,“文庭啊文庭,你真是太天真了,规矩是给没门路的人守的。” 大齐国的科考看似公平,可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 主考官是谁,同考官有谁,考题侧重什么,甚至是他们阅卷时的喜好…… “别以为这些消息很零碎,可以不当回事,好多人就指着它们吃饭呢。” 谢靖宇默默听着,若有思索。 林栩说得在理,大齐国朝堂党争日趋激烈,据说几个皇子们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早已闹得势同水火。 而科举取士,则是补充新鲜血液、影响未来朝局走向的关键战场。 会在科考前派出亲信结交各地士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啊。” 林栩鬼头鬼脑地打量门窗,确定没人偷听,这才走近了一步说, “我听一个在礼部当差的远房亲戚说,今年会试的考题,好像特别难定,争议很大,皇帝好像打算亲自出题。” “陛下亲自出题?” 谢靖宇和谢文庭都是一惊。 皇帝日理万机,通常只最终圈定主考官和大致方向,具体考题由礼部拟定,皇帝御览批准即可。 亲自过问细节,那可是极为罕见。 “嗯,据说是皇帝对近几年科考的结果很不满,想借这次会试,选拔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才。” 林栩道,“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借此打击那些朝堂勋贵。” 毕竟每次开科取士,总会有那么几个虽无真才实学,可名次却异常拔尖的世家子弟被推出来。 这里面的门道不是一般的深。 谢文庭越听心越凉,拍案而起道,“这些世家勋贵的胆子居然大,连朝廷的恩科也敢干预……” “嘘,我的祖宗,这些事你知道就好了,能摆在明面上说吗。” 林珝吓一跳,赶紧捂住了谢文庭的嘴。 …… 景王府,书房。 室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景王赵霆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慵懒地接见着下属。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慢和阴鸷。 此刻正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饶有兴致地听取李启明的汇报。 “殿下,礼部那边基本打点好了。” “除了崔文璟那个老东西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外,他下面那几个具体经办考务的郎中、员外郎,都已经打点妥当。” 说着,刘启明把几个卷宗递到景王面前,躬身说道, “这是初步拟定的考题范围,以及几位同考官大致的阅卷倾向。” 景王接过卷宗,随手翻开看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论北疆防务与钱粮转运、陈时弊与革故鼎新策……哼,老头子这次倒是下了决心,看来是想玩真的啊。” 第59章 打招呼 他合上卷宗,丢向脚边的御案,抬眼看向刘启明, “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 刘启明低声道,“考题一旦最终确定,最迟明晚,就能送到我们指定的几位世家子弟手里。” 这些人拿到题目后会立刻准备,等到了考场上,只要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文章默写下来,保证任何人都拿不到把柄。 而一旦这些世家子弟登科上位,势必会投桃报李,以景王马首是瞻。 景王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干净些,这次恩科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尤其是李文涣那个老家伙,也会参与这次的阅卷。” “是,卑职明白。”刘启明信誓旦旦,这种事对他而言,早已是轻车熟路。 “对了,誉王那边呢,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景王忽然把头抬起来,语气淡漠道。 刘启明赶紧汇报“倒是没什么大动向,不过据说他几天前出去过一次,微服私访,和一个叫谢靖宇的江州学子有过接触。” 谢靖宇? 景王把眉头勾起来,呵呵一笑。 他对这个谢靖宇倒是稍微有点印象,那天在父皇的紫宸殿内,曾经看过一篇治水梳,落款就是江州谢靖宇。 刘启明一脸不屑,“属下也见过此人,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外省士子罢了。” “殿下若是觉得碍眼,考场之上,下官找人稍微‘关照’一下便是。” 李启明身为陪考,自然有的是整治看不顺眼的学子手段。 赵霆把玩着手上的玉雕,沉吟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不必,这小子不是有才吗?就让他好好考。本王倒要看看,在我们的人拿到试题的情况下,这个江州谢靖宇能考出什么名次。” 若是名落孙山,或者成绩平平,那才有趣。 也证明李文涣和誉王看重的人,不过如此。 刘启明立刻奉承起来,“殿下高明!” 赵霆笑了笑,眼神冰冷,“行了,去办吧。到了考场那天,可得给本王盯紧了。” “是。” 刘启明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景王赵霆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傲慢之色更浓。 科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权力游戏罢了。 父皇这老糊涂,还真打算借着恩科之名,挑选几个有实干能力的人才? 做得再多,也不过是方便自己。 …… 赶考日。 寅时刚过,帝京的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可贡院所在的承天街,早已经炸开了锅。 数百号赶考的士子们提着灯笼、举着火把,把整条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火光连成一片跳动的长龙,简直比菜市口还要热闹百倍。 谢靖宇带上林珝和谢文庭,跟随着热闹的人流缓缓朝前走着,不时被人群挤来挤去, “喂,前头的走不走啊?” “别推!我考篮要掉了!” “谁踩我脚了,他娘的眼瞎啊!” 各种叫骂声和抱怨声响成一片,谢靖宇提着沉甸甸的考篮,面容发苦。 早知道考场会很拥挤,可挤成这样还是有些出乎意外。 这里汇聚了好几百个各省进京赶考的举子,为了尽快进入贡院考场,一个个都争先恐后朝前挤着,哪有什么斯文可言。 “我去,文庭你小心点,街上人多,当心别被人踩死了。” 林珝仗着体型优势,好不容易挤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地,拉着身材瘦小的谢文庭退到了一个角落里,边擦汗边说, “早知道昨晚就不睡了,早点过来排队多好。” 谢靖宇也是一脸无奈,抬头看向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森严。 此时那贡院门前已经搭起了十几个木案,有不少官吏穿着青色公服坐在案后,正在挨个检查士子们的引碟。 旁边站着持枪的兵丁,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半点表情没有,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跟刮过一层冰碴子似的。 这是各省士子们进入考场的常规流畅,科考重地,严禁夹带任何纸张。 包括每个士子的姓名、籍贯和身份都需要严格审查,防止替考等等,严格得要命。 谢靖宇看着排在前面的士子们,每个人到了门口,都必须把考篮整个倒出来,翻出笔墨纸砚,一样样地接受检查。 就连携带的干粮也要要掰开揉碎了,看里头有没有夹带。 更有甚者,连衣服都得解开,让兵丁上手摸一遍夹层。 有个举子袜子里多垫了层棉絮,被官吏喝令当场脱下来,光着脚在青石板地上站了半天,冻得嘴唇发紫,周围一片哄笑。 “下一个,路引、浮票!”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举子颤巍巍递上文书。 官吏扫了一眼,皱眉,“你这籍贯文书上的官印,颜色怎么不对?” “大人,是、是路上受了潮……”老举子声音发抖。 “受潮?”官员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到旁边等着,叫你们州府的保人来认!” 两个立刻兵丁上前,不由分说把那老举子架到一边。 老举子脸色惨白,还想争辩,被兵丁一瞪,话堵在喉咙里,眼泪唰就下来了。 数年的心血,考前各种准备,就因为一时疏忽,顷刻间化作泡影。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不少举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文书。 谢靖宇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入怀,确认路引和浮票都在,这才稍稍安心。 林珝咂舌道,“我去,这查得也太严格了,早知道爷就不穿这么多衣服,光着身子进去了。” “你丫闭嘴吧,亵渎考场,也不怕被人砍头。” 谢靖宇好气又好笑,白了这个夯货一眼。 正这时候,他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谢兄,巧啊。” 谢靖宇回头,随着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映入眼帘,是孟云舟。 他比十几天前见时更憔悴了,脸颊深深凹进去,颧骨凸起,眼窝下一片青黑。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褂,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架上,一副乞丐妆容,后背却挺得笔直。 “孟兄?”谢靖宇一愣,随即皱眉,“你这脸色……” “咳,偶然风寒,不要紧的。” 孟云舟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看见你们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 第60章 蛇鼠一窝 此时林栩也从旁边挤过来,从上到下扫过孟云舟,瞪大眼说, “我靠,孟兄?你这……打扮挺别致啊,不明白的还以为你逃难来的。” “林兄,别瞎说。” 谢文庭也凑过来,满脸担忧地看向孟云舟,“孟兄,你脸色好白,要不先去医馆……” 反正现在距离开考还有几个时辰,感觉他这幅模样应该先抓紧喝点药。 “咳,没关系,我能挺得住。” 孟云舟摆摆手,咳嗽了两声,嘴上逞强,却是一副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谢靖宇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 “你带上我的衣服进考场吧,贡院天寒,好歹能暖和一些。” “谢兄,还是不了,你留着自己……” “孟兄不要推辞。”谢靖宇打断他,眼神很认真, “再不接受就是看不上谢某了。” 他话语平静,却不容抗拒。 孟云舟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撑过会试还是两说,毕竟第一轮考验诗文,紧接着还有一场策论。 谢靖宇是真的有点担心,万一他撑不住晕倒在考场,岂不是白瞎了这么久的准备? “这……好吧,谢兄相助之情,孟某谨记在心。”孟云舟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了,他现在确实很需要一件衣服御寒。 林栩笑道,“这才对嘛,老兄你挺有真才实学的,虽然比我差那么一丢丢,但以你的学问,考中进士的问题应该不大。” 要是因为身体原因错失了机会,未免可惜。 大家都是同科举子,难得孟云舟和谢靖宇脾气相投,能帮的自然要帮一把。 “等考完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帝京最贵的‘玉楼春’管够!” 孟云舟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一言为定。” 四人正说着,侧前方突然一阵更大的骚动。 几辆华贵得扎眼的马车,在十几个家丁护卫的开道下,径直驶到贡院辕门旁。 拉车的都是高头大马,马鞍镶金嵌玉。 马车停下后,十几个锦衣公子哥儿鱼贯而下,在一众官员的指引下直奔贡院大门。 “我去,他们几个意思?” 随着这群人的出现,好些个正在等待检查的寒门士子都高声嚷嚷起来。 大伙儿都搁这排队,凭什么这些人可以插队? 谢靖宇也是满脸不忿,没等说话,林珝却扯了扯他的袖子说, “靖宇你看,那货眼不眼熟?” 谢靖宇的目光跟随林珝看过去,这一群人个个身穿绫罗绸缎,外罩狐裘貂氅,腰间玉带玉佩叮当作响。 走在队伍最前头那个,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里头是宝蓝色贡缎儒衫,大摇大摆的姿势显得派头十足——正是之前和他起过冲突的王骏。 靠,是这货啊。 谢靖宇不自觉就把目光眯起来,那几个负责审查的官员却是笑眯眯站起来,“王公子,李公子,张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王骏鼻孔里“嗯”了一声,看都不看这几个小吏,抬脚就要往侧门走。 “不公平,凭什么他们不用排队?” 看见这场面,队伍里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这一吼,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就是,我们都排了一个时辰了!” “官生就了不起啊?” “礼部不是说一视同仁吗?!”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愤懑之色。 “呵呵,一群小地方来的土包子,爷跟你们能一样吗?” 王骏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带着轻蔑的眼神扫视这帮义愤填膺的考生。 他带的这帮人,个个都在朝堂上有一定的背景,要么父亲当大官,要么叔伯在边关效力,掌握千军万马。 最次的也是朝廷织造府的后辈,和这些外省进京的考子能一样? “都住口,朝廷自由法度规定,轮不到你们这些考生嚷嚷。”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不等他开口,急忙站出来呵斥, “谁再敢咆哮贡院,一律取消入场资格!” 话一出,大部分嚷嚷的考生们都吓得噤若寒蝉。 孟云舟本来正依偎在角落被冻得发抖,听到这话却猛地把头抬起来。 “孟兄,你别……”谢靖宇猜到他想说什么,刚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他用沙哑的嗓音朗声道, “朝廷法度?哪一条写着世家勋贵进入考场不用排队了,分明是你们徇私情,为了讨好这些名门子弟故意开的后门。” “我说你,哎……嘴怎么就这么快呢?” 谢靖宇一脸无语,只恨自己没早点捂住孟云舟的嘴。 对面那官吏听到这话,立刻把脸一沉,正要站出来训斥。 但话没脱口,王骏却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眼神,堂而皇之地走来。 他已经看到了孟云舟身边的谢靖宇,先是在四人身上扫了一眼,目光着重停留在冻得瑟瑟发抖的孟云舟身上,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哪儿来的狂生胆儿这么肥?连贡院礼仪都不知道遵守,果然是蛇鼠一窝啊。” 他特意把“蛇鼠一窝”四个字上咬了重音,明面上嘲笑孟云舟不懂规矩,实则确实贬低谢靖宇。 “你……” 孟云舟刚要反击,谢靖宇就抢先往前挪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说, “王公子,有事?” “没事,呵呵,就是过来打个招呼,随便欣赏一下咱们的江州大才子是怎么被冻成狗啊。” 王骏喜笑颜开,指了指孟云舟,“话说这位仁兄都病成这样了,嘴巴还这么贱,小心进了贡院活活冻死在里面,到时候可没人替你收尸啊。” 他身后一个穿紫锦袍的跟班立刻接话, “呵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位江州来的谢才子居然跟这种臭穷酸混在一块,看来也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 “有道理。” 另一个跟班哄笑,“瞧这身行头,怕是贡院扫茅房的都穿得比他体面吧?” 哄笑声刺耳地炸开,周围不少举子都皱起眉,但没人敢出声。 王骏他爹是刑部尚书,正经的二品大员,还是景王跟前的红人。 跟在他屁股后头的,也大多是勋贵子弟。 和这些人起争执,往后没什么好果子吃。 第61章 做贼心虚 “你、你们太过分了……” 孟云舟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气的。 要按他以往的脾气早就骂上了,只是身体状况太差,加上排队太久吹了这么久的风,影响了他的输出。 谢靖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孟云舟身体要紧。 随后他冷冷地看着王骏,看了好几秒,才笑了笑说, “王公子也算读书人,可曾听过‘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骏那身华服上扫过, “我看王公子锦衣玉食,想必是觉得穿得好、吃得好,就有资格轻贱他人了?” 王骏脸上的讥笑僵了一下。 他虽然粗鄙,好歹读过几年书,明白谢靖宇那句话的含义。 谢靖宇借“圣学”中的一句话,当着贡院这么多士子的面来反驳自己,一时间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击。 毕竟否定他的话,也就等于否定“圣学”,就算他爹是尚书也当不起这个帽子。 谢靖宇没停,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孟兄虽然清贫,但寒窗苦读十余载,学问扎实,品性高洁。” 他这身衣服是破,可破的是布料,不是风骨。 “不像有些人,穿金戴玉,人模狗样,可肚子里除了草包就是坏水,那才叫真寒碜。” “放肆,你骂谁草包?”王骏脸上挂不住了,身后那几个权贵少爷也对他怒目而视。 “谁应骂谁。” 谢靖宇耸耸肩,“王公子要是听不懂,那我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和王骏脸对脸,“你王骏,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 且不论你的文章才学,上次在街上纵马差点践踏平民。 后来又带人在市郊外堵我,结果被黑羽军的一块令牌吓得屁滚尿流。 能干出这么丢脸的事,可见人品下作,根本不配修身。 一肚子圣人文章都读进了狗肚子! “哈哈,说的没错。” “这里是贡院,不是你们这帮勋贵子弟耍威风的地方。” “圣训在耳,你们这些富家子弟简直就是在玷污斯文!” 谢靖宇的话赢得满堂喝彩。 书生自有崚嶒骨,也不是所有人都畏惧王家的权势。 “姓谢的,你特么找死吧!” 望着被谢靖宇骚动起来人群,王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靖宇,指尖都在颤, “你嚣张什么,别以为上次又黑羽军的人帮你出头,你就可以目中无人。” 进了贡院,黑羽军再大也管不着。 “在这里,是本公子说了算!” “哦?”谢靖宇挑眉,从上到下扫过王骏, “王公子好大威风。怎么,这贡院是你家开的?” “你……”王骏显然是被气糊涂了,恶狠狠地说, “牙尖嘴利,随你现在怎么猖狂,等放榜之后你就会知道,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么说,你早就料到自己会中,而我一定会名落孙山了?” 谢靖宇心念一动,故意拖长声音,目光直刺王骏,“王公子还真是能掐会算啊。大家还没进场,你就料定我考不过你。” 到底是对自己的才学自信,还是这里面有什么苟且? “你……简直胡搅蛮缠!” 王骏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随即梗着脖子说, “本公子家学渊源,高中是理所当然!哪像你们这些外省来的泥腿子,自以为学了几句圣训就夸夸其谈!” 他恶狠狠地往前跨了一步,逼视着谢靖宇,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威胁, “今科的主考官里头,可有不少我父亲的好友,你最好掂量掂量!”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谢靖宇却笑了, “经王公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前几天在街上,听说有人在暗地里兜售今科会试的考题,要价高得吓人,还只卖给‘有门路’的。” 谢靖宇当时还在想,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科举上动手脚? “如今听王公子这口气,好像对高中特别有把握……该不会,王公子走的就是这种门路吧。” “你胡说八道!” 王骏脸色大变,声音陡然拔高, “科场重地,考题乃朝廷绝密,你敢污蔑本公子?!” 他这一急,反而露了馅。 周围不少举子都皱起眉,看向王骏的眼神变了。 你不做贼,干嘛这么心虚? 谢靖宇摊了摊手说,“在下只是猜测,你干嘛这么激动。” 这次王骏反倒不再叫嚣了,心脏砰砰狂跳,脖子上也浸出一层冷汗。 他王骏作为帝京富少,吃喝嫖赌堪称样样在行,可说到写文章嘛,基本是狗屁不通。 能考中举人,靠的都是父亲在官场的面子。 至于这场会试…… 想起出发前,管家偷偷塞给自己的包袱,以及提前备好的几篇文章,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 “谢靖宇,我看你是知道自己考不上,开始疯狗乱咬人了,等放榜那天,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逗留,生怕一不小心当众说漏了嘴。 “妈的,我以为自己就够能装了,没想到这姓王的比我还要能装。” 看着王骏走远的背影,林珝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谢文庭死死拉着他,“林兄息怒,不值得。” 孟云舟则是低声咳嗽,很小声地对谢靖宇说,“谢兄,我看这个王公子纯粹就是个大草包,怎么会对会试这么有自信,莫非真的像市井传闻的那样……” “孟兄消消气,别说了。” 谢靖宇朝那帮官宦子弟扫了一眼,微微摇头。 德不配位,必有灾祸。 就算这些家伙真能靠着歪门邪道爬上去的,未来站得越高,也会摔得越狠。 他真正的关心倒不是这几个纨绔,反倒是孟云舟那单薄的身体,“你撑得住吗,三场九天……可不是说着玩的。” 孟云舟挺了挺单薄的胸膛,“无妨,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抗不下来,还说什么为名请命?” 正说着,贡院方向传来三声沉重的钟响。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长,压过了所有嘈杂。 一名礼部官员登上辕门前的高台,运足中气,高亢的唱名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卯时正刻到。” “诸生肃静,凭票验身,排队入院!” 人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骤然骚动起来,查验的官员也赶紧加快了速度,队伍终于开始较快地向前移动。 第62章 经论 “终于到我们了。” 谢靖宇深吸了一口气,手拿凭证往前走着,在验明正身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孟云舟,又看了看谢文庭和林栩。 三个人同样都看着他。 “诸位。” 谢靖宇笑了笑,晃了晃手上考篮,“考完再见了。” 四人互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汇入身后的长龙。 晨光熹微中,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甬道,密密麻麻的号舍,同样也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战场。 谢靖宇握紧了考篮的提梁,大步朝前走去。 他的号舍距离大门比较远,一旦进了考场,就只能靠自己了。 通过层层查验后,谢靖宇终于踏入贡院大门。 眼前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上每隔数丈便开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楣上钉着号牌,标记着“天地玄黄”四个字号,每个房间都有具体的数字。 许多和自己一样的考生正在低头小跑,手握号舍牌,鱼贯走入不同的房间。 “丙字七十六号,这边走。” 一个中年官吏核对过谢靖宇的浮票后,面无表情地朝右侧一指。 谢靖宇提起考篮,跟着他走向标有“丙”字的拱门。 门内是一条更为狭窄的巷道,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低矮的小屋,这便是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号舍”。 号舍全都是用砖石砌成,单间大小仅容一人转身,朝巷道的一面完全敞开。 房间内无门无窗,仅以一道及腰的木板作为隔断,内侧挂着一块可活动的号板,白天当作书案,晚上放下就是床铺。 谢靖宇走进号舍,环顾这方寸之地。 这就是未来九天要待的地方。不仅要在这里完成决定前程的文章,还要在这里吃喝拉撒睡。 与其说是考场,不如说是个鸟笼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物品。 刚收拾停当,外面巷道里便响起了密集的铜锣声, “各号生员就位。” “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 “安静等待考官入场,试题一旦公布,即刻作答。” 气氛骤然绷紧,所有号舍里的举子们都屏息凝神。 谢靖宇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心中思绪翻腾,忽然听到贡院深处传来三声更为洪亮、悠远的钟鸣。 钟声刚刚停歇,就有一阵整齐而沉缓的脚步声自甬道尽头传来。 所有号舍内的举子,包括巷道中巡逻的官吏,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体,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支仪仗队,手持虎头牌开道,其后是数名捧着印匣、文书的礼部官员。 再后面,便是今科会试的几位核心考官。 谢靖宇凝神望去。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深紫色的一品仙鹤补子官服,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谢靖宇虽没见过此人,但猜测定是今科主考官,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杨廷鹤杨阁老。 杨阁老左手边稍后半步,是一位面容古板的老者,正是礼部右侍郎崔文璟。 而杨阁老右手边…… 当谢靖宇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孙谦。 难道是我今天起猛了? 谢靖宇用力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了三遍,发现没看错。 那个在漱玉斋书坊下,恭敬地跟在赵衍身后的“跟班”,居然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出现在了主考官的队伍里。 谢靖宇下意识掐了一把大腿,疼,真特么疼! 看来不是在做梦啊。 赵衍公子的跟班,居然是三品大员。 那他岂不是…… 谢靖宇不敢再往下想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调整好情绪。 不能慌,这里是考场,万千瞩目之下。无论赵衍是什么身份,孙谦又为何在此,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考试。 除了杨廷鹤、崔文璟、孙谦,后面还有几位身着三、四品官服的官员,其中便有那位面白微须、眼神灵活的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刘启明。 刘启明一边走,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两侧的号舍,当经过某些特定区域时,会稍稍停顿一下。 而这些早就被安排好的世家子弟们,则是纷纷会心一笑,全都露出智珠在握的神情。 其中笑得最欢的人,无疑就是王骏了。 他父亲可是景王死党,早在三天前就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提前拿到了考题。 然后由专人连夜撰写文稿,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等到考题下发,只要按照上面的内容誊抄一遍,考个进士还不是轻松拿捏。 “谢靖宇,你个傻缺居然敢跟小爷过不去,等到会试结束,小爷金榜题名,看你这个落地秀才到时候还怎么嚣张。” 他洋洋得意,内心早已盘算着到了放榜之日,必须狠狠借机羞辱这小子一番。 谢靖宇则是正襟危坐,闭目养神,同时排空了所有情绪。 很快,官吏们便开始分发试题了。 按照大齐国惯例,会试分为三场。 第一场靠的是“经论”,说白了就是为圣人之学做注解。 这个比较简单,主要是考研学子们的基本功扎不扎实,有没有读透圣人之学。 拿到试卷后,谢靖宇迫不及待拆开, 第一题:经义。 要求考生注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 看似普通的一句话,背后的分量却不轻。 谢靖宇伏案沉思,据说这次的考题是皇帝亲自选定的。 在一个极度重视皇权的庙堂之上,皇帝居然会选择这句话作为考题? 这背后的衍生含义怕是不简单啊。 “直接写皇帝不重要,江山和老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估摸着等不到放榜,人头就先落地了。 “看来最重要的还是拿捏好这个度,怎么把‘君权神授’和‘民间疾苦’绑定在一起。” 谢靖宇咬着笔头,喃喃自语, “既要把龙屁拍得舒服,也要强调民生的重要性。” 两手都要抓,而且两手都要硬。 这才是考题背后的含义。 “呵呵,小意思,拍马屁谁不会呀,看小爷的!” 谢靖宇很快就进入了学霸模式,短短几个时辰,一片洋洋洒洒的千字经论便跃然纸上。 听着其他舍号中,众多考生抓耳挠腮,不停咬笔杆思索的声音,谢靖宇放下毛笔,神态自若地继续养神, “以文庭的才学,注解这种经义不要太简单,孟兄自然也不在话下。” 唯一让他比较担心的就只有林珝了。 这货虽然在他老子的棍棒关怀下念了不少书,可心思完全不在做学问上,最反感的就是之乎者也,希望不要写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荒谬之言吧。 第63章 赤子之心 第一场测试持续三天,对谢靖宇来说反倒有点无聊,困了就靠在号舍里打瞌睡,养精蓄锐,准备面对接下来的考试。 考场上方,二楼的精舍内。 几位主考官正俯瞰全场,关注着众多考生的一举一动。 孙谦站在屋檐下方,目光不断扫视,寻找那个人的号舍方位,口中喃喃自语, “来之前,殿下反复叮嘱,要我多关注那小子,也不知道他现在考得如何了。” “呵呵,孙大人一个人站在这里许久,好像在找什么人啊?” 冷不丁,身后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 孙谦回头,看见陪考刘启明正迈着方正的步子走来,脸上堆满了假笑, “究竟什么考生这么重要,值得孙大人如此关照啊。” 孙谦眉头暗皱,脸上却保持着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刘大人言重了,朝廷取士,首重公平,本官怎么会对考生有格外关照。” “呵呵,孙大人说的是,倒是在下唐突了。” 刘启明拱手道歉,心里却在想,“你个王八犊子装什么装?” 那天誉王微服私访,私下会见谢靖宇的事,正当我们景王府的探子看不见。 不过嘛,一个江州来的小小谢元,在朝中毫无根基可言,就算真有帝子之才,恐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刘启明扫过楼下的众多号舍,目光着重定格在那几个勋贵子弟所在的方向,眼眸微闪。 抓住这些世家权贵的子弟,可远比一个谢靖宇要强得多。 三日时光,终于在消遣和无聊中度过。 考官将经论试卷收上去,压上朱封,开始下方第二道考题。 谢靖宇怀着激动的内心,拆开一看,顿时兴致全无。 第二场考诗赋,以“瑞雪兆丰年”为题,要求考生作七言律诗一首。 “唉,还是老一套,这次不考骈文,考得是诗词歌赋,本质上还是附庸风雅那一套。” 谢靖宇有点失望,作为现代人的他并不是太擅长作诗,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从“瀚海阑干百丈冰”,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他会背的关于雪的诗文多了去了。 随便填上一首就足够惊世骇俗了。 不过嘛,既然是科考,当然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答题,直接誊抄名句,对其他士子来说太不公平。 “干脆来点别出心裁的,既然上一篇考题是民重君轻,说明皇帝陛下也是个注重百姓民生的人。” 谢靖宇思索了很久,不如,借着瑞雪为名,点出这一路的灾情和忧患? 只是这么重有点冒险,题目是瑞雪兆丰年,这个“丰年”怎么和灾**系到一块去呢? 谢靖宇抓耳挠腮,暂时还没想到怎么破题。 精舍内,几位主考官已经围着火炉坐下,同样在探讨第二卷试题。 “以瑞雪为题,想必大多数考生都会写太平盛世。” 主考官杨廷鹤说,“不过眼下大齐国内流民四起,好几个州郡遭灾,显然并不符合丰年这个主题。” 同为主考官的崔文璟呵呵一笑, “杨老说的是,下官斗胆,若是您老来写这篇诗文,该怎么提笔?” 杨延鹤哈哈一笑,说皇帝此举,考验的可不只是文采。 如果举子们只读懂了表面含义,真写些歌功颂德的太平诗句,那就注定和金榜无缘了。 众人点头,十分认可。 这考题是陛下亲自出的,见惯了各种宫闱的吹捧,皇帝要的可不是那些歌功颂德之辈。 如果答题的人不以事实为例,光想着舔考官的臭脚。 保证死得很惨。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第三场策论。” 这时,屏风后面有道苍老的声音开口了, “陛下与我商讨了数日,最终定调,以边关匪患为题,这才是目前最能动摇大齐国国本的要务。” 随着声音的落下,杨延鹤与崔文璟纷纷起身, “李大人说的是。” 文章写得再好,再忧国忧民,能靠诗词歌赋喝退百万雄兵吗? 皇帝让钦天监李大人和两位皇子协同取士,要的可不只是文章好,空谈报国的理想主义。 …… 号舍内,谢靖宇洋洋洒洒,已经按照自己的心思,写下了一篇《雪赋》。 望着宣纸上的内容,谢靖宇心中也是心怀忐忑, “试题上写丰年,我写的却是灾民惶惶露于野,遍地冻骨怨天寒,这么写,不会被人直接拎出考场吧?” 可想到自己在山寨看到的一幕幕画面,他最终还是咬牙狠了狠心, “不管了,一味歌颂太平盛世,忽视大齐国的灾情,岂不是等同于向贪官墨吏低头?” 谢靖宇早就打定主意,哪怕这次恩科不能考中,也必须用自己的笔,让这些上位者认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民间疾苦。 “姥姥的,大不了这次考不中,下次再来。” 谢靖宇一狠心,将那份备用的诗词揉成一团,硬着头皮交了卷。 交过试卷,谢靖宇便忐忑不安地猫在号舍中等“处理结果”。 一般来说,交上去的试卷会经过“初审”,等下面的基层考核官员先过目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大逆不道字句,再呈报主考官们批阅。 通常不合规的人当场就会被踢出考场。 倒霉点的,直接就抓去下号子了。 好在这次恩科的要求似乎放宽了一些,基层阅卷官在看过谢靖宇的试卷之后,也只是稍稍往这边瞥了一眼,没有别的反应。 “呼,看来这次是侥幸赌对了呀,不知道最后一场策论,考得又会是什么。” 谢靖宇按捺住心跳,活动着几乎僵硬的四肢,等待最后一场试题的出现。 一直等到进入考场的第七天,终于等来了重头戏。 谢靖宇压下心中忐忑,缓缓揭开试卷,看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题, “方今之世,北疆不宁,南漕多弊,仓廪虚耗,吏治弛紊。诸生学通经史,志在济时,其各抒所见,以为安边、足食、澄吏、固本之策。务在切实可行,勿托空言。” 我去,考得这么全面? 看完试卷题目后,谢靖宇瞬间醒神。 虽然第三道考题只有寥寥数行文字,可包罗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现在边关打仗,南方税收迟迟交不上来,国力空虚,贪官污吏横行,该怎么应对? 这些议题,正是他平时与人探讨最多,也是自己反复思考过的问题, “好戏终于登场,希望我这一番肺腑之言,真能给皇帝留个印象吧。” 不需要草稿,不需要任何酝酿。 谢靖宇奋笔疾书,恨不得把这些天所思所想,一股脑宣泄个干净。 第64章 疲惫 考场内,烛火幽幽。 谢靖宇握着笔,手指因为长久书写而微微发颤,墨迹却力透纸背。 仿佛他写的不是文章,是一把尖刀刀。 刀锋所指,正是大齐立国百年来盘根错节,最尾大不掉的那颗毒瘤——世家门阀。 “方今之世,弊在何处?不在北疆烽烟,不在南漕损耗,不在仓廪虚耗,甚至不在吏治松弛。” 开篇他就把考题里列举的所有问题都轻轻拨开,像拨开一层迷雾。 “诸弊之源,在于国本动摇!” 什么是国本? 当然是老百姓。 老百姓的利益为什么会受到动摇? 自然是因为田土兼并,赋税不均,让寒门老百姓穷苦度日。 反观那些世家豪强,却轻松坐拥万亩良田。 写到这儿,谢靖宇笔锋一转,直指要害。 自从开国以来,勋贵世袭,藩王们无所事事,除了创造人类,基本啥也不会。 “一个藩王生十几个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再生儿子。”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但俸禄和开销却从未减少,甚至与日俱增。 这些田从哪儿来?禄米从谁身上取? 老百姓的田越耕越少,藩王和世家勋贵却越来越多,奢靡消耗,逐渐导致朝廷入不敷出。 写到这儿,谢靖宇眼前浮现出王骏那张轻浮令人厌恶的脸。 这还只是个小角色。 京都那些豪门贵族,哪个不靠着朝廷供养? 这些人吃着老百姓的肉、喝着老百姓的血,却恃强凌弱,跋扈专横。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什么固受边疆,什么抵抗天灾人祸,通通都是痴人说梦。 谢靖宇的笔变得沉稳起来,一条条对策跃然纸上: 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限制世袭、安置流民…… 这一条条策略,并不是谢靖宇自己琢磨出来的。 而是上一世几千年历史的经验和教训。 他想到了雍正朝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想到了汉初的推恩令,想到了王安石改革变法…… 无数前人经验总结,在这一刻跃然纸上。 “学生江州谢靖宇,冒死上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靖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放下笔,看着满满十几页的策论。 上面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篇文章一旦递上去,要么石破天惊,要么……人头落地。 没有中间选项。 “管他呢,人活一世,不能总想着自己,如果皇帝能听得下我的肺腑之言,说明大齐国还有救。” 谢靖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如果皇帝弃之如敝履,那就说明大齐国吏治僵化,这个官当不当的,其实无所谓了。 他小心地将策论卷起,放入题卷筒,用火漆封好。 当他把沉甸甸的卷筒交给收卷官吏时,对方掂量了一下分量,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纳闷这考生哪来这么多话要说? 谢靖宇只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一切都结束了。 走出号舍时,谢靖宇腿都是软的。 九天啊,在这比棺材板宽不了多少的地方窝着,吃的是能淡出鸟来的官饭,睡的是咯人的硬板,还得闻着隔壁茅坑飘来的味道写文章。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当他离开考场的时候,巷道里已经挤满了往外走的士子。 大部分都和谢靖宇一样,一个个眼窝深陷,脚步虚浮,活像一群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 有人连考篮都拎不动,走路踉踉跄跄,还有人一出门就瘫坐在地上,仰头望天,眼泪哗哗地流。 也不知是考砸了,还是纯粹被这九天折磨疯了。 谢靖宇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床,一张能足够软和的床,能让自己好好地睡上一觉。 “靖宇!文庭!” 就在他扶着墙走出来的时候,林栩那破锣嗓子硬是在嘈杂的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谢靖宇循声望去,当时就笑了场。 九天过去,这家伙变得胡子拉碴,眼圈乌黑,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绸衫也皱巴巴,袖口还沾着不少墨迹。 不远处的谢文庭也差不多,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费劲力气往这边挪,一副想要找奶吃的样子。 “你们也考完了?” 谢靖宇赶紧迎上去,扶着谢文庭的胳膊说,“文庭,感觉怎么了?” “堂兄,我……从没想过会试这么累。” 谢文庭说话都在结巴,林栩同样喘着粗气,说话都带飘, “这九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晚上冻得直哆嗦,白天还得闻着隔壁的屎尿味写文章……”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十年寒窗苦,这最后九天才是最苦的。 “先别说了,找地方坐下吧。”谢靖宇架着两人往路边挪。 这一顿操作下来,谢靖宇也累得不行。 会试九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个露天号舍里,简直连囚犯都不如。 不要说谢文庭从小体弱,就是自己这个在山寨干过苦力的身子也遭不住。 就在三人感叹幸苦时,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肆意的谈笑声。 谢靖宇一愣,回头看见了王骏,在一群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簇拥下,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 这家伙脸色红润,步履轻快,身上的雪白狐裘一尘不染,发髻纹丝不乱。 瞧这架势,哪像是刚经历九天煎熬的考生?分明是来贡院旅了个游,住了几天客栈! 此时的他正在接受几个纨绔子弟的恭维, “王兄高才,此次必高中魁首!” “那是自然,王兄家学渊源,又得……咳咳,名师指点,文章必定花团锦簇,深得考官欣赏。” “晚上秀春楼,小弟做东,给王兄提前贺喜!” 马屁声此起彼伏,王骏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容憔悴的寒门士子时,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这些臭穷酸为了写出好的策论,一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心血熬干。 反观王骏这帮人,只要把提前背好的文章誊抄一遍,便心安理得交了卷。 九天里倒有八天在睡大觉,人反倒胖了一圈。 第65章 休养 谢靖宇本来不想搭理这号人,不料王骏走出贡院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这孙子大步走来,故意提高了声音, “哟,这不是江州谢大才子吗,考完了?” 看这脸色……啧啧,怕是几天没睡好吧。 “也是,你们这群乡巴佬,哪有本少爷准备得充分,没冻死已经算祖上积德了。” 他身边的跟班立刻哄笑起来,一个尖嘴猴腮的还补充道, “王兄那是真才实学,自然气定神闲。” 不像有些人,临时抱佛脚,熬了九天也没用,该考不上还是考不上。 这帮家伙一个个唯王骏马首是瞻,早看出谢靖宇和王骏有仇,都巴不得把谢靖宇按在地上踩。 谢靖宇懒得理他们,对林栩道, “看见没,这位哪是来考试的,明明是来贡院享福了。” 林栩会意,估计大声说,“谁说不是呢,人家那是胸有成竹,进去默写一遍就完事了,自然精神焕发。” “咱们可是实打实地苦思冥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能一样吗?” 说完故作感慨,唉,这人和人啊,就是不能比。” 王骏脸色一僵,听出话里的讽刺,但又不好发作。 他冷哼道,“伶牙俐齿,逞口舌之快有什么用。当了放榜的时候自有分晓,我们走!” 他生怕再多待一会儿,被这对活宝气出内伤,赶紧带着人扬长而去。 那几个跟班临走前还故意撞了撞旁边几个寒门士子,嘴里不干不净,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呸,什么玩意儿。” 林栩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结果因为太虚弱,差点把自己呛着。 “别管他了,孟兄呢?看见他没?” 谢靖宇现在可没力气跟这帮纨绔怄气,站起来四下张望。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满了来接人的家仆和车马。 街道外面还有各种卖吃食的小贩,人挤人,比刚来的时候还要热闹许多。 谢靖宇花了不少时间,终于在人群边缘看到了那个扶着墙壁、摇摇欲坠的熟悉身影。 “孟兄!” 他大步冲过去,用力握住孟云舟的胳膊。 这家伙比进考场时更瘦了,整个人像一张纸片贴在墙上,脸色惨白如鬼,嘴唇也干裂出了血丝。 很多人对古代科考有误解,认为会试只是写写文章。 殊不知这帮寒门士子门一旦进了考场,不仅要忍饥挨饿,写出的文章更是字字熬干心血。 尤其是像孟云舟这种底子差,生了病的。 直接嘎在里面也不在少数。 孟云舟被谢靖宇扶着胳膊,顿时身体一软,直接往下一滑。 他眼神涣散,气若游丝地指了指身上的袍子,“谢兄……我把衣服还给你……” 话未说完,孟云舟头一歪,彻底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我去,快送医馆。” 谢靖宇和林栩一人一边,架起孟云舟就往外冲。 谢文庭也强打精神,提着几人的考篮跟在后头。 三人就近找了家医馆,里头挤满了好几个刚出考场就病倒的士子。 坐堂的老大夫一看孟云舟的样子就连连摇头,“劳累过度,风寒入体,加上营养不良,导致气血两亏……再晚来半天,怕是危险。” “行了你别废话,赶紧给人治啊。” 林珝是个急性子,连忙把人抬进医馆后院,针灸、灌药,折腾了好一阵。 见孟云舟依旧不醒,三人有点慌了。 老大夫开了方子,叹气道,“这病得静养,起码半个月。你们谁去抓药?” “我去!”谢靖宇抢过方子,连忙去了附近的药铺,回来后亲手给孟云舟熬药,灌了好几碗热汤,总算把这病秧子的命吊回来。 躺了一天后,孟云舟总算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谢靖宇正坐在身边忙前忙后,急忙挣扎着起来,“谢兄,多谢了,我得回去……” “回哪儿去?回你那破僧舍等死吗?” 谢靖宇没好气地按住他,摇头晃脑道,“孟云舟,你要是还想活着等到发榜那天,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孟云舟怔住了,看着谢靖宇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喉头动了动,最终颓然躺了回去,眼角有些湿润。 “又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是麻烦就赶紧好起来吧。” 谢靖宇语气缓和下来,拿这块臭石头是真没办法。 他好像天生就喜欢独来独往,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我已经让林兄去悦来客栈又订了一间房,这些天你就跟我们住一起,好好养病,等放榜。” 孟云舟还想说什么,谢靖宇直接打断。 别再说什么嗟来之食,这是朋友之谊。 “你要是过意不去,等回头中了进士,发了俸禄,连本带利还我。” 林栩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孟兄,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轴。” 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浪费了十年寒窗苦读?面子和小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孟云舟心中暖流涌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那滴泪终于滚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从没体会过这样的温暖。 在医馆观察了半天,确认孟云舟没什么大碍之后,他们雇了辆车,把人接回了悦来客栈。 客栈掌柜见他们这副模样,顿时吓了一跳:“几位公子这是……人怎么病成这样?快,小二帮忙扶一下!” 回到房间,四人或坐或躺,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林栩直接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喊,“掌柜的,送点喝的上来,要热乎的!再来壶热茶,爷得润润口!” 孟云舟被安置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在微微发抖。 谢靖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 很快,伙计送来了饭菜:一盆白粥,几碟小菜,一壶热茶。 虽然简单,总好过在号舍啃硬饼。 四人围坐起来狼吞虎咽,林栩一口气喝了三碗粥,摸着肚子长舒一口气, “活过来了……少爷这一趟起码瘦了十斤。” “得了吧,就你这大肚腩,减一减也好。” 谢靖宇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又回望了一眼孟云舟。 连喝了两碗粥,他脸色终于好了些。 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 但四个人谁也没提睡觉,在号舍待了几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 第66章 有点吓人 林栩最先憋不住,灌了口茶,开始大倒苦水, “我的妈呀,这九天简直要了小爷的命。那号舍比狗窝强不了多少,我旁边那哥们好像窜稀了,一天拉九趟,那味儿绝了。” 他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逗得谢文庭和孟云舟都忍不住笑了。 “第一场经义还行,民贵君轻嘛,马屁拍响点准没错。” 林栩擦了擦喊,开始进入主题, “我写的是‘陛下乃天之子,代天牧民,故陛下重,民也重,君民一体,社稷万安’,怎么样,够圆滑吧?保管考官拿着放大镜也挑不出毛病!” 谢靖宇和谢文庭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这家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无师自通,玩的贼拉溜。 别说这番注解还真有点意思。 最起码谢靖宇写不出这么狗腿的话。 “第二场诗赋可就抓瞎了。” 林栩挠头,头皮屑纷飞,“瑞雪兆丰年……我憋了半天,写了首白雪纷飞盖帝京,来年定是好收成。陛下圣德感天地,四海升平乐清宁。” 把试卷交上去的时候,林珝自己都觉得脸红。 谢文庭忍不住笑了,咳嗽两声,“林兄写的倒是朴实无华,呃……相当质朴。” “质朴个屁,打油诗谁不会啊。” 林栩自嘲一笑,第三场策论更别提,边患、漕运、吏治…… 他哪懂那些?就照着靖宇平时聊的,还有路上见闻胡诌了几句。 比如要打仗就得有钱,有钱就得收税公平,收税公平就得整治贪官,一顿车轱辘话来回说,好不容易凑足了字数。 “唉,这回我是没啥指望了,就当来帝京见见世面。” 他看向谢靖宇,眼巴巴道,“靖宇,你说实话,如果你是考官,会不会恨不得打我板子?”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认真道, “文章贵在真诚,你这篇策论虽然浅伯,但说的都是大实话,而且条理清晰。” 最起码提出了一些见解,比那些堆砌辞藻的骈文强多了。 不敢说一定能中,最起码不能是垫底的。 “那就好。” 林栩这才稍微释然,又灌了口茶,愁眉苦脸说,“其实我对自己没啥大要求,老爹挣得那份家业够我吃一辈子了。” 这次赶考也是被他爹拿棍棒逼出来,不交白卷已经对得起他老豆了。 接下来轮到谢文庭复盘,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一场经义,我强调的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君主应该以养民、教民、保民为首要任务,才能江山永固。 然后引用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典故,说明君和民的关系。 谢靖宇点头,“立足经典,稳重扎实,不错。” 至于第二场赋诗。 谢文庭写的也是瑞雪,但侧重点在“兆”字。 瑞雪虽好,若官府不提前备荒、兴修水利、储粮备灾,丰年亦可能成灾年。 “好!” 靠在床头的孟云舟闻言,眼睛一亮,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欣赏, “谢老弟的回答有警世之意,不俗!比那些一味歌功颂德的强多了。” 谢文庭脸微红,“孟兄过奖了,第三场策论……我主要写的是边患与粮饷。”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说当前北疆战事不利,根源在于后方粮饷转运不畅、层层克扣。 如果能设立专司衙门,由户部与兵部共管,专责边关粮饷筹措、转运,少了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或许会好一些。 谢靖宇听得微微点头,自己这个堂弟也算长进了,不再只埋首经书,开始关注实务。 虽然提出的办法不一定可信,但至少思路是对的。 谢文庭松了口气,露出些许笑容。 随后三人把目光投向孟云舟。 孟云舟咳嗽两声,缓了缓才道,声音依旧虚弱:“我第一场经义,与文庭老弟见解相类,不再赘述。第二场诗赋……惭愧,我写的可能不太合时宜。” 他以雪喻诏令,写的是“帝诏如雪降九天,寒门冻骨谁人怜?愿化春风融冰霰,润泽枯苗万亩田。”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林栩咂嘴,“孟兄,你的文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 自己这顶多是打油诗,反观孟云舟的诗句,讽喻都快拉满了,考官看了不得跳脚? 孟云舟苦笑,他当然清楚这么写可能导致的后果。 可以孟云舟的性子,不这么写又觉得对不起天下灾民。 谢靖宇却笑了,“孟兄有一颗赤子之心,虽然言辞激烈了点,但情怀很好。” 而且他懂得用‘春风融雪’来寄托希望,比之从前一味批判,已经圆滑了不少。 孟云舟看着谢靖宇,眼神复杂,“是谢兄上次提醒了我,做人不能太锋芒毕露,有时候稍微把话说软一点,或许效果会更好。” 至于第三场策论,他写的是安内方可攘外。 “我认为,当前大齐国的内忧绝对高于外患,各地灾荒不断,流民百万,如果不能妥善安置,容易导致内乱。” 所以策论的重点在于怎么赈灾安民、恢复生产。 谢靖宇欣慰点头,对孟云舟的欣赏几乎拉满。 开考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孟云舟会像那天一样犯浑,直接讥讽国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到时候不仅考不中进士,连举人的资格都有可能遭到剥夺。 现在看来,这家伙的脾气已经有了很大的收敛。 孟云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最终,三个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定格在了谢靖宇身上。 林栩迫不及待道,“靖宇,别卖关子了,你写的啥?快说说!” 谢文庭也好奇地看着他。 孟云舟更是支起了身子,眼中充满期待。 谢靖宇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三人,忽然笑了,“我写的……可能有点吓人。” “吓人?” 林栩瞪大眼,“比孟兄那诗还吓人?” “嗯。”谢靖宇点点头,语气平静,“我说的是,大齐如今最大的问题,既不是边患,也不是天灾,更不是税收和吏治。” “那是什么?”谢文庭好奇。 谢靖宇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吐出四个字,“世家门阀。” 这四个字的语调虽然很轻,却让房间瞬间安静了不少。 孟云舟呼吸一滞,谢文庭则是脸色发白,林栩更是“噌”地站了起来, “我靠!靖宇你疯啦,这话能写进策论里?” 第67章 争论 谢靖宇示意他坐下,平静地说, “我没疯,我只是把事实写了出来。” 他看向林栩说,“就拿王骏举例。他凭什么那么嚣张?凭什么考前就笃定自己能中?” 还不是因为他爹是刑部尚书,是景王的党羽,是世家权贵中的一员? 这些人把持朝政,结党营私。 朝廷要打仗,他们克扣军饷。朝廷要赈灾,他们贪污钱粮。朝廷要用人,他们任人唯亲。这些都是事实。 林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谢靖宇继续说,这些世家门阀代代相传,爵位不减,田产却越来越多,却不需要纳税。 朝廷能收上税的土地越来越少,国库越来越空,怎么办?只能加大对普通百姓征税。 百姓活不下去,就变成流民。 流民聚众,就成了反贼。 他看着三人震惊的脸色,继续道,“这是典型的官逼民反。” 林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靖、靖宇……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等于是向全天下的世家豪门宣战啊。” 一旦这些论据传开,他们能放过你? 别说中进士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谢文庭也急道,“堂兄,你虽然写的有理有据,可这些话一定会触犯众怒,恐招来杀身之祸。” 孟云舟却死死盯着谢靖宇,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慢慢燃起一团火焰。 他以为自己就够狂了,没想到谢靖宇这片策论写的比自己还要狂。 抛开所有外在的表现,直指问题核心。 谢靖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读了圣贤书,总得说几句真话。” 否则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有什么区别。 “孟兄上次在文萃阁,不也说了真话吗?我只是说得说具体一些。” 孟云舟深吸一口气,重重靠在床头说, “谢兄的胸襟气魄,孟某比不上。我只看到豪强欺压百姓,你却看到了整个制度的弊病根源……好,写得好!” 就算因此获罪也值了。 “若能以我辈之血,惊醒世人,唤醒圣听,死又何妨!” “死你个头啊,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林栩听得快哭出来了,他们是来考进士的,可不是来送死的。 谢靖宇反而笑了,带着破釜沉舟的坦然,“林兄,别慌,我这篇文章未必就是催命符。” “啊?”林栩抬头,一脸你还在做梦的表情。 “当今天子登基已经二十余载。” 谢靖宇缓缓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据我所知,这些年陛下为了改制,也做了不少努力。 比如频频更换内阁,亲自过问此次会试题目。 “我猜,陛下对这种世家坐大、皇权受限的局面,恐怕也早就有所不满。” 朝廷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把刀。 而谢靖宇这篇策论,或许……正好可以成为那把刀。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孟云舟才说,“谢兄……你这是在赌,赌陛下的心思,赌朝局的走向。” 如果赌赢了,或许真能一飞冲天,成为天子手中利刃。 但要是赌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了。 谢靖宇不再回答,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的眼神坚定,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人生在世,有些事,总得赌一赌的。” 帝京的夜已深了。 这四个家伙不知道的是,一场由策论掀起的风暴,此刻正在这座城池的最深处悄然酝酿着。 贡院主审的大堂内灯火通明。 所有试卷已被收齐,正在紧张的糊名、誊录之中。 而在阅卷官所在的精舍内,气氛却已经炸开了锅。 几位核心考官围坐在长案旁,案上摊开了十几张宣纸。 正是谢靖宇书写的那一篇策论。 原卷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和凌厉的气势,正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坐着以刘启明为首的,几位和景王府关系密切的考官。 望着试卷上的内容,他们个个面色铁青,怒容满面。 右侧端坐着孙谦和两名与誉王府走得更近的官员,神色同样凝重。 中间主位则坐着主考官杨廷鹤和副主考崔文璟,正手拿着那份誊抄稿反复细看,额角隐隐见汗。 “荒唐、狂妄、大逆不道!” 刘启明第一个拍案而起,指着那份策论,手指都在发抖, “这哪里是策论?这分明是谤书,是煽动叛逆之言!” 文章的内容不仅直指开国勋贵、而且非议朝廷法度,其心可诛。 他转身对杨廷鹤和崔文璟躬身,“杨阁老,崔大人。此等狂悖之徒,断不可留!” “因此下官建议,立刻根据笔迹核对原卷,找出此人,锁拿下狱,严加审讯,查出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意图不轨!” 景王派的考官们立刻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清丈田亩、取消免税、限制世袭……这每一条都是动摇国本、离间君臣的歪理邪说。” “写出这篇文章的人,必是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或是被北方敌国收买的细作。” 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孙谦等他们嚷嚷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刘大人,诸位,还请稍安勿躁。” 他拿起那份誊抄稿,平静道,“下官反复看了数遍,此文虽然言辞激烈,观点尖锐,但通篇所言,似乎都是实心论事。” 田亩兼并的问题早就被摆在了明面上。 至于赋税不均,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至于勋贵世家把持仕途、结党营私的问题嘛……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门儿清。 毕竟在场的,基本都算“勋贵”嘛。 孙谦一边分析,一边看向刘启明那涨得通红的脸, “刘大人这么激动,莫非是对号入座了?” 刘启明脸色一变,“孙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指这个考生文风险恶,含沙射影,包藏祸心!” “是否是含沙射影,见仁见智。” 孙谦淡淡道,“但下官以为,此文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它指出了什么问题。” 而是扯开了一块隐形的遮羞布。 把一些大家都知道,但却谁都不敢明说的问题,集中起来摆在了台面上。 孙谦细数下方的条陈,逐字逐句说,“清丈田亩,历代明君都有实行过。” 改革税制,按田产多寡累进征收,更符合公平之道。 至于限制世袭,更是有利于恢复国本。 他放下稿纸,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抛开屁股下的位置不谈,只看这些条陈,哪一条不是利国利民的正道?” 如果这也算歪理邪说,那什么才是圣人之道? 第68章 深夜召见 “孙谦,你不要混淆视听!” 刘启明好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野猫,跳起来怒骂道,“他这是要掘我大齐的根基,勋贵世家与国同休,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 一个小小的士子,竟敢妄言罢黜,这不是叛逆是什么? 至于那些所谓的对策,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蛊惑人心,一旦施行,肯定会导致天下大乱。 另一位官员阴恻恻道,“孙大人如此维护这个狂生,莫非认得此人?” 这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指责了。 孙谦面色一沉:“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为国选才。” 科举取士,首重文章见识。 “此文见识不俗,胆气过人,就算言辞有过激的地方,但忧国忧民之心却昭然若揭。” 如果因为涉及勋贵,就强行打压,以后谁还敢说真话。 “你……” “够了!” 一直闭目不语的杨廷鹤杨阁老,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声音虽然不大,却让满室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杨廷鹤目光平静,先看向同为主考的崔文璟,“崔大人,你怎么看?” 崔文璟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道,“阁老此文着实让下官为难。论文采见识,确实是上乘的佳作。” 但文风太过犀利,指向的问题过于尖锐,实在难以决断。 他这等于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杨廷鹤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那份策论,看了很久才缓缓道, “老夫年轻时,倒也想过写出这样一篇文章来。” 众人一愣。 “不过,到底还是为声名所累,不敢动笔。” 杨廷鹤深吸一口气说,“刘大人说这是谤书,孙大人说这是良策。要老夫说,这既是一篇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狂文,也是一面能照出我大齐沉疾的明镜。” “大人,难道你也赞同这个狂生的观点?” 刘启明脸色难看,袖袍下的拳头早已攥得死死的, “说到勋贵世家,大人何尝不是其中一员?” 这话的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如果这篇策论得以实施,在场的每一个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杨延鹤笑了笑,摇头扫过众人,“取或者不取,你我都做不了主。” 刘启明急道,“阁老您是主考,怎会做不了主?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就该立刻焚毁,将考生治罪!” 呵呵,有这么容易? 杨廷鹤淡淡瞥了他一眼,“刘主事,老夫问你,这次的策论题目是谁定的?” 刘启明一滞:“是……是陛下亲自圈定。” “陛下出的题目,问的是安边、足食、澄吏、固本之策。” 杨廷鹤缓缓道,“这位考生,答的难道不是这四个问题?” 人家看出了弊病,并提出了一系列对策,条条款款,都有理有据。 就这样烧了,以后皇帝问责下来,谁来担待? “可他危言耸听,就算陛下也断不能容。”刘启明咬牙强辩,额头却滴出了小米汗。 不怪他激动。 这篇策论的杀伤力太大了。 万一皇帝脑子不清醒,真的逐条照做。 那自己和身后的景王,包括那些依附景王的勋贵们,该如何应对? “是不是危言耸听,老夫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杨延鹤站起来,看向一直侍立在角落的一位老宦官, “陈公公,劳烦你将此文的原卷,以及诸位大人的争议,一并呈报御前吧。” 那老宦官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刘启明脸色大变,“阁老,这样的狂悖文章,何须惊动陛下?” 杨廷鹤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刘主事,那你能代表陛下拿这个主意吗?” “我……”刘启明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孙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躬身道,“阁老英明。” 既然大家讨论不出个结果,交给皇帝圣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崔文璟和几个中立派的老臣也纷纷点头,“还是阁老处事妥当。” 的确,这篇文章的内容,已经不是可以由几个主审考官来评断的了。 杨廷鹤不再多言,对老宦官点点头。 老宦官小心地收起谢靖宇的原卷和誊抄稿,放入一个锦盒中,捧在手中,快步离开了精舍。 夜色中,那锦盒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奔皇城深处。 …… 紫宸殿外,李文涣还在等待皇帝的召见。 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手里捧着紫檀香炉,身体在寒风下微微发抖。 足足等待了半个多时辰,却依旧等不到皇帝召见的御令,不由得有些心急了,看向身边那个脸色黝黑的侍卫统领说, “孙晋,陛下深夜召见,却迟迟不见我,到底有何深意?” 孙晋看了看左右,用很小的声音说, “大人,昨天一早,贡院那边转奏上来一个锦盒,里面好像装着一片今科士子的文章。” 皇帝看过之后,就一直待在紫宸殿没出来。 直到一个时辰前,才传令让孙晋去请李文涣, “另外,陛下还召见了景王和誉王,两位殿下估计也快来了。” 哦? 李文涣眉眼一开,眼中闪过一道异彩。 什么人的文章如此精彩,能让皇帝这么关注,在紫宸殿内读了一整天。 甚至专程召见自己这个近臣,连同两位殿下一起过来商议! 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孙统领,你老实告诉我,陛下传召的时候,脸上是高兴还是生气?” 天威难测,李文涣试图恶搞清楚皇帝的心理状态,免得待会儿奏对的时候出了岔子。 孙晋无语地撇嘴,“大人,皇帝的喜怒,也是我能揣摩的吗?” 李文涣默然。 是啊,自己这位皇帝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上一秒还谈笑风生,搞不好下一秒就磨刀子了。 别说孙晋一个禁卫军统领,典型的粗人一个。 就算是自己这个近臣,每次奏对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恰在此时,偏殿一侧的走廊有灯光亮起。 李文涣一抬眼,看见誉王正在几个小太监陪同下大步走来,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李大人也在?” 第69章 真敢写啊 “誉王殿下,老臣有礼了。” 李文涣上前拱手,被誉王轻轻扶起, “大人不要客气,一把年纪了,父皇深夜召见,想必很辛苦。” “呵呵,不妨事。” 李文涣笑容不减,又听见誉王赵衍刻意压低的声音,“大人可知道父皇这次召见,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 “似乎,是因为一篇士子文章。” “嗯?” 赵衍一愣,把眉头深锁起来,“这么早就有文章被奏到御前了?按照程序,似乎应该是由您和我们确认过之后再……” 上次皇帝下令,让李文涣随同誉王和景王一起参与这次科考。 按照惯例,被取中的文章起码要先给自己这位“陪审”先看看。 哪有绕过自己,直接呈奏御前的? “就是,贡院这帮人,现在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不等李文涣回答,偏殿一侧再次亮起了灯光。 景王身穿一袭貂裘大步走来,冷峻的脸上写满了深夜召见的急切, “四弟,李大人,近来可好?” “景王殿下费心了,这把老骨头还算过得去。” 李文涣急忙行礼,赵衍则笑着说,“二哥,你也来了?” “呵,可不是吗,你们来得早,有没有搞清楚父皇因为什么事召见?” 景王看似客套,可当看到誉王和李文涣正靠得很近时,眉毛却不自觉抖了一下。 “老朽不知,还在等待陛下明示。” 李文涣刚要解释,看见大内陈公公正加快脚步走来, “两位王爷,李大人,陛下有请,快进去吧。” 殿内,皇帝正披着一件玄色常服,靠在软榻上,等待三人。 御案前摆放着十几张贡纸。 上面洋洋洒洒,书写着谢靖宇的各种条陈建议。 “这个江州才子,还真是会给孤出难题啊。” 吱呀一声。 殿门打开,两位皇子带着李文涣疾步走进,裹挟着寒风行礼, “陛下圣安!” “起来吧,赐座。” 皇帝微微抬手,等三人落座后,指了指御案上的文章,“贡院那帮老学究,给孤送来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你们也看看。” “遵旨!” 三人对视一眼,全都俯身查看起来。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偶尔刮过窗户的轻响。 许久,景王飞快立刻起身道, “父皇!此子狂妄至极,目无君上,且诽谤勋贵,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儿臣以为,应该立刻锁拿严办,并彻查其背景,看是否与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有所勾连!” 说话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对面的誉王。 “呵呵,料到了。” 皇帝对景王赵霆的反应毫不意外,又转向誉王,“衍儿,你觉得呢?” 誉王赵珩并未忙着答话,直到彻底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内心也是泛起了一阵涟漪,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文言辞确实过激了,但忧国忧民之心,但也不像是假的……” “四弟此言差矣。” 景王赵霆冷笑道,“他这是恶谤言,是煽动,分明就是心怀叵测,试图挑起父皇和勋贵们的矛盾。” 赵珩平静道,“皇兄,太祖皇帝设科举,本意就是广开言路,选拔贤能。” 人家只不过在策论上说了几句真话,你就嚷嚷着治罪,那以后谁敢谏言。 “四弟……” “好了。” 皇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文涣, “文涣,你认为呢?” 李文涣还在观察文章上面的字迹,虽然脸上波澜不兴,内心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谢靖宇的笔迹他自然认得,几乎是一眼就猜到了作者的身份。 按理说自己极力举荐的人,能够凭一篇文章在御前引起这么大的轰动,也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说明他并没有老眼昏花看错人。 可在细读了上面的内容之后,却感到两眼发懵,整个人都有点呆滞了。 这兔崽子是真能写、也是真敢写啊。 “文涣,李卿?” 直到皇帝喊了第二遍,李文涣才猛地抬头,跪下说, “陛下恕罪,老臣……老臣看的太入神,所以……” “无妨,说说你的看法。” 皇帝神情玩味,倒是很想听一听这个李卿家的解释。 “回陛下,以臣愚见,此文如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割除腐肉,焕发新生;用不好,或反伤自身。” 李文涣一边擦汗,便想着怎么才能帮谢靖宇把话圆一圆, “此文作者虽然稍有偏激,但见识、胆魄和才华是有的……” “好了李卿,你不用欲盖弥彰,这片策论的作者是谁,你应该心知肚明才对。” 皇帝就静静看着李文涣演,直接扯下策论的火封,露出三个醒目大字, 谢靖宇。 李文涣胡子一颤,苦笑道,“陛下明鉴,谢靖宇这个毛头小子却年岁尚轻,胸中虽然藏有锋芒,但处事……处事欠稳妥,少年得志难免有所情况,臣想……” “李卿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啊,我问的不是谢靖宇这个人,我问的是这片策论。” 皇帝手指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敲击,让他不要避重就轻。 妈的,躲不过去了。 李文涣苦着脸,已经想好后事该怎么操办, “文章偏激,但锋芒已成,其中策论,却有可圈可点之处!” 谢靖宇是他极力向皇帝举荐的人,不管文章写成什么样,这个苦胆他都得咽下去。 与其闪烁其词,不如直抒胸臆。 殿内气氛压抑。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文章写得是狂了些。” 景王赵霆心中一喜。 可不等笑容露出来,皇帝又把话锋一转,继续说,“但有些话说得倒也在理。” 赵霆脸色微变,“父皇……” “你先不要吵。” 皇帝低头看向那篇策论,眼芒闪烁,似乎同样在思考该怎么评价, “此篇文章,不用黜落。” 李文涣呼吸一滞,“陛下……” 皇帝摆摆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取中,但名次不要太高,给个名额,让他进殿试吧。” 殿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最终考试,所有通过会试的贡士参加,决定最终进士排名。 “七日之后,孤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江州谢靖宇。” 圣意已决,不容更改。 景王赵霆面色铁青,誉王赵珩的眼中则闪过一丝光亮。 既然父皇同意召见谢靖宇,说明至少接纳了部分策论中的谏言。 自己也就不用再费口舌了。 第70章 各方的关注 紫宸殿的灯火渐熄,夜色浓稠如墨。 李文涣揣着心事走出殿门,没几步,身后传来温润声音, “李大人,请留步。” 誉王赵珩快步追来,脸上挂着惯常微笑,只是深宫夜色里,那笑意也沾了些凉意。 “殿下找我有事?”李文涣拱手。 “深宫路远,小王送送大人。”赵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两人并肩走向宫道,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走出一段,赵珩才忽然开了口,“刚才听李大人在殿内对谢解元的评价……似乎与上次有些不同。” 果然是这个问题。 李文涣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保持着拘谨的淡笑,“殿下明鉴,谢靖宇的才学确实不错,只是这次的策论过于孟浪的。” 他嘴上说的平淡,余光却在偷瞄誉王的反应。 朝廷这潭水太深,谢靖宇虽是块好铁,可锋芒太露,并不是什么好事。 赵珩侧头,借着灯笼光看李文涣表情,眼中的笑意却深了些, “这是实话?” 李文涣微微点头,“句句发自肺腑。” 呵,恐怕不尽然吧? 誉王脚步未停,语气却大有深意, “李大人莫不是担心谢靖宇锋芒太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所以故意贬低,免得让人惦记?” 他一边说,同样笑吟吟地观察着李文涣的反应。 这老狐狸经过几十年官场沉浮,早就修炼得滴水不漏。 谢靖宇那篇策论堪称惊才绝艳,以他的阅历怎么可能给出如此简单的评价? 显然是担心谢靖宇过早暴露在朝堂视野,有意“打压”。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把对方心思摸得门儿清,脸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心思敏捷,老臣佩服。” 李文涣心里一凛,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皇子的心思远比表面敏锐,但脸上却越发诚恳,微微躬身道, “良才美玉,需得因材施教,徐徐图之。就像深山藏玉,需匠人耐心琢磨,去其棱角显其温润,才能成传世珍宝。” 谢靖宇上来就尿了泡大的,这种行为不仅容易找来祸端,更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变成棋子。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雪藏”谢靖宇的立场,又捧了誉王有眼光。 “李大人的一片惜才之心,本王今天算是领会了。” 赵珩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笑容,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璞玉蒙尘,难免会明珠暗投。” 有时候适当显露些锋芒,似乎也未必是坏事。 “如果宝玉一直藏在深山,又有谁能看到,并把它挖掘出来呢?” 两人明里暗里打起了机锋,这话既是认可李文涣的保护策略,又暗示谢靖宇的“锋芒”已经引起了皇帝和诸位大臣的注意。 李文涣心中微叹,知道誉王这是听进去了,但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对谢靖宇的拉拢。 他表情肃然,拱手道,“殿下高见,老臣受教,不过究竟是宝玉还是石头,终归还要看陛下的圣意,看他自身的造化。” “是啊,造化。” 赵珩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近日京中几件无关紧要的趣闻,气氛重新变得温和客套。 只是这温和客套底下,是两股同样关注却出发点不同的暗流,通过谨慎的试探和回避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妥协。 直到走出宫门,赵衍目送他略显佝偻的身影坐上小轿,消失在长街夜色深处,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 他拢了拢身上厚重的玄色貂裘,凝视着长夜道, “谢靖宇啊谢靖宇,你可知你那一篇文章,已将自己置于何地?” …… 与此同时,景王府书房。 砰! 