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我们得摇人处且摇人啊[无限]》 1、氪命APP(1) 天花板上悬下一流璀璨的水晶吊灯,像冰制的喷泉凝在了半空。 一股一股晶光向外淌,像把每个安静的角落都照得噼啪脆响。 装修奢侈的灯下,陆绮清锐的目光正对准手机屏幕。 氪命改运app? 手机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个? 须知他作为特殊事务处理局的队长,在这个严密封闭、华贵冰冷的公寓房间里,已经隔离了三天。 每次处理完一道灵异事件,他都得回到这间特殊的公寓,进行隔离、净化、观察,确保没污染残余。 在此期间,断网隔绝,人也不能走出去。 那这app是咋来的? 屏幕忽然出现弹窗。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即将在2点50分进入“猛鬼大厦”副本,此去无回,万请珍重。】 陆绮愣了一下,看时间——2点33分,离副本还有17分钟。 但这怎么可能? 房间严密封闭,墙壁能隔音、隔热、隔子弹,甚至能够隔绝一大部分灵异,更别提同楼层驻扎着数位精英同事,随时准备处理掉污染失控的员工。 如此严守,怎么进副本? 还“猛鬼大厦”? 陆绮把手指挪到app上。 可手指挪到删除确认键时,他忽的一僵。 脑袋就像是被人裹在潮湿的闷布里敲上了一闷棍! 闷痛沉窒,思绪散乱。 一阵失神恍然,陆绮猛地睁眼。 他定睛一看,四周已不是自己熟悉的公寓房间,而是一个破败不堪的酒店大堂。 口袋一鼓,一个崭新的黑色手机滑了出来。 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温馨提示:您已进入“猛鬼大厦”副本。】 墙纸半脱半落下来,露出腐水浸泡过的黑斑,地上到处是水渍和水坑,可水质却是浑浊不堪,里面还隐隐浮着发丝、碎屑和一些腐臭的血肉。 落脚的第一步,就有一种莫名的阴冷顺脚底爬到膝盖,让人的呼吸都跟着紧缩。 走廊被一片黑色的雾霾笼罩,连强力手电筒的灯光也无法穿透,只能照亮三米不到的距离,三米之外就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风衣里的枪兜。 拇指在枪托上精心雕刻的牡丹纹路上仔细研磨。 如抚着一个雄性情人美丽野性的身躯。 摸着多年的枪,才觉得心是安定如初。 “是新人吗?” 陆绮迅速用制服掩盖枪械,他听到声音是从走廊那边传过来的。 四人走来,有胖有瘦,有男有女,沾着大大小小的血污。 每人都持握着一个手机。 为首一人走近,是个过度紧张的男人,眼又小又远,两只眼的距离远得像在谈异地恋爱,但小小的眼珠一转,又显得心思很重、警惕很高。 “你也被‘氪命app’拉过来的吧?” 陆绮正点着头,忽然盯住他的影子。 男人谨慎道:“别人一般叫我老麦,你叫什么?” 陆绮继续盯着他的影子,随口答道:“我姓陆。” 简单介绍姓名后,大家似乎都是天南地北的普通人,某一天在手机上发现了一个多出来的app,有人还在看副本介绍呢,就被拉来这鬼地方。 老麦用染血的手点了一根烟,烟缕扶摇而上,像帷幕似的直戳上天花板,硬条条遮了脸上印象。 “咱们被拉到这个鬼地方时还有30多人,可经历完上一场副本,就剩我们四个了,其余人要么被鬼吃了,要么被拖到不知道的地方,我们在现实里都还没休息多久……就……就又被app聚在这个鬼地方,又要经历下一场副本……” 陆绮似乎有点不太相信:“你们真的经历了上一场副本?” 老麦在烟幕里长出了一口气,,以此缓解紧张:“不错,这个副本叫做‘猛鬼大厦’,上个副本叫‘冤魂小区’,顾名思义,是一个住户没有活人的小区,里面全是鬼,全tm的是鬼!我们在里面熬了三天,才能算通过了副本。” 对方絮絮叨叨,吐气吸气,犹如回忆中穿插了许多惊悚片段。 陆绮仍旧看这些人的影子。 老麦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细小如麦穗的眼透出几分狐疑。 “你真是新人么?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冷静?” 陆绮想了想。 他处理过53起灵异事件。 在总部建立过47个档案。 和分部合作35次。 领导过小队12次。 但从来没有任何经历这些副本的经验。 那就是新人。 如假包换。 于是他完全没有任何表演痕迹道:“是新人,只是我现在真有点吓懵了。” 老麦咬牙道:“好歹我从上一次副本中活下来,有带队经验,你跟着我,更有活下去的机会。” 陆绮一边盯着他们的影子,一边盯着自己腕上的手表:“你们真的经历过上个副本,从那个冤鬼小区里活下来了?” “你不信?”老麦斜眼看向陆绮,随手弹开了烟蒂,以老练的口气指点道,“你这小子不听人话就罢了,怎么老看这破表呢?在这里,手机时间可比表要精准。” 陆绮手腕上的破表确实不像是精准的样子。 这是一只老式机械手表,表盘上布满了细小划痕,表壳的金属部分呈现出一种细碎均匀的古铜锈斑,甚至连电池位置也被腐蚀。 本该报废的破表,却在陆绮的手腕上分毫不差地活跃。 和手机时间一致,都是2点53分。 陆绮不动声色地调整表面,对准了这四个人。 他全身汗毛都针扎一般恐惧地立起。 一个浑身腐烂的死尸蹲在女人肩膀上,残缺僵化的脸上尚带着坟泥旧土,身躯上套着一件福字寿衣,腐烂的脚套着一双旧式布鞋,仿佛刚从坟中掘出,中年人和染发青年的肩上也是类似。 只有老麦肩上站着的那具死尸,踮着脚尖,直梗梗地仰着脑袋,比其他死尸都高出了一大截。 档案065——鬼站肩。 陆绮盯着表盘的悚然景像,只觉一点花火划破黑暗又被裹紧了。 沉默一会儿,他放下了表。 “我信你说的话。” 他信这些人经历了上次副本。 只是没真的活下来而已。 这样的事在灵异圈里也不算少见。 老麦催道:“那就别磨蹭了,跟着走吧。” 经历过上次副本并没有活下来的灵异精英老麦。 带着经历过几十次灵异事件的新人陆绮往前走。 而陆绮在身后跟着,继续借着表盘,看着老麦的肩上。 那个脊背绷直、踮着脚尖的死尸,腰脊直接如麻花般扭转了半圈,腐烂残缺的面容长着黑洞洞的眼睛。 人和脸,都对向了陆绮的位置。 死尸忽在老麦肩上抬了一脚,青灰色的腐烂脚掌往前跨了一步。 似乎想凌空跨到陆绮的肩膀上。 陆绮瞬间摘下了手腕上那一只没有电池破表,对着那往下簌簌掉皮肉的脚掌就是一戳。 铜锈的表针忽然往后挪了一寸。 套着布鞋的腐烂脚掌立刻收了回去。 表针再次倒退几秒钟。 死尸咔咔作响,脊椎几乎扭回了一百八十度,脑袋也被强行扭回,仿佛被一种未知的灵异强行压回了原位。 表针忽然加速往后倒退! 死尸忽然加速扭转,像一段受潮的湿木发出凄厉的怪响,脊椎在挤压中扭曲变形,缩成了矮小的一团。 可那几人似乎也同步地感到了痛苦。 仿佛死尸有一部分和他们长在了一起。 老麦觉得肩膀处忽然剧痛,猛地回头看向摘下手表的陆绮:“你……你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 陆绮已把手表戴回了手腕,自然平静得像从未摘下来。 “不是我。” 是表。 是这只表,逼退了跨步而来的死尸,把站直退到了驼背,把污染的进度,从重度逼回到了中度。 而这只还原一切的破表,和踮脚站立的死尸一样。 都是天魔。 老麦见陆绮这般,猜疑像飞鸟点过湖水,未停留却有涟漪。 “你……你戴的这只表不对,方才我听得到它在我脑子里转……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几人悚然一惊,陆绮却是眉头一挑,平锐的目光宛如静水深流,反问:“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这只表没电池,驱动它的也不是电池……人怎能听得到它的声?” 表针的转动只针对天魔。 但老麦肩上的死尸受攻击时,也听到了表钟声。 他被污染得最深。 几人警惕注视,气氛便如火上炙烤的栗子,热破壳般噼啪乱响。 僵持间,陆绮听得头顶那巨大而落灰的吊灯微微摇晃了起来,荡起了一阵喑哑嘶吱的怪响,灯光投下的影子错落地洒在不平的地板上,宛如投下了一个立体而活动的人影。 阴影一动,他感到大堂内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尸臭味弥漫,走廊外也传来了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 好像一个球在地上拍打、反弹,落下。 哒哒哒,哒哒哒。 拍打的声音变得密密匝匝,沉沉繁繁。 仿佛有几个,十几个皮球一起在地上拍打、反弹,再落下…… 老麦惊声道:“是,是人头皮球,是上个副本就有的怪物!” 几人立刻撇下陆绮,往前方的黑暗里跑去。 不多久,四脸惊悚地折返回来。 因为那边也有哒哒哒声儿出现。 且越拍越密,越密越重,越重越近。 仿佛前后方都有一群腐烂的死人头在地上拍打,靠近、压缩、包围着他们仅剩的安全区域。 忽然,陆绮明白了地上那些带血水渍、脏腻头发、以及人体皮肤碎屑,都是哪里来的了。 密集拍打的人头,距离已压缩到三米之外。 三人陷入绝望,老麦怒叱一声,举起腰间自带的手枪,绝望正像链条反应一般扩散。 所有人在惊恐应对时,新人陆绮忽然抬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忽然破败不堪的手表对着崭新的手机屏幕,迅猛无比地按下去! 破表自动倒转起来。 手机屏幕“咔嚓”一声,如瓷器一样出现裂纹,震动加剧下,手机时间忽然急速往后倒退。 倒退到了2点54分! 包围他们的哒哒哒声儿不再那么密集。 手机时间倒退到2点53分。 笼罩他们的尸臭也不在弥漫。 2点52分。 头顶的吊灯停止了诡异的摇晃。 老麦终于意识到什么,目瞪口呆道:“你……你在用自己的手表篡改app的时间?” 这……这是哪个次元冒出来的副本新人啊!? 陆绮没有搭理他们,只因时间回溯确实是他的能力,可这个手机app的诡异程度也不遑多让啊。 手机不断地在他手上震颤出各种裂缝,阴冷的气息不断地渗透和干扰,时间倒退到了2点52分,就不肯往后倒转了,仿佛app在用尽一切灵异去抵挡这股时间的回溯。 可是,破表本身的力量似乎更为诡谲和强大。 在短暂的僵持后,手机时间又一次跳动了。 时间倒退到了2点51分。 2点50分。 ……2点49分! 手机上的时间倒退回了副本开启之前。 一阵恍神之后,陆绮震惊地观察四周。 回到了公寓房间。 一不小心,他把时间回溯到副本开始之前了!《 》 2、氪命APP(2) 墙壁上的表钟显示3点,但氪命app的时间仍然是2点49,它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副本开启前,甚至连之前的提示也弹了出来。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将在2点50分进入“猛鬼大厦”副本,此去无回,万请珍重。】 陆绮用右手把破表和手机紧紧贴在一起,不努力使得表盘贴附在手机屏幕,让它继续篡改时间。 因为一旦把表盘分开,手机时间立刻回回到正确的状态。 到时自己又要被拉入那个诡异、惊悚、无处可退的副本。 陆绮用剩下的一只手输入房门的密码,提前结束了隔离。 打开房门,阳光灿烂窒息得令人无处可逃,地板光滑平润得没有一处落脚点,他越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直接奔到了这个楼层的管理处,找到了前台值班的同事——洛枫。 本在摸鱼打手游的洛枫,见到陆绮两眼血丝地拿着手表手机过来,一开始还有些懵,随即意识到不对。 “陆队你,你怎么提前结束隔离了?这违反单位纪律啊!” 陆绮只是维持着站姿,努力用最冷静、最平淡的口气去问。 “小洛,根据授权,在紧急时刻我可提前结束隔离,对吧?” “额……额是的。” “那现在我使用授权,以言川市特殊事务局分局队长的名义下令。” “令分局a楼、b楼、c楼立即进入一级警戒,公寓房间不再安全,所有员工统统进入地下一层安全屋,包括隔离期员工!让污染处理部队封锁整个公寓园区,所有人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不许使用手机、电脑等通信设备,如遇违规,立即逮捕!” “我将进入地下二层安全屋,所有人在我出来之前,不许解除封锁。” “结束之后,我会亲自把手机和app一起上交,现在,执行命令吧。” 洛枫猛地一下挺直脊背,敬了个标准礼,想要问点什么,却深觉牙干唇燥。 多日来积攒的悠闲侥幸,几乎被陆绮展露的微笑锋芒所当场劈开,以至于想问也无话可说。 特殊事务处理局分局,a楼大厅,行动队。 一个有三处纹身、鼻峰高挺的卷发男人坐在桌前,正大光明翻着一本崭新的热血少年漫,正好看到了热血男主把反派绑起来又是鞭打又是驯化。 ……现在的少年漫可真刺激啊。 就在他专注于这关键一幕时,听到广播里传来了一声不干人事的警告。 “这里是洛枫,现传达紧急封锁令,令分局a楼、b楼、c楼立即进入一级警戒。所有员工统统进入地下一层安全屋,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不许使用手机、电脑等通信设备!” 广播响时,有人的饭粒仍黏在嘴角,有人的八卦还在飞扬,有人拿着冒墨水香的文件。 怎么回事儿? a楼数百员工在审查年中报告,b楼三场市级领导重要会议,c楼正紧锣密鼓地面试新员工。 这么重要的日子,来个紧急封锁? 众人犹豫震惊间,看向卷发男人。 “乔畅……这是今天的演习吗?” 乔畅把卷发揉出了一种奶牛面包一样的波浪形:“这个月我没接到任何演习的通知。” “还有,哪家演习会选在做年中报告和市领导开会的日子?” 本就犹豫的人陷入了合理怀疑。 洛枫只是一个刚入调查处不到一年的新人,哪来的紧急授权让几百人停下手里的事儿? ……这小子根本就没有授权吧? 下一瞬,广播就飘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不是演习。” 有力且刺骨,威严且坚定。 众人所有的犹疑观望,在听到这声音之后立刻土崩瓦解,有人放下纸质文件,有人锁好仪器电脑,有人把不可遗漏的机密文件和道具随身携带,然后纷纷离开了办公桌。 ……拜托,那可是陆绮。 五年前入职的新人,以火箭般的速度蹿升,仅仅两年就越级提拔为了队长,而后多次力挽狂澜于不倒,数十次灵异事件积累下的成功,几十件浸血的档案累累黑白,已把他的队长权威,在分局内锻到了钢打不穿、铁凿不透的坚硬。 几百个不同的情绪喧嚣,最终扭成同一方向——地下一层安全屋。 乔畅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漫画:“陆绮……提前结束隔离了?“ 紧急封锁都没让他担心,洛枫的话他就当个笑话。 可陆绮竟然提前结束隔离? 还出了这么一串铁血命令? 洛枫查看监控后便对一旁的陆绮道:“陆队,接下来要切断通讯了吗?” 陆绮递来几张素描。 “关闭通讯前,向在外的污染处理部队放出文书,让他们全国范围内搜寻四人,一旦找到立刻逮捕,手机也隔离。“ 洛枫立刻马不停蹄去发信,与此同时,陆绮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表盘虽和手机陷入了僵持,但两个怪物之间无法僵持得太久,时间一长必然有一方坚持不下来,必须尽快进入地下二层的安全屋,独自处理app。 可刚进入这如金属棺材的安全屋,陆绮却身上一凉。 有东西在后方拍他的肩。 他一阵触电般的冰冷,蓦地往斜侧方闪了一步,身躯一沉,枪托猛往后砸! 一道狠戳击着对方膝盖,那人惊呼一声,身躯往下沉。 陆绮瞬间立起,枪托抵那人咽喉。 “乔畅?“ 乔畅脸上写满了委屈震惊:“你……你对自己的同事下手这么狠干什么?你认不出我的脚步声?” 陆绮瞧他这狼狈样儿,冷厉神态一变,便似笑似恼起来,眸光流转如一片冬日的阳光落下,正能劈中人的眉心。 “我若没认出来,抵着你的就不是枪托了。” 乔畅咽了咽口水,只觉这牡丹雕纹的金属枪托,如一管性感又凸起的森森白牙,似舔似咬着他身上最脆弱的皮肤。 明明不好受,可配合陆绮那轻拿浅放的姿态,仿佛又有点……好受? 可能因为陆绮平日温淡如水,给人的感觉像个普通员工,非得是他目中无人,精神上异常凌厉时,那种压迫人的权威,折服人的力度才越强。 乔畅觉得,这权威当真可怕得很。 生杀任情,赏罚由他,谁不怕啊? 可这力度又好迷人,他三天两头若不被陆绮训骂一次,身上的某根骨头总是痒痒。 这是病。 就得让队长来治。 陆绮只一言不发收枪。 “脑子想什么呢?” “命令清清楚楚,谁也不准从安全屋出来,违者立刻逮捕,你又来做什么?” 乔畅揉揉膝盖,把安全屋的门关上、锁紧,回头就在陆绮面前晃了晃漫画的书封,像炫耀似耍宝,他刚才就是拿这个拍陆绮的肩膀的。 “命令是说不准从安全屋出来,可我这是出了一个安全屋,又到了另一个安全屋啊,只是不是你指定的安全屋罢了,你可不能滥用权威啊。“ 陆绮冷淡道:“过来坐好,没空陪你耍贫嘴。” 对方老老实实坐好,陆绮才在角落坐下,露了一丝松弛。 别人松弛是笑。 他松弛却是不笑,而是握着牡丹枪托的拇指一寸寸顶上去,在金属的雕刻纹路上反复研磨着自己的指纹。 沉眼眯离,懒得动弹,才是真放松。 毕竟乔畅也是五年的老员工,不是入职一年的洛枫能比。 只是这人即便在陆绮当上队长后,说话也有些过于随意。 “就为你一句话,几百个人都得停掉手上的事儿,领导班子都被你关安全屋了,内外通讯都断了,你说你事后得写多少报告啊?这要没个好理由,我真不知道怎么给你在局长跟前擦屁股了……” 陆绮只抬起手表和手机:“看见这个了么?” “当然看见了。“乔畅的随口一说过渡成一口凉气,“你这手机不对劲!你得用手表才压制它?” 陆绮点头:“一旦我把手表拿开,app就会把我拉入一个神秘未知、充满天魔的领域。“ “你怎知道它能转移?” 陆绮冷笑:“我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被转移走的。” 乔畅惊道:“什么?” 特事分局可是城市最安全的地方,是防卫最森严的堡垒,每个公寓房间的墙壁都有抗灵异的材料,虽然比不上安全屋的材料严密扎实,可也能抵御相当一部分的灵异了。 陆绮却说自己是在这个相对安全的房间里被转移走的? 这相当于比尔盖茨在微软办公室休息时被人绑架,类似于马云在淘宝仓库被人敲蒙棍——荒谬啊! 陆绮还补充:“我被转移之前闻到了一股尸臭,就恍了恍神,说明第一波是有针对意识的攻击。” “当我篡改app时间的时候,副本之内的天魔也退回了,说明app有操控天魔的能力……” 他的手表只能倒退单独的一个物件或生命体。 如果app和天魔毫无从属,篡改app不会影响天魔,可篡改app之后天魔也退回了,恰恰说明app在操控天魔定时定点地出场。 乔畅喃喃道:“意识攻击,空间转移,加上操控天魔,这三者加一起,确实得用上安全屋了……” 他想了想,又质疑道:“但如果这样的话,你自己去安全屋就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让基地几百号人都和你隔离,这得出大乱子啊!” 陆绮眉眼上抬:”你确定就我一个人的手机上多了这个app?“ 乔畅顿时愣住。 如果说这是一种污染,单位人来人往,其他人的手机也能潜伏这种污染。 想一下,全市重要领导来到分局开会,手机上忽然多了个app,然后把没有灵异防备能力的领导们,一锅端到了危险重重的副本里。 再想一下,毫不知情的文职人员撤离出去,和同事短信交流,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和朋友在聊天软件上吐吐槽,然后app的污染不知不觉间扩散给几十,几百,几千几万人…… “现在还觉得封锁分局是小题大做?” 乔畅的冷汗已从脑袋上扩散到了整个躯干,连身上的几处纹身都湿漉漉地移动了起来。 但他这时忽然发现,陆绮看着威严冷漠,脸色却像一张虚透了的纸,看似厚重,实则已受不住一点光。 快到极限了啊。 乔畅忍不住道:“在我面前就别强撑了,把手表分开吧。” 陆绮只盯着他身上那三处被遮挡一半的纹身,沉默像细线一般缝了氛围。 “你前段时间刚刚去处理了恐怖美术馆,身体未完全恢复吧?你确定能控制得了你体内的东西?” 乔畅大眼珠子瞪他一眼:“我门都锁了你和我说这些?” 陆绮挑了挑眉,诱人的压迫感又漏了几分。 “想留就留,不准拖我后腿。” 二话不说,忽的放开表盘。 失去桎梏的手机就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疯狂震动,屏幕时间飞速往后转动。 2点47分。 2点48分 2点49分…… 2点50分了! 炽黄温暖的光陡然间变得惨白压抑,如停尸间的冷柜,如临大敌的乔畅,忽然鼻尖一动,闻到了一股怪异到甜香的尸臭味。 然后,乔畅的意识开始变得恍然和模糊……就如同当时闻到尸臭恍了恍神的陆绮,他也变得分不清眼前的景象到底是安全屋,还是另外一个地方…… 直到一种发旧齿轮的咔咔钟表声。 如漏着锈风一般直接在脑海演奏。 “老乔?” 乔畅猛然惊醒。 他才赫然发现陆绮坐在地上,冷静地转动了手表。 刚刚是app的第一波意识攻击。 是陆绮说不许拖他后腿。 可也是陆绮帮他挡下了一波攻击。 乔畅知他面冷心热,感激地看了一眼,可随即想到——在第一波意识攻击之后,应该是转移? 但他们人还在,转移失败了? 陆绮忽凝神看向安全屋的墙壁。 不,转移还在继续。 原本雪白如银的墙壁,忽的大片大片地蔓延出了腐水浸泡过的霉斑。 本是光滑可鉴的金属地板,逐渐浮现了血迹水渍,角落里飘出了发臭的发丝、碎屑,还有血肉,各种诡异的声音开始在房间之内响动。 app没能把他们拉到副本里。 可安全屋内的现实,竟在慢慢被那座猛鬼大厦里的现实所取代! 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诡异场景,竟然在虚幻之中隐隐出现了实体,并开始重叠、复制、颠倒过来。 不过多久,整个安全屋就要被猛鬼大厦的一角所覆盖,彻底成为副本扎在分局里的一个恶性肿瘤。 陆绮下意识要把手表贴在手机之上,但却发现表针在经历之前的接连倒转之后,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时间。 说明他此刻已透支,过度使用表盘也会酿成极为可怖的灵异灾难。 他需要时间恢复,才能再度使用回溯。 于是看向乔畅。 “老乔,帮我拖住他们至少15分钟。” 乔畅等的似乎就是这一刻,爽利一笑,竟撸起了袖子,卷起了窄腿牛仔裤,把鞋子也脱了。 完全露出了身上的三道纹身。 一处是个诡异的笑唇,一处是残缺的笑眼,一处是个歪歪扭扭的怪鼻子。 乔畅就这么把两脚站在逐渐腐烂的地上,身上的纹身开始疯狂蠕动。 笑唇纹身竟从手上平移到了墙壁上。 笑眼纹身则从脚上蔓延到了地板上。 鼻子纹身则从后背转到了后方地面。 三道纹身兜兜转转,最终在地上汇聚到了一块儿,拼凑在了一起,仿佛成了一张恐怖的人脸。 档案098——舌苔人脸,代号人面天魔。 这人脸一边咯咯乱笑,一边在地板上平移穿梭,它一张口,血红诡异的嘴张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沾着脓液黑水的碎牙,竟吞吃着大厦里那些弥漫的黑斑、水渍、腐发。 本要在安全屋内完全浮现的猛鬼大厦副本。 竟然被一个只在于二次元的诡异生物咔嚓咔嚓地咀嚼着灵异的地基,因此无法在现实之中浮现。 这时的陆绮低头看看氪命app,竟然发现屏幕出现了许多重复杂乱的文字。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即将在2点50分……进入……“猛鬼大厦”副本……您已经进入“猛鬼大厦”副本……您即将在2点50分……您已经进入……您即将在……】 在被回溯过一次,又被吃掉过一次幻影后…… 副本它,卡bug了。 陆绮眯了眯眼,险些笑出声来。《 》 3、氪命APP(3) 短短5分钟,猛鬼大厦的幻影几次试图浮现在安全屋中,可舌苔人脸穿梭于各平面,以血盆大口吞噬了浮现的灵异——碎发、血水、霉斑、尸臭。 灵异地基被一一挖空,猛鬼大厦很难在现实浮现。 就像程序员拿重名的文件覆盖另一个文件,却遭到大量病毒袭击,失去了覆盖的权利。 现在的问题倒不算副本了。 而是舌苔人脸,它明明马上就要吞掉残余的灵异了。 可那诡异的咯咯笑声不但没减弱,反而越演越烈,不断回荡在不大不小的安全屋内。 陆绮秀气的眉皱得都不那么秀气了。 把天魔削弱分割,相当于把一个完整的天魔拆掉爪牙、降低活性,再融入濒死的人体之中,这样能让濒死的宿主活过来,反向操控天魔。 但乔畅若过度驱动天魔,必将增加天魔的活性。 一旦活性增大,融合完全。 人性输给灵异,就会反过来让天魔操控他。 就会和老麦他们,再无区别。 陆绮专注于手表,发现还剩10分钟表针就能缓冲好,就能进行下一轮时间回溯了。 幸好,乔畅还撑得住。 猛鬼大厦退却,安全屋恢复原来的模样,雪白墙壁如凝固的银波雪涛,金属底板异常地沉重坚硬,放着令人心安的银青光泽。 乔畅收回天魔,恐怖人脸在他身上拆成三处纹身,游走蠕动,停在了足踝、臂膀,及后背。 他的尸斑腐色一点一滴从身上退去,仿佛有一只隐匿的橡皮擦抹去了灵异,然后抖擞精神,他看向陆绮笑道:“我没拖你后腿吧?” 陆绮沉默片刻才提醒道:“这次的纹身回到你身上并静止下来的时间,比上一次多了0.56秒。” 乔畅的笑容凝固。 “0.5就算了,你怎么算的0.06?你这表没有毫秒级计算能力吧?” 陆绮淡笑道:“我对时间的感知力就是毫秒级别的。” 而陆绮低头看看氪命app,屏幕重复杂乱的文字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即将在2点50分……进入……“猛鬼大厦”副本……您已经进入“猛鬼大厦”副本……您即将在2点50分……您已经进入……您即将在……】 它还在无限卡bug了。 可见app从来没遇到过使用者无法被拉入副本的情况。 乔畅好奇道:“看上去是没事儿了,不如先出去?” “你很急?” “那当然,你这一封锁,打断几百个人的进程,领导班子估计正在一层安全屋里暴跳如雷呢,尤其杨局,他为了市级会议筹备很久,现在被你打断,我看他走的时候那脸色臭得啊,像在嘴巴里下痢疾一样。” “杨靖对我很不满么?” 乔畅幸灾乐祸地笑:“他再气也不敢真开了你,但你闹这么大动静,肯定不止特事局,整个言川市的武装警备系统怕都被你惊动了,我看你的报告怕是得从今年写到明年了。” “不还有你么?” 乔畅一愣。 陆绮很自然地拍拍他的背,手表压了压对方背上微微蠕动的纹身。 “报告你写一半,这次你动动脑。” 鬼不怕魔不怵的乔畅却在尖叫:“我写报告?你咋不帮我写?我帮你忙,你还欠我人情呢!” 陆绮反瞥他一眼:“谁欠谁人情?” 乔畅瞪他:“那我走了,你想待这儿就待吧。” 乔畅刚刚去铁门边。 就听见了安全屋的对讲机里发出一阵恼怒的人声。 “你俩还要在里面呆多久啊?天都被你们捅破了!” 乔畅震惊到整个人蹿起来:“杨……杨局长?” 陆绮眼神微微一沉。 安全屋的所谓猫眼,是一层真空的横条防弹玻璃,平生可遮盖起来,打开也只能看见极小一部分。 透过猫眼,乔畅看见杨靖怒意蓬勃的大脸,整张脸像拽了一下抽水马桶,有冲走一切魑魅魍魉的可怕气势。 愤怒的领导是世上最恐怖的恐怖小说。 比天魔在世还要让人去世。 乔畅陷入了惨笑:“杨……杨局,你真来了?” 杨靖的怒眼在黑暗中也发着光:“安全屋上个月就装好了监控的,你俩刚刚说话的时候我就出来了……” “刚……刚我们的对话你都听……” “罗里吧嗦,还不开门!” 陆绮忽警告道:“别开门。” 乔畅疑惑地看向陆绮:“门外真是杨局的头。” “……你只看到了杨靖的头?” 乔畅忽的身上血压骤降。 他再透过猫眼去看。 杨靖怒得鲜活可亲。 可整张脸贴近猫眼,导致乔畅只能看见他的脸,不能看见脸下面是什么。 乔畅回头:“杨局的身高是能把头贴在猫眼上的,他生气时就这样瞪人。” ……陆队长神经过敏,总不能过敏到领导头上啊? 陆绮眯了眯眼:“你不觉得应该再等等?” 乔畅若有所思,混沌的目光一下子清利几分。 “这时候出现在门外的人是得提防一下,但若是他真有问题,让有问题的局长在外徘徊,对同事不更危险么?” “说得有道理。”陆绮点头,“我选择等等。” 这不还是没听我的么? 乔畅边吐槽边看外面。 杨靖局长果然暴跳如雷。 他从不搞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套,有火就发,有仇当面就报,活得比真金还真。 “你俩要我回去向最高领导要授权,逼你们打开安全屋吗?我拿陆绮没办法,他有权有本事,可你乔畅哪儿来的本事不开门?你有本事开门啊!” 乔畅汗流浃背。 可也发现每次杨靖说话时,他脸上的光线也在变。 好像有什么吊灯在上方一晃一晃的。 陆绮的目光就像针扎一下跳了一跳: “猛鬼大厦副本的黑暗走廊里也有一个吊灯。” 乔畅一悚,便让背上的眼球纹身蠕动几分,顺着脖子爬上脸,最后停在他眼眶。 一瞬间,天魔的眼和人的眼产生了重叠。 透过天魔,乔畅直接透视到厚重铁门外。 杨靖的头确确实实贴在门上。 可头下不是身体,而是一个个堆叠起来的腐烂的死人头。 人头把他堆叠到一定高度,才能让杨靖贴着猫眼。 杨靖的人头柱子外,还有各色密密麻麻的死人头,惨白的眼球盯着门后的乔畅。 而杨靖之上,是一个嘎吱摇晃的破旧水晶吊灯。 老式酒店大厦才会用的那种,不断地滴着水渍。 乔畅看得全身汗毛翻卷到紧贴皮。 陆绮淡淡道:“app第一波攻击是意识攻击,第二波是空间转移,第三波,就是操控和召唤天魔了。” 前两次都没把人拉入副本,它干脆把副本里的天魔转移到了副本外,想用外力把安全屋里的人拉出来。 毫无防备地去,则必死无疑。 乔畅后怕得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儿一锤一锤地在砸胸口,却听陆绮道:“现在你可以开门了。” 乔畅回头猛一看,震惊道:“现……现在开门?” “怕了?”陆绮的沉静里透着冷酷,“之前不出去是没确定它的身份和杀人法则,现在洞悉了它的原形,难道要任由鬼东西在门外徘徊,逼得真同事真局长躲在安全屋里出不来?” 腐烂死人头是《熄灯拍球》里的人首天魔,它不需杀死对方,也能窃取人的面目、声音,甚至是记忆。 杨局长躲在安全屋,未必就真的死了,也许只是被天魔见过,窃取了面目声音罢了。 乔畅想了想:“好,我先去开门……但万一,万一光荣了……我只想告诉你,有件事藏在我心里,四年……” “……你脱发四年了?” “你有病吧。”乔畅的面色扭曲得仿佛被戳破了隐秘,“我是说我房贷还有四年才能还清,如果我光荣了,你记得帮我还啊!” “……不还,这个屋子里没有人会光荣。” 陆绮平静之中蕴含的力度,好像所说就是真理。 乔畅既无奈也欣慰。 一回头,义无反顾打开铁门! 密密麻麻的拍动声儿传来,当铁门完全打开的一瞬间,几个人头在空中暂停,惨白的眼球盯向了他。 这种注视下,一种天魔的杀人法似乎被触发。 乔畅的胸口忽然出现了大量密密匝匝的尸斑,眼球也变得如死人一般苍白。 可他却依然挺住了身躯。 尸斑渐退,眼白消失。 出来前他就有准备,身上纹身蠕动,舌苔鬼脸挪动到了身体不同的三处——胸口、咽喉、眼球。 死死防住要害。 抵抗了灵异攻击。 可这时吊灯却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嘎吱乱响的声音在地上仿佛晃成了一个惨烈的黑影。 乔畅通过天魔的眼看去。 发现那吊灯晃荡得厉害,是因为灯下吊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尸,正不断地往下掉水。 之前那些出现的水渍,就是男尸身上的水。 浓烈的尸臭也是因为他。 乔畅毛骨悚然之际,发现吊着的男尸转向了他。 下一瞬间,一种未知的杀人法则似乎被触发了。 他赫然发现——自己的纹身竟有慢慢融化的迹象。 乔畅一瞬间感到了难以想象的剧烈疼痛,像在灵异面前失去了防卫的盾牌,一只脚几乎瞬间化成了水渍,腰部以下变得透明且虚幻起来。 舌苔人脸竟被抹去了一部分! 这时融化已到了肚腹,五脏六腑竟然开始变得透明,他赫然意识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点。 ……就要死在这儿了么? 融化到了胸口的高度,像一片灵异隔空吞没了他,他忽生了一丝解脱感,仿佛因结局注定而放弃挣扎。 濒死前,他回顾自己救过的一个个鲜活面孔,想起自己亲手建立起的一道道档案,像一个垂垂老矣的战士看向墙壁上那满满当当的战功勋章,每个都是他活过、斗过、不屈不昂的证明。 起码给陆绮那王八蛋争…… 乔畅瞬间惊醒。 取了点儿时间……? 他发现一只戴着表的手腕搭自己的肩膀上,而自己的身体,已从融化状态还原到了之前的人类躯壳。 甚至状态比之前还好。 陆绮慢慢收回表盘。 “表针缓冲好了,我就把你的时间倒转了。” 乔畅震惊到了下颚可以塞个口撑的程度。 “你……你的表不仅对付天魔,还能把濒死之人还原到之前的状态……你对铜表的掌控更进一步了?” 陆绮沉默片刻,吐槽道:“表能在你身上起作用,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乔畅一愣,陆绮只目光冷厉地看向了门外虎视眈眈的人头,和暂时受到压制的吊灯。 “但就今天,不管你濒死多少回,我都把你拉回来!”《 》 4、氪命APP(4) 这次的致死攻击,让乔畅融化到几乎被斩首。 从脖子以下开始的一切都被抹除,脖子以上惊恐又突兀地漂浮在半空。 陆绮却一手搭在这即将落下的惊恐头颅之上。 表针一转,白光一闪,瞬间还原到几秒之前。 头颅下的身体又再度变得有血有肉,乔畅惊喜感激地抖擞双肩。 而这是第5次了。 5次的生死扭转! 吊灯男尸的恐怖诡谲一次胜过一次,而乔畅也终于决定——不藏了,上大招。 两只手,十根指,迅而猛地戳到了一个的腐烂死人头,手指几乎深陷于其中。 眼瞳、笑唇和鼻子纹身,如毒蛇一般欢快地顺着手指蠕动到了死人头上,竟完全覆盖长满黑色毛发的脸,重新组成了一张咯咯笑着的可怖人脸。 诡异的笑眼弯如满月,发现了弹弹跳跳的腐烂死人头,如见了海鲜市场上一蹦一跳的活虾,舌尖舔动,食欲大增,它也一蹦一跳地向别的人头冲过去。 然后一口啃下去。 毛骨悚然的啃啮声在一层不断回荡,让腐烂死人头消亡了不少,可一次次啃啮也让死人头上的舌苔人脸,产生了某些诡异未知的变化。 人脸变得越来越像是乔畅。 陆绮的脸色微微一变,赫然看向乔畅。 “你要是在这儿失控的话,房贷可要加息三成!” 乔畅如被当头棒喝一般,猛然惊醒。 就像人性的短暂回归,压制了灵异。 “你不鼓励我还咒我呢?算什么战友啊?” 陆绮的脸上冒出一丝残酷的笑:“你要在这儿失控,耽误我大事儿,战友可做不成了。” 要是在这儿失控了的话,他就得把乔畅和舌苔人脸一起处理了,活着出去的就只剩他。 乔畅刚要说什么,陆绮忽然看向门口,面色微微悚然。 怎么了? 乔畅忽然听到一阵仿佛踏在灵魂上的战栗声响。 哒哒哒,哒哒哒。 像货仓开闸,如大坝决堤,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头从黑暗中滚落了进来,顷刻间遍布整个二层。 陆绮面色微变,乔畅更是惊恐到脸色发白:“怎么这么多?” 人的力量有限,可从副本中拉来的天魔似乎无穷无尽。 人会死,即便是强悍如乔畅陆绮,也只是死得慢一些。 可天魔不死。 只能被削弱和封印。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人与灵异之间,绝不公平的抗争。 人头密密麻麻地涌现,连之前受到压制的吊灯也如受到了灵异的强化。 那吊着的男尸摇晃加剧,竟然在这吊灯之下,如秋千似的剧烈晃动起来,大片大片腐臭的水渍洋洋洒洒地飞溅、喷射到了四面八方。 陆绮低头却见——他戴着手表的腕子已在不知不觉间融化。 “陆队?!” 在乔畅那一声惊悚的呵声后,阴冷的水渍顺着手表叮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种清脆决然的濒死回响! 即将消失之前,陆绮却目光一沉。 强烈的求生意识如化作实体。 地上的表盘叮叮当当几声后,忽的自动打开。 表盘下细如发丝的齿轮紧密啮合,层层推动一个乌黑染血的齿轮开始转动,它每一转,似都残余震荡了一点微弱的、诡异的人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阴冷, 1个半小时前,下午2点。 隔离房间内的陆绮正躺在床上看书。 忽然,他的脑海里直接响出了一种怪异生锈的齿轮转动声儿。 齿轮转动间,又似乎出了一种漏风的琴箱才会有的断续乐声,显得诡异又空灵。 当这些转动合在一起时,只让人觉得自己仿佛已脱离这世界、脱离了这段时间。 下午2点的陆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从床上起身,一踏步,穿过一片黑色的间隙。 再踏步。 就踏出了这段时间间隙,踏到了下午3点半。 乔畅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场景——怎么陆绮几乎要消失了,还会有第二个陆绮从安全屋里走出来? 他刚想问,却见新来的陆绮拿着表,对准即将融化的陆绮。 表针倒转。 即将融化的陆绮立刻被还原到了几秒钟前! 安全屋里出来的陆绮道:“我是下午2点的陆绮。” 啊?啊! 乔畅惊愕无比地发现,不止是第二个陆绮,隔离房间里还有第三个,第四个陆绮,第五个陆绮这样走了出来。 1点小睡的陆绮。 12点吃饭的陆绮。 11点追剧的陆绮。 甚至还有10点,刚洗完澡,新鲜雪白得像一块裹在浴巾里的小蛋糕的茫然陆绮! 五个陆绮就这么重重叠叠的走了进来,越往前走,拆分越多,仅仅几步,仿佛细胞分裂一样踏出了无数个幻影,又宛如一段时间线被反复折叠拆分,从中出了无数个自己。 无数个陆绮就这么矗在了地下二层的空间,有的在柱子旁边走去,有的在门后踏出,有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活蹦乱跳的腐烂死人头戳戳点点。 利用手表的倒转,把它们还原成了闭眼静止,一个个如泄了气踩到底的皮球,再无响动。 而目睹一切的乔畅,被这个场景里蕴含的巨大转折所彻底震慑。 话都说不出一句。 陆绮是普通员工时,他就暗暗拿自己和陆绮较劲儿,毕竟那时陆绮还是新人。 对方从无数次团灭任务中活下来,他固然佩服,可也只是觉得——这小子很善于保命。 大概不善于攻击吧? 他也曾妄想——自己凭借体内的舌苔人脸,再成长一段时间,未必不能达到陆绮的高度。 