一只定窑白瓷被狠狠掼在金砖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你这狗奴才,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望着匍匐在地,吓得瑟瑟发抖的仆人,赵霆挥了挥手,让人将这个失手打坏花瓶的奴婢拖走。 “王爷饶命,奴才下次不敢了……” 听着下人在棍棒下不断发出乞怜的哀求,赵霆胸中的怒火,终于是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急速踱步,沉重脚步,仿佛要将地面踏穿。 刘启明垂手站在下首,脑袋几乎埋进胸口,额头上密布细密冷汗。 “李文涣那个倚老卖老的老匹夫,还有这个假仁假义的老四,分明就是在根本王过不去。” 赵霆猛地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刚才御前奏对,这两人一唱一和,真当本王是瞎子傻子吗?” 他们这,分明就是在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谢靖宇铺路。 刘启明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 “殿下息怒,皇帝或许只是觉得那狂生的文章有些趣味,但也未必会真心采纳……” 赵霆冷哼道,“父皇若只想警示,大可将那篇狗屁文章当庭驳斥,可他怎么做的?” 居然让杨廷鹤那老东西把文章原封不动地呈上来,在紫宸殿看了整整一天。 赵霆越说越气,背过身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皇心里,至少有一部分是认同那小子的。” 这个认知让赵霆感到十分恼火。 如果那些条陈建议真的被皇帝看中,并且实施下来。 那景王这一派的势力,必然会受打压。 刘启明汗如雨下,舔了舔干燥嘴唇,“殿下,就算皇帝有那么一丝念头,可这么大的事,恐怕也不会如此草率地做做决定。” 朝堂之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篇策论上的内容,哪一条不是摆明了和全天下的勋贵作对? 满朝文武,从阁老到州县衙门的长官,又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陛下就算有心推行,恐怕也要顾及到这些影响。” “你太不了解父皇了。” 赵霆摇了摇头,他深知皇帝为人。 这些弊端早就在皇帝心里扎了根,或许现在无力推行,或者还在犹豫。 但谢靖宇的这篇文章,就像一颗埋下去的种子。 今天皇帝能为这事召见他们,明天就可能因为别的事重用这个谢靖宇。 “只要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他就会形成一面旗帜!” 那些寒门士子、言官清流,恐怕都会朝那边聚拢。 第71章 代价 “谢靖宇这个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股思潮,一旦形成规模,朝堂格局瞬间就会改变。” 赵霆缓缓分析,眼中闪烁着冰冷算计的光芒。 更让他恼怒的是李文涣。 这老东西在殿上说什么年轻气盛、需加磨砺,可仔细一品,每句话都是在给谢靖宇定调子。 这是个有才华、有抱负,但性格略显浮躁的年轻人,需要的是引导而不是打压的。 “李文涣是谢靖宇的举荐人,嘴上不偏不倚,私底下能不提携照顾?” “还有老四!” 说到誉王的时候,赵霆本能地抿紧了嘴角, “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本王可是一清二楚。” 巴不得多搜罗一些像谢靖宇这种愣头青,来充当马前卒来对付我们。 “这个谢靖宇,就是他手上现成的一把好刀。” 刘启明越听心越凉,“那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就眼睁睁看着这颗种子发芽长大?” 赵霆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烛火映照在阴晴不定的脸上,杀意盎然。 “成长起来?”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他也得有这个成长的空间才行。” 刘启明精神猛地一振,眼中闪过狠辣与兴奋交织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下官明白了,此等小事无需殿下操心,我这就去办!” “不急,谢靖宇如今风头正劲,殿试在即,盯着他的人不少。” 赵霆慢条斯理说道,“如果现在就对他下手,别人或许不知,父皇和李文涣那老狐狸岂会猜不到是我在动手脚?” 刘启明一愣,“那……” “给我盯死了他,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赵霆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启明,“一个江州来的考生,如此不知收敛,私底下肯定会引起旁人的记恨。” 如果让他因为意外,死在别人的手上,那不是更合理? 刘启明会意,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冷笑, “殿下英明,只是李文涣和誉王那边恐怕也会留意这小子的一举一动。” “所以要等待时机,找一个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机会。” 赵霆指尖划过桌面,目光深得可怕。 “记住,不能让王府杀手出面。” 最好是市井无赖见其衣着光鲜,以为是有钱的外地肥羊,临时起意。 又或者是他自己多管闲事,惹上了不该惹的地头蛇亡命徒。 “再或者……是他突发急症,暴毙而亡。” “明白,属下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天衣无缝!”刘启明躬身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赵霆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脸上恢复些许平静, “去吧,替我盯着点贡院,看看这一届考生里,还有没有值得被继续拉拢的对象。” 刘启明躬身退下。 书房内烛火依旧摇曳。 赵霆独自坐在宽大椅子里,影子投射在身后墙壁上,显得巨大而扭曲。 他拿起书案上另一只完好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残茶, “小小的一个谢靖宇,竟然引得本王亲自出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想出风头,那就得付出代价才行。 …… 会试之后,帝京的气氛仿佛一下就从紧张肃穆中挣脱出来,重新沉浸到它该有喧嚣的繁华里。 悦来客栈里,四人小日子也过得颇为滋润。 孟云舟的身体有了很大起色,在谢靖宇的强行挽留下,终于放弃立刻搬回破僧舍念头,老老实实在客栈养病。 他每天按时服药,身体慢慢康复,偶尔回去楼下转转,和谢靖宇一起探讨实事。 林栩则是彻底解放了天性,每天变着法子往外跑。 要不是谢靖宇看得紧,这货怕是能把帝京所有的青楼赌坊都踩个遍。 “我说哥几个,老在客栈里窝着跟坐牢有啥区别,爷都快被捂馊了。” 这天下午,林珝嗑着瓜子,腆着脸又来找谢靖宇磨蹭, “会试都考完了,还不抓紧时间去长长见识?” 谢文庭正在整理这几天温书的笔记,抬头有些无奈道,“林兄,堂兄让我们尽量低调些,没事少出门。” 放榜在即,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否则就算高中,也会因为私下行为不检,被贡院剥夺名额。 大齐国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低调,咱们还不够低调吗?” 林栩一骨碌坐直身体,突然把话头抛给正在窗边看书的孟云舟, “孟兄你说是不是?咱们几个大活人,整天窝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人都要发霉了!” 孟云舟放下书卷,不置可否。 他其实也有些闷,在慈恩寺外破屋虽苦,至少能自由走动,如今住进了客栈里,倒真像是坐牢。 不过孟云舟并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谢靖宇。 显然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听从谢靖宇的安排。 见这几个家伙都看向自己,谢靖宇只能无奈说, “出去转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恪守本分,不惹事就行。” “好耶!”林栩欢呼一声,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你先等等。” 谢靖宇赶紧按住他,约法三章说,“咱不能去人太乱的地方,只看热闹不惹事,而且不能玩得太晚,天黑前必须回来。” “行行,你说啥就是啥。” 林珝急着出门,嬉皮笑脸道,“我可是听说了,西市那边今天有庙会,好像还有大户人家在抛绣球招亲。” “抛绣球?”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惊愕。 尤其是谢靖宇,之前只在电视上听说过这种事,没想到大齐国还真有啊。 林珝迫不及待说,“可不嘛,小爷我早就想去瞧瞧了,说不定哪家的黄花大闺女看小爷我英俊潇洒,抱着绣球就朝我怀里扑呢。” “你丫可真能扯!” 谢靖宇好气又好笑,给了他一个眼神,让林珝自己体会。 孟云舟则是皱了皱眉,“婚姻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孟兄不懂了吧。” 林栩已经跳起来拽他胳膊,“抛绣球可是个技术活,你以为真是闭着眼睛往人群里乱丢呢。” 这些大家闺秀又不傻,如果没有功名傍身,连进入会场的资格都没有。 第72章 点绣球 不过他们四个都是举人,将来还有可能荣登殿试,被“砸中”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谢文庭也有些好奇,他自幼读圣贤书,只在书中见过这些奇闻,不由得看向谢靖宇。 谢靖宇笑着起身,“那就去看看吧,当是散心。” 说笑间,四人换了身干净但不算扎眼的衣裳。 谢靖宇特意让大家都换上最普通的袍子,连林栩那身骚包的锦缎外衫,也被强行扒下,换了件半旧的清布短褂。 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最安全。 之前就因为太招摇惹了不少事,谢靖宇可不想再被人盯上。 林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痛心疾首道, “靖宇你这事存心不让小爷被选中啊,穿着这样,谁家的小姐能选中我。” “你少废话,让你出门看个热闹,还真打算去抢绣球啊。” 谢靖宇不由分说,把他手上绸子抢过来,直接塞进箱底。 今天的西市果然很热闹,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早已被各式游人挤得水泄不通。 林栩兴奋地穿梭在人流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靖宇三人跟在他后面,小心避让着行人,一边低声讨论沿途所见。 “帝京繁华,果然是名不虚传。” 孟云舟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货物和衣着光鲜的行人,轻声感叹。 他之前住在破僧舍,看到的都是民间疾苦,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 谢文庭则有些不太适应这种人挤人场合,一个劲往谢靖宇身边躲, “堂兄,这里好多人,不会走丢吧。” “让你出来逛逛,别跟小媳妇见公婆一样。”谢靖宇一把抓着他的手,直接往前推。 和林珝不同,谢文庭的性格过于腼腆,是该多出门走走才对。 “快看快看,那边,沈家绣楼!” 就在这时,林栩忽然从前面挤回来,指着前方一座装饰华丽的二层木楼叫道。 三人都抬头看去,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此刻正披红挂彩,挂满了大红绸缎和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露台上有几个丫鬟婆子,正簇拥着一位穿着大红嫁衣、头上蒙着盖头的女人走出来。 女人身段窈窕,虽看不清面容,但举止间隐约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楼下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不少跃跃欲试的年轻男子。 “呵,还真有人在这里抛绣球。” 谢靖宇摸索下巴,满脸好奇。 “可不?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林珝笑嘻嘻地说,朝廷召开恩科,汇聚了三省九州所有的年轻举子。 大街上多的是进京赶考的饱学之士。 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抛绣球,意向已经很明确了。 谢靖宇哦了一声,这点他倒是不意外,很多话本上都写了。 寒门世子一旦高中,提前的人瞬间就会踏破门槛。 不过用抛绣球这种方式择婿,风险属实有点大,谁能保证被砸中的一定是年轻的举人? 万一是个要饭的乞丐,或者是那种考了五六十岁还没中进士的平庸士子呢。 林珝挤眉弄眼道,“靖宇你平时蛮聪明,这会儿咋糊涂了?你好好看看四周。” 谢靖宇愣了一下,环顾周围,当时就笑了。 沈家早就安排好了大量家丁,穿插在会场边缘维持秩序。 那些年纪大的、长相对不起观众,又或者一看就很穷酸的人,没等挤进接绣球的地方,就会遭到驱逐和排挤。 真正挤得进里面的基本都是年轻人。 谢靖宇嘀咕道,“妥妥的黑幕啊,果然凡是选秀的都靠不住。” “吉时已到——” 就在这时,绣场传来一道铜鼓声,一个管家模样中年男人走出来,拖长声音喊道。 人群瞬间更加骚动起来,无数双手臂高举,那场面就跟插秧苗似的。 谢靖宇对这种绣球砸脑袋的事情不感兴趣,也就站在边缘看个热闹。 林珝则是撸起了袖子,一个劲往前冲。 凭着那一身吨位,把那几个年轻人挤到了一边。 孟云舟拦下他说,“林兄你搞什么,还真打算去抢?” “废话,孟兄,我劝你也抓紧时间做准备吧,机会难得,谁不想找个有钱的老丈人?” 林珝贱兮兮地附耳说,“帝京沈家,妥妥的豪门大户啊,家族里好多人都在织造局当差。” 织造局是什么? 虽然不是啥正经衙门,但和宫里来往甚密。 比如皇帝要织龙袍,后宫要添新衣裳,所有的材料都由织造局负责进贡。 “说白了,沈家就是和朝廷深度绑定的生意人。” 按照大齐国旧制,士农工商,商人的后代不得入仕,也不了大官。 但人家可以招个未来的大官当女婿啊! 一旦被选中,未来前途可期,以沈家的背景,肯定会使劲把女婿往朝堂上推,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不用我跟你讲吧。” 听完林珝唾沫横飞的介绍,孟云舟这才明白,为啥堂堂沈家竟然会当街抛绣球。 林珝继续说,“可不,不仅是沈家,这条街上还有不少做生意的大户。” 他们沾了个“商”字,家族后代不能入仕。 但为了攀附权贵,个个都想招个进士当姑爷。 “别以为这帮有钱人傻,在你落魄的时候丢个绣球,陪嫁个女儿。” 日后你发达了,当上大官,你会怎么报答? 孟云舟摸了摸鼻子,“可万一被绣球砸中的人考不中呢?” “哎哟,我的孟兄啊,你脑子里除了那些治世策论以外,还能不能赛点别的东西?” 林珝无语道,“就拿沈家举例吧,人家虽然进不了官场,但和朝廷交往甚密,认识不少王公大臣。” 只要你做了沈家女婿,那就不存在考不中的说法。 “就算你目不识丁,人家也有办法把你推上去,这就叫现实!” “好吧。” 孟云舟这回算了开了眼,和谢靖宇相视一笑。 此时露台上那位沈小姐已经站在了阁楼前面,似乎微微侧身对边丫鬟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在众人注视下,将那系着红绸的绣球用尽力气高高抛向空中。 绣球划过一道弧线,在春日阳光下红得耀眼。 “抢啊!” 楼下顿时炸开了锅,上百双手臂同时伸向空中。 第73章 花落谁家 当绣球被抛下来的瞬间,人群疯狂涌动,开始推搡冲撞。 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鞋子被踩掉,有人帽子飞了,那架势比打仗都厉害。 掉下的绣球被无数双手触碰拍打,在众人头顶上颠簸起伏,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就是落不下来。 谢靖宇他们站在圈子外面,本想看个热闹。 不料绣球在空中顶了几下之下,居然蹦蹦跳跳往这边飘过来。 “哈哈,有门!” 林栩哈哈大笑,踮着脚嘴里不停念叨,“往这边来,往这边来,老天爷开开眼……” “唉,这个林兄。” 孟云舟也是无语了,回头见谢靖宇正用好笑的目光看着自己,顿时一愣, “谢兄你这是什么眼神?” 谢靖宇笑了笑,“孟兄不打算抢吗?” 这家伙诗文才学都好,除了脾气古板一点,最大的软肋就是没个好家世。 如果真能入赘沈家,将来施展抱负的机会可不就有了吗? “谢兄莫要取笑,我才不想靠女人发迹。” 孟云舟老毛病又犯了,一顿之乎者也,搞得谢靖宇头大。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争夺中心传来几声呵斥,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伙显然是一伙的,互相配合着要把绣球往自己人方向拨。 旁边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甘示弱,也拼命往前挤。 推搡间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那绣球竟被一股力量猛地撞得斜飞出来,脱离了核心区域,直直地飞向谢靖宇这个方向。 事情发生太快,谢靖宇眼见一个红影砸来,下意识想躲,可身后左右都是人,挤得他动弹不得。 关键时候他扫了一眼身边的谢文庭,眼珠子一转,立刻龟到了谢文庭身后,拿他当挡箭牌,猛地往前一推。 “堂兄你怎么……” 谢文庭完全吓呆了,眼睛睁得老大,眼看着那绣球在瞳孔中迅速放大。 然后在周围一片惊呼声中,啪的传来一声闷响。 红彤彤的绣球不偏不倚,竟砸在了谢文庭的怀里。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静音键。 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喧嚣。 “中了,有人抢到了。” “看来是个书生,嘿,还是个穿青布袍子的!” “哎哟可惜了,怎么不是我?” 沈家的家丁们反应极快,立刻分开人群快速涌过来。 那管家看到手拿绣球,僵在原地的谢文庭,眼芒闪动,快速对着他打量了一番。 青布袍子还算干净,穿戴整洁,面容清秀斯文,样子很年轻,就算不是个富家公子,至少也是个饱读圣贤书的举子。 “呵呵,就你了!” 管家脸上掠过一丝欣喜,立刻上前拱手,声音洪亮, “恭喜公子,贺喜这位公子!既然抢到我家小姐的绣球,那就随我去拜见老爷夫人吧。” 身边几个家丁也是迅速围上来,一副要抢人的架势。 谢文庭傻了,一旁的孟云舟懵了。 没能抢到绣球的林珝一脸惋惜,但很快就挤出一脸揶揄笑意, “文庭老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那绣球还是我替你拨过来的呢。” “这、使不得,使不得啊……” 谢文庭这才惊醒过来,瞬间脸色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谢靖宇,“堂、堂兄……这怎么办?” 谢靖宇也是惊魂未定,擦了擦汗说, “既然砸中了你,去见见呗。” “可你……刚才那绣球明明是奔着你来的啊。” 谢文庭无助都快哭了,哪有这么坑弟弟的。 林栩在一旁已经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兄终弟及嘛,怕个鸟,反正是你们谢家的姻缘!” 孟云舟忍俊不禁,但看谢文庭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出言道, “文庭老弟,事已至此,你总得进去给个说法。实在不情愿的话,你就坦诚相告,想必沈家也不会强人所难。” 谢靖宇赶紧说,“就是,老弟你别慌,稳住,沈家是体面人家,不会当街吃了你的。” 谢文庭哭丧着脸点头,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绣球,像是要上刑场一样,一步三回头,那表情委屈得像个深闺怨妇。 林栩踮着脚,一直目送谢文庭身影消失在大门内,才意犹未尽收回目光,“你们说文庭这小子会不会真就……嗯哼?” 谢靖宇笑着摇头,他也不知道。 现在只能等着最后的结果了,其实合沈家结姻亲不是坏事。 谢宏毅虽然是四品大员,可毕竟是个外放的官员,进了京城什么都不是。 谢文庭能傍上帝京豪门,保不齐自己这个二叔做梦都要笑醒。 孟云舟拉了拉他的袖子,“既然谢兄觉得这是件好事,刚才你干嘛要躲?” 啊,我有躲吗? 谢靖宇目光闪烁,刚才也不知怎么的,看到红绣球往自己头上掉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傲娇倔强的倩影,然后就不由自主地把堂弟推出去了。 “咳,孟兄看错了,我抢都来不及呢,怎么会躲?” 谢靖宇正要打个哈哈,忽然感觉左边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若不是他此刻警觉性高,几乎察觉不到。 他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短打的汉子,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孙晋。 虽然他这身打扮与上次不同,但谢靖宇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沉稳如磐石的眼睛。 “小子,跟我来一下。”孙晋对上他目光,几不可察微微点头,然后松开他袖子,转身朝着旁边一条僻静小巷走去。 谢靖宇心里咯噔一下。 孙晋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他迅速压下心头不安,对林栩和孟云舟低声道, “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你们就在这附近等着文庭,别走远。” 林栩一愣,“啥急事啊?文庭还没出来呢。” “一点私事,很快。” 谢靖宇不欲多说,目光扫过周围熙攘人群,“记住,就在这附近等,别乱跑。” 孟云舟敏锐地察觉谢靖宇神色间有一丝凝重,便道,“谢兄去吧,我和林兄在旁边的茶摊等你回来。” 谢靖宇不再多说,转身快步跟上孙晋。 第74章 兴师问罪 不久后,谢靖宇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与主街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出现了一辆半旧的马车,看着毫不起眼。 但这里可是内城,有资格坐马车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谢靖宇已经猜到是谁来找自己了,快步走过去。 果然车帘子一掀,露出一个穿着深蓝色绸布的老者正端,正是李文涣。 “李老?” 谢靖宇连忙拱手行礼,心里越发打起鼓来。 李文涣贵为钦天监掌印、皇帝近臣,竟亲自来这种市井之地找自己,不知道有什么指示。 “先进来吧。”李文涣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随后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转向了更深的巷口。 “臭小子,你胆子是真肥。” 李文涣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谢靖宇头皮一紧, “上次老夫让你低调点做人,你把老夫的话当耳旁风了吧?” 谢靖宇以为他埋怨自己在外面闲逛,急忙讪笑说, “李老,我就是考完了出来透透气,真没干什么……” “看热闹?” 李文涣哼了一声,手中念珠捻得飞快,“你那篇策论,老夫已经逐字逐句地拜读过了。” 谢靖宇一愣,“不是说考生的姓名需要遮挡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得实在傻气。 普通考官看不到自己的名字,这位皇帝的近臣怎么会不知道, “那……李老觉得我卷子答得怎么样?” 李文涣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没好气说,“还答得怎么样?找死的言论!”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谢靖宇眼里光瞬间黯了下去,低声嘟囔:“我以为……至少有些见解是切中时弊的。” 看他那副灰心丧气的模样,李文涣心中微软,但语气依旧严厉, “老夫说的不是见解的问题,你这是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这里可是帝京,是汇聚了整个大齐最顶尖权势,也是人心最复杂的地方。 你以为你写的那些是什么? 在有些人眼里,那是刨他们祖坟。 “你知不知道,会考结束不到七天,那篇文章已经摆在多少人案头?” 有多少人注视你,想让你消失? 谢靖宇先是一愣,脸上的沮丧被惊愕取代。 他虽想过会得罪人,但“消失”这个词从李文涣口中说出,分量太重了。 “不然呢?” 李文涣几乎要被他天真气笑,“你以为会考答得那些试题,是在学堂上和老先生辩论?” 你错了,那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战场。 “你那些条条框框,动的是无数人饭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道理你不懂?” 谢靖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郑重其事地说,“李老,您说的这些话,我在落笔的时候其实也有想过。” 李文涣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 “我知道自己的策论可能会得罪人,但是……” 谢靖宇的目光直视李文涣,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真话,看见弊端装作看不见,那读书何用?做官何用?” 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如果死得有价值,也算不枉来一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里透出的光清澈坚定,却让李文涣心中一震。 这份赤子之心和近乎愚蠢的勇气……难怪誉王会对他另眼相看。 李文涣脸上的厉色缓缓消融,久久注视着谢靖宇,“你小子真不怕死?” “当然怕。” 谢靖宇回答很诚实,“不过人早晚会有一死,得看值不值,为了什么而死。” 李文涣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把目光移开, “给你个忠告。放榜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除了你身边那几个好友,不要跟任何外人接触。” 话说到这儿,李文涣像是想到了什么,加重语气道,“尤其是那个赵衍。” 谢靖宇一怔,“您怎么会知道他?” 他猛然想起贡院主考官队伍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还是想确认。 李文涣冷笑,“老夫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多,知不知道这位赵公子是什么人?” 谢靖宇试探回答,“皇亲贵胄?” “是他亲口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猜到?” “他没明说,是我自己猜的。” 谢靖宇老实道,“那天在书坊,他身边那位‘孙谦’先生对我态度就很特别。” 后来他又在贡院亲眼看见,孙谦竟然穿着三品官服站在主考官行列里。 能让三品大员当随从的,除了天家血脉,谢靖宇想不出别的可能” 李文涣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算你还有点眼力”的神色。 “不错,那老夫就明白告诉你……赵衍,就是当今圣上第四子,誉王殿下。” “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李文涣口中得到实锤,谢靖宇还是觉得脑子里“嗡”一声。 我嘞个豆! 誉王? 那个跟他勾肩搭背逛书坊、一起跟泼皮打架、还被他嫌弃出门带大锭元宝的赵公子,居然是当朝誉王。 谢靖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回想起那天自己大大咧咧拍着赵衍肩膀,拉着他满街跑的画面,心里一阵后怕。 “不过,誉王殿下他好像也没计较我的冒失,还挺平易近人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平易近人?那可是皇子! 就冲他和誉王勾肩搭背这一条,往轻了说是失仪,往重了说……也该掉脑袋了吧。 “平易近人?” 李文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这碗水还浅着呢。” 誉王为什么对谢靖宇另眼相看?不仅仅只是看中他才学。 更重要的是谢靖宇对他有用。 因为谢靖宇那份‘为民请命’、‘革除积弊’的姿态,正好可以成为他招揽寒门士子,对抗景王的手段。 “那,被未来的领导赏识,不挺好嘛?”谢靖宇还是有点懵。 “可你知不知道,自己一旦站在誉王身边,意味着什么吗?” 谢靖宇下意识摇头,此刻他脑子有点乱。 “意味着你立刻就会成为景王及其党羽眼中钉,意味着朝堂上所有不属誉王派系的官员,都会对你警惕疏远!” 第75章 官场法则 李文涣语速加快,疯狂向他灌输官场的生存法则, “你个兔崽子,那叫党争!” 你死我活,没有退路。 卷进党争的人,要么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要么人头落地,甚至会连累家族亲友。 “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拿什么去跟世家斗?你连当棋子的资格都很勉强!” 李文涣一口气把话说完,声音带着寒意, “最关键是,眼下皇帝也注意到了你。” 他老人家最忌讳的就是臣下结党营私,尤其是皇子与朝臣和士子勾连。 “你一个还没过殿试的白丁举子,就跟誉王走得如此之近,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人家不会觉得你是人才,只会怀疑你和誉王不安分。 甚至猜忌你那篇策论,就是在誉王的撺掇下写的。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浇得谢靖宇透心凉。 他之前只想着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将来踏实做事,为百姓发声。 哪里想得到朝堂之上步步凶险,连跟谁多说几句话、表现得亲近些,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那我该怎么办?”谢靖宇是真的有些慌了。 卷入党争、引起皇帝猜忌……这个大帽子扣得够结实。 李文涣没好气扫了他一眼,“现在怕了,你的文人傲骨,士子风范呢?” 谢靖宇满头黑线,这么大的罪名谁不怕? 他个人生死事小,万一连累到朋友和家人就麻烦了。 “按老夫说的做,放榜前绝对不要再出客栈,殿试时不要再发表任何过激的言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见到皇帝之后,只展现自己的才学和忠诚,绝不能有任何派系倾向! 李文涣的目光像极了两把刀子, “你要做的,是让陛下看清自己是大齐的臣子,是未来的可用之才,而不是哪个皇子门下的走狗。” 皇帝猜忌心重,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李文涣见过太多饱读诗书的人才,就因为一时行差踏错,进了不该进的阵营。 不仅一腔抱负无法施展,自己也变成了刀下亡魂。 这才是李文涣真正要说的重点。 谢靖宇呆坐在轿厢内,这些信息太复杂了,他一时半会儿还没理解透彻。 过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眼神渐渐重新聚焦,“我明白了,李老,我会照您说的做,放榜前不再和任何人接触。” “那就好。”李文涣心中暗叹。 身在朝中,有时候他也是身不由己。 该点的都点了,剩下的就看这小子的造化和陛下的心思。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孙晋低沉声音:“大人,到了。” 李文涣最后看谢靖宇一眼, “小子,你以后的路还长,记住老夫话,踏踏实实研究你的学问,不要过早卷入这些斗争。” 说完,他闭上眼,示意谢靖宇可以下车了。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朝李文涣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李老教诲,靖宇铭记于心。”离开马车后,孙晋带着他重新走回那条巷子, 谢靖宇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去,穿过两条狭窄小巷,又重新回到了西市那条街。 谢文庭已经出来了,正被孟云舟和林珝围在中间说着什么,手里还抱着那个大红绣球,像抱了个炭火盆。 “靖宇,你可回来了,咱们的文庭老弟没准真要当姑爷了。”林栩挥舞手臂大喊,引得周围路人侧目。 谢靖宇甩掉脑子里那些杂念,快步走过去说, “怎么样文庭?没受委屈吧?” 谢文庭脸上又是羞窘又是无措,“沈老爷和夫人倒是很和气,没为难我。他们问了我籍贯家世,是否婚配,有无功名。” 谢靖宇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谢文庭说,“我都照实说了。沈老爷很高兴,他说……” 谢文庭声音更小,脸更红了,“如果我这次能中进士,得个一官半职,就会修书一封,和我父母商议,只要来两家父母同意,就能正式托媒提亲……”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但三人都听清了。 林栩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用力拍打谢文庭肩膀,“这不就成了嘛,文庭啊文庭,你小子可以啊!” 以谢文庭的文章,不敢说能名列三甲,考个进士问题应该不大。 人家沈老爷显然是看准他潜力了。 “话说,这位沈小姐到底长啥样啊,你见过没?” 林珝忽然凑过来,神经兮兮地说,“刚才她披着红盖头,看不清长相,身段倒是一流,别是个龅牙妹吧?” 谢文庭脸颊通红,讷讷道,“我没见着,她在屏风后面。” “行了,咱们回客栈吧。” 林栩左右张望一下,意犹未尽,“今天这热闹看得值了,文庭白捡个媳妇,咱们也开了眼界。” 四人说笑着往悦来客栈走去,到了地方,已是暮色四合。 累了一天,又经历了“绣球事件”的刺激,众人都有些精疲力尽。 简单用过晚饭,洗漱过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谢靖宇躺在榻上,却有些辗转难眠。 想到马车上李文涣对自己的遵遵告诫,再想到那天和誉王赵衍相谈甚欢,一起在巷子里勇斗恶霸的事。 怎么都睡不着。 “李大人身为内廷近臣,能屈尊跟我说这么多话,已经是很难得了。” 谢靖宇喃喃自语,他当然知道,李文涣这是出于惜才之心,想要保全自己。 这事希望自己韬光养晦,暂时龟起来,等将来有了出头之日,再去实施自己那些政治主张。 “可誉王那边……” 谢靖宇翻了个身,脑子里回想那天在誉王面前夸夸其谈,说了许多兼济天下的豪言壮语。 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选呢? “按照李大人的意思,我那篇策论应该是过了。” 几天后就要上殿面对皇帝。 这一关怕是会无比凶险啊。 闹不好,当场就会人头落地。 “唉,不想了,想来想去也无济于事。” 反正策论已经交上去了,造成的不良影响也扩散出去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怂个屁!” 这么一想,他又翻身踏踏实实地睡了。 夜色越来越深。 客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和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客栈对面的巷口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身穿灰色短打、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 他们蹲在墙角,注视着二楼客房的窗台,一动不动,宛如石雕。 “那小子就住这儿?” “应该是。” “呵呵,烦你禀告刘大人,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第76章 故意纵火 回去后,谢靖宇就老老实实待在客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那未出阁的小姐还安分。 隔天上午,谢靖宇照例趴在二楼窗边,手里捧着本《帝京风物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阳光洒在身上让人直犯困,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往下耷拉。 半梦半醒间,余光却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发现个卖糖葫芦的人。 草靶子上插得跟刺猬似的,红艳艳挺招人。 可那小贩即不吆喝,也不挪窝,看着就更蹲点似的,隔三差五就往客栈二楼这边瞟。 谢靖宇眯起眼盯着那人看了一会,把书放下,转头喊了一嗓子, “林栩,你过来。” 林栩屁颠颠跑过来说,“咋了咋了?” “你看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 谢靖宇往窗外努努嘴,“老往咱们这边瞅,瞅好几回了。” 林栩探出脑袋瞅了半天,挠挠头,“瞅就瞅呗,可能是没见过这么俊的读书人,多看两眼。” “……你特么正经点。” 谢靖宇发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这时孟云舟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见两人凑在窗边嘀咕,随口问,“看什么呢?” 谢靖宇把对面那个小贩的情况说了。 孟云舟放下茶盏,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两眼, “这人确实有点可疑,做买卖的不吆喝,也不挪地方,眼睛老往客栈楼上瞟。” 谢靖宇摊手,“是吧,我也觉着怪。” “哎呀,你们就是想太多。帝京这么大,人这么多,兴许人家就是等人呢?等半天等不来,可不就得东张西望?” 林栩拍拍谢靖宇的肩膀,让他不要小题大做。 “你一个外地来的,身上又没几两肉,人家盯你图啥,图你床底下那几本破书?” 这话糙理不糙。 谢靖宇想想也是,便收回目光,“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总在房间带着也闷,中午吃完了饭,他想着去后院透口气。 客栈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晾着几件衣裳,墙角还有口井。 谢靖宇走到井边,准备打点水洗脸,忽然从旁边通道里快步走出一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他肩膀上。 谢靖宇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拿着的木盆差点脱手。 那人也“哎哟”了一声,连连后退,“不好意思啊公子,我急着赶路,没看清。” 谢靖宇揉了揉肩膀,倒也没太疼,“没事,下次走路看着点。” “是是是,小人赶着去送货,见谅、见谅……”小贩又赔了个笑脸,忙不迭地挑起担子,脚步匆匆地从后院侧门出去了。 谢靖宇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摇摇头,没多想。 可等他打水回了房间,伸手去摸钥匙开门的时候。 手里却抓了个空。 钥匙怎么不见了? “怪了,刚还在呢。”谢靖宇皱眉回想。 白天除了下楼吃饭、去后院那次,就没出过门。 钥匙一直拴在腰带上,难道是下刚被那小贩撞掉了? 他挠挠头,回了后院去找,可地上根本没有。 没辙谢靖宇只好去找客栈掌柜。 “谢公子莫急,我这儿有备用的,给您换上把新锁就是了。”掌柜倒是爽快,当即给了一把新钥匙。 “有劳了。” 谢靖宇带着钥匙回了屋,还在想刚才那个小贩。 这时候林珝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说,“咋了,成天疑神疑鬼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刚丢了钥匙,下楼补了一把。” 谢靖宇随口一答,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说不清。 “我看是你参加完会试,心理压力太大,走走,去孟兄房里转转。” 到了孟云舟的房间,几个人围在一起猜测这次的会试排名,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夜里无聊,几个人聊着聊着都有了困意,刚打算回房间睡觉。 就在这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随着这一声惊呼,整间客栈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打量脚步声一起朝后厨方向涌。 “啥情况啊?” 谢靖宇推开窗户一看,只见后院浓烟滚滚,后厨果然烧了起来。 “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林珝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冲冲地抄起茶壶往外冲。 后厨的火焰蹿得老高,柴堆正烧得噼啪作响。 掌柜的站在院子里嗓子都喊劈了,“水,大家帮帮忙,赶紧找水啊。” “掌柜的别慌,大家一起帮忙救救火吧。” 谢靖宇见火势不小,同样招呼身边的人帮忙。 后厨人仰马翻,到处都是急着打水救火的人。 谁也没发现在客栈前门处,一道鬼祟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攀上二楼。 谢靖宇的房间被打开,那黑影手上抓着一把铜钥匙,正是他白天弄丢的那把…… 经过所有住客的努力,火终于被扑灭了。 “谢谢诸位了,连累大伙受惊,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掌柜的抹着脸上的黑灰,对众人不停地作揖拱手。 幸好这把火被扑救得及时,否则损失大了。 谢靖宇也参与了救火,正蹲在草垛子旁边歇气呢,望着灶台被烧焦的地方,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灶膛口盖着铁板,被封得严严实实。 灶台四周也是干干净净,连点火星迸溅的痕迹都没有。 火从哪儿烧起来的? 为了搞清楚火源,谢靖宇折返回大火烧起来的地方,先用手指拨开表层那层浮灰。 周围的木柴几乎烧尽了,灰烬里混着些黑乎乎的块状物,黏在炭上,还没烧透。 他捡起一根木柴,翻过来看了看。 很快就发现不对,赶紧凑到鼻尖闻了闻。 林栩见他疑神疑鬼的样子,走来说,“你干啥呢,被烤焦的木头有啥好闻的?” 谢靖宇没理他,把手里那截木柴递到孟云舟面前,“孟兄,你看。” 孟云舟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很快就把眉头拧起来,“怎么有股油腥味?” 谢靖宇点了点头,“这根木头烧起来之前,应该被人浸过油。” 他继续用木棍拨开坑底的灰,露出一角烧得黢黑的木板。 木板只剩半块,边缘处有明显被油泼过的痕迹。 林栩终于猜到谢靖宇想说什么了,张大嘴憋出一句,“有人故意放火?” 第77章 针对 “应该是,否则这把火来得也太巧了。” 谢靖宇点点头,刚想把这件事告诉客栈掌柜。 结果这时候,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入夜的静谧里格外刺耳。 还不等谢靖宇反应过来,外面已经冲进来十几道身影,把客栈堂屋照得亮如白昼。 “京兆府办案,所有人不得走动!” 十几个衙役鱼贯而入,眨眼间堵死了前后门。 “官爷,这是怎么了?”掌柜的从柜台后头连滚带爬迎出来,脸都白了。 不过是后院起了一场火,没必要惊动这么多官差吧。 “掌柜别紧张,我们是来办案的。” 人群中走出一个三十出头,面白微须官员,目光扫过满院子惊惶的住客,最后落在掌柜头上, “你是这店的掌柜?” 掌柜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姓吴,大人有何吩咐……” “昨晚西城李员外府失窃,丢了价值千金的珠宝细软。” 官员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有人看见盗贼往你们这条街跑了,本官周永年,是奉了府尹大人的命令,过来追查此案的。” 啥? 掌柜的顿时把腿吓软了,连连作揖,“大人明鉴,小店住的都是本分人,可不敢窝藏盗贼……” “是不是窝藏,搜了才知道。” 周永年根本不搭理吴掌柜,一挥手,“来人,给我一间房一间房地搜,不能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是,大人!” 衙役们听到命令,立刻分散成三拨。 一拨守住大门,一拨守住后院,剩下一半的衙役,直接奔向谢靖宇等人居住的客房。 “诶,你们这是干什么,等会儿。” 林栩挤开前面几个住客,挡住正要搜查的衙役说, “这是私人房间,你说搜查就搜查啊,证据呢?怎么随随便便就翻人家房间。” 林珝好歹也是官宦之后,懂得一点查案的门道。 按照大齐国令,搜查客人房间需要票拟,可不是说闯就能闯的。 房间里存放了不少林珝刚买的小瓷器,碰坏了咋整? 周永年听到争吵声,慢慢转过头来,走向林珝说,“你是什么人,敢阻挠京兆府办案?”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州林栩。” 林栩把胸脯一挺,半点都不带怂的,“京兆府办案也得讲票拟,这家客栈住的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有功名在身。” 你无凭无据就要搜查房间,还说盗匪就藏在这个客栈里面。 这事要是传出去,让这帮读书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就是,京兆府衙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太过分了,赶明儿中了进士,我肯定参他们一本。” 刚救火的那帮住客也围上来,倒有一半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全都指责这些衙役太霸道。 周永年却笑了,“举子是吧,有功名在身是吧,还没当官就耍起威风来了。” 他脸色忽然一沉,声音陡然转冷, “本官奉府尹大人之命追查盗窃大案,你们这群外省举子,竟敢在此阻拦办案,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拿了?” 举子们被周永年吓一跳,一看他要玩真的,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林栩被噎了一下,却不肯退步,“你少扣帽子,我们哪有阻拦办差,你搜查房间得有个文书才行……” “少啰嗦,来人!” 周永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此人阻碍公务,先给本官拿了。”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立刻带上锁具走来。 “大人且慢。” 谢靖宇见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赶紧从林栩身后走出来, “学生是这位的同乡,他性情有点急躁,还请大人见谅。” “呵呵,你又是谁?”周永年上下打量了谢靖宇一番,眼底却噙着冷笑。 谢靖宇回答道,“学生是江州举子,谢靖宇。” 听到“谢靖宇”三个字后,周永年的眉毛才微微动了一下,“哦,原来你就是谢靖宇,呵呵,果然有胆色。” 他往前踱了一步,脸上闪过“果然如此”的神情, “本官刚说要搜查,你和这位同乡就一起跳了出来,莫非是做贼心虚了?” 谢靖宇眉头拧紧,“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学生只是据理直言。” 这些衙役没有文书,没有任何凭据,二话不说就包围了客栈,非说客栈住了盗贼,要逐个房间搜查,本就不合法制。 尤其是这个周永年看待自己的神情,竟让谢靖宇感到了几分针对的意味。 “是或不是,本官自有计较,轮不到你这个小小的举子来嚼舌。” 周永年粗暴地打断谢靖宇,猛地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带证人!” 门口的衙役分成两行。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被衙役架着走进客栈,獐头鼠目地朝人群中瞟来瞟去。 “怎么是他?” 当谢靖宇看清证人的脸时,瞳孔顿时缩了一下。 这不是白天那个撞了自己一下的货郎吗? 还没等谢靖宇琢磨过味,周永年已经走到货郎身边,嘴角含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王朗,把你昨夜看见的再说一遍。” “是!”货郎低着头,偷瞄了一眼谢靖宇,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回大人……草民昨夜收摊比较晚,路过李员外府后巷时,看见一个人影翻墙出来,怀里抱着个箱子,慌慌张张往这家客栈跑。” “那你看清那人的脸没有?” “天太黑,倒是、没怎么看清……” 货郎飞快地摇头,声音有些结巴,又飞快朝谢靖宇这边瞟了一眼说,“可那个人的身形和衣裳……跟这位公子很像。” 什么? 谢靖宇一愣,没想到这个货郎居然是专程跑来“指认”自己的。 林栩更是当场就炸了毛,“放屁,你含血喷人!” 他飞快挣脱谢靖宇的手,走到货郎面前大喊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靖宇昨晚一直在客栈里,哪有时间出去作案?” 谢文庭也急了,“我也可以作证,堂兄昨夜一直在温书,根本没有出去过。” “大人,我们和谢兄朝夕相处,可以为他作保。” 孟云舟也跟着跨出来,“这个人自称天黑没有看清楚盗贼的样子,光凭身形和衣着便指认谢兄,未免太过草率。” 面对三人的抗争,周永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几个和他是一起来的,证词不能作数。” 随后他指向那名贼眉鼠眼的货郎,冷冷道,“人证就在这里,本官现在够不够资格上楼搜查?” 第78章 构陷 三个人表情一僵,同时愣住。 谢靖宇则呆立原地,有些惊愕地看向认证,回想今天的一系列遭遇,脑子运转得飞快,隐隐嗅出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这些衙役是奔着自己来的? 周永年不再理会林栩等人,转向谢靖宇,嘴角那丝笑意又浮起来,“谢公子,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谢靖宇身上。 谢靖宇没动,看了看那个缩着脖子的小贩。 小贩则始终不敢抬头,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接着,谢靖宇又把目光转向了周永年, “大人,空口无凭,不能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呵呵,就知道你会嘴硬!” 周永年一副早料到的样子,刚才还有所收敛,这会儿已经是赤果果的针对, “那你敢不敢让本官搜查你的住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谢靖宇要是还要争辩,倒显得做贼心虚了,只好侧身让开道,“你随意,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靖宇,你就这么让他们搜房间,这不合法令……”林栩急了。 谢靖宇微微摇头,没事,让他们搜。 他不是傻子,已经猜到眼下这一出闹剧,分明就是针对自己来的。 但谢靖宇并不慌,明明白白地回话说, “大人非要搜查我的房间,学生无话可说,但如果你搜不出所谓的赃物,学生恐怕要去府台那里告上一状。” 他谢靖宇也不是好惹的,虽然是初来乍到不惹事。 但也不能容忍别人踩到头上耍威风。 自己问心无愧也不拍被人搜。 “呵,谢举人好定力,那本官就陪你玩一玩。” 周永年深吸一口气,厉声说,“搜!” 衙役们像是提前排练好了似的,如狼似虎地直奔二楼。 甚至不用打听房号,就直奔谢靖宇的住处。 看到这里,谢靖宇更坚信了,这摆明就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 孟云舟把眉头一挑,压低了声音道,“谢兄,这些人分明是……” “不用怕,从昨晚到现在,我们几乎都待在房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赃物。” 谢靖宇摇了摇头,倒要看看这帮衙役到底搞什么鬼。 林珝则咬牙切齿说,“会不会又是那个王骏?这孙子他爹是刑部尚书,之前被你怼过几次,所以坏很在心,专门派人给咱们添堵?” 王骏?倒是不像…… 谢靖宇听着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轻轻摇头。 王骏再怎么豪横,也只是一枚普通的纨绔,没有调动官差拿人的资格。 只是,如果不是姓王的,那又会是谁呢? 孟云舟不再说话,扫了一眼得志意满的周永年,心中惴惴不安。 这家伙大半夜兴师动众派人过来搜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恶心人? “怕什么,靖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林珝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待会儿搜不出东西,看他怎么收场……” 然而就在林珝话音未落的时候,楼上却传来一声衙役的叫喊, “大人,找到了,这间房的床板底下有东西!” 嗯? 谢靖宇等人皆是一愣,床板下能有什么? 周永年则是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说,“谢举人,楼上请吧?我还得请你帮忙指认现场呢。” 谢靖宇表情僵住,隐约想到什么,和三人对视了一眼,急忙拔腿往客房跑。 此时的房间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箱子翻在地上,衣裳散了一地,几本他从江州一路带过来的旧书被踢到墙角,连书页都折了。 谢靖宇没时间心疼这些书,冲进房间的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被褥已经被掀到一边,自己平时睡得床板正被两个衙役合力抬起来,斜靠在墙上。 床架与地板之间的夹缝里,则多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 箱子是半旧的,没有锁,只扣着个简单的铜搭扣,木料寻常,做工也寻常。 可当周永年亲手掀开箱子时,下面的东西却让人不寒而栗。 金钗、玉镯、玛瑙串……满满当当塞了一箱子值钱货,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这下谢靖宇傻眼了,脑子顿时嗡了一下。 “呵呵,这就得问谢举人自己了。”周永年得意洋洋地捏起一支金簪,在灯下端详片刻。 “李员外家的传家之物,市价五十两纹银。” 他把金簪丢回箱子里,转身合上箱盖,眼角的笑意犹如一把尖刀,“谢举人,你刚不是还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吗?” 该怎么解释着一箱子金银珠宝呢? 谢靖宇没说话,站在那箱珠宝面前,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这箱子不是他的,他从来没见过的,可床底下怎么会有……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念头挤在一起,撞得嗡嗡作响。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永年脸上流露出一抹压不住的笑意,看着挤在门口、同样脸色煞白的林栩等人, “人赃并获,拿下!” 两个衙役当即扑上来,将谢靖宇的胳膊反拧到背后,顺势套上了冰凉的镣铐。 “靖宇!” “堂兄!” 林栩和谢文庭像疯了一样往屋里冲,却被两个衙役死死拦在外面。 孟云舟则死死攥着拳头,把指甲掐进肉里。 这两天他们一直待在一起,谢靖宇绝对不可能有作案时间,以他的人品也不可能干出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摆明了是栽赃。 “你们住手,靖宇有功名在身,你们不能给他上刑具!” 就在孟云舟急切地想要大声制止时,却被谢靖宇用一个眼神制止。 不能乱,越乱就越中敌人下怀、 他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 今天一早,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后院撞了自己的伙计,不翼而飞的钥匙。 再有就是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场蹊跷火灾。 谢靖宇明白了,果然这一切都是提前算计好的。 小贩是专门盯梢,确认他在不在客栈,那个撞了自己货郎,是为了偷他的房间钥匙。 刚才那把火,其实是为了吸引他离开房间。 然后对方就能趁机带着钥匙开门,潜入房间放赃物。 好精巧的局啊,环环相扣,堪称无懈可击。 第79章 狱友 谢靖宇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全部计划,但他还搞不懂这个背后算计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不过暂时没空想了,周永年根本不给他思考机会,直接对衙役们下令,说了句, “带走!” 谢靖宇被推搡着走出房门,走过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 院子里早就围满了目瞪口呆的住客,一个个都窃窃私语,朝着这边指指点点道, “那不是二楼那个谢公子吗?看着斯斯文文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啧啧,那么多珠宝,够砍头了吧?” 谢靖宇低着头,咬牙不发一言。 这次算是栽了,对方玩的这手釜底抽薪是真溜,不仅给他扣了顶盗窃的帽子,更是通过客栈的悠悠众口来败坏名誉。 出了这档子事,还有可能参加殿试,见到皇帝吗? “妈的,我果然小瞧了这帮杂碎,朝堂上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十倍!” 好在谢靖宇还没有彻底绝望,在定罪之前,他依然是举人。 身负功名,这些人不敢对自己用刑。 半个时辰后,谢靖宇被带到了京兆府的牢房前。 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眼前出现了一条黢黑甬道。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潮湿的地下牢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走廊两旁的牢房里,黑暗里时不时亮起几双眼睛,好奇地看向这位新来的“狱友”。 狱卒是个塌鼻梁的胖子,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他接过文书,凑到油灯下扫了一眼,在打量一眼谢靖宇后,直接咧嘴笑了笑起来, “哟,还是个读书人?” 押送的衙役把文书拍在他胸口,“不仅是读书人,还有功名呢,可惜人赃并获,周大人让你好好看着他,可别亏待了咱们这位举人老爷。” “呵呵,得嘞。” 狱卒把文书往怀里一揣,哐当一声推开铁门,用笑里藏刀的语气说,“谢大举人,进去吧您呐!” 谢靖宇没有搭理这几个尖酸刻薄的狱卒,冷冷跨过监牢栅栏,主动钻进了阴暗潮湿的房间。 “哟,还挺镇定的嘛。” 几个衙役见他这么“上道”,反倒露出点失望的表情。 一般人进了牢房,要么哭天抢地忏悔,要么大声叫屈。 一旦闹得大声了,负责押送的衙役免不了要给对方一点教训,挨几棍子都算轻的。 可这个谢靖宇不吵不闹,这么配合自己钻进囚室,反倒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刁难的理由。 就在狱卒面面相觑的事后,本该痛哭流涕的谢靖宇却忽然把头转过来,微笑说,“几位差爷,麻烦把门关好,我要睡觉了。” 我去,这人到底是来旅游还是坐牢的? 狱卒愣神的笑了笑,“得,到底是举人老爷,见过世面,既然你这么配和,大家就相安无事吧。” 目送两个狱卒离开,谢靖宇稍稍吐了口气,随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冷静,绝不能露出丝毫心慌的样子。 保不齐算计自己的人,正在黑暗中等着看笑话呢。 “不就是坐牢嘛,有啥大不了的,土匪窝我都住过,爷可不怕这些。” 调整好情绪后,谢靖宇扶墙打量起牢房的环境。 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栅。 墙根渗着水,摸上去滑腻腻的,还长了层青黑色的苔。 地上铺着是发黑的稻草,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软塌塌的,像一坨烂泥里。 最恶心的是角落里蹲着一只粪桶,散发一股熏人的恶臭,苍蝇嗡嗡嗡围着转,赶都赶不走。 “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不如养好精神再想办法。” 谢靖宇眯上眼睛,竟然就这么靠在墙头睡了。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导致他精神有点疲惫。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哐当”一声,牢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伸进来一只粗糙的手,往地上扔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狱卒的声音随之传进来,“开饭了!” 谢靖宇睁开眼,地上的东西滚了两滚,停在一滩污水边上。 是个豁了口的陶碗,里头盛着半碗黑乎乎的糊状物,看着像粥,又像泔水。 谢靖宇没动,他现在一点都不饿。 可他不动,有人动。 牢房还有几个犯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连滚带爬往那只碗扑过去。 一只枯枝似的手抢在最前头,一把捞起陶碗,护在胸前,“嘿嘿,这次是爷抢到了。” 另外两团黑影扑了个空,骂骂咧咧地爬回原处,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只碗。 谢靖宇看向抢到碗的那个人。 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身上那件囚衣空荡荡挂在身上,瞧着挺滑稽。 老头一边享受着刚抢到的大餐,一边抬头看见谢靖宇,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瓣的门牙, “新来的,读书人?” 谢靖宇没吭声。 老头也不恼,把空碗往边上一推,往谢靖宇这边挪了挪屁股。 “问你话呢,犯啥事儿进来的?” 谢靖宇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冤枉的。” 老头先是一愣,接着便嘿嘿笑起来说,“进来的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冤枉。” 见谢靖宇不搭理自己,又往对面牢房努努嘴, “那边那个,进来仨月了,天天喊冤,说自己是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抓错了。前天刚被打断两根肋骨,这会儿老实了。” 随后指了指左边另一个牢房,“那个说自己是替人顶罪的,真凶早就跑了。顶了半年,真凶还没抓着,他倒先挨了三十板子,屁股烂得跟肉馅似的。” 老头收回目光,落在谢靖宇脸上,嘴角还挂着戏谑的笑意。 谢靖宇不紧不慢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真的被冤枉的。” 老头收了笑说,“那你说说,你怎么冤枉了?” 谢靖宇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冤枉自己,也不清楚冤枉自己的人是出于什么用意,该咋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不笑了,“小伙子,不管你是不是冤枉的,进了这牢房,再想出去可就难咯。” 第80章 打了招呼 谢靖宇却尽可能地保持着乐观,“为什么,只要查清楚案情不就……” “查清楚?”老头像听了什么大笑话,嗤了一声,“你当这是你们县太爷坐堂、老百姓敲鼓喊冤呢?” 他往谢靖宇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讲什么不传之秘,“这牢里审案子,分三步。” 他伸出三根枯枝一样的手指。 “第一步是问。大人坐堂,问你偷没偷,你说没偷。大人再问,你再说没偷。大人三问,你还说没偷。” “然后就是打,一般是先来***板,问你招不招。不招再给***板,还不招那就继续。” 六十板子之后,通常屁股就该开花了。 谢靖宇表情开始不自然了,说那要是我还不招呢? 老头嘿嘿一笑,绘声绘色说,“一般会把你丢回来养两天,屁股上的伤稍微有点起色,就开始上夹棍,老虎凳辣椒水啥的,小伙子,听过老虎凳没有?” 谢靖宇当然听过,说白了就是让人坐在凳子上,往你脚后跟下垫砖,垫到腿筋崩断,一般只要垫到第三块,基本亲娘站面前都认不出来了。 老头继续说,“熬得过这三步的,十个里头没有三个,你怕不怕呀?” “怕,不过这些跟我没啥关系的。” 谢靖宇看了老头一眼,“我有功名,他们不敢对我动刑。” “切,听这意思还是个举人老爷呢。” 老头有点意外,“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老头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可惜了,还这么年轻。” 说完他就丢开破碗,翻身往破草席躺了上去。 谢靖宇没有再去看这个老头,继续闭目养神。 老头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他对这个囚牢有了一些基础的认识。 说不怕,那是假的。 他只能拼命告诫自己要稳住,落到这个地步,那位李大人该不会不管吧? …… 同一时间,客栈内。 自从谢靖宇被带走之后,这个屋子就彻底变安静了。 林栩在房里不停地转着圈,从窗口转到门口,从门口转回窗口,靴底把地板磨得吱呀吱呀响。他转了很久才猛地停下来,一拳砸在桌面上, “妈的,咱们去找王骏那孙子算账去!” “林兄你冷静点,找那个纨绔公子有什么用,只能是被人看笑话。”孟云舟坐在桌边,声音沙哑道。 先不说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这个纨绔在搞鬼,就算真是他在搞鬼,人家能认? “那你说怎么办?” 林栩回头瞪他,“就这么干等着,等靖宇被屈打成招,判个流放三千里,还是秋后问斩?” “你小声点!” 孟云舟压着嗓子,往门口瞥了一眼,“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唉,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吗?” 林栩一屁股墩在凳子上,双手抱头,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薅了两把。 谢文庭平时没啥主意,这会儿倒是很冷静,忽然抬头看着两人说, “堂兄应该是被带去了京兆府衙门吧?” 林栩闷声闷气道,“还用说?那姓周的狗官不是说了吗,盗窃案该归京兆府管。” “知道地方就好办。” 谢文庭马上说,“我们先去凑银子吧,等看到堂兄之后,再商量下一步该咋办。” 林珝无奈地松开手说,“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不过咱们路上带的盘缠已经花费了一大半,剩下这点钱……” “我有办法。” 谢文庭看了看那天被自己捧回来的绣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咬了咬牙,“我去沈家借!” “别说,这还真是个办法。” 原本耷拉着脑袋的林珝立刻绷起来,欣喜地看向谢文庭,“文庭老弟你怎么变聪明了,这法子我之前咋没想到。” 谢文庭苦笑了一声。 他本来就不笨还不好?虽然是书呆子性格,但经过路上这些见闻,也对这世道有了一定理解。 为了堂兄,这次只能豁出去脸了。 半日后,京兆府大牢的后巷。 林栩揣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了小半个时辰。 谢文庭和孟云舟都跟在他身后。 等了这么久,孟云舟早就口干舌燥,不确定地说,“林兄,这样塞包袱真的能进去吗?” “我哪儿知道,试试呗。” 林栩让他别吵,又等了还一会儿,总算看到两个狱卒朝外面走来。 “大哥等等,麻烦借一步说话。” 林珝急忙凑上去,从褡裢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往一个胖狱卒手里塞。 胖狱卒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又抬头看看林栩的脸,“哟,这是哪家的少爷公子啊,这么客气?” “不敢不敢,叫我林三就好了。”林珝挤出一副老成世故的笑。 “林三公子啊,找我们啥事,直说吧。” “咳,是这样的,我有个哥们,不小心犯了点事,昨夜刚被抓进来,我想着天冷了,打算带几件衣服进去探望一下,请大哥行个方便。” 林珝轻车熟路,早就不是第一次塞包袱了。 按常理,五两纹银的敲门砖,足够让他快点见到谢靖宇。 “昨晚?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江州来的举子吧?” 出乎意料,胖狱卒在弄清楚了林珝的来意之后,却明显怔了一下。 林珝陪着笑脸说,“正是,这位差爷你……” “那就不用了见了。”胖狱卒根本不给林珝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把银子扔回他脚边, “回吧,上头有令,这个人不能和外人见面。” “为啥?” 林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弯腰把银子捡起来,又从褡裢里摸出一锭,这回是十两。 “大哥,就一盏茶工夫,我就想见见人,送点吃的穿的,不耽误您……” “说了让你滚,听不懂人话?” 胖狱卒直起了腰,满脸都写着不耐烦,“那姓谢的是周大人亲自关照的,上边有话,你就是拿一百两都不行。” 另一个麻子脸的狱卒稍微好说话点,对林珝道,“外地来的吧?周大人办的案子,那就是铁案。你们赶紧带上东西走吧,当心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完这两个狱卒不再搭理林珝,直接朝府衙里面走了。 林栩楞在原地傻了眼,手里攥着那锭五两银子,指节发白。 这什么情况,京城的狱卒都不食人间烟火吗? 第81章 怒火 这时候孟云舟和谢文庭也从角落跑出来,光看林珝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塞不进去?” 林栩把褡裢往地上一扔,咬牙切齿道,“刚才那***说,姓周的亲自关照过,任何人不得探视。” 连狱卒都递不上话,这他妈得是多大的面子? 谢文庭说,“那我们怎么办?要我再去沈家,多借点来?” “没用的老弟,压根不是钱的事。” 林珝无奈地摇头,拽了拽谢文庭。 这次陷害谢靖宇的人,来头肯定小不了,早就打点好上下的关系,就他们三个无官无品的普通举子,要进这牢房根本就是难如登天。 孟云舟倔脾气上来了,恨恨地咬牙说,“我就不信了,帝京这么大,找不到一个说理地方。” 说完他转身就往府衙大门冲,林珝吓了一跳,赶紧拽住他,“我的孟兄,你这是要干嘛?” “去敲登闻鼓。” 孟云舟气鼓鼓地说,“去都察院,不行就去刑部,我就不信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说人话的!” “你疯了吧?” 孟云舟白眼一翻,直接把他往回拽,这办法要是有用,他早试了。 这个做局的人官一定当得很大,能让京兆府的推官亲自出马,还能把探监的路提前堵死。 刚才那两个狱卒不是不爱钱,只是一听见‘谢靖宇’这三个字就跟烫着嘴似的,白花花的银子都不敢收。 这说明啥? “这不是寻常的栽赃,这是打算把靖宇往死里整。” 孟云舟和谢文庭都惊呆了,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显然不会是王骏那个纨绔。 难道是朝里的大官?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 “怎么办,这么怎么办,眼看放榜在即,堂兄却被人栽赃进了大牢,这……” 这下谢文庭彻底没注意了,只能求助似地看向林珝。 林珝到底是“混过社会”的人,脑子比他们清醒一点,唉声叹气道, “眼下这情况,只能找另一个大官,要能在朝廷里说得上话的那种。” “这种人我们上哪儿去找啊?” 孟云舟的脸色变得惨白。 虽说林珝和谢文庭的家世还算不错,父辈在朝中也认识几个同僚。 可对于四品以上的京官,却根本搭不上话。 临时写拜帖也来不及了。 就在三个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是好的时候,忽然身后一驾马车缓缓来。 车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一身黑色大氅,面容冷硬又严肃, “你们三个,上车吧。” 正在锤头的三人一愣,惊愕地看向说话的男人, “老兄,我们认识?” “不认识,但如果你们想救谢靖宇的话,就上车跟我去一个地方。”男人面如寒铁,语气不容置疑。 “你,谁呀,你认识靖宇?”林珝和孟云舟面面相觑,搞不清男人的身份,不敢贸然上车。 男人哼道,“我叫孙晋,黑羽军的。” “原来你就是那位曾经帮过靖宇的军爷啊!” 林珝记性好,瞬间就想起了上次,谢靖宇在去探望孟云舟回来的路上,被王骏带着恶仆刁难,最终靠一位军爷出手脱困的事。 虽然他不认识孙晋,可对这件事却记忆犹新。 “走,文庭、孟兄,咱们上车,看来靖宇这次有救了,哈哈!” 林珝二话不说,拉着两人跳上马车。 孙晋则驱赶马车,带上三人离开京兆府,朝内城一座幽静的小别苑方向驶去。 一路上,三人战战兢兢,看向孙晋的背影,都有些欲言又止。 这位军爷气度不凡,一看就来头不小,这是准备带咱们去哪儿? 可即便内心充满了疑惑,他们却不敢多问,只能任命随马车拉着走。 …… 李府别苑,小茶室内。 李文涣盘腿而坐,望着书案上的茶杯,有些心绪不宁。 谢靖宇入狱的消息他也是才知道。 要不是通过黑羽军的暗线调查,连他都想象不到,景王那一脉的人竟然会用这么下作的方式,对一位普通的举子下手。 “看来,这是被触动到了根本利益啊。” 一想到那天的策论,李文涣头更疼了。 原本他并不想出面介入这些党派争斗。 可谢靖宇毕竟是他一手举荐的人啊,如今更是入了皇帝的视线。 出了这档子事,如果不伸手捞一把,怕是连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唉,谢靖宇啊谢靖宇,你可真会给老夫出难题。” 李文涣揉了揉太阳穴,听到外面马车停靠的声音,随着一连串急促脚步声传来,门帘被孙晋掀开, “大人,那几个跟谢靖宇熟识的小举人都带来了。” 李文涣整理袖袍,“路上问清楚来龙去脉了没有?” 孙晋摇头,“还没,不如大人亲自接见一下?” “嗯,让他们进来吧。” 李文涣把书案上的文卷缓缓收起来,垂首静待。 又过了半盏茶时分,林珝三人哆哆嗦嗦走进小茶室,一个个都好像没见过世面的小鸡仔一样,在孙晋的带领下缓步走进。 “都坐吧,不用拘礼。” 李文涣扫过三人,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由孟云舟站出来,冲李文涣拱手问安, “大人召见,不知所为何事,可否请教尊讳?” “年轻人说话就不要文绉绉的了,老夫现在没心思跟你们讲这些繁文缛节。” 李文涣将袖子一挥,“你是孟云舟,清河郡人世,身边两位是江州的谢文庭和林珝吧?” 三人震惊不已,这老头好像对自己很了解? “谢文庭,我读过你的文章,才学尚可,孟云舟,你在清河郡拦轿告状,替灾民伸冤结果挨了板子的事,老夫也知道。” 李文涣扫过他们,一字一顿说,“本官钦天监掌印,和谢靖宇也算‘故交’了。” 啊? 林珝第一个蹦出来,“靖宇还认识这么牛……这么厉害的大官,为什么之前没听他介绍过您?” “是老夫不让他说。” 李文涣打断他们,满脸肃容。 “好了,说正事,将这小子是怎么坐牢,如何被构陷的经过,一五一十给老夫讲清楚!” 李文涣语速飞快,语气中燃烧怒火。 这次他是真的怒了。 以那一位的身份,竟然会不择手段去针对一个年轻士子。 这样的做法实在让人不耻! 第82章 对策 李文涣开口的同时,把林栩三人吓得一哆嗦。 刚才还和和气气请他们坐下的老头,转眼间就变了个人似的,语气变得严厉又充满了锋芒。 孟云舟最先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后,把从谢靖宇发现街对面可疑小贩开始,到钥匙丢失、客栈起火、京兆府周永年带人搜查的过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李文涣听着默默听着,山羊胡老脸变得越来越阴沉。 直到孟云舟讲完,他还是不开口,茶室里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死寂。 林栩憋不住,抢先开口,“大人,靖宇绝对是冤枉的,那箱子我们从来没见过。他这几天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哪有时间去偷什么李员外家?” 谢文庭也赶紧道,“大人明鉴,我堂兄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做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李文涣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孙晋。 孙晋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 “大人,我查过了。那个指认谢靖宇的货郎叫王朗,是城南有名的地痞。” 三年前,这家伙因偷窃被京兆府抓过,按理说是判流放的。 但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买通了判案的官员,只判了杖刑。 “自从被放出来后,他就在街头跟一帮小混混厮混,偶尔帮人跑腿送信,听说手脚很不干净。” 至于那个带人搜查的周永年,周大人。 孙晋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份资料,“此人是京兆府的通判,正六品,并非科甲正途出身,似乎是靠着同乡的举荐,从一个刀笔小吏慢慢升上来的,至于推荐他的人……” 李文涣哼了一声,“是刘启明,对吧?” 孙晋点头,“是。周永年是刘启明的同乡,两人私交甚密,如果没有李启明的打点,周永年不可能去京兆府任职当差。” 李文涣不再说话,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对方做这个局,不仅仅是让谢靖宇吃官司,而是要彻底毁掉他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无缘殿试。 甚至死在牢里。 孟云舟看向李文涣,小声说,“大人,能布下这种局的,绝非等闲之辈。” 谢靖宇是第一次帝京,与人无冤无仇,唯一结过梁子的就是那个刑部尚书家的公子王骏。 可王骏不过一纨绔,哪有本事调动京兆府的通判? 这背后牵扯的人,来头只怕比王骏还要大得多。 李文涣看了孟云舟一眼,这个寒门出身的愣头青,心思难得的敏锐。 他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着。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涣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三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 “你们想救谢靖宇?” “想!”三人异口同声。 李文涣坐回椅子上,“那好从现在起你们听我安排。第一,回客栈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再去京兆府闹,也不要去找任何人喊冤。” “第二,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正在等官府调查结果。第三……” 他顿了顿,忽然用目光看向孟云舟,“你明天去一趟文萃阁,找到礼部主事周存,把谢靖宇被陷害入狱的事写成条子,向他单独汇报。” 孟云舟一愣,周存,周大人? 他会帮谢靖宇吗? 李文涣淡淡一笑,“他不一定会帮你们,但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呈报上去。” 周存不仅是上一科的状元,更是朝中公认的帝党,做事圆滑,从不站队。 让他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就等于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何况自从上次,谢靖宇在文萃阁吟诗作对后,周存不止一次和同僚们夸起谢靖宇的才学。 这位状元郎作为帝党的后起之秀,为人还算正直,应该不会作壁上观。 孟云舟若有所思,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 林栩忍不住问:“大人,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靖宇在牢里……” “在牢里暂时是安全的。” 李文涣摆摆手,打断道,“这几天,我会让孙晋盯着京兆府,确保那小子不会被屈打成招。” 孙晋也急忙点头表态,“大人,我已经安排两个兄弟在里面守着,如果有人想对谢靖宇动手脚,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李文涣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三人互看一眼,匆匆起身,对李文涣深深一揖,扭头离开茶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文涣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散开。 景王这一手确实够狠,但既然对方已经出了招,他这个“帝党”的老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 不久后,孙晋送完三个举子,小快步走回来,站在李文涣身后问道, “李大人,你觉得皇帝知道这件事后,会插手吗?” “皇帝的心思比海还要深,老夫也不确定。” 