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任的队长。 他终于彻底明白,陆绮为什么能坐上队长位。 这人竟……竟把不同时间线的自己拖拽过来! 这还是人能做的事情吗? 这时吊灯猛烈地晃动,男尸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荡着秋千,尸臭弥漫的水渍被四处喷洒。 每个时间线的陆绮身上都透明了几分,却藕断丝连般残留原地。 他遭到了致死的抹除,但攻击分散拖拽到了无数时间线上。 如致命一刀砍下,被均分为无数道小伤。 无数个的陆绮,对吊灯发出一句最威严与冷厉的叱声: “言川市陆绮,送你上路!” 无数道杀气凛冽的声音回荡在昏暗如坟的地下二层,犹如从天而降的一道圣令。 无数个陆绮对吊灯抬起了手,拨动了表盘。 无数条时间线拖拽而来的攻击,都叠加到区区一男尸身上。 吊灯上的男尸似受到无数表针的戳挪,剧烈晃荡忽的被迫顿止,地上四散的水渍渐渐收拢,居然往上飞转到了男尸身上。 表针继续加快倒转。 腐臭水渍居然从男尸身上一路爬上吊灯,男尸从一动不能动变成了飞速地干瘪,如彻底抽干了水的海绵一样迅速下降厚度。 忽的,氪命app的屏幕猛烈震动。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即将在2点50分…… 震动的屏幕猛烈地一闪,紧急蹦出下一句。 【不,您不必即将进入“猛鬼大厦”……】 密集人头和吊灯男尸都消失无踪,可怖森然的一切就此抹去。 无数陆绮彼此对视,仿佛也对无数个自己叹了一口气。 然后原地消失,只剩一个消瘦嶙峋、冷锐苍白如一杆削尖枪杆的陆绮。 茕茕独立于昏暗之中。 表盘中一个黑色齿轮忽的断裂,被机械齿轮挤压而弹飞出来。 掉到地上后逐渐消失,似乎就此报废。 陆绮对此倒不惊讶。 召唤不同时间线的自己,本就是一道耗损巨大的招式,爆一个齿轮就耗损掉一部分的手表。 如果齿轮报废多了,那么封在表里的【时轮天魔】,一个真正可怖森然的怪物就会爬出来了。 所以这招虽强,可不能多用啊。 陆绮有些虚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氪命app。 【温馨提示:您已逼退“猛鬼大厦”一层守卫,解锁以下选择。 1.现在进入“猛鬼大厦” 2.七天后的凌晨12点,和您选择的三位队友一起,找到猛鬼大厦的入口,自行进入,到达七层。 如果都不选,将把所有潜在使用者拉入副本,使用者分布全国,目前数量总共349,请谨慎选择。】 乔畅震惊道:“这……这么多怪物,才仅仅是七层里的一层?” 陆绮沉默不语,乔畅立时嘲讽道:“它拉不了你进一层,就威逼利诱你进入大厦深处?这鬼东西可不是人,是不会守承重诺的……队长你应该不会相信它的话,接下这狗屁副本吧?” 陆绮却挑了挑眉:“接啊。” 一句话如掌掴,打得乔畅的脸蛋茫然乱响:“啊?” 陆绮随手一举手机:“它展示了足够的威胁,也展示了足够的诚意,让我有七天时间准备,还允许我自己挑选三个队友……” 一人进去,和啥都不懂的新人组队vs找三个经历几十次灵异事件的精英一起下副本。 前者是驴友逃票进危山,后者是专业队友登珠峰,一个上新闻,一个上记录,上和上差距可大了。 乔畅顿时陷入如火如荼的沉默。 他知道陆绮一旦下决定,就绝无更改。 他也知道队长决定有时等同于指令,有时甚至更在指令之上。 可现在……陆绮似乎比之前更加虚弱了。 ……真的没问题么? 陆绮只是看出口,苍白脸上似投射出交错的阴影。 “我休息会儿,去找杨局做个报告。” “那我陪你?” 陆绮沉默以对,似在磨砺一个个不可言喻的念头,良久,忽劈开沉默。 “时间不等人,你现在去代传命令。” “一令:解除a楼、b楼、c楼的内部封锁,但依旧断绝外部通讯,封禁局域网,封禁手机使用,只许使用内部广播,所有人走出安全屋,一小时内,到a楼广场集合,一个不能少,违者立刻逮捕!” 乔畅困惑道:“我们不是已经脱离危险……” 陆绮目光冷厉地打断:“app显示感染者349名,你觉得里面有多少是我们单位的人?” 乔畅脸上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冻住。 陆绮继续甩出一连串冷峻的命令,根本不给冻于震惊的乔畅半点思索犹豫的空间。 “二令:行动保密授权提到b4级,单独行动受限,离开必须两人以上同行,不可离开彼此视线。” “三令:封锁等级调至c3级,让在外污染防治部队调至少一百人的兵力在门口防守,再让部队派遣一个检测班过来,搜查检测a楼、b楼、c楼的里外,抽取空气样品、液体样品、固体样品三则,在线检测,污染报告出来前,所有人不得返回办公室取回个人用品,重复一遍,不许返回办公室——” “去行动处刷这张卡,把你的员工授权提至a2级。”他递一张队长卡,冷声道:“现在,执行命令吧!” 这种一言九鼎的权威忽然被掷出,就如平地一声惊雷炸下。 狠狠震慑人、凝聚人,也让乔畅莫名其妙热血沸腾了几分,把身躯紧紧绷直一线。 直到不能再直时,他“啪”地一扬手,像在体外掀起水花,对陆绮重重敬上一礼。 “是。执行队长命令!”《 》 5、氪命APP(5) 热血沸一会儿就得冷却,临走前,乔畅还是忍不住问。 “队长,你只在这儿休息?需不需要……去隔离室啊?” 他总觉得陆绮用了那强大到匪夷所思的招式,不可能什么代价都没付,须知他用舌苔人脸每一次都会加剧失控的风险,事后得费数天,才能保证舌苔人脸不会变成自己的脸。 陆绮只冷扫一眼:“还不走?” 看上去没事,只是疲惫些,带一点儿冰水里泡久了的病白纤弱罢了。 乔畅虽担心,也架不住催:“我马上走。” 对方走后,陆绮才在昏暗的地下二层走,脚下不急不忙,像在钢琴键盘上滑动,时间都被踩出了闲,他踏入最近的卫生间,还有余力洗手、照镜。 忽然,陆绮脸色一阵扭曲似的搐动。 腮帮子一鼓一涌,张口一吐,竟吐出了大量弥漫尸臭的水渍,混杂了扭曲揉蜷的一团团黑发,腐败发青的皮肤碎屑,及指甲断片。 如此诡异的呕吐,竟持续了整整了十分钟。 巨大的呕吐量已远超过正常人所能拥有的极限,却还没有半点缓解的现象。 就好像,尸臭腐水在从四面八方入侵他的身体,体内蜷伏如屑的阴冷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又过了五分钟。 吐出了几个染血的齿轮。 致命的呕吐才终于减缓。 陆绮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唇角,看向镜子,目光如羽毛中夹杂的刀锋,轻盈且锋利到极致。 那吊灯男尸的灵异攻击,虽没致他于死,却在无数分散的时间线上叠加到他一个人身上。 幸好他之前为了防范来自体内的攻击,把几个齿轮深深嵌入脏腑。 若非如此,早撑不住。 陆绮洗漱完毕,离开洗水台。 地上有些积水,倒映出了卫生间惨白的墙壁。 只是积水里倒映的那个陆绮,在现实的陆绮走出去时,停顿了几毫秒,才跟着走了出去。 这种细微的差别,没有任何人注意。 半小时前,地下一层一号安全屋内。 “陆绮在哪儿?” 任亦云脸上扑火,眼中怒蹿,踱步不停,全身骨节被焦急催动得格格做响,给人种洪水倾泄的幻觉。 “他一句话就把我们封这儿,凭什么?” 安全屋内挤着的近百个文职后勤人员一阵无奈地瑟缩,像匍匐一角的群羊。 洛枫狗模狗样站起:“任副队长,队长使用紧急授权是他的手机出现污染,会吸引天魔……” 任亦云眉尖一簇:“你亲眼见着天魔了?” “没……” 任亦云嗤笑:“是陆绮自己被污染,隔离后出现臆想了吧?” 洛枫整张脸皱成一团:“……不至于吧?他是队长。” “我还是副队长呢。”任亦云眉尖一攒,“你们这些新人怕他、敬他,把他看得和神仙一样,可他哪里是?” “我在分局整整七年,他是新人时我就是副队长,他当了队长也得叫我声前辈!” 众人的沉默挤在一起,谁也没碰火。 一旦反驳任亦云,他会火得更厉害,直到全场追随他的怒,为他气势所倾斜。 毕竟王队长在世时,任亦云就是副队长,说话不一言九鼎也有八鼎,陆绮不过是一新人。 王队长遇难后,杨靖局长不知怎么想的,把队长这位置端茶一般端到陆绮面前,直接越过任亦云这个炙手可热的队长人选。 任亦云耿耿于怀。 眼红心冷了多年! 他如今冷声道:“整个市的警备力量都被惊动,陆绮要没一个合理的解释,他队徽被摘是活该,可局长怎么办?还有你,不要这饭碗了?” 洛枫左支右绌。 他确实没看到天魔作乱。 他想决断,可决断由不得小人物,他只是传声筒,一个庞大机器里的小齿轮,相比起来,任副队才是大齿轮。 现在,任亦云这个大齿轮发出反抗陆绮的巨响。 “陆绮的误判不能连累分局,谁和我出去看看?” 洛枫犹豫间,两个同事跟任亦云走向出口,打开了门。 大踏步走出安全屋,只留一地不知所措的文职人员。 洛枫赶紧去看。 见三人拎着手电筒走在灯光通明的走廊里。 环境正常。 洛枫松了口气,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时,忽觉不对劲。 ……他进来前已把警报开启,楼道内的灯不应该是这样白亮,应该红光闪烁示警啊。 而且,灯光这么亮,他们为什么还开着手电筒? 当他往前踏出一步,视觉画面忽发生剧烈扭转,一片莫名诡异的黑暗忽然笼罩了整个基地,灯泡一个个嗤嗤黯淡下来,楼道里黑得仿佛被装在一个墨水瓶里。 安全屋内看到的景象,和安全屋外看到的不一样!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剧烈的恐惧让他迅速收回脚,把安全屋大门关拢、锁紧,仔仔细细检查三遍缝隙,手指还在颤抖。 任亦云踏出屋,就见墙壁忽然脱落,鲜艳的值班表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腐烂的霉斑,灯泡一个个嗤嗤爆掉,楼道陷入伸指不见人的黑暗。 周遭温度下降一大截。 像从温暖的夏天一下子进入藏尸的冷柜。 同事紧张:“……这分局不对劲吧?” 任亦云道:“我知道不对劲啊。” “……那你还说陆队是误判?” 任亦云蔑然一笑:“我要不这么说,你俩会和我一起走?” 他精神上鄙视地球人。 但他重视陆绮像重视三体人。 这又不冲突。 两个同事顿时无言,甚至想折返。 可转身见到一片浓重的黑暗,以往可照百米的狼牙手电筒,连前方三米都穿不透。 “蠢货,出来了还想回?现在去地下二层找陆绮。” 任亦云顶着浓厚的黑暗往前走了五十米,倒是顺利找到了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 这五十米平日走得轻轻松松,如今走来却像五百米那么漫长,所幸除了环境有些黑暗压抑外,他们没碰到任何天魔。 也许大部分天魔都被陆绮吸引了。 两个同事松了口气,跟任亦云沿着楼梯往下走。 可连着走了1分钟,入口的灯光却没有透出来。 名叫小曾的同事往下方的黑暗谨慎走了几米,可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撞上了个厚重东西。 他吓了一跳,发现前面是一堵黑色的墙! 从未见过的黑色墙壁出现在了面前,上面挂着一个值班表,表上所有员工照片都带一种陌生扭曲的笑,宛如无数黑白遗像在死寂中凝视,齐刷刷地盯着三人,令人不寒而栗。 任亦云挑眉:“这堵黑色墙壁大概也是一个入侵分局的天魔,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清锐,举起一个冒着铜绿,亮漆剥落的古旧打火机。 他“咔哒”一打,火石摩出一片诡异的绿色火花,跳动的火焰在墙上扭成了怪异的绿色影子,圈住了那值班表。 “嗤”,值班表烧了起来! 在绿火中,值班表上的员工照片忽从扭曲的笑容变得怨毒,五官软融,仿佛受难以承受的痛。身躯化作蜡质,扭曲变形,伸出滚烫的手拼命拍打边框,似乎试图逃离。但那诡异的绿火将他们牢牢锁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火焰牢笼。 他们只能发出凄惨的尖啸声,每一声都如利刃般刺破空气,仿佛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任亦云面色冷漠,收回了打火机。 正如陆绮的表封印着一只时轮天魔,他的打火机里也封着一只诡异的天魔。 无数次,他都用这只打火机给自己和手下烧出一条生路。 仅次于陆绮之下的副队长,又岂是只会发火嘴炮的草包? 小曾松了口气,同事小章却警惕道:“小心!它现原形了。” 黑色墙壁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墙壁上隐约凸显数个人形轮廓,挣扎从中逃脱。忽然,咔咔声传来,几具扭曲死尸从轮廓中掉下,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泥和松软连着的血肉。他们以僵硬的姿态站起、逼近,每一步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小曾陷入了巨大恐惧,任亦云果断道:“小章,用照相机!” 小章拿出一个黑色的古老照相机,它外壳已开裂,边角处磨损出内层纤维,卷片器每一转都发出一种嘎吱嘎吱的怪响。 任亦云“咔哒”一声打开打火机,绿火忽然烧到了几具扭曲尸体上。小章再拿照相机一拍,燃烧的死尸居然凭空消失! 下一刻,小章拿出胶卷,看见那些扭曲死尸出现了胶卷底片中,像电子幽灵一般扭动,却无法挣脱相框。 分局的道具——【鬼格子照相机】。 可关押削弱后的天魔,但每个胶卷格子只能稳定关押一个天魔,多了就有溢出风险。 小曾由惧转喜,马屁连出道:“打火机配合天魔照相机,简直绝配!不愧是仅次于陆队的副队长。” 任亦云本得意笑,却被马屁拍得笑容暂停:“什么仅次于?” 本来随着这些死尸被陆续关押,黑色墙壁也有消失的迹象。 可墙壁后似有一股吱哑晃动的,像吊灯来回晃的声音。 那嘎吱摇晃声过后,腐烂的气息忽然加重,一个个的死尸再度捅破墙壁的禁锢,咔咔掉下,咔咔爬来。 任亦云皱眉:“这吊灯也是天魔?它在加强墙壁里的天魔。” 他不得不加速使用打火机,小章也不断按下快门抽出胶卷。 “副队长,这样下去不行,格子已经满了。” 任亦云怒得发绿:“满了也得继续关押!” 胶卷里的天魔人头耸动,活跃得几乎要跳到隔壁的格子,小曾心惊肉跳,小章却强迫自己冷静,拿着胶卷观察数目。 “已经超格关押了,每个格子关押两三个了……再这样下去要溢出的!” 任亦云越发惊怒了。 如果不是这吊灯,本来这一切都可以迅速解决的。可如今多了这可怖诡异的玩意儿,他也不得不用那招…… 忽然,他脑海中响起了一道诡异的齿轮转动声。 层叠的金属摩擦碰撞,带出了无数道空灵、诡异的阴森韵律,仿佛无数时间线开始在这一刻碰撞,无视齿轮在倒转。 然后,吊灯摇晃的声响忽然消失了。 黑色墙壁和扭曲死尸也一并消失了。 入口灯光亮了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时,任亦云仿佛明白了什么,却见乔畅从拐角处转出来。 “你们来了?我刚协助陆队逼退吊灯上的天魔了呢。” “他逼退吊灯天魔。”任亦云狐疑,“你……协助的?” 乔畅笑道:“不说这个了,陆队拜托我去传令——解除内部封锁,所有人走出安全屋,一小时到a楼广场集合!” “二令……” “三令……” 任亦云的眼一尖,注意到乔畅手上的卡——队长金卡! “他让你传令,还把金卡给了你?” 乔畅道:“对啊?怎么了?” 他现在只觉浑身上下如装满齿轮,仿佛从陆绮的威严中挪了一分给自己用,说话行动都带响了。 任亦云静止片刻,烈火锻造的容颜里爆出一丝荒谬的笑。 “你问我怎么了?” 队长有令,本该让副队长去传,这是政策。 可第一次传令,陆绮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洛枫去。 第二次传令,陆绮让乔畅这一事无成的混子去。 竟无视他到这个地步? 何等的傲慢! 乔畅瞧见他的阴阳怪笑,怵道:“我,我去传令,副队你去看看陆队,他,他看上去没事,可我总觉得他好像……” 任亦云似揣了微怒:“他出事了你还出来?” 不等乔畅脸色发红,他冲了进去。 他回想第一次见陆绮,只觉对方一副冷峭隽秀的美貌,像一截冰冻的绣花枕头,又冷,又傲,却坚硬漂亮得很。而他那时也不算讨厌对方,嘴臭归嘴臭,阴阳归阴阳,他还是想过在自己当上队长之后,要提携这个天赋极高的新人当副队长,让对方成为仅次于自己的存在。 结果新人顶了他的队长位置。 他成了人人口中的“次仅于”。 多雪亮的一个巴掌啊,到几年后的今天还在响! 现在,他要看看陆绮是否被严重污染,神智失常,如此便可判定失能。 队长失能,副队长自动接过权柄,代领队长职责。 这也是政策。 等任亦云在地下二层四处乱窜,发现卫生间的门上被人用马克笔写了荧光璀璨的几个大字——异常处理中,生人勿进。 里面好像有声音,陆绮在里面吧? 他冷笑一声,推门就进,满腹兴奋乱窜,欲把质问连发。 却因为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 6、氪命APP(6) 洗水池堆了小山一般团蜷扭曲的黑发,积水淤堵下,黑发在积水中不断生长,如呼吸般一涨一缩。 可任亦云的震惊不在于此。 洗手台的积水里,隐隐约约地倒映出一个晃荡的吊灯。 黑发一涨一缩,吊灯也一晃一回,影像正越来越清晰。 仿佛随着灵异元素增长,渐渐入侵到现实中来。 乔畅说陆绮逼退了吊灯天魔,可陆绮根本没善后啊! 任亦云冷笑着,觉得自己盯了这么久,总算捏了陆绮一个把柄,正好收拾残局,再去杨局面前告一状。 他一靠近,就见那团团的黑发在水池之中盘旋成了锥状,从蜷伏到扑咬,眼看要跳出尸水,缠吞起一切活物! 任亦云连打火机都备好了。 黑发忽“咔”地齐腰斩断。 积水里的吊灯倒影也模糊了许多。 任亦云一惊——他打火机都没用呢。 一个染血齿轮浮了上来,锋利的沿口还缠着刚切下的黑发。 让任亦云看沉默了。 齿轮必定是陆绮留下来克制这鬼东西的,所以才不怕灵异疯长。 终究不是陆绮没善后。 是他没有早一步看出。 "你来这儿干什么?” 听得这声,任亦云本想说点人话,可转身就没有人话了,只有…… ”陆队长还没死啊?” “你出了安全屋。”陆绮提醒,“卫生间门口还有我留下的字——你该认得出我的笔迹,还进来干什么?” “乔畅也出了安全屋,但他现在拿了你的队长金卡。” 任亦云笑着,可话几乎是针锋相对。 “洛枫帮你传话,乔畅助你对敌,你再丢点残羹冷炙给他们,这一个个就感激得不得了……训狗一行很缺你这样的人才啊,陆队。” 阴阳怪气的用词让陆绮皱了眉。 “你做事的效率若和你嘲讽的功夫一样高,几年前你就是队长了。”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任亦云仅愣了一下,就怒不可遏地准备亮出自己想了足足一个月的绝佳挑衅好词,陆绮忽一句话撂下。 “听说过‘猛鬼大厦’么?” “你这个……”任亦云猛刹急转弯,“你这个问题……是需要我的帮助?” “是。” 任亦云沉默片刻,笑着拿出了打火机,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要么求我,要么就下道正式命令,我和你可没交情可讲。” 陆绮皱了皱眉。 一边在微笑辱骂,一边又在放低姿态。 人的自尊心究竟可以扭曲到何等地步? 竟比灵异还难以理解? 他直接无视了对方,举起手机晃了屏幕。 “我的手机多了个叫氪命改运的灵异app,它把我拉入了一个恐怖等级未知的领域——也就是‘猛鬼大厦’副本。” 陆绮描述一番,任亦云擦着打火机也听得入神。 该辱骂时要笑着辱骂,该严肃时他便不再笑了。 “我路上遇到的黑色墙壁,你遇到的吊灯男尸……这组合有点耳熟,我可能在封禁的档案里看到过这个猛鬼大厦的原型。” 陆绮疑惑道:“你确定这大厦……是现实里出现过的灵异之地?” “队长是呕吐太多脑子不清晰了么?” 任亦云又开始了。 “王队长在世时机密档案我都翻过了,我说档案有,它肯定有。” 接下来,他要花3分钟炫耀自己的工作时长,要举出自己在王队长那儿得到的优待不下5种,要说出建立的猎奇档案不少于10个。 陆绮马上打断。 “我会提高你的员工授权,允许你查阅队长级才能看到的档案,一天后,我需要你把猛鬼大厦的一切资料给我调出来。” “现在,你去a楼广场帮忙点名。” 任亦云敏锐道:“你怀疑单位里还有感染者?” 乔畅还在懵时,他已把陆绮的思路隐约摸清楚了。 “为什么我去?你现在干什么?” 陆绮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令他几乎跳起来的话。 “我要打开封禁品库,取出禁物036——元宝扳指。” 任亦云倒吸一口凉气。 封禁品库里存放各种极危险的禁物,有的封印了天灾级天魔,有的则是从天灾级天魔身上夺下来的残肢和物品,任何东西一旦出库,都可能会当场失控,酿成极惨痛的灵异事件。 动荡局势下,陆绮还要取出危险的禁物? 而且是禁物036——元宝扳指。 巨大的危机让人的警惕心疯一样地增涨。 任亦云厉声道:“禁物控制不当可会酿成灵灾的,你拿来干什么?” “你问题很多啊?” 任亦云盯他,一字一句:“从前你问得我,现在我问不得你了?” 陆绮沉默片刻,忽转了话锋:“队长三项紧急授权是什么?” 任亦云似想到了什么,攥紧了打火机。 “队长三项紧急授权是——紧急封锁、紧急开库、紧急调回。” 紧急开库,就是封禁品库。 历代特事局除了局长,只有队长可无需请示、审核,可以直接取出禁品。 先斩后奏,权职特许! 任亦云只觉得队长权力膨大,可却无法反驳。 而陆绮那冷寂目光,更如道一出不改的令旨。 “我拿得出就放得回,现在……做你该做的事吧。” 任亦云低了低头。 再抬头时,他已收束了所有的情绪。 与乔畅那充满热血和敬重的敬礼不同,他极为冷酷干脆地敬了礼,然后就离开了卫生间。 其实他本想问陆绮一句。 但又觉得,没必要了。 1小时后,a楼广场。 大理石驯服地贴满了广场的每一个角,高大建筑的砖墙呈青灰色,如中年人般沉默坚冷,散发厚重的历史气概。 数百人在烈日下排开,都是特事局的员工。 当他们单独工作时,无论处理事件还是分析数据,没一个拖后腿的。 可不同部门因陌生的命令聚在一起时,就会变得拥挤茫然、发笨生硬,每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时,显得主次不分、喧嚣过分。 有人猜上级把他们聚在一处的目的,有人发誓领导的帽子要掉了,也有人自恃高位,呵斥吵嚷的人。 但大部分的分析、质疑、辱骂、赞扬、肯定、相信,还是奉献给了连下两道命令,不晓得为什么抽风的,今天过后不知道是不是要掉帽子的…… 陆绮。 陆绮在广场出现。 全场静默。 几百双眼睛凝视于一人,再渺小的人也能被捧出一种身在巅峰、不由自主的伟大错觉。 陆绮确实有点紧张。 但不是因为几百双眼,而是手里拿着的禁物盒子。 里面不断渗透出丝屑状的阴冷白雾,恍如有什么东西在透过白雾,不断地试图顶开盒子上的三道重锁、五道禁制。 就在他经过喷泉水池时,那水潭倒影里的陆绮,忽的微微一停滞。 可现实生活里的陆绮还在捧着盒子前进。 只差了几毫秒的细微迟滞。 但这种迟滞,在不断增大。 增大到,倒影之中的陆绮终于产生了动作上的不同。 倒影中的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倒影之外的陆绮一眼。 由于这一眼没有恶意。 现实的陆绮并未察觉。 倒影之中的陆绮收回目光,看向了手中捧着的不安分的盒子。 而他那种平静的,本没有任何恶意的目光,在看向盒子时。 目光中的恶意陡然凌厉,猛烈到近乎扭曲溢出。 这一切只有几毫秒。 只发生在倒影之中。 现实中捧着盒子的陆绮,忽发现盒子里漏出的白雾瞬间缩了回去。 像碰到了极为可怖的威胁。 他忽然看向水中的倒影。 一切如常。 陆绮皱了皱眉,只看向了前方的人群。 “诸位同僚,我知道此时集合有违常规,但请相信,这有必要。” “我的手机遭受污染,多了个叫氪命改运的灵异app,app已感染数百人,一旦污染成熟,就会把人拉入一个恐怖未知的领域。” “app显示353名感染者,而这数字之前是349,就在我们说话时,已有更多人被感染了。” “我相信,感染者有一部分在单位内。” 人群哗然一片! 相信的声音是占了主流,可杨局长的面色不太好看。 乔畅察言观色,也被氛围裹挟而蒙了一层凝重的青影。 任亦云被同事簇拥着,冰冷的目光未见喜色,也未见怒意。 紧急封锁也许能搪塞过去,可是动用封禁品库里的禁物? 这要控制不当,不是误判也是误判,不是专权也是专权。 乔畅因为猜不到而凝重,任亦云却已隐约猜到陆绮想要做什么。 只是猜到归猜到,他不觉得以对方现在的状态,能控制好这禁物。 倘若翻了车,可不止是在领导面前闹笑话,这可是全程记录的滥用职权啊…… 不撤职,可能么? 而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杨靖,杨局。 一开口,轰轰烈烈的质问。 “陆绮,工作纪律你该懂,小乔和小任都和我做了报告,但他们的报告不够。闹这么大,把全单位遛一圈,你小子最好有足够理由这么做!如何证明单位内有感染者?如何排除?” 前几句雷霆风暴如叱如贬,后又有信任转接之势。 小章见状,捧着照相机给小曾悄悄八卦道:“毕竟是陆队,杨局肯定要保下他的嘛。” 任亦云听得皱眉如裂锦,冷笑似含刀:“这可未必啊。” 陆绮稍沉默,杨靖又冷声道:“你今天解释清楚最好,若报告不全,理由不利,我先撤你的职,缴你的枪,让你冷冷这脑子!” 乔畅听着不得不紧张。 从前犯了错的员工,无论大小,总私下约谈,留几分情面再免职。可杨靖如今当众提到要撤陆绮的职,枪都要给缴了? 这得是多严重的处分? 陆绮只伸手拿了盒子。 盒子一开,是个白玉扳指,精雕着一种元宝的纹路。 当光线落下来,那元宝的纹路竟似乎在轻微凸起,扳指流溢的白雾如虫似蛇一般蠕动,给人一种即将立起的错觉。 “是禁物036!他居然拿出了禁物?” 杨靖面色凝重道:“你拿扳指是?” 陆绮用左手戴上扳指。 他那修长苍瘦的手,忽然之间变得干瘪苍老、诡异发紫。 就像是他借了一只未知天魔的手,覆盖了自己原本的手。 乔畅惊恐道:“队长要在几百普通员工面前用这个禁物?” 杨靖瞬间面色巨变,任亦云如临大敌地冲出去,可陆绮却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抬起左手。 五根手指朝向在场的几百人,微微一扬。 忽然,所有人的视角都扭曲起来。 明艳的天空瞬间变得血色弥漫,地上出现了各种尸臭水渍,大楼内隐隐约约传来了吊灯晃动的声音。 任亦云震惊到失语时,也发现一点。 数百员工内,有三十多人脑袋上,长出一条细细长长的线。 线像古老的电话线,一端连着员工的手机,一端穿过脑袋,直戳戳地往上顶,竟一路顶到了血色弥漫的云层,只是有人的线较透明,有人的线已接近血红。 乔畅发现——陆绮头上也有一根电话线。 他这才领悟道:“这就是氪命app污染的本体?” 是陆绮利用了禁物的力量,让他们看到了? 而陆绮那只戴着扳指的手,忽两指一捻。 三十多个员工瞬间头脑发晕,脸色苍白。 穿过他们脑袋的电话线似都被陆绮捻住。 然后陆绮不顾任亦云的大叫,忽的用力一扯! “啪塔”一声,三十多根直通云层的电话线瞬间被扯断! 三十多个员工疼得惨声儿大叫,有的污染重度而晕厥倒地,有的因为所受的污染不够深,只是恍然而发疼了一下。 陆绮戴着扳指的手微一合拢,众人的视角瞬间清明,天空明灿如洗,地砖光洁到毫无痕迹,再看不到灵异残留。 “现查明分局内37人感染,已排除36人的污染,感染方式不明,需排查36名员工生活轨迹,可判断污染源来自上方云层。” 最后陆绮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现在是否要撤我的职,局长?” 杨靖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他。 “你为什么说已排除37人中的36名,还有1人是?” 陆绮淡漠道:“我。” 虽然已经隐约料到,可杨靖仍是目光一跳:“你?” 陆绮的声音沉冷如冰:“作为队长,我选择保留身上的污染,保留与app的联系。” “因为……我要选三个队友亲自进入这副本,彻底解决它!” 话音砸下,似一种振聋发聩的响,压下了在场所有的声音、议论、猜想。 乔畅像听到耳边炸响一个命令,洛枫听得如迎头来了一拳,杨靖听来像喧嚣夜里响了烟花,在任亦云听来,却似心口卡了个齿轮,重重晃动了一下。 众人骇然喧哗之际,乔畅冲了上去,到了陆绮身边检查他的身体,洛枫之后一步跟上去,就连小曾和小章也凑热闹似的靠近了几步。 任亦云没有上去。 他紧攥着打火机。 忽然脊背一寒,他猛地抬头,感觉有什么冰冷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可任亦云查看四周,什么都没发现。 喷泉倒影之中的陆绮收回了注视,继续盯着现实中那个被人群簇拥、显得光芒万丈的陆绮,然后在这似乎没人注意到的区区几毫秒内,在这只属于水下的、冰冷刺骨的倒影之中。 他笑了一笑,笑容危险又灿烂。《 》 7、氪命APP(7) 堂堂分局队长,亲自下什么“副本”? 虽然乔畅在报告里提到过app提出的条件,但杨靖还是想劝对方慎重。 灵异事件最忌讳的就是一步步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要把主动权捏在手里才行。 可陆绮冒着风险排除感染,如今一言既出,他也不愿当众减损对方的权威,只是道:“这事儿容后再谈,如今威胁已经解除,我们应该……” 陆绮只摇头道:“检测班正在楼道内采样检测,检测报告出来前,杨局还是在此稍待吧。” 杨靖道:“那先让医疗班进来看看36名同志的伤势,顺便也看看你的……” 陆绮挑眉:“看我的什么?” 杨靖沉默。 他很难不注意到对方现在还戴着禁物036——元宝扳指。 扳指戴在陆绮手上,却似招来了一只枯焦干瘪的死人手,完全覆盖了陆绮原有的手。 扳指内侧不断渗出乌黑血迹,从白壁上一点微瑕扩到了整整三分之一的面积,很快要把白玉染成血玉。 这是极不祥的征兆。 禁物036,是前任王队长同几名精英员工一起,从一个造成数百人死亡的诡异天魔手上夺过来的物件。 戴上扳指,可改变使用者的视野,令人窥见污染的本质。 也可借来一只远古天魔的手,抹除污染。 哪怕是诅咒的源头在千里之外,也可瞬间斩除。 如此强力高效的禁物,除了陆绮根本没人敢用。 只因扳指原主人,是一只身穿破旧道士服、头顶道君帽的诡异天魔,代号【道长天魔】。 王队长等人当年拼下身家性命,也只是把他引出了市区,隔离在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地,并未真正封印他。 扳指在短时间内使用超过三次,就会与远在千里之外的道长天魔形成一种未知的联系。 它可借此联系定位到使用者,甚至凭联系直接位移过来,造成不可挽回的灵异灾难。 只用一次,也会加重使用者身上的灵异侵蚀。 比如那只枯焦干瘪的手。 如今还没变回去。 所以杨靖的担心不无道理。 还很有依据。 陆绮只平淡摇头:“我没事,去医疗帐篷里休息一会儿就好,让医疗班的人去看看其他伤者吧。” 说完就走。 没人拦他。 杨靖服了软,任亦云张了口,也说不出一个阻拦的字,以洛枫为代表的新人,有的以崇敬到发烫的目光看着队长的背影,有的则精神百倍地议论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乔畅跟了上去。 像忠心耿耿的警卫。 让任亦云变得有些说不出的黯冷。 他心里竟有些暗恨乔畅。 恨对方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恨这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跟上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陆绮,也恨他为什么能这么快。 这么快! 他也咬牙切齿地恨自己。 太慢了! 陆绮走到医疗帐篷,身后是乔畅影子般忠诚的跟随。 “队长,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卸下戒指了。” 陆绮看了他一眼。 沉默是帐篷内中焦灼的空气,信任是身体无言的松弛。 他微微松弛,用戴手表的右手,去摘左手拇指的扳指。 可右手靠近左手时,那枯焦干瘪的左手竟猛地斜偏几分,逃掉了右手的摘取。 乔畅头皮一阵鼓动发麻。 陆绮忽拿右手表盘对准自己的左手。 表针倒转。 青紫干瘪的左手瞬间消除了许多尸斑,陆绮立刻攥下扳指,放到盒子关上三道锁,封好五种禁制——彻底锁死。 乔畅擦了擦脸上的汗:“这玩意儿太邪门了,还好是队长你用,如果是我用,只怕整条手臂都……”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看向陆绮的左手。 掌背仍残留着一点尸斑。 无往不利的时轮天魔这次没有完全消除。 陆绮只用右手把盒子交给他:“把盒子交给帐外的任亦云。” 乔畅一愣,猛回头才发现。 任亦云跟了上来! 可他就和一个警卫似的守在帐篷口,不进来,也不出声。 乔畅看过去的时候,他就像是被当场捉到泄密的特务似的,一脸怒容地瞪着乔畅。 乔畅:“……” 瞪我干嘛啊!? 他听得陆绮翻身睡在了简易担架上。 “队长,你左手上的尸斑……” 陆绮挑眉:“我们这种人,手上有尸斑不是很正常?” ……这倒也是实话。 从驱动天魔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算是百分百的活人了。 只是活得更多还是死得更多的区别罢了。 乔畅话到嘴边,像有两把刀在咽喉搅动。 “有尸斑也算正常,但你左手上的尸斑……它动了!” 陆绮猛地翻身过来,厉眼一瞥,却见自己的左手尸斑不见了,下一刻便觉手臂微痒,似有东西在肤下嗡嗡蠕动,他掀袖一查,可这次轮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发痒了。 尖锐的痒感竟开始往脊椎那边蠕动,忽然——跳跃到了脖颈的咽喉致命处,喉咙开始痒了! 乔畅看得全身发凉,一个人忽从帐篷外冲了进来。 打火机“咔踏”一声打开,一簇幽绿色的诡异火苗对着陆绮纤细的脖颈一照,怪异的影子就映在了上去,圈住了那尸斑。 陆绮这时再把手表放在脖子上面,齿轮怪异的响动一番后,尸斑终于消失了。 任亦云这才把打火机关上,紧盯着陆绮。 “就知道你不可能没事儿……装得还真像啊。” 乔畅松了口气:“幸好副队长你也跟来了。” 任亦云看也不看乔畅一眼,只瞪着陆绮。 “你明知道我就在帐篷外,只有几步的距离,你明明可以请求我的帮助,或者下个命令给我……” 他眼神凌厉,身姿却渐渐低下,像百般不甘千般愤怒之后,终于找出一个发泄口,却只能轻轻放出。 “为什么从来只让乔畅帮你,到这时候,还不给我下命令?” 乔畅有些震惊地看向任亦云。 意识到他的嘴里没有尖酸,只有一种难以压抑的困惑酸楚。 那雪亮凌厉的眼神分明是在问。 ……就这么提防我么?信不过我? 面对此问,陆绮只微微垂眉。 “因为……你曾经是我的上级。” 任亦云一愣,却听得陆绮缓缓道出一个不争的事实。 “而且,你是一个对新人来说,很好很好的上级。” 任亦云彻底僵住。 陆绮淡淡道:“我刚入队的时候,并不擅长和人处好关系,是你在我初入队伍的时候帮我摆脱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也曾经对上级的命令提出过质疑,那时的你对我很有耐心,给了我很多自由,我需要的资料,你也不曾限制过我查阅。” 任亦云听得懵如梦中。 这次轮到陆绮低头:“我曾经……很尊敬你。” “所以,我不能像对乔畅洛枫那样给你下强硬的命令。只要是我当队长一日,你的命令可以只来自于你自己。” 默许任亦云的挑衅,默许他的质问,默许他的提防。 全是源于这一层。 任亦云忽一言不发地拿着盒子,走了。 陆绮这才把头抬起,看向他离去的那个方向。 乔畅听得脑子嗡嗡半天才静下来:“……你真这么想?” “是。” 乔畅沉默片刻,无奈道:“……队长你在工作时确实很敏锐,但是不是……在人情世故方面有点?” “嗯?” “从前队长你是新人,他是上级,尊重是顺理成章的,可如今你已成了队长,尊重就不该这么表现了……” “你给我下些命令,也该给他下同样数量的命令嘛。” 乔畅其实可以理解一些任亦云的别扭。 他惧于灵异事件,可闲久了惧意就下去,焦躁就升起,他等着队长命令像古代兵士渴着战令,他一碰就响,一响就战! 若没得命令,就整日咕噜着被无视、被搁置的寂寞,满腹心事乱逛,简直要生病。 可有了命令,尤其是来自陆绮的命令,那么坚定、有力,几年来从不出错的专业命令。 心病瞬间好上大半。 不是奖励也变奖励。 结果他一说完,陆绮彻底说不出话了。 在他看来,命令就是命令,它不是邀请函也不是勋章,它强硬冷酷、不近人情,它拿命填命,血淋淋也冷飒飒。 可为什么有人能把他的命令当成一种…… 奖励? 任亦云捧着盒子一路往封禁品库走去。 他以为自己的愤嫉尖酸,是因为有才而不得伸的郁郁,是因为自己离队长位置那么近,近得他都能闻到徽章上独有的金属味儿了,可最终徽章却戴在了他曾经最信任的新人身上。 他以为理由就是这些。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这心酸尖利,也是因为他和陆绮的关系曾经好到过——他想把陆绮提拔为仅次于自己的副手。 如今却疏远至此。 防备至此。 嫉恨至此。 何至于此? 任亦云研磨完了心酸,甩了甩脑袋,恢复了往昔的骄矜,笑意又从嘴角溜出来。 可队伍里就得有不一样的声音,队长才能看得长远啊。 他任亦云绝不人云亦云,他只会翻云搅云。 以后还是要反驳陆绮,且更用力地嘲讽陆绮。 这才是——他尊敬队长的方式!《 》 8、氪命APP(8) a楼广场。 检测班的人卸下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服,大汗淋漓地向杨局长走去。 “报告局长,提取样品48件,显示a楼/b楼/c楼存在13处污染,目前已清除a楼员工大厅、五处会议室……” 杨局长听完报告:“好,让员工先回已清除污染的办公室,让36名前感染者继续在医疗帐篷里接受检测,其余人原地等候。” 他刚想询问更多,就瞥见陆绮的身影如幽魂一般从帐中溜了出来。 “杨局,是时候谈谈了。” 杨靖沉默片刻,大步走进简易搭建的医疗帐篷。 而乔畅则被命令守在帐篷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不可中途打断会议。 不可临时插入对话。 虽然这场地简陋,可里面两人可都是叱咤风云的顶级人物。 