李文涣把头抬起来,望着窗外那轮冷月,“但无论如何,老夫总得试一试。” 作为谢靖宇的举荐人,一旦谢靖宇因为这种案子丢了小命。 他李文涣在朝中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 “景王近年来做事是越发专横跋扈了,老夫本来不想掺和这里的破事。” 但这次,他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 京兆府大牢,暗无天日。 谢靖宇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 两天来,除了每天早晚,有人会从那扇小窗里扔进来一碗猪食般的糊糊,再也没有任何人来过。 没有提审,没有过堂,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就这么被晾在牢房里,像一件被遗忘的货物。 第一天,他还能保持镇定,靠在墙上默默梳理思路,把从发现小贩到被栽赃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回想,试图找出破绽。 第二天他开始有点烦躁,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 想到自己的处境,谢靖宇心里直骂操蛋。 这算什么,难道真要在牢里关一辈子? 角落里那个抢饭的老头倒是经常凑过来,蹲在他旁边数虱子, “小伙子,进来多久了?” “两天。”谢靖宇没动。 “两天不审,这是要把你晾到发霉啊。” 老囚犯咂咂嘴,嘿嘿一笑说,“像你这种晾法,一般有两种可能。” 谢靖宇转过目光看向老头,“哪两种?” 第83章 滥用私刑 “这第一种嘛,外头有人在使劲捞你,想拖拖延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偷偷捞人。” 老头伸出两个手指,“第二种,外头有人想让你死,但又不想自己动手,就晾着你,等你熬不住了,自己寻死。” 谢靖宇嘴角抽了抽。 我去,你这是安慰我呢,还是吓唬我? 老头嘿嘿一笑,“都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你玩玩,当解闷呗。” 谢靖宇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去。 老头却不依不饶,又凑过来说,“哎,小伙子,跟我说说呗,你到底得罪了谁?” “不知道。”谢靖宇闭着眼。 “不知道?” 老头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得罪了谁,那你更完蛋了。” 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最要命。 谢靖宇懒得理他,老头絮叨了一阵,感觉没趣,只好缩回自己的角落去了。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隔壁传来的鼾声和狱卒传来的脚步声。 谢靖宇睡不着,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 已经过去两天了,林栩他们应该很着急吧。 按照林珝那小子的性格,估计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探监。 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那位李老……他知道自己目前的遭遇吗? 谢靖宇不知道,目前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了。 “唉,我现在被关在牢里,想那些根本没用,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谢靖宇翻了个身,刚要闭眼。 忽然听到铁门哐当一声,好似被人推开,刺眼的火光涌进来。 谢靖宇眯着眼,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两个狱卒的簇拥下走进了牢房。 是周永年。 两天不见,这位通判大人的脸上依旧挂着刻薄的笑意。 “谢举人,这几天住得可还习惯?”周永年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戏谑。 谢靖宇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平静地看着他, “周大人怎么有空记起我这种小人物?” “呵呵,怎么会忘呢。” 周永年笑着弹了弹袍子上的灰,“本官这几天忙着查案,今天才有空过来看看你。” 随后他对狱卒使了个眼神,走到栅栏门前,压低了声音道, “怎么样,谢举人考虑清楚没有?那李员外家的珠宝,你是自己招,还是等本官帮你招?” 谢靖宇笑了,“周大人,您这话说得,好像我招不招都已经是定局了似的。” 周永年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谢举人,本官好心劝你一句,认了吧。” 认了还能少受点罪。 “你现在认罪,本官还可以跟失主求求情,让他别继续追究。你毕竟有功名在身,大不了革了功名,流放外地,要是不认的话……”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阴冷,“这牢里的规矩,你一个读书人,怕是扛不住。” 谢靖宇不是听不懂对方的威胁。 可让他这么轻易认罪,根本是痴心妄想。 他迎着周永年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没偷,为什么要认?”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这两天的牢狱生活,还没让你冷静下来。” 周永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对身后两个狱卒挥了挥手, “来人,把他带出去。” 两个狱卒打开栅栏门,冲进来抓住谢靖宇的胳膊,直接把他往外拖。 谢靖宇没挣扎,任由他们拖出牢房,穿过昏暗的甬道后,来到一间阴森的刑讯室里。 刑讯室不大,四面无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 摇曳的火苗映照着发黑的墙壁,阴森可怖。 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皮鞭、夹棍、烙铁、铁链……每一件都充满了威慑。 谢靖宇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 周永年故意踱着步子,在刑讯室里转了一圈,最终把目光停在谢靖宇面前,伸手摸了摸墙上挂着的一根皮鞭, “谢举人,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谢靖宇没有搭理这个家伙。 “本官知道你是读书人,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最后问你一遍,到底说还是不说。” 周永年指了指中间的两条长凳,脸上笑容更加玩味。 两个狱卒已经把谢靖宇按在凳子上,强迫他坐下。 谢靖宇的脚被抬起来,架在另一条矮凳上。 一个狱卒拿起一块青砖,蹲在他脚边,看这架势是准备用刑啊。 谢靖宇脸色一沉,“周大人,应该知道,我是有功名在身的吧?” 按照大齐国律令,即便举人犯了法,也不能施加重刑。 周永年眯起眼,故意装作没听懂,“怎么,你想拿功名压本官?” 小小的一个举人,在外面或许可以作威作福。 可进了京兆府,你根本就不算一盘菜。 谢靖宇摇摇头,“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大齐律载有明文,有功名者,非犯十恶不赦之罪,不得用刑。 “您这老虎凳一上,可就违法了。” 周永年脸色一僵,随即冷笑,“违法?谢举人,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赃并获?” 谢靖宇笑容不变,“那箱子是我的吗?我连见都没见过。你说我是囚犯,起码要经过堂官审理才能顶罪。” 按照程序,定罪前他们必须申报礼部,除非先将自己革去功名,才能动用大刑。 “你有向礼部申报过吗?” 周永年被问住了。 谢靖宇继续说,“您什么流程都没走,就凭一个地痞的指认,一箱子珠宝,就敢对我这个举人用刑,这案子办得是不是太急了点?” 周永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读书人进了刑讯室,还能这么镇定。 不应该啊,之前办过那么多案子,这些人只要刑讯室立刻就会磕头求饶。 怎么这小子会如此硬气。 “小子,你这么有恃无恐,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吧?” 周永年恼羞成怒,一把推开狱卒,亲自拿起一块青砖, “不过我要告诉你,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本官都不怕。” 拼后台? 自己可是景王的人。 这件案子本就是在景王的授意下督办的,放眼的整个大齐国,除了住在深宫里的那位,我怕谁呀我。 谢靖宇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周大人,你确定要怎么做?” 第84章 教训 周永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死到临头还这么硬气,难道他背后真有大人物撑腰?” 不管了,不管这小子后台多硬,还能硬得过景王。 周永年一咬牙,就要把青砖往谢靖宇脚后跟下面塞去—— 同一时间,刑讯室的门被人暴力的一脚踢开, “住手!” 一声暴喝,震得屋里所有人一哆嗦。 “谁?” 周永年吓得手一抖,砖块掉在地上,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魁梧身影,面容冷硬如铁,腰间挂着一块黑沉沉的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黑羽军的人。 望着对方腰间的牌子,周永年脸色瞬间煞白,本能地站起来说, “这位大人,你……” “少啰嗦。”孙晋大步走进刑讯室,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落在谢靖宇身上,见他衣衫完整,没有受伤的痕迹,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幸好他在京兆府安排了眼线,否则这小子怕是真要被屈打成招了。 “孙大哥,你来了?” 本打算硬扛老虎凳的谢靖宇一看到孙晋,顿时紧绷的心弦了放松下来。 这两天一直在硬扛,赌的就是李文涣不会不管自己。 看样子是赌对了。 孙晋并没有马上搭理谢靖宇,而是将目光转向周永年,声音冰冷道,“周大人,你胆子不小啊,敢对举人用刑?” 周永年被孙晋的气势一摄,吓得嘴角一抽,“这位统领,下官、下官只是依法……” “依法?” 孙晋冷笑两声,目光如刀,让周永年压力倍增,“你依的什么法,以为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京兆府的办案程序是吧?” 逮捕了疑犯后,不先呈报府尹大人核准,就私设刑堂,对有功名的士子用刑。 这是哪门子律法! “这……”周永年冷汗涔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换了别人,他或许还敢狡辩两句。 可孙晋身上的腰牌却让周永年感到压力山大。 黑羽军的人,那可是皇家卫队,直属内廷。 怪不得这小子不怕自己用刑,感情有这么个靠山。 孙晋没再理他,直接对狱卒递了个眼色,厉声说,“狗奴才,谁让你们对举人上镣铐的,快取下来!” 孙晋这一声暴喝,把刑讯室里的空气都冻住了。 两个狱卒早已吓得腿肚子转筋,却面面相觑,不敢有动作。 他们是京兆府的人,哪怕对面这位黑羽军统领看着就来头不小,可没有上级发话,也不敢私自取下谢靖宇的镣铐。 “哟呵,倒是挺硬气。” 孙晋浓眉一凝,目光冰冷得吓人,“周通判,你这是准备跟皇廷内卫打擂台?” 周永年脸都白了,但他好歹也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知道这时候不能太怂,硬着头皮挤出点笑容, “孙大人误会了,只是这京兆府衙门的事,似乎、似乎不应该由你插手。” 孙晋哦了一声,假装没听清的样子,故意把耳朵凑过去,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你……” 周永年腿肚子直哆嗦,但想到刘启明的交代,却不得不假装硬气, “下官的意思是,这里是京兆府,不是宫廷,我们的办案流程还轮不到……”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周永年脸上! 周永年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 他捂着脸,又惊又怒地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你、你敢打朝廷命官……” “啪!” 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是另一边脸。 周永年顿时站不稳,发髻散乱,连帽子都差点飞了。 “大人!”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搀住周永年,纷纷看向孙晋,只是目光却带着惧意,平日里那点狐假虎威的劲头早就吓得烟消云散。 孙晋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腕,“打你怎么了?周永年,你以为你背后站着谁,黑羽军不敢动你?” “我……”周永年牙根发颤,却不敢吭声。 孙晋继续审视他,“你给我听好了,今天这事,你不服,可以上告。” 告到京兆府,告到刑部,甚至告到御前,他孙晋都接着。 堂堂的禁卫军统领,皇帝亲率卫队,会怕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京官? “就你这货色,比护城河里的王八还要多,哪天大爷不高兴了,宰了你又能怎么样?” 孙晋可不是说说而已,别说是这种六品小官,就是朝中那些三四品大员,也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虽然他只是禁卫军一个小小统领,官职不过五品,但毕竟身在大内。 见了地方官吏,天生就要高三品。 “是,大人教训得对。”周永年被训得连头都不敢抬,只剩下哆嗦。 那两个狱卒早就跪下了,额头贴着地,大气都不敢喘。 孙晋这才转过身,亲自给谢靖宇卸下手铐脚镣, “没事吧?” 谢靖宇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摇摇头,“没事,多谢孙大哥。” 孙晋点点头,拉着谢靖宇朝外面走,到了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周永年一眼。 “这人我保了,除非你拿得出刑部公文,否则他少了一个手指头,我就让你陪葬。听明白了吗?” 周永年拼命点头,磕头如捣蒜,“明白,下官明白!” 孙晋没再理他,大步流星地带上谢靖宇返回牢房。 周永年赶紧跟上来,脸上的红肿还没消,却已经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 “谢举人,刚才都是误会,本官只想吓吓你,可没正打算对你用刑……” 谢靖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孙晋呵斥道,“你跟上来做什么,给谢举人准备吃的去,好吃好喝伺候着,难道怕老子劫狱不成?” “是是,我们这就去办。” 周永年不敢耽误,急忙带上两个狱卒走开。 支开那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后,谢靖宇靠着墙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刑讯室里,他其实怕得要死,只是强撑着没表现出来。 现在安全了,那股后怕才涌上来,搞得他手脚都有点发软。 孙晋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知道朝堂的水有多深了吧?” 谢靖宇苦笑,“知道了,怪我水性不好,还要一头扎进来,没淹死也呛死。” 孙晋哼了一声,“这才到哪儿,你得罪的那些人,随便伸根小指头,都能碾死你八百回。” 第85章 探监 谢靖宇沉默了一下,“孙大哥,我能出去了吗?” 哪有这么容易。 孙晋都快听笑了,“我只能保证你在牢里不被人欺负,但捞人这事,我办不到。” 谢靖宇犯的事,远不是盗窃那么简单。 他继续说,“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搞你吗?” 谢靖宇想了想,“因为我的策论?” “算你聪明。” 孙晋点头,他虽然是个武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明白那篇文章锋芒太露,直接戳到了一些人的肺管子。 “这些人害怕你上殿,万一受到皇帝赏识,得了一官半职,将来坐大之后会影响到自己的利益。” 所以他们选择拖。 谢靖宇一脸愕然,“拖?” “对,就是拖。” 孙晋压低声音,“这些都是李大人告诉我的。” 这次谢靖宇被人构陷,如果能把罪名坐实,直接削去功名最好。 就算做不到,这些人也会把他丢在牢里拖延时间。 现在距离殿试还有三天,拖到殿试结束,谢靖宇就失去了面圣的资格。 到时候想他们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谢靖宇心里咯噔一下,“那我怎么办?” 这次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孙晋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李大人已经知道你的事了,正在想办法,不过……” 孙晋叹了口气,李文涣不能直接为了他去找皇帝。 他是谢靖宇的举荐人,皇帝陛下的猜忌心重,对谁都不可能完全信任。 如果李文涣现在就跑去为他喊冤,反而会起反效果。 谢靖宇听得后背发凉,难道李文涣都救不了自己。 孙晋看着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皇帝自己发现这件事,看他老人家的态度。 另外,既然誉王也看好谢靖宇,在得知他被构陷后,想来不会坐视不理。 至于结果怎么样,那就只能看谢靖宇的命了。 谢靖宇听完,彻底沉默下来。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胆量,还有一点点运气。 可现在,当对手变成朝堂上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时,他忽然发现,自己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你可以放心。” 孙晋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李大人既然管了这事,就一定会尽力。” 这三天,孙晋会让人盯着牢里,确保周永年不敢再动他。 “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养足精神,应对接下来的审讯。” 谢靖宇点点头,看向孙晋的目光多了一份感激,“多谢孙大哥。” “我也是奉了李老的话,顺便来看看你罢了。” 孙晋摆摆手,“对了,你客栈那几个朋友想见你。我打了招呼,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不过时间不长,就一盏茶的功夫。” 谢靖宇眼睛一亮,如果能见林珝他们自然就更好了。 “等着吧,抓紧点时间,别聊太久。” 叮嘱完谢靖宇后,孙晋大步离去。 谢靖宇靠着墙,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 半个时辰后,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狱卒点头哈腰地把三个人领了进来, “谢公子,您朋友来了,小的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 那狱卒说完,识趣地退到远处。 谢靖宇抬头,果然看到林栩他们从通道里走来。 林珝跑得最快,一把抓住谢靖宇的肩膀,上下打量,“我靠,靖宇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破地方能住人吗……” 他一连串问题跟连珠炮似的,谢靖宇根本插不上嘴。 谢文庭也挤进来,眼眶红红的,“堂兄,你受苦了……” 孟云舟站在后面,没说话,只是用目光把谢靖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没事。” 谢靖宇打开林栩的手,“孙大哥来得及时,没让他们动我。” 林栩这才松开手,骂骂咧咧地解开包袱,递来几件御寒的衣服,“那姓周的狗官真不是东西,早晚让小爷收拾他。” 谢文庭急切道,“堂兄你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嗯,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谢靖宇内心涌过一抹暖流。 不管这次的结果怎么样,有他们这份心,谢靖宇已经很满足了。 等到三人寒暄结束后,孟云舟才走过来,小声说,“李大人已经在运作了。我们来是想跟你商商量量,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虽然李文涣叮嘱过,让他们回客栈老老实实地等消息。 可孟云舟不能什么都不做。 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不假。 谢靖宇感激一笑,随后坐下来道,“我现在被关着,外面的事却是要靠你们运作。” 这两天谢靖宇已经把整个案子翻来覆去想了一遍,眼下要想摆脱罪名,只有一个办法。 “你赶紧说啊,别卖关子!”林栩一愣,赶紧让谢靖宇把想到的说出来。 谢靖宇理了理思路,一字一句道,“那个货郎,就是帮我脱罪的关键。” 整件事,最关键的人物就是那个人证。 这家伙一口咬定,说亲眼看到谢靖宇从李员外家后巷跑出来,身形衣着跟我很像。 “可实际上,那天晚上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对吧?” 林栩猛点头,“对对……我可以作证!” “可你的证词,官老爷可不听。” 谢靖宇苦笑,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找到那个王朗,逼他说出自己构陷的真相。 孟云舟踌躇道,“可那帮人能布下这么精密的局,会把王朗留在外面等我们去抓吗?” 谢文庭反应过来,脸色微变道, “孟兄的意思是,那个王朗,会不会可能已经被灭口……” “杀人灭口?”林栩倒吸一口凉气。 谢靖宇沉默了一下,语气郑重道,“这件事确实很难办。” 但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突破口了。 林栩一拍胸脯道,“好,靖宇你别急,我们出去之后马上就去找那家伙。” 三个人对视一眼,目光同时变得坚定起来。 时间不等人。 三天,现在距离殿试只剩最后三天。 朝廷马上就要发榜,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已经不多了。 “别耽误时间了,咱们走!” 孟云舟拍拍两人的肩膀,转身就往外走。 谢靖宇则平静地坐下来,看着他们被狱卒带出牢房,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天……就看你们的了。” 第86章 各方反应 夜幕降临,誉王府的书房却亮着灯。 誉王赵珩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 孙谦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殿下,我已经查到了,谢靖宇在牢里没有受刑。下午孙晋亲自去过一趟,应该是能镇住京兆府那帮人。” 赵珩放下卷宗,脸色却没有丝毫缓和, “这个周永年不过是六品小吏,谁给他这么大胆子,敢构陷举人?” 如今放榜在即,贡院那边已经拟好了参与殿试的名额。 谢靖宇、孟云舟,包括谢文庭,三个人都榜上有名。 偏偏在这时候被牵扯到一桩失窃案内,说没鬼,傻子都没人信。 孙谦同样在叹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来说去,还是那篇策论给害的。 赵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道, “孙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插手吗?” 孙谦沉默了一下道,“殿下若是现在插手,那就等于直接和景王站在了对立面,此事……事关重大啊。” “我知道。” 赵珩点头,明眼人都知道,周永年是刘启明的人。 而刘启明又是景王的心腹。 如果没有景王府的暗示,给他周永年十个胆子,也不敢促成这样的冤案。 孙谦继续说,“但殿下若是不插手,谢靖宇可能就这样废了。一个能写出那样文章的年轻人,就这么被毁掉,确实有点可惜。” 赵珩转过身,“孙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办?” 孙谦摇了摇头,同样是摇摆不定,“下官可不敢替殿下拿主意,只是觉得谢靖宇这小子,有点可惜罢了。” 赵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家伙,倒是很少这样夸奖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思索道,“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是谁?” 孙谦回禀道,“按规矩,失窃案由京兆府审理。京兆府尹姓秦,叫秦牧之,是个老好人,不怎么管事。” “具体办案的是通判周永年,也就是今天被孙晋打的那位。不过现在周永年被孙晋吓破了胆,案子应该会转给别人。” 赵珩沉吟了一下,“好,那就麻烦孙先生替我跑一趟,告诉秦牧之,这件案子本王很关注,要求他尽快审理结案吗,秉公办理,别让人钻了空子。” 孙谦一愣,继而点头, “好,我和秦大人也算故交,现在就去办,不过誉王……” 他思索再三,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 “为了一个小小的举子,您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就不怕……” “有些事,无论你做不做,结局都是一样。” 赵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今朝政疲惫,如果他们连一个谢靖宇都容不下,那这大齐国可就真的危险了。” “殿下慎言……” 深夜的天空一片死寂,两人悄然压低了声音。 殊不知御书房内,皇帝也正在召见内臣,商议这起蹊跷的案子。 上一任新科状元周存,此时正跪在御座前,手呈上一封用血写出的奏折。 皇帝让太监接过,随手翻阅。 但看到谢靖宇这个名字时,眉毛顿时挑了一下, “呵呵,居然又是这小子。” 自从开设今年的恩科,这已经是皇帝第三次接到关于谢靖宇的奏疏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皇帝对这个名字可是记忆犹新啊。 周存道,“他被人告发盗窃,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盗窃?” 皇帝下意识皱眉,放下参汤,面露疑惑看向周存,“具体什么情况,你仔细说一说。” “是。” 周存微微抬头,将奏折呈报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这篇血书,是同为赶考士子的孟云舟、谢文庭和林珝三人同写的,就在今天下午,他们来到文萃阁找到臣,臣觉得案子可能有蹊跷,所以才冒失地惊动圣架,请陛下恕罪。” “呵呵,孤恕你无罪。” 皇帝摆摆手,这个谢靖宇可不是小人物啊。 刚来京都不到两个月,就搅动了这么大的风云,确实值得被皇帝关注。 “周卿,你说案子蹊跷,蹊跷在哪里?” 周存忙说,“下官查过谢靖宇的卷宗,他父亲曾经也在礼部任过职,后来早夭,由其二叔谢宏毅抚养。” 谢宏毅是江州枢密使,正四品大员,家境还算优渥,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进京偷窃的份上,而且…… 周存顿了顿,偷偷观察皇帝反应, “臣与谢靖宇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人才学不错,胸有大志,以臣的眼光来看,不像是那种蝇营狗苟的人。”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他是被冤枉的?” 周存谨慎道,“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此案疑点甚多,且涉案之人有功名在身,又是今科解元,若处置不当,恐有损朝廷声誉。”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禀报这件事吧?” 周存心里一紧,索性坦然道,“陛下圣明,臣确实还有一件事,想禀报陛下。” “说。” 周存道,“臣来之前,听说了一个消息。誉王府的孙谦孙先生,还有李大人身边孙晋统领,似乎都……都在关注这件案子。” “呵呵,李卿会关注这起案子,孤并不意外。” 皇帝先是笑了笑,人是李文涣推荐的,进入帝京不到两个月就捅出这么多篓子。 这老狐狸怕是早就焦头烂额,彻底坐不住了。 只是誉王……动作倒是蛮快的啊。 皇帝沉吟了片刻,忽然问,“景王那边呢?有没有动静?” 周存一愣,想了想说,“回陛下,景王府……似乎没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 皇帝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周存心里一惊,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 “孤问你,既然你也觉得这起案子有蹊跷,那这背后做局的人,最有可能是谁?” 周存额头渗出冷汗,这话他哪敢答? 皇帝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京兆府那帮人,跟景王走得最近,满朝文武都很清楚,恐怕这件事,十有八九跟孤那位野心勃勃的二儿子有关。” “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周存听得心惊肉跳,额头贴地,小心翼翼道,“臣不敢妄议。” 皇帝哼了一声,“不敢妄议?那你深夜带着血书来见孤的是为了作甚,是不是李文涣那老狐狸给你打过什么招呼。” 第87章 杀人灭口 周存咬了咬牙,“圣明无过陛下,臣和李老确实曾在私底下讨论过这一届的士子们,不过……并不是针对某一个士子,而是……” “行了,孤知道你的心思,也明白李卿是怎么想的。” 皇帝缓缓道,“先把这件事按住吧。” 周存一愣。 皇帝继续说,“让他们斗去吧,朕倒要好好看看,这小小的一桩失窃案,到底能在朝堂掀起什么波澜。” 一个小小的江州举子,竟然可以引起帝党、景王和誉王三派的同时关注。 大齐开国近百年,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盛事”。 这些人斗来斗去,真的是在围绕一个谢靖宇? “既然他们这么急着跳出来,孤就先耐着性子,好好欣赏下这场表演。” …… 城南郊外,一片乱葬岗子边上。 王朗蹲在破墙根底下,身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缩着脖子往外瞅。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被风吹散。 他咽了口唾沫,攥紧包袱,又往外挪了几步。 “妈的……这鬼地方……” 包袱里藏着五十两银子,是周永年给的。 说好了事成后再给另一半,可自己已经在破庙等了一天一夜,另一半银子还是没到手。 “说好干完这一票,就给我一百两银子,送爷回老家安宅置地,这姓周的该不会反悔吧?” 王朗紧了紧包袱,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周永年耍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过,他看到破庙外那条小路上,闪过一道灯笼的的影子。 “呵呵,送钱的人终于到了。” 王朗深吸一口气,乐得跟什么似的,屁颠颠朝黑影那个方向跑去, “这边,周大人怎么搞的,说好了事成之后送我离京,怎么耽误这么久?” 灯笼里的烛光拉近,露出一道身穿灰黑色短打的身影。 手上同样拎着一个包袱,正不紧不慢地朝王朗走来, “急什么,说了要送你回老家,周大人断不会食言。” “嘿嘿,躲了两天,我都快饿死了,剩下的钱呢,带吃的没有?” 王朗兴奋地笑了笑,指了指灰衣人手上的包袱。 “都在呢。” 灰衣人丢出包袱,银两散落一地。 “靠,老子的钱,你轻点放!” 王朗赶紧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银两,嘴里骂骂咧咧道, “周大人有没有说,用什么方式送我离京,坐船还是走官道?” “呵呵,这两种方式都太麻烦了,周大人有更好的方式,能立刻送你回家。” 灰衣人绕到王朗身后,不动声色地拔出腰上的匕首。 “什么方式,你这……” 王朗一愣,当看向灰衣人手里的匕首之后,这才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大喊道, “你想干什么?” “呵呵!” 灰衣人懒得废话,一步步走向王朗。 王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扭头要跑。 但对方动作麻利,瞬间扑了上来,一脚踹在他腰上,疼得王朗龇牙咧嘴。 “你们想杀人灭口,救命啊……” 王朗屁滚尿流,大声呼救,被灰衣人用刀顶住脖子,呵呵一笑, “别叫了,黑灯瞎火的没人会经过这里,你还是乖乖上路吧。” “不要……” 随着王朗一声惨叫,灰衣人的匕首一转,直接朝他心口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意外却发生了。 “哐当!” 随着一声铜锣巨响,死寂的乱坟岗外,忽然跑出几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抓贼啊。” “有贼偷东西……” “乡亲们抄家伙。” 火把的光亮一下子从不远处的草丛后冒出来,三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夹杂着一片凌乱的脚步声。 灰衣杀手一愣,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救命啊,杀人啦。”王朗抓住机会,趁机一口咬在他手上。 杀手瞬间吃痛,匕首掉落在地,王朗则连滚带爬地往火光那边跑,“来人,救命……救救我!” “妈的!” 杀手看了看那几道晃动的火把,眼中闪过一抹不甘,但也只能咬咬牙,飞快跑向树林。 “林兄,别追了。” 冲在后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带着七八个人停下来,气喘吁吁道,“快,先把这个人证控制起来。” 紧随而至的则是另一道咋咋呼呼的笑声, “哈哈,小爷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怎么样,够溜吧?” 随着火把光靠近,印照出跑在前面的三人。 正是林珝他们。 除了三个人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家丁模样的人,人手一根木棍,正在到处搜寻刚才跑掉的杀手。 “怎么回事你们?” 刚挣脱杀手的王朗浑身一颤,看着忽然出现的三人,顿时脸色一变,下意识又要跑。 “老小子,你走得了吗?” 林珝怪叫一声,带着孟云舟从草丛里跳出来,用铜锣朝他后脑勺一敲, “妈的,跑什么跑,刚才要不是小爷我,你就彻底没命了。” 王朗被砸得一哆嗦,摔在地上,看着刚把自己围起来的三人, “各位老爷,你们这是……” “少废话,把人绑起来!” 林珝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踩住王朗胸口,让谢文庭把地上的银两捡起来, “看好了,这些可是脏物,是他被人买通诬陷的证据。” “放心吧林兄,一文钱都少不了。” 谢文庭找来几个家丁,把地上的银两和匕首捡起来。 孟云舟则是一脸庆幸,“这次算我们走运,要不是文庭及时找来沈府的家丁帮忙,恐怕就算能找到这个货郎,也吓不退周永年的找来的杀手。” “那可不。” 林珝开怀大笑,一脸揶揄地说, “咱们文庭可是沈家未来的新姑爷,上午刚放榜,这家伙高中进士,沈家的仆人闻着味就找来了。” 正在捡银子的谢文庭脸颊一红,结结巴巴道, “林兄,不……不许胡说,这次多亏了沈老爷,要不是他们鼎力相助,我们根本拿不到证人。” “哟,你还叫沈老爷,不应该叫老泰山吗?” 林珝还想逗他两句,却被孟云舟捅了捅腰子, “行了林兄,赶紧把证人带进破庙,正事要紧!” 第88章 交代 城南乱葬岗边上的破庙里,篝火噼里啪啦烧着,火光把四面透风的墙照得忽明忽暗。 王朗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此刻他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耗子般骨碌碌转动着眼珠, “各、各位老爷……小的真不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小的就是跑个腿,周大人让小的干啥小的就干啥,小的冤枉啊……” “冤枉?” 林栩蹲在王朗面前,恨不得一刀扎进他菊花, “你个王八蛋也好意思说自己冤枉?靖宇堂堂一个举人,让你一张嘴就给弄牢里去了,现在跟我说冤枉?” 王朗吓得拼命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吓得拼命扭头。 孟云舟大步走来,按住林栩的肩膀,“林兄,你先把刀收起来,我还有话要问呢。” 林栩翻个白眼,稍微把身子侧开一点,仍旧虎视眈眈盯着王朗,那眼神跟猫盯着耗子似的。 孟云舟则在火堆边捡了块石头坐下,目光落在王朗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朗,我们调查过你,三年前因偷窃被抓,本该判流放,结果你买通了办案的官员,只挨了几十板子就放了。出来后继续在街头厮混,偶尔帮人送信、盯梢对吧?” 王朗脸色变了,没想到这三个小子把自己调查得这么仔细。 孟云舟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着继续说,“我还知道三天前,周永年的人找到你,给了你二十两银子定金,让你去办一件事。” 然后就有了谢靖宇的钥匙失窃,以及后厨着火,有人趁他救火的时候,偷偷把赃物转移进客栈的一幕。 “这、这……”王朗嘴唇哆嗦,不敢吭声。 孟云舟见他还不交代,厉声说,“你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吗?” 这家伙帮帮人做局,构陷进京赶考的士子,如今人赃并获,少说也是个流放千里的罪名。 光是流放也就算了,周永年怕他泄密,肯定会继续派杀手来灭口。 “今天杀手刺杀失败,可不代表明天你还能躲得过去!” 王朗脸色煞白,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文庭也在旁边添了一把火,“孟兄说的不错,周永年是六品官,想对付你一个小老百姓,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王朗躲得过今天,明天、后天呢? “你不可能一直躲得过去。” 王朗嘴唇哆嗦,已经被吓得浑身瘫软。 三人见机会成熟,便对视了一眼,随后孟云舟放缓了语气, “当然,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 王朗浑身一震,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什么、什么活路?” “当然是跟我们合作。” 孟云舟一字一句,让他把自己是怎么被周永年收买、构陷谢靖宇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然后上堂作证,指认罪魁祸首。 王朗脸上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恐惧,“上堂作证,那不是要跟周大人对着干?不行,绝对不行!” 王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周永年是谁?那可是京兆府的通判,正六品官员。 自己一个小混混,怎么斗得过他? “你觉得自己还有路选吗?” 孟云舟冷冷地说,“周永年的人早晚找到你,除非跟我们合作,扳倒周永年,才能有一线生机。” 林珝趁热打铁说,“没错,事后小爷可以给你凑银子,让你的罪名轻一点,将来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要不然……” 他摸索着手上那把匕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不合作,现在就弄死你。 王朗又不吭声了,看看孟云舟,又看看林栩手里的匕首,似乎在天人交战。 林珝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揪住他领子, “你特么墨迹什么呢?两条路,一条是多活几年,一条是现在就死,你以为小爷不敢动你是不是?” “别,小人饶命……” 王朗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我就是怕,周永年背后有人,我听说好像是王府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官,靠这三个小举人,斗得过人家吗? 孟云舟和谢文庭对视一眼,这家伙知道的还不少。 “王府的人怎么了。” 林珝松开他,骂骂咧咧道,“周永年背后有人,咱们靖宇背后就没有人?” 说到帮手,谢靖宇背后站着的人,绝对不比周永年的差。 王朗咽了口唾沫,似乎被说动了。 孟云舟继续说:“之前你帮周永年构陷谢靖宇的事,我们可以不计较。” 但现在周永年要他死,三人不仅插手,还给了这家伙一条活路。 “你自己掂量,究竟是跟谁合作对你更有好处?” 他已经把话说的很透彻,王朗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苦哈哈地点头, “好,那小的跟你们干。” 林栩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文庭,赶紧把他的交代记下来。” 随着谢文庭把纸笔铺开,王朗这才蜷缩在破庙角落里,开始交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 谢文庭逐字逐句,把周永年是怎么找到王朗,买通他监视谢靖宇,并偷走钥匙栽赃陷害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让王朗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王朗哆哆嗦嗦按了手印,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三人,“各位老爷,小的招了,也画押了,你们怎么保证我安全……” “放心。” 林珝收起供状,“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们,寸步不离,待会儿我们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老小子,听说过黑羽军吗?”林栩嘿嘿一笑,故意把匕首转了个花。 王朗的死活,关系到谢靖宇能不能顺利脱罪。 可光凭三人很难保证他的安全,还是交到孙晋手上才算稳妥。 走出破庙,他们一刻不停地上了沈家马车,直接往内城方向驶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来到内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没挂牌匾,但黑漆大门厚重结实,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林栩上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谁?”大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第89章 不偏不倚 “孙大哥,是我啊,林栩,之前跟您见过!” 林珝赶紧挤进门,点头哈腰说,“我们找你有急事,是关于靖宇的!” “进来吧。”孙晋眉头一皱,扫向马车里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的王朗,替他们让开了门。 进屋后,孙晋带众人去了后院,一脸严肃地说,“李大人已经进宫了,你们带来的这个家伙是谁?” “他是人证。” 林栩迫不及待地取出供状,快速塞进孙晋手里说,“我们逮着了陷害靖宇的货郎,这是他亲口招的供,孙大哥您看看!” 孙晋一脸意外,接过供状看了看。 “呵呵,好小子,你们三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看了好一会儿,孙晋才笑呵呵地抬起头,先是对三人投去了欣赏的目光,随后再次把目光落在王朗身上, “你叫王朗?” “是、是……”王朗点头如捣蒜,被孙晋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气势吓得不轻。 “你在供状上写的内容,全都属实吧?” “是,是真的。” 王朗连连点头,“各位老爷让小的说什么,小的就说什么,绝不敢隐瞒……” 孙晋不再看他,对林栩三人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家伙的,把前后经过全都给我说清楚。” 林栩嘴快,立刻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跟说书似的。 孙晋默默听完,随后笑了, “也就是说,除了这个王朗之外,还有一个杀手对吧?” 林栩惋惜地点头,“是啊,不过那个杀手跑得特别快,我们带人追不上。” 孟云舟推他一把,让他别嘚瑟,随后正色道,“孙大哥,我们给的东西有用吗?” “有用。” 孙晋点点头,“有了这个,周永年肯定是跑不了的。” 当然了,光靠这份供词,还不足以起到决定性效果。 “还缺什么?”谢文庭急问。 孙晋平静道,“周永年未必会这么轻易认罪,他背后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光是认证可还不够,除非……”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们先回去歇着,把人留在我这儿,明天一早会有人带你们去京兆府。” 林栩三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有了孙晋的承诺,自己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出了孙晋的院子,林栩回望那扇关紧的大门,仍旧有些七上八下, “你们说,明天能成吗?” “应该可以。”孟云舟看着夜色,深吸一口气说,“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谢兄能不能脱罪,就看上面的人怎么运作了。” 谢文庭则是重重点头,带着笃定的神情说,“一定可以的,堂兄吉人自有天相。” 三人沿着夜色中的街道,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京兆府后宅。 府尹秦牧之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却浑然不觉,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师爷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声道, “老爷,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秦牧之回过神,接过汤碗,却没喝,有心事重重地放下了。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还在为那个案子烦心?” 秦牧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能不烦吗?” 一个盗窃案,居然牵扯到两座王府。 不仅是誉王那边派人打了招呼,就连景王身边的刘启明大人,也特意让人送来了书信,让自己好好“关照”这个谢靖宇。 一边是刘启明刘大人,一边是誉王府的孙谦。 他这芝麻小官,可是谁都不敢得罪啊。 师爷轻声道,“老爷,小人多嘴问一句,那个谢靖宇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就能惊动两座王府?” 秦牧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今科江州解元,文章写得不错,在文萃阁茶会上露过脸,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怎么……” “问题就在这儿。” 秦牧之打断他,缓缓起身说,“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举子,偏偏能让誉王府和景王府亲自过问,这背后的隐情必然小不了。” 如今朝堂正是多事之秋,无论秦牧之怎么审,好像都不太好。 师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老爷,小的不懂朝堂上的事,不过您身为京兆府的府尹,既然两边都不好得罪,干脆就秉公办理吧,最起码,不能让人抓到自己审案不利的把柄。” 秦牧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呵呵,你倒是说得好啊。” 师爷赶紧躬身,把声音压到最小,“老爷过奖了,老奴只是觉得,王府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 这件案子牵扯太大,无论京兆府怎么判罚,最后肯定会有一方不满意。 与其费力巴结讨好其中一方,倒不如一碗水端平,即便日后有人问起来,也有话可以应对。 “你说的很对。” 秦牧之端起那碗凉透的汤,目光再次变得清明起来。 案子还没审,谁对谁错还不知道,自己好歹是京兆府衙门的主审官,不能因为两大王府的施压,就忘记了本职工作。 毕竟在两大王府的背后,还有一个朝廷呢。 自己真正需要负责的人,乃是当今圣上。 “明天不管谁来,本官只认证,证据说他有罪就有罪,证据说他无罪就无罪,只有这样才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师爷连忙点头,“老爷英明,如今景王和誉王斗得越来越厉害,咱们要想明哲保身,就必须做到不偏不倚。” 秦牧之摆摆手,“行了,你先退下去吧,关于明日审案的细节,本官还要仔细梳理梳理。” “是!”师爷退下,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牧之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喃喃自语,“这个谢靖宇到底是个什么人,能让两座王府为他较劲?” 深秋的冷风从窗外刮进来,秦牧之裹紧了衣服,继续伏案沉思。 不管这个人是谁,恐怕都牵扯到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旋涡。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不偏不倚了。 …… 夜色深沉,京兆府大牢内点着幽暗的烛火。 谢靖宇靠在墙上,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怎么也睡不着。 自从林栩他们来过之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既兴奋又忐忑的状态。 兴奋的是案子有了转机,李老果然没有抛下自己。 忐忑的是周永年背后的人来头同样不小,他们会让自己轻易脱罪吗? 正想着,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谢靖宇坐直身子,眯着眼往那边看。 一个狱卒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地走来,很快到了他的牢房门口停下。 “谢举人,您还没睡呢?”狱卒弯下腰凑到栅栏前,脸上堆着笑。 谢靖宇眼皮一掀,“有事?” 第90章 叮嘱 自从上次孙晋进了京兆府大牢后,这帮狱卒对自己的态度就有了明显改观,平日里伺候还是周到。 只是谢靖宇有些心烦,实在没兴趣跟这帮狱卒虚与委蛇。 狱卒则是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小的来给您报个喜。” 报喜? 谢靖宇一脸窝火,自己都混成这鸟样了,喜从何来? 还没等发作,狱卒赶紧补充道,“上面传来消息,明天辰时您就要过堂了,由咱们府伊大人亲自审结。” 这么快? 谢靖宇心里一动,“知道了。” 狱卒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小的多嘴一句,您这案子现在可热闹了,今儿府衙来过两拨大人物,等到您明天过堂的时候,肯定能顺顺利利洗刷冤屈。” 谢靖宇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来帮我,而不是害我的?” 狱卒讪讪一笑,“谢举人说笑了,一看您就是贵人相,改明儿当了官,可别忘了小的们……” 谢靖宇懒得跟他多说,摆摆手,“我知道了,多谢你跑一趟。” “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 狱卒连连点头,又叮嘱一句,“谢举人好好歇着,等养足精神,明天好过堂,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照办。” 说完他重新提上灯笼,点头哈腰地走了。 谢靖宇看着狱卒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冷笑。 这狱卒前天还对自己爱答不理,今天就谄媚成这样,看来道理什么的,在某些地方根本行不通,还是黑羽军的拳头比较有威慑力。 “小子,有人来看你了?” 这时候,角落里传来那个老囚犯的声音。 谢靖宇扭头看去,发现那个老头已经坐起来,正睁着眼睛看自己, “不是来看我的,只是来通知我明天过堂。” “哦?” 老头挪了挪屁股,靠得更近些,隔着栅栏打量着谢靖宇,“看来你在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发力了。” 老头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接触的犯人不下一箩筐。 每次光是看这些狱卒的态度,就能猜到这些凡人的处境和大致情况, “小伙子,看来帮你的人能量不小啊,要不然这些狗眼看人低的货色,能对你这么客气?” 谢靖宇没搭理这茬。 老头又主动凑近了些,小声说,“小子,明天过堂,老头倒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和谢靖宇也算混熟了,每次聊天都很主动。 谢靖宇闹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坐直了身子,“您说。” 老头清了清嗓子,“明天升堂,审你的是京兆府尹秦牧之把吧?这个人,老头我认识,十几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他还是个通判,后来升了府尹。” 秦牧之有个优点,就是认死理,不太会被人左右。 但也有个缺点,就是胆子小,谁都不敢得罪。 “明天他审你的时候,肯定会不偏不倚,你只要照实陈奏自己的问题就好了。” 谢靖宇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他虽然没和京兆府伊打过交道,但听狱卒说过这个人,办案还算廉洁,不属于任何党派。 “明白这点就好。” 老头继续说,“第二,秦牧之手下有几个师爷,其中有个姓曹的,当年被周永年坑过,一直记着仇。” 如果明天上了大堂,这位曹师爷也在场的话,或许会替你说上几句好话。 谢靖宇默默记下。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永年这个人我还算了解,他做事狠,但胆子小,而且特别要面子。” “明天过堂,这家伙肯定会咬死了你的证据,你务必要小心应付才行。” 谢靖宇若有所思,微微点头,依旧道了声谢谢。 老头摆摆手,“别急着谢,还有呢。” 明天过堂,谢靖宇务必要记住一点,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别急别恼,别失态。 “你是举人,有功名在身,就算一时受屈,也不是他们能随便动的,只要你稳住心态,周永年就拿你没办法。” “记住了。” 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咧嘴露出了满口黄牙,“小子,你性格还算沉稳,比我当年要强,我相信你这次一定可以逢凶化吉。” 这些话让谢靖宇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囚犯,比很多外面的人都热心。 除了嘴碎,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靖宇终于忍不住问道,“老人家,您怎么懂这么多官场上的道道?” 老头笑容一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在官场混过几天,当时工部下面的一个芝麻小官,管水利的。” 那年汉中发大水,淹了好几个县,朝廷拨了银子修堤坝,结果银子被贪官贪了大半,堤坝修得一塌糊涂。 他上疏弹劾,得罪了朝中的某个大员。 “最后那些贪官没倒,我倒进来了,罪名是妄议朝政,构陷同僚,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终身监禁,这一关就是十几年。” 说起这些经历,老头眼神里透着复杂的情绪, “小子,我看得出你也是个想干事的人。带出去之后务必要记住,官场比你想象的脏得多。” 要真想在这里安身立命,那就记住两点: 要么和光同尘,谁也不得罪。 要么,你就得比贪官更奸、更狠! 谢靖宇站起来,对着老头深深一揖,“老人家,这些话学生都记住了。如果晚辈能出去,将来一定设法把您也捞出去。” 老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捞我出去?你知道我得罪的是什么人,判的是什么罪吗?” 一个还没考上进士的小举人,就敢大言不惭说要捞出自己,真是异想天开。 谢靖宇虽然不了解这个老头的真实身份,但通过这几天相处,也猜到这老头蒙受的冤屈肯定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说,“世道不该这么浑浊,我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很多事总得去尝试一下。” 老头怔住了,盯着谢靖宇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最后他扭过头,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大话了。快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呢。” 谢靖宇不再多说,重新靠着墙闭上眼睛。 第91章 疑点 辰时三刻,京兆府衙门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谢靖宇被两个衙役押着,从侧门走进衙门。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笔直地站着,面无表情。 堂上的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黑底金字,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堂上正中坐着京兆府尹秦牧之,是个胡子半百的老头,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面色还算平和。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师爷,面容方正,估计就是老头口中那个,和周永年有过节的曹师爷了。 师爷右手边还坐着几个书吏,面前摆着纸笔,准备记录。 周永年则坐在陪审的席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满脸堆笑。 当谢靖宇进来时,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神里满是嘲弄。 小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黑羽军又怎么样?刘大人那边可是亲自打了招呼。 只要谢靖宇被定罪,丢了功名,自己就算完成了景王府的交代。 谢靖宇自然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得意,但却没有什么反应。 在衙役的押解下,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定,微微躬身作揖。 堂上的秦牧之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谢靖宇,你有功名在身,按律不必下跪。站着回话便是。” 谢靖宇拱手说,“多谢大人。” 一旁边的周永年脸色微微一变,“大人,这可是景王府关注的要犯……” “是不是犯人,本官审了才知道,周大人不要着急。” 秦牧之扫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周永年的心里则是多了个根刺,这特么跟自己拿到的剧本不太一样啊。 不是说刘大人已经打过招呼了吗?秦牧之这态度是几个意思?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人证昨晚已经被灭口,死无对证,那箱珠宝早就被府衙封存起来,他谢靖宇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案。 想到这儿,周永年定了定神,慢悠悠地低头品起了茶水。 主审席位上,秦牧之一拍惊堂木,示意府衙保持肃静,随后清了清嗓子,看向堂下的嫌犯, “谢靖宇,有人告你潜入西城李员外府,盗窃珠宝一箱,现有人证物证,你可认罪?” 谢靖宇抬起头,目光直视秦牧之,“大人,学生不认罪。” “哦?” 秦牧之捋了捋胡须,“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认?” 谢靖宇当即反问,“敢问大人,人证是谁?物证何在?” 秦牧之朝旁边扫了一眼,周永年立刻站出来拱手, “大人,此案是下官主办的。人证叫王朗,是城南小巷的一个货郎,事发当天,他亲眼看见谢靖宇从李员外府后巷翻墙而出,怀抱一个箱子。至于物证嘛……” 周永年故意拖长音调说,“事后,下官带人进入客栈,当场从谢靖宇床下搜出的珠宝一箱,经李员外辨认,确系失窃之物。” 他说得铿锵有力,不容辩驳。 秦牧之微微点头,“既然有人证,那就请人证上堂对质吧。” “呃,大人,人证那边出了点问题,可能到不了了。” 周永年赶紧说,“就在指认过这位解举人的第二天,人证就消失无踪,下官带人巡查过整个南街,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失踪? 秦牧之一脸纳闷,“好好的证人怎么会失踪?” “下官不清楚,或许这位谢举人应该知道。” 周永年用余光瞥向谢靖宇,笑容越来越深, “谢举人,本官记得,你好像和几位宫里当差的侍卫有些交情吧,之前他们还去京兆府打牢探望过你,那之后不久,证人就离奇失踪了,可真巧。” 这家伙表面在笑,眼底却隐藏着掩饰不住的阴冷。 “好个倒打一耙!” 谢靖宇内心同样在冷笑,“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是我让人带走了人证灭口?” “本官可没这么说,只是觉得人证失踪太巧了。” 周永年皮笑肉不笑,弄丢了人证可是大事。 但这家伙却丝毫不慌,反倒不紧不慢,从怀里取出一张签好的文书,呈报给了主审官秦牧之, “大人,虽然人证失踪,可这里有一份他亲自画押的笔录,可以做呈堂证供。” 随后曹师爷大步上前,接过口供,放在了秦牧之面前。 秦牧之低头扫了一眼,再次看向谢靖宇, “谢举人,人证的口供在这儿,你作何解释?” 谢靖宇扫向桌上的东西,“大人,这份口供过于草率,学生根本不屑于辩解。” 周永年厉声道,“谢靖宇,你也太放肆了,认证物证都在,难道你还想抵赖?” “我说周大人,你先别这么着急,既然是堂审,总得让嫌犯说句话不是?” 这次说话的是那位曹师爷,果然主动帮谢靖宇出了一次头。 在递交了口供之后,他回头轻咳一声, “只有口供,不见证人到场,这口供的真实性自然要大打折扣,万一是屈打成招呢?找不到人,我们根本无从查证。” 周永年急了,“曹师爷,你这话是在质疑本官徇私舞弊?” “好了,公堂之上禁止喧哗,还是让谢举人自己说吧。” 秦牧之一拍惊堂木,所有人再次把目光定格向谢靖宇。 谢靖宇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大人,学生说证人的话不可信,并非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这起案子有好几个疑点,还请大人仔细斟酌。” 周永年咄咄逼人,“谢靖宇,你不要诡辩,到底有什么疑点,你倒是说啊?” “第一,周大人刚才可是亲口说了,人证家住在城南的小巷里,这没错吧?” 谢靖宇平静地讲道,既然人证住在城南,而失窃的李员外家住在西城。 两个地方相隔好几条大街,距离不断,而且事发又在深夜。 “试问一个生活在城南的小贩,怎么会大半夜不睡觉,恰好出现在西城,目睹李员外家失窃的经过?”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现场一片哗然。 “对呀,城南和西城李员外家相隔好几里。” “深更半夜,这家伙跑去李员外家附近做什么?” “看来案子确实有疑点……” 堂外围观者们变得闹哄哄的,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秦牧之拍了拍惊堂木,“肃静!” 随后他看向周永年,“这点该怎么解释?” 周永年脸色铁青,硬着头皮说,“大人,你别听这小子诡辩,证人那天碰巧有事,去城西李员外家附近探亲,这不算问题。” 呵呵! 他话音刚落,那名曹师爷就跟着冷笑, “深更半夜,子时凌晨跑去几里外的城西探亲,周大人好创意啊。” “你……” 周永年怒道,“人证说了是去探亲,至于他为什么半夜探亲,这点根本不重要,朝廷没有明文禁止半夜探亲吧?” 见曹师爷不再说话,周永年继续指向谢靖宇, “小子,任你巧舌如簧,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谁也推不掉这铁一样的事实?” “谁说人证物证俱在?本统领第一个就不服!” 这时候,京兆府衙外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吼,将在场的人震得一愣。 第92章 反将一军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去,只见一群人正涌进大堂,为首的是个魁梧的黑衣汉子,正是孙晋。 他身后跟着林栩、谢文庭、孟云舟,还有两个黑羽军的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步入大堂后,孙晋直接将人证推得跪在地上,朗声说, “听说京兆府今天在审案,本统领闲得无聊,特意过来看看热闹,秦大人不会介意吧?” “原来是孙晋统领,快看座!” 秦牧之一惊,错愕地扫向谢靖宇,心说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不仅惊动了两大王府的人,竟然连黑羽军都出马了。 他虽然是京兆府伊,正四品官员,可面对孙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让衙役搬座位。 孙晋大手一挥,“座位就不必了,不过秦大人,有句话本统领实在憋不住了想说,你堂堂的京兆府衙门,做事也太马虎了吧,居然让这么重要的认证提桶跑路!” “好在本统领和这几位小朋友恰好路过城郊打酱油,替你们带回了人证,喏,人在这儿,你们接着审吧。” 说完,孙晋直接对着王朗屁股上踢了一脚。 王朗则吓得浑身发抖,跪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至于堂上的其他人,脸色则是各有各的精彩。 秦牧之和曹师爷面面相觑,其余几位陪审管都因为的孙晋的话站了起来。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要数周永年,当他凑过来看清人证的五官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王朗!” “你,你居然还活着……” 周永年脑子里嗡嗡作响,自己昨夜不是派了杀手吗,为什么这家伙还能出现在这儿? 王朗正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一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抬头看向周永年,眼圈瞪得通红, “周大人,你害得我好苦啊,小的帮你干了多少脏活,现在事成了,你不给钱也就罢了,还派杀手来灭口。” 周永年脸色铁青,指着王朗大骂:“你、你这个刁.民,你血口喷人,本官什么时候让你干这些事了?分明是你收了谢靖宇同伙的银子,反过来诬陷本官!” 说完,他立刻转向秦牧之,声色俱厉道, “大人,人证已经被收买,他的证词不足为信!” “呵呵,周大人可真会说。” 孙晋沉下脸道,“你的意思,是黑羽军勾结嫌犯,故意设计陷害你的?” “没、下官不是这个意思的……” 周永年吓得身子一颤,看向孙晋那张带着煞气的脸,脸颊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自然是不敢当面得罪黑羽军,可王朗忽然翻供,这打击未免太沉重了点。 周永年脸都气白了,急忙说, “这个证人不过是个地皮无赖,谁给好处就帮谁说话,本官觉得应该先痛打他三十大板,等他清醒了之后再……” “周大人,府衙的板子可不轻松,三十大板下去,证人还有力气说话吗?” 谢靖宇知道时机到了,立刻站出来朗声开口。 这人证可是周永年自己找的,之前还拿着对方的口供来构陷自己,这才多久啊,怎么说变就变? 周永年彻底慌了,“大人,这个人分明就是失心疯,到处乱咬人,他的话根本不足以采信!” 到了这个地步,周永年还不忘嘴硬,厉声说, “另外,谢靖宇盗窃李员外的府库,这是有实证的,就算排除了证人的证词,我们还有物证。” 那一大箱子东西可是他当面从谢靖宇床下搜到的,这总赖不掉吧? 秦牧之惊堂木一拍,“够了,都给我住口!” 在呵斥了周永年之后,秦牧之继续看向谢靖宇, “人证的事先放一边,谢举人,本官问你,该怎么解释那一口箱子里的东西?” 这次不等谢靖宇开口,孙晋就掏着耳朵笑起来, “箱子为什么会在谢靖宇的床下,事情很好解释,当然是证人被买通之后,趁客栈后厨着火偷偷放进去的。” “孙大人,你这根本就是在包庇!” 周永年再也的坐不住了,大声说,“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官买通了证人,事后要杀人灭口,证据呢,难道就听他一面之词?” “你要证据是吧,是,本统领给你。” 孙晋微微一笑,对外面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是!” 随着一声应答,两个黑羽军士兵直接挤开人群,再次押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同样被五花大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受伤不轻。 等周永年看清楚第二个证人的长相之后,顿时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 自己派出去灭口的杀手,居然也落网了! “这、这……”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孙晋则环顾四周,冷冷地说,“此人叫张五,是周永年的心腹家仆。昨晚他奉周永年之命,去城南乱葬岗杀王朗灭口,事后被我的人在荒山野地擒获,这是他用的凶器,还有他的供状。” 孙晋一边说,顺便将一把匕首和一沓纸呈了上去。 秦牧之让曹师爷转呈过来,拿在手上看了一遍,扫过跪在躺下的王朗和杀手,顿时脸色铁一沉。 他把供状往案上一拍,厉声道,“周永年,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永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下官真的冤枉!是这些人串通好了诬陷下官!” “人证物证俱全,你的心腹亲口指认,还敢喊冤?” 秦牧之可不傻,立刻抓起令箭,打算让人拨了周永年的官袍用刑。 “不要,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周永年彻底慌了,抬起头在人群中扫视,忽然看见后堂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道, “刘大人救命!下官是您的人,您不能不管下官啊!” “哪个刘大人?” 秦牧之暂停下令,诧异地抬头朝大堂门外看去。 只见人群背后,不知道何时多了几个仆从,正簇拥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走了出来。 官员五十来岁,面白微须,走路不紧不慢,但气势十足,正是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刘启明。 “不妙啊,刘启明这家伙也来了。” 孙晋同样看见了刘启明,下意识将目光一沉。 作为皇城内侍,他当然认识刘启明,也清楚对方是景王的人。 只是没想到这小小的一桩案子,居然会出动一个从三品的大员亲自过问。 第93章 翻脸 此时的刘启明已经缓步走到堂前,目光扫过众人,先是对孙晋客气地一拱手,“孙统领也在。” 孙晋回礼道,“好说,本统领今天轮班,路过京兆府衙门,看见这里挺热闹,所以进来瞧瞧。” “哈哈,那可太巧了,本官也是如此。” 和孙晋打完哈哈,刘启明大步走进府衙,对秦牧之拱了拱手道:“秦大人,本官路过,顺路来旁听一下,不打扰吧?” 秦牧之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刘大人客气了,您请坐。” 刘启明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随从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道,“秦大人继续审,不用管本官。本官就是来看看,这案子审得如何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那眼神却透着赤果果的暗示。 昨天刚打完招呼,你秦牧之就要动我的人,这是摆明了不给我脸啊。 周永年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哭喊道,“刘大人,下官是冤枉的。这些人串通好了诬陷下官,求刘大人为下官做主!” 刘启明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周通判,你是朝廷命官,若有冤屈,自然有秦大人为你做主。本官只是来旁听,不便插手。” 他顿了顿,扫过一众陪审官,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秦大人,本官听说这案子闹得挺大,连景王府都被惊动了,本官这次过来,也是奉了景王之命,打听一下审讯结果,你可要审仔细了啊。” 景王,他居然真的在关注这件事? 秦牧之额头冒汗,小心翼翼道,“刘大人,这案子……确实有些复杂,下官还在思考该怎么判罚。” 刘启明点点头,“复杂是复杂,但也要讲究证据。周永年是朝廷命官,若因几个刁.民的指认就定罪,恐怕会让天下官员寒心。” 他缓缓放下茶盏,“依本官之见,不如先将这些人收押,细细查访,等查明了真相再作定论,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很轻飘,但意思却很清楚。 周永年是我的人,而我是景王的人,你一个小小的四品京官,看着办吧。 秦牧之心里叫苦,正不知如何应答,却听到后堂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大人,此言差矣。” 随着脚步声传来的,是一道温和但不失力量的声音。 众人看去,只见誉王府门下孙谦,同样踱着步子走了出来。 和刘启明相比,这位同为从三品大员的孙先生显得要从容许多,没有那么大的架子,但气度却异常沉稳。 他走到堂前,分别对孙晋和秦牧之拱拱手,“秦大人,不打扰吧?” 怎么誉王府也来人了? 秦牧之早就吓得满脸汗,连忙点头道,“孙先生客气了,请坐。” 孙谦点点头,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向刘启明,微微一笑道,“刘大人,好久不见。” 刘启明脸色微微一沉,皮笑肉不笑道,“孙先生怎么也有空来京兆府?” 孙谦淡淡道,“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吗?” 这件案子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京都就这么大,景王府的人会关注,誉王府自然也会有所耳闻。 “殿下听说了此案,觉得颇为蹊跷,他常说朝廷取士,重在公平。若有士子被人构陷,那损害的不仅是士子本人,更是朝廷的体面。” 刘启明冷笑,“孙先生这话说得,好像周永年就一定构陷了谢靖宇似的。” 案子还没审完,现在就下定论,未免太早。 孙谦云淡风轻地点头,“刘大人说得对,案子还没审完,确实不该下定论。不过……” 他话锋一转,表示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周永年的心腹也亲口指认,如果这都不算证据,那什么能算? “刘大人若觉得这些证据不足,不如拿出证据来替他辩护,本官会将今日的审案详情,一一奏明圣上。” 靠,拿皇帝老子来压我! 刘启明脸色一沉,“孙先生这是在质疑本官?” 孙谦淡淡道,“不敢,在下只是就事论事。碰巧去年刑部制造了不少冤案,惹得陛下十分恼火,正准备挑选几个信得过的京畿大臣复核审查。” 既然这件案子这么复杂,不如上交刑部,由三法司重新主持。 “呵呵,孙大人严重了,小小的一个举子盗窃,还犯不上惊动三法司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夹棍带棒,分毫不让。 秦牧之夹在中间,额头冷汗直冒,手里的惊堂木都快捏出汗来了。 只是说到三法司的时候,刘启明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了许多。 他倒是不怕事情闹大刑部,只是三法司那边还有几个老顽固属于标准的帝党成员,不怎么给景王面子。 一旦此事闹到御前,以皇帝的心思,将来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想到这儿,刘启明只得起身,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本官只是来旁听,这案子怎么判,秦大人自己看着办就行了,只想提醒大人一句,有些事,做之前要想清楚后果。”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刘大人,你怎么走了?” 周永年彻底慌了,爬起来追上去,一把抱住刘启明的腿,“刘大人,您走了下官怎么办?下官是您的人,您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咱们都是朝廷的官员,是陛下的臣子!” 刘启明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厌恶。 周永年死死抱住不放,哭喊道,“可刘大人,下官是奉您的命令才……” “住口!”刘启明脸色大变,一脚踢中周永年的心窝, “胡言乱语,咆哮公堂,竟敢当众攀咬,来人,拖下去掌嘴!” 周永年被踢翻在地,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抓起木棍对着他嘴上一顿招呼。 几棍下去,周永年满嘴鲜血,门牙混合鲜血喷了一地,只剩下“唔唔”的份。 一众官员看向周永年的下场,都忍不住内心发寒。 等侍从打完了,刘启明才冷冷地跨过府衙大门说, “周永年,你自己干的好事,自己担着。本官与你素无往来,休要攀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周永年满嘴是血,像条死狗般趴在地上,望着刘启明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完了。 全完了。 办砸了差事,还得罪了刘启明这条饿狼。 就算京兆府不治自己的罪,恐怕景王那边也放不过自己。 一想到得罪景王的下场,他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94章 人情欠大了 秦牧之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惊堂木一拍, “周永年,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勾结地痞,构陷举子,事后更是买通杀人灭口,罪大恶极!来人,将周永年拿下,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是!”几个衙役扑上去,把周永年按倒在地。 周永年浑身发抖,嘶声大喊,“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只是现在求饶已经没用了。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家伙办砸了景王差事,还刚在公堂乱咬,怕是根本等不到明年秋后。 没一会儿,周永年就被拖进后堂,喊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秦牧之松开惊堂木,又把目光转向谢靖宇,脸色缓和了许多, “谢举人,你被构陷一事,本官已经查明。现叛你无罪释放,功名照旧。望你日后专心科考,为国效力。” 谢靖宇拱手行礼,“多谢大人明断。” 一直跟在孙晋身后的林珝终于干大声喘气,乐得直接扑向谢靖宇,“太好了,靖宇你终于没事了!” 谢文庭则是眼眶微红,拉着谢靖宇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孟云舟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冲谢靖宇点点头。 孙晋走过来,拍拍谢靖宇的肩膀,“小子,命挺硬,回去好好歇着吧,后面还有得忙。” 谢靖宇看着他,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孙谦,心中涌上一抹感激。 他走到孙谦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孙先生。” 孙谦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没那份才学,没那份心性,谁也帮不了你。” 这话倒是事实,誉王府不会浪费力气去搭救一个毫无真才实学的人。 谢靖宇能有今天,靠的是之前的表现,赢得了誉王的青睐。 更重要的是一点,经过这次的事后,他也算欠了誉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日后入朝做官,自然要设法回报。 孙谦的身份特殊,不适合在京兆府衙门久留,交代完这些事后,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林栩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小声说,“靖宇你这次可真是牛大发了,不仅有李大人为你出头,连誉王府都……” “别多嘴,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谢靖宇赶紧瞪他一眼,这货嘴上没个把门,这种事情能当着京兆衙门的大小官员的面讨论吗? 随后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囚服,走到堂前,对着秦牧之深深一揖, “多谢秦大人秉公执法,还学生清白。” 秦牧之放下茶盏,笑眯眯地摆手,“谢举人客气了,本官只是依律办案,谈不上什么秉公不秉公。你既然无罪,自然该放。”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秉公执法?我呸! 你们这帮神仙打架,老子一个凡人夹在中间差点没吓死。 想到这里,秦牧之忍不住多看了谢靖宇两眼。 这小子,将来的前途不小啊。 能让两座王府同时关注,还能调动黑羽军,这待遇……啧啧,也不知道祖坟上到底冒了多少青烟。 他脸上维持着体面,笑呵呵起身道, “如今案子真相大白,谢举人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后日殿试,本官还等着看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大放异彩呢。” 谢靖宇再次道谢,这才转身离开。 目送他走出府衙大门,秦牧之长长吐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抹了把后脑勺的虚汗。 总算是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曹师爷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您没事吧?” 秦牧之看他一眼,苦笑着摆摆手, “本官没事,今天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天这场判决,他一点面子都没给刘启明留。 只希望景王那边的人,以后不要因为这件事来找麻烦吧。 府衙外阳光刺眼。 谢靖宇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终于出来了,虽然这次入狱时间不长,可成天待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都快忘记自己还是个人了。 “行了别愣着,赶紧上车吧。” 直到孙晋走过来,朝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努努嘴,“李大人还等着你呢。” 谢靖宇打了个激灵,几人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街道,消失在视野尽头。 府衙门口,两个守门的衙役凑在一起嘀咕。 “哎,你说那姓谢的什么来头?” “不知道,反正挺邪乎。能让黑羽军亲自来接,那能是一般人?” “啧啧,看来那位周大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缩了缩脖子,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见了那位谢举人,可得绕着走。 …… 马车骨碌碌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坑洼处,车厢跟着晃几晃。 谢靖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在牢里那几天,睡的是发霉的稻草,吃的是猪食一样的糊糊,还得时刻提防着周永年那***下黑手。 这会儿一放松下来,困意就跟潮水似的往上涌。 但他还不能睡去,必须先谢过李文涣的搭救之情。 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 这地方谢靖宇上次来过,就是孙晋带他来见李文涣的那个院子。 院子不显眼,但环境幽静,闹中取静。 孙晋跳下车说,“到了,都下来吧。” 四人跟着下了车,谢靖宇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心里莫名有点发憷。 上次来这儿,是李文涣提醒他小心。 这次是人家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人情欠大了。 孙晋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揶揄道,“放心,咱李大人不吃人。” 谢靖宇苦笑,“我倒不是怕他吃人,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他。” “李大人帮你可不是图你感谢,快进去吧,别让老人家久等。” 孙晋摆了摆手,一个小小的举子,就算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也不值得李文涣这样的人惦记。 人家肯帮他,无外乎是起了爱才之心。 穿过院子,来到后院书房。 李文涣正坐在里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入老僧入定般想着事情。 听见脚步声后,他缓缓放下书卷,默默在谢靖宇身上扫过,语气没什么波澜, “出来了?” 第95章 去沈家 谢靖宇快步走到书案前站定,躬身深深一揖到底,“有劳李老惦记,学生是专程来道谢的。” 李文涣却是一脸轻松地笑了笑,“起来吧,老夫没救你,是你自己命大,也是你这些朋友够义气。” 谢靖宇直起身,依旧躬着腰,“李老过谦了,如果不是您老运筹帷幄,学生怕是已经……”“行了,别说这些虚的。” 李文涣懒得再客套,他帮谢靖宇可不是白帮。 之前皇帝因为一个梦,非要自己去找什么白鹤童子。 李文涣接触过那么多年轻才俊,也就谢靖宇稍微像点样子。 自己作为举荐人,要是让他就这么折在牢里,之前岂不是白折腾了? “知道你这几天在牢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靖宇摇头说,“学生在牢里与世隔绝,什么都不知道。” “朝廷放榜了。” 李文涣示意几个人都坐下,然后慢悠悠地说。 谢靖宇心里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林栩在旁边憋不住,抢着说,“文庭和孟兄都中了,文庭中了第十九名,孟兄更厉害,中了第九名!” 谢靖宇一愣,随即大喜,转身看向谢文庭和孟云舟,“文庭,孟兄,恭喜你们!” 两人连忙谦虚道,“侥幸而已。” 林栩又补了一句,“你也中了,不过……” 他支支吾吾,有点不好说出口。 李文涣替他说下去,“你的名次不高,排在最垫底的位置,是会试第一百八十七名。” 谢靖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栩急了,“你还笑?” 堂堂的江州解元,就考了这么个名次,换了别人怕是得哭死。 谢靖宇摇摇头,一脸坦然,“能中就不错了。” 他这几天在牢里,想的都是怎么保住小命,哪有心思惦记名次? 再说了,名次高低代表不了什么,他追求的是更实际的东西。 林栩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谢文庭小声道, “堂兄说得对,名次只是暂时的,殿试才是关键。” 只要殿前奏对,能够得到皇帝赏识,未来的成就未必会比状元差。 “难得你能这么想,很好”李文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了捋胡须。 这小子,经历了这场牢狱之灾,心态倒是稳了不少。 “不过老夫还是要告诉你,这个名次不是因为你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你那篇策论……太过尖锐了。” 礼部那帮人拿到谢靖宇的卷子后,吵了整整两天。 要不是皇帝亲自拍板,谁都不敢录取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谢靖宇轻声道,“学生明白。” 写那篇文章的时候,他就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李文涣看着他,“你不后悔?” 谢靖宇正色道,“不后悔,那些话学生憋了很久,不吐不快。” 李文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能有这个心,说明他确实没看错人。 “你那篇策论虽然惹恼了不少人,但也让一些人注意到了你,尤其是那一位。” 谢靖宇心里一凛。 李老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经猜到“那一位”是谁。 “后天就是殿试。这才是真正决定你命运的时候。陛下会亲自出题,亲自审阅,亲自决定你们的去向。” 李文涣目光深邃,语气格外严肃, “如果在殿试上的奏对能让陛下满意,给个官当当,让你施展一下抱负倒也无可厚非。可要是再敢瞎胡咧,惹得陛下不高兴……” 不仅是谢靖宇的小命难保,恐怕连同身边的人也会受牵连。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文涣深深一揖, “多谢李老提点,学生一定谨记在心。” “行了,你刚出来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李文涣脸色缓和了些,看向孟云舟和谢文庭,“你们也回去准备吧。后天的事,马虎不得。” 四人齐声应是,退出了书房。 走出小院,谢靖宇长长吐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 终于能大口喘气了。 林栩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靖宇,上车吧,咱们还得去个地方。” 谢靖宇一愣。 不是应该回客栈吗? 林栩贱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文庭可是榜上有名的进士老爷了,哪用得住客栈,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沈府!” 孟云舟扫了一眼羞得满脸通红的谢文庭,笑着解释, “谢兄有所不知,这次能抓住人证,可是多亏了沈家帮忙……” 如果没有沈家帮忙打听消息,还借了七八个家丁给他们使唤,就凭这三个外乡人,怎么可能抓得住人证? 当然,这些靠的都是谢文庭的面子。 谢靖宇恍然大悟,看向谢文庭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文庭,难得沈家这么抬举你,日后可得好好表现。” 谢文庭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林栩哈哈大笑,“可不,文庭刚中进士,沈家就派人来道喜了,还非要请咱们过去住。说是要好好款待未来的……” “林兄!” 谢文庭急得跺脚,让他别胡说。 林栩躲到谢靖宇身后,继续起哄,“我哪有胡说?要不是看在你这个新姑爷的份上,人家肯帮这么大个忙?” 谢文庭追着他要打,两人绕着马车转圈。 谢靖宇和孟云舟相视一笑,嘻嘻哈哈地看着。 穿过几条大街后,四个人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 谢靖宇下了车,看着这门脸,心里暗暗咋舌。 这气派,比江州那些所谓的富商可强多了。 门口早有人候着,一看到谢文庭就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老爷可算来了,快请、快请!” 管家满脸堆笑,一边引着四人往里走,一边朝里头喊,“快去禀报老爷,江州的几位进士老爷到了。” 谢靖宇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小声道,“大叔不用客气。” 管家连连摆手,“呵呵,要的要的,几位老爷都是人中龙凤,能来我们沈府,那是给我们沈家天大的面子,尤其是谢二公子。” 他看向谢文庭,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老爷可是经常念叨你呢。” 第96章 招待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仪门,前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砖铺地,富丽堂皇。 院子两侧是抄手游廊,再往里走是一道垂花门。 过了垂花门才到住院,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坐落在眼前,一步一景,看得人眼花缭乱。 “好家伙,这还只是个院子,比整个江州府衙都大。” 林栩眼睛都直了,本以为自己老爹俸禄就够高的,和沈家一比,立马变成了穷要饭的。 管家听到这话,笑着回头,“林公子过奖了。我们老爷就这点爱好,喜欢拾掇园子。回头几位老爷有空,可以好好逛逛。” 到了正厅,一个穿着团花绸袍的老者正站在门口,含笑说, “几位公子可算来了,快请。” 说话的人便是沈老爷,五十岁上下,身穿锦袍,衣着华贵。 脸上没有普通富商那样的精明市侩,反倒透着多年商海沉浮的老辣和沉稳。 谢文庭有点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对,“沈老爷,学生打扰了……” 沈老爷呵呵一笑,“叫伯父就好,早晚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谢文庭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林栩在后面憋笑憋得直抽抽,肩膀一耸一耸的, “文庭,还不赶紧替我们引荐?” 谢文庭面色一囧,赶紧介绍起了身边的人,“伯父,这位是我堂兄谢靖宇,这两位是我好友林栩、孟云舟。” 老者连连拱手,“久仰了,谢解元的大名老夫可是如雷贯耳!” 虽然沈老爷不在朝堂,可对这些年轻士子的事情却很关注。 尤其是谢靖宇刚来帝京时,在文萃阁作的那首诗,更是早就传到了他耳中, “还有孟公子,听说这次会试高中第九名,实属人才难得。” 谢靖宇和孟云舟赶紧客套了一番。 林栩在旁边等了半天,见沈老爷没提自己,忍不住咳嗽一声。 沈老爷这才看向他,笑道,“这位林公子一看就是个爽快人,老夫最喜欢结交这样的朋友,快请入坐。” 几人被让进正厅,分宾主落座。 立刻有丫鬟上来奉茶。 谢靖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暗暗点头,这老爷子果然会做人。 他在织造局当差,虽然没有功名,可平日里没少接触王宫贵胄。 能拉下脸来亲自招待自这个年轻人,已经给足了脸面。 沈老爷坐在主位上,同样笑眯眯地看着几人,那眼神跟数宝贝似的。 “文庭啊,你既然中了进士,老夫脸上也算有光,日后朝堂上有事,可以直接捎个信过来。” 刚才只是称赞,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拉拢”了。 要不是因为谢文庭年纪还小,沈老爷已经恨不得今晚就把事给办了。 谢文庭低头应对,“谢伯父记挂。” 林栩则一旁笑眯眯地搭腔,“沈老爷,您这眼光是真不错,文庭在我们江州那可是有名的才子。” 更难得他还年轻,17岁就考中了会试第十九名。 说不定参加完殿试还能更进一步,未来前途不可限量,遇上沈家小姐,倒也不算高攀。 “那是那是。” 沈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又看向谢靖宇说,“谢进士,你的事情老夫也听说了,现在可还好?” 谢靖宇起身回话,“一点误会,已经解决了。” 沈老爷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夫听说这事的时候,也是急得不行,你是文庭的堂兄,论起来也算咱们沈家自己人。” 一门双进士,这噱头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够唬人的。 虽然这次谢靖宇的会试排名不佳,好歹是真正的进士。 沈老爷在朝中耳目众多,自然能掌握到不少关于他的情况,能拉拢一下也是好事。 谢靖宇难能猜不到他的想法,但还是笑着抱拳,“多谢沈老爷仗义相助,这份情学生记下了。” 沈万金客套一番后,让他们暂时在沈府住下来,安心准备后天的殿试。 谢文庭一愣,连忙说,“沈老爷,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就这么定了!”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不好再推辞,只好一起起身说, “那就打扰了。” 在几个丫鬟的带领下,四人离开正厅,被带进了西院客房。 林栩一进屋就扑到床上,滚了两圈,舒服得直哼哼, “哎呀呀,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客栈的床板太硬,硌得我腰疼!” 谢靖宇看了看差窗外景色,“这地方确实不错。” 谢文庭则是有点手足无措,感觉住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 林珝嘿嘿一笑说,“怎么不合适?沈老爷一片盛情,咱们要是硬推辞,反倒见外了。” 他倒是巴不得一直住在这儿,直到喝完谢文庭的喜酒为止。 一听到的“喜酒”两个人,谢文庭的脸又红了。 热闹了一阵后,众人各自换了身衣服。 谢靖宇先是跑了个热水澡,去掉一身的污秽,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庭,你跟沈小姐见过几面了?” 谢文庭说,“就、就见过一面……” 古代未出阁的女子家教很严,多少新人直到洞房花烛才第一次见面。 谢文庭并没有私底下和沈家大小姐单独接触过,还是上次来搬救兵的时候,偶遇过一次。 林栩故意拖长声音,似笑非笑说,“原来是‘偶遇’啊,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故意的?” 谢文庭急了:“我没有!真的是偶遇!” 林栩哈哈大笑,谢靖宇看着他们闹,嘴角也翘起来。 傍晚时分,管家再次过来邀请四人赴宴,说是沈府特意摆了一场接风宴,要替几位公子接风洗尘。 席间沈老爷更是亲自作陪,给四人斟满酒水。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林栩那张嘴闲不住,跟沈老爷聊得火热,从江州的风土人情,聊到帝京的奇闻轶事,天南海北的一顿胡侃。 正说着,一个丫鬟走进来,在沈万金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万金点点头,笑着对几人道,“正好,小女听说几位来了,也想出来见见。几位若不嫌弃,就让小女出来敬杯茶?” 谢靖宇看了谢文庭一眼,见他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心里好笑,忙答应下来, “沈老爷客气了,既然小姐有此意,那就请出来一见吧。” 第97章 谢文庭的担心 对于的这位沈家大小姐,谢靖宇也早就好奇想见一见了。 毕竟这事要成了,她可就是自己的弟媳。 如今二叔不在,谢靖宇作为长兄,当然要替谢文庭“把把关”。 “那就请小姐出来吧。”沈万金对丫鬟叮嘱了一声,丫鬟急忙走向屏风后面。 不一会儿,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谢靖宇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系着藕荷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了出来。 她生得眉清目秀,肤如凝脂,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越看越耐看。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清澈明亮,透着股子知性和聪慧,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女子走到厅中,微微欠身,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小女沈婉清,见过几位公子。” 谢靖宇几人连忙起身还礼,林栩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谢靖宇耳边低声道, “我滴个乖乖,文庭这小子可真是走了大运。” 谢靖宇也由衷替堂弟高兴。 上次林珝开过一个玩笑,大家原本还担心这位沈小姐是个“龅牙珍”,没想到长得如此清新脱俗,与谢文庭简直绝配。 谢文庭听着两人的调侃,紧张得手都在抖,结结巴巴道,“沈、沈小姐有礼了。” 沈婉清抿嘴一笑,脸颊微红,给谢靖宇几人依次敬了茶,这才在沈万金身边坐下。 席间她不时偷瞄向谢文庭,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欣赏。 谢文庭则是恨不得那脑袋埋进地底,比人家大家闺秀还要害羞。 谢靖宇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好笑。 自己这个堂弟,读书是一把好手,可说到读书以外的事情就不行了,跟个闷葫芦似的。 不过看沈小姐那眼神,分明是对他有意思。 这门亲事,八成是成了。 宴席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一起讨论着天南海北的事,渐渐就没那么尴尬了。 沈婉清话不多,但偶尔插一两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谢靖宇很惊讶,不愧是沈家大小姐,对时局似乎也有自己的见解,提起朝政时,言语间颇有见地。 看来这位大家闺秀未来会是个很好的贤内助。 一直喝到月上中天,宴席终于散场。 沈万金亲自把几人送到西跨院门口,拉着谢文庭的手叮嘱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房间,谢靖宇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从牢里出来,三堂会审,然后见到李文涣,再到沈家赴宴,又见了未来弟妹。 一方面,他由衷替谢文庭感到高兴。 一方面也担心起了不久后的殿试情况。 李文涣说得对,后天殿试,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候。 自己那篇策论,已经把天捅了个窟窿,殿试上可不能再这么莽了。 可要是皇帝问起那些问题,自己该怎么答? 究竟是照实说,还是昧着良心应付? 这官场,真他妈难混。 谢靖宇翻了个身,正叹气的时候,听到房门被轻轻敲响。 “堂兄,你睡了吗?”外面传来谢文庭的声音。 谢靖宇坐起来,“没睡,进来吧。” 谢文庭推门走进来,只穿着一件里衣,同样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谢靖宇笑道:“怎么了?想沈小姐想得睡不着?” 谢文庭脸一红,“堂兄,你也跟着取笑我……”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小子有话快说。” 谢文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堂兄你说……我配得上沈小姐吗?” 谢靖宇一愣,这话说的。 谢文庭的老弟可是江州枢密使,虽然官当得不是很大,好歹是官宦之后。 他自己又这么争气,哪有配不配得上的说法? 谢文庭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沈家是帝京大户,家财万贯,经常出入各种王府,我们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人……” 谢靖宇打断他说,“你想多了,凭你的才学人品,将来肯定大有作为。” 沈老爷要不是看中了谢文庭未来的潜力,又怎么会对他们这么热情? 谢文庭低头说,“还有个事,我一直拿不准主意。” 上次沈老爷和谢文庭单独沟通过一次,准备动用朝廷人脉,把谢文庭留在帝京当差。 谢靖宇心里跟明镜似的,哈哈大笑道, “这是好事,有什么好纠结的?” 自己这位堂弟学问确实不错,但缺乏社会历练。 如果被外派到小地方任职,以他的性格未必能有所作为。 倒不如继续留在帝京熬资历,靠着沈家的关系打点,说不定将来有机会进内阁。 谢文庭说,“那堂兄你会不会留下?” 这问题把谢靖宇搞得一愣,再次看向谢文庭那张充满了忐忑的脸,终于猜到他的真实意图。 “文庭,人要学会自己长大,你不能总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在家人身后。” 谢靖宇深吸了一口气,按着他的肩膀说, “好比我这次被人陷害入狱,你为了救我,不就干得很不错吗?”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就算亲兄弟也会有分家的时候。 谢靖宇相信,就算离开自己,他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有一番作为。 “再说了……” 谢靖宇顿了顿,忽然玩味道,“我堂哥我这么爱惹事,搞不好哪有得罪了朝中权贵,还得去京兆府逛一逛。” 把谢文庭留在帝京,也是为了以防不时之需。 一旦自己惹了事,这小子捞起人来也方便。 “……好吧,我尽量。” 谢文庭一脸无语,好在被这些话打开了心结,不再像刚才那么纠结了。 隔天一早,谢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去,发现谢文庭正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看书,孟云舟站在竹子前面发呆,林栩则不见了人影。 “孟兄,林栩呢?” 孟云舟朝厢房努努嘴,“在房间呢,昨晚喝了不少,估计还在梦周公。” 谢靖宇走过去,往厢房窗户里瞅了一眼。 果然,林栩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比死猪还要沉。 “这小子……”谢靖宇摇摇头,也不去叫他。 明天就要殿试了,三个人忙着做准备,只有林珝乐得清闲,成天啥事也不用干。 第98章 宫门 这一天难得平静。 中午沈万金让人送来一桌丰盛的饭菜,晚上又是宴席,但比昨晚简单了不少。 考虑到明天殿试的重要性,沈老爷只交代女儿给他们敬了杯茶,就早早告退。 刚到二更天,谢靖宇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沈府丫鬟带来一套新衣服,让谢靖宇换上。 他点上灯,迅速洗漱穿衣,等穿戴整齐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谢文庭和孟云舟已经站在门口,全都换了身新意,看着精神不少。 出于谢靖宇意料的是,林珝居然也起来了,正揉着眼睛过来打招呼, “靖宇,早上好啊。” 谢靖宇奇道,“好什么好,这还不到三更天呢,你小子又不用参加殿试,起这么早干嘛?” 林珝笑呵呵道,“我虽然不参加殿试,但可以陪你们去皇城附近转一圈,守在宫门外面等你们得胜凯旋。” 谢靖宇一阵无语,皇城风大,这货也不怕被冻死。 可转念一想,他愿意跟就跟着吧,只要别惹事就行。 四人出了西跨院,沈老爷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亲自张罗着让人备了马车,还准备了一食盒的点心, “殿试要考一整天,空着肚子可不行,你们路上稍微垫吧一下,我等你们好消息。” 天不亮,四人坐着马车出发了。 谢文庭紧张得手心冒汗,攥着袍子不撒手。 孟云舟依旧镇定,闭着眼养神。 谢靖宇反倒很光棍,和林珝在马车上嘻嘻哈哈,闲聊了一路。 到了宫门口,马车在指定的地方停下。 四人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前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这里来的大都是今科进士,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伸长脖子往宫门里张望。 宫门还没开,四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等着内廷的过来接应。 皇城脚下的氛围很庄重,所有进士们都是一脸紧张,谁也不敢高声喧哗。 只有林栩是来打酱油的,一直在东张西望,到处看来看去。 很快他就捅了捅谢靖宇的腰子说,“靖宇,你看那边。” 谢靖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王骏。 这货穿着一身崭新的进士袍服,腰里系着玉带,走起路来趾高气扬,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都是出身世家的纨绔子弟。 林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冤家路窄啊,这帮孙子果然榜上有名。” 谢靖宇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时王骏也看到了几人,立刻带着那帮纨绔子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哟,这不是谢大才子吗?” 王骏名义上是打招呼,脸上却挂着那种让人想抽他的冷笑,“怎么,从牢里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关到殿试之后呢。” 他身后几个人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林栩脸一沉,正要开口,谢靖宇伸手拦住他,淡淡道,“有劳王公子挂念,谢某福大命大,倒是要让某些人失望了。” 王骏继续阴阳,“听说你考了一百八十七名?啧啧,江州解元就这水平,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垫底的货。”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立刻帮腔,“就是,王兄可是考了三十几名,比某些人强多了!” 另一个胖子也跟着起哄,“垫底的进士,也好意思站头排?要是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省得丢人现眼!” “我说你们,皇城脚下,说话最好悠着点!” 林栩气得脸通红,谢靖宇却笑了,慢悠悠道, “王公子说得对,学生确实考得不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些,“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王公子。” 王骏趾高气扬道,“你什么问题要请教本公子?” 谢靖宇道,“听说王公子的排名十分靠前,谢某想问您这名次究竟是怎么来的?待会儿见了皇帝,可是要随堂抽考的,你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这货名次怎么来的,自己心里应该有点逼数。 考官好糊弄,皇帝陛下可没那么好打发。 万一殿前奏对出了岔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王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谢靖宇摊摊手,“没什么意思,学生就是好奇,毕竟王公子家世显赫,父亲是刑部尚书,交游广阔……” “你放屁。”王骏急了,“你少血口喷人,本公子凭的是真本事,你别吃不到葡萄就说酸。” 谢靖宇慢条斯理道,“谢某虽然排名不高,但好歹是凭自己本事考的,可不会羡慕你的名次。” 他又顿了顿,故意把语气压得很低,“我听说,科场舞弊要是被人抓住的话,可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在下这番话也是出于好心,王公子不用这么生气。” 王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靖宇道,“谁舞弊了,你把话说清楚,否则小爷跟你没完。” 谢靖宇一脸无辜,“在下只是猜测,又没说这是真的,王公子这么激动做什么?” 王骏身后的瘦高个跳出来,指着谢靖宇骂道,“谢靖宇,你别太嚣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垫底的进士,也敢在我们面前放肆!” 谢靖宇看他一眼,慢悠悠道:“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会试第几名?” 瘦高个一噎。 旁边那个胖子抢着道,“周兄是一百六十三名,排名比你高。” 谢靖宇点点头,“一百六十三名,确实比在下高二十四名,真是失敬失敬。” 他嘴上说着失敬,可那语气分明在说:一百六十三名也好意思出来现眼? 瘦高个气得脸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林栩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笑死人了,一百六十多名也好意思在这儿显摆?你们知道我们孟兄第几名吗?第九!文庭第十九!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赶不上人家一个零头!” 王骏几人脸色铁青。 孟云舟淡淡开口,“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殿试才是关键。几位若有真才实学,殿试上自可见分晓。”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杀伤力十足。 王骏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走着瞧!” 他一甩袖子,带着几个人气冲冲地走了。 林栩在后面喊,“慢走啊王公子,小心别摔着!” 谢靖宇无奈地看他一眼,“行了,你小子也别嘚瑟。” 第99章 不合规矩 一大早就看见这几个现眼包,好心情全没了,这里毕竟是内宫城墙脚下,闹得太大声也不好,万一被抓到把柄,怕是连功名都没了。 几人正说着,宫门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两扇巨大的朱漆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门里走出来一队太监,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身穿大红袍服,手执拂尘,气度不凡。 他一出现,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进士都站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老太监走到宫门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尖着嗓子道,“诸位进士老爷,请随咱家来吧。” 说完,他一甩拂尘,当先朝门里走去。 进士们连忙跟上,鱼贯而入。 谢靖宇三人也随着人流,踏入了那道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宫门。 林栩进不去,只好站在外面朝谢靖宇招手,嘴里嘟囔着,“靖宇你可得给我好好表现,千万别让人看扁了。” 宫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里面则是另一个世界。 老太监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但那架势就跟闲庭信步似的,好像这巍峨皇宫就是他自家后院。 谢靖宇跟在人群里,偷偷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地方可真他娘的大,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高大的宫墙,夹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往前看也看不到头,往后看也看不到头,感觉跟走在迷宫似的。 “都跟紧了,别东张西望。” 老太监头也不回,尖细的嗓音在甬道里回荡,“宫里规矩多,待会儿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跟你们说。现在都闭上嘴,老老实实走路。” 谁也不敢吭声,几百号人就这么闷头走着,只听得见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岔路口,一队巡逻的禁军正好经过,盔甲鲜明,步伐整齐,腰间挎着刀,目光如电般扫过这群进士。 众人被那气势一慑,脚步都不由慢了几分。 禁军队长看见老太监,立刻站住,拱手行礼,“见过陈公公。” 老太监点点头,脚步不停,“忙你们的去吧。” 禁军队长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巡逻去了。 谢靖宇心里暗暗咋舌。这老太监什么来头?禁军队长见了他都得行礼? 他正想着,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凑到了老太监身边。 是王骏。 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队伍前头,正点头哈腰地跟老太监套近乎, “陈公公,您老辛苦辛苦,领着咱们这帮人走这么远的路,小的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老太监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你是哪个?” 王骏赶紧道,“小的是刑部尚书王大人家的三子,王骏。早就听闻陈公公是宫里的老人儿,侍奉过先帝,又深得当今圣上信任,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往老太监手里塞,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给公公买碗茶喝。” 谢靖宇在后面看得直抽嘴角。 这货还真是无孔不入啊,连太监都要巴结。 老太监看了看手里那荷包,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尚书的公子?倒是个懂事的。不过咱家得提醒你一句,这宫里头啊,不是外头,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那些小心思,收着点儿。” 王骏连忙点头,“是是是,公公教训得是,小的一定谨记。” 老太监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经过这一出,王骏显然觉得自己攀上了关系,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回头瞥了谢靖宇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看见没?本公子关系硬着呢。 林栩要是在这儿,肯定得骂一句“狗仗人势”。 谢靖宇懒得理他,继续低头走路。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队伍在一处偏苑门口停了下来。 老太监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道, “诸位进士老爷,这宫里规矩多,不比外头。诸位都是读书人,想必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道理。” “去了殿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要是有谁犯了忌讳,冲撞了贵人,那可就不是革除功名那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众多学士们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陈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拂尘,“都随咱家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进了偏苑。 这偏苑不小,前后三进院落,亭台楼阁俱全,虽然比不上正经宫殿的气派,但也比外面那些所谓的豪宅强了百倍。 陈公公把众人领到一处厅堂前,“诸位暂且在此歇息,等候陛下召见。茶水点心都备好了,诸位自便。只是莫要大声喧哗,莫要擅自离开这院子。” 说完,他朝众人点点头,带着几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 这就……把咱们晾这儿了?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小声嘀咕,“怎么不去大殿啊?不是说殿试都在金銮殿吗?” “就是,这地方……也不像上朝的地方啊。” 谢靖宇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厅堂虽然宽敞,但陈设简单,连个龙椅都没有,确实不是正经的朝殿。 谢文庭凑过来说,“堂兄,不对啊。我听父亲说过,历届殿试都是在正殿举行,由陛下亲临主持,怎么今儿个把咱们带到这偏苑来了?” 孟云舟也皱眉道,“确实不合规矩。” 按照朝廷之毒,殿试应在集英殿或崇政殿举行,由陛下御临,礼部官员陪同。 至于这偏苑……怎么看都像临时安置的地方。 谢靖宇心里也犯嘀咕,但面上不显,摇摇头道, “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是陛下临时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处理,让咱们先等等。” 三人对视一眼,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进士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坐在厅堂里喝茶,有的走到院子里透风。但都谨记着陈公公的警告,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离开这院子。 谢靖宇三人也找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正襟危坐,等待皇帝的召见。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院子里亮堂起来。 谢靖宇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已经巳时了,厅堂里的进士们也开始坐不住,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召见?” “该不会是陛下把咱们忘了吧?”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王骏那伙人坐在厅堂另一头,倒是悠然自得。 他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朝谢靖宇这边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一群土包子,这点耐心都没有,一看就成不了事!” 第100章 现原形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色已经大亮起来,这下连那些原本镇定的人都开始沉不住气了。 厅堂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开始小声抱怨起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该不会是陛下把咱们忘了吧?” “不可能吧?几百号人呢,说忘就忘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士子们停止讨论,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陈公公领着十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小太监们手里还端着托盘,用红绸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随后陈公公走到厅堂中央站定,目光扫过众人,用尖细的嗓音说,“诸位进士老爷,久等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陈公公则清了清嗓子说,“不必多礼。咱家奉陛下口谕,有几句话要跟诸位说。”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打鼓。 陛下口谕?不是直接去殿试吗? “陛下说了,诸位都是大齐的栋梁之才,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只是……” 陈公公不紧不慢,故意顿了顿才说,“只是陛下近日听闻,此次会试,有人不太守规矩。” 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什么叫不太守规矩? 莫非皇帝已经知道,会试过程中有人作弊的事? 陈公公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所以陛下发布了一道口谕,劳驾诸位士子们再配合一下。” 他把手一挥,十几个小太监立刻把托盘放在桌上,当众掀开了红绸。 众人定睛一个,居然是提前准备好的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陈公公,您这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啊?”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陈公公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陛下的意思是,请把你们会试时的文章再重新默写一遍。”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厅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默写会试文章!” “这……那都考了多久了,怎么还要重写?” “就是啊,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众人窃窃私语地交头接耳,谢靖宇站在人群里面,心里却是一动,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摆明了是要验货啊。 早在会试之前,就有市井流言表示试题已经泄露,皇帝耳目这么灵,肯定是听说了这件事,但却没有修改试卷,反倒在打完试题后给大家来了这么一手。 如果这些士子的文章都是自己写的,就算不能一字不差地复述,还原个七八成总没问题。 可如果是抄的…… 谢靖宇下意识往王骏那边看去。 果然,以王骏为代表的那帮纨绔们,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 王骏的脸色先是涨红,然后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神里闪过的惊慌几乎要压抑不住。 站在他旁边那个瘦高个更惨,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得亏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谢靖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几位爷,八成都是“有故事”的人。 陈公公看着众人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诸位不必慌张。陛下说了,这只是例行查验,并无他意。诸位都是饱学之士,自己写的文章,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吧?” 说着他一挥手,“来人,给诸位进士老爷分发纸笔。” 小太监们立刻行动起来,把文房四宝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有人接过纸笔,手都在抖。 有人则是面如死灰,盯着手里的白纸,像盯着一张催命符。 当然也有人神色如常,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孟云舟就是其中之一,他嘴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道,“陛下这一手果然够高明。” 谢文庭则是有些紧张,“堂兄,这……这能行吗?”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放心,你写的文章,还怕自己默不出来?” 谢文庭想了想,也对。以他的记忆力,就算不能一字不差地把会试文章默写出来,还原个九成九绝对没有问题。 三人深吸一口气,很快便镇定下来,接着便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各自落座。 谢靖宇几乎是一秒就进入了状态,他的那篇策论虽然写得大胆,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想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复述的一遍的难度不大。 他提笔蘸墨,越写越快,越写越有感觉。 等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终于搁下笔,长长吐了口气。 抬头一看,发现已经有人比他先写完了。 孟云舟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看起来比谢靖宇写的还多。 谢文庭也写完了,正紧张地检查有没有错别字。 而更多的人,还在埋头苦写。 谢靖宇往王骏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这货还在苦思冥想,确切地说应该是在凑字数。 他面前的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那些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跟蚂蚁爬过似的。 而且细心一看就能发现,很多地方都是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记忆出现了偏差。 谢靖宇看着他们那副囧像,心里别提有多舒坦。 让你作弊、让你抄! 这下现原形了吧? 写完之后,谢靖宇第一个交了卷,但却没有被准许离开。 陈公公要求他们继续留在别苑,等到这些文章被审核完毕之后,进入下一场殿试。 谢靖宇倒是无所谓,反正自己凭的是真才实学。 交完试卷的士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回到座位上,有的走到院子里透气。但都谨记着陈公公的话,不敢离开院子半步。 谢靖宇三人也找了个角落坐下。 谢文庭有些紧张,“堂兄,这……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谢靖宇摇摇头,“不知道。” 孟云舟倒是镇定,“急什么?咱们又没舞弊,多等一会儿也无所谓。” 皇帝搞得这一场殿试实在别出心裁,超出了所有人的设想,他们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直到晌午过去。 谢靖宇一开始还能稳得住,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可养着养着,膀胱就开始抗议了。 第101章 找厕所 早上出门前喝的那碗粥,撑得肚子涨涨的。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进宫到现在,少说也有三个时辰了,这中间愣是没上过茅房。 关键是,这偏苑里有没有茅房? 就算有的话在哪儿?他不知道。 谢靖宇睁开眼,左右看看。谢文庭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孟云舟还在闭目养神,其他人要么在打盹,要么在小声聊天,都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他憋得难受,实在坐不住了,站起身往外走。 出了厅堂,院子里凉风一吹,那尿意更明显了。 谢靖宇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偏苑不小,前后好几进院子,亭台楼阁俱全,应该有茅房吧? “看来只能自己找了。” 他顺着游廊往后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后,来到一个环境很不错的后花园。 这花园不大,但布置得挺雅致,中间是个小池塘,池塘边堆着几块太湖石,几尾锦鲤在水中慢悠悠地游着。 谢靖宇可没心思欣赏这些,他憋得越来越难受,只想快点找到茅房。 只是花园太大了,溜了一圈,还是没找地方。 就在他急得受了不得时候,忽然看见池塘对面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望着池塘里的锦鲤出神。 谢靖宇心里一动,纳闷这里怎么会有人在闲逛。 可转念一想,这宫里头也不一定都是当官的,没准是哪个太监闲得没事在这儿溜达呢。 “管他呢,先问路要紧。” 谢靖宇被尿意憋得受不了,快步绕过池塘,走到那人身后,轻轻拱了下手, “这位老哥,劳驾问一下,茅房该往哪儿走?” 听到他的话后,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柳絮下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相貌平和,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雍容气度,眼睛深邃,似乎能一眼把人看穿似的。 谢靖宇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气场还挺足。 他正想着,中年人已经收回了目光,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来参加殿试的?” 谢靖宇不敢造次,飞快点头说,“学生是江州谢靖宇,今科进士。” 那人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谢靖宇?那个写‘莫道朱门无冻骨,须知蒿里有麟胎’的谢靖宇?” 谢靖宇一愣,这“太监”居然知道自己的诗。 看来宫里消息挺灵通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名了? 他正要谦虚两句,可那股尿意又涌了上来,憋得他两腿夹紧,差点没站稳。 “那个……老哥啊。” 他夹紧了双腿像个螃蟹,表情发苦道,“咱们能不能先聊茅房在哪儿?学生实在憋不住了……” “哈哈,你这家伙倒是挺有趣。” 中年人看他这副窘态,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指了指花园另一头,“那边,穿过月门后,右手边第一间就是。” 谢靖宇如蒙大赦,拱了拱手,“多谢老哥,回头聊!” 说完他撒腿就跑。 中年人则站在原地,看着谢靖宇一溜小跑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江州谢靖宇,你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倒是让孤很意外。” 谢靖宇可顾不上那些,他顺着那个方向百米冲刺,穿过月门后,果然在右手边找到了茅房。 “真舒坦,这皇宫的茅厕就是不一样……” 酣畅淋漓地解决完了问题,谢靖宇还不忘找地方洗了个手,再次整理了衣冠,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花园里,刚才那个人还在。 依旧是那个姿势,负手背对自己,凉亭下微风摆动,将玄青色的袍子撩起来,显得显得格外儒雅。 谢靖宇走过去说,“老哥,刚才多谢了。” 中年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解决了?” 谢靖宇有点不好意思,“让老哥见笑了,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实在憋得难受。” 男人点点头,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来,坐下陪我聊聊吧。” “这个嘛……”谢靖宇犹豫了一下,朝别苑方向扫了一眼。 自己还等着陈公公招呼他参加殿试,不敢在外面耽搁太久。 男人猜到谢靖宇的想法,笑了笑说, “无妨,那么多试卷要比对,一时半刻不会有结果的。” 倒也是。 谢靖宇展颜一笑,大大方方走在男人身边坐下,余光继续在他身上扫过。 从穿戴来看,这个中年男人的造型十分儒雅随意,颌下长须微白,如柳絮纷飞,倒是颇有书生气。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锋芒,竟然令他有种不寒而栗的味道。 他有点拿不准这人的身份,能在宫里自由行走的,要么是太监,要么是内廷禁军,或者是皇家的亲眷。 “管他呢,反正殿试还早,在外面吹吹风也不错。” 谢靖宇神经大条,懒得再多想,目光很快就被旁边石桌上的一盘点心吸引。 那盘点心摆得挺精致,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碟不知道是什么的酥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进宫超过三个时辰了,他压根没吃过东西。 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漫不经心笑了下,“饿了?” 谢靖宇老实点头,“可不是嘛,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男人推了下那碟绿豆糕,“那你吃吧。” 谢靖宇一愣,“这……这不太好吧?” 尽管是从小地方来的,谢靖宇也知道些规矩,宫里东西可不能乱碰。 男人不以为意地捋着长须,“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摆在这里,不就是给人吃的吗,我吃不下,给你吃一些有什么关系?” “那就谢过老哥了。”谢靖宇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接过碟子,拿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嘴里塞。 嗯,好吃! 这绿豆糕做得细腻,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他一连吃了三块,才放慢速度。 男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谢靖宇咽下嘴里的糕点,讪讪一笑,“让老哥见笑了。实在是饿狠了。” “年轻人体力消耗大,饿得快很正常,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顿能吃下两个烤羊腿。” 男人话锋一转,笑了笑说,“第一次进宫,感觉如何?” 第102章 萍水相逢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点,呃……”谢靖宇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该不该说。 男人随口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吞吞吐吐。” 好吧。 谢靖宇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吐槽的味道,“当今圣上不知道怎么就一时兴起,非要我们把会试的文章重新默写一遍。写完还不让走,实在太闷了。”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觉得皇帝这么做,只是一时兴起抱着好玩的态度?” 谢靖宇想了想,“那倒不然,听说这次会试有人舞弊,圣上这么做,可能也是为了查验真伪。只是……” “只是什么?” 谢靖宇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法子也太折腾人了。” 几百号人关在这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想上茅房都得自己找。 男人道,“那你不是找到了吗?” 谢靖宇嘿嘿一笑,“那倒是,多亏了老哥指点。” 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清甜软糯的点心在嘴里化开,谢靖宇不像刚才那么拘谨了,感觉这个人态度挺随和,便随口问了一嘴, “老哥,你是这宫里的?负责哪块的?” 男人笑而不答,说你猜。 谢靖宇打量他一番,这人的气度不一般,衣着更是讲究,那玄青色的袍子,料子看着就贵,一般人穿不起。 而且这大白的,他能在皇宫后花园里闲逛的,就算是太监,也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太监。 没准是和陈公公一个级别的。 不过他也没往深了想,宫里头能穿好衣服的多了去了。 “老哥肯定是管事的,瞧您这气度,在宫里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男人笑了笑,“你猜对了,我确实管着不少事。” 谢靖宇也不在意,继续吃点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哥,您说这殿试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总不能让我们在这儿等到天亮吧?” “快了,皇帝召集这么多士子进宫,自然有他的深意,不会晾着不见你们的。” 那倒也是。 谢靖宇摸着下巴思索,“不过学生倒是好奇,万一对比完试卷,揪出了那些舞弊的人,宫里该怎么处理?”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该怎么办?” 谢靖宇想了想,“按律当革除功名,流放外地,情节严重的恐怕还要杀头。” 科场舞弊自古以来就是大罪,既然皇帝要查,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些家伙。 “你倒是明白。” 男人捋了捋胡须,微微摇头,心里却想着,杀头? 这些参与舞弊的世家公子,每个人身后都有大背景。 要是直接砍了他们的头,免不了要得罪一大帮人,牵连甚广,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轻易和这么多世家大族宣战。 谢靖宇不清楚男人怎么想的,还以为对方在夸自己,“那是,学生虽然读书不多,但这些基本道理还是懂的。” 男人笑道,“读书不多?那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 谢靖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赶紧圆场,“学生是说,跟那些大儒比起来,学生读的书确实不多。不过学生有个习惯,就是喜欢琢磨。琢磨着琢磨着,就能琢磨出点东西来。” 琢磨出来的? 男人若有所思,忽然问,“你那篇策论,提到当今之患,不在乌勒,而在庙堂,这话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谢靖宇心里一动。 这人连自己策论的内容的都知道,莫非也参与过审卷。 看来他不是太监,多半是和李文涣一样的内侍近臣。 谢靖宇理了理思路,“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学生在来帝京的路上,经过并州,亲眼看见边关军民困苦。” 后来又路过几个县,看见百姓流离失所。 直到进了帝京,又见识了那些世家子弟的做派。 “这一路走下来,学生心里一直就在想,咱们大齐国民生潦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着想着他就琢磨明白了,这些问题不在关外,在内廷。 “边关再乱,总能收拾。可要是齐国这棵大树的根先烂了,那就真的没法治理了。” 男人默默听着,目光闪过些许波澜。 “所以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把冒头指向了庙堂?” 谢靖宇点点头,“学生就是这么想的,有什么说什么嘛。” 至于对不对,那是考官们的事。 他只管把自己想到的对策写出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谢靖宇的肩膀,“年轻人,你的想法挺不错,以后或许能当个大官呢。” 谢靖宇一愣,连忙站起来,“多谢老哥吉言,对了老哥,您怎么称呼?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份呢?” 男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深邃的笑容, “名字和身份不重要,我若说了,就很难继续聊下去了。” 谢靖宇挠挠头,心里直犯嘀咕。 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追问。 反正就是萍水相逢,聊几句天,吃几块点心,回头出了宫门,谁还记得谁?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谢文庭和孟云舟找来了。 “堂兄,大家都在等消息,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瞎逛啊。” 谢文庭快步走过来,正想把谢靖宇拽回去。 可余光一瞥,发现他身边坐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顿时愣了一下,“这位大人是?” 孟云舟也跟着拱手,目光在中年人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 男人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老夫就是个闲人,在这园子里逛逛,碰巧遇上这位小友,聊了几句。” 他说着,看向谢文庭,“你是谢靖宇的堂弟?” 谢文庭一脸拘谨地点头。 男人微微一笑,“一门双进士,看来谢家门风倒是不错。” “大人客气了。” 谢文庭谦虚地拱手,孟云舟则是一言不发,目光一直在男人身上游走,同样在猜测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是谁。 能在内宫自由行走的人,怎么看都不简单,这样的大人物居然有心情坐在这里陪谢靖宇聊天,莫非是奉了皇帝的旨意,专门打探士子们虚实的? 第103章 心虚 男人察觉到了孟云舟的目光,却不是很在意, “那边的小子,你叫孟云舟对吧。” 孟云舟一愣,更惊愕了,“大人认识我?” “听说过,你是清河郡人,今科会试第九名,文章写得不错,就是胆子太大了点。” 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老夫听人说过一段奇闻,去年你在清河郡拦了钦差的轿子,打算替灾民申冤。” 结果状没告成,自己反而挨了一顿板子,对不对? 孟云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宫里的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迎着男人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大人说得没错,晚生确实拦过钦差的轿子,也确实挨了一顿板子,但晚生不后悔。”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询问为什么。 孟云舟深吸一口气道,“钦差是来查灾情的,可他到了清河郡后,不仅不关心灾民,反而住进了当地豪绅的宅子,天天喝酒听曲。” 那些灾民在府衙外跪了三天,他连面都不见。 孟云舟实在看不下去,才会拦钦差的轿子大骂。 “至于挨板子,晚生认了,这世道浑浊不清,奸臣当道,我没本事告倒那贪官,但这不代表晚生错了。” 谢文庭吓了一跳,连忙拉他的袖子,“孟兄,慎言!慎言!” 孟云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那股倔强劲儿,一点没少。 男人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好个胆大的狂生,这里可是内宫。” 就不怕这话传出去,给自己惹祸? 孟云舟直视他的眼睛道,“如果因为害怕,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这书读来何用?” “好,有骨气!” 男人在孟云舟身上拍了拍,露出一脸笑容,显然对三人的表现十分满意。 趁着谈兴正浓,男人又看向谢靖宇道,“这位孟学子考取功名,是为了替灾民伸冤出头,你又是什么目地?” 谢靖宇说,“学生同样也有想做的事。” “什么事?” 谢靖宇想了想,组织语言道,“如果可以的话,学生想修正朝堂弊端,为这世道尽一份力,还世界一个太平。”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这话可能说的有点大,但确实是谢靖宇的真心话。 不过,就在谢靖宇表态结束,男人还没来得及给出评价的时候。 身后的花园通道内,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 “呵呵,几个土包子躲在这儿聊天呢?” 谢靖宇眉头一皱,回头看去。 只见王骏带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这货脸上还是那副欠抽的表情,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脸色有点发白,眼底有血丝,显然是被刚才那场默写折腾得不轻。 他身后跟着一高一胖两个纨绔子弟,走路都显得有些虚浮。 估计是好不容易凑够了字数,觉得房间太闷,也想着出来逛逛。 “真扫兴,怎么到哪儿都遇上这个傻缺。” 谢靖宇一看见王骏,好心情瞬间就毁了。 王骏却偏不识相,大步走到几个人面前,目光在谢靖宇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那个中年人,上下打量一番,忽然一愣, “你谁呀,今科士子中,怎么还有个年纪这么大的?” 谢文庭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谢靖宇却伸手拦住了他。 这煞笔嚣张惯了,进了内宫也不知道收敛。 眼前这位老哥一看就不简单,既然王骏喜欢装,就让他继续装好了。 男人神色如常,淡淡看了王骏一眼,并没有搭理这个轻狂的家伙。 见没人理自己,王骏反倒更来劲了,“拽什么拽,看你这把年纪,起码五十好几了,一把年纪还在考功名,一看就是个没后台的主。” 接着他指向谢靖宇道,“本公子刚才听到有人在后花园放屁,说什么要修正朝堂弊端,为世道尽力,是不是你说的?” 谢靖宇不闪不避,是又怎么样。 “大言不惭,一个会试排一百八十七名的废物,能过得了殿试这一关再说吧。” 他哈哈大笑,满脸讥讽。 身后那几个跟班也跟着笑起来,刚才在屋里憋得难受,正愁找不到消遣。 “王公子说得对,学生确实排名不高。” 谢靖宇可不惯着,不紧不慢地回怼道,“王公子排名三十几,想必文章写得极好,方才默写策论,应该也是一气呵成吧?” 王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的嘴角也是一阵抽抽。 谢靖宇似笑非笑道,“这次皇帝让大家把会试文章默写出来,随时都可能抽查,不知道王公子还原了几分?” 王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表情比吃屎还难受。 谢靖宇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他那策论是请枪手代笔,虽然曾经背诵过全文,可考过之后忙着花天酒地,老早就把内容忘了。 刚才抓耳挠腮憋了将近两个时辰,还原度恐怕连六成都不到。 万一皇帝正打算对比全文,估计当场就得露馅。 谢靖宇看在眼里,内心早就爽翻了,故意说,“反正大家闲得无聊,不如王公子把文章背出来,也好让大家开开眼?” 孟云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没错,学生虽然才疏学浅,但也想见识见识,排名三十几的文章到底有多精彩。” “你们也配,本公子的文章哪是给你们看的!” 王骏嘴上这么说,脸早就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中年人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肯给就算了,只要皇帝抽查到你头上的时候,王公子还能保持这样的气度就行。” 谢靖宇那表情贼气人,让王骏恨不得当场跳起来骂娘。 但这里毕竟是内宫,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造次,只好把骂娘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哼,这次一共选了两百个进士,人手一份策论,皇帝老子哪有精力看这么多?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身边那个瘦高个连忙点头,带着一丝侥幸道, “没错,皇帝陛下抽查,通常只会选择前面那几份文章,怎么可能把每个士子的文章都读一遍?” 话是这么说,可这三个家伙明显心里没底,刚才的嚣张气焰早就被压下去了,只好灰溜溜转身,一起离开了后花园。 第104章 进殿 谢靖宇看着他们的背影,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几个货,还真有意思。 谢文庭却是一脸担忧,“堂兄,你刚才也太敢说了,这里毕竟是内宫,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怕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有鬼,不会闹的。” 谢靖宇漫不经心,回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人,又急忙拱手说, “老哥,让你见笑了,我和那几个家伙有点私人恩怨。” 男人摇头一笑,表示没关系。 刚才那几个年轻人确实轻狂,的确很欠收拾。 “不过,这几个人背后的势力恐怕都不小啊,你得罪了他们,不怕以后会有麻烦?” 谢靖宇咂嘴说,“我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自找麻烦,可不能怪我。” “好吧,那就后会有期。” 男人看了看天色,感觉时辰差不多了,便主动和谢靖宇道别,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回头, “对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吧,陈公公一会儿该带你们上殿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花园深处。 谢靖宇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这人还挺奇怪,他怎么知道陈公公马上就要回来?” 孟云舟沉思道,“这个人气度不凡,能自由进出内宫,还对科举的事掌握的一清二楚,估计是贡院的某位大学士吧。” 谢靖宇摇摇头,不像。 贡院的那帮大学士,哪个不是七八十岁的小老头?熬到胡子都白了,才能混上一个名誉头衔。 刚才的男人估计也就五十多岁,没听过大齐国境内有这么年轻的大学士啊。 谢文庭急忙说,“堂兄,你们还是别猜了,我们赶紧回去参加殿试要紧。” 谢靖宇这才瞎猜,回头摸了摸肚子,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那堆剩下的点心说。 “这些点心留在这儿真浪费,我刚尝过了,挺好吃的,你们也垫垫肚子吧。” 谢文庭和孟云舟对视一眼,都发出了一阵苦笑。 大伙儿都在焦急地等待殿试,这位爷倒好,一个人偷偷在外面溜达,跟一个不知道来历的人扯闲篇也就算了,还惦记上了人家留下的点心。 “切,反正是人家请我吃的,你们不要,那我自己笑纳了。” 谢靖宇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抓了个纸盒,把点心装好一并踹进怀里。 这场殿试还没进入正题呢。 鬼知道皇帝老子那边要耽误多久。 带上点心垫吧肚子也好。 三人回到厅堂,发现气氛又变了。 那些原本镇定的人,这会儿也开始坐不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好在这种焦虑的等待没有在持续下去。 约莫盏茶功夫,院门外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靖宇回头一看,陈公公再次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厅堂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公公,等着他宣布结果。 陈公公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面无表情说, “诸位,圣上有旨意,招你们去大殿。” 啊? 谢靖宇一愣。 谢文庭和孟云舟同样是一愣。 还真让那位老哥说对了,怎么他前脚一走,陈公公马上就过来宣布要上殿。 不是说等比对结果出来吗? 谢靖宇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左右看看,发现其他进士也是一脸懵。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不宣布比对的结果啊。” “谁知道呢,也许皇帝根本懒得看我们的卷子。” “就是,两百份策论呢,这么短的时间内哪能看得完?” 王骏那边却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那层惨白已经褪去不少。 果然让他蒙对了,皇帝不可能有闲心审阅所有人的策论,看来这一关是过了啊。 一想到这儿,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表情,特意朝谢靖宇这边投来一个眼神。 看见没,老子没事! 谢靖宇都懒得理他。 此时陈公公已经开始催促了,尖着嗓子招呼道,“诸位,请随咱家来吧,进了大殿要懂得守规矩,可千万不要做出逾礼的举动。” 说完他一甩拂尘,当先离开。 众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出了偏苑,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这回走的路跟之前不一样,道路明显狭窄了不少,甬道两旁依旧是高耸的红墙,每隔十几步就有禁卫军把守,气氛庄严。 谢靖宇边走边偷偷打量,心里暗暗感慨,这地方可真他娘的气派。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脚下铺着青石板,平整得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来。 广场尽头,则是一座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在自然光反射下显得格外雄伟。 殿前则站着两排禁军,盔甲鲜明,手持长戟,一动不动跟雕塑似的。 望着殿门上方写着“崇政殿”的三个鎏金大字,谢靖宇内心一动。 这就是大齐最神圣的地方,也是代表朝堂至高权利的顶点。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殿门高得吓人,少说也有三四丈。 殿门虽然敞开,但里面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陈公公在殿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道, “诸位请在殿外候驾,待陛下驾临,咱家自会引诸位入殿。” 随即他退到一边,垂手而立。 众人自动站成几个竖列,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靖宇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偷瞄身边的人,内心也感到了一阵压迫感。 时间慢慢流逝,大概一刻钟后,殿门内总算传来动静。 “圣上驾到——咚!” 随着铜磬声传递,陈公公带着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谢靖宇也跟着跪了,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脚步声从殿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透着难以描述的威严。 谢靖宇排在队伍中间,什么都看不见,直到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才在太监们的指引下,跟随人群步入正殿。 进了大殿,还得继续行一遍大礼,谢靖宇磕得脑门都快肿了,心里一个劲吐槽, “这些古人可真是的,破规矩真多!” 可想到殿前失仪的下场,他不敢把这些表现出来,只能用额头顶着冰凉的地砖,用余光瞥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正从殿内的台阶上面缓缓走下来。 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平身。” 第105章 意不意外 “谢圣上!”所有人齐声谢恩,终于可以不为难膝盖了。 谢靖宇慢慢站直身子,偷偷用余光往台阶上瞥去。 这里可是大齐国的权力中枢,站在御阶上面的男人,更是一言就能决定所有人的前途和生死。 直视龙颜,是杀头的罪名。 但谢靖宇实在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这位号称大齐国“最硬”的男人到底长什么。 只看一眼,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于是他拼命把眼仁往上翻,飞快扫了一眼御座。 然后,脑子就“嗡”一声炸了! 御座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相貌平和,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俾睨苍生的雍容气度,犹如一座威严的大山。 