他们谈话的一字一句,甚至一个标点符号都会对整个城市、乃至全省的灵异战役产生深远的影响,甚至对无数人的命运也会产生不可逆转的更改。 整整一刻钟。 陆绮几乎毫无保留汇报他所知、看到、经历、推想的一切。 杨靖也未曾打断。 他脾气不算顶好,却最晓得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 这也是他稳坐局长十年,中间送走了两名队长的原因。 “你不去,app就要把300多名感染者拉进副本?你确定这不是夸大其词?” 陆绮只道:“我进入副本遇到四人,根据他们的情报,仅上次副本就有50多个参与者,按照灵异传播的速度,300多人都是慢的,我不认为这是夸大其词。” “感染数字不断攀升,说明污染没被阻断,依然以一种我们未知的方式在市区、甚至全省蔓延。” “解决app中的污染源,才能一劳永逸。” 杨靖深吸了口气,眉宇的青筋在额顶随阳光跳跃。 任谁都不喜欢被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app所拿捏。 更何况app还以数百民众的性命威胁,要他把最大的依仗遣出。 很可能是个陷阱。 可另一端是三百多性命…… 杨靖来回踱步,像小雷断断续续地劈地上,力度不可谓不小。 忽然,他转头看陆绮,目光锐如鹰隼:“三个队友,你选谁?” 陆绮毫不犹豫:“帐外那个算一个。” 在外守候的乔畅松了口大气。 杨靖只道:“还有两个是谁?” 陆绮道:“我想把外派的两个队友调遣回来。” 杨靖疑道:“紧急调回两个?” 杨靖在意的是紧急调回,它是队长三项紧急授权之一,意为调回外派员工,无论执行任务多么重要,无论调查到哪个阶段,队长都有权调回。 乔畅在意的却是“外派的两个”——加上他正好是三个。 等等,难道任亦云没被选上? 先不说陆绮为何这样安排,任副队长好不容易和他交了心,这要是被落下,不得闹翻天了? 但陆绮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是上交了自己被污染的手机给隔离班的战士,又瞪了心事满满的乔畅一眼,让他去取了一个新的工作手机。 污染的本质是系在陆绮脑袋上的一根血红色电话线,不管他用什么手机,手机都会被污染成氪命app。而把已被污染的手机交给分局,相当于他们可以随时查看app的进度,是一种实时监控。 接下来,他用新的手机拨通了一人的电话。 这是测验污染是否会随着电话传播,也是因为他真想和这个人通话。 电话那头沉默半天,果然在陆绮耳边传出一个困惑的声音。 “陆队,你打我电话干什么?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么?” 陆绮听得这声儿,浅笑像涟漪漾出几分,其力度之温和,气质之沉静,几乎能把一切阴郁都劈开。 那这电话里能是什么人? 乔畅专注聆听,半点不肯错过。 15分钟前,城郊树林中。 高大森然的古树罗列其中,冠顶遮天蔽日,树下绿意蓬勃,腐香流淌,新草堆积,似与寻常树林一样。 可诡异之处在于。 每一棵树从树叶排布,到树枝构造,再到树干尺寸,都是彼此的重复。 所有的树,一模一样。 像是复制黏贴出来的。 其中一棵下面多了几个简易的绿色帐篷,和一些临时摆设的桌椅,及身着制服的人员。 一个青年拿着望远镜,瞄着丛林深处的一个木屋。 一座老旧木屋矗在林深处,仿佛被外界遗弃百年。 木板壁上爬满了扭曲的藤蔓,仿佛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抓挠,昏暗的手电筒光打在残破的窗户上,形成一片片鬼魅般的剪影,看似固定在窗户旁边,可一眨眼间,他们就会成群移动。 木屋本身就是一个天魔。 它在林中徘徊不定,每次靠近,就会忽然出现在林子的另一侧。 如今看到它,必须想法在木屋下次移动前固定它,让它停下来。 “萧哥,材料已准备好,可以在木屋旁布防了。” 萧潜放下望远镜,可还是犹豫了。 仅仅“固定”一个步骤,就得深入木屋的二十米范围内行动,可每靠近木屋五米,风险就指数级倍增。 过去几年间,至少20个封魔者在靠近木屋时遭遇了不幸,发生了各种程度的污染异变,10人的遗体至今还在屋内。 接近木屋,须步步小心。 气氛僵硬得如接近天灾,可这时,他的手机忽响了起来。 来电如一刀划透寂静。 萧潜立刻拿出手机。 员工配的都是智能机,他拿的却是一个老式翻盖手机,外壳泛黄,按键模糊,仿佛被无数次按压磨损,屏幕上竟还有浓厚的血迹覆着。 他小心翼翼打开,发现号码居然是。 “陆队,你打我电话干什么?……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一声让他心头跃起的笑声传出。 “我和你打电话,倒不高兴么?” 萧潜的紧张像被什么人提到半空又轻轻放下,他挠挠脑袋上落下的叶子,难以言喻的激动涌出,像汇报喜讯一般道:“我们五人已定位到木屋天魔,离它下次移动还有半小时,固定住它就能进入木屋。” “……五人?” “对啊。” 对方口气陡然一变:“我本想和你商量一下紧急调回程序,可现在……你立刻结束行动吧。” 萧潜拍掉叶子的手一僵:“我们五人在林子里找了一个月才接近它,现在走不是前功尽弃?” “可你走时只有四人,为何多出来一个人?”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萧潜的胸腔。 他赶紧看向身边四人。 四个都是他认识的。 没一个多余。 电话的声音却残酷得像一刀砍在他的侥幸上。 “立刻进行点名,排除掉多出来的那个人!” 萧潜咬牙道:“是。” 灵异队伍点名与普通训练不同。 少一个人其实可能只是小麻烦。 可多一个人,那是天大的麻烦。 萧潜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先停下工作,我们点个名。” 点了一圈名,没任何异常。 所有的面孔姓名都很熟悉。 在众人茫然的注视下,萧潜彻底陷入了恐惧。 到底哪个是多余的? 是什么时候多了人? 他检查起手机里每天的日志、照片、铭牌,发现从第一天起就是五个人,从来没四个人,就连食物、水、武器也是按照五人份准备的。 是陆绮记错了? 不,队长不可能出错。 难道从进入林子开始,他们就已经被影响? 他仔细地观察所有人,拼尽全力找出异常。 终于,萧潜举起的枪对准了其中一人。 小田。 他惊慌失措地看向萧潜的枪口:“萧哥,是我啊,我是小田……” 萧潜的面容冷锐如冰上付出的一层寒气。 众人惊呼声中,他毫不留情地开枪射击! 五分钟后。 “萧哥,是我啊!我是小田!” 小田惊恐地举起手——第三只手,捂着他的眼睛——四只眼睛,舌苔吐着惊恐绝望的粗气——五条血红的舌苔一起吐着,无助且委屈地绝望喊道。 “我真的没有问题啊——!” 所有人都惊恐战栗,而萧潜收枪,拿自己的老式手机对准对方。 正如陆绮的手表,乔畅的纹身,任亦云的打火机。 老式手机本就是一个残缺的天魔。 手机拍照的灯光一闪,成群蠕动的小田终于不见。 一个枝丫扭曲、腐香流淌的老树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上面的叶子和曾经落在他肩头的落叶,一模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忽疑起自己身上是不是也多了什么。 “进林子里第一天,我们的记忆认知就被树影响了,若非陆队提醒,我竟没看出它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有人舒了口气:“那……要不继续处理木屋?” 萧潜道:“不,陆队已启动紧急调回程序,我们立刻回去。” 同事震惊:“紧急调回?” 萧潜冷声道:“陆队发话了,有牢骚也给我咽下去,收拾起来!” 整整三年,陆绮从未开启过这程序,只因他从不需要把外调员工召回来,哪怕是极度恐怖的灵异事件,他也能凭分局现有的资源解决得很漂亮。 如今竟一定要萧潜回去? 萧潜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的黯淡天色。 乔畅那混子在,任亦云那喷子也在,可队长还是执意要他回去,便说明分局里一定出了大事儿,可俩人偏偏都没起到作用。 为此,萧潜一改之前和陆绮通话时的阳光热诚,目光渐冰,像一抹刚出火炉就遇冷的刀锋,谁也瞧不上,谁也说不得。 乔某人和任某人,平日里争资历、讲辈分,可但凡有一点用,也不至于一点用也没啊。 争来妒去,临了到头……队长竟还要靠他,这个入职两年不到的灵异圈新秀来守护!? ……两个卧龙凤雏!《 》 9、氪命APP(9) 电话一挂,乔畅浓眉一跳,揶揄的笑意就跟着溜了出来。 “陆队,我能说句不中听的么?” “我讨厌这话。”陆绮瞪他一眼,“想说就说,不中听就不说了么?” 乔畅笑道:“你都和副队把话说开了,这也是个修补关系的良机,不如让萧潜继续跟进木屋,让任副队跟你下副本?” “凭我的‘人面天魔’,副队的‘造火天魔’,还有你表中的‘时轮天魔’,三个强大天魔,足够应付任何突发情况了,何必让萧潜回来?” 陆绮把揉眉心的手指一放。 “你又犯了当年一样的错。” 闲适说崩就崩,让乔畅一怵。 可这次他哪里错了? 萧潜只有两年经验,任亦云则有足足七年,陆绮的表钟更是逆转一切、冠绝全省的机制性天魔。 萧潜就这么不可或缺? 可陆绮盯他那鄙视的眼神,活像文曲星历劫当班主任,带个差生三百多届还没毕业呢。 “当年萧潜怎么加入特事局的?” 乔畅忽然沉默了。 萧潜,地质学学生,对全省地形了如指掌,探险的足迹遍布各大险峰要山。 但就是这么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他,在某次探山过程中,发现了一片从未发现的林子。 这山区他登过无数遍,居然还有新发现,自然是惊喜地带着物资进去,打算绘图拍照。 可进去才发现——他出不去了。 不算大的林子里,每棵树,树下每个坑,坑边每一片落叶,落叶上每一只昆虫。 都一模一样。 仿佛复制黏贴了无数遍。 他惊恐地在这片复制的鬼林里困了足足七天,水米用尽,拨打无数电话都没回应。 直到他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木屋。 如绝境之中遇一线生机,他欢喜地冲进去求救,却在一个瞬间从天堂掉入地狱。 木屋是有水源,是有可供休息照明的残破桌椅和老旧电灯,可还有一个大水缸在中央,里面躺了一个高度巨人观状的腐烂尸体,皮肤软黏得如一层随时撕裂的薄膜,好像随时都可以爆破,不寒而栗的是那尸体腹部不断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最终还是壮着胆子靠近,从腐尸手掌中取走了一个染血的老式手机。 里面居然有一条陌生的短信。 短信的人不愿透露姓名,却在和他交流走出林子的方向,只是交流方式非常呆板诡异。 “因为你没有相信短信,没有顺着手机灯光加强的方向走,你死在了林子里。” 萧潜就专门跟着手机灯光加强的方向走,居然顺利走出了林子。 可到了安全地带,短信又发了个死亡预告。 “因为你没有在7天内把手机带给特殊事务处理局的陆绮,七天后的下午,你将重新回到木屋,你死在了木屋里。” 这次萧潜只觉得莫名其妙。 扔了手机就当短信不存在,第二天想去报警,却发现扔掉的手机重新出现在枕边,床前还多了些东西。 木屋里的桌椅赫然摆在他床前。卧室里还多了一股水缸里飘出的腐烂味道。 萧潜骇得前胸后背凉透。 二话不说,特事局报案! 当时值班的是乔畅,他简单检查手机,没发现灵异残余,查看卫星图像,没发现什么复制黏贴的林子,让当地警方去查,也没瞧见木屋。 就此下结论——萧潜出现了幻觉。 性命攸关,萧潜坚持要见队长陆绮。 乔畅请示在岗的任亦云,任亦云不耐烦地把乔畅喷了一通,认为不能为精神病人的幻想而耽误时间。 也不能全怪乔任二人。 毕竟天魔入侵爆发后,民众脆弱的神经天天被架在火上烤,特事局运行的每一天都存在大量灵异事件的误报,筛选真假灵异就浪费了大量人力。 当时世界范围内也未出现天魔附在电子设备的案例。传统灵异事件里,天魔大部分是附在死亡的人类尸体、动物,物体和建筑,电子设备普遍被认为是无法附着的对象。 就这样,相信检测的乔畅,和相信经验的任亦云,把相信特事局的萧潜赶出了特事局。 那萧潜是个什么心情? 他做了一切该做的,他配合了一切的检查,他描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可他遇到的人都做了什么? 死中求生的时刻到了。 他站到一座大厦天台的边缘,底下是二十多层的楼高,跨一步是粉身碎骨,退一步是重回木屋,死和更死夹在他中间。 可没想到这个地点正好有活动进行,他的异常行为引发了大量记者的现场直播。 他便对着镜头,大声吼叫出自己的诉求。 他想见到陆绮! 特事局队长陆绮! 看到新闻的乔畅有些担心,但任亦云仍认为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臆症,毕竟萧潜当时几天没睡合眼了,镜头之前的说话也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的。 他没通知陆绮。 但陆绮本人注意到了新闻。 还特意来到现场做了判断。 老式手机里确实附着一个残缺的天魔。 但过于残缺羸弱,连仪器都检测不出。 这种带有死亡预知机制的天魔潜力极大,预知代价却小。于是陆绮加固了萧潜手机上属于天魔的封印,劝说他加入特事局。 此后萧潜在短短两年内参与了十多次高危的恐怖灵异事件,但都从团灭危机中幸存,进一步证明了陆绮当时的判断。 他视陆绮为救命恩人,更认为陆绮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处处以陆绮为榜样,维护陆绮甚至胜过维护自己。 只是目中盛不住别人。 尤其鄙夷当年赶他出特事局的乔任二人。 乔畅回忆完毕,无奈叹道:“你觉得我过于信任任亦云,差点害死一个向我们求助的人。” “……不。” “纵观人类历史几千年,从未出现过这样大规模的灵异入侵,所有人在这个阶段都是初学者,都是一步步寻找天魔的杀人法则,没人能在这过程里不犯错。” “事实上,你们几个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凑合的班子了。” 乔畅失落的目光一亮:“所以你觉得我是合格的?” 陆绮的点头让乔畅的心上亮起无数重光芒,可刚轻盈几分,就听得对方砸了整个冰窖下来。 “可错不能再犯。” “你当年被舌苔人脸入侵,几乎死去,便觉得今后的日子都是白赚的,什么都豁达,什么都乐观,生死存亡的危局都不当作一回事,是不是?” 乔畅愕然。 “任亦云责错在过于依赖经验,他以通读全国档案为骄傲,没发生的前例,他就不放在眼里。” “可灵异事件本就无法依赖于常规,从前没发生过的事儿,以后就不会发生么?” “他说我傲慢,你也觉得我傲慢,都想教我。” “可是你们,就不傲慢?” 乔畅彻底震惊。 原以为陆绮是全不懂人心的工作狂。 可他竟是懒得戳破,懒得挑明,懒得辩论。 便让人觉得他没有拿捏人心的力量。 可如今一言道出要害,就如刀子一把捅进来,搅个稀烂,让乔畅听得冷汗淋漓。 刚想反思几句,对方却别过头:“还缺个人,我要打电话了。” “缺谁啊?” 帐篷帘子被掀开,任亦云刚从违禁品库回来。 解开心结后他心情不错,踏入帐篷时大步流星,伸腰摆臂,风姿绰绰。 “乔畅,我,还有萧潜,三队友不是齐了么,还缺谁啊?” 乔畅心里一怵,刚想说话绕过去,陆绮却直截了当:“三个队友是乔畅,萧潜,还有另一个人。” 任亦云一愣。 仿佛没听懂是什么。 直到再看陆绮一眼,他才彻底反应过来。 “你……没选我?” 身上凉了彻底。 他一时怒火交集,竟不顾一切冲上去:“这么重要的任务,你连乔畅这混子都带去,连萧潜这新人都带,你不带我?你不带我!?” “……不带。” 任亦云怒得脖颈胀红、嘴角搐动,以烈火目光频频撞击陆绮的冷漠。 “我以为你和我交心,是要放下过去的一切,我信你,我也愿配合你,可你……你耍着人玩么?” “……说够了么?” “我没够!”任亦云怒得一把掰过了陆绮的肩膀,竟逼着他直视自己,“就算你要处分我也得说了!你故意排挤,把所有人都看得比我重,哪儿来的尊重?还当我是帮过你的前辈么?” 陆绮略仰首,下颚线流如折纸,目中如一朵量子玫瑰折出飘忽的冷光。 “够了么?” 任亦云瞧他那冷淡得一眼都盛不住人的样,眼中失望与愤怒同发:“你好……” “接受第一道正式命令吧。” “这次我去下副本,你留守分局,行代队长职,员工授权提到与我同级,生杀予夺、赏罚任你。” 任亦云一愣:“唉?” 过去三年陆绮出过无数次任务,可从未委任过代队长。 可陆绮如今居然……委任他当代队长? 把他的一切权限直接提到队长级别? 绞尽脑汁想要的位子,端茶般端到他面前。 任亦云的怒意马上没了容身地。 茫然地松开了手。 指尖都冒着尴尬。 “你……你倒也不用如此安抚我。” 陆绮被人揪着衣襟的时候都是淡淡的,嫩白脸上搁不住半点儿怒,滑溜得能架个梯子。 可听到这话,他却五官拧动,揉出了点儿真怒。 “安抚你?” “你当自己谁啊?” 任亦云一僵。 “我委任你当代队长,是因为你起码有七年的副队长经验,也因为你起码有点人脉威望,有天魔,且是较强的天魔。” “说我安抚你?” “论职位,你是副队长我是正队长,我用得着拿这职位安抚你?” “论能力,你是本领蹿上天没人敢管啊,还是你过去从未酿下大错?” “王队长在时,是他给你擦屁股,现在他走了,我也要走了,谁还有耐心给你擦屁股!?” 平时天塌下都不变色的人,如今赫然变色。 一万次被挑衅都不生气的人,忽生了真怒。 那可是厉刀裹冰渣,又冷又飒地一刀捅来,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直接把任亦云捅懵了。 把乔畅看呆了。 啊?啊!?《 》 10、氪命APP(10) 两天后。 萧潜风尘仆仆归来,以六亲不认的气势走进a楼二层放映厅。 却见乔畅没模没样地斜躺,任亦云在操纵放映机。 “你们两废……废这时间在这儿干什么呢?” 萧潜意识到陆绮在这儿而收了口,任亦云似嗅到他没说出口的话,怒脸一绷,刚要发作,忽见着一只修长干练、戴着铜锈手表的手,从座位上招了一招。 这一招手,任亦云泄气了。 自被陆绮喷过后,他老实了不少,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摆自己的位置了。 萧潜快步前进,瞧见疲倦的陆绮坐了起来,他目光一震,“啪”地绷直,身躯如一条顶天立地的直线。 “队长!我回来了!” 他正式得不分场合,任亦云忍不住阴阳道:“这么大声干什么?” 喷不到陆绮还不能喷喷这家伙? 萧潜怒瞪台上一眼,两天就从林子安全退出,破纪录的速度了好不好? 他又改了怒眼,笑着看向陆绮,而陆绮把撑着眉心的手放下,扫了萧潜全身上下一眼。 萧潜只觉这一眼惠及全身,被陆绮看到哪里,哪里的肌群力量就瞬间增大,疲惫骤减。 陆绮只询问:“没事?” 萧潜笑道:“没事!” 声音大得让乔畅都把漫画放下了,陆绮眼神往旁边一扫,萧潜立刻乖乖坐在身侧。 眼里根本没有任乔二人。 不但没有,还有旧怨呢。 陆绮倒没说什么,只是他在桌子旁摆的水杯,上面映出的倒影因萧潜的坐下而微微晃荡了几分,那水中的面容如涟漪一般缭乱,与现实的陆绮产生了迟滞几毫秒的差距。 好像这年头的水,都比人会表达不满。 水面晃荡时,萧潜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可他还没察觉源头是什么,陆绮忽把水杯拿起,一饮而尽,漂亮的下颌线滚动着晶莹水滴,说不出的干脆明净、轮廓匀美。 任亦云盯着他仰首饮水的姿势。 忽就笑了一笑,解说起了影像。 影像中一座大厦,钢筋因年久失修而外裸,墙壁布满裂缝污渍。黑洞洞的窗框如一个个死者凹陷下去的眼窝,东倒西塌的建材堆在顶台,像棺椁上插了七根钉。 大厦几条街外就是闹市,闹市人流鼎沸。 可仅仅隔两条街,就像阳间与幽明的区别。 任亦云指着影像:“这就是所谓的猛鬼大厦,原名琼英大厦。” 琼英大厦,于上世纪末建成,开建之初就不太平。 起初,建设工人们报告说施工期间经常听到怪响,仿佛是建筑材料受到扭曲发生的鸣震,而后短短几月,发生3起暴雨溺亡的意外,4起失足坠落的意外,13起电动设备失灵的意外。 乔畅翻着藏在文件里的漫画:“意外是不是太多了点儿?” 施工因事故不断而延误,最后投资方请人做了场法事才消停,琼英大厦终在本世纪初正式建成。 本以为是不幸的终结,没想短短半年,大厦又发生8起失足意外,5起跳楼案,3起溺亡案,甚至还有1起分尸杀人案。 成为凶宅后,又被检出建筑质量不合格,承重墙不断出现裂痕,最后住户陆续搬出,大厦正式被废弃。 天魔入侵爆发后,灵异空间的缝隙与现实世界的缝隙产生了重叠,许多位于夹缝的建筑一夜之间被原地抹平。 琼英大厦也是消失的建筑之一。 但消失了,又没完全消失。 每隔1-2个月,它就会出现在某城市,如幽灵般停留几天,引起巨大恐慌。 5年前,恰恰是陆绮加入分局半月之前,它忽然停止了浮现,档案就此封存。 乔畅分析道:“所以在氪命app没出现前,就已经有猛鬼大厦这地方?” 任亦云暗恼自己慢了一步,但马上想出可以抛出的一句,结果萧潜又抢先道:“大厦的意外死亡率高,应是它本身就建在灵异空间与现实的夹缝之中,容易受到各种影响。” 陆绮点头赞许二人:“人头皮球、吊灯男尸本就存在于一楼大堂,app的开发者只是利用了这个地方,把它改造成了副本。” 萧潜气愤道:“改成副本就算了,怎还把无辜的人拉进去?” 可这些无辜的人,是怎么被app感染的? 仅两天,app感染者就从300多名一下子跨到573人了,大幅度的跃升让人惊心又困惑。 陆绮忽看着手机,似乎收到什么讯息。 “云海市特事局分局,找到老麦他们了。” 报告上说当地员工找到四人时,他们已被‘鬼站肩’深度污染,只残留最后一点活人的意识,和员工交流几句后,天魔跨肩袭击员工,四人当场死亡。 尸检显示……他们第一次下副本前,就被“鬼站肩”给污染了。 陆绮皱眉:“这些人不是在副本里被污染的,而是被天魔污染后,才进入副本?” 难道氪命app挑选的对象……全是…… 任亦云终于翻到洛枫上交的调查,抢先道:“我局36名员工除氪命app污染外,似乎留有一些轻微的污染痕迹,但不足以在仪器内显现……” 乔畅终于发现不对:“氪命app只选择被天魔污染过的人作为玩家?” 萧潜奇怪道:“可每天都有千百人遭受污染,为什么选老麦他们和这36名员工?” 陆绮询问:“生活轨迹上是否有重叠?” “是否用过同一个网站?看过同一个视频?听过同一个首歌?玩过同一款游戏?是否去过同一个地方?” “网页浏览记录里没有同样的轨迹,但检测出许多员工存在上班时间摸鱼看小说、开会看短视频、工作时看盗版漫画的现象……” 任亦云读得咬牙切齿,忍不住瞅了瞅乔畅。 “瞅我做什么?” 乔畅正气凛然地反驳道。 “我从来不在工作时偷看盗版漫画,我偷看的全是正版国产漫!” “……” 陆绮淡淡道:“员工的纪律问题稍后处理,现在,把漫画上交。” 乔畅愣住:“啊?” 随后一声更凄惨的“啊”声儿传来! 等萧潜把漫画书夺来交给陆绮时,任亦云正好读道:“老麦他们四人近期似乎去过同一个省旅游……是我们省?” 乔畅回想道:“省内灵异夹缝最活跃的三个市,是我市、徐港市、墨州市。” 陆绮道:“交叉比对一下36名员工的生活,看是否有员工这两市去过,或接受过市外的包裹信件。” 萧潜提醒道:“说起来,孙昔不是在储阳市分局交流学习么?” 陆绮道:“我昨天和她通过电话,本想下紧急调回令,但她有杨局布置的交流任务在身,还在考虑。” 说“还在考虑”,其实是轻描淡写。 事实上,当陆绮一通电话打到孙昔那边,对方完全是一种“你在和我开玩笑”的震惊反应。 当时她花了足足半分钟才接受这个事实,随后迅速答复。 “陆队,我认为您的命令不合常理,我申请行使驳回权。” 电话那头的陆绮沉默片刻,道:“说说驳回的理由吧。” 见对方没大发雷霆,孙昔松口气道:“这次交流,是我市和储阳市分局领导准备半年才促成的,行程三月前就定下,为期至少一月,我明天就要给这边的新人示范解决一件棘手的灵异事件,根本抽不开身。” “恕我直言,任亦云比我更适合……” 陆绮淡淡道:“分局得有人坐镇,我已命他为代队长。” “代队长”一词挑动了孙昔敏锐的神经。 “您……您认为这次任务有团灭风险?”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我们这种人,哪次出去不得留点后路?留他在分局以防万一罢了。资料我发你了,你也考虑下吧。” 话语间的笑如一抹刀锋裹于蜜,血和糖浆辣烈成一块儿,根本分不出是腥是甜,也不知他是怎么想。 孙昔确实一晚上都在考虑。 她素来给人一种冷静干练的形象,控制情绪之精准,如控制子弹下一秒会落在百米外的哪个靶子上。 可陆绮发的资料陆绮说的话,激得她一晚上辗转难眠。 更何况储阳市分局的环境也不算好。 储阳市灵异事件少,特事局经费不多,建筑设施老旧得过了分,在她住进a楼招待所后,还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一股轻微的异味。 同来的宣小凝也抱怨:“这环境真不如咱分局,味道重,隔音不好,晚上老听到员工娱乐室的打球声。” 孙昔确实听到了。 哒哒哒,哒哒哒。 一开始她神经过敏地想到《熄灯拍球》,打开门,却发现昏暗的走廊里有个人在巡视。 对方还不好意思:“对不住,是几个新人在娱乐室打球呢,惊到你了,我去让他们停下。” 大半夜打什么球啊? 孙昔叹了口气,回去睡觉,却觉得房间里的异味越来越浓。 把自来水烧开,宣小凝喝了后却差点吐出:“……水好臭啊!” 孙昔闻了闻,确有一股异样的甜腥,又凑到自来水管那边闻了闻,竟闻到一股淡淡的尸臭。 敏感的神经一挑再挑,终于天崩地裂。 她神经质地搜起整个房间,把宣小凝吓到:“你怎么了?” 孙昔不管不顾地继续搜,连柜子后床底下都看过了。 这时她看向了床上一脸悚然的宣小凝。 床垫好像有点高。 过了两分钟。 陆绮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36员工的生活轨迹查出来了,6个接过储阳市的包裹,10个接过来自储阳市的信件,20个去过九合山组团游过……那地方离储阳市分局很近,现在立刻去找分局吴队长报告,要快!” 在宣小凝惊恐的抽气声中,孙昔用一种嘶哑的声音回复:“……我见到吴队长了。” 她冰冷的目光挪到了被掀开的床垫之下。 纠缠扭曲、近乎压扁的一具恐怖人形中。 染血的队徽,光芒依稀。 乔畅和萧潜只觉出陆绮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硬如死者。 “陆队……?” 慢慢地,陆绮挂了电话,脸上神态平淡得有些诡异。 “过去一个月,储阳市分局那边的通讯回复怎么样?” 乔畅只是茫然道:“这个月,我局和储阳市分局一直保持沟通,他们回复特别及时,一切正常啊。” “一切正常?特别及时?” 陆绮咬字怪异得像能把舌尖咀断,而后陷入沉默。 沉默到了死寂。 沉默得让乔畅涌出极度不安,让萧潜觉出一点平静的悚然,让水杯里残余水滴的倒影陆绮都笑不出来时,他才劈开一切。 用平常的语气。 “猛鬼大厦就在储阳市分局,至少一个月了。” 甩出一个让人死寂的结论。 “储阳市……完了。”《 》 11、氪命APP(11) 猛鬼大厦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浮现在储阳市分局? 而储阳市那边回复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二人慌得像被这消息攥住了灵魂,陆绮只冷眼一翻:“慌什么?还有点精英员工的样儿么?” 乔畅被这一瞪,醒过几分神:“杨局现在应该在开新闻发布会,我去传讯室给助理发信,等他结束发布会后和你通电……” 陆绮只催道:“不必等发布会结束了,让他立刻中止并通电。” 明明是越权,可这越权似的笃定,竟给人一种极安心的效果。 乔畅立刻奔去,而萧潜看向陆绮,后者道:“我去队长办公室用特殊座机电话致电两人,你守在我门口,谁来都别放进来。” 萧潜惊奇道:“我能问问是哪两人么?” “徐港市队长,还有墨州市队长。” 徐港墨州和言川一样,都是灵异多发市,两个队长比陆绮资历更深,都是身经百战、神经敏锐到一挑就爆。 徐港市,一座隐秘而低调的砖石小楼内。 外壁斑驳,内墙半剥,近了能闻到一股染色作坊里的化学味儿。 一个瘦削青年正埋首其中,制作各种破旧的布偶。 他指握着一根细针,在一个破旧的布偶身上缝制。每一针下去,针线都会发出草蛇吐舌的簌簌响声。 桌面上堆着各种残破布偶,有的眼眶空洞洞地凹下去,隐约可见黑色棉絮在其中蠕动。 它们宛如一具具被遗弃的尸体,时不时从桌上掉下来一两个,目光冰冷地盯着青年。 忽然,电话响起。 青年伸手拿向电话,竟有几个不安分的布偶压在电话盖子上。 不肯让他接。 他一把推开布偶,听得电话那边爆出了一个惊悚的消息。 “猛鬼大厦一个月前已在储阳市分局浮现……储阳市队长遇难!” 宛如恶作剧一般荒谬的惊天噩耗,谁听了都得质疑一下。 可青年似乎认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言川市,陆绮。 出于对这个声音、这个名字的信任。 他竟没有太多惊讶,好似早就预料到什么似的。 “吴巍然那个老东西怎么死的?” 吴巍然是储阳市吴队长的全名。 “我的员工在床垫下发现了一具粉碎压扁的人形干尸,队徽的编号属于储阳市队长,他至少是从10层以上的高度下坠落下来的,可特事局地上不超过3层,不可能从3层高度摔成这样,所以他必是遭受了灵异袭击。” 猛鬼大厦开建之初,就有工人出现失足意外,明明在低空作业,却摔成了高空坠落的形状。 陆绮曾经怀疑这是一种天魔杀人的法则。 现在储阳市队长也因此而死,怀疑似乎已等同于现实。 猛鬼大厦里的人头皮球拥有夺取记忆的能力,保持通讯并不出奇,他们甚至可以在视频里露脸,只要不露脖子以下就可以。 青年沉默片刻道:“你陆绮是能人不假,但你手下的人可未必,仅凭你手下,就想证明一个分局的沦陷?” “……苏渺,若消息属实,你会怎么做?” 被称作的苏渺的人,扬眉冷眼,如针尖翻闪。 “我会立刻封锁徐港市和储阳市的边境,不让一个鬼东西进来。” “……不妨再过分点,发信给储阳分局,让他们自行封锁全市。” 苏渺一愣,嗤笑出声:“你是想说——若他们真出了问题,不管我提再过分的要求,他们都会同意?” “不错。” 人类在命令执行之中总会有误差、抗议、扯皮,累积到最后就会变成难以想象的延误和低效。 可灵异不是人类,它冷酷高效,为了模仿人类而努力还原一切精准,处处配合,却正会因此暴露。 苏渺想了想:“这法子是可以,但也要用别的方式验证……” 说完,他手掌一动,一只血红色的布偶忽从布料残肢之中钻出,摇摇晃晃地朝窗口走去。 这个办公室设立的地点,其位置正好与储阳市分局、墨州市分局、以及言川市分局遥遥相对,有一览众山小的观察效应。 设立在此,就是为了监控其他城市。 只因他根本不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布偶终于挪到窗台前,血红色的玻璃眼珠直直仰着西方——储阳市特事局。 苏渺也看向了窗口。 他的视角变成了布偶的视角。 他看见了布偶所看见的一切。 三层的建筑伏在山上,正如安居一隅的山石小兽,没任何异像。 陆绮的判断,也出错了? “砰”的一声! 苏渺惊异地发现——血色布偶正一头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沉重的砰砰声儿一道道撞出了残响,可布偶的动作没有停下,仿佛某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他的脑袋往墙壁上撞,每一次撞击都刮起一阵莫名的阴风。 终于,布偶的眼珠产生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苏渺的视角也变成了一种四分五裂的视角。 在这发裂视角之中,他赫然发现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血红色,而远处储阳市特事局分局的那座山上。 一道黑如棺椁的古旧大厦,竟然诡异地夹在了原本接壤的二层三层之间,把第三层顶到了10层之高。 那大厦窗口处有一些扭曲的人影,双脚直勾勾吊在窗口,随风摇摆,如暴晒的腊肉一样。 苏渺悚然一楞。 立刻切断视角。 把电话筒接回。 “你看见了?” “你产生了误判。”苏渺声音低沉道,“猛鬼大厦不是覆盖,而是和分局建筑整个长到了一起……这不是一个月,至少三个月了。” “……!?” 苏渺下令如下刀:“我会联系墨州市那位队长。联你我他三市,以三角形封锁储阳边境,你那边做得到么?” “当然。” 苏渺又道:“我会通知局长,你让杨靖也上报总部,从那边得到最高级别授权,调动省内,不,是全国可调动的资源。” 他的城市可是离储阳市最近的。 极度紧绷下,苏渺居然啃咬起了自己的指甲。 陆绮忽道:“……这次我去探探大厦吧,你的副队长培养得不够,你离不开分局吧?” “说得好像你的任亦云就很成熟一样,我的副队起码很乖……” “……苏队,别在和你的同行打电话时啃指甲,我听得到……” 苏渺吐出一口指甲的碎片,冷飕飕道:“那你就别在打电话时让人听到水声儿啊,一次比一次吵。” 陆绮挂断电话。 看到原本干燥平滑、光可鉴人的办公室地板上,突兀出现了一片积水。 积水里映出了一片儿小小的倒影,倒影之中的陆绮一如既往地无辜、平静、中立。 陆绮看向那片倒影。 近乎直勾勾地盯着。 半晌,以一句冷冰冰的判定打破了蛰伏的沉默。 “你的误差已经超过几毫秒了。” “都让外人发现了,还不滚出?” 没有风的室内,积水却在地上泛起一阵湖泊般的细微涟漪,连倒影中的人影都已模糊了几分。 可随涟漪停止而愈显清晰,如一个将醒未醒的梦境,露出了不知是獠牙还是亮丽的一角。 倒影里的那陆绮,忽眨了眨三下眼睛。 对着现实陆绮露了一笑。 笑如刀锋流转于水,漾出灿烂通透、银白雪亮得不行。 …… 陆绮很早就怀疑水中倒影存有异常,也猜测有什么灵异干扰屏蔽了他的感知,就如那片林子干扰了萧潜的认知。 可现在这个异常…… 在对他笑。 还挺灿烂? 他抬起手表就对着积水倒影。 表针飞速地倒转! 积水中的涟漪立刻如瀑布倾泄一样,呈出千姿百态的波纹。 可波纹过后,倒影就不见了。 像个小兽躲在黑暗的角落里。 陆绮愣住。 被【时轮天魔】攻击,要么开始倒转,要么虚弱僵持,怎么还能跑得掉? 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他上前观察,发现那一潭小小的积水仍在,其形状犹如一只浑身抖擞的金毛在地上留的记号,可陆绮映在里面的倒影却不见了。 陆绮震在当场。 他成了一个无法在水中形成倒影的人。 对方切切实实占了他的水中倒影。 一旦逃走,他的倒影也不存在了。 陆绮皱着眉把这事记在笔记本上,想通过手写而迫使自己冷静,可心中就像燕子掠点过水,留下无数猜疑敏感的涟漪。 倒影是天魔的污染? 还是一种唯心的诅咒?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方看似没有恶意,可到底是真没有,还是蛰伏隐藏? 想完,他晃了晃脑袋,把多余的思路像水一样甩出去。 想保持清敏,用脑就得不多不少。 多了就会像隔壁苏渺,焦虑得狂啃指甲。 少了就会像摸鱼的乔畅,大脑皮层光滑。 走出门,他赫然发现——杨靖威如铁塔的身躯立在眼前,乔畅热眼相看,任亦云立如一朵铅作的云。 而萧潜忠心地站着岗,没有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无论职权大小,众人都默契地等在外面。 没有打断陆绮在内沉思。 也没阻止他在里面记录。 无言默契后的信任,是日久经年的累积,是几十次的血战总结,让即便像陆绮这样麻木压抑惯了的人,内心也微微一热。 “诸位久等了,进来说吧。” 几天后,储阳市郊外。 收费站附近的车道密密匝匝停满装甲车、医疗车,车辆如移动堡垒横距四方,现场却寂静无边。 寂静是素质的体现,再多再沉也不会显得嘈杂而是寂静,好像整个城市的边境,都被装进一个相机底片永久封存。 偶尔有行人路过,也被战士迅速劝离。 当一辆载着陆绮、乔畅、萧潜等三人的车开过来,当三人从车上下来时。 维持已久的死寂,瞬间劈开。 一阵巨大的人潮声浪冲出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如瀑布一般倾倒,其蕴含的巨大威慑,能让最强壮的人都觉得虚弱。 乔畅深吸了一口气。 萧潜只觉浑身紧绷。 只有陆绮强作冷静,揣着镇定,与污染防治连连长进行了交接。 万蔚连长:“是言川市的陆队?” 陆绮看着对方年轻质朴的面孔点了点头,那万连长笑道:“老连长和您合作过,我也见过您处理天魔,您来了我们都安心些!” 这种敬重让乔畅又羡又想,可想的时候又有点觉得不是时候。 陆绮只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杨靖的决心很大,向总部申请许可后,打算集合上徐港、墨州、言川三市的灵异防卫部队,如铁桶一般围住整个储阳市。 可苏渺的先头部队来了才发现——储阳市到现在,就没一个本地市民从市区开出来。 唯一出来的竟是孙昔、宣小凝,还有储阳市分局几个研究人员。 是他们最先发现了分局的异常。 起初他们感觉分局里的许多人在白天意外消失,晚上又出现,询问后辛副队长后,辛副队长说这些人被队长安排去秘密特训。 可后来有研究人员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员工在经过特训后,身躯头颅间出现了一条逐渐明晰的分界线,员工也萎靡不振。 有一日在娱乐室打球,五个研究人员也越打越起劲,一抬头却发现一个员工的头颅当场掉下,在地上弹弹跳跳! 这个头颅当即被别的员工拿起,如篮球一般拍来打去,大家继续欢笑着比赛,没人觉得不正常。 五个人当场脸色煞白,当场按下警报,连滚带爬地跑进安全屋。 安全屋的饮食足够五个人在里面躲了一月,他们满心期待着队长或副队来通知危机解除,可来的只有孙昔二人。 孙昔听完以后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出城找陆绮! 而陆绮听得描述,表面揣着不动如山的冷静,可却觉得一种惊恐的推论在心中膨胀,像一条无法收回的蛇。 据孙昔说,从分局到边界的一路,这往日热闹喧嚣的大城市竟空空荡荡,店门紧闭,犹如死城。 这么大的城市空空荡荡,人总不可能都死了,就算死了也不会毫无动静,储阳市分局的沦陷到底是三个月前开始的,还是更久? 