但这并不是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 那张脸…… 那张脸他特么的居然见过。 就在刚才,半个时辰前的后花园里! 那个身穿常服跟他聊了半天,还贴心送他点心的“老哥”。 此刻居然身穿龙袍,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扫向台阶下的自己。 当谢靖宇飞快抬头看向御座的时候,皇帝那双威严的龙目,也恰好定格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谢靖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双膝一软被钉死在了原地。 “皇……皇上……”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干到冒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只有几个作死的念头在疯狂循环, 我刚才跟皇帝聊了天? 我还叫他老哥? 吃他的点心…… 他下意识去看孟云舟和谢文庭。 孟云舟和谢文庭暂时还没看清御座前的那张脸,他们谨小慎微地低着头,保持着初入朝堂的礼仪。 在感应到谢靖宇的目光后,谢文庭赶紧偏头,疯狂对他使眼色。 堂兄你别抬头啊,直视龙颜可是犯了大忌! 谢靖宇想笑,可挤出来的表情比哭都难看。 这会儿他是真的撑不住了,膝盖一松,一屁股坐在殿内,脸上徘徊着经久不散的震惊感。 众学子们听到他屁股落地的动静,纷纷好奇地转过目光。 这个人好大胆,居然敢在皇帝面前失仪! 谢文庭和孟云舟更是吓到肝颤,本能地就要去搀扶谢靖宇,让他站直了。 所有人都以为谢靖宇是因为第一次进入皇宫,受不了这么压抑的氛围,才会吓得一屁股坐倒。 王骏等人更是投来了戏谑外加阴狠的表情,心里暗说, “这乡下来的土包子,竟然在圣上面前乱了分寸,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然而,就在这些人心思各异,等着看谢靖宇被黑羽军架出去打板子的时候,御座上方却投来一句不失戏谑的调侃, “谢进士这是怎么了,吃了孤的茶点,不会又想闹肚子吧?”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谢靖宇什么时候吃过皇帝的点心?这样的恩宠哪是一个小小的进士能享受到的。 不对……茶点? 孟云舟正要把谢靖宇扶好,闻言则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膝盖弯一个哆嗦,同样忍不住抬头瞅了一眼。 然后,那张平日里镇定得好似扑克牌一样的脸,瞬间就出现了裂痕。 他嘴唇微张,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变得比谢靖宇还要傻。 谢文庭更是夸张,见孟云舟抬了头,于是也跟着抬头看向御座,瞬间就像被点了穴,浑身发颤犹如抽了羊角风。 我尼玛…… 不对,肯定是沈家的大床太舒服,自己还没醒。 他用力掐大腿,疼得想抽抽,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胆,殿前失仪,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陈公公望着三人抽风的表情,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进殿之前他再三强调,让这帮士子们进了大殿务必要守规矩。 光是直视龙颜这一条就是重罪了,这三个家伙倒好,居然当面表演起了抽风。 这人可是他领进宫门的,出了问题自己也要付连带责任。 陈公公赶紧站出来,对伫立在一旁的黑羽军厉声说, “来人,将这三个殿前失仪的小子拖出去!” “是!” 侍卫们齐声应诺,大步踏向三人,威严的气势吓得旁边的学士们不断发抖。 王骏内心则是一阵暗爽,“哈哈,没想到这三个家伙这么怂包。” 亏自己还在费尽心机考虑,等殿试结束后该怎么找个由头收拾他们呢,没想到这帮土包子居然自行闯了大祸。 “哼,敢对皇帝大不敬,这可是杀头的罪名,也懒得本公子再动手了。” 他这么想着,笑容越发阴狠。 不料下一秒,御座之上却传来了皇帝的一声浅笑, “陈公公,孤什么时候怪过他们了,让你的人退下。” “……是!” 正在发号施令的陈公公一愣,天威难测,看来今天的陛下心情不错啊。 他急忙遣散了黑羽军,让他们继续回角落里值守。 皇帝则是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个停顿,尽管脸上保持着微笑,可那威压的气势却吓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嗯……这次恩科倒是替本朝挑选出了几个不错的人才,大家都不要紧张,全都把头抬起来,让孤好好看一看天下英才究竟长什么样。” “靠,就这么让他们混过去了?” 正等着看好戏的王骏表情一僵,心里一万个不爽。 既然皇帝陛下发了话,他也只能忍耐住那点小心思,尽可能地挤出一脸谄媚笑容,准备在皇帝面前好好露个脸。 可还不等他真正抬头呢,就听到身边两个跟班同时“妈呀”一声,被吓到缺氧栽倒。 砰砰! 又是两道屁股着地的声音,将本该严肃的大殿氛围渲染得颇为滑稽。 “你们两个家伙,在干什么……找死是不是?” 王骏气得咬牙,狠狠瞪向二人。 皇帝的脸有这么可怕吗,难不成是吃人的怪物变的? 那个胖跟班颤颤巍巍地张嘴,用很小的语气说,“是,是……是刚才在后花园看到的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骏心里那个气啊,自己这两个跟班,好歹也是朝中大臣的儿子,怎么心理素质这么不过关? 他咬牙把头抬起来,同样想看看皇帝的真容到底有多可怕。 这一看,表情同样凝固了。 只见那个被自己嘲笑“一把年纪还在考功名”、“肯定没什么后台”的中年男人,正身穿龙袍站在御座正前方,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那表情仿佛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106章 惩治纨绔 王骏也傻了。 原本充满了嘲笑和不屑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青灰,又从青灰变成了蜡黄,最后定格在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上。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想跪下去,可膝盖硬得像木头,根本弯不动。 皇帝却没有看他们,转向谢靖宇,嘴角那抹笑容深了不少, “谢进士,你之前不是挺能说吗,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谢靖宇还保持着那副石化的状态,听见皇帝点名,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想跪,可膝盖刚弯下去,就看见皇帝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谢靖宇心里那个复杂啊,简直没法形容。 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管皇帝叫老哥,吃他的点心,还在皇帝面前吐槽他折腾人。 真要杀头的话,估计够一百回了。 可看皇帝这态度,好像没怎么生气? 谢靖宇脑子转得飞快,既然皇帝不想暴露刚才那场“偶遇”的真实情况,那自己就配合着演呗。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道, “回圣上,学生只是一时震惊,没想到圣上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亲自到别苑体察下情,方才失了分寸,请圣上治罪。” 这话还算妥当,既拍了皇帝的龙屁,又体现出皇帝的平易近。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 谢靖宇赶紧爬起来,顺便拽了一把还在地上发抖的谢文庭和孟云舟。 谢文庭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全靠谢靖宇架着。 孟云舟倒是勉强站住了,但那张平日里镇定自若的脸,此刻也是煞白煞白的。 周围那些士子们则是目瞪口呆。 皇帝什么时候进入别苑体察下情了,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现场再次陷入了死寂,皇帝却没有搭理其他士子们,而是把目光转向王骏,脸上的笑容逐渐冰冷, “王公子,怎么不认识孤了?刚才在后花园,你不是还夸讲过孤一把年纪还在考功名,一看就没后台吗?” 这话一出,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进士们,齐刷刷把目光投向王骏,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诧异。 敢在背后说皇帝没后台? 这是嫌命长啊! 王骏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 “学生有眼无珠,不知是圣上驾临,口出狂言,罪该万死!” “求圣上开恩……” “圣上开恩啊!” 他身后那一胖一瘦两个跟班,早就趴在地上抖成了筛子,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只会一个劲地磕头。 这下是真的麻烦大了,普天之下,敢当年开皇帝玩笑的还没几个。 别说他老爹只是刑部尚书,就算皇亲国戚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王骏趴在地上,恨不得抽自己耳光,连声音都带了哭腔, “学生口不择言,臣罪该万死,求圣上饶命!” “如果只是出言无状,孤可以不跟你计较。” 皇帝没有在意,冷冷地继续说道,“可刚才在后花园,孤可是亲耳听见,有人说这次的策论默写只是做做样子,质疑孤哪有精力看完这么多试卷。” 这话一出,王骏身后那个瘦高个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胖的那个也好不到哪儿去,趴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可比殿前失仪的罪名大多了。 皇帝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趴在地上的纨绔子弟,语气不咸不淡, “其实你说的不无道理,孤确实没那么多精力,把两百份策论全都看一遍。” 不过嘛……对于有些人的文章,还是可以重点“关照”下的。 他语气转冷,脸上忽然笼罩了一层寒霜, “王骏,孤问你,你那会试第三十七名的文章,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王骏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弄。 这些世家子弟还以为孤不知道恩科的内情? “刑部尚书王大人,这些年为朝廷效力也算勤勉。可惜教子无方,养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他把王骏默写的策论往案上一扔,声音冷得像刀子, “会试之前有人找过你吧?具体都给你交代了什么?” “我……学生、学生没有……” 王骏看着洒落在地上的策论,吓得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本能地颤抖。 皇帝懒得再看他,淡淡道,“陈公公。” “奴才在。”陈公公赶紧上前。 “把这几个人带下去,交给刑部。让王大人自己审,自己判。孤倒要看看,这位刑部尚书会怎么处置自己的宝贝儿子。” 陈公公一愣。 交给刑部,不就是交给王骏他爹自己审吗?这能审出什么来? 感应到皇帝不耐烦的眼神,陈公公不敢再问,赶紧应道,“是,来人!” 几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把王骏和他那两个跟班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臣再也不敢了!求圣上开恩——” 大殿徘徊着三人杀猪般的求饶声,众多士子们则是目光呆滞,全都惊吓到失语。 谁也没想到,殿试会以这种方式开场。 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剩下的进士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会试排名三十几、出身刑部尚书府的公子哥,就这么被拖出去了。 而且是交给他亲爹去审。 杀人诛心啊。 皇帝坐回御座,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威严的表情, “好了,不相干的人已经被清理出去,现在来说正事吧。” 他顿了顿,冲陈公公点了点头。 陈公公会意,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殿试开始——请诸位进士肃静,听圣上出题!” 所有士子们再次竖起了耳朵,纷纷等待这次的殿试题目。 只见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题目只有一个字——家。”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寒窗苦读十几载,为的是自己的小家?家族的大家?还是天下这个家?都写下来吧,孤慢慢看。” 第107章 胡萝卜加大棒 陈公公一挥手,小太监们立刻端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分发给众人。 大殿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研墨声。 谢靖宇接过纸笔,总算压住了情绪,缓缓深吸一口气。 家? 这题目看着简单,实则大有深意。 所谓家国天下,家排在第一位。 但皇帝既然提到了家族和天下,肯定是打算以“家”为延伸,要求士子们写出隐藏在“家国”之后的情怀。 谢靖宇只消略微思索,已经有了答案,急忙提笔写就,不到半个时辰便收了笔。 等他写完后,孟云舟和谢文庭也恰好停笔。 三人稍作对视,都感到这次的殿试题目过于简单,或许仅仅只是走个样子。 看来皇帝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题目上啊。 很快小太监们将试卷收走,呈到御案上。 果然皇帝只是随手翻了翻,淡淡说, “都退下吧,五日后,贡院会给出你们最终的名次。” …… 出了殿门,谢靖宇长长吐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谢文庭和孟云舟也跟出来,三人对视一眼,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堂兄……” 刚走到拐角处,谢文庭便张嘴想说什么。 谢靖宇连忙摆手打断,“什么都别说了,先回去吧。” 刚在大殿上被吓得魂都快飞走,谢靖宇此刻是半点都不想逗留了。 孟云舟也飞快点头,只想赶紧离开。 可刚走到甬道拐角处,三人身后就再次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谢进士,请留步。” 谢靖宇脚步一顿,发现陈公公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追了上来。 他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笑容,“陈公公,您这是……” 陈公公走到近前,微微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圣上有请,要你随我去偏殿。” “圣上要单独见我?”谢靖宇指了指自己,有点不敢相信。 陈公公点点头,“没错,随咱家来吧。” 说完他转身朝偏殿方向走,谢靖宇苦笑一声,只好对两人递了个眼色, “你们先回去吧。” 随后他忐忑不安地跟上陈公公,沿着另一条甬道,往皇宫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公公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谢进士,请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禀一声。” 谢靖急忙点头,老老实实在门口站着。 过了盏茶功夫,陈公公再次现身,冲他招招手, “可以进去了。” “谢谢公公!”谢靖宇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殿门。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不像崇政殿那么气派。 里面只有一张紫檀木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燃着熏香,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皇帝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靖宇身上。 那目光已和大殿上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威严和压迫感,反倒是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谢靖宇心里一紧,赶紧跪下,额头贴地, “臣谢靖宇,叩见圣上!” 行完大礼,他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在他身上慢慢刮着。 后背的冷汗,一点一点渗出来。 好在皇帝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平和,“无须多礼,起来吧。” 谢靖宇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垂手而立,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皇帝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谢靖宇,知道孤为什么单独找见你吗?” 谢靖宇心里一颤,“学生不知,请圣上明示。” 皇帝平静地放下书卷,“呵呵,你倒是挺会装傻,那骗策论引得京都流言四起,舆论哗然,到现在你居然跟孤说不知道。” 谢靖宇嘴角一抽,冷汗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学生知罪,当时只想着实话实说,没想到会引出这么多乱子。” “实话实说?” 皇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你知道你那篇策论里,有多少实话是在找死吗?” 谢靖宇不敢接话。 伴君如伴虎,皇帝每个字都那么平静,让人猜不透真实想法,这才是最可怕的。 皇帝继续道,“你说要抑制豪强,还利于民……说得可真轻巧,” 你以为那些豪强是什么? 地方恶霸,还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朝中那么多勋贵,按照策论中的标准,个个都是“豪强”,难道让孤对所有大臣开刀。 谢靖宇愣在原地,傻眼不知道怎么开口。 皇帝问道,“谢靖宇,你是不是觉得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就代表出息了?” 谢靖宇一直低着头,“学生不敢,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冷笑说,“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谢靖宇搞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只能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偏殿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 “你把头抬起来,让孤好好看看。” 谢靖宇慢慢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那眼神冰冷,锋利,犹如一把利剑,几乎要将他刺得对穿 “你那些想法,孤不评价对错。但孤可以告诉你,真要按你说的去做,我大齐国不出三天,就会乱得不成样子。” 一个刚中进士的毛头小子,就敢指点江山,妄议朝政? 还提出那些自以为是的治国“良策”。 如果随便动动笔,就能把国家治理得像样,皇帝这头发就不用白了。 谢靖宇被皇帝威严的目光压得难以动弹,“臣……臣知罪。” “你的确有罪,但罪不在那篇策论上,罪在看不懂形势,给孤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谢靖宇愣住了。 皇帝冷哼一声,“你以为全世界就你最聪明,能看到朝廷那些弊端对吧?” 改革吏治,这想法出现在皇帝脑海中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可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定,要不要真的动手。 偏偏被谢靖宇的这篇策论引出来,把这个问题摆在了台面上。 谢靖宇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句都不敢反驳。 见效果已经达成,皇帝的语气忽然缓和了许多,“起来吧,一直跪着膝盖不累吗,孤没说要治你的罪。” 胡萝卜加大棒,一直都是当权者驭下的好手段。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皇帝确信,这小子应该是服了。 第108章 钻牛角尖 谢靖宇这才爬起来,两条腿都在打颤。 皇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勾勒嘴角,慢悠悠地靠向椅背,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兼济天下,还世间一个太平,那么……孤可以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目光如刀,“下发皇榜那天,孤会指给你一个地方,让你当个七品县令。” 谢靖宇心里一震。 七品县令? 从解元到进士,再到七品县令…… 人生大起大落,这转折来得也忒快了…… “怎么,你不愿意?” 皇帝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是舍不得京都繁华,还是说,你不过是个口是心非、卖弄才学以搏直名之徒?故意发表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只为了让孤注意到你,好博个前程?”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谢靖宇头上。 皇帝这是在试他。 试他到底是真心想做实事,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愿往!” “你可想好了。七品县令,穷乡僻壤,俸禄微薄,事务繁杂。” “圣上,臣读书不是为了当大官,是为了做事。不管在哪儿,只要能做事,能为百姓做点实事,臣就满足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笑容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你有这个心,孤就成全你,去了好好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凌厉起来,“干不好的话,你就老死在那个小县城,一辈子都别想回来。” “臣谨记圣上教诲。” 谢靖宇如释重负,但依旧站着没动。 皇帝看他一眼,“怎么,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开口,“圣上,学生的确有一事不明,斗胆想请圣上示下。” 皇帝看着谢靖宇,“说。” 谢靖宇组织了一下语言,“今日殿试之前,您让人默写会试文章,当场揪出了王骏,可见是早知道这场恩科中有人在暗箱操作。” 谢靖宇想不通,既然明知道有人泄露考题,为什么不直接彻查到底? 像王骏这样的人,能考上举人就已经够荒唐了。 可这家伙不仅能参加会试,而且能在会试中拿到三十七名。 这件事的背后,必定牵扯到一个庞大的利益链。 “臣在想,那些帮他舞弊的人,肯定是在朝廷身居要职,可圣上为什么只处置了王骏,却没有继续查处?” 谢靖宇一边说,一边偷瞄皇帝的反应。 这些话等于是在质疑皇帝的处事公平。 果然,皇帝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谢靖宇被看得心里发毛,差点又想跪下。 好在皇帝这次并没有发火,凝视他还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道, “孤知道了,退下吧!” 咦,这算什么回答? 谢靖宇惊到了,心里憋着许多话,可看着皇帝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他只能强行把话憋回去,躬身行礼, “……学生告退。” 殿宇空旷,大门开了又关。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看向谢靖宇离开的背影,缓缓摇头,似是发出了一声轻叹, “这小子,胸有大志,锐气可嘉,只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谢靖宇当然不清楚皇帝内心深处的独白,等他退出偏殿时,陈公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谢进士,咱家送您出宫。” “谢公公。”谢靖宇微微拱手,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番对话,心里有点堵。 不是害怕,是失落。 是那种满心期待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失落。 本以为皇帝当众惩治王骏,肯定会对科考舞弊的案子彻查到底。 可皇帝刚才那态度分明就是在说: 你说的这些,孤都知道,但孤不想管。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心里憋得慌,却又无处发泄,只能低头跟上陈公公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 夕阳斜照,把整座皇宫染成一片金黄。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宫门。 陈公公在宫门前停下脚步,冲他点点头,“谢进士,咱家就送到这里,你自行回去吧。” 谢靖宇回过神,对他躬身表示感谢,脸上却依旧显得心不在焉。 陈公公也不点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满脸挫折的小辈,眼角勾起莫名的玩味。 来到宫门外面,谢靖宇刚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谢文庭和孟云舟还站在那儿,像两根桩子似的杵着。 “堂兄!” 谢文庭一看见他,立刻迎上来,“你终于出来了,怎么样,圣上找你做什么?” 孟云舟也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光是看谢靖宇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谈话应该不是很顺利。 谢靖宇却不太想多说,疲惫地摆摆手,“没什么,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谢文庭还想再问,被孟云舟拉住了。 “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有什么留着以后再讨论。” 三人穿过广场,走到停马车的地方。 林珝正蹲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一看见他们,立刻跳下来, “嘿,你们可算出来了,怎么样怎么样?考得如何?”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谢靖宇的脸色不太好,忙问道, “靖宇你咋啦,难道是发挥失常,还是皇帝出的卷子太难了?” “没什么,卷子倒是不难。” 谢靖宇摇了摇头,殿试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排名早就在会试那里定下了。 真正让他郁闷的,是自己根本看不懂皇帝这个人。 他正想上车,忽然看见不远处驶来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虎背熊腰,面容冷硬,正是老朋友孙晋。 谢靖宇一愣,直到孙晋冲他点了点头,这才会意,对林珝三人说,“你们先回去,估计是李大人有事情找我。” 说完,他大步朝那辆青篷马车走去。 走到跟前,孙晋果然笑了笑,“怎么灰头土脸的,比那天从牢里出来的气色还差?上车吧,李大人正等着呢。” 谢靖宇有点惶恐,“学生考个殿试,怎么敢劳烦李老亲自来接?” 话刚说完,轿子里就传来一声淡笑,“老夫这次来,是怕某些人会钻牛角尖。” 谢靖宇急忙跨上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轿帘打开后,李文涣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小子,坐吧。” 第109章 点拨 谢靖宇在他对面坐下,垂着头没说话。 李文涣也没急着问,慢悠悠地喝着茶。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李文涣才放下茶盏,“说说吧,殿试上,圣上都跟你说了什么?” 谢靖宇赶紧把今天遭遇的所有事情,包括在偏殿里那番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圣上说,让学生去当七品县令,干好了他自会记得,干不好就老死在那个小县城,一辈子别想回来。” 李文涣听完,嘴角反倒勾起了一丝笑意,“就这些?” 谢靖宇点点头,“就这些。” “那你在失落些什么?难不成要皇帝直接让你拜相入阁,权倾朝野?”李文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这小子,心可真大。 别说你只是个排名垫底的小进士,就算当了状元,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当大官。 谢靖宇把头摇了摇,“我失落不是因为只当个七品小官,而是皇帝的态度,他似乎……似乎一点都不看好我的策论。” “拉倒吧,皇帝若是一点都不看重你,岂会单独召见,指定你的官位?” 李文涣露出好笑的表情。 他对皇帝的了解,远比谢靖宇深了不止十倍,“说说看,你对皇帝这个人有什么印象?” 谢靖宇愣住了,这话题是自己能聊的吗? 可望着李文涣期待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说, “天威难测,城府极深,根本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很正常,如果皇帝的心思能让你小子摸偷,那他就不是皇帝了。” 李文涣嘿嘿一笑,“咱们这位皇帝老子,心机深得可怕,所谓的伴君如伴虎,不要说是你,就连老夫有时候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谢靖宇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文涣叹了口气,“他嘴上训斥你,心里未必不欣赏你,让你去当个县令,未必不是另一种保护。” 谢靖宇苦笑,“可我还是想不通,他明知道科场舞弊,为什么却……”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文涣淡笑着替他把话说下去,“为什么只处置了王骏,却没有往深了查,对不对?” 谢靖宇点点头。 李文涣忽然问道,“你觉得王骏舞弊,是靠的谁在暗箱操作?” 谢靖宇一愣,这些问题他哪儿知道。 李文涣明着告诉他,“老夫不防直言,那个帮王骏传递考题的人,是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刘启明。” 刘启明? 谢靖宇想起在京兆府大堂上,那个站出来替周永年说话、最后又拂袖而去的官员。 原来是他。 李文涣继续说,“这事连我都清楚,你猜皇帝陛下知不知道?” 如果要深究科场舞弊案,就一定会把刘启明牵扯进来。 而刘启明则是景王的心腹。 他区区一个三品官,若是没有更大的人罩着,敢干出泄露考题的事? “查到刘启明,就必然会牵扯到景王。” 可景王是皇帝的亲儿子,谢靖宇在偏殿的那些话,等于是让皇帝老子严办自己的儿子。 “换成是别人,该怎么做?” 谢靖宇满脸激动,就因为事情牵扯到景王,皇帝就选择睁一眼闭一眼? 这和包庇有什么区别。 李文涣有点头疼,“你果然还是年轻。” 朝堂上的事,和血脉亲情的干系不大。 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 “如果皇帝真是个顾念亲情的人,当年的大皇子又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李文涣忽然意识到失言,立刻住了口。 谢靖宇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皇子? 他隐约听人说过,当今圣上登基之前,曾有一位嫡长子,才学过人,深得先帝喜爱,原本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可后来不知为何,那位大皇子忽然暴毙,连带着他母亲皇后也跟着失了势,最后郁郁而终。 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故事…… 谢靖宇不敢往下想,李文涣则是咳嗽一声,再次把话题扯回了这场舞弊案, “有些事,说了你也不一定懂,你只需要知道,景王不是普通的皇子。” 朝堂上一半以上的勋贵世家,都依附于景王和他背后的势力。 景王的母妃是当今太后最疼爱的侄女,他舅舅掌管着帝京外的守城大营,手握三万铁骑,就驻扎在京畿的心脏处,负责镇守京都门户。 “此外,就连当场的老太师,那位官居一品的王大人,也和景王的母妃交情深厚。” 这些势力早就深度绑定在一起,他们早就对皇位继承权虎视眈眈。 “景王是他们共同推举的继承人,动了他的后果会是什么,你有想过吗?” 谢靖宇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朝堂水深,可没想到这么深。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皇帝左右不了的事。 谢靖宇咽了口唾沫,“所以皇帝就只能忍着?” 李文涣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当的?既要平衡朝堂势力,又要顾及一大帮皇亲国戚的感受。” 有些事他不是不能干,只是时机未到,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堪,免得动摇国本。 谢靖宇忽然就想通了,一拍脑门,回想自己刚才那些念头,确实幼稚得像个傻子。 看来皇帝还是能容忍自己的,没当场砍了他,已经很有雅量了。 李文涣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 “小子,你还年轻,初涉朝堂,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正常,以后可别干这么鲁莽的事了。” 谢靖宇讪笑道,“多谢李老指点,我明白了。” 李文涣摆摆手,“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回去好好准备吧,皇帝的任命,用不了几天就会下来的,好好干,等你干出了成绩,皇帝自然会有安排。” 当然,如果谢靖宇只是个夸夸其谈,没什么实干才能的家伙。 估计这辈子也就不要想着再回京了。 谢靖宇正要下车,李文涣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提前透了一句话, “对了,你身边那两个家伙,孟云舟和谢文庭,皇帝应该也有安排。谢文庭那性子,八成会留在翰林院,至于孟云舟则不好说。” 谢靖宇惊愕了一下,什么叫不好说? “他脾气太冲,留在京城容易得罪人,外放也容易出事。” 李文涣摇摇头,这次恩科出了几个奇葩,谢靖宇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具体怎么安置孟云舟,就看皇帝的决断了。 第110章 外放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李文涣朝外看了一眼,告诉谢靖宇地方到了。 谢靖宇跳下车,对孙晋也打了声招呼,直到那辆青篷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尽头就到了沈府,林栩几个人也是刚回来。 四人重新进了沈府,穿过垂花门,来到西跨院。 沈老爷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正在前厅等着。 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笑道,“几位公子回来了?快坐快坐,老夫让人热了饭菜,先吃点东西。” 谢靖宇拱拱手,“多谢沈老爷。” 沈老爷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殿前奏对肯定很辛苦,你们吃完东西早点休息吧,老夫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识趣地退了出去。 四人坐下来,林栩迫不及待地问, “靖宇快说说,皇帝找你到底说了啥,是不是要给你个大官当?” 谢靖宇苦笑,“大官?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七品县令算大吗? 连皇宫大院一个看门的小太监都不如。 林栩一愣,“什么叫保住性命就算不错了,你小子该不会当面顶撞皇帝了吧?” 谢靖宇翻了白眼,他只是比较年轻,又不是傻。 不过,就冲自己的那些发言,跟顶撞皇帝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孟云舟则笑笑说,“你能囫囵个出来,就说明皇帝没生气,之前在花园聊得不是挺投机的吗。” 谢靖宇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啥叫和皇帝聊得投机?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的心机深不可测,他今天算是明白了,什么叫雷霆雨露都是天恩。 这官场,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 沈府的丫鬟过来掌灯,又端来几碟点心。 谢靖宇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块,就起身道,“我先回房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关上门,谢靖宇抬头望了望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半边,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或许自己的前景,也好像这天色一般不可捉摸。 …… 从皇宫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就清闲下来了。 殿试结束,直到放黄榜前的这几天,是最难熬也最无聊的时光。 好在沈府的西跨院足够宽敞,四个人窝在里面,倒也自在。 林栩依旧是那个活宝,成天在院子里瞎折腾。孟云舟则安静得过分,除了吃饭基本见不着人影,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捧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谢靖宇偶尔路过他门口,往里瞅一眼,就见那家伙跟老僧入定似的,连姿势都不带换的。 至于谢文庭,这小子好像突然失踪了,成天没个人影。 那天林珝逛完花街回来,神秘兮兮地告诉他, “靖宇,你猜我今天看到啥了,你堂弟正握着人家沈小姐的手,在假山后面咬耳朵呢,啧啧……这小子自从进了沈府就学坏了!” 谢靖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丫是不是又去偷窥了?” 年轻人嘛,谈个恋爱怎么了? 倒是林珝,这小子成天偷看谢文庭和沈小姐的独处的画面,也不怕回来长针眼。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晃就是四五天。 第五天早上,谢靖宇刚起来,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没一会儿,沈家的仆人便匆匆跑来禀报, “恭喜谢老爷,是宫里的陈公公来了,正在前堂候着呢,老爷让我招呼你快点过去。” 谢靖宇心里一动,快步往前院走。 等他到了正厅,谢文庭和孟云舟已经在了。林栩跑得最快,正趴在门框上往外瞅。 院门外停着一辆朱漆马车,陈公公一身大红袍服,正手执拂尘,笑吟吟地坐在前院。 身后几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三份卷轴,都用红绸系着。 沈老爷则陪坐在陈公公身边,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一番客套之后,陈公公对三人招了招手,拿起第一份卷轴宣读, “谢文庭谢进士,由圣上钦点,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谢文庭一愣,跪接卷轴,激动得双手发抖。 这结果倒是不出意料,以他那书呆子性格,去翰林院编撰修书,当个四平八稳的文官那是再合适不过。 第二份卷轴被递到了孟云舟手里,陈公公操着那口尖细的嗓音宣读道, “孟云舟孟进士,圣上钦点,任粮道转运司判官,正六品,负责押运边关粮草事宜。”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粮道转运司判官? 那不是管运粮的吗。 谢靖宇也是一愣,随即心里转了几个弯,慢慢品出点味儿来。 之前李文涣就提醒过自己,孟云舟这性子太轴,做任何事都一板一眼,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这样的人留在京城,用不了三天就得得罪人。 要是放出去当地方官,保不齐又要捅娄子。 可运粮这差事不一样,要的就是细致入微,一板一眼,不能掺一粒沙子。 “看来皇帝也是用心了,这差事简直就是给孟云舟量身定做的。” 谢靖宇念头一转,立刻对孟云舟道贺,“孟兄,虽然粮运辛苦,可升迁机会却不少。如今边关战事吃紧,粮草是第一等大事,看来陛下有有心栽培你呢。” 孟云舟一板一眼地领旨谢恩,正色道,“去哪里都行,只要是能为百姓尽一分力就好。” 轮到谢靖宇了。 陈公公拿起第三份卷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谢靖宇谢进士,圣上钦点,任你为并州平遥县知县,正七品。限半月内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并州、平遥县? 听到任命书上的内容,谢文庭脸色一变,“堂兄,怎么圣上打算外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孟云舟也露出了费解之色,“平遥县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过?” 沈老爷在一旁叹了口气,低声道, “平遥县在并州最北边,靠近边关,是个穷地方,听说那里地瘠民贫,流民四起,年年都有灾荒。” 众人脸色都变了。 把人派到那种地方,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谢靖宇却没有丝毫意外,恭恭敬敬地谢恩,看着卷轴上面那几行字,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并州,平遥县。 似乎距离自己被俘虏过的“落风山”不远啊。 第111章 分别 想到几个月前,和赵婉那些对话,他嘴角默默勾勒起了一丝笑容。 林栩挠挠头,“靖宇,你笑啥?” 谢靖宇没理他,看向陈公公拱手道,“多谢圣上恩典。臣一定不负圣望,好好治理平遥。” 陈公公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凑近低声道, “圣上让咱家给你带句话:既然想做事,那就好好做。” 干得好你就回来,干不好就死在外面吧。 这话即是勉励,更是敲打。 谢靖宇郑重点头,“臣记住了。” 陈公公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文庭一直在为谢靖宇感到惋惜,“堂兄,你的才学那么好,居然被派到那么穷的地方,皇上这分明就是在为难你……” 林栩也道,“就是啊,听说那边乱得很,动不动就打仗,搞不好还没上任就被人嘎了。” 谢靖宇摇头一笑,“穷怎么了?穷才能做事。越穷越乱的地方,越需要有人好好治理。” 林栩一愣,隐约想到了什么,忽然瞪大了眼睛道, “对了,平遥县是不是我们上次遭遇绑匪……哦不是,是上次遇到赵姑娘的地方?怪不得你这么开心呢……” 他说到一半,就被谢靖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死胖子,就你知道多嘴! …… 沈府的晚宴摆得极为丰盛。 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四溢。 沈老爷亲自作陪,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地招呼着众人, “来来来,都别客气,今儿个是咱们沈府的大喜日子,三位公子荣登皇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林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这话,立刻抄起筷子,夹了块肘子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夸, “唔……好吃!沈老爷,您府上的厨子,比京城那些大酒楼的都强!” 沈老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公子过奖了,喜欢就多吃点。” 谢文庭坐在一旁,明显心不在焉。他一会儿看看谢靖宇,一会儿看看门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谢靖宇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凑过去低声问, “怎么,才一下午没看到沈小姐,你就心慌了?” 谢文庭脸腾地红了,“堂兄,你别胡说……我有什么好慌的。” 谢靖宇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那你是盼她来陪酒,还是盼她不来?” 谢文庭被问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林栩在旁边看得直乐,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文庭啊文庭,你就这点出息!以后成了亲,不得让老婆管得死死的?” 孟云舟难得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谢兄,敬你一杯。此去平遥,山高路远,你一定要多保重。” 谢靖宇也端起酒杯,“孟兄客气了,你也是,运粮道辛苦,一路小心。” 两人一饮而尽。 碰完了酒杯,谢文庭也站起来,眼眶微红道, “堂兄,我……我真舍不得你走。”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傻小子,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在京城好好干,以后升了官,说不定还能调我去个好地方呢。” 谢文庭重重吸了下鼻子,“嗯,我一定努力。” 林栩在旁边起哄,“对对对,文庭你可得好好干,你在翰林院,经常能遇到皇帝,将来当了大官,可得给我和靖宇撑腰!” 谢文庭被他这一打岔,那股伤感劲儿倒是冲淡了不少。 酒过三巡,林栩把椅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说, “哎呀,沈府的厨子就是厉害,我说靖宇,你可得多吃点,去了平遥估计吃不到这么好的饭菜了。” 谢靖宇白他一眼,“平遥县穷得叮当响,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这家伙嘴上劝谢靖宇多吃点,自己却没少捞,撑得肚腩都鼓起来了,圆鼓鼓的好像个蛤蟆。 林栩贱笑道,“平遥县那么远,咱俩路上肯定得吃不少苦,我还打算多带点糕点上路呢。” 谢靖宇一愣,“咋的,你还真要陪我去?” 林栩把胸脯一挺,“那当然!小爷说话算话,说了要和你有福同享,怎么能一个人回江州。” 谢靖宇哭笑不得,“我说林兄,你认真的?” 平遥县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穷乡僻壤,要啥没啥,搞不好还有流民闹事。 林珝一个公子哥儿,哪受得了那份罪? “切,小爷什么苦没吃过?当年在江州,被我爹关在祠堂里饿了三天,不也熬过来了?” 林珝摆手道,“再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荒凉的地方,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万一出了事,谁给你收尸?” 谢靖宇:“……” 这货到底会不会说话? 孟云舟在旁边插了一句,“林兄说的倒也有道理。平遥县情况复杂,谢兄一个人去,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 林珝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为人很仗义,人也机灵,当个师爷之类的角色也算绰绰有余。 林栩一听,乐了,“听见没?孟兄都夸我了!” 谢靖宇无奈地摇头,“行行行,你爱去就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那儿,可别嫌苦嫌累,更别三天两头给我惹事。” 林栩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小爷我去了平遥,肯定老老实实给你当师爷!” 谢靖宇被他这通豪言壮语逗笑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这货虽然不着调,但讲义气是真的。 孟云舟看看两人,又看看旁边还在低头扒饭的谢文庭,忽然道, “谢兄,我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今晚,就当是咱们四个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喝酒。”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不管以后在哪儿,孟某都不会忘了今天。” 谢靖宇、林栩、谢文庭都端起酒杯。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 一场宿醉,把谢靖宇喝得五迷三道,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隔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出门才听说,孟云舟一早就收拾包袱离开了。 他上任军粮道,军情紧急,吏部给的公文要求他即日启程,连单独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孟云舟这一走,谢靖宇也该出发了。 平遥县那么远,他想早点去任上,实地考察一下当地的情况。 但在正式离京之前,谢靖宇还要去办一件事。 第112章 请求 这天,谢靖宇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毕后,换了身干净的儒衫,带上托沈府下人准备好的礼盒,这才出门。 林栩还在呼呼大睡,谢文庭倒是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散步,很纳闷地问道, “堂兄,你这么早去哪儿?” 谢靖宇摆摆手,“没事,眼看就要离京了,我想去拜访一下李老,你接着歇着吧。” 谢文庭忙说,“要不要我陪你?” 上次谢靖宇含冤入狱,多亏这位李老周旋。 李文涣这一路帮了他们不少忙,谢文庭也觉得是该好好对人家表达一下感激。 “不用了。” 谢靖宇却拍了拍他肩膀,李老是个清官,如果咱们准备太厚的赠礼,反倒会惹人家不快。 他这次去找李文涣,一方面是为了辞行,另一方面还得李文涣帮忙办一件事,不希望谢文庭也跟着插手。 “那好吧,也请你替我向李老转达一些感激之情。”谢文庭点点头,不再坚持。 出了沈府,这次的谢靖宇没有坐马车,直接步行奔入内城。 李文涣的府邸不算难找,就在内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谢靖宇来过几次,早就轻车熟路。 他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倒是对谢靖宇有些印象,忙说, “原来是谢进士,您来找我家老爷?” “是啊,晚生有点事需要求见李大人,麻烦老丈通禀一声。” “好,请谢进士稍等。” 老仆人不敢怠慢,去了内堂通报。 谢靖宇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再次打开,老仆说,“老爷有请,请谢进士跟我进来吧。” “有劳了。”谢靖宇礼貌地点头,跟着他穿过院子,来到上次那间小茶室。 李文涣正穿着素服坐在里面品茶,听见脚步声后,便抬头把目光落在谢靖宇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哟,谢大知县来了?坐吧。” 谢靖宇苦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 “学生谢靖宇,多谢李老这段日子的照拂,这就要离京了,今日是特意来辞行的。” 对于李文涣,谢靖宇是真的打心眼里感激。 这事他人生路上的第一个贵人,同时也是帮他最多的人。 假如进京后没有得到李老的照顾,估计谢靖宇早就死在京兆府大牢里了。 李文涣慢悠悠开口道,“起来吧。老夫最烦这些虚礼,你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 谢靖宇嘿嘿一笑,送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礼盒。 李文涣朝礼盒瞥了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开口,“任命下来了吧?” 谢靖宇点点头,“下来了,圣上让学生半月内离京赴任,去平遥县。” 李文涣并不意外,捋着胡须笑道,“何时出发?” 谢靖宇说,“学生打算后天就走,平遥县离帝京不近,早点过去,也好早点了解当地的情况。” 李文涣点点头,“有这个心就好,老夫赠你一句话,实心用事,莫问前程。” 谢靖宇猜到李文涣这是在提点自己,赶紧郑重抱拳, “学生记住了。” 行完礼他却没有落座,继续站在室内。 李文涣也不跟他客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小子今天居然破天荒带着礼盒来找我,怕不是还有别的事?” 谢靖宇讪讪一笑,“李老果然慧眼如炬。” 李文涣哼道,“少拍马屁,借钱的事免谈,老夫是清官,可没有路费赠你。” “……” 谢靖宇哭笑不得,这老头真是抠门得可爱,想哪儿去了都?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 “李老,学生之前在京兆府大牢里,遇上过一个特殊的狱友。” 李文涣确定他不是来借路费的,这才微微拢了下袖子,让谢靖宇说下去。 谢靖宇当即把自己进入京兆府后,遇上那个小老头的事儿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看向李文涣,语气恳切, “李老,学生当时承诺过那位老先生,如果能出狱,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也捞出来。” 但以谢靖宇的能力,别说去京兆府捞人了,怕是连探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才想来求求李文涣,看能不能……帮忙走个后门。 李文涣捋着胡须笑了下,“你和那老头非亲非故,为何这么积极?” “因为学生确定他是被冤枉的。” 谢靖宇态度端正了许多,明知道对方被冤枉,他要是不管,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 李文涣不笑了,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在谢靖宇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 “你说的那个人,老夫知道。” 谢靖宇一愣,“您也知道?” 李文涣点点头,缓缓道,“他叫宋时,以前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一个主事,正六品。” 十几年前,汉中发大水,朝廷拨了银子修堤坝。宋时负责督办此事,结果发现银子被贪了大半,堤坝修得一塌糊涂。 “这老小子也是个倔脾气,当时就写了奏疏,把那些贪官的名字、证据,一五一十全列了出来,直接递到了御前。” 然后嘛,奏疏递上去第三天,他就被下了大狱。 罪名是“妄议朝政,构陷同僚,贪墨修堤银两”。 而当年督办修堤的那些人,却反倒一个个升了官,只有他在牢里关了十几年。 谢靖宇张了张嘴,“既然您老知道这份冤情,为何不……” “呵呵,你当真以为老夫无所不能吗?” 李文涣叹了口气,问谢靖宇知不知道,宋时当年揭发的人都有谁。 谢靖宇摇了摇头,那老头没有细说过自己的遭遇,他自然不清楚。 李文涣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份奏疏上举报了一长串名字,其中有一位,是当朝一品,王太师。” 谢靖宇倒吸一口凉气。 王太师! 这个名号他隐约听过,据说这位王太师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堪称权倾朝野。 虽然他近年来年纪大了,不怎么上朝,可对朝堂的影响力丝毫不减。 李文涣看着他的表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老夫虽然是皇帝的近臣,可执掌钦天监,就是个看天相的,手中没有太多实权。” 而王太师乃当朝一品,更是皇帝的长辈,连皇帝见了,平时都要客客气气。 谢靖宇沉默了好一会儿,“李老,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李文涣摇摇头,“宋时的案子是王太师亲自定的,关了十几年都没人敢翻。老夫虽然顶着个钦天监掌印的名头,可说到底只是个三品官。” 跟老太师撕破脸皮?那不是闹着玩的事。 第113章 托付 谢靖宇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他知道李文涣说得对,让对方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囚犯,去得罪当朝一品,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无奈下谢靖宇只好站起身,对李文涣深深一揖,“是学生太不懂事,让李老为难了。” 李文涣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你别这么沮丧,老夫虽然不能直接捞人,但保证他在牢里不会有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谢靖宇眼睛一亮,“李老的意思是……” 李文涣摆摆手,“就是字面意思。你那位狱友在牢里关了十几年,没死也没疯,你以为真是他命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宋时当年虽然得罪了王太师,可他那份奏疏写得确实漂亮,连皇帝也在私底下夸过此人。” 宋时的治水能力相当不错,皇帝也舍不得失去这样一个人才,这才把他关了起来。 王太师虽然权倾朝野,可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底下那些人也开始松动。 只要李文涣打个招呼,让宋时在牢里舒坦点,自然不是难事。 “不过捞人这事儿,老夫真帮不上忙。除非皇帝陛下亲笔御批,否则宋时这辈子,恐怕就得老死在牢里了。” 谢靖宇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给李文涣鞠了个躬, “多谢李老。” 李文涣把他扶起来,“行了,别动不动就弯腰。” 谢靖宇讪笑道,“那学生离开前,想去见见那个老头……哦不,宋时宋大人一面,这件事您肯定能办到吧。” 李文涣失笑道,“你这小子倒是讲义气,行,老夫让人安排。” 出了李府后,谢靖宇直接上了辆马车。 没多久,他便顺利进入了京兆府大牢。 地牢里依旧是那副阴森的模样,谢靖宇站在牢门口,看着那条黑黢黢的甬道,忍不住苦笑。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囚徒,没想到半个月,身份已经陡然转变。 靠着李文涣的腰牌,这一路畅通无阻。 那个塌鼻梁的胖狱卒亲自迎出来,点头哈腰道,“谢公子,您又来了?快请快请,小的带您进去。” 谢靖宇摆摆手,“别叫我大人,我还没上任呢。” 胖狱卒讪笑,“迟早的事,迟早的事嘛……” 他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谢靖宇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再次走进了那条黑暗的甬道。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走到牢房门口,胖狱卒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谢大人,您进去吧。小的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 谢靖宇点点头,跨进牢房。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曳不定。 宋时正靠在墙角抓虱子,听见动静后,纳闷地把头抬起来。 但看见来居然是谢靖宇后,他顿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瓣的门牙, “小子,这才出去多久,怎么又进来了?别说你又犯事了啊。” 谢靖宇走到他面前,也不嫌弃地上脏,一屁股坐下来,“学生是专程来看您的。” 上次坐牢的时候,谢靖宇还不清楚宋时的身份,如今彻底知晓了他的遭遇,不由得恭敬了几分。 宋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来看我?你小子出去才几天,就惦记上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谢靖宇点头又摇头,“上次学生承诺过,如果能出去,一定想办法捞你。” 宋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谢靖宇,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小子倒是说话算话,不过要想捞出老夫,怕是没那么容易,你知道我得罪的人是谁吗,你就想捞我?” 谢靖宇点点头,“知道,是那位王老太师。” 宋时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谢靖宇道,“学生出去后,打听过您的案子。” “既然知道,你还敢来?”宋时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谢靖宇笑了笑,“学生是来跟你说一声,捞你的事儿,我暂时现还办不到,但学生跟一位长辈打过招呼,他会保证你在牢里不受欺负,以后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 宋时嘴唇动了动,对于谢靖宇的话那是相当的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说, “好意心领了,不过你一个刚考上进士的小娃娃,为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囚犯,去求人帮忙,去得罪那些得罪不起的人……犯不上。” 谢靖宇认真道,“知恩图报是一个人的本分,而且我这么做不完全是在帮你,更是为了一个理字。” 假如宋时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谢靖宇当然不会打算捞人。 可偏偏他是被冤枉的干吏,如果让这种人不明不白地老死在京兆府大牢,天理何在? “学生从江州一路走过来,见过太多不平事。贪官横行,百姓受苦,好人被冤枉,坏人逍遥法外。” 如果人人都这么像,那这世道永远好不了。 好不容易遇上宋时这个正直的官员,能帮的他自然要帮。 “不过学生能力有限,暂时帮不了你太多。但我可以保证,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再想办法把你捞出去。” 这次宋时干脆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靖宇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忽然开口, “小子,捞我出去的事就算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帮我做件事吧。” 谢靖宇说,“什么事?” 宋时靠在墙上,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老夫是溧水县人,当年被逮捕下狱的时候,家中妻子已经怀了身孕,却没机会团聚,甚至连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他转过头,郑重地看向谢靖宇, “你要述职的地方,距离溧水县不远,可以的话,请你帮我探望下家中的妻儿老小。” 谢靖宇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好,我一定办到。” 宋时擦了擦脸上的鼻涕说,“那我就多谢你了,哦,还有,你初入官场,还有很多事情不懂,记住一句话,要想在这个浑浊的世道保全自己,要么学会和光同尘,避免锋芒早露。” “要么,你得比那些贪官更奸,更不要脸,否则是斗不过的。” 这是他用当年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 送给谢靖宇,就当是答礼了。 比贪官更奸? 谢靖宇一愣,反复咀嚼这句话,忽然有了明悟,连忙点头,“宋老放心,学生会一直记住这句话。”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宋时则靠在墙角,望着那道年轻削痩的背影,沉默着看了许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里跳动着,仿佛有了一缕希望在燃烧, “谢靖宇,不知道你比老夫当年,又能如何?” 第114章 书信 出了大牢,阳光刺得谢靖宇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往回走。 回到沈府,已经是下午。 林栩终于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啃鸡腿,满嘴是油,看见谢靖宇回来,他立刻凑上来, “靖宇,你跑哪儿去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谢靖宇道,“出去办了点事。” 林栩也不追问,把鸡腿往他手里一塞, “来,尝尝,沈府厨子新做的,可香了!” 谢靖宇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嗯,确实香。 林栩看着他,忽然道,“靖宇,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吧。” 在京都的事情已经办完,谢靖宇不打算再逗留下去。 林栩点点头,“行,那我这明天多买点干粮,咱们路上吃。” 谢靖宇补充道,“还有,别忘了买两匹好马。平遥县那么远,走路得走到猴年马月。” 林栩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交给我去办,肯定差不离!” 两天后,他们正式启程。 临行前,谢靖宇带上林珝,专程拜访了沈老爷,感谢他这些日子的照顾。 沈老爷呵呵一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对了……” 说完他从身后掏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后几张百两的银票,递到谢靖宇手上说, “这次去平遥,山高路远,多备些银票也方便。” 谢靖宇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推测。 这沈老爷是真大方,五百两的银票,出手就是三张,这份情太厚重了。 沈老爷坚持道,“谢公子不收,那就是看不上沈某了,平遥县是个穷县,老夫给你这些钱,也是为了方便你能为当地百姓做一些好事。” 他初入官场,很多地方都需要打点。 沈老爷虽然没有功名,却是半个官场老油子了,很清楚谢靖宇需要什么。 “那……学生谢过沈老爷,这些钱就当是我借的,将来一定找机会还你。” 谢靖宇想了想,这次进京的盘缠早就花的差不多了,也就没再假客套。 “呵呵,谢公子严重了,且不说你我的姻亲关系,单是凭你的才学,将来必定会有大作为。” 沈老爷送他银票,到更像是一种隐形投资。 这大富商可从来不会干亏本的买卖。 从沈家出来后,谢靖宇和林珝便牵着马一起走向了出城的官道。 谢文庭亦步亦趋地跟着,足足送出了三十里。 走到谢靖宇都不耐烦了,停下脚步说, “我说文庭,你又不是刚断奶的孩子,干嘛粘着我走这么远?” 谢文庭惴惴不安道,“是……堂兄,可是我打小就没离开过家,你是我在帝京唯一的亲人了,这一走……”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 谢靖宇心里同样有点不舍,但却没有表现出来,一板正经地告诫道, “不是还有沈老爷和沈小姐吗?文庭你要记住,当你接过皇榜那一刻,自己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谢二公子。” 入了朝,要有担当,对得起朝廷的俸禄,更要对得起读书的本心。 谢文庭眼眶微红,“是,堂兄,我记住了……” 谢靖宇这才满意,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塞到他手上, “出门这么久,也该写封信回家了,这是我写给我娘的,你顺带替我捎上。” 随后他跨步上马,用力挥动马鞭。 随着骏马一声嘶鸣,和林珝一同离开京都,直奔并州方向。 …… 江州,谢府。 暮色四合,书房里的灯火已经亮了好几个时辰。 谢弘毅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五遍。 信纸的边缘都被他捻得起了毛边,可他依旧舍不得放下,盯着那信中的文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中了,我儿真的中了……” 这个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四品枢密使,此刻竟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眼眶都有些发潮。 十九名。 会试第十九名。 自己那个书呆子儿子,那个成天捧着圣贤书、连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文庭,居然真的考中了进士,还拿了个这么高的名次。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皇帝居然让文庭进了翰林院,当了庶吉士。 翰林院啊! 那可是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 “好,好啊……” 谢弘毅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些年,谢家一直在走下坡路。 他虽然顶着个四品枢密使的名头,可在这江州地界真正说得上话的,还是那些世代传承的老牌世家。 自己一个外放的四平官,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粗人”。 朝中无人,根本说不上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文庭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 那是正经的清贵之选,是天子近臣的预备队。 放眼整个朝堂,翰林院出身的人天然就比外放官员高一头。更别说文庭还年轻,十七岁的翰林庶吉士,大齐开国以来有几个? 谢弘毅兴奋得合不拢嘴,目光继续落在那封信的末尾, “父亲大人,儿在京城一切安好,万勿挂念。另有一事禀报,帝京沈家老爷看重儿之才学,欲将爱女许配于儿。” “沈家世代经商,家资巨万,且在朝中多有故旧。儿已应允,待返家后再行禀明。” 沈家? 谢弘毅眉头一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名字——沈万金。 帝京沈家,做的是织造的买卖,明面上是个商人,可暗地里结交的全是权贵。 这样的人物,居然看上了自己儿子? 谢弘毅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啊!文庭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似的,没想到在帝京居然这么吃得开。中了进士,进了翰林,还定了亲事,一步登天啊!” 他正沉浸在喜悦中,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氏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老爷,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参汤快趁热喝了吧。” 谢弘毅接过参汤,却没喝,只是摆摆手,“你先坐,我有事跟你说。” 王氏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纸上,“是文庭的信?” 谢弘毅点点头,把信递给她,“你也看看吧。” 第115章 态度 王氏接过信,逐字逐句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她同样变得激动起来,高兴之情溢于言表,“文庭真的中了进士?还进了翰林院?老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弘毅笑道,“不是做梦,咱们文庭出息了。” 王氏把信贴在胸口,脸都笑成一朵花,但很快就抱怨起来, “老爷,文庭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如今虽然考中了,可人被留在京城,连家都回不了,虽说是当了京官,可这……” 谢弘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扫了她一眼,“妇人之见!” 知道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天下读书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去的! 文庭能进去,是咱们谢家祖坟冒了青烟! “文庭留在京城,那是天大的好事。将来他能在御前走动,能见到皇上,前程比我这外放的粗人强了百倍不止。” 王氏破涕为笑,“既然如此,我现在能不能去帝京找他?” “先不要了!” 谢弘毅摇摇头,“等他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你想去京城看他,我亲自送你。现在还是别给儿子添乱了。” 谢弘毅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然同样想念儿子,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对他来说,光宗耀祖比什么都重要。 王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已经忍不住扬起来了,浮现出几分得色。 “行了,快把你的眼泪擦干吧。” 谢弘毅又拿起了另一封信,那封信比文庭那封薄得多,信封上写着“江州谢府 娘亲亲启”的字眼。 谢弘毅看着封信,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侄儿也中进士了,可除了给苏姨娘写信,居然没给自己这个当二叔的留下只言片语。 王氏也凑过来瞥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不屑, “哟,这个谢靖宇也考中了……一百八十七名?啧啧,这排名跟咱们文庭比起来可差远了。” 谢弘毅没说话。 王氏继续道,“还被派到那种穷乡僻壤当个芝麻绿豆官,平遥县?听说那儿又穷又乱,年年都有灾荒,搞不好还有流民闹事。看来是注定没什么出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谢弘毅终于白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不耐烦。 王氏被他看得心里一虚,讪讪道,“老爷,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嘛。咱们文庭是翰林,他谢靖宇是个七品县令,这能比吗?” 谢弘毅放下信,缓缓道,“你懂什么?” 七品县令虽是小官,看着不起眼,但也是地方上的***。 只要他到任后能干出成绩,一样有升迁的可能。 王氏不服气道,“那又怎么样?他排名就是比文庭低,被派的地方就是比文庭差。老爷,你不会是想替他说好话吧?” 谢弘毅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呀,就是眼界太窄。” 不管怎么说,谢靖宇是他大哥的儿子,也是谢家的血脉。 “如今他考中了进士,同样是光宗耀祖,给谢家挣了面子,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传出去让人怎么看咱们?” 王氏被他这么一说,倒是不敢再吭声了,只是撇了撇嘴。 谢弘毅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书案后头,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面对谢靖宇的书信,他内心同样很复杂。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站在门口,躬身道,“老爷,苏姨娘来了。” 王氏条件反射般皱起了眉头,“她来做什么?天都这么晚了,告诉她,有事明天……” “多嘴!” 谢弘毅急忙打算王氏,起身对管家道,“快请她进来。” 打发走管家后,他整了整衣袍,坐直了身子。 不久后,门帘人掀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和胆怯,身上的衣裙虽然整洁,但料子普通,一看就是常年节省惯了的。 正是谢靖宇的生母,苏姨娘。 她走到书案前,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见过二叔。” 谢弘毅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嫂子快别客气了,请坐。” 这一声“嫂子”让苏姨娘愣了一下,也让王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苏姨娘不敢坐,只是垂着眼道,“二叔,我这次过来,是想问问宇儿的消息,听说谢府收了两封从帝京传来的信……” 谢弘毅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大哥在世时,她也是谢家正经的主母。 可大哥一走,她带着年幼的靖宇在谢家寄人篱下,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不下一箩筐,还有不少是自己造成的。 现在谢靖宇出息了,要想和侄儿修补关系,就得从这个老嫂子身上着手。 想到这儿,他语气温和了不少,“嫂子别急,先坐下说话。” 苏姨娘犹豫了一下,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谢弘毅拿起那封信,递给她,“这是靖宇的信,嫂子看看吧。” “宇儿真的来信了?”苏姨娘接过信,手微微发抖,盯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中了……我儿现在也当官了。” 谢弘毅点点头,“中了,靖宇和文庭都考中了进士,这次咱们谢家一门双进士,总算没有辱没祖宗。” 苏姨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泪光,却更多的是喜悦, “那宇儿什么时候回来?” 谢弘毅缓缓摇头,“靖宇他……暂时肯定是回不来了。” 苏姨娘一愣,“为什么?” 谢弘毅道,“圣上钦点,让他去并州平遥县当知县。他已经在路上了,不便返乡。” 苏姨娘脸上的喜悦顿时脱缰, 平遥县那地方,她自然是听说过的。 谢弘毅看着她那副担忧的模样,心里一软,温声安慰道, “靖宇那孩子从小就机灵,又有胆识。这次虽然被派到偏远地方,可也是一次历练的机会。只要他干得好,将来未必没有调回京城的一天。” “我不指望他当大官,也不指望他出人头地。妾身只盼着他平平安安,能……能回来看看妾身。” 苏姨娘却摇摇头,用手帕捂住嘴,把哭声压了回去。 第116章 不懂事 谢弘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清楚这些年苏姨娘过得很不容易,许多委屈更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嫂子你放心,靖宇虽然去了平遥,可他是朝廷命官,有圣上的旨意在身。只要他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回来的机会。到时候我亲自安排,让你们母子团聚。” 苏姨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泪,也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感激, “多谢二叔。” 