而且天魔杀人就算了,何必藏尸床垫? 这不明摆着让人发现,叫人警惕么? 等等……难道? 陆绮忽看向万蔚:“万连长,立刻通知未到的部队停止进发。” 万蔚震惊:“什么?” 好不容易出发,结果这就停下? 陆绮冷声道:“猛鬼大厦是可移动空间,只要现实有足够的灵异地基,它能浮现在任何地方,现三市的污染防治部队都往储阳市边界开来,一旦集合,那言川、徐港、墨州三市就算是空城……” “如果猛鬼大厦在部队开出市区后,移到三市中的任何一市……” “……分局拿什么抵挡?” 万蔚脸色惨白:“我立刻联系部队,让他们停止进发!” 陆绮接下来要了辆车,与乔畅、萧潜、孙昔一道,开进市区。 开过收费站的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听到——车后几百人烁烁扬起手臂的敬礼声浪。 如一种小型音爆,力度震撼于一点,扩散于全场,对陆绮四人所在的车——集中爆发! 坐在司机位的乔畅几乎是热血沸腾,后座的萧潜胸膛越发鼓动。 孙昔显得有些疲惫,目中仍闪着一种欣慰。 这四人里,有人才出了凶险万分的分局,如今又要回去,有人才结束战斗不久,又要投入战斗,有人在数次失控边缘,却愿再度赴险,有人明明可稳坐后方,却第一个在前线冲锋。 一掷前程,不问生死,古人书里说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刚开入市区,头顶的阳光还算明媚,乔畅甚至还有心思开几个不大不小的摸鱼玩笑,可当众人见得一路所见都是空城死寂,边觉得头顶的阳光也变得惨白如纸。 乔畅沉默下来,特意开了小路,直奔分局所在。 终于,到了猛鬼大厦浮现的储阳市分局。 在进入分局的一瞬间,头顶的天色骤然扭曲黑暗,空气潮湿黏腻,犹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几个人下车,陆绮抬头一看。 一座铁棺般屹立的大厦,在分局的第二层第三层之间凭空长出,直接把第三层顶到了至少10层楼的高空。 手机app显示:【已提前达到猛鬼大厦,是否进入副本?】 陆绮毫不犹豫点下确认。 光线一变,他们周围的环境就变成了那个黑暗压抑的大厦一层,乔畅四处观察,萧潜目露警惕,孙昔面色不善。 可陆绮却看向了app上新出现的一行字。 【是否开启直播?同意,还是拒绝?】 陆绮挑眉,他不同意。 万一有通过图像传播的杀人法则,同意岂非是杀人? 可当他想点下拒绝键时。 同意键先被按住了。 陆绮惊悚地发现——他没按下任何键,那谁按了? 他四处观察,终于在远处一点积水中,看到了一个倒影的陆绮,可和现实不同的是,倒影里的他按下了手机里的同意键。 倒影的动作覆盖了现实! 而积水倒影里的他,则对着倒影外的陆绮笑了一笑。 【直播正式开启!】《 》 12、他在倒影(1) 冷静下来。 心是这么想,可陆绮在出了这么多次灵异事件,第一次在后背上凝出了一种晶莹剔透的冷汗。 他死死地瞪着远处地上那巴掌大的一点积水。 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倒影里藏着的异常,竟锲而不舍地追到副本里! 还是说,它根本从未远离? 当他下意识拿起表盘想要对准那个倒影陆绮时,对方一闪而过,如一道掠过水面的涟漪,波纹散尽就再未出现过。 陆绮沉默地放下表盘,乔畅发现了不对劲。 “队长你的手机怎么……显示在直播中?” 萧潜困惑道:“什么直播?难道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背后监视么?” 他马上下意识拿出自己的老旧手机,似乎打算使用其中的一些功能,孙昔却轻轻按住他,询问陆绮道:“看直播的观众是app的开发者?还是其他什么人?” 这才刚刚进入副本,一系列的问题就抛到了久经阵仗的四人中,如一种不受控制的病毒。 陆绮立刻开口截断慌乱。 “直播不是我开的,但不必过分担心。” 首先,如果直播面对的人群是app的开发者,那么就伤害不到普通人,谁知道看直播的是人还是鬼呢? 其次,如果直播面对的是普通民众,以氪命app的能力,顶多就是劫持一些电视台信号,或者在手机网页上播放他们在副本内的行程。 而过去几天之内,陆绮关于氪命app的报告已经提交上去并发向全省全国,各分局都对其传播特征有了一定了解,总部的程序员也已紧急出台了防氪命app软件,一个用于发现氪命app,并用于上报、截停的多平台电子程序。 由此种种,它无法开举大规模的电子直播。 就算有,也必定会被相关单位给火速拦截。 简单说明后,大家的心松了一松。 毕竟谁也承担不起大规模开启直播,把所有人陷入灵异危机的巨大风险。 陆绮他始带着几个人向走廊探索。 走廊幽暗冷寂,四个人走在里面如在一个压缩的墨水管道里走,平时能照亮百米的狼眼手电筒,在这里只能照清前方三米。 可除此以外,这个副本目前根本没有展现出锋芒。 没有陆绮第一次进来时的那种危机四伏的不安感。 地面干干净净,原本四散零落的积水、皮屑、血迹、人体组织,全被一扫而空。 走廊里也安静得过了分。 连一点哒哒哒的声音都没有。 按着陆绮的记忆,这时再往前走几步,就该听到一个老旧吊灯四处摇晃的声音。 可走了半天,也没听到。 只有墙面散着的大量霉菌,和一股隐隐约约的尸臭,提醒众人这确是猛鬼大厦的一层。 陆绮感到奇怪。 越是危险,他越冷静压抑到极致,毕竟战斗本能如编程般印在他体内,情况来了翻出程序就是。 可平静反让他不安。 本该出现的天魔不在,是app把它们挪到了别处? 他不说话,团队内的气氛便如冰窖一般冷酷。 乔畅立刻充当气氛粉碎机,开玩笑似的举起手中的热血少年漫:“你猜猜我看的最新一幕是什么?” 陆绮知道,他是在故意说点什么缓解紧张氛围。 本不想配合,但现在团队里有萧潜这样的新人。 他便随口应付:“是到了主角和反派决战的一幕么?” 乔畅的笑马上有三个舌苔人脸那么夸张。 “不是哦,主角已经把反派踹倒在地,在践踏反派的大屁股了!” “……老乔。” “嗯?” “你这个少年漫……是正经少年漫么?” “当然!”乔畅义正言辞,“是正版的!我看的都是正版少年漫!” “……我问的是正经不正经。” 陆绮叹了口气,有种实在不知该怎么配合他调节气氛。 倒是孙昔配合而善解人意地笑了一声出来:“老乔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其实也没必要,我们仨都是老员工,小萧也是胆大的,没必要特意安抚。” 萧潜也瞪了乔畅:“是没必要,你安抚哪有队长管用?” 乔畅一愣,揉得头上的小卷毛也跟着一起晃荡:“你小子还记仇啊?都这时候了,说话给我礼貌点啊。” 萧潜鄙视的白眼砸了下去:“我对你还不够礼貌?” “直播还在继续呢,你们俩是想在不知是人是鬼的观众面前吵起来么?给陆队闹笑话呢?” 孙昔开口,二人也收了心,跟着陆绮往前。 终于穿过黑暗的走廊,一路居然是安全无障碍的。 却让陆绮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这一层守卫的天魔去了哪? 他忽然看见了前方的十字路口处有些光亮,昏黄的灯光让他想到了什么,急忙加快脚步去看。 却没见那熟悉的吊灯,只见了一个老式的灯泡虚虚地坠在了天花板上,而地上则出现了大片大片、四五成群、如田河小潭一般的积水。 而在积水倒影之中,陆绮发现了一种极惊奇的影像。 无论是蹦蹦跳跳的腐烂死人头,还是嘎吱摇晃的老旧吊灯,和吊灯上吊着的那个湿漉漉的男尸,都出现在了倒影里。 可只出现在了倒影里。 仿佛它们被什么力量拉入了积水的倒影之中,无论如何挣扎、逃脱,都无法逃出这一片倒影的阻隔。 小小的水潭,怎困得住这么多天魔? 谁干的? 孙昔乔畅面面相觑,萧潜忍不住拿出了他的老旧手机,想利用手机的相机功能一探究竟。 却被陆绮阻止。 “先别去打扰。” 不管是因为谁做了什么,这些天魔看上去确实被困在了小小的积水倒影之中,那就尽量别去打破这平衡,万一让手机相机打破了水的那边与副本世界的隔膜,反倒要让天魔有机会出来了。 陆绮带着几个人经过,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争取不让一滴沾惹了灵异的水有机会靠近他们。 可几个人经过时,脸色都微变或剧变。 因为所有人的倒影都映在水中。 可陆绮在水中,没有形成倒影。 他竟是一个没有倒影的人! 萧潜忍不住仰首看陆绮:“队长你……” 陆绮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没有答案。” 他这样大大方方一说,却让萧潜的质疑没了任何去处,让乔畅酝酿的问题也下落到一半没了影子,反而是孙昔胆子大一些。 她对陆绮有敬意却无惧意,秀眉一扬便问:“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异常的?” “我昨晚拿表针对着它,它就跑了。” 陆绮说得越简单直白,激起的惊诧疑问反而越多。 表针里的时轮天魔进行过一次攻击,都无法困住这异常? 难道这个异常的本体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而是在倒影的那个世界里,所以表针攻击无效? 孙昔迅速开始分析运转,而乔畅则困惑地回忆起当时安全屋的情景,萧潜有些担心地要追问。 忽看倒影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萧潜震了一惊。 因为倒影里的陆绮,赫然回到了现实的陆绮脚下。 温顺乖驯地与他同步了表情、动作,却蛰伏在他脚趾旁的积水。 似乎正等着一只精瘦有力、紧致美丽的足尖的踩踏。 正在队长办公室处理文件,不准任何人打扰的任亦云,在辛勤工作了数个小时后,才允许自己松泛,此刻盯着咖啡杯里的泡沫一个个消失又浮起,仿佛在等着内心的焦虑一点点退去。 明明是该豪迈欢快,该施展一切的时刻。 怎的权利真到了手上,却不那么兴奋了? 虽说陆绮严令他守在后方看家,不能去前线战斗,可毕竟大权在握,一言九鼎,正是施展手段的好时候。 为何没想象中那么畅快? 任亦云盯着咖啡杯一点点凉下去。 也许他一开始就在等对方改变主意。 直到送别前最后一刻,他仍想听到陆绮改变主意,说想要自己去。 他想听到那个又嫉又敬的男人去挽住自己,让对方在最后一刻换个主意,这难道是什么过分的肖想么? 可陆绮的心意没变。 萧潜那个混账小子,走之前还结结实实瞪了他一眼。乔畅至少还顾着情面,嘱咐他看家的时候别太过分。 而陆绮走得那么干脆,干脆得让任亦云困惑——自己到底是被他托付了?还是被他搁下了? 罢了,权利是被陆绮给予,可毕竟也是权利,何不享受? 管理自己的情绪,他也许不如陆绮一点点,可管理起别人的情绪,引起他们的敬意或惧意,难道他还会输给陆绮不成? 可当他查看手机的时候,忽发现手机上爆炸性地弹出了几十条未接电话语音,还有近百条未读消息! 怎么回事儿? 任亦云有些楞头二脑地想查看消息,忽被窗外突兀的吵嚷喧嚣之声惊起。 他直接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却发现分局里的数百员工不约而同地在空旷的广场聚集。 没人点名啊。 他赫然发现这些人不是因为点名而排队,而是齐刷刷地看向了天空。 抬头看什么? 任亦云看向天空。 然后彻底僵住。 出现了和广场上洛枫等人看到天空时一致的反应。 嘴巴张得好像能塞个鸡蛋。 看着那片从未出现过的巨大天幕,陷入了完全的、无可比拟的、被打蒙脑袋一样的呆滞。 而在分局之外的街道,平日瞎热闹的街道已是一片死寂,所有清醒的行人几乎做了和任亦云一样的事。 在7月21日这平平无奇的一天,整整10多个小时里,整个亚洲板块,澳大利亚、欧美板块,几乎数十亿的人都在拉开窗户,在街道上,在马路上,也做了难以想象的同一件事。 看向天空。 天空上的投影高速流转着,却直观清晰地映出了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巨大投影,在那投影的中央,是一个古旧大厦里的十字形走廊,而走廊中央,站着四人。 陆绮、乔畅、萧潜、孙昔。 是天空在直播他们的副本! 震惊的力度在全人类中呈亿万倍扩散时,副本之内的四人,并不清楚副本外的一切。 毕竟他们的手机在进入副本后就隔绝了信号,手机屏幕上只有氪命app。 他们如今的注意力,只聚于这小小一点倒影。 陆绮目光下沉,眯眼冷声:“你还不滚出来?” “我已经猜到你是谁了。”《 》 13、他在倒影(2) 陆绮知道这个倒影里的异常是谁? 他认为这个异常是一个封魔者? 乔畅迅速动用起自己多年不曾用过的脑子。 一个封魔者怎么能把自己藏在另一人的倒影里? 除非他已高度天魔化? 陆绮一言既出,那倒影中的陆绮却只发笑,并不言语。 在真实陆绮的脸上,笑有笑的内敛,不笑有不笑的低调,可这倒影中的陆绮脸上,笑有笑的张狂,不笑有不笑的桀骜。 所以笑也像在挑衅:我就不出来,你能拿我怎样? 陆绮只冷哼一声,随即双手一翻,把一个熟悉的扳指戴在手上。 禁物036——元宝扳指。 套上扳指的一瞬间,在场之人视角转变,终于可以看得到——在陆绮的脚下和水中倒影之中,有一根如丝似絮的白线。 除了这白线,所有大大小小的积水潭间,都有一条轻盈纤细、颜色更淡的线彼此连着。 就是这些线,允许倒影中的陆绮在不同的积水之中穿梭、逃走,也连接着他和现实的陆绮。 陆绮立刻捻住自己身上的那一条线。 倒影里的陆绮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意识到现实的陆绮在做什么。 可还未来得及做什么。 陆绮一手拧断了线头! 无数条连接积水的细线如牛毛一般断落下来,水中涟漪疯狂扩散开来,而后彻底归于平静。 倒影里的陆绮面色平静到惨白。 在切断这些诅咒的线条后,他移动的路线被锁死了。 如海中巨鲸搁浅于一小水潭,他被困在陆绮脚下的一方积水了。 陆绮面色如常地收回扳指,乔畅看得松了口气,萧潜只一脸警惕地看着倒影里的人。 那个人仍在看着陆绮。 积水慢慢延伸出了一行水字。 “如果不是我把一层的天魔沉入倒影,你不会这么容易困住我。” 乔畅看得微恼,萧潜刚想骂这嚣张的鬼东西几句,陆绮却目光一沉:“如果不是看在你帮我处理这些天魔的份上,你连这最后一点栖身之地都不会有。” 水字歪歪扭扭地延伸,似乎有点生气——“你明知我是谁,还把我困在这儿?” 陆绮无所谓道:“是啊,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水字断断续续地延伸,仿佛有点气力不足——“喂你……” 还未写完,陆绮就迅速踩过水潭,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能驱使下,乔畅第一个跟了上去,萧潜目光冰冷地瞪了水潭一眼,也跟了上去,孙昔仿佛不放心,频频回头观察,确认对方被困才跟了上去。 “队长……你真知道这人是谁?” 第一个询问的是萧潜,陆绮淡淡道:“出手之前我还不能确定,但看了他刚刚的水字,结合他的能力,我已经有点确定了。” 乔畅眉目一动,特工对暗号似的问:“是不是……那位?” 他这一说,连孙昔也如临大敌地问:“真的是……那位? 入队才两年的萧潜懵了:“那位……哪位啊?” 陆绮沉默片刻:“你在接受培训时,听说过蔺阳冰这个名字么?” “蔺阳冰?”萧潜先一愣,随后目光冰冷道,“是‘血海组织’的蔺阳冰?” 提到蔺阳冰和“血海组织”,就得提到十年前,天魔入侵全面爆发的时候。 当时特事局初成立,和历史上所有临时征调的组织一样,处于骨干缺乏、人员严重不足的阶段,那时1个队员往往需要处理现在5个人才能处理的灵异事件,所以工作待遇再好,死亡率也极高,属于暴富和暴死总得沾一样。 死人太多,可灵异事件有增无减,特事局无法满足的需求,就被民间的封魔者补足了。 这些人在各种意外中与残缺的天魔结合,他们驱动天魔与官方封魔者并无二致,只是没纪律约束,便显得黑白模糊、鱼龙混杂。 有利用天魔解决灵异事件的,也有人把残缺天魔封在容器里,走私、交易、融合的,甚至还有驱动天魔暗杀的…… 什么人都有。 有人就有江湖。 蔺阳冰就是这个江湖中的佼佼者。 他的第1只天魔,代号“暴食天魔”,可吞噬天魔,这使他可把一只完整的天魔吃成残缺的天魔,甚至是掠夺别人身上的灵异。 当时有人收拢各地灵异圈人才,收检那些未被特事局录取的探员,成立了一个非官方的封魔者组织——【血海】。 在蔺阳冰加入后,【血海】迅速壮大,他也成了组织一把手。 当时的陆绮,才刚进特事局不久,名声不显,经验不多。 而蔺阳冰出道七年,经验实力远在他之上,把“血海组织”搞到声势浩大之后,他几乎是炙手可热,连官方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这二人一个在官方,一个在民间,一个名声不显,一个成名已久,一个低调内敛,一个锋芒毕露,本来算是地球的南北极,根本就沾不上边的。 可谁想得到。 言川市上一任王队长,就是那个把乔畅、任亦云,陆绮都给培养起来的王队长,在一次灵异事件之中失控。 他体内天魔复苏,正好撞上当时在附近的蔺阳冰。 官方说法是——蔺阳冰见义勇为,帮了王队长“处理”。 翻译一下,王队长死在了蔺阳冰手里。 收尸人是陆绮。 当时乔畅任亦云都被外派,没人知道陆绮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从蔺阳冰手里,把王队长的尸体带回特事局。 这事儿一出,立刻就引发轩然大波,震惊了官方民间的灵异圈,引发了诸多讨论。 可由于蔺阳冰处理的是一个已经失控、即将酿成灵灾的队长,不管他手段如何,迫于舆论和法理,总部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然后陆绮当上了队长。 他依旧服从总部,没对蔺阳冰发难,甚至对血海组织也客气配合,好像根本不记得苦心栽培自己的王队长,就是死在这个组织的首领手上。 乔畅和任亦云,还想过私下寻仇,只因二人都怀疑以王队长的个性能力,根本不会在外失控,而是被迫和蔺阳冰打起来,才在中途失控的。 堂堂队长被民间封魔者有计划地谋杀,还被泼了一捧脏水。 这谁能忍? 寻仇计划很快被陆绮获悉,二人都被禁闭。 任亦云在禁闭室里彻底破防。 他一边流泪,一边怒骂陆绮是个忘恩负义的崽种,被杨局听到后又延长了禁闭期,逼着写了检讨几万字,当众道歉才放出来。 那情形,乔畅不想回忆第二遍。 因为当时的他也不能理解陆绮。 培养你的队长被人处理了,你可以不去复仇,但你那么配合血海组织的人是干什么?血海血海,这是血海深仇啊!他们配么? 直到有一日,陆绮忽然联合了徐港市的队长,代号“灵偶”的苏渺、以及墨州市的队长,代号“未卜先知”的李问先李队长,同时赶到一个废弃已久的村庄。 似乎是去处理一个异常恐怖的灵异事件。 后来大家知道了,他们处理的是蔺阳冰。 官方说法是——陆绮不知从什么途径得知,蔺阳冰也要失控了。 听起来阴谋论,实际上阳谋论。 蔺阳冰的暴食天魔常把一个完整的天魔吞噬掉一部分,然后蔺阳冰就正好把残缺天魔封入体内,得到新的灵异力量。 巅峰时期,他身上至少封印了四只强大天魔,每一只拎出来都可与陆绮的时轮天魔相较,他完全有与官方叫板的资格。 他强在天魔实在太多。 可问题也是天魔太多。 这么多的天魔在一个肉体凡胎里互相挤压碾磨,那不是走钢丝,那是把钢丝绕成圈套在人身上——不出事儿才怪呢。 普通封魔者驱动一只天魔,不到三年就得失控。蔺阳冰封着4只天魔撑了7年多才失控,那是走钢丝中的走钢丝,马戏团杂耍的都没他能走。 三个队长,陆绮是时轮天魔,苏渺是灵偶天魔,李问先有两只未知天魔,3人凑齐4只天魔,才能与巅峰期的蔺阳冰一战。 结局是惨胜。 蔺阳冰重伤失踪,疑似死亡。 苏渺的灵偶天魔被严重切割,每月都得花大量时间在布偶作坊,修补灵偶的残缺,李问先在那之后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分局事务渐渐交给了副队长打理。 陆绮看上去损伤最小,还在活跃。 可现在看,蔺阳冰逃走前留了一手。 把一个诅咒留在了陆绮身上。 诅咒如今在倒影里活了过来。 乔畅张口欲问,陆绮却仿佛已猜到他想问的是什么。 ”蔺阳冰本人驱动的天魔也有一只叫‘血海天魔’,能力与水有关。我杀他三次,结果杀的都是水做的分|身,他用了一次,就把我和苏渺淹了,若不是李问先舍命捞了我们一把,我和苏渺都溺死在血海里了。” 语气平淡寻常,却不知略过了多少的惊心动魄。 乔畅听得眉目紧锁,仿佛已想象得到当时战场的激烈,而萧潜咬紧牙关,义愤填膺,孙昔是连连叹气。 陆绮只平静解释:“只是没想到他留下的诅咒一直在我的倒影里,从我身上汲取能量,慢慢独立开来。” “凡是我经过水面,水中必有倒影,倒影就成了他来回穿梭的娱乐场。” “上次我来到副本,在这儿的积水留下倒影,他就与猛鬼大厦产生联系,可在副本内外来回穿梭。” “我想这几天,他应把大厦一层的天魔都拉入了倒影中,汲取了力量,才越来越活跃。” 乔畅忍不住问:“可你切断了他的逃生路线,把他固定在一方小水潭里,应该是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那可是蔺阳冰。 陆绮想顺口一答,解释更多,可顾虑到现在可能还有什么直播,就没接着说下去。 他一回头,又看见萧潜殷殷切切的眼神,像在黑暗里看着光,瞅到乔畅担忧的脸,连漫画都不看了,还有孙昔眼也不眨的盯凝,像一个忧切的护士看着不善言语的病患。 他马上改了口,努力地笑出来。 “没事,他不会这么杀了我的。” 乔畅忍不住道:“他与你有血海深仇啊,为什么不会?” 陆绮只瞅了他一眼:“就因为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我当初为了杀他做了太多功课,而他也一样……” “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 萧潜松了口气,孙昔没再询问。 可乔畅的心情变得无可言喻的复杂。 在场之人只有他注意到,当陆绮确认倒影里的异常,就是那个认识多年、作对几年、失踪三年的宿敌时。 他没有紧张。 而是在放松。 他身上居然充溢着一种……“你终于来找我了啊”的松弛感。 可为什么? 当他知道自己是被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宿敌尾随时,他竟比之前和乔畅这几个队友在一起时,更加放松? 蔺阳冰的实力极为可怖,他一个分|身就能把一层天魔都拖下水,那他离陆绮日日夜夜那么近,真没机会杀了陆绮? 他要不想杀陆绮这个宿敌……那他蛰伏这么久干什么? 乔畅深深皱眉。 这两人……咋回事儿? 而在他们远离走廊,即将到一楼的楼梯入口时。 那方被固定的积水里,涟漪微微晃动,仿佛一声叹息若有若无,地上浮现了一两行水字。 “……以为这样就能困得住我?” “……你是故意放水的吗,小陆?”《 》 14、他在倒影(3) 到了楼梯口,众人却发现了挡路的东西。 一个惨白浮肿的死人头,表皮松软地黏连着,五官好像被模糊地放大了无数倍,昏黄的灯光照在惨白的皮肤上,竟显得淬青翻紫,透出一股异样的森寒,更别提一股子腐败的尸臭如蛇一般鼓动渗透。 这可怖的人头就这么突兀地悬在了半空,挡住了众人去往二楼的去路。 孙昔谨慎道:“这个死人头难道是……人头皮球的本体?” 天魔的数量并非无止无尽,之前所有的人头皮球,本质上都是本体衍生出来的分|身,本体每感染一个人,就能多一个分|身,可这浩浩荡荡的分身,都不如本体十分之一的强大和恐怖。 如果说之前的分|身只是开胃菜的话,那现在这个本体,就是满汉全席加十全大补的致死强度。 宛如一个休眠状的核弹,随时都要爆裂。 乔畅蓄势待发,纹身蠕动几分,眼看要进入战斗,萧潜攥紧了手机,似乎随时打算利用这天魔的攻击。他的手机除了预告死亡的短信,还可以通过拍照的强光延缓对方的进攻。而孙昔也攥紧了手中一本素描册,这也是一种禁物,她只需用一只特殊画笔,把天魔在素描本上描下来,就有一定概率将其封印。 战斗一触即发,神经紧张到每个人像火上放着的线,一点就烧、一烧就断的时候。 “你们紧张什么?” 打断沉默的陆绮抬了一眼:“没看到它的不同么?” “……不同?” 乔畅运转起刚刚启用不久的脑子时,发现这个人头皮球除了悬浮在空中以外,它最大的不同是——它的眼眶是深深往下凹陷的,导致两只眼睛不能完全睁开,只睁了一小半。 萧潜猜测:“是因为它的分身都被蔺阳冰沉入水中,大大削弱了本体,所以陷入了休眠么?” 乔畅分析道:“不对啊,我咋觉得这只人头皮球的眼眶,好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陆绮一眼就看出:“是蔺阳冰拿吊灯天魔砸了它。” “……啊!?” 陆绮嘴角的弧度一深,笑得像是裹着浓稠糖浆的刀锋,利飒不足,无奈充分。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把吊灯天魔沉入水中,利用水中的灵异,切断了天魔和氪命app之间的联系,一旦失了app控制,吊灯天魔和人头皮球就不再是合作,而是互相攻击,他就拿吊灯砸了人头,这种事他是干得出的。” ……他干得出就算了,你说起他为何带着一丝欣赏? 乔畅狐疑的瞬间,萧潜已觉得战欲飞扬,有些兴奋地试探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封印了它?” 一旦封印本体,就会把所有衍生出来的分身都给清除掉,到时就一劳永逸了,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人头皮球了。 陆绮想了想,却道:“正常情况下我会这么做,但这里才是一楼,我们这次通过副本得到达七楼,每一楼都会有天魔把守,每封印一只天魔都需要消耗道具,我们带的不多,能省则省。” 陆绮素来过度谨慎。 哪怕他强大到可以随时回溯时间,对手头的资源也有着近乎饥渴般的节俭,乔畅吐槽过他几次,但对方没丝毫更改,反而变本加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绮耸了耸肩:“它现在还在休眠,我们一个个绕过去就好了。” 萧潜道:“……啊?” 为了安众人的心,陆绮首先上前走了几步。 乔畅倒不担心,萧潜忍不住紧张起来。 再走了几步,靠近了悬浮的人头皮球。 然后他就这么慢慢地,一步步地挪过了人头皮球。 无事发生。 陆绮过去以后,和乔畅对视了一眼,对方舒了口气。 “你这回的节俭倒是对的……前方天魔数量未知,确实没必要在一个休眠的天魔上浪费封印的资源。” 乔畅接下来走了过去,看上去也无事发生。 可当他越过去的一瞬间,发现那可怖的人头。 眼皮稍微睁得大了一点儿。 乔畅内心一沉,只觉这玩意儿看似休眠,却没完全休眠,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它。 尤其是附近的天魔,或者灵异力量靠近时。 所以陆绮要他们一个个过,就是怕一次性太多人接近,会完全让它睁眼。 毕竟它的杀人法则就是注视,一旦那惨白的眼球完全睁开对准一人,致死攻击就会开始。 他不等对方完全睁开,迅速跨过去,刚要提醒孙昔萧潜要小心。 可孙昔直接小碎步跑了过来,迅速果断得好像刚刚跨过一个小水沟,而不是一道儿致命的坎儿。 而这时,人头皮球的眼睛已睁了一半了。 萧潜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小心翼翼地过去。 以人头皮球这个速度,不至于再过去一个人就完全睁开。 踏出去几步,果然没什么动静。 直到他走过人头的侧边。 那静止的人头皮球凹陷的眼眶蠕动几分,半睁半闭的眼,此刻已接近完全睁开! 它悬浮地扭过头,试图瞪着萧潜。 萧潜瞬间打开手机闪光灯。 强烈惨白的灯光像开了一千盏灯那么耀眼,使完全睁开的眼受了点刺激,没有全部睁开,人头悬留在原地,似乎失去了反应。 萧潜抬头看了陆绮一眼,见对方的目光平如深水静流,连点头也是微微摆动的涟漪。 “做的不错,走吧。” 明明是平常的夸赞,可却让他狂跳的心跳瞬间变缓,仿佛从陆绮的话里汲取到了一种平静的力度。 陆绮可很少夸人不错! 他夸我了! 萧潜有些欣慰地跨越过去,连带着看乔畅都顺眼了不少。 可忽觉得背后一阵阴风 他下意识转头,却发现一个惨白如馒头般的死人脸瞬间贴近了萧潜的脸蛋。 人头皮球那原本凹陷肿胀的双眼似乎已完全打开,惨白的双眼直直地瞪视着萧潜! 萧潜只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暂停在此刻。 乔畅惊呼一声要冲上去,孙昔意识到不对劲也拿起了素描本开始飞速描画什么,可陆绮却冷静地待在原地,看似没有半点动静。 “……我没事!” 萧潜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居然……从人头皮球那边慢慢地退了出来。 没事? 被人头皮球的本体面贴面,他……他竟然没事? 萧潜深吸一口气,极力镇定地指了指人头皮球。 虽然眼睛全部睁大,但双眼似乎蒙了一层青灰色的水汽,像隔膜一样隔挡了他的注视和外界的这群人,所以无法直接注视,而是隔着水汽注视。 乔畅百思不得其解:“这水汽是什么东西?” 陆绮无奈吐槽道:“还看不出?是蔺阳冰干的。” 这人大概是利用他的倒影之水,暂时蒙覆了人头气球的眼,眼球的注视无法穿透这一层薄薄水汽的灵异,即便完全睁眼,也无法触发注视的杀人法则了。 所以,现在的人头皮球就真的……只是皮球。 乔畅愕然:“他,只是一个区区诅咒形成的分|身,就能,能直接封死一个强大的天魔?” 陆绮却越发认真道:“哪怕一个区区的分|身也不容小觑,这人曾在灵异圈叱咤风云多年,靠的不止是自身的能力,也是对天魔杀人法则的利用和突破。平心而论,他是我见过最聪明、最狡猾的对手。” “如非必要,我根本不想与他这样的人为敌。” 萧潜想了想:“可他再怎么强悍,他的本体不还是死在队长你手里了么?” 陆绮扫了他一眼,语气既复杂又无奈:“我是和苏渺、李问先三人联手才处理了他,不是我一个人。” 萧潜乖乖不吱声儿了,乔畅却道:“我怎觉得……自从你发现他潜伏在倒影里,就老是……老是捧着他啊?” “说实话罢了。”陆绮淡淡道,“他没死时,我每晚都盼着让他去死,可等他被处理了,局势也没变好。” 乔畅困惑道:“你……你后悔了?” “后悔?从未。” 乔畅松了口气的关头,陆绮却话锋一转,陡然严肃认真。 “只是无论他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你和萧潜孙昔,都不许小看他分毫,也不准在我面前侮辱他半个字。” ”你要是能有他的一半的敏锐多变,任亦云要是有他一半突破常规的能力,我也不至于这么担心分局的未来。” 乔畅大惑不解:“……啊?” “你……幸好你这话也就在我们面前说说,可千万别在任副队面前拿蔺阳冰当例子,他那脾气可……” 陆绮只摇摇头,叹了口气,便继续往前,孙昔果断跟他走,乔畅也跟上去,萧潜在最后,却一把拍了他的肩。 “你受了陆队这么多照顾,能不能摆正位置?你老给任亦云说话做什么?” 陆绮这么说就算了,可是萧潜? 乔畅浓眉一瞪,甩脸子如下刀子:“我是修补他俩关系,你个入职两年的能不能别在这儿加火添油了?” 萧潜瞪他:“陆队特意点你、点他,就是没点我和孙昔,你这工作五年的就不能反省反省为什么?” “点我怎么了,我这些年被他点过还少么……倒是你,被陆绮夸一句稀罕得和宝贝似的,没见识!” 萧潜一恼,冷笑道:“总比他天天点你要好啊,你是不是不被陆队训斥就不舒服……有那方面的特殊癖好么?” 乔畅如被揭了隐秘一样愣了几秒,随即恼羞成怒道:“你……你小子现在尾巴翘上天去,小心翘太高摔得重!” 此起彼伏的鲜活对喷乎把惊悚的氛围压得轻松了几分,似乎没人注意到,那悬浮人头蒙覆在眼球上的水汽里,倒映出了陆绮等人的倒影。 陆绮走着走着,忽对孙昔道:“楼梯上是安全的,但一旦进入二楼就可能有新的天魔,你去和他们说说,都下副本了,别在这儿胡闹,聚在一起好好走。” 孙昔点头笑道:“我可以去看看,但让他们吵一会儿也没事,这两人神经太紧绷,吵吵闹闹的也解压啊。” 陆绮想了想,道:“也对,那我停一下。” 对方一往下走,他忽觉有些疲惫。 从上楼梯开始,就觉得腰间莫名其妙地湿冷。 越往上走,他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有一种随时都可以停下来休息的沉重感附着在身上。 他觉得不对劲,就直接拿表盘的镜面一照。 发现他那一道线条流畅,宛如细水裁切的老腰上,竟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半透明的手,有一波没一动地揉着腰间那一点肉。 陆绮眼皮一跳,悚然之下立刻驱动表盘,对方的两只手就猛地攥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力气极大,竟无法挣脱。 连表针也似浸入了水汽,表针的转动遭遇了卡壳。 似乎意识到对方是谁,陆绮冷静下来,瞬间想明白了。 “你在人头皮球的眼球上也留有积水,我切断了你和其他积水的联系,却唯独没有切断这一层。” 看不见的阴冷气息里,却跳出一句阳光般跃动的笑。 陆绮皱了皱眉,咬牙冷声:“他们还在下面……你不会觉得自己这样现身能有什么好处吧?” 那笑声忽的在陆绮的脖颈之后响了起来。 像个放浪自由的魂魄,从未打算隐藏自己。 “命都给你折腾没了一回……我可没后悔当初手下留情,那你呢……可曾有一刻后悔杀我了么?” 陆绮沉默片刻,目光深寒:“从未!” 依旧斩钉截铁、绝无回寰! 对方沉默几秒,忽笑了一声。 “很好!” 然后,那只在腰间的手,本是享受般地,如逛着自家后花园一样地揉动。 忽然转揉为拧,彻底拨弄了腰部那一点敏感的所在! 陆绮闷哼一声,怒意瞬间澎湃。 “蔺阳冰!”《 》 15、他在倒影(4) 见得陆绮这怒意澎湃,对方忽收了笑,得意道:“别觉得我占你便宜,我没那性趣,是你这几年在身上残留的灵异侵蚀,被我这一揉,揉掉大半了……” 陆绮一楞:“……!?”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的意思是…… 蔺阳冰已经操控了吊灯天魔? 须知吊灯天魔的一大特性,就是融化和抹除别的灵异。 难道他上楼梯以来的疲惫感,不是对方在动手动脚,而是因为对方在他身上找到了被灵异侵蚀最严重的一点,然后利用吊灯天魔的特性进行抹除,抹除掉了腰腹肾脏那边不断生长、侵蚀血肉的齿轮? 对方想让他活着!? 蔺阳冰品评道:“你这傻样……现在的你活着对我更好,想想就明白原因了。” ……第一次有人说他傻! “当初手下留情,就是看你这小子天赋惊人,有成为我之下第二人的潜力,如今变强也变漂亮了,不错不错。毕竟是曾赢过我一次的人,我若回归,再把你打倒、打扁、用老子的屁股殴打一下你的漂亮脸蛋,那才是真痛快……“ 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陆绮皱着眉纠正:“我没有真的赢过你,我是和另两人联手才能惨胜。” 对方也认真地纠正:“赢了就是赢了,围殴的赢也是赢。” “……随便你。” “不过细想……有一点不对劲。” “……?” 对方反问:“你们一对一是打不过,三个加起来就很强,我的本体当时……是怎么突破如此强力的围剿的? …… 陆绮沉默。 他当时没尽全力。 这不是私人原因。 好吧可能是有一点点的私人考量。 但更多的是实际考量。 他当时从李问先那边得到的情报是——对方即将完全失控,可赶到现场才发现,蔺阳冰自己也注意到了即将失控的问题,他一姓狂二姓傲,但他的姓名里没有傻这个字。 他特地前往那个古旧村庄,就是为了去捕捉一只镇压在宗祠之下许多年的天魔。 这是一只异常强大的天魔,为不知名的灵异圈前辈封印在此,已不知过去多少年了,大部分人都选择不去动它。 可他就想得到这第5只天魔,以压制平衡自己的4只天魔。 计划堪称疯狂! 如果说他之前是走钢丝的走钢丝,那这一举动就是抱着两个大活人走钢丝,堪称极限里的极限,作死里的作死,纵观整个灵异圈,你再也找不出像他这样小脑发育不完全,大脑完全不发育的聪明人了。 赌赢了,他将驱动五个天魔,彻底成为灵异圈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赌输了——蔺阳冰万一无法驱动第5个天魔,反而放出了对方,那他们3个倒霉蛋不单要处理4个天魔,还得额外处理一个比前4个天魔加起来都更强大的古老天魔! 数字在平时是加是减,在这时就是死是生。 不止他们仨,还有附近生活的无数人,生死系于一赌。 谁赌? 在场三人都不会。 接下来,出于某些不能言明的原因,陆绮尽全力打残对方,削弱对方,唯独没尽全力杀了对方。 而另外两同事……似乎也没把底牌用尽。 原因是说不透的,更何况现在还有什么神秘直播在,谁知道直播那边是人是鬼?怎好把话摊开?囫囵过去也罢了。 蔺阳冰接着道:“既不想说,那小心吧。” “小心你?” 蔺阳冰竟有些嫌他笨:“当然要小心我,我这么厉害聪明又可怕,我用了三年就回来,谁敢不小心我?可你更要小心……” 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强光自下方照射而来! 那是属于萧潜那部破旧手机的照相灯强光,如同一千一万颗老旧灯泡加起来的剧烈光芒,足以在一室一地去睥睨太阳的光辉,直接截断了蔺阳冰的话,也截断了他的入侵! 抓着他腕子的手瞬间一松,陆绮抓住机会,倒转表盘! 几滴潜伏在表盘之中的积水如倒放影带一般地回溅而出,表盘恢复了往日的干燥,但陆绮没有继续转动表盘。 因为腰间和背后蛰伏的阴冷已经不见。 自始至终,他始终没有看得清对方的表情身形,只瞅见了那一双漂亮苍白的手,听得那欢乐又傻逼的语气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宛如鬼片里的阳光一般,不合时宜地跳动。 等萧潜等人担忧地冲上来时,他固然松了口气。 却没有愉悦。 而是困惑。 蔺阳冰当初没下全力杀他,真的是希望灵异圈后继有人,还是大意轻敌? 他如今专注于复活也就算了,居然还想帮陆绮变强,好和他这前代第一,再打一场完全没意义的战? 一个人,为何能在又聪明又傻逼的同时还走上强者巅峰? 世界未解之谜。 “队长!陆队!你没事吧?” 他马上被一阵话和动作摇晃了回去,发现疯狂晃他肩膀的是大力出奇迹的乔畅,说话的则是唯恐落了后的萧潜,开始拿各种仪器药物按到他身上的则是最谨慎的孙昔。 陆绮只好咳嗽一声,制止一切。 “我真的没事,咱们先上去吧。” 结果这三个发现他落单以后出了事后,问东问西,看这瞅那,无论他怎么解释,没一个敢再离他片刻。 像森林里的小动物贴着大动物,贴得紧紧的。 言川市特事局分局,a楼大厅。 茶已冷,咖啡杯里泡沫浮起又沉下,烟灰缸下攒满了烟头,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紧张凝重到了极点的氛围。 密密麻麻的办公室座椅被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仓促架设的大型计算器,其中传动着来自前方的海量数据,现场有近百名赶来的专家、战士、技术人员,几百个本局员工如洛枫等新人,主事的杨靖杨局长,当家的代队长任亦云。 甚至连一向深居简出的隔壁市分局队长苏渺,也因为这突发的事件,而受邀来到分局,他倒是找了个沙发,舒舒服服地窝着,还抱着一大堆玩偶,坐在里面像个大玩偶。 在场除了他,或神情严肃、或神态紧张,或神色扭曲。 都全神贯注地看向一台台巨大液晶显示屏。 所有屏幕反复播放的,都是用之前就架设好的超高速摄影机,以每秒拍摄数千、甚至数万帧,才能捕捉到的高速运动的图像。 3个小时前,天空上放映的图像。 回想起当时看到的场景,任亦云直到现在都能紧张到冷汗淋漓,恐惧几乎在那一刻把他的心头攥紧到崩溃。 他当时看到那巨大无边的投影,第一反应是——完了! 如果这真的是副本的经历,能看到陆绮他们是很好。 可一旦有恐怖血腥的场景出现,不仅对人类社会造成巨大的震动恐慌,还可能触发某些不可预知的天魔杀人法则。 要知道,某些杀人法则可以通过图像传播的! 可当他继续观看下去的时候,发现不太对劲。 因为这个天幕直播的投影,并非同步、同速地直播副本,而是经过了二十倍速加速的。 过快的速度导致其中的图像很难被一般人以肉眼捕捉到,某些恐怖惊吓的场面在正常人看来也是一闪而过的景象,难以触发杀人法则。 说明这场恐怖直播的发起者,并不打算以此谋杀全人类。 不幸之中的万幸,他稍稍松了口气。 坏处是,影像必须通过精密仪器才能捕捉到,他除了看清几人的面目和场景的大致特征外,对细节只能大略捕捉。 而这次的天幕仅播放了几分钟,就暂停消失。 幸好总部在几座天文台架设的超高速摄像仪,以一个极精准的角度,捕捉到了天空上的一切异常。 如今被传送到大型屏幕前,供所有人分析观看。 这下任亦云终于能够在慢放的影像里,清晰地看到一切。 先是几人进入副本的过程,像是一个幽灵的摄像头对准了他们,镜头先是跟随了陆绮,然后是萧潜、乔畅、孙昔,确保每个人的面部都被拍到。 但没有声音,如同一幕幕在现代背景下上演的哑剧。 正当他觉得别扭时,忽发现屏幕下方非常贴心地,贴出了一小段近乎透明的字幕。 还有说话的字幕? 这个幽灵拍摄者还挺贴心的? 然后是影像之中的陆绮,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队长你的手机怎么显示在直播中?”这是乔畅。 “什么直播?难道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背后监视么?”这是萧潜。 “看直播的观众是app的开发者?还是其他什么人?”这是孙昔。 任亦云松了口气:“看来他们还是有意识到直播的。” 结果屏幕里的陆绮立刻开口:“直播不是我开的,但不必过分担心。” 接着解释了一大堆app可能劫持信号用于直播的理论,看似谨慎,却离真相越来越远。 一向沉得住气的杨靖,这次倒显得有点急迫:“他一向谨慎,怎这次倒侥幸了?这次的直播可是最坏的结果,别说是全省、全国,全球人民都看到了!” 事关重大泄密,乌纱帽下,谁敢不急? 洛枫忍不住念道:“杨局,别说陆队想不到了,这,这从前从未发生的事儿,谁能想得到啊?” 任亦云冷眼看着这二位,忽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app之前只展示出了劫持电子设备的能力,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它能有直接在全球投屏直播的能力。这明显已经超出一般灵异的范围了,不该怪陆队。” 杨靖收了急切,只捻着烟灰缸里的烟头,按下心焦。 “我不是怪他,而是……除了总部的高速摄影机,民间组织肯定也有高速摄影机,国外也会有人拍摄录屏,宣传科说已经有人把这些视频放网上去了,他们已经开始全网删禁,可怕是也来不及了。” “他要是在这么大的全球直播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机密,那泄密就会是全球级的!” “……他们每人的身份都有保密等级,光是在直播里露脸就已经是泄密了。”任亦云冷声道,“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们都得写一大堆报告,所以杨局,咱就别急了。” 杨靖揉了揉一跳三尺高的眉头,揉完三次以后定下来。 “你这次……倒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任亦云马上看向屏幕,淡笑几分。 他已决定善用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全局人心中去打造一个沉着冷静的任代队长新形象了。 到时只有保持住面部表情,显得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谁还不夸他个能顶事儿、能担当啊? “放心吧,只要乔畅不耍宝,陆绮这次的表现说不定能给咱分局长一长脸,以后从总部那边批经费就容易多了。” 杨靖立刻两眼荡出笑:“这倒是真!” 然后屏幕就播放到了一个经典场面。 “你猜猜我看的最新一幕是什么?” “是到了主角和反派决战的一幕么?” 杨靖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是哦,主角已经把反派踹倒在地,在践踏反派的大屁股了!” 任亦云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你这个少年漫……是正经少年漫么?” “是正版的!我看的都是正版少年漫!” “……我问的是正经不正经。” 当幽灵摄像头,忽然从对准乔畅的面孔,到对准了他手里那本漫画书时,并且重点聚焦的其中一幕是——热血主角正用脚尖踩在反派那又大又圆的两瓣大屁股上。 两人和围观的几百人一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集体沉默。 …… …… 直到任亦云开始面色扭曲,杨靖瞪得青筋直跳、洛枫捂脸趴桌子,小曾小章目瞪口呆看着屏幕里的人。 这少年漫的主角,踩的难道只是反派的屁股? ……难道不是杨靖任亦云在内分局几百人的脸,以及未来要批下来的经费!? 全球人民都看着呢!!!《 》 16、他在倒影(5) 一众诡异扭曲的集体沉默之中,忽的无端端飘出一句。 “呵……这德行。” 谁说的?谁在开嘲讽!? 任亦云面色扭曲之下,一转脸就要怒骂出声,可当他看到了那个出声的人。 骂声像遇到了个终止符。 他不得不转过脸,揉了揉面孔,防着脸上表情彻底崩盘,顺便若无其事地看向屏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出声的那个人,正是受邀而来,坐在一堆残破的玩偶里,好似一个大型玩偶的苏渺,苏队长。 这青年面色苍白清秀,看似正常,可歪着脑袋,软着身躯,整个人的骨节似倒错颠乱,说话时嘴角僵硬地一提拉,宛如线头在扯他的唇,一分意味不明的笑从唇边溜出,只让人觉得俊俏里带点诡异,诡异里又带一点看戏的幸灾乐祸。 任亦云不想和他起冲突。 官高一级,倒是其次。 这人透着一股邪门气息。 一靠近,觉得浑身不舒服。 也就陆绮这个把手表时间看得和呼吸吃饭一样重要的怪胎,能和他处的来。 杨靖只无奈道:“好了,继续看直播吧。” 都全球直播了,让人社死的场面偶尔有一两帧也很正常的,等乔畅回来,也让他写写几万字报告,当众检讨道歉,尝尝任亦云当年的滋味,这事儿就该过去了。 果然,随着下个场景渐渐出现,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转移的。 高清而慢放的录像,播放到了陆绮一行人从走廊到了十字路口的场景,这时大家都能清晰地看到陆绮脸上的困惑、乔畅面上的不安、孙昔和萧潜的警惕也历历在目,所有人都跟着提高了警惕,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幽灵摄像头把直播的镜头转向了地面,上面出现了大片大片、四五成群、如田河小潭一般的积水。 无论是蹦蹦跳跳的腐烂死人头,还是嘎吱摇晃的老旧吊灯,和吊灯上吊着的那个湿漉漉的男尸,都出现在了倒影里。 任亦云立刻看出不对:“这些积水……把天魔都困住了?” 而原本在玩偶堆里安静窝着的苏渺,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的凶兆,眉目一挑,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安的神色。 “这些积水……” 不等他反应,屏幕里的萧潜似乎也想拿出老旧相机,用闪光灯的光芒一拍而照。 任亦云看得恼了:“这莽子!比乔畅那个混子还冲动!” 幸亏萧潜的举动被陆绮阻止,没惊动积水里沉眠的怪物。 任亦云松了口气。 可马上看见了一个无比诡异的事。 这个诡异的现象也同时映在了在场每个人的眼中,惊起了一阵阵骇人和疑惑的声响。 陆绮带着几个人经过,小心翼翼避开这沉积封困了天魔的可怖积水,可几人经过时,他们的倒影都映在水中。 唯独陆绮在水中没有倒影。 他的倒影去哪了!? 杨靖也觉出了不对劲,马上看向任亦云:“怎么回事儿?你和他相处这些时间,没看出他身上的异常?” 任亦云茫然地摇摇头:“没……没有啊。” 倒影的力量似乎来自于吊灯天魔?可陆绮当时在卫生间都已经好好善后,处理完全,他的身上什么时候出了异常?他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倒影有任何问题啊。 等等……陆绮最近这几天似乎确实有规避水的痕迹,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经过喷泉去散步醒神,也不再使用公共的卫生间,而是只用队长办公室配备的私人卫浴。 他当时还觉得对方是有点矫情骄矜劲儿在身上的。 可如今一看,难道是因为他已经察觉……?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却又听得一声蔑然的轻笑。 “慌什么?做队长的,身上有一点灵异侵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么?” 任亦云看过去,杨靖也瞅了一眼发声的那位。 又是苏渺。 他此刻舔了舔自己的手指,毫无顾忌地评论道:“队长身上积累一些灵异侵蚀,就和做士兵的身上有点伤疤,做消防的身上有点烫伤,是一样的道理。” “你们再这么大惊小怪,动不动就暂停分析,那这录像得看到什么时候?” 任亦云忍不住道:“道理大家都明白,只是有点关心则乱,苏队长的队员难道就没有这样的时刻?” 苏渺抬头看了他一眼,可那种眼神之中的冷漠,就好像在看玩偶作坊里到处散落,需要打扫干净的棉絮一样。 “不会,我的队友都很乖。” ……说话怎么这么怪? 任亦云收了目光,示意操作人员继续播放。 果然,屏幕里的三个人也注意到了异常,萧潜询问引出了更多的答案。 “队长你……”这是担忧的萧潜。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没有答案。”这是冷静的陆绮。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异常的?”这是质问的孙昔。 “我昨晚拿表针对着它,它就跑了。”这是冷静过分的陆绮。 说得如此简单直白,在几百个围观群众之间激起的惊诧疑问就如一道道无法止休的浪潮,许多问题好像再也压抑不住。 此行的最大依仗,众人心中的救星,言川市的特事局队长——陆绮,自身居然出问题了? 可任亦云立刻道:“别吵吵了,那可是陆绮,他现在没出事就代表着安全信号,继续看下去!” 一言既出,如一点儿重石从命运的手中翩然落地,掷得能醒的人都醒过来,不能醒的人也懵懵地看着。 果不其然,陆绮立刻注意到了倒影里的不对劲。 冷眼一眯,精光大盛。 “你还不滚出来?我猜到你是谁了。” 这时的幽灵摄像头,就像一个技术精良的导播一样,忠实地顺着陆绮的话,把镜头对准了积水里出现的陆绮倒影。 如果说之前的没有倒影,只是让人议论纷纷的话,那这倒影里的陆绮,可叫众人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之前冷漠蔑然的苏渺,脸上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完全不同步的表情动作,如此诡异猖狂的笑容,宛如再世的魔星降临到了水里,那种熟悉的嚣张、熟悉的癫狂,让他想起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他忽然站了起来,眼睛直瞪着屏幕里的人。 任亦云冷笑一声,心想这人刚刚云淡风轻,现在不也是关心则乱的代表? 可当他看向屏幕里的积水倒影之后,忽然觉得内心涌上了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凉意,仿佛那屏幕之中的陆绮倒影,其笑容其注视,有一种穿越屏幕、直透人心的冰寒! 任亦云楞了一楞。 他忽联想到——陆绮当众点名,抹除36人身上的污染那一天,当时他就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视线在蛰伏,在注视他。 原来是这鬼玩意儿! 他在那天就潜伏在陆绮的倒影里了! 随着他下令,周围的技术人员纷纷记录下这些异常的现象并进行进一步分析,而暂停键被取消后,影像的播放继续。 作为身经百战的队长,陆绮又岂是吃素的? 他随手翻出了元宝扳指,利用禁物打破了什么隔膜的限制,萧潜等人的视线跟着四处转变,屏幕这边虽然没有办法看到他们看到的东西,却也是经历过陆绮抹除污染的那一幕的,省外专家还在困惑的时候,许多员工当场就瞧出陆绮似乎是捻住了什么透明的线,然后当场捻断了代表污染的线条。 这一举再一度激起了众人的欢呼,也引发了另一半人的困惑。 任亦云笑着对旁边的洛枫扬了扬脸,后者兴奋地站起来,对着技术人员和茫然的专家解说道:“元宝扳指拥有改变视线、看到污染、抹除诅咒的三种效果,陆队应该是用扳指切断了污染!现在那异常被困在积水里了!”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松了口气,任亦云也兴奋地看向了一旁的苏渺,几乎是以一种暗暗的炫耀的目光去看的。 可却发现——苏渺的面色仍旧沉重。 甚至开始更加焦虑地,咬起了指甲。 任亦云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人怪里怪气,要不是因为对方资历深,能力强,他是要忍不住喷几句的。 但陆绮毕竟在全球观众面前给分局长了长脸,这一波,应该算是把乔畅丢得满地都是的脸,捡回来一大半了。 杨靖也着实松了口气,胸口窒息般的沉重感消了许多。 只因经费……经费稳了! 随着播放继续,大家都半稳半愉地看向屏幕,只有苏渺面色沉重、目光冰冷地盯着上面,啃指甲的声响不悦地响起。 “出手之前我还不能确定,但看了他刚刚的水字,结合他的能力,我已经有点确定了。” “是不是……那位?” “真的是……那位? 任亦云的笑容迟滞。 “那位……哪位啊?” 杨靖似乎猜到什么。 “你在接受培训时,听说过蔺阳冰这个名字么?” 二人彻底僵住。 任亦云目光彻底冰冷下来,嘴唇微微颤动几声,仿佛觉得此刻看的不是3小时之前的录像,而是3年前已经沉积的复仇,此刻却再一次降临到了面前! 蔺阳冰! 那个亲手处理了王队长的男人! 他到底是真处理还是真谋杀,现在都未能盖棺定论,可至少他的死该是盖棺定论的啊。 怎么血海组织的昔日头头,还能潜伏在陆绮的倒影里!? 是诅咒? 还是灵异形成的分|身? 几个老员工都陷入了一种恐惧震惊般的沉默,新员工如洛枫,倒是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人的反应,连自己的反应该如何都不知怎样拿捏了。 任亦云立刻看向苏渺。 “苏队长,当初可是你、李队长、还有陆队一起处理了蔺阳冰。这可是灵异圈人尽皆知的事啊……如今陆队却说蔺阳冰还活着,你……你怎么解释?” “你要我解释?”苏渺仿佛听得什么极荒谬的话,连指甲都不啃了,当场撂下一分冷笑。 “按照保密等级,只有总部的队长能让我解释,撇开保密等级,我也只信陆绮,只对他解释。” “你小子……还不够格哪。” 任亦云脸上胀红了几分。 苏渺狂妄!《 》 17、他在倒影(6) 苏渺确实狂妄! 任亦云是这么想,杨靖也这么想,在场人都心知肚明。 可偏偏没人敢点名。 看似年轻,却比陆绮的上任时期更早,几乎和王队长同期,他活到现在就有这狂妄的资本,哪怕是在言川市嚣张惯了的任亦云,他的嚣张劲儿也刮不到这位徐港市队长的头上。 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我是陆绮亲手委任的代队长,我不够格,这儿谁够格?” 杨靖也撑腰道:“陆绮不在,他就是代队长,陆绮回不来,他便是下一任,苏队长倒也不必计较这些。” “哦?倒有几分胆气,陆绮竟没看错你?” 苏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一眼倒是缥缈得什么都盛不住。 “我计较的不是职务,是人。这里的人里,我只信任陆绮。” 说完也不等任亦云面红耳赤地反应过来,他一转身,开始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狂啃自己的指甲。啃到最后,竟好像啃破了点皮。 结果手指破掉的表皮里,漏出来了一小簇黑色发霉的棉絮。 而不是正常鲜血。 他看着这漏出来的棉絮,叹了口气,又默默把它塞了回去,然后坐回玩偶堆里,在阴暗的角落里继续缝补起了什么。 任亦云收回了目光,他总觉得苏渺古怪又诡异。 可仔细想想——队长身上有灵异侵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古怪便也不能当一回事儿。 转回屏幕,陆绮等人到了楼梯口,果然遇到了棘手可怖之物。 一个高度腐烂且浮肿的死人头,诡异地悬浮在半空。 镜头一转,老员工们只是皱了皱眉,可某些刚入职不久的新员工却被充斥于屏幕,仿佛能俯冲过来的腐烂之物吓得稍微哆嗦了一下,虽稳定住,也少不了被呵斥几声。 任亦云喃喃道:“这是……人头皮球的本体?” 接下来几个人绕过那悬浮的人头,一边绕一边防着它彻底开眼,惊心动魄、恐怖刺激的一幕幕在大厅如巨幕电影般上演,倒让新老员工们都开了大眼。 慢慢睁开的眼,让一种极为恐怖的氛围笼罩了整座大厅。 明知是经过处理,无法透射传播过来的灵异,可许多人还是忍不住退却。 想走,想逃避。 须知特事局的人并非都是战士,许多人是后勤宣传科,平日办公室坐久了,处理的是文件不是天魔,听到的是报告不是惨叫,文绉绉的气质一养成,此刻拿到真实的录播里锻炼,有的撕裂,有的老练,有的愈发沉稳,有的惊惶半露。 杨靖忍不住和身边的陈助理打趣道:“这倒是个很好的锻炼学习的机会啊,这么高清的材料,以后可以把这段拿出来当新员工的教材。” 陈助理也笑道:“我倒觉得可以在视频里加工模糊一下怪物的恐怖,重点展示一下陆绮等人的英姿,不就是现成的宣传材料么?” 杨靖赞不绝口,下面的小章小曾也跟着附和,任亦云听了,只剩冷笑连连。 什么马屁精?这都拿来宣传教学? 不过笑归笑,他也确实松了口气,欣慰占据了上风。 陆绮毕竟是陆绮,老练冷静一样不缺,由他带队是极好,既保证了安全,又在全世界面前大大涨了一回脸。 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就该全国,啊不……全球皆知了。 到时言川市分局不也得镶个金字招牌,成为灵异抗争史上油墨重彩的一笔? 什么徐港市分局,墨川市分局,不都得沦为主角的陪衬? 那他任亦云作为代队长期间的表现,不也得被跟着大书特书,重点宣传? 苏渺啊苏渺,你也就只配在阴暗的角落里啃指甲了! 他在心情最为愉悦欢畅时,也不忘对玩偶那边的人阴阳一句:“我们陆队平时是有点不管人事,但训人时总是靠谱的,不像某些人。” 苏渺笑道:“哦?” 然后大家就听到看到了屏幕里面,陆绮正儿八经地对着乔畅说了几句。 “无论他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你和萧潜孙昔,都不许小看他分毫,也不准在我面前侮辱他半个字。” “你要是能有他的一半的敏锐多变,任亦云要是有他一半突破常规的能力,我也不至于这么担心分局的未来。” …… …… 原本喧嚣热闹的当场,忽然陷入了一阵比之前更为诡异和骇人的沉默。 大部分死寂的目光,献给了任亦云。 他呆住了。 杨靖有些担忧地看向对方,可是对方只是嘴角搐动了几句,面肌猛烈地晃动几下,嘴唇蹦出了几句听不到的词儿。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恍如吞咽了一切愤怒,冷声道:“继续播放!” 大家异常安静地播放。 没有任何人说话。 但也有人想的是。 任队长什么时候竟有这么好的涵养和沉定了? 陆队在全球人民面前点他,他都能沉得住气? 非同一般啊! 唯独杨靖与苏渺注意到,这人在冷却一切岩浆爆发般的愤怒羞耻后,仍有巨大的余烬在他的指尖作祟,就光看着他那只捏着打火机的手指,上面青筋猛蹿,都快变形扭曲了。 ……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没想到陆绮这厮,对蔺阳冰的评价还是这么高。 苏渺叹了口气,心中回想起当年一起合作时的场景,只觉得对方在三人围剿之中是留了手的。 虽然他自己也留了手。 但那是为了不过度使用灵偶天魔,毕竟透支就等于失控。 可陆绮当时还在盛年吧?他留手是为了什么? 如今还在全球观众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盛赞自己的宿敌、对手,这像话么? 不过他毕竟是他,说什么想什么都有自己的打算,总部看不惯他,又能拿他怎么样? 说到底,这片地界之所以大体平稳,还不是有陆绮、苏渺、还有李问先三人,形成了稳定的三角防卫姿态,总部若敢换其他任何人过来,他可都是不答应、不配合、不低头的。 李问先是聪明人,应该也一样想。 可那毕竟是蔺阳冰的分|身……那个男人,真就这么容易被处理? 苏渺的焦虑居高不下,领先于所有人的侥幸。 他定了定神,看向屏幕。 萧潜和乔畅拿任亦云的问题激情互喷,自然惹得杨靖连连跺脚,自觉丢脸,而任亦云已经受了之前陆绮的会心一击,此刻把脸部表情彻底取消,只冷漠地听着这二人的话。 想必这二人回去,是要被任亦云狠狠地逼着做检讨了。 不过无所谓,和他苏渺有甚关系? 他看向屏幕,却皱紧了眉。 屏幕里的陆绮出现了异样! 从上楼梯开始,这人肢体上的迟滞感和疲惫感就越来越重,且腰间出现了一些不自然的扭蜷,而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直到某一刻,陆绮终于看向了表盘,神色一惊! 接下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寻不到脑的一幕发生了! 陆绮的双手忽然一阵扭曲地飞向后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扯到了背后。 这种可怖诡异的景象并不让人破防,可是陆绮的神情…… 冷静强大到如同把镇定当面具一样披着的队长。 他冷电般的目光往后一投,竟有些难言的杀气! 洛枫被这一刀似的厉目盯得几乎不敢呼吸,好像被这么瞪着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他困惑道:“发生什么了?是队长被袭击了?” 任亦云也盯得死死的:“他看上去好像被什么人抓住了手?” 在所有人或惊呼或困惑的声音之中,苏渺却沉默了。 一片骇然的倒吸凉气声儿、议论质疑声儿中,任亦云再也顾不得许多,急迫地询问:“苏队长,到底是什么东西抓了他?难道那个男人还是……” 苏渺沉默片刻,只打断道:“录像不是还没看完么?”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他再度看向了恢复播放的录像。 陆绮似乎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对话。 “他们还在下面……你不会觉得自己这样现身能有什么好处吧?” 然后,像被那个幽灵问到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他目光复杂地沉默几秒,而因为屏幕得以放大和放慢脸部的一切细节,所有人都清晰地注意到,一向面无表情、如同纸片的陆绮,此刻却像在一瞬间加上了无数厚重的情感。 他好像回顾了许多过去的细节,那种在平时绝难看见的复杂情绪,比如爱恨,比如欣赏和挑衅,比如悔恨和狠意,竟在他薄薄一张脸上尽数转过,宛如流星飘逝于天际,拍得住焰尾,也抓不住余烬。 忽然,他像收束了一切私人的情绪。 仿佛是斩钉截铁道:“从未!” 从未什么!? 然后,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陆绮的腰间一阵扭动,如同脊椎被什么诡异的力量入侵了,他本人震惊了一瞬,然后如同荧幕中受刑的正义囚犯,小电影里被捉住强制的战士,他正义凛然、且咬牙切齿地怒道出了一个姓名: “蔺阳冰!” 随着这一句道出,影像居然戛然而止! 因为天幕的直播只播到了这里就被截停,而高清的录像也终止在了这悬疑刺激、惊悚可怕、引发无数猜想的一幕。 一阵愤怒的辱骂惊呼声如潮水一般响起,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洛枫怒得把文件摔了,杨靖的面容臭得像堵塞的马桶,而任亦云,他目前为止积攒的怒几乎已达到顶峰,一个猛拍桌子,一脚踢倒惊旁边的椅子。 “这阴魂不散的鬼男人还敢来袭击陆绮!” 他立刻看向杨靖。 “杨局,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苏队长也一起?” 事关陆绮,杨靖不得不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隔壁的机密会议室,而苏渺倒也乖乖进来了。 一进门,任亦云就忍不住道:“杨局,陆队带进副本的是自己新拿的工作手机,原来那个受污染的手机已经被上交并隔离了……我申请使用手机,想办法用我的造火天魔对付氪命app,让他暂时退出副本!” 杨靖被阴霾笼罩的面容沉了几分,似乎已猜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他的问话也马上抛出。 “对氪命app的攻击会把副本内的天魔引过来,你确定?” “我知道攻击app会引来天魔,可把天魔引来这边,就可以缓解陆绮那边的压力。” 任亦云这时看向了旁边事不关己的苏渺。 “苏队长,我知道您一向瞧不起我,但您既然受邀来了,是不是也可以暂时坐镇一下言川市分局?” “你说这话,倒让我有些瞧得起你了。” 苏渺忽笑了笑。 “可是,我真的来了么?” 任亦云一愣,苏渺把身上松散披着的队长制服甩了下来。 露出了背后的木头骨架、松散的棉絮,和破碎的布料。 任亦云彻底震惊。 这……这来的根本就不是个人,而是苏渺制造的灵偶! 苏渺马上转过身,任亦云却怒道:“你……你不想来大可拒绝,你派个不是人的东西过来做什么!” 苏渺淡淡道:“我的本体在不久前处理了三花市的鬼新娘事件,现在封在一个箱子里静养,没办法走出徐港市分局,你还要对我吼么?” 任亦云一愣,道:“那你……你这具到底是……” 苏渺接着指了指自己:“这具灵偶分|身是我花了大价钱才做好的,坐镇分局完全足够,甚至于下副本……也够。” 任亦云皱了皱眉:“你……你的意思是……” 苏渺看向了杨靖。 “杨局长,陆绮如果只是身陷副本,他自己就能搞定,但如果对方是蔺阳冰,哪怕只是一个分|身……事情也绝不简单。” “所以,与其让任亦云把蔺阳冰这鬼王引出来,我倒希望使用陆绮留下的手机,让氪命app感染我,让它带我进副本,彻底封死蔺阳冰!”《 》 18、魔方大厦(1) 不知外界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变故的陆绮,在楼梯上走着,只觉前面开始浓雾笼罩。 看不见前方,也见不着后路。 这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似乎过于冗长了一些。 走了有足足五分钟了,不像是在走楼梯,而是走入一个异度空间一般。 环境是诡异了些,但除了被众人贴得太近而造成的不适,他并没觉得太紧张。 还觉得身体状况比之前好多了。 因为蔺阳冰揉在腰上那一手,确实帮了他。 本来齿轮嵌合进脏腑之后,每用一次手表就会让齿轮深入几分,到最后几乎和血肉长在一起,难舍难分,心跳总伴着齿轮的重响轻荡。 如今被蔺阳冰拔除了一些。 侵蚀程度下降了。 那么他失控的那一天也会被推后。 可蔺阳冰为何要这么做? 真的是善意? 是回报他三年前的手下留情? 还是另有所图? 陆绮甩开思绪,穿过迷雾楼梯的尽头,终于进入了二楼。 本以为进来会有开门怪。 没想到一切平和? 光线稍微明亮了些,不需手电筒也能看清前方十米的景象,脚下踩着的地毯稍显洁净,墙上的大片黑色霉菌不见了,空气中那股隐隐约约的尸臭味,竟也消失了。虽然依旧有一股老旧潮湿的味道,但这是老城区老建筑常有的味儿。 闻着不叫人害怕,反倒让人觉得有点温馨呢。 时间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在琼英大厦还没出事的时候。 陆绮环顾四周道:“看上去好像……是琼英大厦原本的样子?” 孙昔分析道:“已经过去十年还这么新?难道副本的某些楼层,自带刷新的功能?” 乔畅跃跃欲试:“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个实验?破坏一下,或者留个痕迹,看看它会不会定时刷新?” 萧潜道:“……倒不如我用手机的强光照一下?看它会不会恢复原形?”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动物在身边吵个不停,奉献着各种分析和意见,可目光都不离中间的人。 陆绮却将目光四处投掷:“先别动这环境,好好观察一下。” 环境的危险诡异程度越明显,他越是在冷静之中夹杂兴奋。 越是干净明透,越像是危险的遮挡掩饰。 反而让他烦躁。 想把一切遮掩都撕下来。 大家走了一会儿,发现前方出现了各个房间。 房间的每扇门的样式颜色都一模一样,没有岁月的痕迹,新鲜得像刚刚打印好黏贴上去。 可门牌仿佛是颠倒错乱的。 除了开头是2,后面两位数字可以是任何两位,比如陆绮看到的一个房间是208,可它的隔壁不是210而是276。 而把门牌一遮,每道门看上去都一样,很容易迷失其中。 几个人走了一阵以后,果然觉得有一种置身迷宫的感觉。 除了门牌号,每个房间都一模一样。 崭新的门把手、起伏立体的门框、仿佛红木的漆线,配合了寂静到吞没一切的无声。 可没有陆绮的命令,谁都不会去主动探索房间。 副本的目标是直接去七楼,若没必要,不应主动涉险。 而走了一段时间后,陆绮忽然停步。 “我们曾经路过这个房间。” 他们又站到了208的房前。 可208隔壁的房间变成了242,而不是方才的276。 他们明明是直线走路,却在一个圈里兜兜转转,而且这个圈好像还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 萧潜觉得有点诡异,道:“也许这个房间不是208,但也挂了208的门牌?” “不。”乔畅困惑道,“刚刚出发的时候,我为了试验这个地方会不会刷新,用钥匙在208的门牌上划了一道痕的。” 众人看去,发现208的门牌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的划痕。 所以这就是原来的208房? 可208房隔壁和对面的房间,全都换了。 陆绮皱了皱眉,难道这一层的房间,会自己移动和变化? 为了防止错漏,他把表盘打开,取出里面的一根破旧发黑的齿轮,在门牌号上雕刻下了重重的划痕,又放了回去。 钥匙留下的物理痕迹,是可以被灵异复制和篡改的。 可齿轮的划痕具有一定灵异附着,无法复制,无法抹除。 他们再前进五分钟,发现了越来越多曾经路过的房间,光是208就路过了三次,确认划痕是同一个房间,可附近隔壁的房间都被打乱了顺序,数字在这个空间没规没律、乖张离奇。 直到走到某一步,陆绮忽然停步,他停步就像休止符撞墙,有多果决就多果决。 乔畅也跟着刹车,困惑道:“怎么了?” “我记得我们走过的所有房间编号和排布,目前我们已路过了从201到299的所有房间,重复路过的房间有32个,可我没看到一楼楼梯,也没看到二楼楼梯。” 陆绮微微抬眉,目光精绝地甩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不断重组变化的灵异领域。” 孙昔皱眉道:“灵异领域里,发生任何变化都是无可预知的……所以,我们被困住了?” 萧潜眉心一动道:“那队长,我是不是可以……?” 陆绮点头:“你可以。” 萧潜在得到确认之后,立刻精神震硕地取出了他的老旧手机,打开了照相灯! 一阵猛烈的强光从手机发出,瞬间笼罩得天白地素,让所有人都几乎睁不开眼的一瞬间,灯光再度收回。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走廊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萧潜有些颓丧和疲惫地揉了揉身,这几次强光照射,看似消耗的是古旧手机的电池,其实是在消耗他自身的体力,增加灵异的侵蚀,再耗下去别说开灯光,他的步伐都得落后了。 乔畅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 “你的手机亮光这次好像不管用?要不要用下预知功能?” 陆绮却横他一眼:“已经出现变化了,我们走。” 啊?什么用? 乔畅困惑得好像在看见一堆大问号在围殴个小问号,却还是为本能所驱,马上跟紧陆绮的步伐,唯恐落后一步。 走着走着,果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变化。 原本一模一样的每扇门,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差别。 一开始仅仅是门牌号的区别,有的门牌号开始看出发旧深棕的污渍,有的门牌号钉得不深而开始斜挂,有的边缘开始卷曲,有的甚至已经完全垂落。 仿佛被萧潜那老旧手机中的天魔强光照射之后,遮盖住诡异的帷幕开始被撕扯,渐渐显出了原有的模样。 而随着他们走得越往前,每扇门的差距开始越来越大。 且越发诡异。 有扇门上的边缘塞满了淡黄色的纸钱,带着微微的焦味,仿佛纸钱在里面开始燃烧。 有扇门的地面之前残留了许多湿哒哒的脚印,诡异的是,每个湿哒哒的脚印似乎都在缓慢移动,可又无法移动,因为脚印上居然钉了一根钉子。 有扇门的门框上出现了一个被利器凿穿的破洞,大到能容纳一个人头探进去,但往里一瞅,乌漆嘛黑,啥都看不清。 这几扇门背后似乎都带有异常的诡异。 陆绮能感觉到表盘的齿轮在发出轻微的,如咬磨一般的响。 这是表盘中的时轮天魔,遇到同等强大灵异时发出的警告。 陆绮皱了皱眉,不去看那几扇门,也嘱咐大家过去时小心。 别看,别探,别被门给盯上。 这是他一向的稳健谨慎做派。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跟他路过,确实也没有什么事儿发生。 诡异归诡异,但只要不去触发杀人法则,就不会有危险。 松了口气的同时,陆绮也在想,如果是全盛时期的蔺阳冰在这儿,肯定是看一扇门就砸破一道,非得把里面的天魔都勾出来,让天魔们斗个你死我活,他在旁坐收渔利才好。 他就是这么疯。 可有疯的资本。 有豁出去的强。 陆绮没有。 曾经是新人时,他也是把对方看成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也分析过对方处理一些天魔的经典案例,也常常赞不绝口,为其中的破题关键而惊到,恨不得一见,然后狠狠学习、追赶,攀过这座高山! 可如今,他倒是真的攀过去了…… 怎没了当初的兴奋彻骨、意气飞扬? 反倒是压抑麻木到了这个地步呢? 众人在平安路过了好几个诡异至极的房间后,走过了一个很寻常的房间。 忽然,房门“怦”地一下被打开。 一只高度腐烂的青紫鬼手忽伸了出来,攥住了萧潜的手臂,直接就把他往里面拉! 速度之快,让萧潜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可乔畅速度极快地冲了上去,不顾性命地用手臂上的纹身贴到了那个肿胀腐烂的鬼手上去。 鬼手一松,缩回房间。 萧潜心有余悸地看向乔畅,楞道:“你……你救了我的命?” 这下恩怨两消……倒是不知如何面对了。 乔畅摸了摸不安分蠕动的纹身,笑道:“不用谢我,你没事就……” “就”字还没说完,他忽然看向了萧潜的手臂,震了一惊,孙昔也贴上去查看。 萧潜低头发现,他的手臂上开始飞速腐烂,转眼那腐烂就弥散到了肩膀、胸口的位置,他只觉胸口一空。 心脏如铁石骤停。 他瞬间倒了下去!《 》 19、魔方大厦(2) 焦急绝望之下的乔畅立刻看向陆绮,而孙昔震惊地抱着萧潜马上要失去生机的身体,一只手却直接越过了她的肩,闪过了乔畅的身躯,下一刻就拍到了萧潜那肌肉萎缩腐烂的胸口,表盘齿轮的声响飞速地转动起来。 还原几秒后。 如同连接了一段失去的历史,播放了一段倒带的影像。 萧潜瞬间焕然一新,身上的腐烂如倒放般彻底退去了。 孙昔这才满脸挂满惊讶,这一瞬间看向陆绮如看向一个未知的存在在眼前活过来。 “陆队你……你,你连人的身体,也可以还原回溯?” 