谢弘毅摇摇头,这个谢字,他心里实在有愧。 望着苏姨娘手捧书信离开的样子,谢弘毅站在书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王氏走过来,酸溜溜道,“老爷今天怎么对她这么客气?还叫嫂子?平时可没见你这么殷勤。” 谢弘毅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 “她本来就是我嫂子,长嫂如母,你没听过吗?” 王氏撇撇嘴,“那又怎么样?一个寡妇,带着个儿子,在咱们谢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谢弘毅脸色一沉,“够了!” 王氏被他这一声喝住,不敢再说话。 谢弘毅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道, “明天去库房支一百两银子,送到大嫂哪里。就说是我给靖宇的贺礼,让她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王氏急了,“一百两?老爷,你疯了!给她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别多嘴。” 谢弘毅回头看她一眼,王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争辩,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 谢弘毅重新坐回书案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些年来,自己对她们母子确实“冷淡”了些。 不管是出于良心发现,还是迫于谢靖宇考中进士的压力。 总之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大哥的儿子出息了……你在天之灵,也该瞑目才对。” …… 谢靖宇和林珝还在赶路。 自从离开帝京,两人一路晓行夜宿,走了小半个月,终于踏上了并州的土地。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山峦起伏,山顶上已经有了积雪,白皑皑的一片,衬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林栩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缩在马背上直哆嗦, “靖宇,这鬼地方也太冷了吧?在京城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暖和,怎么一到并州就跟进了冰窖似的?” 谢靖宇瞥了林栩一眼,没好气道, “这才刚到并州地界,平遥县在更北边,比这儿还冷,你要是想打退堂鼓,现在还来得及。” 林栩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 “谁打退堂鼓了?不就是冷点吗?多穿两件衣服就是了!” 谢靖宇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又走了两天,终于看到了并州城的城墙。 那城墙还是老样子,高大巍峨,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灰色的光。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骑着毛驴的妇人,热闹得很。 林栩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 “上次来这儿,你还是被差点被陈老狗关在城外进不来。这回可不一样了,咱们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看他还敢不敢拦咱们。” 谢靖宇笑了笑,“走吧,先去州府衙门报到,别一口一个陈老狗。” 他现在成了平遥知县,属于并州下辖的官员,对这位知州大人可不能不礼貌。 两人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 并州城里的街道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磨得锃亮,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虽然远不如帝京繁华,但也别有一番味道。 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州府衙门口。 朱漆大门外,两座威严的石狮子蹲在两边,门楣上挂着“并州府衙”的匾额。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正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谢靖宇急忙走上前,对左边那位拱了拱手, “两位差爷,在下是新任平遥县知县谢靖宇,前来拜见知州陈大人,劳烦通禀一声。” 那两个护卫本来还在打瞌睡,听见有人说话,懒洋洋地抬起头。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上下打量了谢靖宇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儒衫上扫了一圈,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牵着马、同样风尘仆仆的林栩,嘴角微微一撇, “新来的知县啊,看着还挺年轻的。” 那语气轻慢得不能再轻慢。 谢靖宇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正是在下。这是吏部的文书,请两位通传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长得过于年轻,护卫不相信自己的身份,于是从怀里掏出文书递了过去。 瘦高个儿接过文书,随便翻了翻,又扔了回来, “知道了,你等着吧。” 说完,他再次往门框上一靠,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一点进去通禀的意思都没有。 谢靖宇愣了一下,“老哥,你这是……” 瘦高个儿眼皮都不抬,“急什么?陈大人忙着呢,哪有空见你!等着吧。” 旁边一个较矮护卫同样浅哼了一声,心中骂着这新来的知县还真是不懂事。 按照惯例,新任知县上任前,必须先进入州府衙门见一见长官。 但这州府衙门哪里是这么好进的,一点“门敬”都拿不出来,就像让老爷帮忙递话。 一个七品的芝麻绿豆官,你也配! 谢靖宇看到两位守卫的表情,渐渐的也猜到了什么。 他倒不是心疼钱,可上任第一天就得按照官场潜规则送礼,是在不符合他的人设。 林栩更是看得火冒三丈,上前一步说, “嘿,我说你们怎么回事?靖宇是朝廷命官,有吏部的文书,你在这儿摆什么谱?” 瘦高个儿睁开眼,斜睨了林栩一眼,“哪儿来的乡巴佬?懂不懂规矩?” 他朝旁边的胖衙役努努嘴,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那种“又来了个不懂事的”的讥讽笑容。 林栩更火了,“规矩,什么规矩,规矩是你定的?”瘦高个儿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继续闭眼晒太阳。 林栩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谢靖宇一把拉住他,摇摇头,“别急。” 他看了看那两个衙役,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117章 藏拙 这种事儿,他以前在江州的时候就听说过。新官上任,拜见长官之前,得给门房塞“门包”。塞得多,就好说话;塞得少,就晾着你;不塞,那就等着吧。 可他谢靖宇偏不吃这一套。 不是舍不得钱,而是要看开陈大年门下养出来的人,具体是个什么调调。 他就那么站在衙门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个守卫依旧是那副德行,只当没看见他们。 林栩饿得肚子咕咕叫,蹲在台阶上直叹气, “靖宇,咱就这么干等着?要不……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谢靖宇摇摇头,“不用了,就这么等着。”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天快黑了。 就在林栩快要忍不住的时候,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身影,在一群属官的簇拥下,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并州知州,陈大年。 他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师爷说着什么,嘴里还在不断抱怨, “奇了怪了,吏部发文,说最近有个平遥知县会到任,可等了这么久,为何还不来参拜本官?” 师爷嘿嘿一笑,“没准是哪个不懂事的愣头青,直接去了任上,忘了参拜老爷吧。” 陈大年把脸一沉,“要真是这么不懂规矩,那这地方官怕是不想再升了……” 前一秒刚发完牢骚,陈大年把脸一转,马上愣住了。 他看到府衙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其中的一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谢靖……谢举人?” 陈大年刚才的嚣张劲马上消失,顿时嘴唇哆嗦了一下,吓得都不敢出门。 身边的师爷奇道,“大人,您怎么了?” 陈大年哆哆嗦嗦指向府衙大门,“是上次那个谢靖宇,他怎么又回来了?” 师爷用余光一瞟,同样吓得脸绿。 我去,还真是! 算算日子,莫非是考完了会试回来了? 陈大年不敢怠慢,急忙跑去门口相应。 那两个守门的衙役看见知州大人亲自出来了,连忙站直了身子,点头哈腰道, “大人您怎么亲自出来了?这有个新来的知县,站了很久说要见您,我们正想……” 话还没说完,陈大年直接挤开他们,一通小跑到到了谢靖宇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并州长官竟弯下腰,脸上堆满了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谄媚笑容, “谢公子!您参加完会试会来了,哎呀,怎么不早点捎个书信过来,下官……本官好亲自迎接啊!” 那两个守卫一听这话,顿时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什么情况? 不是新到任的知县吗,怎么好像和知州大人很熟悉的样子? 谢靖宇看着陈大年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里一阵腻歪,但脸上依旧平静, “陈大人,下官确实要拜见你,可惜这位差人说您工作太忙,没空接见,要我在这里等一等。” 什么? 陈大年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变得铁青,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两个守卫,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吃人,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谁吗,这位可是江州谢元!” 身为江州的长官,陈大年当然清楚这两个守卫为什么要拦着谢靖宇。 要是普通人,拦一下也就算了。 可谢靖宇是他们能拦的吗? 那两个守卫被陈大年吓得腿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这位是……” 陈大年根本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怒喝道, “来人,把这俩不长眼的东西拖下去,每人重责二十板!” “是!”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上来,把两人直接拖了进去。 随后陈大年转过目光,脸上又堆满了那副让人恶心的谄媚笑容, “谢公子,手下人不懂事,让您受委屈了,您快请进吧。” 谢靖宇淡淡道,“陈大人客气了,下官是来找你报到的。” 他把文书递过去。 “你来找我报什么到?”陈大年一愣,双手接过文书,轻轻地翻开来扫了一眼。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平遥县的知县……居然是你?” 谢靖宇指了指吏部文书,似笑非笑道,“吏部下发的广文,上面的印戳写得清清楚楚,大人难道看不清吗?” “不……失敬、失敬!” 陈大年低头一看还真是,这吏部的公文可没人敢造假,顿时心里翻江倒海。 这煞星果然高中了。 可为什么要调到自己管辖的并州,还被安排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当知县? 他内心发苦,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赶紧说,“那个……谢公子年轻有为,承蒙圣上看中,去地方历练历练也是好事。不知道谢知县上任前是否有什么要求?” “没有要求,拜见完各位长官,下官就该马上启程去任职了。”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去平遥?本官这就让人安排车马送你。” 谢靖宇还是摇头,“不必了。下官想走着去。” 啥,走着去? 陈大年以为自己听错了,谢靖宇点点头,“平遥县离这儿不远,走路也就两三天的功夫。正好一路看看民情,了解了解当地的情况。” 陈大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又是闹得那一出? 虽说自己是四品大员,可想到谢靖宇上次掏出来的家伙,陈大年是一点都不敢造次,只好陪笑道, “谢知县体恤民情,真乃朝廷栋梁,那下官就不勉强了,你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来知会一声,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多谢陈大人。” 谢靖宇说完,转身就带上林珝走开。 林栩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那两个空荡荡的门口瞥了一眼,又看了看陈大年那张写满讨好和困惑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靖宇,你看陈老狗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哈哈哈哈!” “你少废话,人家现在是我的长官,可别太得意忘兴了。”谢靖宇用目光瞪了丫一眼。 林栩嘿嘿一笑,说怕什么,你手上不是有快令牌吗,上次不就…… “行了你闭嘴吧,别忘了我只是个七品小官,当着州府长官的面,还耍什么架子?” 这次去帝京,谢靖宇学到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就是懂得藏拙。 陈大年再不堪,好歹是这里的知州。 以后要想推行什么政令,还得靠他支持,关系闹僵了对自己没好处。 第118章 摸底 谢靖宇和林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大年还站在府衙门口,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苦得能拧出水来。 “大人?”师爷凑过来,小心翼翼唤了两声。 陈大年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大什么人,看看你调教出来的属下,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师爷委屈得不行,“大人,小的也不知道这位爷会亲自来啊……” 下面的新官上任,拜会府衙的时候需要塞点“门包”,这早就是不成文的规定,这么多年也没人说什么。 谁知道这次被派来的平遥县令,竟会是那个主。 陈大年懒得听他辩解,一甩袖子,转身回了府衙。 进了内堂,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可那茶烫得很,又“噗”地喷了出来,烫得直咧嘴。 “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人一倒霉喝水都不消停!” 师爷赶紧递上手帕,“大人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陈大年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大发雷霆, “把两个不长眼的护卫给我撤了,狠狠打二十板子!” 师爷在一旁站着,也不敢说话,只敢偷偷观察他的脸色。 好一会儿陈大年才消了气,气哼哼地说,“你说,这小子怎么就跑到平遥县去了?” 师爷一愣,“大人是说刚才那个谢靖宇?” “废话,不是他还能有谁?” 陈大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坐直了身子,“这小子后台这么硬,既然考中了进士,按理说应该留在京城,再不济也能混个从六品官,被调到富庶的地方当官,怎么会大老远跑去平遥县那个鬼地方?” 不怪他吃惊,这件事确实有点违背常理。 师爷分析了一下,小声说,“平遥县虽然穷,可好歹也是个县。说不定……是他自己愿意去的?” 陈大年瞥了他一眼,“自己愿意去的,那我倒要问问你,换了是你,你愿意去吗?” 师爷讪笑,“小的自然不愿意。” 平遥县那鬼地方,兔子路过都舍不得拉屎。 上一任县官更是把税收到了几十年后,根本没有任何油水可刮。 “那不就结了!” 陈大年一拍大腿,“平遥县那地方连年灾荒,流民遍地,他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去那里图什么?” 师爷想了想,“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陈大年一愣,师爷赶紧压低声音,“您想啊,他在帝京混了这么久,年轻气盛,万一在哪儿得罪了权贵,被人使了绊子,给打发到偏远地方去了呢?” 陈大年缓缓点头,“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如果真是得罪了人,那应该被整得灰头土脸才对。可你看他那样子,哪有半点落魄的意思?还带着那个姓林的胖子,大摇大摆来报到,跟没事人似的。” 师爷也挠头了,“这……小的也想不明白。” 陈大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还有他手里那块牌子,到底是真的假的?上次这小子亮出镇山王的牌子,我不敢凑太近,可别是仿冒的……” 师爷小心翼翼地说,“不会吧,普天之下谁敢仿冒镇山王的军令牌?” 可如果谢靖宇真是镇山王的亲信,去了帝京应该会有专人照顾,不至于混得这么惨,这…… 分析到最后,师爷也纳了闷。 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让它怎么分析?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这小子就是个谜,本官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碰上这么难缠的主。” 陈大年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师爷斟酌着道,“大人,不管这小子怎么来的,咱们先供着总没错。” 就算他再有后台,现在也不过是个七品知县。 陈大年可是四品知州,是他正儿八经的上官,总不至于怕了这小子。 陈大年点点头,“说得也是。平遥县那破地方,他能待多久还两说呢。” 万一他干不下去,自己就滚蛋了,也用不着本官操心。 师爷陪笑,“大人英明。” 陈大年再次喝了口茶压惊,随后说,“不过本官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得先弄清楚这小子过来的用意。” 师爷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你帮我写封信,送到帝京去。找找我在京城的那些旧识,打听打听这小子在帝京到底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考中了进士,却被派到平遥县这种地方来。” 陈大年哼道,“万一他真是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的,那本官就不用再怕了。” 师爷连连点头,“大人英明,小的这就去办。” …… 出了并州城,继续往北走,路况更差了。 官道坑坑洼洼,说是官道,其实跟乡间土路也没什么区别。 前几天下过雨,路上泥泞不堪,马蹄踩进去能陷半尺深,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林栩骑在马上一个劲抱怨,“靖宇,这特么是官道,我怎么感觉跟走沼泽地似的?” 谢靖宇看着那泥泞的路面,心里同样在犯嘀咕。 按大齐律,各州县境内的官道,每年都要修缮维护。 平遥县虽然偏远,但还属于并州地界,看来陈大年那老小子,怕是压根没把维护官道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条路荒凉得够可以,两人出城后,起初还能看见些零星的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 可走了一天之后,连村子都少了,偶尔路过一个,也是断壁残垣,一看就是荒废了很久。 更让谢靖宇心惊的,是路上时不时会遇到的流民。 一开始还只是三三两两,后来渐渐多了起来,几乎是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黑压压的长龙。 谢靖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在经过驿站附近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背着个破包袱,一步一瘸地从他身边走过。 老者旁边还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孩,婴孩瘦得皮包骨头,哭声都弱得跟小猫叫似的。 谢靖宇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拱了拱手, “老丈,劳驾问一句,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第119章 了解民情 老汉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可看他穿着体面,又是骑马来的,不像坏人,才叹了口气, “还能往哪儿去?逃荒呗。这破地方活不下去了,往南边走走,碰碰运气。” 谢靖宇心里一紧,“逃荒,平遥县又遭灾了?” 老汉说,“你是外来的吧?” 谢靖宇点头,“是,学生是……是来投亲的。” “投亲?这年头,有门亲戚还好,像咱们这种无亲无故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老汉苦着叹气,又补充道, “平遥县连着三年大旱,去年好不容易下了点雨,又闹蝗灾,把庄稼全毁了。” 谢靖宇说,“那当地衙门没有赈灾?” 老汉满脸苦涩,说官府不但不放粮,还逼着交税,交不出来就抓人,这日子根本就没法过。 谢靖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老汉说,“小伙子,看你面善,老汉多嘴劝你一句,别往北走了。平遥县比这儿还惨。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病残,活一天算一天。” 他身后那妇人怀里的婴孩又哭起来,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妇人赶紧找地方喂奶,兴许是饿久了,根本没有奶水,孩子吸了两口,哭得更凶了。 谢靖宇眼眶发酸,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老汉手里, “老丈,这点钱你拿着,给孩子买口吃的。” 老汉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谢靖宇,嘴唇哆嗦着, “这、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给孩子要紧。” 谢靖宇连连摆手,直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前走了。 身后传来老汉哆哆嗦嗦的声音,“好人啊……公子是大善人,一定能长命百岁……” 谢靖宇却一点都不开心,把马赶到别处,内心一阵窝火。 林栩快速跟上来,看看谢靖宇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靖宇,你没事吧?” 谢靖宇摇摇头,没说话。 林栩叹气说,“我也没想到这地方会这么惨,书上说流民与野,易子而食,居然是真的。” 皇帝老子把谢靖宇发配到这里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考验他,还是故意整他。 见谢靖宇满脸沮丧的样子,林珝赶紧说,“靖宇,你也别太自责了。你才刚上任,还没进县城呢,等到了地方,咱们先了解清楚情况再想办法也不迟。” 两人继续往前走,流民越来越多,几乎把官道都堵满了。 谢靖宇和林栩只能牵着马,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那些流民看他们的眼神,复杂得很,有的警惕,有的麻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林栩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嘀咕,“靖宇,他们看咱们的眼神,怎么跟看仇人似的?” 谢靖宇叹了口气,“仇富的心态在哪里都有,咱们虽然衣衫朴素,却骑着高头大马,这些流民见了,内心难免不平衡。” 要想消除这种矛盾,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些百姓富起了。 只要他们吃得饱穿得暖,自然不会惦记别人。 又走了大半天,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 谢靖宇加快速度,望着那堵残破的城墙,心已经凉了半截。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比大点的镇子强不了多少。 城墙矮矮的,也就两丈来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栅栏草草补上。 墙头上的垛口缺了大半,剩下的也摇摇欲坠,看着随时会掉下来似的。 城门更惨,是由两扇破木板拼凑成的,关都关不严实,露出老大一条缝。 “这里离边关那么近,兵荒马乱的,万一乌勒人打过来,这破城门别说御敌了,连挡风都做不到。” 林珝不停地吐糟,谢靖宇则环顾四周,看见城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盔甲早就锈得不成样子,腰间挎的刀也歪歪扭扭,靠在墙上打瞌睡,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等进了城门后,林珝更是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靖宇,这……这是县城?”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也好不到哪儿去。 街道狭窄,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水。 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茅草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坯,好些房子已经塌了,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柱,孤零零戳在那儿。 根据地方县志记载,平遥县好歹是个大县,巅峰时期超过一万户居民。 可兵荒马乱加上连连遭灾,导致人口锐减,哪怕是县城最繁华的街道,街上的行人也是寥寥无几。 偶尔走过一两个商贩,也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看着就营养不良。 整个县城,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林栩咽了口唾沫,“靖宇,这鬼地方真能治理得起来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来了,就必须尽最大努力。”谢靖宇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默默牵着马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街角围了一圈人,正对中间指指点点。 挤进去一看,是个卖菜的摊子。 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面前是一筐被踢翻的菜,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旁边站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一脸横肉,正指着老妇人骂, “老不死的,欠了三个月的税还敢摆摊?今天不交钱,你这摊子就别想再摆!”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老爷行行好,老身实在没钱了,儿子被征兵死在边关,儿媳改嫁走了,就剩老身一个人,种点菜换口吃的,哪里还有钱交税……” 胖子一脚把剩下的菜踢飞,“少废话!没钱?没钱就把你这破摊子收了抵债!” 旁边几个地痞模样的年轻人立刻上前,把那破木架子和剩下的烂菜叶子全都抄起来,往巷子里拖。 老妇人扑上去想拦,被胖子一脚踹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那些人,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甚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却没有一个上前帮忙。 谢靖宇看得心里像火烧一样,正要上前,林栩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靖宇你冷静点,咱们还搞不清楚这个县的情况,如果贸然冲上去暴露了身份,就了解不到更多的民情了。” 倒也是。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那股冲动,只是拳头早已攥得发白。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打听情况。” 第120章 民怨沸腾 林珝也收起了一惯的嬉皮笑脸,两人顺着街道往前走,找了好久,才在一处还算完整的巷子里,看到一家挂着“茶”字招牌的小铺子。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基本没什么客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褂,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谢靖宇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敲了敲桌子,“掌柜的,来壶热茶。” 老头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有气无力道, “客官喝什么茶?” “随便吧,有什么上什么,再弄点吃的来。” 他们从并州赶来平遥县,光是路上就花了五六天,早就人困马乏。 掌柜的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转身,从柜台后面摸出一个豁了口的陶壶,又拿了两个同样豁口的陶碗,给两人倒上。 茶汤浑浊,漂着几片碎茶叶梗子,看着跟刷锅水似的。 林栩端起碗看了一眼,当时就要气笑了, “掌柜的,你这也叫茶,喂牲口我还嫌不干净呢!” 掌柜瞥了他一眼,“就这,爱喝不喝。” 林栩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把碗放下。 谢靖宇倒是不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还有股说不清的怪味,但他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掌柜的,我们兄弟是外来的,头一回到平遥县,想跟你打听打听这地方的情况。” 掌柜一听这话,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有什么好大听的,客官,老汉劝你一句,喝完这碗茶赶紧走,换个地方投宿吧。” 谢靖宇放下碗,“怎么说?” 老头冷笑一声,往门外啐了一口浓痰,“你看看这街上有几个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病残,活一天算一天。” 县衙那帮人成天就知道催粮催税,粮库里一粒米都没有,还逼着老百姓交。 交不出来就抓人,抓到牢里关着,让家里拿钱赎人,没钱就把你关到死。 林珝惊愕道,“怎么可以这样,他们用什么名目让你们交钱?” 掌柜的翻白眼说,“说是这地方要来一个新知县,衙门里的人正借着欢迎新知县的名义敛财呢。” 谢靖宇听得老脸一红,这里还有我的事? 掌柜的没有注意到这些,骂骂咧咧道,“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黑,上一任的知县更是把税收到几十年后了,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林栩听得目瞪口呆,“把税收到几十年后,这也太……” “太狠了是吧?” 掌柜哼道,“谁说不是呢,可这些狗官就有这么狠心,肥了自己腰包,根本不管下面的死活,我看你们是骑马来的,说不定跟县衙里的人有亲戚!” 林栩被说得哑口无言。 掌柜可能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低头叹气说, “老汉在这儿活了五十多年,看着这地方一年不如一年。年轻的时候,街上多热闹,可现在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基本都是等死的。” 谢靖宇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 “掌柜的,我听说朝廷派了新来的知县,也许他的出现,会让这里的情况有改变呢。” 老头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换了个人还不是一样?” 老话说千里当官只为财,他哥不信这新来的知县会是什么好鸟。 林栩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忍不住插话道,“嘿,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当官的没一个好鸟,你见过几个当官的?你……” 谢靖宇拉住他,摇摇头,“你激动个什么鬼。” 人家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如果不是被贪官墨吏欺压得太狠,这些老百姓又怎么会当街大骂朝廷。 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没做好,被人骂也不冤枉。 林栩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谢靖宇不理他,转过头看向那掌柜,语气平和地说, “我们一路走来,确实看出了很多问题,老丈,你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直到这里的老百姓最缺什么啊?” 老头被他这态度搞得一愣,脸上的激动慢慢消退,露出几分困惑,“你这年轻人,问这些做什么?” 谢靖宇微微一笑,“我就是好奇。”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当然是缺粮食了,老百姓要不是饿着肚子,也不至于外逃。” 可赶上战乱,县衙粮库里一粒米都没有。州府那边别是指望了,他们自己都顾不上。 “听说边关那边又准备要打仗,州府衙门还在到处调粮呢,饿死几个县的灾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数字而已。” 谢靖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平遥县缺粮,但问题的根却不在粮食上。 除了粮,还得有种子,有农具和有耕牛。 地已经荒了三年,只有重新栽种,才能带领他们自力更生。 谢靖宇想到这里,默默盘算好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又问道, “那县衙里那些人呢?县丞,主簿,典史,这些人怎么样?” 老头脸上露出几分忌惮,压低声音,“客官,这些事老汉可不敢乱说,你自己去打听吧。” 谢靖宇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走了茶馆,林珝马上气鼓鼓地说,“刚才那老头说话可真过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县的问题确实不小啊。” 遍地灾民,土地流失严重,就算紧急往这边调粮,怕是也断不了根。 谢靖宇说,“所以了,赈灾和恢复农耕,这两件才是头等大事。” 只是嘴上这么说,赈灾的钱粮该从哪儿来?总不能让老百姓饿着肚子耕地吧。 林珝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干脆咱们回州府衙门调粮吧,陈大年那个狗曰的,仓库里肯定有粮食。” “不好说,边关要打仗了,州府衙门未必肯借。” 谢靖宇摇摇头,正准备找人询问县衙在哪里,忽然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喧哗。 “打死他!” “王八蛋还挺能跑。” “把街道堵起来,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走了!” 谢靖宇脚步一顿,和林栩对视一眼,快步朝那个方向赶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是一条比主街更窄的巷子,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正伸长脖子往里看。 第121章 管闲事 透过人群,谢靖宇看见几个穿着灰扑扑公服的差役,正追着一个年轻人满巷子跑。 那年轻人跑得飞快,在人群里到处钻来钻去,滑跟泥鳅似的,几个差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愣是抓不住他。 “站住,你特么给我站住!” 为首的差役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喘着粗气边追边骂, “老子看你往哪儿跑,这次抓到你,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那年轻人头也不回,闷着头往前冲,眼看就要冲出巷口。 可就在他转过弯的一瞬间,脚下却绊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板上。 年轻人跑得太急,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去,然后“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谢靖宇面前。 这一下摔得挺狠,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 谢靖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去。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脸上棱角分明,身材健硕,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汉。 虽然摔得狼狈,可年轻人却丝毫都没有停留,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跑。 只是那几个差役已经追上来了,为首的赵班头冲到跟前,抬起脚,一脚踹在年轻人腰上, “老子叫你跑。” 年轻人被踹得往前一栽,挣扎着翻过身,瞪着那赵班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狗官,你们除了欺压百姓,还会做什么?” 赵班头叉着腰,居高临下看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骂道, “你特么嘴巴放干净点,妈的,还挺能跑,害老子追了三条街,来啊,把他给我锁上!” 身后那几个差役也追上来了,一个个累得直喘,扶着墙弯着腰,听到命令后,立刻拿着铁链就要往年轻人脖子上套。 年轻人挣扎着喊道,“等等,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明明是来告状的!” “告状?” 赵班头嗤笑一声,“你告得什么状,大爷看你明明就是来县衙捣乱的。” 年轻人被衙役们按得翻不了身,大声说, “我告孙大户,他占了我家的地!三亩上好的水田,明明是我花钱买的,他仗着有钱有势,硬说是他的,还把我家的界碑挖了,重新立了块新的!” 赵班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狰狞了,“放屁,那地本来就是孙家的,说是你家的,你有证据吗?” 年轻人怒道,“我有地契,当年买田的时候办的。” 赵班头哈哈大笑,回头对那几个差役道,“听见没有?他说他有地契!” 几个差役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那尖嘴猴腮的差役凑上来,阴阳怪气道, “你那地契,不是早就拿到县衙去验了吗?县丞大人亲自看过,说是伪造的!你伪造文书,还敢来告状?” 年轻人眼睛都红了,挣扎着要起来,“那是真的,是孙大户买通了狗官,把我的地契给换了!” 赵班头一脚把他踩回去,“你骂谁狗官,再骂一句试试?” 年轻人死死瞪着他,嘴角渗着血,却毫不退缩, “骂的就是你们,一群狗腿子,只认银子不认人。” 赵班头脸色一沉,一脚踢在他腰上, “找死!” 年轻人被踢得蜷缩成一团,咬着牙说,“你们这些狗官,总有一天遭报应!” 赵班头被他骂得脸上挂不住,又一脚踹过去, “让你骂!来人,给我堵了他的嘴。” 年轻人虽然拼命挣扎,可他有伤在身,根本不是这几个衙役的对手。 围观的人一脸唏嘘,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有人摇头叹气,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谢靖宇也在人群里看着,终于忍不住了,大步上前推开那个尖嘴猴腮的差役, “住手!” 这一推用了全力,那差役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子你谁呀?” 赵班头一愣,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谢靖宇。 见他穿着半旧的儒衫,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不屑, “外地人,管什么闲事?” 谢靖宇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管我是不是外地人,你们这些当差的,就是这么办案的?” 自己刚来平遥县不到半天,就目睹了两起仗势欺人的案子。 刚才是为了调查民情,谢靖宇咬牙忍了。 可他现在已经忍无可忍! 赵班头被他的气势唬得一愣,忘记了动手,拧眉说你什么意思? 谢靖宇指了指地上蜷缩着的年轻人,“他说他是来告状的,你们却对人当街追打,往死里踹,这符合哪条律法?” 赵班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有点接不上话。 谢靖宇继续道,“他说他有地契,被县丞撕了。如果是真的,那你们县丞就是知法犯法,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也该过堂审理,拿出证据定罪。” 未经审理就动私刑,这根本不符合程序。 赵班头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那几个差役也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居然这么能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人说得有道理啊……” “就是,凭什么打人?” “呵呵,官老爷打人还需要理由?你们这些二傻子。” 赵班头听见这些议论,脸上更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瞪向谢靖宇, “小子,你特么谁啊,敢在我的地头上指手画脚?老子办案还要你教?” 谢靖宇平静道,“我只是个路过的,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但我知道,无论哪朝哪代,衙门办事都得讲个法理,还有……” 他直视着赵班头,跨出一步说,“什么叫这里是你的地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是平遥县,归宿并州,是朝廷的地界。 你一个小小的班头,竟敢说这里是你的地头,莫非要谋逆? “你、你胡说八道……”赵班头瞠目结舌,被问得无言以对。 他干这行十几年,还从来没见过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 可偏偏这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反驳不了。 旁边那尖嘴猴腮的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班头,这小子牙尖嘴利的,咱还是别跟他废话了。” 光看谢靖宇这身打扮就是外地来的,还是轰走比较省事。 第122章 胡德禄 赵班头也觉得有理,他一时半会摸不透谢靖宇的底,只好深吸一口气说, “小子,我不管你哪儿来的,平遥县的事轮不到你管。” 识相的赶紧滚,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靖宇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班头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更恼了,“再不走,我连你一块抓!” 林栩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直接跳出来道,“你们敢抓他?你知道他是……” “林栩!” 谢靖宇厉声打断他,瞪了他一眼。 林栩被他这一瞪,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急得直跺脚, “靖宇,都什么时候了,你干嘛不让我说?” 谢靖宇没理他,转向那赵班头,嘴角反而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你要抓我?” 赵班头被他这笑容弄得一愣,心里莫名有点发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哪能怂?立刻梗着脖子道, “对,抓你怎么着,敢阻拦办差,当心大爷赏你几板子!” 谢靖宇点点头,不仅没怕,反倒笑了,“好啊,那你抓吧。” 自己初来乍到,正愁没人带他去县衙呢。 赵班头则是一愣,怀疑自己耳朵不好听错了,“小子你说啥?” 谢靖宇一字一句道,“我说你不是想抓我吗,抓吧,我可以跟你去县衙大堂,正好看看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审的。” 我去,这小子指不定是有什么大病吧。 赵班头反倒被整不会了。 他当差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一般人遇上衙役,要么避之无恐不及,要么撒泼打滚的,或者拿钱贿赂的……还从来没见过主动要求被抓的。 旁边那几个差役也面面相觑,搞不清这是什么路数。 “行啊,大爷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上赶着送死的,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赵班头一挥手,大声嚷嚷道,“来啊,把这俩多管闲事的都给我锁上!” 几个差役立刻扑上来,拿着铁链就要往谢靖宇和林栩脖子上套。 “你们大胆,等等……”林栩见对方来真的,顿时急了要掏文书。 谢靖宇伸手按住他,低声道,“别怕,跟着走就是了。” 县衙大堂算什么,老子连京兆府衙门都逛过。 随后谢靖宇主动伸手,任由差役把铁链套上,脸上依旧平静得跟没事人似的。 赵班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反而更毛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可转念一想,管他什么来路,到了县衙那就是自己的地盘。 本地的大爷他都认识,没见过这一号人。 “走,去县衙!”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差役立刻推搡着谢靖宇和林栩,连同那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一起往县衙方向走去。 年轻人被两个差役架着,回头看了谢靖宇一眼,眼里满是感激,又满是愧疚, “公子,刚才多谢你仗义执言,可惜了是我连累你……” 谢靖宇摇摇头,低声道,“没事,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愣了一下,小声道,“小的叫宋大牛。” 谢靖宇点点头,“好,待会儿到了县衙,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我想办法为你翻案。” “翻案……”宋大牛一阵苦笑,自己这案子要是能翻过来,也不至于被这些衙役当街痛揍了。 那狗官受了大户的钱,哪会搭理自己的冤情。 一行人穿过破破烂烂的街道,往县城深处走去。 街道两旁的行人看见这阵仗,都远远躲开,躲到墙角,躲进门里,只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又抓人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别说了,当心把你也抓进去……” 谢靖宇默默扫过这一切,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就是他即将治理的地方。 百姓畏官如虎,官视民如草芥。 穿过两条街,终于来到县衙大门。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本来面目,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来。 门楣上的匾额,“平遥县衙”四个大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剩下几个笔画孤零零地悬在那儿。 赵班头大步走上台阶,一脚踹开大门,回头狞笑道, “进去吧,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咱们平遥县的王法。” “好啊,我也正想长长见识呢。” 谢靖宇怡然不惧,抬脚跨进了那道门槛。 身后,大门“咣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稀薄的阳光。 …… 县衙大堂比谢靖宇想象的还要破。 正堂倒是不小,可梁柱上的漆皮早就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堂上的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金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模糊的笔画,看着跟鬼画符似的。 可坐在公案后头那位,派头却不小。 他是胡德禄,平遥县县丞,勉强算个八品小吏吧。 此刻的他正翘着二郎腿,靠在知县的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抿着。 自从上一任知县卸任后,这平遥县已经大半年没来过大官了。 吏部倒是发过文,说要派新人来,可左等右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于是这胡德禄就成了平遥县实际上的“***”。 虽然只是个八品县丞,可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谢靖宇被押进来的时候,胡德禄正眯着眼睛哼小曲,茶喝得有滋有味。 “大人、大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打断了他的闲情雅致。 胡德禄眉头一皱,茶盏往桌上一顿,不悦地看向门口。 只见赵班头一溜小跑冲进来,到了堂前才刹住脚,点头哈腰道, “大人,小的回来了。” 胡德禄瞥了他一眼,“抓到了?” 赵班头连连点头,“抓到了抓到了,那姓宋的小子刚被我押到了前厅。” 胡德禄哼了一声,“人呢?” 赵班头朝门外努努嘴,“在外头候着呢。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胡德禄有点看不懂,“不过什么?” 赵班头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大人,除了那姓宋的,我还抓了两个外乡人。” 胡德禄一愣,“什么来头?” 赵班头道,“不知道什么底细,不过穿着打扮比较普通,看着不像什么世家公子,就是胆挺肥,能说会道,搞不好是个读书人。” 第123章 挨板子 胡德禄眉头拧得更紧了,平遥县这种地方,什么时候会有外地读书人造访了。 还敢当街阻挠衙役办差。 “行,那你把人带上来让本官看看吧。” 赵班头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挥手,“带进来!” 几个差役立刻推搡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宋大牛,他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可腰杆却挺得笔直,路过大堂还没忘记骂一句“狗官”。 随后被押进来的是谢靖宇和林栩。 谢靖宇依旧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进了大堂也不慌张,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公案后头的胡德禄身上。 胡德禄也在打量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半旧的儒衫,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远路来的。 不过这小子倒是挺镇定,进了县衙,既不惊慌也不下跪磕头。 胡德禄心里有点犯嘀咕。 平遥县是个穷地方,几个年轻秀才他都认识,忽然冒出来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八成是哪个路过的穷酸书生,不知天高地厚,跑这儿来逞英雄吧。 赵班头凑上来,指着谢靖宇道,“大人,就是这小子,多管闲事,还满嘴歪理!” 胡德禄点点头,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整了整官帽,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这一嗓子倒是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堂里嗡嗡回响。 几个差役立刻跟着吆喝,“跪,快跪下!” 谢靖宇一动不动,依旧直挺挺站着,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大人,学生有功名在身,按大齐律,不必下跪。” 胡德禄一愣。 有功名?果然是个读书人啊。 他重新打量了谢靖宇一番,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 这年头,读书人可不好惹,看谢靖宇的气度不像是一般的秀才,保不齐是个举人啥的。 胡德禄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哦,是个读书人啊,怪不得架子这么大。” 不过这里是平遥县,你一个外地举子嚣张个什么劲?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就算你将来有机会做官,也管不到我胡德禄头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行了,本官念你年轻,求学不易,不跟你计较。走吧走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差役互相看了看,都露出几分意外。 大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赵班头急了,“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那小子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面,把小的……” “行了行了!” 胡德禄不耐烦地摆摆手,“抓个读书人干什么?传出去又说咱们县衙欺负读书人。” 胡德禄好歹见过些世面,按照大齐国律,有了功名,也就意味着对方将来可能会做官,如果是正儿八经的科甲出身,保守是个正七品。 他一个县丞倒是不便得罪。 赵班头张了张嘴,不敢再吭声。 胡德禄则继续对谢靖宇挥了挥手,“走吧,别愣着了。再不走,本官可要改主意了。” 本以为谢靖宇会见好就收,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料他居然一动不动,继续就那么站着,看向胡德禄目光更深沉了, “大人不想跟学生计较,学生倒是有一件事,想问问大人。” 胡德禄一愣。 堂上那几个差役也愣住了。 这年轻人……不怕死啊,敢这么跟县丞大人说话? 胡德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谢靖宇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视着他, “学生想问问,关于宋大牛的案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审?” 此言一出,大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差役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胡德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眯起了双眼,目光像刀子似的, “你什么意思?” 谢靖宇不紧不慢道,“学生听这位宋大牛说,他是来告状的,告的是孙大户强占他家良田,还诬陷他持械伤人。” “他还说,自己明明有地契,曾经拿到县衙来验过,结果却被人掉了包。” 如果不把这件事情搞清楚,谢靖宇是不会走的。 胡德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用力一拍惊堂木,厉声道,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官面前指手画脚?” 谢靖宇不卑不亢,“我是什么人,跟这起案子有关系吗?” 审案首重证据,讲究的是一个公平。 可自从上了堂,胡德禄一不问案情,也不传唤被告,反而一个劲地追问自己是什么来历。 “莫非胡大人审案,是照着对方身份来审的?” 有权有势的人就能打赢官司,无权无势就懒得过问?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胡德禄被问得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班头更是一脸懵,刚才在街上他被谢靖宇噎得说不出话,还以为带到大堂之后,能杀一杀这小子的威风。 没想到谢靖宇伶牙俐齿,反倒把县丞也逼得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候,惊堂木被再次拍响,胡德禄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说,“小子,本官怎么审案,那是本官自己的事,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谢靖宇微微一笑,“学生不走,还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呢。” 胡德禄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县衙大堂可没地方给你住,不过牢里倒有的是地方。 他一拍惊堂木,终于不再装了,“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我拿下,先给他***板,我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是!”几个差役也早看谢靖宇不顺眼了,立刻扑上来要动手。 谢靖宇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胡德禄,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 “大人刚不是还问的身份吗,连我身份都不知道,你就刚让人动刑?” 胡德禄抖着山羊胡子说, “是你自己不说的,既然不肯主动交代,那就别怪本官执法无情!” 差役们举起板子,刚要往落下。 林珝大喊一声,“住手,我看谁敢!”随后直接用肩膀撞开了那几个衙役。 谢靖宇则不紧不慢道, “按律,县丞的工作是辅佐县太爷审案,你主要负责记账,管理后勤,根本没资格坐在县衙主位上,谁给你的狗胆,刚堂而皇之地下令动刑?” 胡德禄眼皮一跳,这小子对衙门里的规矩还挺熟。 谢靖宇无视他的表情,往前一步,一字一顿道, “你这是越权,按律,该挨板子的人应该是你!” 第124章 表明身份 放肆! 简直太放肆了! 一个外乡人,居然敢当堂顶撞自己,还说要让自己挨板子。 胡德禄被这番话气得脸都绿了,一拍惊堂木,手指哆嗦着指向谢靖宇,“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打本官的板子?你凭什么?” 谢靖宇嘴角微微一勾,陪这帮人演了这么久,他决定不装了。 也是时候摊牌了。 迎着胡德禄那张充满怒气的脸,他不紧不慢道,“就凭……本官乃是新任平遥县知县!” 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几个抓着板子正准备行刑的差役,手僵在半空中,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赵班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胡德禄也愣住了。 他坐在那张本该属于知县的椅子上,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像被人一拳打碎了似的,裂得七零八落。 这小子就是新来的知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才多大啊,二十出头吧? 这个年纪能考上进士,那得是天才中的天才! 朝廷爱惜人才,怎么会舍得把这样的青年才俊扔到平遥县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来? 就算真是外放,也应该是去富庶的江南,或者留在京城混个清贵的差事。 胡德禄眼珠子转了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表情, “呵呵,你说你是新任知县?” 谢靖宇不卑不亢,“正是。” 胡德禄上下打量他一番,硬着头皮喝问,“你知道冒充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吗?按大齐律,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砍头!你年纪轻轻,别为了逞一时之快,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大人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行囊。” 谢靖宇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朝旁边被差役扔在地上的包袱努了努嘴,“任命文书就在里面,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胡德禄一愣,目光落在那破旧的包袱上。 包袱皮是粗布的,沾满了灰尘,看着毫不起眼,没有丝毫官员出行的架子。 可望着谢靖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心里着实有点发毛。 这小子……这么镇定,难道是真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他真是新人知县,怎么可能穿得这么随意,故意挑衅衙役,让人押解自己上堂! 往常那些个县官老爷到任的时候,哪个不是坐着轿子,前呼后拥一大片? 胡德禄给自己打气,可两条腿却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包袱。 赵班头凑上来,低声道,“大人,让小的去拿吧,您别……” “滚开!”胡德禄一把推开他,自己弯下腰,把包袱捡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明明心里认定这小子是冒充的,可手就是不听使唤。 拿到包袱后,胡德禄深吸一口气,把包袱放在公案上,解开系着的布结。 包袱皮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件换洗的旧衣裳,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卷轴。 望着卷轴,胡德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慢慢拆开油纸,果然发现是一份文书,黄绫封面,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吏部的大印,礼部的大印,并州府的核对印…… 三颗印戳整整齐齐,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眼前这人还真是新到任的知县老爷啊。 新来的知县居然给自己玩这一出,妈的,不按套路出牌啊! “扑通——” 一声闷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胡德禄双腿一软,直接从太师椅上滚了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连帽子都歪了。 他一手扶着管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冲着谢靖宇的方向一个劲儿地磕头,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知县大人驾到,多有冒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那头磕得咚咚响,跟捣蒜似的,很快就磕出了红印子。 大堂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板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赵班头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也跟着跪了。 刚才还在那儿叫嚣着要打人家板子,结果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知县,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他妈不是找死吗? 赵班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可这会儿连抽嘴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最惨的还是胡德禄。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下官该死,不知大人驾到,多有得罪,求大人开恩,饶恕了小人!” 谢靖宇却没理他,慢悠悠走到公案前,拿起那份文书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宋大牛面前,亲自解开他身上的铁链,把他扶起来, “宋大牛是吧?起来吧,你的案子,本官亲自审。” 宋大牛整个人同样是傻的。。 他愣愣地看着谢靖宇,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您……您真是新来的县太爷?” 谢靖宇点点头,“如假包换。” 宋大牛眼眶一热,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青天大老爷,求您给草民主持公道!” 谢靖宇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本官刚来,很多事情还不了解,你把案子从头到尾给本官说清楚。” 宋大牛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靖宇转头一看,只见胡德禄正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看样子是想趁他不注意,溜出大堂。 “胡县丞,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谢靖宇的声音不大,却让胡德禄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僵着脸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下官……下官想去给大人准备接风宴……” 谢靖宇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不急,本官刚到任,一切以公事为重,你既然是县丞,就好好坐着旁听吧。” 胡德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现在哪敢坐? 可谢靖宇发了话,他也不敢走,只好哆哆嗦嗦爬起来,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半个屁股挨着边儿坐下,那姿势跟受刑似的。 谢靖宇不再理他,转向宋大牛, “你继续说吧。” 第125章 先记着 宋大牛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原来他家原本是外来户,十几年前老家遭灾,跟随老娘迁到平遥县,花光所有盘缠买下了那三亩地。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去年却遇上了麻烦。 庄上的孙大户看上了那三亩地,打算用它盖房子,竟然想以极低的价格强买。 宋大牛当然不肯,可孙大户欺负他是外乡人,不由分说,直接带了一群家丁冲进家里打砸,威胁他如果不把地让出来,就让他宋大牛吃不了兜着走。 宋大牛斗不过这些恶霸,便想到来县里告状。 不料县丞胡德禄看了他的地契,竟说那是伪造的,还当场给撕了。 宋大牛一时激动,冲上去抢夺地契,结果被衙门里的人倒打一耙,说他持械伤人,要抓进大牢治罪。 “草民是真的冤枉啊。” 宋大牛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那地契白纸黑字,怎么可能有家?分明是孙大户买通了县衙的人,断案不公!” 谢靖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胡德禄。 胡德禄被这目光看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忙摆手, “大人明鉴,那个地契确实是假的,下官亲眼看过……” “是吗?”谢靖宇打断他,语气平淡,“既然是假的,为什么要撕掉?” 胡德禄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案子他办得确实草率,本以为能凭着官威把事情压下来,也不怕宋大牛去闹。 可这天上稀里糊涂掉下的县官老爷,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可怎么交代? 他支支吾吾道,“这、那个……下官当时看它是假的,一时激动就……” “呈堂证供,你说撕就撕?”谢靖宇眯着眼睛,替他说完。 胡德禄不敢吭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靖宇一脸冷漠,“胡县丞,按大齐律,审理田产纠纷,必须以地契原件为准。” 你连原件都没见着,就凭孙大户一句话,就认定宋大牛的地契是假的,还当场撕毁。 要是认真追究起来,这县丞的位置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胡德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早已被说得无言以对。 谢靖宇却没再理他,转向宋大牛,“你家那三亩地,现在还在吗?” 宋大牛摇摇头,“早就被孙大户占了,现在种着他家的庄稼。” 谢靖宇点点头,“好。本官问你,可敢跟孙大户当堂对质?” 宋大牛一挺胸膛,也是豁出去了,“草民当然敢!” 那就得了。 谢靖宇转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差役,“你们几个,去把那个孙大户传来。就说本官要升堂审案,让他即刻到案。”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爬起来就往外跑。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靖宇走到公案后头,在那张本该属于他的椅子上坐下,整了整衣冠。 他看了一眼旁边缩成一团的胡德禄,又看了一眼赵班头。 平遥县的第一把火,就从这儿开始烧吧。 训斥完胡德禄,谢靖宇又把目光转向了赵班头。 赵班头早就吓得脸色煞白,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靖宇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赵班头,把头抬起来,刚才在街上,你说平遥县是自己的地头,我没听错吧?” 来了…… 赵班头恨不得直扇自己嘴巴子,“不不不,小的嘴贱,是胡说八道。” 谢靖宇慢条斯理说,“胡说八道?看你那架势可不像啊,而且你还说过要把本官抓起来,让我见识什么叫平遥县的王法,这总没错吧。” 赵大磕头磕得更勤了,“小的有眼无珠,大人你……” 谢靖宇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你当班头多久了?” 赵班头愣了一下,战战兢兢道,“回大人,小的当班头七八年了。” 谢靖宇脸上没有温度,“当了七八年班头,总该知道些规矩,威胁朝廷命官,我该怎么治你的罪?” 赵班头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谢靖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 “还有,刚才在街上,那宋大牛明明是来告状的,你却带着人在街上追打他,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按大齐律,未经审理,不得对嫌犯动用私刑。 “你身为班头,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这些话,谢靖宇说的有理有据,并没有仗着自己是县太爷就耍威风。 他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赵班头的罪行,为的就是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栩在旁边看得直乐,凑上来道, “靖宇,跟这种货色啰嗦什么,直接撸了他算了。” 赵大一听这话,魂都快飞了,磕头磕得更凶了,“大人开恩,小的一家老小都指着小的这份差事吃饭呢,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靖宇瞥了林栩一眼,没说话。 这赵班头确实不是个东西。 可他更清楚,自己初来乍到,这平遥县的水有多深他还没摸透,县衙里这些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他还需要时间观察。 一上来就把班头撸了,以后谁给他办差? 可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要是不给他点心理威慑,以后谁还拿他当回事。 谢靖宇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知罪,那就按律处置,来人……” 旁边那几个差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谢靖宇目光一扫,“怎么,本官的话没听见?” 那几个差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把赵大拖下去,重责二十板。” 赵班头一听,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这***板下去,屁股还不得开花? 旁边跪着的胡德禄也急了,这赵大虽然混账,可好歹是他的人,当众给人打了板子,以后还怎么办差? 他硬着头皮开口,“大人,请开恩。” 谢靖宇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胡县丞,你有话说?” 胡德禄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明鉴,赵大虽然有过错,可县衙人手本来就紧张,他当了七八年班头,对县里的事情也熟悉。大人刚来,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打了他,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却很明显。 你要是把他打残了,以后谁给你干活? 谢靖宇并不意外,似笑非笑说,“胡县丞,你自己的事还没完呢,这就替别人说起情来了?”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胡德禄刚要辩解,谢靖宇便借坡下驴道,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二十板子,本官可以先给他记着。” 第126章 孙大户 赵班头愣住了。 记着? 谢靖宇扫了他一眼说,“从今天起,你依旧是班头,办差必须用心,若再敢胡作非为,本官随时可以收回对你的赦免。” 赵班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啊。 可他不敢多说什么,除了磕头之外,连个屁都不敢放。 谢靖宇点点头,又看向胡德禄。 胡德禄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连忙低头。 “胡县丞,你越权审案,胡作非为,本官看在你还算勤快的份上,也先给你记着。往后办差,若再有差池,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胡德禄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一定谨记大人教诲!” 林栩在旁边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别说,谢靖宇这招确实高明。 恩威并施,既立了威,既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还让他们欠下人情,以后不敢造次。 若是当真在上任第一天就处理了这两个家伙,衙门里的公务多半就瘫痪了。 堂下那群看热闹的民众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由得对这位新到任的县官刮目相看。 这新来的知县,看着年轻,手段可不简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孙大户带到。” 谢靖宇眼睛微微一亮,重新坐直身子,一拍惊堂木,“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从大堂门口慢悠悠地晃进来。 孙大户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脑满肠肥,满脸横肉,下巴叠了三层,走起路来肚子一颤一颤的,跟怀里揣着个大西瓜似的。 这一路走来,谢靖宇看见的大多是面露菜色的饥民,这么胖的土财主还是第一回见。 此时的孙大户已经进了大堂,目光先是在谢靖宇身上扫了一圈,见他年轻,穿着普通,嘴角微微一撇,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 接着他又看向胡德禄,挤了挤眼,仿佛在说,老胡你怎么跪在这里? 胡德禄低着头,压根不敢看他。 这一幕搞得孙大户愣了一下,心里犯起嘀咕。 刚听说新来的县太爷上任,要审自己的案子,可为什么县丞和赵班头也跟着下跪? 他收回目光,大大咧咧走到堂前,对着谢靖宇拱了拱手,态度却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草民孙富贵,见过县太爷。不知大人传草民来,有何贵干?” 说完他就那么直挺挺站着,一点下跪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几个差役互相看看,竟然也没吭声。 