这份能力在过去任何的文档里可都没有体现过。 是她的保密性太低看不了,还是对方根本没上报? 乔畅倒是体会过这些经历,而陆绮挺住了表情,沉默片刻道:“他使用手机的次数,也不算少了……” 目前的表盘只对天魔,和被天魔侵蚀的人起作用。 所以对乔畅有用。 对陆绮有用。 现在对萧潜也有用了。 孙昔似乎意识到了他的言外之意,看向了复活的萧潜,问道:“萧潜,你怎么样?” 萧潜心有余悸道:“挺好的,就是……就是如果没有乔畅和队长的话,我,我就死定了。” 之前那些危机重重、诡异四散的房间,路过的时候倒好好的,没触发任何杀人法则。 可如今路过一个看似寻常的房间,只是路过、踩过、瞥过而已。 却遭遇了如此可怖莫测的鬼手。 如果不是陆绮的倒退回溯功能,他几乎必然死在这一场,连自己触发了什么法则都不知道,甚至连那只天魔的全面目也不晓得。 想到这儿,他瞧陆绮的神态不能说是殷殷切切,只能是感激敬重到了极点。 那目光洒得是满地都是,是谁也挡不住,谁也拦不下的诚挚热烈。 没有这个人,他不知道要死多少次。 而以后在他身边,只要陆绮能回溯,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闯,所有人的安全度都上升一个台阶。 为队长赴汤蹈火在之前是萧潜的想法,可现在这个想法还得加个二次方,就算陆绮现在要他和任亦云那个喷子握手言和,他也会压下一切脾气去做到。 可乔畅马上催道:“你们还这么看着干什么?那鬼手随时可能冒出来,我们还不快走?” 话一催,乔畅就有拖着萧潜和孙昔一起走的趋势,陆绮立刻以一道厉眼刹住了他的车。 “刚刚那只鬼手被你的纹身攻击过,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再从门里跳出来,可你若再往前走,不知道又要触发哪些天魔的杀人法则……你觉得我能一个个把你们回溯回来么?” 乔畅立刻意识到不对:“那这道门前反而是暂时安全的?” 陆绮点点头:“是,我们先在这儿等等,越往前走,遇到的诡异就越多。” 用手机强光照射这个活动扭曲的二层领域,算是起到了双刃剑的作用。 一方面是剥开了灵异的遮盖,让他们得以看见正常伪装下的真实。 可一方面也拉近了他们和灵异的距离,让灵异变得可攻击到他们了。 不管怎样,决定已下,只能继续! 他看向萧潜:“用一下预知吧,看看有没有死亡风险。” 萧潜点头道:“好。” 他马上拿出手机,一个陌生的电话发送了短信。 这个电话没有任何活人在使用。 背后是一个预知死亡的天魔。 曾经的天魔会主动发消息警告他死亡。 然而帮他避开多次死亡结局后,短信不再主动发送。 他需要挑准时机询问,才能让对方回信。 每次回信都会消耗电量和交流机会,如果他发信发得太多,会引发天魔的恶意,短信往往会帮他避开其中一个死亡的结局,却会引诱他走向另外一个更危险的死亡结局。 所以,发送时机得精准,次数也得讲究。 现在萧潜发送的短信就是。 “我现在要和陆绮、孙昔、乔畅继续在猛鬼大厦的二楼往前走,是否有危险?” 话是这么问,他却不怎么担心。就算有危险,队长也是能把他回溯的。 有一个能回档的队长,谁能觉得不安全? 几秒后,对方回信。 “因为你没有在下午4:44点之前找到安全的房间进入躲藏,你死在了下午4:47分。” 萧潜的手上颤抖了几分。 有队长在身边,他还是死了? 难道陆绮的回溯也不管用了? 他又发送短信。 “我是怎么死的?孙昔、乔畅、陆绮呢?” 几秒之后,对方再度以一种僵硬的格式回信。 “因为你们没有在下午4:44点之前找到安全的房间进入躲藏,你还是死在了下午4点47分,乔畅死在了下午4:48分,孙昔死在了4:49分。” “陆绮死在了4:50分。” 萧潜的脸色刹那间惨白。 全员团灭? 连陆绮也? 这怎么可能?这才是副本的二层! 谁都可能去死,可是陆绮怎么能死? 乔畅看了一眼那短信的内容,脸色剧变,荒谬和否决一起蹦出。 “你这预知短信是不是用太多,出问题了啊?怎么大家都会死?” 萧潜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这种程度的短信从前没有出现过,可是短信预告的死亡又偏偏全是真的,从前它预告的队员死亡,也是以这种形式呈现,只是他通过手段避开了死,有些队员却没做到。 他面色苍白地看向陆绮,期待对方给一个解释。 可对方只冷静道:“手机中的天魔遵循一定规则,它无法说谎。”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有找到安全的房间进入躲藏,一旦到了下午4点44分,二层将发生极为可怖的事,也许到时所有房间都会打开,房间里的天魔全部来到走廊,数量多到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必死无疑。” 孙昔道:“可什么叫安全的房间?这也太宽泛了吧?” 陆绮道:“萧潜,可以再问问么?” 萧潜深吸了口气,继续发短信询问。 “哪个是安全的房间?” 对方这次沉默了。 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受到了某种灵异的阻隔。 陆绮忽把厉眼一收,平如深水的眼中似从古旧手机里看见了不一样的光芒。 然后,他忽然从萧潜手中拿过了手机。 表盘打开,其中无数狰狞咬合的齿轮,忽然就对准了手机。 萧潜一愣,刚想说这样做可能没有用。 结果手机里立刻蹦跶出了几条短信。 “因为你没有进入那个有蔺阳冰的房间躲藏,你死在了下午4:50分。” “因为你没有和蔺阳冰在房间的床上呆一晚上,你死在了今晚12点之前。” “因为你提早走出了蔺阳冰的房间,你死在了早上8点。” “……” 众人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陆绮皱了皱眉。 “所以,蔺阳冰在这二层里的某个房间也留下过积水,他就躲在某个房间里?” “只要进入他所在的房间,待上一夜,第二天8点再走,我们就能避开这些死亡结局?” 萧潜陷入了一种无可言喻的痴呆。 “可,可是短信提示,要队长你在蔺阳冰的房间的床上……呆,呆一晚上?” “不是我。” 陆绮郑重地纠正道。 “是我们要一起找到他,在他的床上呆一晚上。” 众人立刻陷入一阵比方才更骇人的沉默。 这难道不是……比方才还要更诡异了吗!?《 》 20、魔方大厦(3) 众人觉得诡异尴尬,陆绮难道不觉得异样? 当然有。 看到短信瞬间,其实他的眼皮已在几毫秒的细微时间里微微搐了一动,动了三眨,眨了五道阴影。 但出于习惯,天塌下来,他也先屏蔽表情,借一副沉静面具戴在脸上,显得水泼不进、冰刺不穿、冷峻沉定。 实际内心很困惑、很迷惑、很窘惑。 孙昔看出一点异样,立刻转移话题道: “蔺阳冰不是完全体,不可能太过强悍。短信提及去有蔺阳冰的房间,也许不是因为蔺阳冰能帮我们,而是因为他提前看出了哪个房间是安全的,去踩过点,存过积水,所以只要去他躲藏的那个房间,我们就能安全,是不是?” 这分析简明扼要、一语中的,立刻让萧潜眼前一亮。 可乔畅却道:“可不对啊,如果蔺阳冰踩过点的房间就是安全房间,那为什么短信还要额外提示——非得要陆绮去他的床上呆一晚上,才能避免死亡?” 孙昔目光一转:“也许这个床不是普通意义的床,而是什么棺材床、水床,是一种特殊的安全所在?” 乔畅瞬间警惕。 “如果蔺阳冰只是探查到哪个房间是安全的,那他在里面的所作所为,就与房间的安全程度无关,那为何这个短信句句不离蔺阳冰?” “有没有可能,这个预知天魔具有一定的智慧意识……是它自己想去找蔺阳冰?” 孙昔初始以为他又在说什么转移气氛的胡话,可越听到后面越是一脸警惕,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预知天魔有自己的意识! 陆绮却松了口气地笑笑。 总算不止他一个人动脑子了。 孙昔动脑实属正常,可乔畅,他终于启用了多年未用的脑子。 而现在只剩下…… 萧潜。 他陷于沉默,忠于犹豫。 而孙昔瞧了陆绮一眼,在陆绮那平和目光的无声鼓励下,她忽然说道: “预知天魔确实与我们一般遇到的天魔不太一样,不是没有拥有自我意识的可能性……” 她顿了一顿,尽力用委婉的语气继续。 “而且比起小萧,蔺阳冰对手机里的预知天魔来说,确实是更为强悍的宿主……” 忽然被cue的萧潜听得一愣。 但他楞归楞,在场之人都长了眼,都清楚地看见——他驱动了预知天魔几次,就有一种被榨干了汁液的干瘪疲惫。 而蔺阳冰的灵异,依托于“血海天魔”,即便不是完全体,也比萧潜要更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方才那样的鬼手突袭,若是乔畅在,完全可用纹身挡上一挡,若是孙昔,也有手中的素描本可以拖延,可萧潜若无乔畅,立刻就会被拉进房间救不回来,若无陆绮,现下根本就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所以孙昔委婉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你是天魔……你会不想被带着去找蔺阳冰?你会不想去换一个像蔺阳冰那么强的宿主吗? 萧潜先是一恼。 转而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瘪下来。 平日里瞧不起乔畅,可如今却发现。 老员工还是老员工。 他攥紧拳头,不甘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不如他。” 陆绮却笃定道:“只是现在不如。” 萧潜一惊,却看得陆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方才这个简单的动作救了他的命。 如今这个动作却也激起一段振奋。 “我刚入职时,也觉得自己处处比不上蔺阳冰,那时他的强悍便是事实,差距就像是永远。” “可是萧潜……沧海桑田,岂敢不变?瞧瞧如今他在何处,我又在何处?他现在成了什么,我又成了什么?” “你才入职两年,就已经可以和我们这几个入职五年以上的人一起搭伙下副本了,还担心自己的潜力?” 陆绮这三段话,一段递进一段,一句推着一句,直接就把处于低谷的萧潜给推拉到了备受鼓舞、兴奋彻底的地步。 尤其是,这话来自一个能让他赴汤蹈火的男人! 于是萧潜略略思索,不服输道: “我驱动预知天魔两年,确实感到它有一定的自我意识。但在灵异规则下,天魔无法说谎,就算它另有目的,它预告的内容也能帮我们规避一个死亡结局。” “我觉得,就算有陷阱,也应该去相信它的死亡预告,去找蔺阳冰所在的安全房间。” 乔畅倒是不置可否,孙昔没话可说。 萧潜的信心正如蛇出洞一般鼓动时。 陆绮却道:“房间是要去找,但得再看看这几条短信。” 萧潜自然是看向短信。 短信内容诡异又僵硬。 可一向如此啊,有什么不对吗? 陆绮看着看着,皱了皱眉:“你有没有觉得……短信的格式在慢慢变得急促、崩坏?” 萧潜目光一亮。 一开始的短信格式是“因为你没有做什么……所以你死在了xx时分……” 最后的格式却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所以你死在了……” 预告的死亡时间也一会儿精准一会儿模糊。 从“因为你没找到房间,所以你死在了下午4点50分”,变成了“因为你没在房间呆一晚,你死在了今晚12点之前”。 最后又变成了精准的预告——“因为你提早走出房间,你死在了早上8点。” 确实有些诡异。 但不是不能解释。 萧潜解释道:“假设它确实存在智慧和意识,那么队长用表盘对准它,它自觉受过威胁,有点慌不择路,就不怎么注意格式了?” 乔畅摸了摸脑袋,感觉这话也有道理。 “其实你已经够提防天魔了。”陆绮淡淡道,“但这几条短信里隐藏的文字误导,你还是没看出来。” 萧潜一僵:“什么?” 乔畅笑道:“这误导还不明显么?预知天魔是希望我们去找到蔺阳冰藏身的那个房间,想办法在这个房间和他呆一晚上,这样它就能脱离萧潜的掌控,寄生于蔺阳冰,而我们就算逃得过外面的天魔,也势必要和蔺阳冰打一场,它这是引战啊!” 作为老员工,他自认为警惕性比萧潜强。 然后陆绮开口就是。 “你为什么觉得——这三条短信里指的是同一个房间?” 一个巨大的回旋镖把乔畅打出了一身冷汗。 “这……这三条短信指的不是同一个房间!?” 陆绮冷漠道:“第一,短信提示的一直是安全房间,可从没说是一个安全房间,更没有说明房间的门牌号,只说是‘有蔺阳冰’的房间。” “别忘了,蔺阳冰是完全可以从一个房间的积水,穿梭到另外一个房间的积水的,他是不固定的。” “那有没有可能,三条短信里的房间,其实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房间?” “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安全房间也许是不一样的?” 萧潜惊出了一身冷汗。 “队长的意思是——房间的安全和危险程度会变化?” 在一段时间内处于安全的房间,也许在下一段时间就会不安全? 所以蔺阳冰才会察觉到安全和危险的变化,会不断移动? 陆绮淡淡道:“如果我们以为这三条短信说的是一个房间,那么当我们进入一个有蔺阳冰在的房间,也许会和蔺阳冰产生冲突,也许会把他困在错误的床上,然后在房间呆一晚上……可过了安全时间,这个房间就不再安全,那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萧潜的鸡皮疙瘩立刻从脊背翻到了后脑勺。 当他发短信问安全房间是哪个的时候,预知天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因为安全的房间随时间变化而不同,天魔不能说谎,却也不想他们真的活下去。 所以连发了三条短信。 却没一条说明门牌号。 如果按着它给的预告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算能逃得过走廊上的死亡,也许会因为房间的危险变化而迎来房间内的死亡! 陆绮淡淡道:“好了,既然看清楚了误导,现在去找这个时间段的安全房间吧。” 现在的时间是4点14,离4点44只有半小时的时间。 必须在区区半小时内,找到安全的房间进入躲藏。 选择错误,也许将进入可怖的房间而有去无回。 可要怎么选对呢? 萧潜看向了陆绮。 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该往回走?” 陆绮笑道:“是,往回走吧。” 他们门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房间,却存在着鬼手的突袭。 而方才路过的三个房间看似诡异,却没触发杀人法则。 于是,他们再度折返。 路过的第一个房间是233,门口存在各种或大或小的湿漉漉的脚印,脚印似乎有缓慢蠕动的迹象,可由于脚印上钉了钉子,限制了行动,使蠕动只能在原地,只可上下起伏,无法左右前进。 第二个房间是246,门缝从外到里塞满了纸钱的房间,无法看清楚缝隙,但似乎有燃烧的味道传出。 第三个房间是297,门板疑似被重物砸损,砸出了一个可容纳一个人头进去的破洞,里面黑暗深沉,什么都瞧不见,看上去极度危险、诡异。 孙昔看着第一个房间。 “这脚印看上去是天魔留下的痕迹,钉子看上去则是针对天魔的,莫非是房间里有什么人,注意到了门口的天魔试图闯入房间,所以用了防范手段?” 她笑道:“我觉得这个房间,有一定可能是安全房间。” 陆绮仔细观察四周,觉得不该这么早确定。 只是在门口钉了钉子,又不是在门上,也许是有人顺手路过钉的? 乔畅看向了第二个房间,伸手往纸钱上探了探,却发现纹身立刻有灼烧滚烫的痕迹,吓得他缩了回来。 “我的乖乖,这纸钱能压制天魔?” 他立刻看向陆绮:“我说,这纸钱都塞到门缝了,明显有人在里面藏着,把纸钱塞满缝隙,不让外面的天魔进去。” “我看这人多半就是蔺阳冰,这个房间才是安全房间吧?” 萧潜却看向了第三个房间。 这个房间确实更为诡异。 可当他用手机强光照黑洞的时候,却发现根本照不进去。 乔畅的声音这时占据了主流。 “我觉得是第二个房间,我想试试看。” 只有半小时,动作得快。 可前脚刚走,陆绮却忽的一把拉住了他。 “第二个房间绝对不是蔺阳冰能进去的。” 乔畅一愣,陆绮却冷声道:“纸钱的灵异带有灼烧的力量,正好克制蔺阳冰。” “这个房间非但不会是蔺阳冰能进去的地方,而且这布置纸钱的人,还是专门防着蔺阳冰的!” 陆绮又看向了孙昔提议的——那个门口有湿漉漉脚印却被钉了钉子的房间。 “这个钉子似乎有克制水系灵异的作用,也不像是蔺阳冰会进去的。” “至于那个门上砸出黑洞的诡异房间,没有任何防范手段,反而可能藏着更大的危险……” “这三个房间,都不安全。” 他下了结论,就要带着众人继续折返的时候。 忽然,第三个房间的门,那个有个破洞的门。 它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 孙昔听得浑身一僵,乔畅骇得瞬间转身,萧潜猛地回头,陆绮瞬间拿起表盘对准。 却听得缝隙里传出了一句虚弱的人声。 “到这个房间来吧,这里是安全的。” 在场之人中孙昔第一个愣住,惊颤如蚂蚁一般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在储阳市分局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是那个尸体面目不清、疑似坠亡而死的队长——储阳市吴队长吴魏然的声音!《 》 21、魔方大厦(4) 已经从高处坠亡的吴队长,怎会在此? 孙昔的震惊落得满地都是,无处可容。她只记得掀开床垫时那清晰可怖的场景就在眼前,可是如今,那属于吴队长的声音也在眼前晃荡。 到底哪个是真? 哪个是假?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你说你是吴巍然?那我当时从床垫下发现那一具戴了队徽、穿了制服的尸体又是谁?” 对方沉默片刻,道:“那是我的一个灵异分|身。” 孙昔忍不住看向陆绮,而陆绮却由此想到数人。 蔺阳冰驱动的四个天魔里,其中一个最强大的就是“血海天魔”,这天魔由一大片灵异的血海之水组成,每分割一份水,就能形成一部分拥有独立意识的蔺阳冰。 所以他当时能用血海包裹了陆绮,让带有海腥味儿的血水在陆绮身上种下了诅咒,就相当于把一部分的自己注入了陆绮体内。 听起来挺地狱的。 实际上也很地狱。 但除了他以外,全国130个特事局分局的队长里,至少有5个有制造分身的能力,徐港市的苏渺就是其中一个。 他所驱动的灵偶天魔,虽然只有一个本体,却可以源源不断地利用灵异的材料制造分|身,并存入苏渺本人的意识,使他可以不出分局,却能用分|身行走于千里之外。 但分身往往只有本体的一小部分实力,无法平行或超越。 所以,因为苏渺长期用分|身去处理任务,而不用本体,也曾让人怀疑他有渎职摸鱼的嫌疑。 当时储阳市分局出事,陆绮自然也调动队长权限,查看了吴巍然吴队长的档案。 档案表明——吴巍然的天魔,代号窃光天魔。顾名思义,这种天魔的特性是窃取一切光亮为己用,杀人法则也与光暗有关。 档案记载,只要天魔能把周遭十米的环境变得绝对无光,就可触发杀人法则。 同样的,只要吴巍然身处黑暗之中,就能处于绝对的安全。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第三个房间始终处于一种浓郁粘稠的黑暗状态。 连萧潜驱动手机的照相灯光芒,那如同一千颗白炽灯一小半太阳的光芒,也无法刺穿和照亮这帷幕一般的黑暗。 这是一种灵异酿造的黑暗。 是吴巍然努力维持,以保护自身安全的黑暗屏障。 想到此处,陆绮已信了对方两成,但八分怀疑还在。 “我看过你的档案,但上面并没提到过你的窃光天魔有制造分|身的能力……除了窃光天魔的灵异之外,你还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自己是吴巍然?” 孙昔也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是吴队长,那分局里那些人是怎么没的?” 她一问完,憋了许久的萧潜也忍不住道。 “要证明自己,为何不走出房间让我们看看?” 乔畅倒细细观察,可对方把身形紧紧贴在门后的黑暗里,根本无法看出轮廓。 只听黑暗里传来了几声咳嗽,可那个人仿佛不是站在一个房间里,而是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体育场空间咳的,每一咳都带有重重的回音,可回荡许久。 咳完,对方总算可以回答,声音虽虚弱,却不乏冷酷。 “问题可真多啊……不能慢慢问么?” “先回答陆队的问题吧,这总部档案……每年只更新一次,总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写得详细……你难道会把自己所有的能力,都报告给总部么?” 这话有道理但不算多,孙昔忍不住看了看陆绮。 她无权查看队长档案,但陆绮没当队长前的档案里,也没提到过逆转人类生死的能力。 是陆绮这几年的实力飞速提升,档案都跟不上了?还是陆绮之前隐藏了实力? 但她还未想透,就听得陆绮继续冷静地质问对方,一出声便如重物砸坠、分明是落地有声的坚硬。 “我上不上报是我的事儿,但窃光天魔还没强到能帮你制造分|身的程度,是不是你在这一年内,还封印了第二只天魔,却没上报总部?” 那边传来虚弱的一笑,笑后又带了几分病骨支离的咳嗽。 “不愧是陆队,猜得不错……我若没这第二个天魔帮我,根本就撑不过分局那些变故。” 孙昔忍不住道:“我来到储阳市分局时,就是由你和辛副队长接待的我,当时为什么你不说清楚,也不和我暗示?” 对方变得沉默:“我没见过你,我不知道你是谁。” 孙昔一愣。 马上意识到,这话可能是真的。 如果吴巍然有分|身,那么当初在分局里接待孙昔的人,其实是他的灵异分|身。 所以在此时此刻,这个隐藏黑暗里的人,就只见过陆绮,也只愿回答陆绮的问题。 陆绮便冷声道:“猛鬼大厦浮现,人头皮球入侵,吊灯天魔杀人,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你当时为何没察觉?如果察觉,为何不上报或求援?” 对方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我尽量简略。” “我驱动窃光天魔已有三年……缕缕有失控征兆,为了压制它,我在半年前,私自封印了第二只天魔入体内。” 陆绮眉头不屑地一挑:“你想学蔺阳冰?” 对方咳嗽几声:“是,可惜他死了,我也没学成功……” “体内多了只天魔,在当时确实压制了窃光天魔的骚动,我的实力也增强了,可没想到才过去半年,我体内就再度有了失控迹象。” “每天都有3个小时的时间段,它就会控制我的神智,开始四处寻找杀人目标。” “为了不牵连同事,我不得不制造分身,代我行动……而我一旦察觉有失控症状,就会把自己封在一个特制的箱子里,让分|身出来,帮我处理局务,这样即便我失控了,局面也能受控。” “这件事当然不可能瞒得过所有人,辛副队长也知道这个秘密……” “他是我一手栽培的副手,是我在整个分局最信任的人,这件事自然不会隐瞒他,而他那时也没辜负我。我若失控,他就和我的分|身配合工作,过了失控时间,他就和我一起行动。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半年,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那个晚上……” 萧潜听得全神贯注,忍不住道:“是猛鬼大厦浮现了?” 对方咳嗽几声,苦笑几声。 “不……是辛副队长如往常一样来到我的房间,通常这时,他会查看箱子里的我是否恢复,然后帮我打开箱子的锁,让分|身进去,让我出来去处理工作,半年来的日日夜夜,都是如此渡过的。” “可那个晚上……“ “他没有帮我解锁。” “他在箱子外面加了三道锁。” “然后,他不顾我在箱子里面反复敲打、呼喊,把我和箱子一起带到一辆车上,开到了城郊最大的水库里,沉箱入水,他就走了……” “呵……这个把我沉湖的男人……就是我这么多年,一手栽培出来的副手……是我的接班人啊……” 对方猛烈地咳嗽几声,仿佛每一咳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每一次动声儿都要吐出几口阴冷的湖水才好。 萧潜简直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孙昔脸色晃了一晃,可终究叹了口气,乔畅想说点什么,但觉得在这人心刺骨、世态炎凉的一刻,即便是合理的质问也不合理了。 比起这对队长和副队,陆绮和任亦云都是神仙同事了。 至少大家都有仇就报,有话就喷。 不会趁着队长失控时就把他沉湖。 陆绮沉默地盯着那片黑暗。 对方之前的话里,他没听出什么鲜活的人性。 可这段话里,他却清楚听出一个付出全部信任,却毫无所觉地受到背叛的人,在绝望虚弱下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每个字,都像是对方在这彻夜不眠的黑暗里,剖心挖腹地割出来,字字带血地捧给人看,给人展示自己的伤口。 如果对方是天魔……天魔能把人性模仿到这等地步么? 对方咳嗽几声,接着道:“他以为这样沉湖,能把箱子里的我活活溺死……可惜,这生死危机逼得我加速了和体内天魔的融合……我变得不人不鬼,也就不至于被溺死……” 孙昔立刻意识到什么:“当时分局的自来水里有一股淡淡的尸臭味……难道那是你……” 对方冷笑一声:“是,我在全城最大的水库之中,我和天魔融合……污染了全城的水源。” 陆绮眉心一簇,乔畅却怒不可遏道:“吴巍然!你就算想引人去查看水库发现箱子,你也不能……水库的水全城都在喝,你这是在谋杀全城人!” 对方只咳嗽几声,咳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冷笑道:“你说我在谋杀全城的人……可除了储阳市分局,你可听到储阳市民有什么异常死亡的案例了么?” 乔畅一愣,陆绮随即敏锐道:“你是故意污染民众的?” 对方笑道:“不愧是陆队,猜得不错。” “我虽身在水库之中,但因为与两只天魔高度融合,变得能够察觉到周遭的一切……我感觉到猛鬼大厦在分局浮现了……我有理由怀疑,这是辛千秋召唤的……” 孙昔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今日的震撼加起来已多过她半年来的见闻了。 “猛鬼大厦是辛副队长……辛千秋召唤的?这怎么可能?” 对方咳嗽几声:“咳咳……因为他是我指定的接班人,即便是队长级别才能查阅的文献档案,我也授权他随时查看……他在半年前,翻到了猛鬼大厦的档案。” “档案里提到大厦的第七层,有一个能压制天魔、逆转失控的房间,只要在里面呆得够久,就能消除一切的侵蚀,把封魔者的状态永久定格到最初、最好的时候……” “那时,他也在为自己的失控而担忧,他认为如果能把猛鬼大厦召唤到现实生活中,集中进入探索,找到那个房间……也许能够解决很多封魔者失控的问题……” “他认为,来自大厦的天魔有一部分流落到了现实世界,储阳市分局里就有一些封印的人头皮球的分|身,如果把它们集中培养,形成灵异地基,就,就能引来猛鬼大厦,让它在现实生活中浮现……” 孙昔似乎终于明白,为何有那么多的档案明明价值不菲,却被封禁到只许队长级查看。而乔畅惊到了无法言说,萧潜更是气得攥拳颤动,如身上被重重鞭过一般。 “这……这人是疯子不成?凭空召唤一个灵异空间,就凭档案里的那些只字片语!?” 吴巍然凉凉一笑,连呼吸都似星星作痛。 “我当时怒叱了他一番……他就没在我面前提起过这种疯子的想法,然后就有了那个晚上……” “我沉在水库的当天,就能感觉到一种极强的灵异在分局浮现……” “我就知道,他按照档案里的活法,召唤了猛鬼大厦……” 陆绮面目凝重,立刻意识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按照封禁档案里的说法,人头皮球会是第一批出来的天魔,杀人法则是注视,传播污染的方式也是通过注视,这么简单的传播方式,一旦蔓延……以分局的战力根本抵挡不住,到时整个城市都要变成人头皮球!” 对方冷笑:“所以,我以自身的灵异,在水库传播了污染。” 萧潜还有些不明所以时,陆绮微微一惊,已经明白。 “灵异的污染具有排它性,被一种灵异污染过的人,很难再被别的灵异二次污染。所以你以自身的天魔污染了全城的人后,他们就无法被人头皮球二次污染……” 乔畅立刻恍然大悟:“难怪我们进城时,整个城市都空荡荡的,街上连一个人都没有。” 吴巍然凉凉一笑:“是我命令他们待在家里,不准出来,不准互相注视……” 孙昔松了口气,惊喜道:“所以这些人,都还活着?” “储阳市是我的城市。”对方认真道,“他们都得活着。” 乔畅叹了一口结结实实的气。 哪怕被沉尸水库了……队长也得操心城市的安危啊? 陆绮只问道:“你让他们停止交流,隔断注视,也就阻绝了传播的可能性……这确实有用,但无法长期保持吧?” 对方道:“本就没必要长期保持,我只想撑到你们注意到城市的异样,过来处理……我就可以放心切断污染了。” 陆绮叹了口气:“所以,你最终还是走出了水库?” 吴巍然沉默片刻。 “我没有别的选择。” 旁边人还有些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陆绮已明白了。 这是只有队长和队长之间才能领悟的悲哀。 想在水里不被溺死,只需和天魔加速融合。 但这依旧无法突破箱子的禁制。 想要突破,必须和天魔的融合程度再深一层。 这也意味着。 吴巍然大概率已经不算是人了。 可事到如今,他到底还保留几分人的意识? 还有多久他会完全失去人性,彻底成为天魔? 吴巍然只冷声道:“我从水库中走出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分局,找到辛千秋那个畜生!” “可惜我去得太晚,他已经杀了我的分|身,让猛鬼大厦在分局完全浮现……我只来得及看见他走入了分局第二层,他走入了猛鬼大厦的一层之中!” “我追着他过来……就,就困在这里了……” 陆绮淡淡道:“你这几天遇到过蔺阳冰么?” “那个积水里的人……是蔺阳冰?他还活着?”对方有些惊讶,“我只知道有人试图驱动人头皮球的本体,闯入我的房间,但人头气球撞入了门,却被我击退了。” 陆绮眯了眯眼:“你的话确实解释了很多之前的疑团,但有一点,我不明白。” “陆队请说吧。” “想邀请我们进入房间,你为什么不点灯?” 对方的沉默宛如磐石。 陆绮冷声道:“窃光天魔在黑暗中能发动杀人法则,也能在黑暗中护你周全……你怕我们在对话时偷袭你,所以一直不肯打破黑暗,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请我们进去,你还不打算点灯么?” 吴巍然只冷声道:“若只有你进来,我会点灯,可你的三个队友,有两个已被侵蚀,我不信随时都能失控的人。” 乔畅猛地一震:“你说什么?” 萧潜则听得有些不明所以。 陆绮冷声道:“我是不可能一个人进去留他们在外面的……要么一起和平地进去,要么我们彻底破坏这道门,闯进去!” 吴巍然冷笑:“我好心邀请,你竟这样对我?” “好心?”陆绮冷哼一声,“吴巍然,大家都不是傻子,你早不邀请我们,晚不邀请我们,我们要走了你才出来挽留。4点44分将近,你的房间已有了破洞,等到天魔尽出,你就这么有把握一个人守得住这房间?” 已经4点34分了,离4点44分只有10分钟了。 对方沉默了片刻,道:“好,我点灯。” “嗤”地一声,一种老旧灯泡被慢慢拧开的声响响起。 熏黄惨淡的光线照亮了一些老旧的红木家具、陈年家电,一个装修像是十年前风格的房间出现了众人的视野,而那个在黑暗里咳嗽许久的男人,也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容。 一个还算有些俊俏,可被病容折磨得瘦削嶙峋的青年。 浑身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湖里走出来。 可水却被收拢在身上,没有一滴滴下来。 只有他那沉静阴郁的目光,如湖水在黄昏下的反光,不够光明正气,却也蕴含一定的力度。 陆绮沉默片刻,与众人对视一眼。 然后,他第一个就要踏进房间。 不管是危险还是安全,他都要第一个探探对方的老巢。 可在这时,隔壁那个塞满了纸钱的房门却“怦”地一声打开,一个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别进他的房间!” 陆绮转身看去,却见一个人从那个门里探出了头,满脸是血,狼狈异常,却满是急切。 “我是辛千秋,我可以作证——吴巍然早早就失控了,现在和你们说话的人是天魔!” 乔畅楞在当场,孙昔被这展开弄得猝不及防,陆绮倒没惊讶,只是犹豫了一瞬,没有踏入房间。 吴巍然那阴郁的目光闪过一丝切骨的嘲讽,随即仿佛看透人心地嗤笑一声,伸手关上了灯。 “陆绮,我给过你机会,但你犹豫了。”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若不信,大可去他的房间。” “信我,还是信他?” 陆绮挑眉冷笑。 “你和他啊……我信蔺阳冰!” 对方似是一僵,惊震困惑道:“……什么!?” 话未说完,陆绮在所有人的困惑当中,忽然一转身折返到了第一个房间,那个门口有湿漉漉脚印,却被一根根钉子钉住了行动的房间。 满脸是血的辛千秋震惊道:“你……你要做什么,这是天魔留下的足印!” 陆绮一言不发地观察些许,忽然伸手,拔掉了所有的钉子。 瞬间,他看向那湿漉漉的脚印。 一件让几人毛骨悚然的事儿发生了,他消失的倒影竟开始慢慢在这灵异形成的积水之中形成。 倒影形成的瞬间,一个无比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倒影之中。 是披着陆绮面孔的蔺阳冰,正冲着他露出会心了然的一笑。 然后,倒影的力量反向影响了湿漉漉的脚印,让脚印如同爬行的动物一样,向前慢慢进发。 乔畅立刻明白——这是陆绮让蔺阳冰有意选择? 这湿漉漉的脚印最后……是要爬到辛千秋的房间门口,还是吴巍然的房间门口? 可是等等。 陆绮怎么能确定蔺阳冰会乖乖为他选对的房间? 他和蔺阳冰的关系什么时候变了!?《 》 22、魔方大厦(5) 谁也想不到陆绮竟在吴巍然辛千秋两人之间……选了蔺阳冰! 更没想到他居然转身回到第一个房间的门口,把那一排湿漉漉的脚印上钉着的钉子,给拔了? 最后没想到的是,那湿漉漉的脚印倒映出了陆绮的背影,蔺阳冰还真就配合地出现了。 倒影驱动了脚印,让它缓慢地一路爬行。 像什么小动物似的。 爬到一半,却停在了两个房间中间。 似乎是在思索与犹豫。 以蔺阳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竟在犹豫? 陆绮看了看手表,这时离4点44就只剩下7分钟了。 他皱了皱秀气的眉,像锦缎折了三叠,连叠出来的褶皱也是丝滑光亮得不行不行的,而倒影里的那个人一边欣赏着陆绮皱眉的美态,一边托腮沉思,仿佛连他也在选择房间。 “这家伙靠不靠谱啊?”乔畅瞪了他一眼,然后悄悄在陆绮耳边咬字询问,“要不要先和吴巍然说说,让他先别关灯?” 靠不靠谱只有这家伙自己知道,而吴巍然既然已经关灯,就不可能再开启了。 陆绮摇了摇头,只看向了辛千秋。 辛千秋的脸上全是血和抓痕,看上去就好像被人推进百来只猫猫堆里,被各种猫猫大力群殴过一样。可他脸上的血里透出一股新鲜的铁锈味儿,不似是陈年老尸的腐血,倒似是和什么东西搏斗而新留下的,眼见陆绮把打量的眼神抛过来,他只急切催促道: “来不及解释了,你们赶快进我的房间!” 还有6分钟,真要解释还是有点时间的。 萧潜皱眉道:“你刚刚为什么不出来和我们说?” 辛千秋擦了擦脸上的血,急得跺脚道:“之前有人试图强行闯入我的房间,我就做好了防备的纸钱,本来你们经过,我也以为你们是和吴巍然是一伙的,听了半天……才晓得是言川市分局的陆队和员工们。” “我不想你们被吴巍然坑了,他方才说的话七假三真。” “进哪里都好,别进他的房间,他现在根本不算是人了!” 吴巍然听得这等凌厉可怕的指控,未否认也未承认,只撂下一分斜眼看人的冷笑,他用手虚掩一条门缝,不是完全关拢,也没全开,于是那漏出来的一点浓郁粘稠的黑暗,便如一个沉甸甸的墨色宝盒,诱人于千里之外,又拘人于咫尺之间。 都想开门,可又不敢。 时间只剩下5分钟。 蔺阳冰似乎还在观察。 怎么回事儿? 陆绮看了看脚下的倒影,眼见那人似在沉思。 便用裹着足尖脚趾的运动鞋顶,踩了踩积水。 一点涟漪扩散,那积水里沉思的人被踩得一愣。 陆绮本以为他是要发点小火、抱点小怨的,可这家伙被踩之后,反倒是把嘴唇弧度微微一勾,笑容加深,好像没被陆绮冒犯到,还被撩拨到一般,这家伙居然好奇地一伸出手。 居然隔着倒影的阻隔。 在陆绮的鞋尖摸了摸。 还很有余味地品着呢。 脚尖已经冒出了点点湿意,骇得陆绮头皮微微一麻,乔畅震惊地看到此情此景,萧潜是好奇地想看更多,结果陆绮飞速收回脚尖,抬头看向辛千秋。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问:“他说的哪儿真哪儿假?” 辛千秋瞪了隔壁的吴巍然一眼,咬牙咬到咯咯作响:“召唤猛鬼大厦的主意是他想的,也是他引诱我去看的档案……” 乔畅震惊道:“什么?” 这话一出,可就把吴巍然从一个孤胆英雄、黑暗中沉沦的义士形象,给彻底瓦解和粉碎了! 辛千秋恨恨道:“明明是他邀请我一起去七层打开房间,因他多年信任栽培,我不忍拒绝……可,可我越做越觉得不对,我想退出,可我知道一退出,他一定会杀了我……” 萧潜皱眉道:“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把他沉湖了?” 孙昔恼道:“你们一个个都不会求援么?不能向市外举报么?” 辛千秋无奈:“我一开始没想这么做……可是他,他失控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已经有3个同事死在他被天魔控制时的手上了!” “他变了太多,和我最初认识的吴队已经判若两人,我若再不做什么,就是任由一具行尸走肉顶着他的名字……” 激愤烧红了他一双年轻的眼,这人看向陆绮,亮出一句图穷匕见的质问。 “换做陆队,你若觉出王队长要失控,你能无动于衷……你能不去处理他,任由他英名丧尽么?” 这话如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点,使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同等的愤怒、不同等的急躁,及隐含的悲哀。 门后的吴巍然听到此刻,更是怒到发笑道:“颠倒黑白,谎话连篇!那三人的死岂是我做的?” 陆绮只冷声看向辛千秋:“换做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看封禁的档案,更不会答应他任何事!” 时间只剩下3分钟了。 他看向积水的倒影。 而那湿漉漉的脚印,终于再一次挪动了。 似乎是朝着吴巍然的房间移动。 吴巍然皱了皱眉。 那蔺阳冰又转了一转。 又停留在了辛千秋的房间。 时间只剩下3分钟。 陆绮意识到他这么一转一折似乎是在暗示什么,试探什么,干脆下命令道:“跟我进……” 两人都是真中带假。 赌真假不如赌实力! “……进辛千秋的房间!” 辛千秋更拟人点,好对付。 只剩下2分钟,他们终于进了辛千秋的房间,而同时,那脚印却没跟着一起进来。 因为辛千秋在那之前洒满了燃烧纸钱,像火烧连营一般,阻隔了他的前进。 当陆绮看过去的时候,辛千秋只冷声道:“你们可以进来,可这玩意儿是天魔……我没法放它进来!” 乔畅其实觉得这样更安心,他还在进来之前瞪了一眼门外的东西,防着这家伙骚扰队长,萧潜却因手机预言有些犹豫。 “队长,可是死亡预告里说,得在有蔺阳冰的房间才行……” 陆绮却耸了耸肩:“是这家伙自己选择不进来的。” 那湿漉漉的脚印,其实早在辛千秋动作之前就停下了,纸钱未必困得住它,是它自己选择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停留在了房间门口,只是那脚印越到后来,越是显得潦草又乖张,像一个个小酒杯印在地上,又像是猫儿喝醉了酒踩下去的,东一沉西一重,没个正形的。 而在关门前,众人还能听到吴巍然“怦”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似乎因为自己没被陆绮相信,而生了一些怨气。 关门后,辛千秋迅速地拿出各类元宝纸钱塞满了门缝,并在门的里侧点燃。 一股掺杂了各种味道的异香扑鼻而来。 像坟茔前的纸钱,如寺庙里的香火,似乎拥有一种特殊的辟邪效果。 时间只剩下1分钟。 陆绮借机迅速观察。 房间陈设透着一股80年代装修的复古味,墙壁上贴着那年代流行的图案,边缘磨损泛黄,天花板上垂坠着一款磨砂玻璃材质的老式吊灯,电线外裸纠缠,各种杂志胡乱堆在一个老式沙发上,好像有人刚刚在这儿坐过一般。 只是不少地方沾着一点血,星星点点的。 似是来自辛千秋自己的。 只剩下40秒。 陆绮忽在最后时刻,冲向了房间里的卫生间。 乔畅是懵了:“就只有40秒了,你还去上厕所?” 辛千秋也懵了:“他搞什么?4点44分所有房间都打开,到时天魔尽出,会冲击有人的房间的,他现在去大号小号!?” 萧潜想到一个很奇怪的方向:“就剩30秒了,原来队长上的这么快的吗?” 孙昔脸色微晕:“你们仨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队长明显不是去上厕所!” 时间只剩下25秒。 陆绮冲进去,却看见浴缸里满满当当的水。 他挑了挑眉,在那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蔺阳冰对着他眨了眨眼,顶着陆绮那温润冷静的脸孔,却在涟漪之中晃荡出了一脸夸张的笑。 陆绮挑了挑眉:“难怪你有胆子停在外面不进来。” “方才在楼梯上你和我接触,等同于形成新的诅咒链接,以后只要有积水让我照一照自己,你就能转移过来……” “一点积水根本不足以让你显出能耐,可这么多的积水,那可太够了……” “所以这个房间,确实是安全的房间……” 所以这个手机天魔死亡预言的真实翻译是。 有蔺阳冰在的房间? 不,明明是有他陆绮在,和有大量积水的房间! 说了等于没说。 大量积水是可以人为制造的,浴缸里的水应该是辛千秋无意中放的。 除了死亡时间是精准的,还有透露出安全房间会随时间不同而不一样的,这短信里有用的信息是真不多。 还真是个二五仔。 时间只剩下10秒。 陆绮立刻折返回了门口,看着一脸懵逼困惑、或紧张或僵硬,不知该不该和他一起去卫生间的众人,又瞧了瞧在这儿经历过惊心动魄的一晚,以至于现在浑身紧绷、紧张到无法言语的辛千秋。 他立刻目光一凛,表盘已就位。 “4点44分要来了,准备守门!” 4点44分到的那一瞬间,门外果然传出了各种巨大可怖的声响,正朝着这边转了过来。 恍如几十斤的重物在外面被拖拽的沉闷声响,仿佛是有许多只光着的脚踩在地上的湿湿哒哒的声响,甚至还有一种细微难言的,仿佛是什么长满毛的东西,什么骨骼外露的东西,在摩擦这扇门框的声响,甚至还有什么指头在戳刺门缝纸钱的毛骨悚然的声响。 而卫生间内的浴室,波涛汹涌的水中,忽然冒出了滚滚的血泡。 门外百鬼夜行的天魔们。 门内蔺阳冰的血海天魔。 正在同一时间,你未唱罢我就登场,各色诡异纷至沓来!《 》 23、魔方大厦(6) 一阵阵可怕的力度在门后不断地撞击着。 仿佛有一个沉闷的头颅,不断地撞击门框的底部,像在上面撞出个球形来。又似乎有一双悬挂在半空的脚,在摩擦着门框的上部,那种干枯指甲磨蹭木头表面的声音如一阵阵撕在人头皮上的缝合声儿,可令人全身发麻、发颤。 在这紧张时刻唯一让人感到庆幸的是,时间已到了4点45分。 到了短信预告里萧潜死亡的时间, 可萧潜却没有死。 至少说明预知天魔的死亡预告还是被打破了的? 但按这样的冲击力度下去,天魔破门而入只是时间问题,那这个房间还算是安全房间么? 萧潜紧张地攥紧了手机,似乎随时打算耗费体力再次释放强光,他的强光可以延缓对方的攻击,必要时击退一些弱小的天魔,给大家的施展争取时间。 而孙昔已经打开了素描本,却没有摸到空白的纸页,而是摸到了一张已经画了天魔的纸页,那纸页凹凸起伏,随着她的指尖抚过而凹凸得更加厉害,似乎随时都能有活过来的一面。 乔畅虽紧张,倒不怵。 只因他经历得更多,也更明白陆绮的潜力究竟在哪里。 他曾经以为陆绮只能一对一,直到他亲眼见过陆绮在安全屋那边拖拽了不同时间线里的自己,那场面不能说盛大无比,至少也能说是一人包围了所有人头皮球,彻底打破了乔畅之前积攒的所有侥幸、偏见,以及妄想。 陆绮是当之无愧的队长、王牌、奇兵。 可以一对一,也可一对多。 可这样被他寄予厚望的陆绮,却忽放下表盘,看向辛千秋,故作忧虑道:“它们数量太多……我的手表只能一对一地回溯一个天魔,你还有别的法门么?” 乔畅眼皮一跳。 陆绮这是故意在辛千秋面前装弱? 辛千秋扫了一眼陆绮等人,有些不信道:“陆,陆队长盛名在外,就没别的堵门法子了么?” 当然有,别说陆绮。乔畅的纹身就可以堵门。 甚至孙昔也行,只要她使用那本禁品素描本。 可他刚要说什么,陆绮却打断道:“我这三个队友论起手段,只擅攻击,不擅防守,你若没别的手段用于防御,我看这纸钱被抽走的速度很快,我们只怕得在房间里大战了,辛副队能不能想办法加强门口的防御……” 辛千秋眉头一皱:“这……这我一个人怎能加强防御?” 乔畅也觉得这话在理,结果陆绮眉目一低,声量放低道:“辛副队在这儿平安待过一晚,凭你一人也度过了昨晚的4点44分,那是不是……也给我们看看你昨晚的手段?” 乔畅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脑袋后面那些不安分的纹身。 陆绮并不完全相信辛千秋,自然也做不到让队友在他面前随意施展手段,消耗自身。 他必须要看到辛千秋出够血,才能让队友们也出血。 可辛千秋也沉默下来。 他热情地拉这四人进来,当然也不是纯粹的好心。 是想让他们当自己的血包。 消耗他们的灵异手段和灵异资源,以防御自己的房间。 到时就算闹翻了脸,他也不怕对面四个人合攻他一个人。 可陆绮揣着过度谨慎的性子,似乎并不打算按他的计划走。 众人沉默之间,那门框的震颤力度越来越大,塞满门缝的纸钱也被什么一张张地抽走,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根根青紫色的手指。 众人心惊胆战地等着。 等到全部抽走的时刻,只怕这单薄的木门就再也守不住了。 辛千秋叹了口气,无奈承认:“好……我确实有点防御手段。” 他忽然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拿出了一个银纸叠成的元宝。 门缝里塞的是一张张单薄的浅黄色纸钱,燃烧时会发出一阵阵若有似无的异香,但纸面较为单薄,燃烧时间不算持久,这个元宝的造型更为立体,昏黄光线下一照,那银纸有点流光溢彩的味道,仿佛银屑在手中跳动一般。 陆绮眉心一震。 这种银元宝的造型,顶部大而底部小,和元宝扳指上雕刻的元宝纹路很像。 好像是同一套丧葬用的两种冥器?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违禁品库里的禁物?” 辛千秋道:“是,陆队果然好眼力,这是禁物048——元宝纸钱,我昨晚用了一个……比燃烧纸钱的效果更好。” 萧潜有些好奇:“这玩意儿再猛也就一个,能比这一大堆的纸钱更厉害?” 辛千秋没回答,只把那小小的银元宝塞到了门缝里,猛地点燃,它发出的异香和火苗一下子蹿了老高,让人一下子觉得鼻腔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那种熏人的味道经久不散,明明烧的是纸钱,可里面的焦香味儿传来,好像是在火葬场几千度的高温里燃烧一具尸体似的,让人极为不适。 可随元宝纸钱燃烧,竟真的对门外的灵异起了极大的作用,那种隔着门缝挠痒、沉闷的拖拽声儿轻微了许多,那种原本在门口徘徊不前的诡异声响,竟慢慢地消失了。 就连浴缸里咕咕响动的血池子,也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蔺阳冰不得不走。 门外的天魔也退却了。 这区区一个元宝纸钱的燃烧,就驱散了大部分天魔! 不用拼命,也不用疯狂消耗灵异到几乎失控了。 乔畅这次倒早早看明白了,倒是萧潜才反应过来:“这么好的东西,你咋不早点拿出来?” 陆绮眉目淡淡地看着辛千秋:“资源节省也是一门学问,对吧辛副队?” 他口气越淡,越显得这一问轻若泰山、软如磐石,倒让辛千秋显得有些尴尬:“这……这带出来的实在不多,是得省着用,省着用……” 陆绮只道:“你既出了力,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一锤定音,让辛千秋提起来的心脏拉紧一半又松快了下去。 陆绮只继续问:“我没用过元宝纸钱,但这东西应该有消耗时限……燃烧一次,能驱散它们多久?” 辛千秋道:“昨晚的天魔没今天多,一开始我烧寻常的纸钱就能顶得住,下半夜开始天魔数量急剧增多,动静和方才差不多,我就在午夜0点时烧了一个元宝,直到早上6点,都没东西挠我的门。” 乔畅的眼神一亮:“所以至少6个小时内,我们都是安全的?” 随着辛千秋点头,这惊喜的消息让众人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孙昔忍不住询问:“你手里还有多少元宝纸钱?这样驱散天魔的强力资源,可得好好规划一下。” 辛千秋沉默片刻,忽无奈道:“额……全烧了……没了。” 众人心内一沉,松开的气氛说紧就紧。 陆绮却是直截了当道:“……你还有两个吧?” 辛千秋愣住,刚想辩驳几句,乔畅却如猫充虎似的瞪他一眼,陆绮则淡淡道:“你召唤猛鬼大厦的嫌疑没完全洗清,若想出去以后让我帮你说话,最好还是别在我面前撒谎。” 他目光冰冷地倾泄过来的一瞬,如数十根冰锥子顷刻倒下,几乎让辛千秋莫名其妙地口舌发冷,四肢无力般泄了气。 元宝纸钱确实藏了……可陆绮怎么看出来是两个? ……原以为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队长,直接越过任亦云和乔畅,是被杨靖过分抬举了,可如今一看,他的谨慎敏锐可比老员工还老员工啊。 乔畅怒目而瞪,萧潜冷眼观看,可陆绮这下倒是猜的。 他认为这么好的资源若只剩一个,辛千秋若想活得千秋长岁,就绝不能在守门阶段就拿出来用,必定还有两到三个。没想到随口一说就中了。 不过对方也只坦诚道:“那若是今晚无事,我们不如休息下?” 是该休息休息,一进副本就没消停过。 可陆绮还没发话呢,也没人敢做决定,所有人殷殷切切地看着,目光满满当当和满月似的,好像都指望他给条路呢。 陆绮看了看,只无奈道:“先休息半小时,半小时后开始轮流站岗。” 大家这才小小地欢呼一声,然后各自散开。 陆绮的想法也是——人的精神总不能一直绷着,这再紧可不就断了?适当松松嘛。 他打开了背包,和辛千秋分享了一些水和食物,交流了一下对方进来的过程。 而萧潜开始检查手机,看看能不能给它充上电。 孙昔开始借着昏暗的光芒到处检查这房间里的正常和异常。 只有乔畅决定彻底把紧绷的神经放松,在这天塌下来的险境里,他居然选择在沙发上大大咧咧地一躺,看起了他那本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热血少年漫画。 这次的漫画终于演到了极为关键的一幕。 正义的主角终于把反派囚禁在小黑屋里,把反派的衣服扒拉了下来,给他穿上了满是皮带纽扣拉链的时髦拘束服,并且正打算给反派戴上一个口球的时候…… 唉……口球? 这个…… 这个场景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在乔畅那可绕地球一周的反射弧终于觉出什么不对劲时,陆绮已让孙昔注意这边的动静,叫萧潜留意辛千秋的动向,然后自己走向了卫生间。 可当陆绮走过去,想和这个在这个倒影里沉寂三年的宿敌分身通话时。 他却看到那浴缸里——方才还咕隆咕隆冒血泡的水池子,此刻是一点儿血都没有了。 蔺阳冰带着血海天魔一起撤了? 元宝纸钱燃烧的威力竟这么大?把蔺阳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也逼退了? 不对。 他还没走。 浴缸里的水还带着明显的咸腥味。 是海的味道。 血不在了,可海水和波浪的声音似乎隐隐约约在响起。 在这水中,偶尔还能看到一点半金的发丝浮动出来,如海面上跃动的一丝浅金。 他瞧得一惊,伸手欲拿起那微卷的发丝,可接触水的瞬间,那发丝就显得有些半透明,晶莹的质地只在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停留。 宛如什么人在温柔地调弄。 又似一个阳光下的挑衅。 最后发丝沉下去,什么都没留住。 陆绮楞了一楞。 忽然想到预告里提到——要在蔺阳冰的床上呆一晚上。 可这个房间的床只剩下一个床架,根本连床垫都没有。 那预告里说的……蔺阳冰的床是怎么回事? 再结合蔺阳冰之前在吴巍然和辛千秋的房间门口徘徊的举动……陆绮似乎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什么,只是不能当众说出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动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脱下鞋袜,卷起裤脚,赤着脚,走入了浴缸之中。 这浴缸的体积,明明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放着的水。应该也只能浸过他的小腿,可他一踏入,却在猛地下沉。 然后不断地往下陷落。 直到腰部都沉浸去了。 可他还在不断地往下沉去。 直到整个身躯被这浪潮一般咸腥的水给浸没。 而后沉入两米,四米,六米,八米…… 按道理已沉过了猛鬼大厦的二层楼,沉入了分局二层楼了。 可是还在继续沉入。 沉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已不在副本之内。 而是到了一处完全未知的、区域不明的灵异空间。 终于,下沉了整整3分钟后,尽头一过,他忽然从水面跌落。 跌到了一张崭新而温暖的床上。 他震惊地看向了头顶和四周。 天花板上不可思议地浮动着一层清澈透明的水面,细碎的阳光从上面传下来,照亮了天花板下的空间,这竟是一个崭新、干净、令人熟悉无比的房间。 陆绮自己的房间。 分局的公寓房间。 而在这熟悉的房间里,一个满头灿金、身材高挑的男人,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桌子上忙碌地搬运、打包着什么,如果仔细看看,会发现他打包的是一个个狰狞可怕的怪物,某些是人头皮球,某些是拆分掉的吊灯,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怪物,都被他细细打包好,放入了柜子里。 可等他听到背后陆绮掉下来的动静,忽的一怔。 仿佛等待这一刻其实已经很久,可终究被震慑、被激动、被无可抑制的种种感情攥住了全身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陆绮。 即便有些心理准备,可陆绮真的看到时,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几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一次,那时他有些怔怔地打量着这面孔,后来他则无数次在档案里,在咬牙切齿的噩梦里,在复杂怀念的记忆里,看到的这张面孔。 蔺阳冰的面孔。 那一头灿金的发丝天然卷出了一层嚣张的精致,额头白净饱满,鼻梁高耸如雕,一双眼撂下的光像隔绝了人世与幽明,血肉之躯如精雕的铁塑,一入水就发硬,一下去就沉。 而他似乎觉出了陆绮脸上那复杂的情绪变化,撂下灿烂又危险的一笑。 “自决战那一日后,我就在这儿呆了三年,可总算把这边收拾干净,也等到你了。” “欢迎来到水面之下的世界,小陆。”《 》 24-30 第24章 水面之下(1)[VIP] 话音一落, 几乎让陆绮心内猛跳三番。 “你等了我三年?” 从决战那一日就开始等? 如果这个灵异空间是从那一天就开始形成的? 那这里就是…… “你猜得不错。”蔺阳冰笑着揉了揉发丝:“决战那一日,本体的我在和你、苏渺、及李问先的对决之中,把诅咒注入你的体内。从那天起,就有了我, 有了这个空间。” 他想了想, 嚣张一笑道:“所以你能轻轻松松掉到床上, 可别的东西下来, 就只有被我打包的份儿。” 说到“打包”二字,陆绮立刻看向了那地上大大小小的包裹, 有些被塑料袋封着,有些被透明的玻璃罐子装着,有些则浸没在水缸里,都是各种天魔的残肢和碎肉。 场面不能说是恐怖诡异。 也可以说是分尸现场。 这使得陆绮立刻明白过来。 “这是基于血海天魔的灵异而形成的水下空间, 你把吸收的天魔都拉到这儿, 慢慢拆解吸收他们……以壮大自己?” “不错。” 陆绮观察了许多,从大小尺寸观察到了消化程度, 从打包拆解的方式联想到了各种堪称凶残的吸收天魔的过程。 “可是不对。” “什么不对?” 陆绮皱眉道:“按照这些天魔被你打包、拆解的程度, 你成长的速度远不止如此……你应该很早就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能够对我动手了……” 陆绮沉默片刻,抛出了一个在他心内埋藏已久的问题。 “那既然能动手,为什么不杀了我……替你自己复仇呢?” 蔺阳冰愕然地看了看他, 似没料到陆绮身处于这一片未知的灵异空间, 仍然能够把自己身上的情绪压成薄薄一张纸,把问题抛得这么快、这样毫无顾忌、这般无所畏惧。 直白坦诚得, 好像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对话。 而不是和一个曾经杀到眼红的宿敌在对话。 他们活着时,针锋相对的局做到了底, 这一死,反倒清算了敬和恨、羡和妒, 统治感情的变成了暧昧,领导全局的转成了共生。 这又算怎么回事儿? “真要回答你的问题吗?” 蔺阳冰从熟稔的口气里揣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陆……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什么误解啊?” 陆绮一愣。 蔺阳冰提醒道:“你总以为,现在还是那个被蔺阳冰统治的灵异圈时代……在你心里,好像我确实就是无所不能、强如通天?” ……难道不是? 蔺阳冰笑道:“是不是你自己也忘了,现在是三年后了,不是三年前了。” “沧海桑田,岂敢不变?” “从前我叫你一声小陆,是我的习惯,是看得起你。” “现在我叫你一声小陆,你若应承我,是你看得起我。” 陆绮揉了揉眉心。 仿佛有些不可思议。 天不怕地不怕的蔺阳冰,竟然在他面前软了几分嚣张,变得不那么不可一世了?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蔺阳冰么? “这么看我干什么?”蔺阳冰笑道,“你在人前隐藏实力,在档案里又不把能力写全,不会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吧?” 陆绮越发困惑:“看得出什么?” “当然是——你很强。” 蔺阳冰把后三个字咬得好像自己的性命那么重要。 “我在你身边三年,我看过你如何拖拽时间线上的自己,瞧过你是怎样驱动时轮天魔,我知道你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用过的那一招……而乔畅和任亦云都不知道。” 陆绮的目光瞬间冷下来,比方才所有的凝视、瞪视、蔑视加起来凑一块儿都更要刺骨和警惕。 他知道那一招……? 那是比拖拽时间线更为可怕诡异,也更为匪夷所思的一招,那时他单独用这招对付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天魔。 连杨靖也不知道,乔畅更不知道,任亦云更更不晓得。 他把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就是怕给自己惹来麻烦。 结果蔺阳冰倒是第一个知道了? “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弱,我可不是辛千秋。” 蔺阳冰笑了一笑,吐字、落地宛如出了一刀。 “你的实力毋庸置疑,谁质疑我杀谁!” “更何况,杀你从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三年前也不容易……从决战那一日起,你每一天都在变强,你变强的速度比我当年成长的速度是不遑多让,现在,杀你已从一件不容易的事,变成了一件要冒大风险、要掉脑袋的事了。” 他循循善诱、侃侃而言,脑袋晃得好像一杯奶茶在漏。 “所以,我杀你干什么?” “你觉得我嚣张,我认,可你觉得我傻吗?” 明明是很有道理,可由于过分有道理了,反而让陆绮有点无语。 这可是蔺阳冰啊……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讲道理了? 须知陆绮向来是个礼貌克制的人,可在见过蔺阳冰本人几次,瞧见了对方是何等傲慢无礼、嚣张跋扈,且嚣张也有嚣张的资格后,他忍无可忍、毫不留情地把手机备注名上的蔺阳冰改成了…… “有实力的傻逼”。 现在难道要改成“讲道理的傻逼”了吗!? 而对面那个蔺阳冰的目光里,渐渐显出了一丝棋逢对手、捧人上天的炙热。 “你的时轮天魔尚未完全开发,你的实力也未长到顶点,但以你的天赋和聪颖,你完全有取代三年前的蔺阳冰,成为灵异圈第一人的实力!” 陆绮警惕起来:“你这么大力地吹捧我,是想放松我的警惕,卸下我的防备,以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么?” “……目的确实不可告人,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绮不想再听对方漫天胡扯,只冷冷道:“我能毫无阻碍地进这片空间,也是因为你想我过来,既然我来都来了,想战就战,想说就说,别卖关子……” 蔺阳冰说话之间,就拉了一把椅子,端坐回来,翘起二郎腿,笑道:“好,我就一句话,你已经很强了。” “你换点别的废话……?” “但还不够强。”蔺阳冰忽把笑容一收,“你必须变得更强,最好如我一般收集副本里的天魔,集齐有力的道具,对时轮天魔的开发程度至少要达到50%才行……“ “如果做不到,我还是要和你决战一场,杀了你,继承你身上的所有灵异!” 如此杀气凛凛、冰冷森寒的语气一放出来。 却让陆绮由衷地笑了几分,放松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 都做宿敌了,都杀过彼此几次了,搞什么惺惺相惜?弄什么商业互吹?不嫌腻歪么? 结果蔺阳冰又冷笑道:“这可不是因为我想杀你,是因为本体,他还活着……” 陆绮眉心微微一颤。 虽然这个可能性已在他的心中反反复复地咀嚼过了多次,可真被端出来时,他还是有种猝不及防、被捅一刀再灌进冰水粒子的惊恐感。 “按着我的记忆,他除了盯上那个村落祠堂里的天魔,还盯上了别的几个地方的天魔,作为备用。”蔺阳冰冷声道,“你们逼得他重伤逃亡后,他为了不让自己失控,也为了挣得一线生机,应该有去那几个地方之一。” 如此荒谬又合理的事儿一端出来,陆绮竟笑出声来。 “所以……你这分身和本体是完全独立的?” “这世上……现在有两个你?” 一个蔺阳冰是航母般的神话。 两个加一起可就是飞船级的笑话了。 “这可不好说。”蔺阳冰淡笑道,“我是本体的一部分意识,但本体现在还有人的意识存在么?” 陆绮的笑微微一僵。 “蔺阳冰,如果你的本体成功地找到第五个天魔并加以驱动,那他早就应该出来大闹一场了……可三年过去,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躯应该已经被天魔彻底占据了,你现在联系不上他?他的意识是不是完全死亡了?” “我不知道。”蔺阳冰淡淡道,“当初就因为第一个天魔想吞掉我的意识,占据我的身体,我才去吞了第二个天魔去压制它,之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陆绮冷冷道:“你这样根本就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会融合成不得了的天魔……” “不还有你么?” 陆绮沉默片刻:“你总不能都指着我?” 蔺阳冰笑道。 “你最好是在他的身体被天魔彻底占据前,找到他。” “你想引诱我去找本体。”陆绮眉目一闪,冷笑几乎刺骨,“然后你就可以重新进入本体的躯壳,与天魔争夺身体的控制权?那我岂不是帮了你?” 蔺阳冰笑道:“你不想帮我,但我赌你不会袖手。” “你赌运又不好,你上次就赌输了。” 蔺阳冰看向陆绮,仰首微眯眼,笑得嚣张又乖巧。 “谁说我赌输了?老子在第一眼就看中你——觉得你能取代姓王的当队长,你当得一定会比他更好。”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陆绮心跳上的齿轮几乎一停滞。 “所以当他失控时。”蔺阳冰随即认真道,“我处理了他。” 陆绮骤然冲向前方,一把拉扯住了对方的衣襟。 一如当初的任亦云无法抑制怒火。 现在的他也是杀气凛凛,第一次冲破了三年来积攒的冷静克制,第一次不求精准、不求致命,只是粗暴蛮烈地一把拎住了蔺阳冰的衣服,宣泄一般,似随时可把所有体面的平静的遮盖,都撕个一干二净。 “不准你……再提王队长的姓名……” 他的喑哑之声,宛如在极度压抑什么。 蔺阳冰沉默了片刻,神情忽变得极度冷静哀凉。 短短一刻,火与水换了位,愤怒与平静也置换了彼此。 “我当初是这么对你说的,我现在也这么对你说。” 他抓住了陆绮愤怒到有些温暖的手,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柔,有点无奈,轻轻地想掰下来,却发现对方力气之大,掰不下来,便只口气平平道。 “他约了你在那地方单独见面,可他明知自己濒临失控,非但没限制自己的行为,反而在那地方布置了针对时轮天魔的灵异陷阱,他身上带着的禁物,也是克制重启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原本想杀的是你。” 蔺阳冰攥着他的手,目光却仿佛瞬间从温泉转为血海,说话如绝无回寰的一剑: “所以……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三更啦,这是第一更! 第25章 水面之下(2)[VIP] 王队长要杀他? 这话陆绮在三年前赶到蔺阳冰处理王队长的现场时, 就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当时他只觉得是荒谬可笑到了极点,反应也是如出一辙的愤怒。 可如今再次听到,却觉得这荒谬程度没半分减弱, 反而更加离奇、可笑。 “我以为你只是嚣张, 没想到你蠢到挑拨离间一个死人?” 陆绮迅速抽回手, 冷冷道。 “那时我只是员工, 连副队长都可轻易拿捏,他若要针对我, 大可以队长名义关我的禁闭,收缴我的天魔和灵异,何必单独约出,再设什么陷阱?” “说什么陷阱, 难道不是你故意栽赃他?讲他身上带了针对我的禁物, 可我从未发现,莫不是你拿了去?” 蔺阳冰笑道:“那是针对你的东西, 我当然是搜去了。” 陆绮白眼一翻:“你要是真的搜去了这等强大的禁物, 那为何决战时不拿来对付我?你自己听听这话,可笑不可笑?” “那是我没带上。”蔺阳冰瞪他,“我出门又不会把所有宝贝一起带上, 它们会互相冲突的啊。”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 把方才翻涌上来的情绪给压制下去。 不气不气。 人若和傻逼生气。 等于折了十年智商, 百年运道,搁一千年都得晦气。 “我不和你提这些, 我杀过你一次,算报了王队长的仇, 如今该你恨我,怎么反倒是你在激我的恨?” “可是……”蔺阳冰苦笑道, “我真的不恨你哎。” “你怎可能不恨我?”陆绮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有点怒了,“你说过——我若不能变强,你便要杀我。那我若变强了,第一个就要杀你,也要封印你的本体……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找对情绪,别给我说些有的没的!” “你给我下命令?我不是你的下属啊。” 蔺阳冰挑眉如跳刀,坐在椅上腿半翘,如半开的嚣张。 “别忘了这些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陆绮冷笑道:“那和你好好说话?你配么?一个汲取我力量长大的诅咒分身,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凭实力,我配啊。” 蔺阳冰目光里渐渐有了点欲动的兴趣。 “但我挺喜欢你坐在床上给我下命令时的样子,够嚣张,更漂亮,你要不要试试躺床上下命令?也许我会听呢。” 莫名其妙的话让陆绮有些一愣。 但他随即明白过来现在该干什么。 既然对方暂时没有杀人的恶意,他也要靠这家伙找到本体的所在。 现在冲突没有任何必要。 他转身要离开这个灵异之地。 蔺阳冰却忽然出声道。 “这么急着走……外面可不安全啊。” 陆绮面无表情地嘲讽道:“有元宝纸钱在,守门不是问题,你这儿可未必比外面安全。” 蔺阳冰伸了一把懒腰,干脆也坐在了床上。 “元宝纸钱是个好东西。但走廊里天魔的数量和可怖程度,会随参与人数的增多而增多。之前也有一些普通人卷进了副本,你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儿么?” 他在床上大大咧咧地一躺,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要是你的话,就会在这张温暖的大床上多呆一会儿。” “……” ———— 乔畅盯着那热血少年漫已经有一会儿了。 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开始热了。 就是热的地方有点奇怪。 是脑袋。 还有胸。 甚至还有别的地儿? 可问题是——这主角囚禁驯化反派的劲爆情节,在前面就有或明或暗的伏笔,为什么他现在才看出来这本漫画的不对劲呢? ……肯定是因为他太相信推荐这漫画的人了。 绝不是因为他迟钝。 他叹了口气,瞅了瞅四周,发现萧潜还在捣鼓他那老旧到可以当古董展出的手机,而孙昔仍旧在四处查看,辛千秋倒是老一样,安静又紧张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门缝里的元宝纸钱,估算着它的燃烧速度。 只有陆绮不在。 好像去卫生间了? 他觉得陆绮这次去的时间好像有点久。 该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疾吧? 是病就得治啊,不管是便秘还是痔疮,不能因为自己是封魔者就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啊,下次他还得和陆绮说说。 他正要起身去卫生间找陆绮,忽然僵住。 一双半透明的手忽从沙发下钻出,一把攥住了他的腰间! 他下意识想要说话,却又有一双手从脑袋后面钻了出来,掐在了他的咽喉上。 第一双手直接冲着脊椎处去,第二双手则对着咽喉去,其力度之大,力道之狠,若是换做普通人,这一下就直接脊椎粉碎,拗断成两节,或者脖颈受掐,颈骨破裂! 可乔畅在受到袭击的一瞬间。 就转移了纹身。 两道纹身一道蠕动到了腰间,一道蠕动到了脖颈,及时地护住了他被物理性地折断。 可灵异攻击仍在继续。 而乔畅骤然遭袭,想求救,想警告,可仿佛被彻底剥夺了动作和声音,喉咙麻木,身躯僵硬,竟连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看上去只是有些瘫软呆滞。 而制住他的鬼手这次却是半透明的,不靠近根本看不出。 孙昔在另外一个房间检查,萧潜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致死的攻击。 乔畅仅能用眼神转向门口的辛千秋。 辛千秋却紧盯门缝,一点头都不回。 谁……谁来看我一眼啊!? 萧潜似乎终于听到了什么异常。 因为他在过去的几分钟就听到了乔畅发出的三声重叹、五声骂爹、六道无法言说的感慨,可如今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过于久了。 他马上抬头,发现对方瘫软惊恐的样子。 “老乔,你怎么了?” 而这时乔畅已经隐隐往下陷落,脑袋都开始有点微微变形,因为不仅是腰间和脖颈,连他的脑袋也有手在按压,仿佛要把他的颅骨给彻底按碎…… 纹身只有3个,一旦手按压的地方超过3个,他就无法防护,会被瞬间摁死…… 第四双手忽然涌上来,这次要按压他的双眼。 忽然,如一千颗白炽灯加起来的强烈灯光那样一闪,立刻逼退了遏制住乔畅腰杆和脖颈的两只手,和眼球脑袋附近的两只手。 是萧潜释放了手机里的照相灯。 乔畅立刻脱困,飞一般地远离沙发,临走也没忘记带走他的漫画,却见那几只手全钻进了沙发的缝隙里,像蛇钻进了洞穴里,那种灵动的生物感让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萧潜有些犹豫地看向乔畅,乔畅却看向孙昔,她胆大无比地走过去,把破损的沙发撕掉一边。 发现下面是几具扭曲的人形,叠在一起的面容是压扁的,双手也如面条般缠在一起。 和她当初在分局房间的床垫下看到的,十分相似。 乔畅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方才就是在这样的沙发上坐着看了漫画!? 孙昔却满面怒容地看向辛千秋。 辛千秋却在椅子上惊震道:“我,我不知道这沙发里还有这些……” 孙昔冷冷道:“他坐了几分钟就被天魔袭击,你在这儿呆了一晚上你不知道?” 辛千秋惊恐道:“我真不知道……我,我呆了一晚,都是坐在椅子上盯着门缝,我根本不敢坐沙发,也不敢睡床啊……这,这鬼玩意儿是从分局跟过来的……” 萧潜困惑道:“分局跟过来的?” 辛千秋咬牙道:“是,这是档案053里的‘鬼压人’,代号为‘压人天魔’,本来封在分局的箱子里的,结果不知道怎么跟过来了……它喜欢藏在各种床垫下,沙发下,如果你试图压在它上面,就会触发杀人法则,被它杀死的人都会像这样被压扁过,而死去的人都会成为它的分身……” 孙昔有些困惑。 那具放在房间床垫下的人形,其实是“鬼压人”的分身? 如果她们当时在床上完全躺平,就相当于压在一只天魔身上,就会触发杀人法则? 难道吴巍然驾驭的第二只天魔就是…… 萧潜却惊恐地看向门缝:“你们快看,这,这元宝纸钱……烧得怎么这么快?” 刚才还在缓缓燃烧的元宝纸钱,此刻忽然迅速燃烧了起来,仿佛是门外来了什么极为可怖的存在,急速消耗了元宝纸钱上的灵异防护。 这样下去,原本能烧数小时的银元宝,只烧15分钟就要烧尽了。 辛千秋后退几步,悚然道:“外面有东西,是大东西。” 一般的天魔是能够被元宝纸钱燃烧的异香驱散的,能让它燃烧这么快,说明那东西就在门外,且恐怖程度极高,很难抵挡得住。 乔畅立刻冲向了卫生间。 想打开门,却发现门被反锁。 只好“砰砰”地敲门。 “老陆,门那边出事情了,赶紧出来啊!”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萧潜担忧道:“我记得卫生间之前有水声儿……难道是,是陆队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而元宝纸钱燃烧的速度还在继续加快,忽的,一堆猛烈的火苗蹿出来,火焰从原先的白色渐变成了一种幽暗诡异、如坟茔鬼火的绿色。 和任亦云打火机烧出的火焰颜色一致了。 辛千秋有些慌了:“这样下去别说15分钟……烧个几分钟就要到头了。” 眼看着他要拿出第二个元宝纸钱开始烧,孙昔叱道:“慌什么,就这燃烧速度,你拿一百个纸钱都顶不住,你在储阳市分局怎么做副队的?” 