这孙大户可是平遥县有名的富户,有钱有势,在县里横着走惯了,连前任知县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谢靖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再次拍了下惊堂木, “孙富贵,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孙大户一愣,随即笑了,“大人,草民身宽体胖,跪下去可就起不来了。您大人大量,通融通融?” 说完,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胡德禄和赵大,那眼神分明想说: 这俩王八蛋,收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这会儿居然不帮老子说话。 “通融?” 谢靖宇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大齐律,百姓见官不跪,仗着二十,来人!” 旁边那几个差役一愣,连忙上前,“在!” 谢靖宇指了指孙大户,“教教他规矩,既然不肯跪,就打到他跪为止。”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这孙大户可是平遥县的地头蛇,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怎么,本官的话,你们也听不懂?” 谢靖宇存心立威,眼神冷得像刀子,几个差役被看得心里一颤,终于壮着胆子走到孙大户面前, “孙老爷,您……您还是跪吧。” 孙大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那几个差役一眼,又看向胡德禄和赵大。 那俩货依旧低着头装死。 孙大户心里那个气啊,可眼下这形势,不跪是真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肥大的身躯慢慢弯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新来的县太爷好像有点不识时务啊,难道他不知道本老爷在县里的地位? 谢靖宇却没理他,转向旁边的宋大牛, “宋大牛,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宋大牛看了看跪在堂下的孙大户,眼里闪过恨意,当即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冤情。 谢靖宇听完,转向孙大户, “孙富贵,他的话你都听见了,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孙大户被一身肥肉压得苦不堪言,赶紧辩解, “大人明鉴,这宋大牛分明是信口雌黄,他那地契是假的,县丞大人已经亲自验过了。” 说完还特意看了胡德禄一眼。 胡德禄低着头装死,一声不吭。 谢靖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按你的意思,宋大牛的地契是假的,根本当不了证据对吧?” 孙大户连连点头,“对对对,是假的!” 谢靖宇沉下了脸,“好,那本官问你,真的地契在哪儿?呈上来,让本官看看。” 孙大户愣住了。 他哪有什么地契? 那地本来就是宋大牛的,他只是买通胡德禄撕了真的地契,自己却提供不了任何证明。 孙大户支支吾吾道,“这……草民的地契放在家里,没带在身上……” 谢靖宇说,“那好办。来人,去孙家,把孙大户的地契取来。越快越好。” 那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孙大户急了,“大、大人!草民家里地契太多,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谢靖宇看着他,笑容依旧,“找不着?那本官就等着,一天找不着等一天,两天找不着等两天。” 反正跪在堂下的人是你,我着什么急? 孙大户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额头开始冒汗了。 这两百多斤的肥肉压在身上,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汗水分成八股。 谢靖宇故意拖延时间,语调放得很慢, “既然宋大牛的地契是假的,那真的一定在你身上才对,可你偏偏拿不出来,这倒是让本官为难了。” 孙大户的脸已经白成了糨糊,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 拿不出地契,就得一直跪在这里,看这位新人知县的样子,分明是故意收拾自己啊。 谢靖宇的声音陡然转厉, “孙富贵,本官问你话呢,真的地契到底在哪儿?” 第127章 妥协 孙大户嘴唇哆嗦着,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累的,扶着腰大气不敢喘。 谢靖宇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暗暗冷笑。 跟小爷玩死无对证,那里继续跪着好了。 这是胡德禄终于受不了了,谢靖宇不让孙大户起来,自己也赵班头也得接着跪,这么跪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 谢靖宇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胡县丞有何高见?” 胡德禄小心翼翼道,“既然双方都拿不出地契,按理说就该充公,收归官府也算有个交代……” 谢靖宇听了,嘴角微微一勾。 这胡德禄还真是个人才。 这种时候了,还敢跳出来给孙大户递梯子。 谢靖宇看着他,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胡县丞,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胡德禄被他这一眼看穿心思,连忙低头。 谢靖宇没再理他,转向宋大牛,“宋大牛,你说那地是你家的,除了地契之外,可还有其他凭证?” 宋大牛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有……那地是草民母亲留下的,草民一家耕种了十几年,周围的乡亲都可以作证!还有,地边上有棵老槐树,是草民小时候种下的,现在都合抱粗了!” “本官明白了。” 谢靖宇一拍惊堂木,“来人,传宋家村乡邻,即刻到堂问话!” 旁边几个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孙大户脸色彻底白了。 这新来的知县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那些乡邻要是来了,一问便知那地是谁家的。到时候他强占民田的罪名就坐实了,别说地保不住,搞不好还要进大牢! 他肥大的身躯开始发抖,谢靖宇见效果差不多了,不紧不慢地继续施压, “孙富贵,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肯诚心悔过,如实交代,本官可以酌情从轻发落。” 孙大户嘴唇哆嗦着,还在犹豫。 谢靖宇声音转冷道,“若是不然,待乡邻到堂,问清实情,本官便要治你一个强占民田、仗势欺人之罪!” 按大齐律,强占民田者,轻则流放百里,重则下狱三年,你考虑清楚后果。 这一番话,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孙大户心上。 孙大户肥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草民招人,那地确实是宋大牛的,是、是我弄错了……” 为了三亩地冒这么大的险,显然不划算。 还不如现在就招认,省得继续下跪。 谢靖宇并不意外,直接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搞错了?你一句搞错了,就让宋大牛蒙受这么久的冤屈?” 一个人搞错倒还罢了。 为什么从县丞到赵班头,每个人都搞错了? 话一脱口,旁边的胡德禄也吓得要尿了的。 谢靖宇扫了他一眼,那意思你自己看着办。 胡德禄哪里还敢和稀泥,嘴唇哆嗦了半天,赶紧跳起来说, “孙富贵,你居然敢欺瞒本官,简直……简直罪大恶极,本官这是着了你的道,大人!” 他火速变脸,对着谢靖宇磕头道,“是下官糊涂了,下官知罪,这地确实是宋大牛的。” “哟,胡县丞这态度转变得够快啊。” 谢靖宇微微扬起了嘴角,“这么说宋大牛给的地契是真的咯?” “是、是下官看错了,误撕了他的地契……”胡德禄内心苦不堪言,本以为撕了地契就死无对证。 只要孙大户一直嘴硬下去,这件案子就不会有结果。 哪晓得这家伙真么怂,才跪了不到一炷香就招了实情。 这一来,他胡德禄错判案子的罪名也跑不掉,必须趁孙大户说出更要命的话之前,急忙转变立场。 谢靖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狗咬狗,可比自己查案利索多了, “既然是你撕错了,那要不要恢复原来的地契?” “要的要的,下官一定抓紧时间办理。” 事到如今胡德禄还能说啥?只好咬着后槽牙答应。 谢靖宇又看向脸色发白的孙大户,“既然你如实交代,本官念你认罪态度好,可以从轻发落,罚你纹银一百两,用于修缮县衙——你可服?” 一百两? 孙大户瞠目结舌,可一想到案子结不了,自己还得继续跪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服服……草民服,多谢大人‘开恩’。” 他把开恩两个眼咬得又硬又重,肥胖的身躯抖得不成样子。 “好,既然如此,那就结案吧!” 谢靖宇把惊堂木一拍,示意在场的人可以起来了。 他倒也没把事情做得太过分,自己第一天上任,还不了解这里水深水浅。 看孙大户对胡德禄的态度,似乎不是个普通的土财主,这种人背后多半有人在撑腰。 虽然谢靖宇不畏强权,但有些事急不得,还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官司算是审完了,谢靖宇带上林珝进入后堂,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腰,脸上却依旧在叹气。 林栩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一进门就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靖宇,你可太牛了,这案子审得蛮漂亮!” 谢靖宇却笑不出来,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林栩愣道,“咋了,赢了官司还不高兴?” “高兴个屁,一个孙大户好办,可这平遥县有多少个孙大户?” 谢靖宇摇了摇头,刚才林珝也看到了。 这孙大户上堂之后有恃无恐,根本没把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县太爷放在眼里。 要不是因为他们做事太猖狂,被谢靖宇抓住了逻辑漏洞,趁机穷追猛打,这案子根本就审不下来。 而且,他今天恶办了一个孙大户,可背后还有无数个孙大户。 光靠谢靖宇一个人,能处理得完吗? 林栩挠挠头,“也是啊……看来你这县太爷确实不好当。” “慢慢来吧,先把眼前的事理顺了再说。” 谢靖宇缓缓叹气,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去外头看看,胡德禄那老小子在干嘛,还有那个赵班头,你要替我盯紧了,可别让他们再整出幺蛾子。” 现在自己当了县太爷,林珝就是师爷。 这烂摊子不能丢给他一个管,林珝也得多出几分力才行。 “得嘞,新官上任,也让小爷过一把瘾。”林栩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几乎是脚前脚后,林珝刚被打发走,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胡德禄那谄媚到骨子里的声音, “大人,下官来给您请安了!” 谢靖宇抬头一看,只见胡德禄正弯着腰小跑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和刚才在堂下的时候判若两人。 第128章 宴请 他刚给了胡德禄一个下马威,这老小子马上就换了副谄媚的态度,变脸速度那叫一个快, “大人辛苦了一下午,想必饿了吧?下官让人准备了点吃的,您先垫垫肚子。” 说完他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大人一路风餐露宿,肯定很辛苦,小的已经替您安排好了住处,今晚就可以安歇了。” 谢靖宇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好笑,脸上却淡淡的,“胡县丞办事倒是挺有效率。” 胡德禄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大人初来乍到,下官理应伺候周全。” 他给谢靖宇安排的住处就在县衙后院,有三间正房,一间书房,还有个小小的院子。 虽然不算什么豪宅,但胜在清净,环境还算舒适, “下官已经让人打扫干净,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大人随时可以歇息。” 谢靖宇点点头,这家伙如此急于表现,肯定是想抹掉在自己心中的不好印象。 虽说谢靖宇不喜欢这种前倨后恭的家伙,当想到今后还要一起共事,也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算是原谅他了。 不过啊,有些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胡县丞,本官刚到任,对平遥县的情况还不是太清楚,你实话告诉我,这个孙大户平日里是不是经常勾结县衙官员,干这种强买强卖的事?” 胡德禄嘴角一抖,刚放下去的心转眼又提到了嗓子眼,“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说来听听?” 胡德禄趴在地上,声音发颤道,“那孙大户是平遥县的地头蛇,有钱有势,下官一个小小的县丞,自然是不太好得罪。” 还有那位赵班头,虽然性格跋扈了点,但胡德禄要指望他跑腿办事,很多时候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平遥县是个穷地方,上任知县卷着银子跑了,小人要维持县衙的运转,所以有的时候,只能、只能……” 谢靖宇慢条斯理说,“所以你就收了孙大户的银子,帮他把宋大牛的地契撕了?” 胡德禄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 “下官知罪!可那孙大户给的银子,下官一文都没敢动,全都放在库房,充当下个月的饷银和例钱了。” 谢靖宇愣了一下,对于胡德禄的话倒是颇为意外。 本以为这老小子是个见钱眼开的墨吏,没想到贪了银子并没有独吞,反倒用来发饷了。 胡德禄也是有苦难言,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大人,平遥县是个穷地方,上面每年拨下来的款项,根本不足以应付全部开销。” 加上这鬼地方刚遭了灾,税钱一文都收不上来。 他一个县丞要想维持府衙的正常运转,总得用点手段不是? 虽然自己贪了点,但好歹还是办了点实事的,否则这县衙早就没人了。 谢靖宇皱眉思索,感觉这老小子看着奸猾,倒也不是无可救药,点点头说, “起来吧,之前的事就当过去了。” 胡德禄小心翼翼抬起头,“大人不治下官的罪了?” 谢靖宇瞥他一眼,“你的罪先记着,往后若能实心办差,自然可以将功补过,若再敢胡来,那就两罪并罚。” 谢靖宇很清楚,大齐国吏治腐败,积重难返。 像胡德禄这样的脏官多到数不清,今天办了他,下一个县丞没准会贪得更狠,更厉害。 为官一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成年人的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不得不向灰色地带做一些妥协。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不要太敏感,堂上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问的是孙大户,他在平遥县的影响力怎样?” 胡德禄连忙说,“孙富贵世代住在平遥,家里有几百亩地,还在城里开了好几间铺子,是咱们县数得着的大户。” 谢靖宇点点头,“这样的人,应该不只是有钱吧?” 平遥县都穷成了这样,这家伙的生意居然丝毫不受影响,这里肯定有门道。 胡德禄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大人明鉴,那孙大户,确实不只是有钱。他……他背后有人。” “什么人?” 胡德禄说,“他有个远房表亲,在京城做官,听说是个京官,虽然不是什么大员,可在吏部当差,品级也不低。” 谢靖宇心里一动。 吏部? 那可是管官员升迁调任的地方。 胡德禄继续道,“那表亲虽然跟孙大户不算太近,可毕竟是亲戚。孙大户仗着这层关系,在咱们平遥县横着走,连前任知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谢靖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京官?多大?” 胡德禄摇摇头,“具体多大,下官也不清楚。” 谢靖宇点点头,没再说话。 胡德禄见他这副反应,心里有点发毛,小心翼翼道,“大人,您今天办了孙大户,恐怕……恐怕他背后的人会找您的麻烦。” 谢靖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怎么,你怕了?” 胡德禄连忙摆手,“下官不是怕,是替大人担心……” 谢靖宇冷笑一声,替我担心。 你是怕那京官找你的麻烦吧? 胡德禄脸色一僵,讪笑着不敢吭声。 谢靖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即将压低的暮色, “什么狗屁京官,也见多了,连刑部尚书的儿子我就不怕,还能怕一个小小的吏部官员?” 胡德禄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新任大老爷……听着来头不小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赵班头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喘着粗气说,“大、大人!外头有人来请!” 谢靖宇眉头一皱,“请什么?” 赵班头咽了口唾沫,“是周老爷派人来的,说是得知大人上任,略备酒菜,打算请您明天过府一叙。” 谢靖宇一愣。 周老爷? 自己这才刚到任,凳子还没坐热呢,怎么就有人宴请自己了。 这些地方乡绅的耳目够灵通的啊。 胡德禄一听“周老爷”三个字,脸色也瞬间变调,急忙凑到谢靖宇耳边说, “大人,这位周老爷,就是孙大户的后台!” 谢靖宇眼睛微微一亮。 哦? 这时候林栩刚放好了行礼,也跟着回来了,见屋里这么热闹,便走来说,“靖宇,谁请客啊,难道你在平遥县还有熟人?” 谢靖宇笑了笑,没说话。 胡德禄赶紧解释,“林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周老爷叫周文才,是咱们平遥县数一数二的大户,也是孙大户的表亲。” 第129章 劝告 光听胡德禄的音就知道,这位周老爷后台不是一般的硬,在县里说话,恐怕比知县都好使。 林栩嘿嘿一笑,“这么牛?” 胡德禄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不过这位周老爷一般不会轻易出面,今儿个主动派人来请,怕是因为孙大户那事儿……”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谢靖宇一眼。 谢靖宇却不接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胡德禄心里直打鼓,凑上前小声道,“大人,您……您打算怎么办?” 谢靖宇笑道,“什么怎么办?人家都派人来请了,本官当然得去会一会。” 新官上任,吃请是惯例。 谢靖宇若是不去,反倒显得不懂规矩。 他顺便也想看一看,这些个所谓的地方豪绅,究竟都是哪路牛鬼蛇神。 胡德禄马上堆笑说,“大人英明!那明日赴宴,大人可得客气些,这些乡绅得罪不得……” 谢靖宇瞥他一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德禄有点尴尬,只好咳嗽道,“大人,容下官多一句嘴,那周家背景硬,在县里根深蒂固,不是一般的富户。” 谢靖宇今天办了孙大户,会让周家的面子不好看。 “明日见了面,大人不妨主动给个台阶下,就说……就说孙大户那事儿是个误会,自己初来乍到还不了接情况。” 这样一来,周家面子上过得去,孙大户也得了教训,大家皆大欢喜。 周家也不至于为了区区三亩地,跟大人翻脸。 谢靖宇却没领这个情,皱眉道, “胡县丞这意思是,让本官一个堂堂七品县令,主动跑去巴结那些乡绅?” 胡德禄脸色一僵,连忙摆手,“不不不,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谢靖宇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何必跟这些地头蛇硬碰硬? 而且周家的能量确实不小,虽然这些人名义上不敢跟朝廷命官作对,可私底下却有的是办法县衙使绊子。 见谢靖宇没说话,胡德禄又壮着胆子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乡绅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把持着大半的商铺和人脉。” 县衙要收粮,得靠他们配合。 要修路,得找他们出钱。 要征劳役,也得他们带头选人。 “要是得罪了他们,大人往后施行政令,将会寸步难行啊!” 谢靖宇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 胡德禄没察觉到他铁青下来的脸,继续说, “老话说得好,流水的知县,铁打的乡绅。大人还年轻,在这儿当三年地方官,早晚是要高升的。” 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日子才能太平。 谢靖宇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背后的神色,却让胡德禄脊梁骨直发毛。 “胡县丞。” 谢靖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你说得挺有道理。” 胡德禄一愣,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听谢靖宇继续道, “不过,本官有个问题想问你。” 胡德禄连忙道,“大人请问。” 谢靖宇面无表情说,“今天的平遥县遍地灾民,十室九空,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逃荒,你说说,这是什么造成的?” 胡德禄一愣,不明白谢靖宇这话的含义,答不上来。 谢靖宇继续道,“是因为天灾?” 三年大旱确实难熬。 可朝廷不是没拨过赈灾粮,不是没免过赋税。 为什么粮食到不了百姓手里?为什么免税的诏书下了,老百姓还得交税? 胡德禄的脸色变得不自然。 谢靖宇背着手说,“就是因为你口中这些‘铁打的乡绅’!” 把持资源,垄断田土和商贸,甚至让县丞也不得不妥协,主动弯腰给他们递话当狗。 胡德禄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冷汗直冒,“大人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谢靖宇摆摆手,打断他,“行了,本官不怪你。” 说到底胡德禄不过是个八品小吏,会有这种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可谢靖宇不同。 他千里迢迢从帝京赶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和稀泥,给这些乡绅们当狗的。 这些家伙不是人多地多,钱也多吗? 正好,本老爷刚到任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赈灾。 既然府库拿不出钱,就由这些家伙来填吧。 胡德禄脸色变了,“大人,您这是要……从乡绅口袋里捞钱。” “怎么,不行?” 谢靖宇脸上带着坏笑,又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 胡德禄和赵班头对视一眼,连连摇头,苦笑说这个办法怕是行不通。 这位新来的知县,想法也忒大胆了。 这些乡绅哪个是省油的灯,背后的关系可都硬着呢。 胡德禄哆哆嗦嗦道,“大人,您可想清楚了,这么干不仅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还会……” 谢靖宇瞥他一眼,伸着懒腰说,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就先到这儿吧。明天下午,我就去会会那位周老爷。” 林栩嘿嘿一笑,“好嘞,我跟你一起去!” 胡德禄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默默叹气。 这位知县大人,怕是要把这平遥县的天,捅个窟窿出来。 晚上,谢靖宇搬进了胡德禄为自己准备好的房间。 虽然条件只能算一般,不过屋子宽大,景色还算雅致。 看得出,这家伙为了讨好自己,倒是没少费心思。 原本胡德禄还为谢靖宇安排了一桌酒席,说是要接风洗尘,但被他拒绝了。 为这事,林珝老大的不乐意,气鼓鼓地说, “衙门酒菜都备好了,不吃也浪费,你装什么假清高呢。” 谢靖宇无语地看他一眼,“我这不是装,是心里过意不去。” 路上看见这么多饥民,一个个都食不果腹,穷得甚至要卖儿卖女。 自己身为本地父母官,如果到任第一天就忙着享受,那成啥了。 他岔开话题,啃了一口路上准备得硬干粮,“对了,你觉得这个胡德禄怎么样?” 林珝想了想说,“这老小子比较奸猾,但之前在后堂说的那几句话,倒还算中肯。” 既然谢靖宇手头缺人,倒是可以把他利用上。 第130章 主菜上桌 这话倒是没毛病。 胡德禄这人虽然贪财,和本地大户有些勾结,但却把贪来的银子用作维持县衙开支上。 最起码没有独吞。 这说明此人虽然私德有亏,却不算无可救药。 而且自从上一任知县离职后,平遥县历经了大半年的空窗期,还能被胡德禄经营得井井有条。 这说明此人能力还是有的。 “这个人先留着吧,以观后效。” 给出这句评价之后,谢靖宇也累了,揉着太阳穴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袭来,他吹熄了蜡烛,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发愣。 皇帝这一道考题出得可真是别出心栽啊,自己到底能不能完成他的期许? 还有孟云舟,这家伙去了粮道赴任,兵荒马乱的也不知情况怎么样了。 希望他别出事才好…… 想着想着,谢靖宇眼皮渐重,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隔天一大早,谢靖宇就钻进了县衙的账房。 说是账房,其实就一间堆满杂物的小屋子,墙角结着蜘蛛网,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往里灌。 胡德禄领着两个书吏,把一摞摞泛黄的账本搬进来,堆在谢靖宇面前那张缺了角的破桌子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大人,按照您的要求,这是近三年的赋税收支账目,赈灾粮款的账目,以及县衙各项开支的账目,全都给您送来了。” 胡德禄一边搬书一边介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平遥县的吏治一塌糊涂,好多账目都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一些账本还是自己从老鼠洞里掏出来的。 谢靖宇望着堆积如山的账本,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放下吧,你们先出去,本官自己看。” 胡德禄一愣,“大人,这么多账本您一个人看?要不下官留下来帮您……” “不用。” 谢靖宇摆摆手,“你有别的事情需要准备。” 胡德禄一愣,这新任知县的名堂可真多。 但他不敢再多说,躬身问道,“大人还要小的做什么?” “你去,找几个会记账的小吏,弄几份花名册来,然后帮本官打几个‘乐善好施’的牌匾,留着有用。” 谢靖宇一脸神秘交代道,“记住,这些东西务必要在今晚之前备好,另外准备十几盏灯笼,让赵班头把所有衙役都召集起来,随时等候我的命令。” 胡德禄更懵了,“大人您这是……” 谢靖宇说,“本官让你去就去,时候到了,我知道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是是……小的遵命!” 胡德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想起昨天发生在大堂的一幕,又不敢多问。 这新任县太爷心里揣了十万个小九九,哪怕胡德禄自认阅人无数,也摸不准他的脉。 只能硬着头皮照办。 走出库房,赵班头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抱怨说,“胡大人,知县大人这到底要干什么,无缘无故打这些牌匾,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闭嘴,又想挨板子了吧?” 胡德禄瞪他一眼,“大人吩咐的,赶紧照做,你可别忘了,那二十个板子只是暂时寄存,惹他不高兴,板子随时都会落到你屁股上!” 赵班头有苦难言,点头哈腰说是是,我这就去准备。 胡德禄则扭头朝库房那边深深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叹气。 咱们这位新任的大老爷,和以往那些官吏似乎都不一样。 新人新气象,或许他的到来,真能让平遥县迎来一些改变吧。 至于这改变是好是坏,那就只能交给时间去验证了。 库房内,谢靖宇已经翻开第一本账目,对着烛台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整个上午。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期间林栩进来过一次,给谢靖宇端了碗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靖宇,吃点东西,别饿着。” 林栩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凑过来看那些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晕,“这都什么破玩意儿?跟天书似的。” 谢靖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粥喝了一口。 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寡淡无味。 他一边啃了口馒头,继续翻账本。 林栩送完吃的没走,在旁边坐着,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靖宇,要我说你也别太苦着自己了,好歹是县太爷,成天就吃这个?传出去不怕丢人?” 谢靖宇瞥他一眼,继续翻账本,“账上没钱我能怎么办?再说,那些逃荒的百姓连这个都吃不上。” 林栩被噎了一下,讪讪道,“那倒也是……不过昨天那个孙大户不是被罚了一百两银子吗?” “你丫闭嘴,少打那些银子的主意!” 谢靖宇头也不抬,说那是修缮衙门用的公款,一分都不能动。 林栩张了张嘴,苦笑道,“得,早点没看出来,你这家伙居然这么抠门,简直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是吧。” 谢靖宇懒得理他,放下粥碗继续看账。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账太乱了,不是一般的乱,很多账目都对不上。 衙门三年以来收了多少粮,支出了多少粮,根本没个准数。 更可疑的是赈灾粮款的账目,朝廷拨了多少,县衙收到了多少,下发了多少,全是一笔糊涂账! 谢靖宇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愤怒。 这些年的赈灾粮到底去了哪里? 林珝撇嘴说,“还用问?县衙赈灾,基本都是通过乡绅和各大商铺发放,这些粮食一旦进入乡绅的口袋,你猜灾民能吃到多少?” 更不要说上面的人层层克扣,下发的实际粮饷和账目根本对不上。 林珝虽然没当过官,可他有个当官的老爹,对这些道道可是清楚得很。 “这些王八羔子,怪不得路上那么多灾民!” 谢靖宇差点没气得爆粗口,这时候,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外面传来赵班头谄媚的声音,“大人,时候快到了,周府来人,说是周老爷派来的。” 呵呵,主菜终于要上桌了。 谢靖宇眉头一挑,放下账本说,“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体面、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走了进来。 这老头穿着一身绸缎,言行举止颇为气派,虽然只是周府的管家,面对衙门里的人却显得相当有底气, “老朽周福,见过县尊大人。” 第131章 赴宴 谢靖宇笑着迎上去说,“周管家不必多礼,你们老爷这么早就派你过来了?” “回大人,我家老爷听闻大人昨日到任,甚是欣喜。本想亲自来拜会,又恐唐突。” 周福直起身,依旧是笑容满面,“今日恰逢府上设宴,邀请了县里诸位乡绅,特命老朽前来,请大人今晚过府一叙,共饮几杯,也算是接风洗尘了。” 谢靖宇挑了挑眉,“哦,周老爷可真是客气啊。” 周福笑道,“大人初来乍到,我县父老理当尽地主之谊。” 顺便又补充了一句,表示今晚的宴席,县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都会到场,都想一睹新任知县老爷的风采。 你就说这欢迎仪式隆不隆重吧? 给了你脸,接不接? “周老爷如此抬爱,倒让本官有些过意不去了。”谢靖宇嘴上客客气气,心里却在冷笑。 乡绅聚会。 这是要摆谱,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周老爷盛情,本官自当前往。不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啃馒头的林栩,“本官有个朋友,初来乍到,也想见识见识本地风土人情。周老爷不介意本官带他一起去吧?” 周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栩,目光在那身半旧的衣服上扫了一圈,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大人的朋友,自然也是周府的贵客。” 说完,他再次躬身,退了出去。 等周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栩才凑过来,“靖宇,你带我干嘛?我又不是当官的,去那种地方多尴尬?” 谢靖宇瞥他一眼,“你不是要跟我有福同享吗?今晚带你去吃大户。” “吃大户?那敢情好!” 林珝眼前一亮,随即又狐疑地看着谢靖宇,“不过你带我去,肯定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谢靖宇笑了笑,“你猜。” 林栩一翻白眼,“猜你个大头鬼,我知道了,你是怕那周文才在酒里下毒,让我给你试菜对不对?” 谢靖宇:“……” 这货的脑回路,真是绝了。 “行了别瞎想,总之今晚你跟着我,一定有好戏看。” 谢靖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去换身干净衣裳,你帮我给胡县丞递个话,问他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没有?” “得嘞,你现在是越来越有官架子了。”林栩答应了一声,随后便乐颠颠地跑了。 酉时,太阳西斜。 谢靖宇和林栩出了县衙,顺着那条破破烂烂的主街往东走。 周府就在县城东边,几乎占了小半条街。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还没进入周府,就先看见了一堵气派的高墙。 青砖到顶,墙头覆着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墙内隐隐露出几重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他们沿着高墙走了十几分钟,才看到大门。 朱漆舍得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周府”两个大字。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足有一人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比县衙那对还要气派。 林栩看得眼睛都直了,“我滴个乖乖……这特么哪是富商的家啊,简直赶得上王府了!” 谢靖宇没说话,目光在那些奢华的装饰上扫过,心里暗暗冷笑。 这建筑规格早就逾越了,一个小小的商人,居然把门头修得比县衙还高。 换做是在帝京,就算不杀头,那也是流放的罪名。 不过这平遥县山高皇帝远,看来这位周老爷是有所依仗,根本不怕被人告发啊。 门口早有人在等,依旧是下午那位周管家。 在看见谢靖宇后,周管家立刻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道,“县尊大人来了?快请快请,小的早已久候……话说,大人为何不坐马车?” 这话看似关心,却多少有点讥讽的味道。 堂堂的七品县令,居然穷到要走路赴宴,还真是独一份。 谢靖宇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呵呵一笑说,“公事繁杂,本官坐倦了,出来走走也好,权当是散心了。” 林珝补充了一嘴,“就是,成天做轿子太腻,还是走路自在。” 在周管家带领下,他们穿过仪门,走进了一个宽敞的院子。 周府内堂果然够气派,青砖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上雕着精美的花纹。院子正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鼎里插着几根粗大的香,青烟袅袅。 不知道还以为是进了哪个宫殿。 谢靖宇默默记着路,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却闪过那些灾民流离失所的景象。 走了好一会儿,周福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厅前停下,转身道, “大人请,我家老爷和诸位乡绅,都在里面恭候。” 谢靖宇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约莫十几位,个个衣着光鲜,大腹便便,一看就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谢靖宇进来,所有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是县尊大人到了!” “久仰久仰!” “快请上座……” 谢靖宇面带微笑,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却在这些人脸上扫过,像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羊。 坐在主位的周文才是个六十来岁、蓄着山羊胡的老头,一身黑色绸缎,架子倒是做的很足。 等到这些富商和谢靖宇拱手行完礼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拱手道, “哎呀呀,县尊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他把谢靖宇引到主位,自己在下首相陪。 林栩则被安排在谢靖宇旁边。 落座之后,谢靖宇目光扫过一圈,假装客套地拱了拱手, “本官初来乍到,本应先去拜访各位父老,倒让诸位破费了,实在过意不去。” 周文才连忙笑着应承,“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能来,那是给咱们平遥县面子!来来来,我给大人介绍一下在座的诸位。” 他指着左手边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这位是王员外,咱们县最大的粮商。” 右手边是个瘦削精明的中年人,姓李,经营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 接着是一个面皮很白,好像几年没晒过太阳的老头,“这位是赵老爷,家里良田千顷,是咱们县数得着的大地主。” 还有开当铺的孙掌柜,开药铺的钱掌柜,开酒楼的吴掌柜…… 这些人看似赔笑,然而当说起自己的产业和身份时,却个个面露倨傲。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本地乡绅的实力。 只要我们联合起来,拿捏你一个小小知县,绝逼是绰绰有余。 第132章 礼数 谢靖宇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一一拱手,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粮商,绸缎庄,大地主,当铺,药铺,酒楼……好家伙,平遥县仅剩的那点油水全都在这里了。 介绍完一圈,周文才回到座位,假模假样地说,“至于周某嘛,区区不才,是本县的商会会长。” 会长两个字,已经足以道明他在平遥县的影响力。 “真是有劳诸位了,能齐聚一堂,为我这个小小县令接风洗尘,这可是本官的荣耀。”谢靖宇含笑点头,已经对这里的富商士绅们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他态度谦卑,摆出一副初来乍到,还请诸位老爷们多关照的样子。 周文才面露笑意,抓起了酒杯站起来,“大人太客气了,来来来,诸位,咱们一起敬县尊大人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谢靖宇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第一杯酒,周文才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几分歉疚的神色,“县尊大人,其实周某今天邀请你过来,是特意为了昨天的事情赔罪的。” 谢靖宇一愣,装出茫然的样子,“昨日的什么事?” 周文才叹了口气,“就是那孙富贵的事,他是我的表侄,做事鲁莽,冲撞了大人,是周某管教无方,实在惭愧。” 谢靖宇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恍然大悟道, “哎呀,原来孙大户是周老爷的亲戚,你瞧这事闹的,这可真是……本官孟浪了!早知如此就不罚他了!” 他脸上满是懊悔,心里却冷笑连连。 那一百两银子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好戏还没上演呢。 周文才忙道,“孙富贵强占良田,坏了法度,理当受罚!大人秉公执法,周某佩服还来不及,哪敢怪罪?” 说完他对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昨天被谢靖宇罚跪的孙大户。 在周文才的授意下,孙大户垂着头走到谢靖宇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特来向大人赔罪,求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草民这一回!” 谢靖宇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大户,又看看旁边笑容满面的周文才,心里那个乐啊。 这周文才还挺会做样子。 先是道歉,再让孙富贵当众赔罪,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换了一般人,怕是早就感动得稀里哗啦,恨不得跟他拜把子了。 谢靖宇脸上满是惶恐,连忙起身去扶孙富贵,“孙员外不要客气,快起来快起来,昨天的事本官也有不对之处,下手重了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文才在旁边笑道,“哈哈,事情说开就好。来来来,孙富贵你也坐下,一起陪县尊大人喝几杯。” 孙富贵应了一声,在末席坐下。 气氛变得更加融洽了,谢靖宇好似已经和这些富商打成了一片。 周文才估摸着火候已经差不多,这才问道,“对了,县尊大人,您在哪里下榻?” 谢靖宇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就住在府衙后面那栋老宅里。” 周文才脸色一肃,“府衙后院,这怎么能行!” 他痛心疾首地离席站起来,“大人可是朝廷命官,身为一县之主,怎么能住那种地方?” 他招了招手,旁边伺候的周福立刻捧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打开之后,下面压着一张地契。 周文才双手捧着地气,递到谢靖宇面前说,“县尊大人,这是城东一处宅子的房契,三进三出的院子,虽然不算大,但胜在清静。” 随后他扫视一眼四周,咳嗽一声,加重了语气道, “这宅子,也算是咱们县里几位乡绅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赏脸,不要嫌弃。” 嘴上说着请谢靖宇赏脸,可那表情和神态,还不知道是谁在打赏谁。 谢靖宇看着那份房契,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周老爷,这……这怎么使得?” 周文才笑吟吟道,“大人为县里的事日夜操劳,我等身为本地百姓,理应为大人分忧。” 宅子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如果谢靖宇不收,那就是瞧不起他们了。 旁边那些乡绅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大人就收下吧。” “一片心意,大人千万别推辞。” 这些人个个都露出苦口婆心的样子,仿佛是真的在替谢靖宇解忧。 谢靖宇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周老爷,各位员外,你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可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收了你们的宅子,岂非……岂非枉法?” 周文才连忙摆手,“大人严重了,这怎么能叫枉法?这是百姓对父母官的一片心意啊!” 另一个富户也站起来,“大人若是不收,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平遥县的百姓不懂礼数了。” 他这话说得漂亮,可谢靖宇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拉自己上船。 收了这宅子,那就是拿人家手短,以后还怎么秉公执法? 他心里冷笑,脸上却渐渐露出意动的神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既然周老爷和各位员外这么看得起本官,本官若是不收,倒显得不识抬举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放下筷子说,“这收宅子的事始终是不太妥当。” 周文才一脸意外,“大人是觉得,我们的表示不妥?” 谢靖宇摇摇头,“不是不妥,是那宅子太大了,本官可不好搬。” 周文才一头雾水,被搞得有点懵。 林珝本来一直陪坐在谢靖宇身边捞菜,见这帮人还没悟出门道,只好放下筷子嬉笑道, “周老爷你想想,谢大人目前只是个七品知县,任期三年后,要么高升,要么调任,这宅子将来又带不走,早晚得空置着,岂不是可惜了吗?” 房子太大,搬不走? 周文才终于悟到什么,干笑着说, “对对对,是周某考虑不周。谢大人整天忙着公务,哪有时间去县郊赏光……那要不,换成别的?” 他家里倒有不少名人字画,都是前朝真迹。 既然谢靖宇不肯收房子,那名人字画总该没问题了吧? 第133章 太特么贪了 科考出身的人都喜欢附庸风雅,周文才暗想,这次肯定没问题了。 可谈到名人字画,谢靖宇还是摇头,“本官忙于公务,哪有闲情逸致鉴赏字画?” 周文才一时间也有点恼火了。 不要房子,也不要字画,那要什么? 难道是不想给面子! 旁边那些也是一脸茫然,这剧本跟历任知县来得不一样啊。 就在场面逐渐陷入尴尬的时候,林栩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周老爷,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周文才放下酒杯,“还请林师爷赐教。” 林栩扫了一眼谢靖宇,有些话他当知县的不方便说,只好由自己代劳了。 “俗话说得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咱们谢大人虽说不是知府,可好歹也是一县之主,主政一方。” 值不了十万,起码也值个三万五万的不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那几个乡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下巴都快砸到地上。 误会了,误会了。 我去,起初他们还在苦恼,这新来的知县要是不贪该咋办。 这会儿他们才搞清楚,谢靖宇不是不贪,是太特么“贪”了! 这小子是真敢开口啊,心也是真黑。 一开口就是三五万两白银! 整个平遥县一年的赋税才多少? 林栩看着他们那副表情,心里那个乐啊,脸上却一本正经,“怎么?各位觉得不方便,不能够啊!” 刚才做介绍的时候,一个个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就差把有钱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十几个富商加在一起,凑个三五万两白银,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文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 谢靖宇依旧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不说话,也就等于是默认了林珝的说辞。 钱? 不就是钱吗? 只要他肯收,那就等于上了自己的船。 以后朝廷有什么赈灾款、修水利之类的项目,自己从中运作,早晚能捞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脸上堆满了笑,“县尊大人,林公子说得对,是周某考虑不周。房子字画算什么?哪比得上真金白银实在?” 他转向在座的乡绅们,咬着后槽牙说, “诸位,县尊大人初来乍到,咱们身为本地百姓,理当尽一份心意。我周文才带头,捐五千两!” 五千两? 一帮乡绅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毕竟地主家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怎么,都不说话,难道想让大人扫兴?” 周文才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暗自骂娘。 这么大笔钱,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出,当务之急是先把知县拉上贼船,只要他谢靖宇敢收,自己就有办法加倍把钱捞回来。 “是是是,周老爷的话在理。” 十几个乡绅心里那个苦啊,可周文才都开口了,他们敢不跟? 王员外率先咬了咬牙,“我捐两千两。” 李掌柜苦着脸,“我捐一千五百两。” 赵老爷捋着胡须说,“那我也捐一千五百两。” 孙掌柜、钱掌柜、吴掌柜……一个个报出数字。 谢靖宇坐在主位上,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不时点点头,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林栩则在旁边拿着纸笔,装模作样地记着,“周老爷五千两,王员外两千两,李掌柜和赵老爷各一千五百两两,孙掌柜一千两,钱掌柜八百两……” 记完,他抬起头,笑眯眯道,“总共是一万九千五百两。各位员外,干脆凑个整如何?” 尼玛,贪赃枉法还这么多讲究。 周文才嘴角抽了抽,咬着后槽牙道,“好!本老爷在家五百两,来人,去库房取银票!” 多的都花出去了,也不怕这一点。 只要谢靖宇收了银票就是自己人,到时候他还怕刮不出油? 不一会儿,一个仆人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银票,每张一千两。 周文才接过托盘,毕恭毕敬递到谢靖宇面前,“县尊大人,这是两万两银票,请您过目。” 谢靖宇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伸手接过托盘,在手里掂了掂,点点头,“周老爷果然爽快,各位员外也辛苦了。” “不苦不苦,大人高兴就好。” 周文才松了口气,心里那个憋屈啊。 你大爷的,小小年纪就这么贪,早晚也是个蹲大牢的货。 旁边那些乡绅也纷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县尊大人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以后还要仰仗大人多多关照。” 眼看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谢靖宇也不啰嗦,把银票收起来,交到林珝手上,随后端起酒杯, “本官也敬各位几杯,这第一杯酒嘛,是多谢各位的盛情款待!”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第一杯酒,谢靖宇重新倒满酒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然后是第二杯酒,本官要代替那些受灾的百姓,感谢诸位的慷慨。” 话音落地,众人皆是一愣。 怎么这里边还有灾民的事? 谢靖宇不紧不慢地喝了第二杯酒,举着空杯子说, “本官昨日刚到任,在县里转了一圈,看到民生凋敝,心里实在难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谢某身为父母官,实在不忍心看着百姓受苦。” 既然今天各位这么给面子,他就借花献佛,替那些灾民谢谢诸位老爷了。 周文才刚品出点味来,脸色一变,“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靖宇笑了笑,转向门外,“胡县丞,带人进来吧!” 他一声吆喝,门外便传来一大片脚步声。 同时晃动的还是十几道火把,将花厅映照得一片通明。 在十几个富商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胡德禄带着赵班头和十几个衙役,呼呼啦啦地围住了周府大厅。 十几个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直接往门口一站,气势汹汹的架势让在场的人纷纷变脸。 “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文才脸色一沉,飞快看向谢靖宇。 刚收了赃款,就让人把这里围起来。 这小子到底要搞哪出啊。 第134章 签字 谢靖宇则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本官谢靖宇,奉圣上之命,任平遥县知县。到任之日,见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心甚忧之。今幸得本县乡绅心怀仁德,乐善好施,自愿捐赠白银两万两,用于赈济灾民、恢复农耕……” 周文才越听越不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这两万两银子,为的是贿赂谢靖宇,为自己买个方便,顺便抓住对方的把柄。 谁料到这小子居然玩这么一出,生生把脏银变成了赈灾款。 这样一来,性质就全变了。 自己以后拿什么要挟这位知县大老爷? 谢靖宇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念道,“……自愿捐赠白银两万两,充入县库,用于赈灾救民。本官感其诚心,特立此文书为证,并赐匾额一方,以彰其德。” 念完一大段文书后,谢靖宇扫过胡德禄,沉声道, “还不把牌匾抬上来!” 胡德禄连忙对衙役们使眼色,顷刻间,几个衙役扛着一块牌匾走进花厅。 匾额上那四个“乐善好施”的鎏金大字,像极了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周文才脸上。 随行的衙役们还取来十几个灯笼,上面都写着乐善好施的内容,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位乡绅。一帮人全都傻眼了,看了看谢靖宇,又看了看手上盖着官印的灯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娘希匹,那可是两万两白银啊。 就特么换来这点东西? 做完这一切,谢靖宇笑眯眯地看向周文才,“周老爷,本官早知道你心怀苍生,所以赴宴之前就替你把牌匾写好了,来,在赈灾文书上签个字,这事儿就成了。” 周文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身边一个富户更是嘴唇哆嗦着,“大人,这……这银子可不是给灾民的,那是给你……” 谢靖宇的目光陡然转冷,“不是用来赈灾的?那你们给本官这么多银子干嘛?” 富户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谢靖宇环顾左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冷得掉冰渣道, “当着这么多人衙役的面,你们倒是说说看,难不成……你们是想行贿?” 周文才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颤,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这事能摆在台面上说吗? 谢靖宇转向胡德禄,“胡县丞,拿笔记下来。今日周府宴席,在座诸位乡绅共凑银两万两,至于意图嘛……” 他扫过那帮湿滑的富商们,似笑非笑说,“这就得让诸位自己说了,到底是行贿还是赈灾,本官这里可得有笔明账。” 乡绅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的,表情精彩极了。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周文才,那意思这宴会你主持的,得站出来说句话。 周文才脸色铁青,看着门口那些手持水火棍、虎视眈眈的衙役,比吞了十几斤黄连还要苦。 这特娘的,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可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说。 当着大家伙的面,周文才低咳一声,脸色黑得犹如能拧出水来, “谢大人这是在和大伙儿开玩笑呢,咱们做的是慈善义举,这是好事。” 王员外第一个附和,哆嗦着站起来说,“没错,大人,我……我在赈灾文书上签字!” 谢靖宇笑了,“王员外深明大义,本官佩服。来,胡县丞,把文书拿过去,让王员外签字画押。” 胡德禄立刻捧着文书走过去。 王员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李掌柜、赵老爷、孙掌柜、钱掌柜、吴掌柜……一个个走上前,签字画押。 最后轮到周文才。 望着递到眼前的那份文书,周文才脸上肌肉抽搐着,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盯着谢靖宇,目光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谢靖宇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周老爷,有什么不妥吗?” 周文才咬紧了后槽牙,“没什么不妥,只是将来这件事传到帝京,吏部那帮上差们,肯定也会为大人今日之举喝彩。” 这话隐隐透着威胁,谢靖宇自然能听得懂。 看来这周文才是打算用自己在吏部任职的亲戚施压了。 可谢靖宇一点不在乎,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老朋友, “周老爷过奖了,今晚这事,本官一定会呈奏圣上,也为诸位富商老爷们搏个好名声。” 周文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颤抖着接过笔,在那份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签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今晚这是闹的,拜拜损失那么多钱,反倒被这小子狠狠耍了一顿。 次仇不报,他周文才还怎么在这个地界混下去。 谢靖宇则是满意地接过文书,交给胡德禄道, “胡县丞,收好了。这可是咱们平遥县百姓的善举,回头让人誊抄一份,贴在县衙门口,让全县百姓都看看,咱们县这些乡绅,是多么的深明大义,乐善好施!” “卑职……卑职马上照办。” 胡德禄接过文书,同样双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吓的。 好家伙,两万两白银,抵得上这穷县三年的税收。 可谢靖宇此举,等于是彻底跟这些富商决裂,以后衙门还有好吗? 万一周文才的后台追究起来,只怕连自己都要受到牵连。 谢靖宇没有搭理他那点小心思,转向那些乡绅,拱了拱手,“这顿饭,本官吃得很开心。各位慢用,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说完,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林栩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那些乡绅挥挥手, “各位员外,多谢款待啊!改天有空,咱们再聚!” 乡绅们一个个脸都绿了。 还来? 占便宜没够是吧! 出了周府大门,夜风一吹,谢靖宇长长吐了口气。 今晚的这出大戏,总算是演完了。 林栩小快步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出周家府邸的视线,这才憋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靖宇你也太损了,没看见周文才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还有那些乡绅,一个个都恨不得抽自己耳光,真特娘的痛快。” 第135章 开设粥棚 谢靖宇也笑了,“损吗?我觉得还行。” 林栩竖起大拇指,“何止还行,简直是绝了!” 两万两白银啊,一顿饭吃出这么多钱,这下赈灾的钱有了,衙门也不担心发不出饷银,每天只能吃糠咽菜。 谢靖宇摆摆手,这不算什么。 临行前,宋时告诫过自己。 要想在这个浑浊的世界立足,要么和光同尘,要么就必须做的比贪官还要奸。 不过……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以周文才那老狐狸的尿性,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栩挠挠头,“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谢靖宇看着夜色中那条破破烂烂的街道,目光深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这银子带回去,赈灾是第一位的。” 夜里两人守着那一大沓银票,开心得睡不着觉。 隔天一早,谢靖宇就叫来了胡德禄。 胡德禄还在为昨晚那事心颤,颤颤巍巍走来说,“大人,找我何事?” 谢靖宇说,“我要你去粮店买粮,就找那个王员外。” 胡德禄听得脚后跟一颤,用昨天“敲诈”王员外,买王员外的粮食? 我去,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谢靖宇慢条斯理道,“既然收了这些钱,当然要用在刀刃上了。” 顺便也让那些富商们知道,谢靖宇并不是个会被轻易收买的人。 日后,他们在自己的任上做生意,必须学会夹着尾巴经营。 胡德禄点点头,“大人,您这一手确实很高明,下官在平遥县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周老爷吃这么大的瘪!” 他嘴上夸奖谢靖宇,可那表情却不是太高兴。 谢靖宇这么干,代表县衙已经彻底和乡绅们决裂。 自己身为县丞,自然也会遭到周文才和那帮富商的敌视。 以后再想拿好处是没门了,甚至还有可能被人使绊子针对。 可事已至此,他除了老老实实留在谢靖宇手下当差,似乎也没别的路可选。 谢靖宇笑了笑,“胡县丞,本官不会亏待自己的部下。” 只要胡德禄表现得很,每个月多个点例钱,也不是不行。 “今天你就去买粮,王员外那里有多少粮食,你就卖多少粮食。” 胡德禄一愣,“全部买空?” 谢靖宇点点头,“对,全部买空。买粮、买种子,能买多少买多少。记住要现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历朝历代,粮食都关乎民生大计。 这些个乡绅凭什么这么猖狂,还不是因为手头上掌握了粮食,逼得县衙也不得不妥协。 既然有了钱,谢靖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饭碗”抢回来。 胡德禄连连点头,“下官明白,可他要是不卖怎么办?” 不卖? 呵呵,那就让他的粮食全都烂在仓库里吧。 “本官手上有两万两白银,还怕买不到粮食吗,实在不行你去别的县城买。” 只要衙门有了粮,就能安抚灾民,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还有,让人把这文书誊抄一份,贴到县衙门口,让全县百姓都看看。” 胡德禄笑了,“大人,您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谢靖宇摇摇头,“不是架在火上烤,是让他们没机会反悔。” 这文书贴出去,全城百姓都会知道,昨晚的宴会是募捐赈灾。 到时候他们想反悔也反悔不了,谁敢说这银子不是赈灾的,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胡德禄深吸一口气,谢靖宇这一招釜底抽薪,连他也不得不佩服。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句心里话,“大人,周文才那个在吏部任职的后台要是追问起来……” “这就不同你操心了,本官自有对策。” 胡德禄心里一震,看向谢靖宇的目光更加敬畏。 这位年轻的知县,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谢靖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吐了口气。 两万两白银,足够买不少粮食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开粥棚,广发告示,将那些逃亡的灾民召集回来。 只要这些人有了饭吃,自然不会背井离乡逃往别处生活。 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啊,平遥县要向恢复多年前的繁荣,自然少不了人口。 ……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围满了人。 胡德禄让人把那份誊抄的文书贴出去,旁边还特意摆了个桌子,上面放着用来买粮的账目,供百姓公开查验。 林珝更是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卖力吆喝, “诸位乡亲父老,这是咱们县周老爷、王员外等诸位乡绅,昨日在周府宴席上自愿捐赠的两万两白银,用于赈济灾民,恢复农耕!” “县尊大人说了,这笔银子,一分一毫都会用在百姓身上。” “快去告诉那些准备离开县城的乡亲们,都不用再折腾了。” 打今儿起,县衙开设粥棚,每个百姓都能吃得上饭。 县衙不仅施粥,而且还会发放谷种。 领到谷种的人,必须立刻恢复耕种,等到来年丰收之后,在将赊欠的稻谷还给县衙。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叹, “两万两,我的天,周老爷他们可真大方!” “呸,这帮孙子能真心实意掏钱?说到底还是县太爷替咱们做的主。” “老天开眼,平遥县终于盼来了一个青天大老爷……” 角落里,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脸色铁青。 他们看着那些对着文书指指点点、交口称赞的百姓,听着那些“青天大老爷”的议论,心里那个憋屈啊。 花老子的钱,成全你自己的名声。 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吗? …… 周府书房。 周文才像条死狗般躺在卧榻上,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正哼哼唧唧地听着仆人的禀报。 在听说县衙的粥棚已经被立起来之后,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你个谢靖宇,好你个王八旦,居然把本老爷当猴耍!” 周文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管家周福小心翼翼道,“老爷,咱们怎么办?” “区区一个七品知县,还翻不了天,让他先把尾巴翘一会儿,别以为本老爷会就这么算了!” 周文才咬着牙说,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平遥县这潭水,深着呢。 这姓谢的以为有了银子就能翻起浪?做梦! 你不是要赈济灾民吗,好,老子看你能收容多少。 第136章 捣乱 周福一愣,还以为自家老爷气糊涂了,赶紧说,“老爷你这是……” “哼,本老爷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跟我斗?” 周文才扯掉毛巾,忽然坐直了身子,冲他招招手,“附耳过来。” 周福连忙凑上去,听到周文才压低声音道,“你去,把平遥县赈灾的消息散播出去。传得越远越好,附近的清福县、临江县,都给我传到位。” 周福满脸困惑,“老爷,这……这不是替那小子宣传吗?您怎么反倒帮他扬名了?” “宣传?” 周文才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阴狠,“他手上只有两万两白银,能赈济多少灾民?” 遭灾的又不止咱们平遥县一个,邻近几个县,哪个不是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他把玩着手里的核桃,慢条斯理道, “这消息散出去,四面八方的灾民都往咱们平遥县涌,我倒要看看,就他那点银子能支撑几天。” 周福眼睛一亮,渐渐品出味儿来。 周文才阴恻恻地笑了,“灾民越来越多,粮食不够吃,必然发生挤兑。” 那些泥腿子饿急了,可不会管他是不是青天大老爷。 到时候闹起来,所有灾民一起围攻县衙,看他谢靖宇能怎么办! “一旦酿成民.变,朝廷那边追究下来,他这个知县也就当到头了,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周福听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老爷高明,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小的这就去办。” 周文才摆摆手,“去吧,做得隐蔽些,别让人抓住把柄。找几个生面孔,办完事就让他们躲起来。” 周福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文才靠在椅背上,望着摇曳的烛火,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 谢靖宇啊谢靖宇,你不是要当青天大老爷吗?本老爷就让你当个够! …… 三天后,城门口。 谢靖宇站在粥棚旁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自从开设粥棚以来,县里的情况确实好了不少。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影,那些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的灾民,在喝了几天的粥之后,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最让他欣慰的是,许多之前逃荒离开的人,听到消息后又回来了。 昨天他路过城西,看到好几户人家正在收拾那些荒废已久的土坯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大人,您看那边。” 胡德禄凑过来,指着不远处一队正往城里走的百姓,脸上带着几分恭维之色, “那是城西王家村的人,前些日子跑了一大半,现在又回来了,听说村里的人都在往回赶呢。” 谢靖宇点点头,“回来就好,只要人在,地就能重新种起来。” 等春耕的时候,再把种子发下去,来年就有收成了。 胡德禄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下官已经让人去统计各村回来的人数了,等统计完,咱们好安排分地的事儿。” 林栩在旁边啃着个馒头,含糊不清道,“靖宇,你这招还真管用。现在满大街都是夸你的,什么青天大老爷,在世活佛之类的……啧啧,听着都肉麻。” 谢靖宇白他一眼,“少贫嘴,干点正事。让你盯着那几个粮商,盯得怎么样了?” 林栩咽下嘴里的馒头,拍拍胸脯,“放心,我办事肯定出不了岔子。” 这几天,林珝一直在关注那几个粮商的动静,发现他们还算老实,并没有在调粮的事情上做手脚。 谢靖宇继续问,“那周文才呢?” 林珝说,“姓周的那老小子也没动静,整天缩在府里,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谢靖宇听完这些,反倒默默皱起了眉头。 没动静? 以周文才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吃了这么大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正想着,目光扫过排队领粥的队伍,忽然眉头一皱。 队伍里好像混着些奇怪的人。 那些人虽然也穿着破烂衣服,可那身板和精气神却很足,根本就不像饿了几天的灾民。 不仅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眼神里更是透着一股子匪气。 更可恶的是,他们挤在队伍最前面,把着粥棚的入口,不让后面的人往前挤。 “让开让开……别挡道!”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挤入人群,推开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 老妇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光头不仅不当回事,还回头啐了一口,“老不死的,挤什么挤?老老实实在后面排队去!” 老妇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缩着脖子往后躲。 旁边几个同样身强力壮的人哈哈大笑,全都挤到前面抢粥。 “好喝,这粥还挺稠。” “多领几碗,带回去给兄弟们也尝尝。” “就是就是,反正是白领的粥,不喝白不喝……” 看着眼前的一幕,谢靖宇把脸色一沉。 胡德禄也注意到了,脸色微微一变,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大人,这些人不太对劲,看那身板根本不像是灾民,您再看看这里……” 他悄悄指了指粥棚另一侧,只见另一个粥棚附近,同样出现了魁梧的汉子,正坏笑着堵在路口,把那些瘦弱的灾民拦在外面,只让自己人往前挤。 他们领了粥之后并没有当场喝下去,而是退到队伍后面,把粥倒进桶里,接着又派出另外几个身材魁梧的人,继续跑到前面插队。 胡德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小声汇报道,“下官怀疑,这些人应该都是那帮乡绅安排的。” 上次谢靖宇从他们手上敲了两万两银子,这些乡绅心里肯定不服气,所以故意安排人闹事,想搅黄了县衙的粥棚。 谢靖宇皱眉,“那为什么不抓起来?” 胡德禄苦笑,“大人,抓不得啊。这些人都是以灾民身份来领粥的,又没有当场闹事,凭什么抓?” 只是这些人身强力壮,把持着施粥的地方,真正的灾民根本挤不进去。 如果不想办法把他们赶走,恐怕县衙用来赈灾的粥米,全都会落到这些地痞恶霸手上。 谢靖宇脸色铁青,还在思考对策。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林珝这货不知什么时候凑上来,脸上挂着一副贼兮兮的笑容, “靖宇,我有办法。” 第137章 惩治 谢靖宇瞥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就瞧好吧!”林栩故作神秘,冲他挤挤眼,然后猫着腰溜到粥棚后面。 谢靖宇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跟上去。 很快林栩走到那口正在熬粥的大锅前,弯腰抓起一把沙子,二话不说,直接撒进了锅里! “哎……大老爷您这是干什么!” 正在搅粥的伙夫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地上。 谢靖宇也愣住了,“林栩,你疯了,干什么糟蹋粮食?” 林栩转过身,笑嘻嘻地摇头,“我可没疯。” 真正的灾民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哪会在意粥里有没有沙子? 林珝指了指那几个堵在路口的大汉,“可这帮家伙不一样,他们是来捣乱的,不是真来喝粥的。待会儿领到带沙子的粥,你看他们什么反应。” 谢靖宇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货平时不怎么着调,关键时刻倒是有几分龟脑筋。 胡德禄也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 “妙啊!林师爷这招不错,对真正的灾民来说,别说是掺了沙子的米粥,就是树皮草根也照吞不误。” 可这帮养尊处优的狗腿子,哪咽得下带沙子的东西。 谢靖宇想了想,“可他们要是喝不下去,把粥倒了怎么办。” 倒了?那正好! 林栩嘿嘿一笑,“浪费粮食,按律当罚,到时候咱们就让衙役把他们抓起来,名正言顺!” 谢靖宇满地点头,“行,你小子今天脑子挺好使。” 林栩得意洋洋,说那可不,小爷我平时只是懒得动脑子,不是没脑子。 谢靖宇懒得理他,对伙夫道,“照他说的做,多加点沙子。今天这锅粥,要让那帮孙子喝个够。” 伙夫咽了口唾沫,抓起一把沙子,又撒了进去。 新的一锅粥很快就熬好了。 几个伙夫把它抬到粥棚前面,拿着大勺,一勺一勺往灾民碗里舀。 谢靖宇和林栩躲在粥棚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第一个领到粥的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汉,端着碗就往嘴里扒拉。刚嚼了两口,表情就僵住了。 可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粥,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继续喝。 旁边的人也发现粥的味道不对,“啥情况,好像比之前难喝了。” 老汉摇摇头,抹了把嘴,“喝你的吧,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沙子算啥,总比饿死强。” 旁边几个人灾民听了,也都不当回事,默默地低头喝粥。 林珝说的没错,对于真正的灾民来说,只要能活命,粥里掺点砂子又算什么? 可那几个堵路的大汉就不一样了。 望着重新施粥的队伍,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立刻带人上来哄抢。 他们靠着身形优势,很快挤到队伍前面,只是刚喝了一口粥,那表情就难看得跟什么似的,“噗”的一口喷了出来。 光头大汉把碗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是给人喝的吗?掺了这么多沙子,这是拿咱们当牲口喂呢!”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吐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儿,老子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粥!” 光头一把揪住伙夫的领子,凶巴巴地质问道, “你他娘是不是活腻了,敢给大爷喝这个?” 熬粥的伙夫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大爷别生气,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当然是奉了本馆的命!” 不等伙夫开口,谢靖宇便背着手从粥棚后面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光头, “怎么,本官的粥,不合你的胃口?” 光头大汉脸色一变,下意识松开伙夫,讪笑道,“大人,这粥里全是沙子怎么喝,您这不是拿咱们开涮吗?” 谢靖宇点点头,走到那碗被摔在地上的粥前,低头看了看。 “沙子?有吗?本官怎么没看见?” 光头愣了愣,“这明明就有……” “就算有,你也得乖乖给本官喝下去!” 谢靖宇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对着光头说, “本官问你,你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遭了什么灾?” 光头壮汉被谢靖宇的眼神刺得不敢抬头,“小的……” “怎么,说不出来?” 谢靖宇冷冷一笑,这家伙长得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光看面相就知道不是灾民。 不过他既然凑上来了,谢靖宇倒是不介意请他“吃一顿”。 “本官在这里施粥,是为了解决县里的民生问题。” 这里的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谁要是敢浪费,可别管衙门的板子不讲情面。 他直勾勾地看向光头壮汉,“本官注意你很久了,抢了这么多粥,一定很饿吧?” 光头壮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讪笑着后退,“是、是……” “既然饿,那你把这些粥都给我喝了!” 谢靖宇指了指身边那一桶混着泥土和沙子的粥,见他不动,立刻扬起了眉毛, “不喝?那就是藐视县衙,对抗朝廷。赵班头……” 赵班头立刻上前,一挺胸,“在!” “藐视县衙,该当何罪?” 赵班头大声道,“按律,轻则***板,重则下狱!” 话音一落,几个衙役已经带着板子围了上来。 光头大汉一看这阵势,顿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开恩,小的喝,小的这就喝!” 说完他端起那碗混着沙子和泥土的粥,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那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一碗喝完,他脸都紫了,捂着嘴才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好,是个识相的,下一个。” 谢靖宇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把目光扫向那几个抢粥的人。 旁边那几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迟疑着没动。 谢靖宇一个眼神,赵班头立刻呵斥道,“怎么,县太爷好心情你们喝粥,敢不听,看来是真相挨板子了!” “别,我们喝,我们喝。” 壮汉们苦不堪言,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灌。 一碗接一碗,喝得那叫一个痛苦。 这些粥里被掺了大把砂子,喝下去直喇嗓子眼,有个瘦点的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满地都是。 谢靖宇脸一沉,“浪费粮食,罪加一等。赵班头,拖下去打十板子!” “好嘞,你特么的居然敢吐,衙门的粥铺是你挑肥拣瘦的地方?” 赵班头一挥手,两个衙役直接冲上去,把那家伙按在地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板子。 第138章 不对劲 “哎哟……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瘦子被打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刚才没领到粥的灾民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啊,县太爷英明!” “让这帮孙子欺负人,活该!” “打得好,看他们还敢不敢抢咱们的粥!” 谢靖宇朝这些灾民拱了拱手,眼睛一斜,看向另外几个表情好像吞了苍蝇一样的大汉,似笑非笑道, “几位还不走,看来是没吃够啊,要不再来两碗?” “别,够了,够了,我们这就走!”光头大汉被吓得一哆嗦,赶紧灰溜溜地带人跑了。 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还摔了个狗吃屎,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谢靖宇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林栩凑过来,得意洋洋道,“怎么样,爷这招管用吧?”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还行,今天给你记一功。” “那敢情好,晚上多给我加个菜。” 林珝嬉皮笑脸,一旁的胡德禄则上前说道, “大人,林师爷倒是开了个好头,不过粥里掺沙子毕竟不好,因此下官建议,以后这粥,就按四成米面,六成麸糠来嗷吧。” 麸糠虽然难以下咽,但绝对吃不出毛病,比沙子可好多了。 谢靖宇一愣,“让灾民吃这个,会不会……” 胡德禄赶紧把他带到偏僻处,一本正经道,“灾民要的是活命,不是享福。麸糠虽然难吃,可也能顶饿。” 用麸糠代替六成米面,不仅能开源节流,更重要是能杜绝那些浑水摸鱼的人。 谢靖宇想了想,只好点头,“照办!” 经过这一出,粥棚的秩序好了不少。 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看到那几个大汉的惨状都老实了。 真灾民们也不再担心被人抢,安安稳稳地排队领粥,哪怕是加了麸糠的米粥,对他们来说也好过吃野菜和树皮。 谢靖宇看着这一幕,对胡德禄倒是高看了一眼。 这家伙虽然圆滑世故,可关键时刻,还真能出些有用的主意。 经过这几天观察,谢靖宇发现胡德禄办事还算可靠。 因此施粥的事情便全权交给他来处理,偶尔让林珝代替自己监视。 几天下来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县里的情况越来越好,谢靖宇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看着那些灾民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心里就踏实。 这天早上,他刚处理完几份文书,正准备去城门口看看,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着大堂而来。 抬头一看,是赵班头。 自从上次被谢靖宇敲打过后,这家伙每次见到他都绕着走,今天居然主动凑上来,看来是有情况。 果然还不等谢靖宇站起来,赵班头就擦着汗珠喊道,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去,怎么说话的呢? 你才不好呢,你全家都不好了。 谢靖宇忍着没发作,“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就不能好好说话。” 赵班头爬起来,咽了口唾沫说“灾民的数量越来越多了。” 谢靖宇一愣,“这有什么不对的?” 他要的就是把流失的人口召集回来,越多越好。 赵班头苦着脸摇头,“大人,情况不对,哪怕是平遥县最繁华的时候,人口也不超过一万来户,真正受灾的人数顶多也就一两万人。” 可现在涌进来的灾民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了。 谢靖宇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 赵班头抹了把汗,“小的不敢胡说,昨天粥棚那边领粥的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人了。” 而且外面排队领粥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今天只怕会更多。 “走,跟我去看看。”谢靖宇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就往外走。 林栩正好从外面进来,见他这副表情,赶紧跟上,“靖宇,怎么了?” 谢靖宇没说话,大步流星往外走,林栩只好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三人快步穿过街道,来到城门口。 望着眼前的景象,谢靖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粥棚前面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 等着领粥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外,根本看不到头。 这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服,口音五花八门,一看就不是平遥本地人。 谢靖宇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胡德禄正站在粥棚旁边,同样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指挥着几个伙夫加快速度熬粥,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别挤,都别挤!一个一个来……都有,每个人都有!” 可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根本没人听。 直到看见谢靖宇,他才转身跑来禀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大人您可来了,这情况不对啊!” 谢靖宇沉声道,“别慌,慢慢说。” 胡德禄擦着汗道,“领粥的人太多了,远远超过了咱们得设想,您看这队伍,还有城外的……” 他指了指城门口,示意谢靖宇陪自己登上城楼。 到了城墙上,谢靖宇垫脚一看,发现外面还有更多的灾民,正一窝蜂往这边赶来。 破烂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蛇,几乎望不到头。 谢靖宇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德禄指着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凝重, “下官让人打听过了,来的这些人大多不是本县的,临江县的、福全县的,甚至更远地方的都有……” 谢靖宇眉头紧锁。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在施粥? 胡德禄摇头,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外县人口忽然涌入。 只知道这几天领粥的灾民与日俱增,远超平遥县的登记人口。 “下官估摸着,至少有三四千外地灾民已经进来了,城外还在源源不断的灾民正在赶来。” 谢靖宇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深吸一口气说, “你继续维持秩序,本官下去看看。” 下了城楼之后,谢靖宇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那身官服脱下来,再换上一件半旧的常服。 为了装得像一点,还在地上抓了把土,往脸上抹了两把,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像个真正的灾民。 林栩跟下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靖宇,你这打扮是跟着排队领粥吧?” 谢靖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少啰嗦,你在这儿等着,别跟来。” 说完,他一通小跑,直接混进了灾民队伍里。 第139章 煽动 不过,不像之前,天高不可见,此时此刻,有了明确的目标在前,程飞向上攀登的时候,无形之中,好似多了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 那100级的修为,尽数被转化为真实的战斗力,而且达到令人恐怖的60级等价境界。 静谧的湖泊表面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光滑的平镜,湖水并不清澈,反而乌黑一片,看不见湖底的一切。 在最初十几秒的等待过后,一众客人们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而后大家带着与先前那胖子兄弟一般的口气昂头讨论着自己的口感。 那个美人睁开了眼睛,幽幽绿色眸子的望了过来,这不是人的眼睛,一把粉末状的东西瞬间撒了过来,那美人沾了一脸,再一次低下了头,似乎陷入了沉睡。 她娇躯婀娜修长,昨天穿着超短裙的时候,一双诱人长腿嫩白圆润,不知引得多少男生不住地吞口水,此刻被包裹在军绿色的裤子里,也是显得格外修长动人,引得全场瞩目。 一上午都安安静静地,放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日子,是去御膳房拿饭的时候了,老监生们蹑手蹑脚的出了钦天监的大门,这才松了口气。 魏斯刚起身,又一声急促的尖啸袭来,接着是振聋发聩的爆炸声。炮弹的落点,依然处于体育场北侧,单凭声势,很难推断这炮弹是从地面炮兵还是从空中战舰打来的,但从前后两发炮弹的间隔来看,应该不是一门大炮所为。 这是竹子TV内置的AR卡通人影,被主播授权的粉丝,可以不需要自己露面,而仅仅是对着摄像头表现出各种动作,就能让自身的卡通形象,出现在主播身边,可算是互动性十分强劲的功能。 周淮安却是忍不住有些无奈的微微一笑。这就是扩军带来的一系列后遗症之一,有过临阵经验老卒和正卒的存在被极大的稀释了,而导致对部队的掌控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平均战斗力也明显下降了。 正常来说灵仙大乘武者是可以杀死这万年冰烛龙的,不能说轻而易举吧,但起码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能稳稳击杀。 别的部队都有休整的机会,可是他们特务营从缅甸回来,先是一路上像是逃命一般的赶路,好不容易到了芷江,也没喘几口气,就被扔到了邵阳执行任务。 八卦声虽然消失了,但地面上,石三生和司空嫣然也都被惊醒,各自迅速抬头时,立刻就从那道道目光中,感觉到了一种似笑非笑之意,于是双双目光一缩,望向了彼此。 “你和芷儿一起去吧,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商量着来,记住,你们俩的安全最重要!千万不要自己来!”龙孤泓开口,叮咛着黎诗愉。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传音这么简单了,这声音中夹杂着令人生惧的气息。 就是为了寻父救母,阴阳轮回珠还没有一点消息,父亲有可能陨落,真心接受不了。 同时,力量提升,防御力提升,身躯从百丈变成两百丈,威压震天,给人一种无可匹敌,难以抗衡的强烈感觉。 洪峰一路追着黑豹跑出去好几公里远,中途他还吃了一粒洗髓丹,之前被黑豹一爪子割开的伤口,现在已经结疤不再流血了。 看刚才众人捋胳膊,挽袖子的架势,以为能达到八万呢,结果才四万,想了想有点明白过来,大家应该等着剩下的两件宝器呢。 贾诩代刘天浩前来送礼的消息传到张让的耳中,心烦离乱的他哪儿还有心思受礼?正要驱赶了事,突然之间才想起,封胥、徐奉二人不就是这刘天浩杀得吗?难道? 我把过去六七年的对马君如的炙热的热情全部投入到胡亚萍的身上。 然而,谁知在当晚深夜,无崖子的身体就支撑不住了,将叶枫、王语嫣个苏星河召集到木屋之中。将逍遥派的掌门之位传给叶枫,又将其剩余的全部功力尽数传给王语嫣,随即溘然长逝。 乔峰走后两三个时辰,他突然想起,薛神医曾多次拜访丐帮,请求帮忙寻找叶枫,邀请叶枫前往聋哑谷一叙。 陆夏充满了好奇,她真的很想知道。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猛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能成功吗?她满是怀疑的再次走到雕塑前,轻轻的将双手按了上去。 匈奴强势时,按照各部落力量强弱,组成部落联盟,选举划分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等等军制政制。 第140章 毒计 这时候赵班头也带人赶来维持秩序了,一帮衙役呼呼啦啦地冲上来,围住那几个闹得最欢的人。 谢靖宇站在高处,对着人群喊道, “诸位,你们来这儿的目地,无非是想喝上一口粥,本官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谢某人还是平遥知县,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灾民饿死。” 粥,今天会继续熬,明天也会继续熬。 至于那些故意捣乱,煽风点火制造混乱的人…… 谢靖宇目光射出两把刀子,扫过那几个尖嘴猴腮的家伙, “本官,一个也不会放过!” 几个闹事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 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壮着胆子道,“少吓唬人,你拿什么给我们粥,你粮库里还有粮食吗?” “本官说有,自然就有。” 谢靖宇背负双手,扫过那些受到煽动的人群, “难道你们不信我这个七品县令的话,反倒去信几个陌生流民的话?” 灾民们顿时安静下来了。 谢靖宇身为知县,在这些平明百姓眼中已经是天大的官老爷了。 既然他主动站出来做担保,这些灾民还有什么话好说? 人群全都退了回去,乖乖排队,等待下一场施粥。 那个瘦子还想说什么,被谢靖宇用冰冷的目光一瞪,挥手道, “来人,把这几个挑事的给我锁起来,带回县衙审问!” 自己的人不能白挨揍。 胡德禄好歹是自己的县丞,在施粥的时候挨了揍,自己这个县官要是不拿人,给胡德禄一个说法,以后这班子还怎么团结? 再说了,这几个家伙一看就是别有用心,锁起来,带回去慢慢审,说不定将来还有用。 好不容易平复了这场骚乱,谢靖宇黑着脸来到了县衙后堂。 此时的胡德禄正捂着脸在哼哼,委屈得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大人,您看看下官这张脸,这帮刁.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靖宇看他一眼,皱眉道,“行了,别闹情绪。你是朝廷命官,跟灾民计较什么?” 胡德禄委屈道,“大人,下官这不是闹情绪。” 刚才那情况大家都看见了,这么多外乡人一起涌进来,先不说粥棚能不能满足他们,这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 “县衙账上那点钱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倒是实话,不等谢靖宇开口,林珝就捧着账簿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靖宇,情况确实不太妙。” 他把账本递给谢靖宇自己看,“按照现在这个消耗速度,咱们剩下的银两,顶多还能支撑十天。” 十天? 谢靖宇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着。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当面记录的,每一笔数目都很清晰。 要赈济这么多灾民,十天已经是最理想的数字了。 “我说十天,这还是往好了算。要是领粥的人继续增加,只怕五天都撑不住。” 赵班头在旁边擦着冷汗,小心翼翼道,“大人,要咱们贴个公告,让这些灾民自谋生路去算了?就说粥棚关了,让他们别来了。” 谢靖宇瞪他一眼,“胡闹!赈灾的事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如果衙门敢贴出告示停止赈灾,那些愤怒的灾民瞬间就能冲上来把他们撕了。 赵班头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胡德禄苦着脸,“干脆这样好了,我们只发本县的灾民,让每个人凭身份文书过来领粥。” 谢靖宇还是摇头,这法子不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救本县的人,不管其他县的灾民死活,不符合他的道义。 胡德禄气得不行,干脆躺在椅子上摆烂,“大人,那您说咋办?下官是真的没辙了。” 不是他不想配合谢靖宇,实在是这件事闹得太大,已经超出了衙门的承受极限。 林栩忽然一拍桌子,“肯定是姓周的那条老狗搞的鬼!靖宇,干脆让赵班头带人去周府,把那老小子抓来。” 谢靖宇无语地翻白眼,干脆不理他。 死无对证的事,拿什么找人家算账? 那帮煽风点火的家伙还没审了,就算抓到周文才煽动灾民证据,那也是以后了。 胡德禄揉着脸,唉声叹气道,“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您这事儿办得确实有点急了。” 这段时间下来,大伙都看出了谢靖宇的人品。 也清楚他的确是想替百姓做事。 只是步子迈大了,容易扯到蛋。 赵班头插嘴道,“要我说,大人您还是服个软吧?” 谢靖宇惊讶道,“怎么个服软法?” 赵班头小心翼翼地说,当然是亲自去周府摆放,找周文才道个歉, “只要大人给足他面子,这家伙肯定不会再捣乱了,说不定还能帮咱们一把。” 呵呵,让我给他道歉? 谢靖宇冷笑一声,那目光看得赵班头头皮一阵发麻。 他怀着壮志雄心来到平遥县,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这才刚开了个头,就被这帮乡绅逼得服软道歉。 办砸了这件事,传到朝廷耳朵里,皇帝会怎么想? 那些在帝京等着看笑话的人,又会怎么想? 出师未捷,铩羽而归。 即对不起自己的豪言壮语,也对不起李文涣的栽培。 “即便不为了自己的前程,本官也必须斗倒这些乡绅,否则平遥县永远好不了。” 胡德禄和赵班头对视一眼,苦笑道,“那大人您说咋办?” 谢靖宇深吸一口气,“增设粥棚,继续施粥,至少先应付眼前的难关,把民情稳住再说。” 林栩掐着手指头一算,苦笑,“那十天之后呢?” 谢靖宇背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冷冷道, “本官自有对策!” 姓周的,你不是想玩阴的吗? 好,那老子就陪你好好玩。 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手黑。 …… 夜幕,周府灯火通明。 花厅内,几个乡绅正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周文才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悠悠地转着,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王员外端着酒杯起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老爷,您这招实在是高,听说今天城外粥棚都被砸了,那姓谢的小子灰头土脸,差点没挨灾民的拳头。” 李掌柜也笑道,“可不是嘛,胡德禄那老小子还挨了打,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哈哈哈!” 周文才捋着胡须,慢悠悠道,“这算什么?” 等再过几天,县衙粮食一断,那些灾民饿急了,非把整个衙门拆了不可。 一旦激起民.变,谢靖宇这个知县也就当到头了。 第141章 对策 其中一个乡绅小声道,“可这么做会不会惹祸啊?” 那姓谢的看起来好像来头不小,要是没有后台撑腰,敢这么干? 周文才微微一笑,“诸位放心,周某已经给京里的亲戚写了信,专门汇报这件事。” 后台而已,搞得好像谁没有似的。 “用不了多久,帝京就会有书信回复,只要请到我身后那位出手,这小子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王员外竖起大拇指,“周老爷高明,来来来,咱们一起敬周老爷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周文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 谢靖宇啊谢靖宇,跟本老爷斗,你还嫩了点。 …… 隔天一早,县衙后堂内,谢靖宇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平遥县志》,看得津津有味。 林栩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靴底把青砖地磨得吱呀吱呀响。 “我说靖宇,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书?” 林栩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外面粥棚快断粮了!断粮了你懂不懂?” 谢靖宇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把书拿回来,翻到刚才那页,“懂啊,怎么不懂。” “懂你还这么淡定?” 林栩一屁股墩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急得直拍大腿,“今天早上胡德禄来报,仓库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五天之后,那些灾民非把县衙拆了不可!” 谢靖宇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伸手去摸他额头,“不会是急傻了在发烧吧?” 谢靖宇没好气地说,“滚,你才傻了呢。干着急有什么用?事到临头,越急越乱,必须想个好的应对之策才行。” 那你倒是想啊。 林栩都快急哭了,外面的灾民人数每天都在增加,已经超过两万了, “你闭着眼睛坐在这儿,办法能从天上掉下来?” 谢靖宇笑了笑,说不定真能。 林栩被他这态度气得没脾气,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班头一溜小跑冲进来,气喘吁吁道,“大人,审出来了!” 谢靖宇放下书,坐直了身子,“说说看。” 赵班头压低声音道,“那几个煽风点火的家伙全都招了,确实是周文才指使的,给了每人二十两银子,让他们混在灾民里搞事情。” 林栩一拍桌子。 他娘的,果然是这条老狗! 赵班头继续道,“他们还交代了不少情况,周文才那个在京城当官的亲戚,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姓周,叫周文彬,正五品。” 谢靖宇点点头,正五品,确实不算小了。 吏部考功司,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是个实权部门。 赵班头抹了把汗,“周文才已经给这位周大人写了信,把您在平遥县的事添油加醋汇报了一遍,说什么您到任之后胡作非为,敲诈乡绅,弄得民怨沸腾……”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 一个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想整一个七品知县,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显然周文才真正的目地,可不只是破坏施粥那么简单。 他是想激起民.变,等事情闹起来之后,再让京城的后台趁机参谢靖宇一本。 到时候不仅是丢官,恐怕还要坐牢杀头。 林栩倒吸一口凉气,“这老狗是要置靖宇于死地啊!” 谢靖宇听完却笑了,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不屑,看得赵班头心里直发毛。 “大人,您……您不着急?” 谢靖宇往椅背上一靠,“有什么好急的。” 靠,都这样了你还不急。 林栩气得直搓手,“靖宇,咱们去找陈大年借粮?” 这家伙是并州知州,手上肯定有不少存粮。 林珝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招了。 谢靖宇却想都不想就摇头,“陈大年靠不住。那老小子表面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看咱们笑话呢。” “那怎么办?” 林栩一拍大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灾民冲进来吧。” 谢靖宇放下书,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收那些脏银的时候,给那帮乡绅每家每户发了个灯笼?” 林栩一愣,挠挠头,“什么灯笼?” 谢靖宇提醒他,“就是写着‘乐善好施’四个字的那个灯笼。” 林栩恍然大悟,可这跟灾民有什么关系?” 谢靖宇嘴角微微一勾,“关系老大了。” 林栩一头雾水,赵班头也是一脸茫然。 谢靖宇站起身,走到窗边慢悠悠道, “那些灯笼上,可是有县衙的大印的。” 县里没粮,这些乐善好施的大户们家里有啊。 林栩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靖宇,你、你是想……” 谢靖宇点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那些乡绅不是‘乐善好施’吗?灯笼都收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现在灾民没饭吃,他们那些大粮仓里的粮食,正好派上用场。” 赵班头倒吸一口凉气,“可他们怎么可能给灾民派粮?” “他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谢靖宇脸上露出光棍的笑容,语气却异常低沉, “你想想,那帮吃不上饭的灾民,要是知道乡绅家里堆满了粮食,却不肯拿出来救他们的命,会这么样?” 赵班头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 他终于明白谢靖宇要干什么了,吓得双膝一软,差点喘不过气来, “您……您这是要纵容灾民抢粮?” “不是纵容,只是请他们换个地方吃饭而已。” 谢靖宇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林珝,你直接放风出去,告诉那些灾民,说县衙已经没粮了,但是那些大老爷家有!” 灾民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一窝蜂涌向那些大户。 “凡是收过我灯笼的人,都必须拿出粮食请灾民吃饭。” 不给的话……就自己跟这群饿疯的灾民讲理去吧。 赵班头已经急得要磕头了,“大人,不能啊,万一事情闹大了该怎么收拾……” “所以才要你要辛苦一下。” 谢靖宇看着赵班头,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我要你带上衙役们在县里巡逻,每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倒。” 除了那些富户之外,保证灾民不能去其他地方哄抢,如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咱们只吃大户,绝不惊扰普通百姓。” 第142章 要粮 谢靖宇的话音落地,赵班头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苦得能拧出水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班头,什么案子没办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谢靖宇这一出,他是真没看明白。 纵容灾民去抢大户,这不是要造.反吗? “大人您可想清楚了,这事要是闹起来,可就是民变啊!朝廷追究下来,您这官位……”赵班头急得直搓手。 谢靖宇瞥他一眼,“谁说本官纵容灾民抢粮了?” 本官只是让人放出消息,告诉灾民乡绅家里有粮。 至于他们去不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本官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去哪儿吃饭?” 赵班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招借力打力听起来是不错,可未免太过冒险。 一旦计划出现了丁点差池,他谢靖宇掉的可不仅仅是乌纱帽。 可县官不如现管,想起自己寄存在谢靖宇手上那***板,他只能咬牙领命, “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 直到赵班头离开后,林栩才凑过来说,“靖宇,你说这老小子靠不靠得住,该不会跑去周文才那里通风报信吧?” 谢靖宇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他不敢。” 自己则一系列的操作,已经把那帮乡绅得罪得死死的。 周文才除了痛恨自己外,同样痛恨这些在自己手下办差的人。 胡德禄是一个,赵班头也是一个。 就算他想通风报信,只怕周文才也不会答应见他。 林珝嘿嘿一笑,“你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才真叫高明,哪怕胡县丞和赵班头再不乐意,也只能和咱们绑定在一起了。” 谢靖宇笑笑不说话,随后问起了另一件事, “驿站那边有没有情况传来?” “有的有的……” 林珝压低声音说,“根据驿站的情报,大概半个月前,周文才已经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了。” 显而易见,他这是打算找后台求助,帮忙对付谢靖宇。 算算日子,京里的回信也该到了。 谢靖宇说,“好,继续派人盯着,能不能打赢这场翻身仗,就看这封信了。” …… 隔天,林珝已经按照谢靖宇的要求,把消息散播到了灾民队伍中。 几乎只用一个下午,整个平遥县城都传遍, 县衙粮库已经见底了,可那些大户家的粮仓却没怎么动过。 灾民们原本还老老实实排队领粥,可听到这消息之后,眼神都变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弟在周家扛活,亲眼看见的,后院的粮仓都快溢出来了!” “那他们怎么不拿出来赈灾?” “废话,人家可是大老爷,凭什么给咱们这些泥腿子吃?” “这些为富不仁的混蛋,我们都快饿死了,他们还在疯狂屯粮……” 人群里议论纷纷,消息早就不胫而走。 赵班头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灾民的眼神变化,心里直打鼓。 他悄悄找到林栩,压低声音道,“林师爷,大人这一招可太狠了,真不会出事吧?” 林栩正在啃着个烧饼,闻言嘿嘿一笑,“能出什么事?” 咱们又没鼓动灾民去抢,只是悄悄把这些情况放出去。 “灾民们自己要去,关咱们什么事?” 赵班头咽了口唾沫,看向那些黑压压的人群,总觉得今天这县城要出大事。 “不行,这位新来的大人是个疯子,我必须找胡县丞再商量商量……” 他擦着冷汗,偷摸去找了正在施粥的胡德禄。 …… 周府,深夜。 周文才正躺在太师椅上,让两个丫鬟给他捏着腿,平静地享受着下人备好的晚茶。 “那封信送去这么久,估摸着回信也该到了吧。” 他用参汤漱了漱口,看着窗外的月色,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冷笑。 赈灾已经持续了半个月,衙门里的钱粮早就见底了。 最迟也就在这两天,县衙的粥铺一定会观战。 到那时候,本老爷再给你添一把火,让帝京那位后台发一发力,倒要看你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该怎么办? “老爷,老爷,不好了!” 然而,就在周文才憧憬着谢靖宇即将大难临头的时候,管家周福却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大汗地喊道。 周文才眉头一皱,手里的核桃慢悠悠转着,“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周福手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调,“天倒是没塌,可现在……现在有件比那个更要命的事。” “何事?” 周文才一惊,想不通还有什么事能让管家这么惊慌。 管家大口喘着粗气,结结巴巴说,“外面来了好多灾民,全都都往咱们府上来了。” 周文顿时丢开了手上的文玩核桃,从椅子上绷起来。 灾民奔着我家来了? 他们来我家干什么,本老爷又不施粥! 周福擦汗道,“我也纳闷,好像是有人放出的消息,说咱们府上粮仓堆满了粮食。” 现在县衙赈灾粮告急,那些灾民都疯了,听说周大户家有粮,全都蜂拥着往这儿挤呢。 周文才脸色骤变,差点没跳到椅子上, “那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让衙门的人过来,把这些刁.民统统赶走?” “老爷,你觉得谢知县会帮咱们这个忙吗?” 管家都快哭了,搞不好这消息就是姓谢的放出来。 之前这些大户们为了报复谢靖宇,可没少在县衙施粥的地方捣乱。 这妥妥的就是报复啊。 “浑蛋,他就不怕掉脑袋吗?” “老爷,现在不是管他要不要命的时候,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管家周福急得直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灾民已经到了门口,用不了多久就该冲进来了。 周文才狠狠抖了抖嘴角,咬着后槽牙道,“关门,把所有门都关死!让家丁拿上家伙,谁敢靠近,就给我打!” “是!”周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到了外院,周福立刻把家丁全部召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又抬来两根粗大的门闩顶上。 家丁们拿着棍棒,战战兢兢守在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街道上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明显,声音依旧无比嘈杂。 “周老爷,快开仓放粮!” “您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可不能看着咱们饿死啊!” “开门……开门!” 喊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抖。 周福透过门缝往外一看,腿顿时软了。 外面黑压压全是人,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好几百号。 第143章 大罪 这些饿急眼的灾民可不讲什么礼节,见周府的大门一直不开,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府门口,开始用拳头砸门。 “开门,快开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周福吓得差点没跑丢一只鞋,再次奔着后院喊道,“老爷,不行啊,挡不住的!” 周家全府上下,哪怕加上做饭的老妈子也才三四十号人,个个养尊处优,不是太太就是小姐。 外面近千个灾民,他们拿头顶? 周文才同样在着急上火,听着管家的汇报,以及外面那震天的喊声砸门声,小腿肚子都是软的。 “这帮泥腿子……反了,真是反天了!” 哐当。 话音未落,前院已经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已经撑不住了,周福连滚带爬跑进来,连帽子都歪了,脸上全是惊恐,“老爷,门被撞开了!” 周文才脑子嗡的一声,两条腿像灌了铅,想跑都迈不动步。 “家丁们呢,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周福那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受,“家丁根本顶不住,而且、而且……” 就现在这场面,一旦爆发冲突,家丁们跑得怕是比周文才还快。 毕竟府里的万贯家财都是周文才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些个废物!”周文才正欲叫骂,却听到前院的喊声已经变成了欢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里后院越来越近, “粮仓在后院。” “大家冲啊。” 完了。 周文才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如潮水般涌进自家院子,哆嗦着嘴唇想喊人。 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周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爷,快想想办法啊,他们已经开始撬粮仓了。” 周文才终于回过神来,嘴唇一个劲地抽搐,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开仓,让他们把粮食拿走。” 什么? 周福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可是周府三年的存粮,足有上万石。 自从平遥县遭灾之后,所有大户都开始疯狂屯粮,为的就是囤积奇货,好发一笔大财。 就这么白白送给灾民,那不是亏大了? “不放怎么办,难道让那帮泥腿子把咱们家拆了?” 周文才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揪住周福的领子,“快去,告诉他们,就说周某感念灾民疾苦,自愿开仓赈灾,快去!” 周福这才会意,跌跌撞撞往后院跑,边跑边喊, “别抢,大家都别抢,我们老爷说了,开仓放粮,都别抢!” 那些灾民听见这话,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周老爷大善人!” “活菩萨啊!” “走,分粮食了。” 人群涌向后院粮仓,周福带着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打开仓门,一袋袋粮食被搬出来,分发给那些眼冒绿光的灾民。 周文才躲在阁楼上面,看着自家粮仓被一袋袋搬空,心疼得都在滴血。 那一袋袋粮食,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谢靖宇,你特姥姥的路子够野! 不久后周福气喘吁吁上阁楼,抹着脸上的汗说,“老爷,都安排好了,咱们家……现在彻底没粮了。” “你急个屁!” 周文才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行,等不到京里回信了,你赶紧去通知王员外他们,让他们明天再来我这儿一趟,咱们一起商量找他算账。” 这该死的谢靖宇。 自己本想等京里的后台有了回信之后再动手,没想到他会鼓动灾民来这一出。 望着外面抢粮的队伍,周文才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偏偏又拿这些灾民没有办法,只能把所有账都算在谢靖宇头上, “你个混小子,敢玩这一出。” 纵容灾民抢粮可是杀头的罪,本老爷亏了钱,你也别想好过,这次倒要看你拿什么话来说! 平遥县的喧嚣持续了一整夜。 隔天一早,谢靖宇和林栩坐在县衙后堂,一边喝着稀粥,一边聊着昨晚那场“好戏”。 “靖宇你是没看见,昨晚那场面究竟有多热闹,听说周府管家连鞋子都跑掉了。” “王家那边更惨,这老小子本来就是做的粮食生意,所有存粮被一夜搬空,听说王员外当场就晕过去了,抬回后院灌了两碗参汤才醒过来。” 林栩笑得直抹眼泪,不停描述着灾民吃大户的细节。 谢靖宇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自从赈灾开始,这些大户们就不断地找人给自己制造麻烦。 之前他一直在隐忍,为的就是今天,给他们算一笔总账! 两人正笑得前俯后仰,后堂的门忽然被撞开。 谢靖宇回头一看,只见胡德禄正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全是汗。 “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谢靖宇放下碗,看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胡县丞,你不好好看着粥铺,回这里做什么?” 胡德禄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急得直跺脚,“大人,现在哪还有人来领粥啊,县里十几个大户全都被抢,这是您出的主意吧?” 不等谢靖宇开口,他就匆匆跑来说, “您可不能再这么干了,赶紧的,下令让赵班头抓人,把抢走的粮食全都给这些大户运回去。” 谢靖宇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道,“凭什么?” 胡德禄急得满头大汗,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跟谢靖宇客气了,跺脚说,“没你这么干事的,赈灾也要讲方法。” 之前谢靖宇让那些大户“捐银子”,那是他们自愿的,写了大红文书,还贴了告示,让全县百姓都看见了,他们确实无话可说。 可这次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是灾民作乱,是抢粮,放到哪个朝代都是大罪。 谢靖宇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胡德禄见他这副样子,更急了,“大人,下官可是刚刚接到消息,周文才把昨天被抢的那些大户都召集起来了,全聚在他府上,正商量着要一起来县衙讨说法呢。” 林栩纳闷道,“这老家伙动作这么快?” 胡德禄擦汗说可不是快嘛,那姓周的可不是好惹的,这次绝不会善罢甘休。 谢靖宇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胡县丞是觉得,本官会怕他?” 胡德禄苦着脸说,“大人,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纵容灾民抢粮,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治理不力,往大了说那就是煽动民.变。 第144章 后台的书信 周文才只要一张状纸告到州府,上面肯定得立案。 只要这状子被递到帝京,谢靖宇后台再大也遮不住。 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官帽了。 看着周文才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谢靖宇却笑了,胸有成竹道, “胡县丞,这次你说得对,如果纵民抢粮要是让他们告上去,本官确实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不是嘛!所以大人,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胡德禄连连点头,刚要劝谢靖宇悬崖勒马,却不料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如果,本官有办法让他们告不了呢?” 几个意思? 胡德禄眨巴眨巴眼睛,满脸困惑,“他们铁了心要告,您还能拿铁链把他们全锁起来不成?” 谢靖宇笑了笑,没说话,转向林栩, “之前交代你的事,都准备好了?” 林栩站起身,一拍胸脯,“都办妥了!” 就在昨晚,林珝已经找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灾民,每人发了一笔银子,随时待命。 这些都是当初差点饿死,被林珝发粮救下来的。 忠诚度绝对没问题。 谢靖宇点点头,“那就好,算算日子,那书信今晚也该送到了。” 胡德禄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书信?他又在故弄什么虚玄。 谢靖宇却没回答他,和颜悦色地宽慰道,“胡县丞,本官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大可放心,周文才的状子注定递不上去。” 不仅递不上去,还得再出一笔钱,帮咱们恢复农耕呢。 “大人你这……” 胡德禄听得心惊肉跳,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呵呵,给我两天时间。”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表示两天后,本官一定让你看到周文才哭着求我的画面。 …… 子夜,月黑风高。 在距离平遥县往东三十里的一条官道上,林珝带着十几个灾民,趴在一片草凼中蹲点守候。 这里是通往平遥县和帝京的必经之路,他已经在这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压低声音道, “林师爷,咱们要等到啥时候?” 另一个汉子嘀咕道,“这鬼天气,连个月亮都没有,真的会有人送信经过这儿?” “废话,知县大人可是菩萨下凡,他说了有,一定不会错!” 正说着,远处官道上忽然出现一点亮光。 正咬着狗尾巴草等情况的林栩眼睛一亮,立刻把腰直起来, “都别说话,来了!” 他一声令下,草丛里的谈话声彻底平复下来。 亮光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盏灯笼,正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往这边移动。 灯笼后面跟着一匹马,马上骑着个送信的家伙,正快马扬鞭朝平遥县方向疾驰而去。 就是这个家伙。 林栩的心跳得砰砰响,直到对方距离埋伏点越来越近,他才猛地跳起来,大喊一声, “动手!”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有人握住提前准备好的绊马索,用力一拽…… “嘶!” 马匹受惊后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马上的人甩下来。 林栩挺着个大肚腩起身,身后那帮灾民动作可比他快得多,十几个人呼啦啦从灌木丛里冲出去,把那骑马的围了个严严实实。 骑马的人被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两个汉子按住,直接五花大绑,用破布把嘴塞了个严严实实。 林珝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包袱,翻了几下,掏出一个信封。 望着信封上“周老爷亲启”的字样,林栩笑得脸盘上的肥肉都抖了起来,赶紧信封揣进怀里,“东西到手了,撤,别让周家的人察觉异样!” 一个下属指着被绑起来的信差说,“这人咋办?” “他?” 林栩往后看了一眼,那人正惊恐地瞪着眼睛,呜呜呜地挣扎。 “套上麻袋,带回去让谢大人亲自审讯。” 这家伙是周府花钱雇的信差,想必知道一些周文才的事。 “是!” 几个汉子手脚麻利地取出麻袋,连人带马一起掳走。 林珝则带上信封,快马加鞭赶回去报信。 …… 两个时辰后,县衙后堂。 谢靖宇坐在烛光旁边,手里捧着刚到手的信封,逐字逐句端详。 林栩贱笑着邀功道,“靖宇,小爷这活干的漂亮吧?你是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险,要不是我身手利索,一个燕子三抄水从十几丈悬崖跳下去拦住了信使,估计今晚就……” “你丫少来,不吹牛能死不?” 谢靖宇白了他一眼,让林珝老老实实坐下。 林栩很不高兴,一屁股墩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赶紧把信拆开看看,万一姓周的发现这信被劫走,找人报官,咱们可就……” 谢靖宇笑了笑,“报官?本老爷就是官,让他当到县衙大堂来告我好了。” 林栩一个劲傻乐,倒也是。 谢靖宇不再逗他,缓缓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烛光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栩凑过来,伸长脖子想看,又怕打扰他,只好干等着。 信上的内容不算太多,可谢靖宇逐字逐句,看得很仔细。 读着读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林栩忍不住捅咕他腰眼,“靖宇,你以后可别这么笑了,大晚上的我害怕,赶紧说说,信上写了什么?” 谢靖宇什么也不说,把信递给他。 林栩接过来,凑到烛光底下,一字一句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同样变了。 不出所料,这封信是周文才的后台,那个叫周文彬的吏部官员写的。 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透着阴狠。 信里详细写着对付谢靖宇的办法。 先是煽动灾民,利用谣言把四面八方的灾民都引到平遥县来。 等灾民数量超过县衙的承受能力,粮库见底,必然发生挤兑。 一旦灾民闹起来,周文才就联合其他大户,联名上书州府,告谢靖宇“治理不力,激起民变”。 只要案子递上去,对方就可以在吏部运作,给谢靖宇安一个“煽动民.变,意图不轨”的罪名。 轻则丢官,重则下狱。 林栩看完后,气得把信纸丢在地上,“这群王八犊子,果然够黑的。” “黑吗?也就那样吧,这信上的内容跟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谢靖宇盯着那封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 “他们的计策确实很毒辣,只可惜,现在这封信已经落到了我手里。” 谢靖宇把信折好,不紧不慢地收进怀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然罪证已经到手,接下来就该欣赏周文才的表演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上蹿下跳的样子了!” 第145章 大闹县衙 隔天一早,县衙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十几个身穿绸衫大腹便便的富户,正簇拥着同样脸色铁青的周文才,浩浩荡荡地朝县衙大门涌来。 打头的几个家丁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满脸是血的家丁,那惨状跟刚从战场上抬下来似的。 街道两旁很快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是咋了?” “你没听说?昨晚那些大户家里都被抢了,这周老爷家的粮仓都让人搬空了。” “活该!谁让他们囤粮发财。” “嘘,小声点,当心被听见……” 周文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铁青着脸,一副“今天不讨个说法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身后跟着王员外、李掌柜、赵老爷……个个脸上带伤,神情狼狈。 尤其是那个王员外,走路一瘸一拐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显然昨晚被教训得够惨。 “诸位,都打起精神来,今日咱们一定要让那姓谢的给个交代。” 来到县衙大门口,周文才回头看向身后那帮大户们,咬着后槽牙说,“等会儿到了堂上,你们都给我喊大声点,让全城百姓都听听,这新任知县是怎么办事的!” “周老爷放心,我等都准备好了!” 王员外第一个响应,捂着肿起的脸,咬牙切齿道, “这姓谢的不给个说法,老夫跟他没完。” “对,就算他是知县,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地叫嚷着,队伍里却有个年纪大点的人开始嘀咕,“周老爷,咱们这么去县衙,真有用吗?” 周文才脚步一顿,斜眼看着说话的人,“李掌柜你什么意思?” 李掌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那谢靖宇是知县,这平遥县里他最大。” 昨晚那些灾民抢粮,明摆着就是他授意的,要不然那些泥腿子怎么专挑咱们几家抢,却不抢别家? “咱们现在去县衙找他,他能认吗?他要是装糊涂,一问三不知,咱们能怎么办?” 一旁赵老爷也凑上来,苦着脸道,“李掌柜说得对,那小子精得很,万一他来个死不认账……” 周文才听完,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 “你们啊,还是没看明白。” 正因为他是知县,咱们才得来县衙告状。 周文才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昨晚那些灾民抢粮,他谢靖宇脱不了干系。” 就算他不承认自己教唆灾民抢粮的事,可十五年为平遥县的父母官,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个责任他躲不掉。 “首先,他必须替咱们把被抢的粮食追回来,不追就是渎职。” 其次还得给所有大户们一个说法。 昨晚的事到底是灾民自发闹事,还是有人在背后煽动,如果谢靖宇查不清楚,同样没办法交差! 至于第三嘛…… 话说到这里,周文才阴恻恻地笑了, “如果他既不追粮,也不给说法,那咱们就把状子递到州府,递到刑部。” 到时候让自己身后那位操作一下,绝对能给他定个死罪。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王员外一拍大腿,“没错,还是周老爷高明。” 一行人重新来了精神,浩浩荡荡往县衙涌去。 衙门口的赵班头正在门前打盹,听见脚步声后急忙睁开眼,顿时就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周老爷?您这是……” “让开!我们要见知县!” 周文才根本不理他,一挥手,十几个富户呼呼啦啦往里冲。 “诶,你们这是做什么,都别挤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赵班头脸色大变,赶紧带着衙役们挡在门口,同时对一个衙役使眼色,让他快去后衙报信。 “大人,不好了,周老爷带着十几个大户来闹事了!” 后堂里,谢靖宇正慢悠悠地喝着粥,陪林珝啃着烧饼,听见衙役的喊声,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来得还挺准时。” 谢靖宇放下碗,擦了擦嘴说,“走吧,出去会会他们。” 此时的大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班头根本挡不住这帮气势汹汹的老爷们。 没多久,周文才便带着十几个富户呼呼啦啦涌大堂,扯开嗓子大声嚷嚷, “谢靖宇呢?让他出来!” “今天我们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纵容灾民抢粮,还有没有王法了。” 胡德禄本来在后头整理文书,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一看这阵势,同样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哎呀呀,周老爷,王员外,诸位怎么都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下官让人上茶……” 他硬着头皮迎上去,还没等给各位老爷寒暄,就被周文才一把推开了手, “姓胡的,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让你们知县出来。” 胡德禄被推得一个趔趄,却不敢发作,只能继续赔笑,“周老爷息怒,息怒……知县大人正在后衙处理公务,您看要不先等等……” “等?等什么等!” 王员外跳出来,指着自己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 “你看看我这眼睛!昨晚那些泥腿子冲进我家,把我打成这样,你还要我等?” 李掌柜也跟着嚷嚷,“我粮仓里的存粮全没了,今天不给个交代,我跟你们没完!” 十几个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把大堂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胡德禄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早就提醒过谢靖宇不要胡搞,可他偏不听。 这下可好,得罪了一整个县的大户,连带自己也要倒霉。 “诸位,这事肯定有误会,咱们有话好商量……” “放屁!” 王员外跳起来,“谁跟你商量,姓胡的,这些年你拿了我们多少好处,现在却帮新来的知县耍我们,你等着,这事没完。” 胡德禄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班头在旁边站着,想帮腔又不敢,也只能干着急。 周文才看着他俩那副怂样,冷笑一声,“胡德禄,赵大,你们是县衙的人,昨晚的事你们脱不了干系。” 今天谢靖宇不出来,他们绝不会罢休。 “你这县衙大门还是我前今年出资修建的,今天不给交代,我们就拆了衙门的招牌。” “对,拆了县衙!” “打倒这个狗官。” 十几个富户跟着起哄,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后堂传来一声厉喝, “放肆,谁这么大胆敢拆县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大堂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谢靖宇从后堂走出来,扫了一眼堂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富户们,不紧不慢地走向太师椅, “今儿个什么日子,各位老爷来得够早啊。” 第146章 建议 众人一看正主终于出来了,顿时群情激愤,恨不得冲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谢靖宇,你总算出来了!” “装什么蒜,昨晚那些灾民抢粮,是不是你指使的?” 几个冲动的富户已经开始往前涌。 赵班头赶紧带着几个衙役挡在他们前面,苦着脸张开双臂,“大家别冲动……这是县衙大堂,你们不能乱来。” 胡德禄更是吓得腿软,一溜小跑到谢靖宇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就现在这场面,那十几个大户恨不得直接把谢靖宇吃了。 “要不您先还是先避一避吧?下官在这儿顶着,等他们消了气再说……” 谢靖宇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要我避他们的锋芒? 胡德禄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讪讪退到一边。 谢靖宇直接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 “都住口,谁敢咆哮公堂,先打二十板子再说话!” 这一声响得跟炸雷似的,倒是震得堂上那些富户都安静下来。 “谢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周文才冷笑着上前一步,指着门外那几个受了伤的家丁, “这是我府上的家丁,昨晚被暴民打成这样,连同我府上的粮仓也被搬空,损失惨重。” 你身为此地县令,不调查情况,反倒摆架子吓唬我们,是个什么道理? 十几个富户纷纷附和。 “对,你身为知县,却纵容暴民作乱,该当何罪!” “别以为当官的我们就怕你!” 谢靖宇扫过堂下众多大户的狼狈相,脸上的笑容反倒深了些,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说, “周老爷,你这话本官可听不明白了,我什么时候纵容暴民作乱了?” 周文才冷笑,“大人装什么糊涂。” 昨晚那些灾民目的性那么强,指着这十几个大户抢,对别的人却秋毫无犯。 这背后是要是没人指引,谁信? 谢靖宇似笑非笑道,“周老爷的意思是,本官指使的?” 周文才咬牙,“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谢靖宇站起来,一脸轻松地神了个懒腰,平静道, “平遥县遭灾三年,可你周家却越来越富,趁机兼并了大量土地。” 这些事,老百姓们可都看在眼里呢。 “您可以上平遥县打听打听,十个有九个都知道你周家有钱。” 这事还需要本官挑唆? “再说全县遭灾,你家屯那么多粮食吃得完吗,拿出一部分接济灾民,也算是在做好事。” 周文才被怼得哑口无言,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冷笑, “谢大人,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上次你说要赈灾,大家已经出了银子。 至于那些存粮,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灾民没饭吃,关我什么事? “就是,银子我们出了,该尽的义务我们尽了!凭什么还要抢我们的粮?” 王老板也跟着嚷嚷,“谢大人你要讲道理,灾民饿肚子,那是天灾,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凭什么让我们又出银子又出粮?” 富户们七嘴八舌,越说越来劲。 周文才等他们嚷嚷够了,才慢悠悠地抬起手, “谢大人,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您把那些抢粮的灾民抓起来,把我们的粮食追回来,这事儿我们就当没发生过。您看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全是算计,眼底深处藏着刀子。 谢靖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哪是来要粮的?分明是来挖坑的。 全县灾民上万人,让本官去抓谁? 就算抓起来,县衙也腾不出那么多监狱。 至于追粮那就更扯淡了。 粮食都进灾民肚子了,难道要把灾民的肚子剖开? 他故意提出这些办不到的条件,分明就是存心想危难自己。 “怎么,大人办不到?” 周文才一直在等着看谢靖宇的反应,见状也不由得冷笑起来。 帽子已经准备好了,但凡谢靖宇敢说半个不字,立马就能扣他一顶“纵容灾民、渎职枉法”的帽子。 胡德禄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 “周老爷,你稍安勿躁,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要抓人,我们的人手也不够啊……” “那是县衙的事,跟本老爷无关!” 周文才根本不理他,眼睛死死盯着谢靖宇,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本老爷只知道,我家的粮被抢了,我府上的家丁被打伤了,你们县衙要是办不了这事,那就是你们无能。” 看着谢靖宇那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周文才心里那个得意啊。 小子,你不是能吗?你不是会算计吗? 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越想越得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阴狠,看着谢靖宇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靖宇则坐在公案后头,直到周文才把话说完,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周老爷,你说完了?” 周文才冷笑道,“说完了,怎么,谢大人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谢靖宇摇摇头,压根不接周文才的茬,反倒摇头晃脑,说各位老爷稍安勿躁,本官此举也是被逼无奈。 “其实本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 周文才大声反驳,“为了我们?你在胡说八道!” 谢靖宇扫过那帮大户们,正儿八经说,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老百姓活不了,你们这些富户难道不会跟着遭殃?” 饿死了老百姓,谁替你们耕田?谁替你们做事? 假如一个县的秩序全都瘫痪了,搞得十室九空,这些富户又该跟谁做生意。 这话说得众人渐渐停止了争吵。 刚还气势汹汹的富户们面面相觑,都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周文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过来,“谢大人,你少在这儿讲这些大道理。” 这些问题是县衙需要考虑的,跟这些商户可没有关系。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最质朴的逻辑。” 谢靖宇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老百姓活不了,你们这些大户也甭想好过。诸位都是聪明人,这道理应该懂。” 周文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付出这么大代价,还不容易换来扳倒谢靖宇的机会,这次绝不能善罢甘休。 周文才上前一步,刚要继续发难,谢靖宇却不给他机会,直接笑着提出了一个主意, “这样吧,本官倒是有个建议,诸位听听如何?” 第147章 证据 “什么建议?” 十几个大户都把目光投向大堂,好奇谢靖宇会怎么说。 谢靖宇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已经抢走的粮食,是肯定追不回来的,这点你们要认。” 靠,这是什么话? 所有大户相继变脸,谢靖宇再次摆手,“别急,听本官把话说完。” 平遥县穷成这样,指望灾民来还这个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大家能尽一份力,协助本官治理好县城,等将来民生恢复了,老百姓安顿下来,有了钱,衙门就有足够的税收,来偿还诸位的损失。” “放屁!那得等多少年?” 周文才一怔,往前一步逼视着谢靖宇,“平遥县都乱成这样了,怎么恢复民生?你小子少在这儿拖延时间!这账必须今天算清楚!” 谢靖宇早料到这家伙的反应,一脸光棍地摊开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不合作,本官也没辙。 “就算你们告倒了我,换来一个新知县,之前的损失同样要不回来,那些灾民抢走的粮食也吐不出来。” 他摆出一副光棍的神情,气得所有人咬牙切齿。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谢靖宇见这些商户有所动摇,趁热打铁道,“本官的想法是,不如在这里开个募捐大会,各位老爷再捐点钱,用来安置那些灾民。” 等日后,灾民们安顿好了,有了收成,交了税,衙门就用这笔税收来填补诸位的亏空。 谢靖宇说着话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把“无耻”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大堂里瞬间炸了锅! “你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还指望我们给钱?” “姓谢的,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疯了,朝廷怎么会派个疯子来当知县!” 大堂闹成一团,所有大户都气得咆哮起来。 周文才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这些富商的反应,心里早已笑开了花。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联合所有商户一起控告谢靖宇,就算这小子后台再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面子上,周文才还是做出和其他富户一样的反应,指着谢靖宇的鼻子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谢靖宇,你欺人太甚!” 他冲到公案前,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既然你没办法给大家一个合理的答复,那本老爷就只能去州府衙门告你!” 小小的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捅下这么大篓子,这次还不死? 谢靖宇看向周文才的表演,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 “周老爷,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本官又没说不给你们交代。” 周文才冷笑,“交代,你拿什么交代?” 要赔钱,县衙根本拿不出来。 这么多灾民聚众抢粮,谢靖宇也没办法把他们都抓起来。 这根本就是个死结,我看你拿什么解。 谢靖宇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既然周老爷非要抓这点不放,那本官就跟你聊点其他的吧。” 之前他赈灾的时候,可是没少被人使绊子。 不仅有人冒充灾民阻拦赈灾,甚至煽动流民攻击县衙, “这些事怕是和你有关吧,倘若你们非要往上告,本官也只好奉陪,把这些事一并汇报上去了。” 周文才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过来,冷笑道, “大人讲话要讲证据,你凭什么说我破坏赈灾?” “要证据是吧?好,本官给你。” 谢靖宇轻描淡写地朝旁边一挥手,“带上来!” 林珝早就等着了,只等谢靖宇一声令下,立刻奔向后堂。 没多久,赵班头便带着几个衙役,押着三个人从后堂走了进来。 那三个人一进门,大部分富商的脸色都变了。 为首的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正是前几天在粥棚带头闹事的家伙。后面两个,一个满脸横肉,一个贼眉鼠眼,都是在灾民队伍里煽风点火的熟面孔。 三个人被押到堂前,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哆嗦。 谢靖宇一拍惊堂木,“抬起头来!” 三个人哆哆嗦嗦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的众人。 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看见周文才,顿时浑身一抖,赶紧低下头。 谢靖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慢悠悠道,“说吧,把你们之前交代的,当着诸位老爷的面,再说一遍。” 瘦子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开口,“回大人,小的叫张三,是城东的闲汉。” “前些日子,周老爷府上的管家周福找到小的,给了二十两银子,让小的带着几个兄弟混进灾民队伍里,等粥棚开张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偷偷瞥了周文才一眼。 周文才则是脸色铁青地瞪着他,用眼神吓得瘦子一哆嗦。 谢靖宇一拍惊堂木,“你看着本官,继续说!” 瘦子急忙收回目光,磕磕巴巴继续道,“他们让小的在灾民队伍里煽风点火,带头闹事,最好能把粥棚砸了,把那些灾民的火气挑起来……” 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也哆哆嗦嗦开口,“周管家说了,只要把事情办好,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银子。” “你们这些刁.民,简直胡说八道!” 周文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帮富商们额头上的冷汗也全都下来了。 这件事,几乎每个富商都有参与。 正是他们凑钱买通这些地痞流氓,给谢靖宇使得绊子。 不过吗,这些富商们畏惧东窗事发不敢吱声,周文才却已经想好了对策,立刻站出来说, “他们这是血口喷人,口说无凭的事……” 谢靖宇不紧不慢地打断道,“周老爷,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本官还没问完呢。” 随后他转向那三个人,“你们说周管家给了你们银子,可有证据?” 瘦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哆哆嗦嗦递上来,“有,这是周管家给小的的银子,小的还没花完,都在这儿……” 谢靖宇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几锭银子,还有一张写着字的小纸条。 他把银子递给胡德禄,“胡县丞,你看看这银子,可有记号?” 胡德禄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说, “回答人的话,这些银子上面印有周家银号的标记,确实是出自周家。” 第148章 后悔药 周文才的脸色彻底变了,暗骂管家是蠢猪。 干这种事,怎么能用自己银号的钱。 谢靖宇把目光转向他,似笑非笑说,“周老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文才的脸色由青转白,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眼珠一转,很快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谢大人,这分明就是栽赃诬陷。” 谢靖宇并不意外,装作好奇的样子, “怎么就栽赃了?” 周文才挺起了胸膛说,“我周家银号的生意遍布好几个县,每天都有数百两银子在市场流通。” 刻上周家银号的标志,只是为了方便辨认而已, “他们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找来这些银子,诬陷本老爷。” “周老爷说得对,光凭这些,确实不够。不过……” 谢靖宇点点头,不慌不忙道,“本官还有一样东西,周老爷应该很感兴趣。” 说完,他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道, “周老爷,本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和吏部那位周文彬、周大人是什么关系?” 周文才胡子一抖,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后台叫周文彬。 莫非他派人专门调查过? “周文彬周大人,乃是本老爷的堂弟,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说起周文彬,他不仅不怕,神色间反倒有些倨傲。 自己这位堂弟可是正五品高管,而且是在京都的实权部门任职。 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也配提他的名字? 谢靖宇扫过这老小子的反应,心里暗笑道,“难怪你敢买通这些地痞无赖,煽动灾民闹事,原来是背后有人教你这么干的,周老爷,你胆子可真不小啊。” 周文才脸色一沉,厉声道,“胡说八道,本老爷行得正坐得直,需要什么人指使?你最好拿出证据来!” 谢靖宇笑了,取出袖子里的那封信,夹在手里晃了晃,慢悠悠道,“周老爷,你看看这是什么?” 周文才怔住了,目光扫过信封,瞳孔猛地收缩。 那封信的样式,那信封上的字迹……怎么这么眼熟? 该死的,这不是自己的“家书”吗。 “你……这信怎么会在你手上?” 望着信封上的印记,周文才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恨不得扑上去抢过来。 谢靖宇把信往怀里一揣,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将手指放在嘴边一吹, “巧了,本官昨晚睡不着,想着去郊外散散心,嘿,您猜怎么着?” 他的人正好遇上个信差,正骑着马直奔周府而去。 “本官心想,这大半夜的送信多辛苦啊,我身为父母官体恤百姓是本分,于是就拦下信差,替你把信带回县衙了。” “你……” 周文才听得太阳穴青筋直蹦,这次他真的傻了。 堂堂县令,居然带人拦路打劫! “你敢劫我的信?你、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干这种强盗勾当!” 谢靖宇一脸无辜,“周老爷这话说的,本官怎么会拦路打劫呢。” 这不是把信原原本本给你送到了吗? 谢靖宇一边说,一边拆开信封,对着阳光照了照,嘴里还啧啧两声, “就是这这封信的内容挺有意思的,本官昨晚闲着没事,就拆开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可把本官吓一跳啊。” 周文才不说话了,脸色由青转紫,早已变成了死灰。 他当然清楚那封信上写着什么。 周文彬亲笔会信,和他商量怎么对付谢靖宇,怎么煽动灾民闹事。 一想到这些内容即将被公布出去,周文才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腿肚子直转筋。 谢靖宇端坐大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老爷,你家这位亲戚写的信可真精彩啊,文笔不错,本官也是科举出生,对这类信件最有兴趣了,需要我当众把它念一遍吗?” “别,大人,求你别念……” 周文才双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信上的内容他暂时还没看过,但哪怕只用屁股想,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 一旦公布就是杀头的罪名。 这下不仅是周文才傻眼,他身后的王员外和李掌柜等人,同样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这信上写的内容,所有人都有参与。 鬼知道那位大人的回信中有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 一想到这个,十几个富户呼呼啦啦全跪下了,刚好嚷嚷着要去州府衙门告状,这会儿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周文才跪在最前面,脸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尚存一丝侥幸说, “大人,你这信……这信多半是伪造的,有人要陷害我们周家,请你明鉴。” 谢靖宇看着他这副垂死挣扎的样子,不怒反笑,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周老爷的意思是,这信是假的?” 周文才梗着脖子,“对……假的,就是假的,肯定是有人伪造。” 谢靖宇点点头,故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哎呀,看来是本官疏忽了,周老爷说得对,这信是不是伪造的,得验过才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猫戏老鼠的笑容, “我怕你老眼昏花,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不如本官把他寄给刑部那群同僚,由这些人一起查验,看看信上的内容和那位周大人的字迹是否一致?” 扑腾! 他话刚说完,周文才已经吓得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 找刑部的人比对? 等比对完这封信后,周家还有可能存在吗。 这下是彻底完了,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竟然漏了这个大一个把柄在谢靖宇手上。 那封信要是送上去,别说他周文才,就是他全家老小,还有周文彬那一大家子,全都得跟着掉脑袋! 谢靖宇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他缓缓起身,走到周文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周老爷,煽动灾民,制造民变,嫁祸朝廷命官,按大齐律,该当何罪?” 周文才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十几个富户也全跪着,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剩下的只有恐惧和懊悔。 早知道这姓谢的这么难缠,打死他们也不跟着周文才合作闹事。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