辛千秋有些微怒:“你,你个连副队都不是的员工还敢指挥我?” “我是员工不假,但我是陆队和杨局派来你局交流学习的老员工。陆队不在,我就代表陆队,你们全都听我的!” 孙昔一句句说得毫不留情,平和目光也陡然森冷: “现在我让你开门,我们一起把门外站着的那东西驱除出去,再拿新的元宝纸钱燃烧,才能守得住这一夜。” 辛千秋有点震惊:“守门还要开门?” 孙昔果断道:“开门才能守门。” 乔畅道:“那……我来守门?” 孙昔却看了看他那汗淋淋的苍白脸色。 “你和萧潜都消耗过灵异,这次换我来。” 孙昔这文质彬彬、拿画写字的姑娘,她怎么守? 乔畅已然明白什么,而新人萧潜在困惑之间,看到孙昔拿出了她的素描本,其中有许多是空白页,也有一些充满了内容,她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其中一页凹凸起伏的画。 素描纸纹理细腻,如人肤般鲜嫩,而在这皮一样的纸上,居然画了一个神情诡异、双眼泛白的死人。 孙昔撕下了这画皮。 覆在自己的脸上。 死气沉沉的画皮一到她的脸上,竟如有意识般地紧紧贴附着,宛如一个人正用五指把纸片死死地按压在她的五官。 完全覆盖上去,她有些窒息地喘不过气。 出事了? 萧潜想冲上去帮忙,乔畅却一把拉住他,别过脸道:“别去帮她……这是她必须经历的。” ……什么鬼? 萧潜挣脱乔畅,还是冲过去要帮孙昔撕下那窒息的画皮,她却一伸手,一把就推开了对方。 仅仅片刻,画皮完全覆盖,忽然有一股无比阴冷的气息在房间扩散开来,孙昔仿佛瞬间变成了画上那个,神情僵诡的,如刚下葬出殡的死人。 甚至连自己的衣着都在被慢慢地替代、躯干已经变成了一种死人才穿的莲花纹寿衣,只有裤脚以下还是她自己的脚踝,自己的鞋子…… 可除此以外,她几乎彻底变成一只天魔了! 萧潜看得起了一阵寒意。 披上天魔的画皮,自己就成了一个天魔? 乔畅只叹了口气。 素描本是禁物不假,可这禁物,是孙昔自己带来的。 上面的皮,都来自于孙昔自己,及孙昔的父母、祖辈。 天魔全面入侵是在十年前,可在那之前,已有一定数量的天魔活动在人世了,只是数量远不如今日多,恐怖等级也没有这么高,民间的灵异圈其实在几百年来陆续传承着,其中不乏一些古老的家族。 而孙昔家族,祖祖辈辈都驾驭同一只天魔。 画皮天魔。 进入特事局前,她在灵异圈就已经有名。 代号为——画皮孙昔!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下更陆绮巨帅时刻! 第26章 水面之下(3)[VIP] 元宝纸钱忽的如烟花般迅速燃尽。 已成为天魔的孙昔在门口站了一站。 门一打开, 对面压过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各种致死的灵异攻击在一瞬间叠加在了她的身上。 第一个就是刚刚袭击过萧潜的那只高度腐烂、碰一下就烂全身的鬼手,那青紫的五指一下子死死抓在她的臂膀上,腐烂瞬间在臂膀上扩散开来。 可因为孙昔现在是天魔。 天魔无法被杀死。 所以腐烂扩散了几秒钟,又慢慢倒退了回去。 孙昔陡然一伸手, 用天魔的手抓住了那腐烂的鬼手。 五指猛地一翻, 一展, 那鬼手居然像被拧麻花似的软了下来, 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又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出现了对面,踩在地上留下了各种湿漉漉的脚印, 他惨白的面孔如泡发了的馒头一般,朝着孙昔吐出一口水,这口水一旦沾上,就会融化到只剩下一双双脚印。 可水沾到了孙昔的身上, 只是身躯浅淡了几分, 如褪色的画布一般,可颜色马上又回来了几分。 第一次瞧见孙昔出手的萧潜看得振奋无比:“孙姐的实力好强啊, 虽然比不上陆队, 可已经比乔哥强了!” 乔畅瞪了他一眼:“捧一踩一不好吧?” 辛千秋也干笑道:“这……这我看都用不着陆队出来啦,孙小姐的实力确实惊人啊。” 他似乎为自己抱稳大腿而稍稍安心,乔畅却越看越惊心。 如此强大的灵异, 几乎挡得住任何致死的攻击, 使用起来不可能没有代价。 他使用纹身中的那张可怖人脸,就要承受自己的脸也变得如鬼脸一般的风险。 而孙昔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就在他犹豫之间, 已经成为天魔的孙昔却忽然开口。 “我只能用这画皮半小时,一旦超过半小时, 就会有让天魔夺取意识的风险,到时你们就会对付一个真正的天魔, 而不是我了。” 乔畅震惊道:“啊?刚刚你不说?” 孙昔头也不回:“半小时内我会把画皮撕下来,否则就撕不下来了……” “半小时内,你们务必把陆队带出来……” 她说的是自己的声音,可每说一句,背后仿佛都重叠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得越久,那男人的声音覆盖得越重。 乔畅知道自己得做点什么。 陆绮为什么会在卫生间这么久? 萧潜随时拿着手机准备放射强光,同时催着辛千秋:“你驱动的天魔呢?也该准备用了吧。” 辛千秋点头应付之际,乔畅直接去拿纹身去撞门,撞开以后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浴缸的水,什么都没有。 等等……浴缸里这么多水? 他刚想进去。 却发现水在地上延伸出了几行字。 “我是陆绮,在和蔺阳冰谈话。” “谈话很重要。” “马上就结束。” 乔畅有些呆愣地看向这一行行莫名出现的字。 和蔺阳冰谈话? 什么重要谈话? 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意识到了一股子强烈的不对劲。 陆绮的能力里可没有和操控水相关的啊。 那他是在蔺阳冰的水下和乔畅对话?他怎么能够用了蔺阳冰的能力啊? 火烧眉毛了,这俩人干什么啊!? 萧潜和辛千秋严阵以待,随时应付着孙昔提前退却。 可孙昔披上了天魔的皮后,仿佛真的拥有了这只天魔的能力,可以阻挡任何致死的攻击,且还能把发动攻击的天魔逼退、削弱、甚至是打到不能翻身。 辛千秋松了口气:“按她这样打下去,我看不用半小时,也不用陆绮出来,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却了。” 萧潜瞪了他一眼:“你也出点力,别光动嘴。” “我的元宝纸钱都烧了,还不算出力啊?” 喷归喷,萧潜也算是被孙昔这能力震了一回。 原以为自己的攻击能力和反应速度虽比不上乔畅,但怎么也比孙昔这种文职教学人员要强的。 结果居然还是比不过。 难道在行动队的几个人里,他就只比任亦云强吗? ……总归比任亦云要强吧!? 他暗自感慨内心跺脚时,却忽然听到了一种真正的跺脚声儿,正在从外面传来。 一双枯焦干瘪、犹如死尸才有的脚,却穿着一双粉粉嫩嫩的凤凰牡丹纹的绣花鞋,如古代仕女图里的莲步款款,以一种诡异而优美的姿态走了过来。 走过来的瞬间,萧潜就听见孙昔发出了一声悚然的惊呼。 然后还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的瞬间,那绣花鞋既在原地消失,然后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孙昔的双脚前,它踩了一踩。 这一踩之下,孙昔的双脚竟直接如遇到强酸般腐烂融化! 由于她的双脚没天魔化,这反而成了画皮上的唯一漏洞。 而在一声痛苦压抑的惊呼声中,孙昔倒了下来,萧潜不得想再度以强光照射,可按了几下,手机却没反应了。 他惊恐地听到对面的黑暗中,又传来了绣花鞋的脚步声。 辛千秋却惊呼一声,烧起了元宝纸钱,可打火机只响了一点,忽然被一捧水浇灭了火苗。 原来是那个湿漉漉的天魔又回来了,喷出了一口水,正好浇灭了这最后的生机。 绝望惊恐之下。 一只手忽然拍向了孙昔的肩膀,一种熟悉到令人想哭出来的齿轮声儿跟随着转动。 时间倒转之后,孙昔撕下了画皮面孔,才如释重负地大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方才融化的双脚,如今又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阳间的气,回头,激动颤动地看向那个人。 “队长,你回来了!” 陆绮抬起头,冰冷森寒的目光越过萧潜,越过乔畅,越过辛千秋和孙昔,看向了门口那浓郁如墨的黑暗,和无数个涌动的天魔。 “是,和某人谈妥了。” 忽然,原本浓郁的黑暗如潮水一般退去,滚滚而来的血水从地上大面积冒出,有些天魔往下陷了几公分,有些陷入了一半,有些则完全陷入,根本无法出来。 乔畅惊奇地看向眼前的场景,赫然意识到这是…… 蔺阳冰的血海天魔! 他看向陆绮:“你,你怎么说服他出的手?” 陆绮没答话,只冷声道:“他没能力把这些天魔完全拉进水里去,该我们出手了。” 说完,一阵完全空灵诡异的齿轮转动声在每个人的脑海之中直接响奏了起来。 下午进入副本之前,坐在乔畅车里开往分局的陆绮忽抬起头,仿佛听见了什么莫名响起的齿轮声儿。 中午和任亦云告别时,看向天空的陆绮忽然转过脸,莫名地察觉到了什么齿轮晃动响儿。 早上坐在办公室里时,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制服和队徽的陆绮同样觉察到了什么,看向了身后。 忽然,他们同时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分裂延伸出了无数步。 无数个神情各异的陆绮忽然出现在小小的一个房间里,每个人的身边都站了数个陆绮。 在乔畅惊喜的神色,萧潜震到目瞪口呆,孙昔僵到无话可说,辛千秋几乎已忘记言语为何物的时候,最初的那个陆绮看向了走廊里那许许多多的天魔。 他拖拽了一天内无数时间线里的陆绮。 也等于拖拽了无数个陆绮在积水中形成的倒影! 忽然,血海滚滚蔓延,无数个蔺阳冰仿佛在倒影里震了一惊,看向彼此,却明白什么似的相视一笑,嚣张地扑向了走廊里的天魔们。 二楼总攻,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三更结束!谢谢大家支持,明后天更新尽量还在5点,上夹子是在周日,周日更新会推迟到晚上11点 我知道很多人在养肥观望,但因为夹子,前三天订阅对我来说很重要,能求一下这几天订阅吗?谢谢啦! 夹子之后我会尽力日六千-日万,会迅速肥起来的~ 第27章 水面之下(4)[VIP] 拖拽时间线这一招, 强就强在——若陆绮毫不限制时轮天魔,它可把过去每一分每一秒的陆绮都拉过来,以无限的陆绮填满有限的空间。 但现在是有限制的。 毕竟时轮天魔被封印于表盘之中,活性不足百分之五十。 为了尽量延长时间, 他在召唤了几十个自己后, 只让他们站着, 没有动用灵异攻击。 消耗越少, 存在时间越久。 若让几十个陆绮一同使用灵异,威力巨大的同时也会迅速消耗灵异, 那他们最多就存在1分钟,可如果不使用任何灵异,这些人甚至能在同一空间维持存在长达5分钟。 而这短暂存在的巨大好处已显现,几十个陆绮仅仅存在, 就已在积水之中形成了几十个倒影, 倒影里的蔺阳冰嚣张地在水中无声大笑起来。 涟漪疯狂扩散! 溪流一般的血海加剧涌动,翻腾之势如横扫天下, 瞬间从头到尾, 席卷了走廊的所有的天魔,海水甚至没过了在场几人的脚踝,一股淡淡的咸腥味、铁锈味在空气之中弥漫开来。 这才是血海! 近百只天魔被拖入这巨大无边的海, 有的宛如溺水一般挣扎, 有的如尸体般直愣愣地沉下去。 恐怖的走廊完全寂静下来。 除了咕噜噜涌动的水拍在墙上的浪涛声儿,没别的声响。 这看似必死的局面, 居然就这么被……被陆绮和蔺阳冰,联手化解了? 萧潜震惊地看着左边的陆绮、右边的陆绮、还有后面前面的陆绮。 “队……队长们?” 好几个陆绮看向了他。 使他头顶的压力一下子骤增到了极点。 几个陆绮却同时开口安抚:“没事的。” 加强版安抚一层接一层传递, 其中蕴含的强大之力几乎让萧潜瞬间信心爆棚,他站直身躯。 老员工的孙昔完全懵了, 左看右看不知道哪个是最初的陆绮,辛千秋两眼恨不能四转,两腿恨不得掰开来用。 乔畅是亿点点从容,一点点破防。 破防是他真没想到——陆绮和蔺阳冰也有联手的一天?他们可是宿敌啊! 这二人到底在水下谈了什么? 是不是进行了什么py交易!? 可乔畅却隐约发现,这灵异的海水在没过自己的脚踝。 这是针对天魔的无差别攻击。 而乔畅被舌苔人脸污染极深,似被海水误当了攻击对象,现在海水已把他往下拉到小腿浸一半了…… 萧潜那边只沉到脚踝,孙昔只沉过鞋底,反观辛千秋,海水竟直接没过他膝盖,他立刻嚎道:“陆队赶紧让他停下,别误伤队友啊!” 几十个陆绮看向这咕噜噜涌动的海水,陷入了沉思。 蔺阳冰这家伙找茬吗? ……不对劲。 海水咕噜噜冒了几个巨大的气泡,之前被沉下去的天魔,竟意外浮起来了一两只。 陆绮立刻神色古怪——蔺阳冰吃撑了? 看来表盘拖拽时间的作用只在这个空间,到了水下就是另一个灵异空间,水下有且只能存在一个蔺阳冰,几十个蔺阳冰叠加的Buff消失, 所以他吞了一大半天魔。 却不得不把最强的几个天魔吐出。 吐出瞬间,也止住几人下沉趋势。 第一个浮上来的是一个湿漉漉的高大男尸,他惨白的面孔如发胀的馒头,除了嘴可张合,五官都像被水抹平一般,呈现一种极可怖的巨人观。 这就是刚才吐一口水,就能把人融化成只剩脚印的天魔。 辛千秋疑惑道:“这……这好像是档案047里的‘水足天魔’?” 第二个浮上来的天魔就是方才穿绣花鞋的天魔,它明明只有一双小腿以下截断的脚,却也浮空踩在海面之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灵异,支撑它脱离水面。 萧潜奇道:“这是刚才袭击孙姐的天魔——有档案么?” “好像没有?”孙昔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忽笑了,“就由我命名……叫绣鞋天魔吧。” 绣鞋天魔走向了孙昔萧潜,而水足天魔则转过了身,一步步走向乔畅和辛千秋的方向,他张了张口,如一个溺死多年的人要吐出腹腔积压的脏水似的,口中竟不断地喷溅出腥臭的尸水。 乔畅顿时伸展手臂,蠕动那汗淋淋的纹身,想把纹身如之前一样组成诡异人脸。 可素来恐怖的三个纹身却裹足不前,不敢蠕动到地上。 因为……地上全是血海之水! 乔畅尴尬地看了看缩回去的纹身。 “那个……我纹身里的天魔好像被克制了……” 辛千秋翻了个螺旋上升三百六十度的白眼。 他马上看向最近的陆绮:“陆队就不能干点什么?” 陆绮则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他。 这傻子以为支撑几十个陆绮同时在线,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仅仅是维持几十人的存在,就已是一种巨大的灵异消耗,一旦他动用表盘,则瞬间透支力量,虚脱都是轻的。 必须等着。 可等什么呢? 辛千秋见对方不动,知道自己这次不出血是不可能的了,只好拿出了一个老式烟斗。 烟斗的木质部分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烟嘴上有许多咬痕和指甲抓挠的爪印,他一点燃烟斗,那烟雾就直挺挺地喷了出来。 烟雾喷吐受到了不同阻碍,仿佛在他面前站了一个看不见的人,只有烟雾才能喷吐出这人的轮廓。 这个看不见的人在烟雾里行走几步,与那水足天魔进行了碰撞。 被烟雾喷吐到的湿漉漉的皮肤,竟开始变得干燥了起来,宛如溺死之人的水足天魔,竟然脱水一般地干瘪下来。 可在辛千秋吸烟斗时,他的脸色迅速枯焦干瘪下来,仿佛自身的灵异正被巨量消耗。 终于,水足天魔先干瘪缩水了近半。 辛千秋拿下烟斗,皱纹爬满了眼球和嘴角附近,仿佛他的血气被瞬间抽干了许多。 本以为结束了。 不料血海之水咕噜几声,剧烈涌动起来如沾火积雷一般,好像什么东西在水下炸开来了! 大量气泡和浪潮翻卷过来,撞得墙壁都咚咚一响,一个可怖的庞然大物由此浮现了出来。 众人只见边角,骇得倒吸凉气。 最后一个被吐出的天魔连个人形都没,却给了所有人形天魔都给不了的巨大威慑力,压得在场人都喘不过气来。 足足三米多高,直视都看不到顶,抬头就瞧见它一路顶到天花板,移动起来浪动海翻,如一个蠕动的小型肉山。 可组成它的,却是各种腐烂发臭的人手。 有粗肉盛肌的手,也有瘦骨伶仃的,有男人有女人的手,有各种年代的袖子和腕饰,有的袖子是古人,有的手里居然还攥着现代的手机,上上下下古今中外的手。 宛如地狱版的千手观音。 乔畅惊恐道:“档案059的‘千手天魔’,它五年前就绝迹了,居然在这儿出现了?” 几十个陆绮只是皱了皱眉——难怪蔺阳冰吃撑了…… 这在五年前里是耗了几个队长级别才能驱逐的天魔,他一个人吃得下就怪了。 千只尸手形成的肉山悚然一抖。 黑暗笼罩了走廊。 无数只手如啮齿动物般爬行下来,声音朝着众人冲来! 辛千秋猝不及防,发现自己在黑暗中被几只手拖住了足部,直接往血海下沉了一半。乔畅在黑暗中觉得好几双手按压在他的纹身之上,还有一只腐烂的手捂了他的口鼻,瞬间就让他无法呼吸。 而萧潜刚要抬手放出手机的照相灯光驱散黑暗,忽觉几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腐烂也从接触点开始蔓延。 孙昔刚要帮萧潜乔畅脱困,结果一只手扯住她的素描本,巨大的力气试图当场夺走本子,却被她死死拉住。 所有人大惊失色,绝望叫喊。 表针声儿倒转开始! 掐住乔畅脖子的手退去,让萧潜腐烂的鬼手退去,连带着他身上的腐烂也渐渐倒转,抢夺孙昔素描本的手也被迫撤去,最后才是奄奄一息的辛千秋被血海抛了出来。 所有的手如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一般,被迫缩回了原来的地方,而几十个陆绮却在此刻一起冲上去,把表盘对准了千手之中的那个核心。 也就是最初那只,从房间里跳出来的腐烂鬼手。 千手天魔的本体。 无数道空灵的齿轮转动声儿回荡在走廊之中。 终于,本体在无数叠加的袭击之中陷入了休眠,所有的手都垂摆停歇了下去,肉山缩小了一半。 数十陆绮就此消失,最初也是最后的那一个陆绮,大汗淋漓、面色苍白地,往下面坠去。 乔畅赶紧扑过去,萧潜不甘落后去接。 结果陆绮直接坠入薄薄一层血海之中。 瞬间浸没,人没了! 二人震惊:“……!?” 以完全违反物理法则的加速坠落之后,陆绮也想动,可这次消耗过大,大到他已无法控制下砸的趋势了。 于是虚弱的他在水中加速坠沉,竟如跳楼一般重重下砸。 最后竟砸出了海面。 砸到了一个温暖宽广、肌肉分明的胸膛之上。 在模糊的听觉之中,陆绮先听到一声惊愕吃痛的哼声儿在下方响起,随后声音成了有些微恼的,像大猫被砸到的哼哼声儿,最后转成一种无可奈何的,除了纵容就只能纵容的轻笑、嗤笑,也是乖张不羁的凉笑。 这笑声落入本要睡着的陆绮耳里。 马上让他瞬间清醒,全身都硬!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久等了,前三天的订阅对我来说很重要,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看得愉快! 第28章 水面之下(5)[VIP] 陆绮在全身僵硬的那一瞬, 瞬间意识到下方垫着自己的那人,胸口挑衅似的一鼓,肌群力量炫耀紧绷,明明是他陆绮先僵, 结果对方也比赛似的硬了硬。 ……比什么啊? 男人只收了笑, 看似认真道: “这不是陆队么?几分钟不见这么拉了啊? “拖拽一下时间线就虚成这样……肾亏广告不找你当模特真是神亏。” “……” 蔺阳冰发嘲讽, 却没等来熟悉的一句嘲讽、两个白眼、三个无视, 他便认真地反省了自己的嘲讽功夫有没有后退,但想想也没退步。 所以他只道:“你还不打算动么?” 陆绮没动。 上一次拖拽时间线式, 陆绮得去卫生间大吐特吐才算好,如今拖拽比之前更久,进入副本以来蜷伏于体内的疲惫,也似乎彻底爆发。 他不想动。 也不必动。 他没吐出来已经很给这人面子了。 谁敢让他动, 他反手就一个……手揣兜里。 反正蔺阳冰1分钟内就会把他甩出去。 5分钟后。 蔺阳冰哼完了一首恐怖儿歌, 忽意识到什么:“你还不下去啊?” “真当我是你的床了? 陆绮的沉默有些持久:“你还不把我推开?” 蔺阳冰一愣,陆绮似乎在这短短的几秒积攒完了全身的力气, 瞬间翻身下床, 动作干脆得如黑猫窜林,又似猛兔脱怀。 他下地站稳,开始打量。 而蔺阳冰揉了胸口被砸开的一颗颗纽扣, 精心准备的造型被砸乱, 固然让人微恼,可他在衣上发现几根黑色发丝, 眼前顿时贼光闪亮。 他嗤笑一声,把发丝儿拎起来, 炫耀宝藏般惊喜道。 “陆队,你脱发了哎!” “你是要和杨靖在保留发际线这个赛道上竞争业务吗?” “需要我和你推荐几款急速生发水、拯救秃顶乳液么?“ 陆绮面无表情地盯他。 这傻逼的灿金头发这么多年都茂密, 还不是因为灵异,狂什么啊?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灵异空间的大小是公寓房间的大小,如今却向外延展了许多空间,空空如也的墙上出现了一扇门,门后似有隐约的响动。 陆绮立刻把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门把手瞬间安静。 不敢动。 蔺阳冰耸了耸肩:“要不要进去看看?” 陆绮道:“你推吧,我看一眼就好。” 不是命令胜似命令,蔺阳冰却习惯地去推开了门,展开了一角。 陆绮立刻发现,门后竟是一个巨大的水箱。 与正常水箱的区别是,这水箱的水是凭空漂浮的,没有玻璃阻隔,是一种灵异形成的边界把水锁在了房间里。 而水中沉积了各种被肢解、拆分的天魔,有些肢体碎肉在隐隐颤动,如具有生命般想从水中流出、逃窜,可却始终无法逃出边界。 陆绮回头一看:“你又变强了啊。” 把这么多天魔拉下水,必定会让灵异空间进一步增长。 最初它可能只是一个方寸之地,如今已是好几个房间拼接起来。 最后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一个可以消化天魔的工厂? 蔺阳冰蹲下了身子,敲了敲地上几个被打包好的天魔肢体,其中几个肢体还在跳动,他也不以为意,只笑着把它们捆得更结实些。 “若不是我把天魔拖到水里削弱,你也不能这么快就让它陷入休眠,我出了力,当然要奖励。” 陆绮却只挑了挑眉:“水的容量是有限的,小心吃撑。” 一旦沉积的天魔超过血海的压制范围,天魔就会逃出水面。 就像一个高压锅加满了水,水不爆开来才怪。 蔺阳冰也很应景地拿起了一杯水,笑着晃荡了下:“我会加速吸收天魔的,所以你最好也赶紧变强……” “你一直催我变强?你到底想说什么?” 蔺阳冰把水杯往桌子前一推,也把自己的目光推了过去。 “你是不是该考虑……驱动第二只天魔了?“ 陆绮的沉默犹如水中浮动的气泡,仿佛陷入了思索。 因为蔺阳冰是认真的。 他盯着陆绮的样子,像能把世间所有的认真都聚在脸上。 那种真诚又乖张、欠揍又可爱的特质,谁都无法替代。 “才第二层就拖拽时间线,那第三层到第七层难道每一层都来一次?那你离失控可不远了啊。” 蔺阳冰认真道。 “要不要从这些天魔里,挑一个封印到你体内,压一压时轮天魔?” 眼见陆绮沉默,他只笑容闪动,却似图穷匕见:“要是你不这么做,失控也是迟早,不如早些躺平,叫我在床上扼杀了你?” “也不枉你躺我身上这么久?” 用最离谱耍宝的语气道出世上最残酷的话,是他的强项。 可出乎意外的是,陆绮这次平平静静,如深水静流潜伏。 他出事,蔺阳冰会第一个察觉并杀了他。 蔺阳冰出事,他也同理。 可这才安心啊。 宿敌不就是以杀的名义互相兜底、互为保险,互做彼此的最后一道人性防线么? 他稍微轻松,笑容弧度加深,说的话就如一个精心蛰伏的挑衅,偏在此刻炸开。 “为什么从这些天魔里挑一个?这不是吃你的剩饭么?” “把你的血海天魔给我,不是更好平衡么?” 蔺阳冰听得像脑壳里的奶茶晃动几分,笑的有些荒谬:“好啊……” “啊你个头……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陆绮挑眉:“不想给就别说话了。” “但我觉得现在得谈谈……” 陆绮忽然从椅子上起身。 “我累了,先睡觉,你继续消化天魔吧。” 在蔺阳冰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之中,陆绮居然真的走向那张大床,并在上面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且马上闭眼,光速入睡,仿佛真的是睡在自己公寓里一样。 蔺阳冰形单影只地坐在椅子上。 像被晾着的猫,狐疑地看对方。 这家伙怎么回事儿?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还紧张得不行,情绪特别好拿捏的。 怎么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像回家一样,这么舒适冷静了? 搞什么啊? 这人难道以为自己会乖乖等在椅子上? 乖乖坐在椅子上的蔺阳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思。 陆绮消失,众人在走廊里先惊懵了片刻,而后焦急到各种行动都来。萧潜想潜下血海,乔畅扎了个猛子也沉不下去。血海似乎在有意抗拒他们,且潮水退得飞快,一点水渍都没剩下。 越来越乱,孙昔只命令众人回房间等待。 “相信队长吧,先回房间等着。” 大部分天魔都被拖入水中,只有巨大的“千手天魔”在走廊中,如一吨肉山似的,它似陷入了停滞休眠,但没人敢真的惊动它。 许多房间因天魔清空,已算是安全房间了,反倒是原本的安全房间不再安全,沙发里藏匿的“鬼压人”没被拖入水中,此刻在隐隐活跃。 孙昔就挑了个附近的房间进去,同时看了看那吴巍然的房间。 房门紧闭,破洞里的黑暗依旧浓郁而神秘。 她小心观察,关了房门。 众人疲倦下,喝水的喝水,吃东西的吃东西,上厕所的上厕所。 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这一个个是宁可坐在椅子上、趴在地上、窝在沙发上,也不肯去离门口较远的房间睡,就怕错过了什么门外的动静。 提心吊胆、煎肺熬腑,等着动静。 可门外偏就没有动静。 死寂摧折人心,等待也从未如此煎熬。 时间等得越久,越让人心焦。 毕竟陆绮之前从未这样直接当面地失踪过。 漫长的等待逼得乔畅拔了好几根头发,薅秃了点纹身,而萧潜必须按着全身力气才能不去使用预知天魔,他太想预知,又深知预知也能坑人。孙昔虽一声不吭,可紧攥着手上的素描本,手心的微汗几乎已小湿了半页的画皮。 陆绮还是没有现身。 与死寂相伴的是所有人的失眠。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8点,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是我,陆绮。” 所有待在地上、沙发上、椅子上的人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萧潜起立得差点跌了一跤,乔畅飞奔去看猫眼,发现确实是陆绮没错,孙昔则急迫地立刻打开门去检查。 “没事儿吧?你进血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陆绮有些不自然地一一回应他们的关心。 对他来说,下命令做训诫倒是寻常事。 可接受关切和被照顾就不一样了。 尤其这三个人,一个个殷切一道道忧虑,看上去像要把他给团团围住扒了检查似的。 他只好解释:“我真没事,只是在血海里泡了一晚上才能出来,出来后我发现氪命APP好像有了新提示,就想和大家一起看看。” 乔畅困惑道:“什么提示啊?” 陆绮把屏幕给他们看。 【氪命APP使用者陆绮,由于您打退了二层的守卫,成功度过一晚,您已获得积分100,摇人功能已开启,抽奖机制已开启,直播的停止选择键已开启。】 乔畅看得困惑不已,萧潜有些好奇兴奋:“这摇人是可以把别人也召唤进副本的意思?” 陆绮点击摇人介绍页面,竟然弹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失语的选项。 【目前场外有两名感染者符合摇人资质。 1.任亦云 2.苏渺】 【请问你选择摇哪一位,进入猛鬼大厦的下一层?】 作者有话说: 这躺一晚的刺激内容在之后的章节会透露发生了什么嘿嘿嘿 题目说是摇人,现在真的要开始摇人了,想看摇小任还是苏渺? 话说今天不好意思更新迟了,因为要上夹,所以在修文,想把字数压一压,明晚11点更新,会努力多更新字数的! 夹子日之后,就会在下午5点时间日6千-日万了,速度肥起来,评论区偶尔发发红包,也不枉大家追连载的辛苦~ 第29章 开始摇人(1)[VIP] 看到这两个名字时, 陆绮心中猛地一一跳,仿佛是在一个门窗紧闭的黑暗之地困了许久,忽然门窗自己漏了一丝来自外界的光,哪怕光线熹微弱小, 也晃得人惊喜。 他感受复杂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一回身, 却见得乔畅笑得一派光明, 激动得是摩拳擦掌:“我们正愁不能与外界取得联系,如果能让外面的一个人进入副本, 那可真是雪中送太阳了啊!” 一直挂着忧色的孙昔也有些惊喜:“不管是任副队还是苏队进来,都能增强队伍实力,继续下副本的压力也能少一点。” 陆绮瞧了这几人的松缓神色,也微起一笑:“其实严格算起来, 我们的实力并不差, 比起增强,我倒更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比如那空空荡荡的储阳市里, 市民们是否都恢复了活动? 又比如进入副本以来开启的直播, 到底是什么样的直播? 虽然陆绮认为APP所谓的直播——不过就是劫持些电子信号,在手机电脑电视等平台上强行发送视频,是可以被拦截的。 但……万一不能被拦截呢? 万一直播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所以, 在这时召来一个外界的队友, 对看清局势大有裨益。 可现在有一个问题。 萧潜首先提出来:“为什么感染的人是任亦云和苏渺?” 陆绮想了想,道:“我把自己原本的手机留在分局, 就是为了方便分局研究人员拆解手机里的氪命APP,分析这种污染的本质, 我想……应该是任亦云取出了手机,让APP主动感染了自己。” 乔畅的笑也跟着这个问题淡了几分:“你当初和他说好留在分局看家的, 为什么他忽然要主动接受感染?” 萧潜微嘲道:“他是想进副本捞捞战绩吧……“ 他本可说得更直白难听点,可看见陆绮那眼神就止住了势头。 天大地大,不如队长大。 陆绮别过头,看向乔畅道:“以我对任亦云的了解,他在可以情绪化的时候一定会情绪化,但在该尽责的时候也从未逃避过责任。他想进副本,也许有别的原因……” 也许和直播有关系? 陆绮立刻又想到苏渺。 任亦云感染自己还能勉强说得通,为什么苏渺也被感染了? 他不是应该在徐港市吗? “我也觉得老任不至于出尔反尔,应该是外界出了什么事。”乔畅似也共享了陆绮的困惑,“而且苏队长不该在隔壁徐港市么?杨局怎么把他也请过来了?” 萧潜:“也许杨局和分局某些同事一样,认为任亦云担当不够?” 乔畅盯他:“……你说的某些同事是不是你自己?” 这俩个气氛粉碎机实在很会看场合。 那辛千秋还在椅子上休息,听着呢。 退一万步讲,APP的直播可能还在呢。 陆绮不得不咳嗽一声,提醒道:“每次我邀请苏渺进行联合行动,都得提前申请,交换许多物资给徐港市分局才能达成……能让杨局不惜下血本请他出来,外面应该是有大事发生。” ……越来越觉得这事儿和直播脱不开关系了。 早知道昨晚在床上休憩的时候,就该问问蔺阳冰的。 但当时他真的很忙。 忙着让对方别再靠近自己。 本来蔺阳冰这厮是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可他不知发了什么神经,或者说他的神经发作一直没断过,他就那么拿起一杯水,就那么走了过来。 走到了陆绮睡的床上。 想强行把那水灌下去。 名义上说是加速他的灵异恢复,实际上谁知道? 反正中间十多小时,他们有过激烈的语言交流,坦率的拳脚问候,可爱的灵异切磋。 唯独礼貌的询问是没什么时间了。 现在想想,陆绮还有点牙痒。 拳头也痒。 腰杆更痒。 那混账东西实在不是个混账二字能概括的,他动手动脚的程度已经不是单纯的傻逼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更像是扭曲的傻逼。 他强行给陆绮的嘴上灌水就算了。 骑上来干什么? 蔺阳冰跳上来的那一瞬间,是用两条结实紧致的大腿夹住他的腰杆,陆绮是真有点怀疑——这家伙是否真想拿自己的大屁股,殴打陆绮的脸蛋?于是当场斗殴,在所难免。 队长的位置容不得个人情绪。所以陆绮习惯把喜怒给按下去,可自从遇到这家伙,很多被压抑的情感一而再,再而三地复活。 比如,第一次愤怒到冲过去揪着衣襟。 第一次使了劲地憋出精妙的嘲讽挑衅。 第一次想把这家伙甩下床再踩上几脚。 感觉都有点不像他了。 究竟是坏还是更坏? “队长?陆队?” 孙昔的呼唤把他从走神拉回了现实。 陆绮看向她,她却是十分担心地盯了盯陆绮的瞳孔,确保那瞳孔没有忽然放大或者变色后,她才认真询问道:“你昨夜在血海里呆了一晚上,是真的没事么?” 其实不仅是她,这个困惑也被乔畅和萧潜所共享。 哪怕嫌疑在身的辛千秋,也欲言又止好几次。 毕竟队友出事还可以刹车,队长出事那真刹不了。 陆绮再次解释:“我在血海泡了一晚上,一开始我体内的天魔受到压制,后来压制减缓,我一点点地往上游,就游出边界了。” 这个解释…… 怎么感觉比那本热血少年漫的简介还假? 他真的没有和手机预言的那样——在蔺阳冰的床上呆一晚上? 乔畅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自从看到少年漫的那劲爆一幕,他就觉得自己仿佛被少年漫的推荐者和作者都狠狠背刺了一般。 但被背刺后,他又觉得,许多在之前难以理解的现象,忽然变得可以理解了。 他有点悟了。 孙昔询问道:“摇人这功能有使用次数的限制么?” 这倒是好问题,陆绮立刻点了手机上关于摇人机制的介绍。 【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的摇人等级为一级。 一级功能:您可以召唤任意符合资质的感染者。 资质为:感染者体内封印了至少一种天魔。】 【一级限制:您只能召唤一个队友一次。且队友只能出现在您召唤他时所处的楼层,一旦您进入不同楼层,队友无法跟随,将自动退出副本。】 陆绮喃喃道:“一个队友只能召唤一次?” 乔畅眯眼道:“只能在一个楼层行动?” 孙昔托腮沉思片刻,道:“既然次数和地点都受限,我们应该在进入猛鬼大厦第三层的时候再摇人,毕竟第二层已没什么大危险,现在摇人的话,就只能让队友在二层行动……那就浪费机会了。” 分析得叫一个有理有据,使萧潜点头如蒜,点到一半才记起来问:“可到底摇谁啊?现在决定了么?” 众人马上看向了陆绮。 决不决定不还得看他? 陆绮在沉思。 不管什么目光戳过来,先打沉思牌。 乔畅立刻咧嘴笑笑,拍着他的肩膀就亲切道:“陆队,摇人这事儿总得民主一点吧?你说是不是得问问大家的意见?” 陆绮嗤笑着晃了晃肩:“别贫了,你想摇谁?” 他的心情竟然还不错嘛?乔畅想了想道:“要是一摇进来就没法出来,那我肯定不支持摇人,既然可以短暂摇人又临时退出,那我肯定支持摇自己家同志嘛,我选任亦云任副队……” 意料之中的事,陆绮又看向了萧潜。 萧潜不假思索道:“我选苏队长。” “理由是他与队长同级,且资历深,他的灵偶天魔据说也很强。” 更重要的是,这人曾经和陆绮一起围剿过蔺阳冰,一起和陆绮在血海里浸过。 萧潜想的是——也许这位队长也有一些对付血海天魔的经验? 如果陆绮再遇到昨晚那样沉入血海的险情,而苏渺又在场的话,至少他绝不会像萧潜他们一样束手无策、干瞪眼白着急。 毕竟陆绮消失的这一晚,大家可都没睡好觉。 可别再经历一次了。 萧潜乔畅都表态了,目前就剩下一个人,大家都看着的那个人。 孙昔苦笑道:“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倒觉得得看楼层啊。” 她补充道:“按实力分,苏渺肯定优于任亦云,可如果我们进入第三层的时候就摇出这张王牌,那进入第四层、第五第六第七层的时候呢?那我们就只能摇任副队这张不是王牌的牌了。” 乔畅恍然大悟——田忌赛马的道理嘛。 陆绮想了想道:“你会这么想,是假设一层肯定比一层更难,可也许每层楼情况都不一样,也许难易和楼层的高低不成正比呢?” 孙昔一愣:“额,我确实没想到……” 陆绮继续道:“苏渺的灵偶天魔确实更强,但任亦云的造火天魔也不羸弱,有时弱的牌在特殊环境下,会打出更强的效果,而有时强的牌,若是遇上不合适的环境,也无法发挥全效。”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能摇来的也未必是苏渺的本体。 万一只是一个区区分身呢? 这事儿苏渺又不是没干过。 所以陆绮下结论道:“等进入第三层……再看看摇谁合适吧。” 可说着说着,好像还忘了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 他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疲惫休憩的辛千秋。 又想到了对面那扇始终关着的,有破洞的门——吴巍然的房间。 这两个人……该管么? 离他最近的乔畅似乎也觉察出了这微妙的氛围,便笑了一笑,走向辛千秋道:“辛老哥,你觉得我们的讨论怎么样?” 辛千秋满眼血丝,半睁半闭道:“你们怎么讨论都行,只……只要带上我去这第三层就好。” 乔畅疑惑道:“你昨天用了这烟斗里的‘逢烟天魔’,消耗不浅吧?第二层的千手天魔已经陷入休眠,其它天魔也被拉入蔺阳冰的血海里,这一层已经很安全了,你在这儿休息不是更好?” 辛千秋的嘴角微微一搐,阴冷的眼神看向了门口。 “安全么?不见得吧?” 看他的眼神,就仿佛他此刻正在透过这道完整安全的门,看向另一个不完整也不安全的门。 吴巍然房间的门。 陆绮、萧潜、孙昔也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打开了门缝,瞧见对面那扇门,它安静死寂得很,门框上的破洞透出的黑暗,浓郁粘稠得像一层层帷幕遮挡,任何光亮都照不透。 这人从关门开始就没出来过。 可他真就不会出来么? 辛千秋冷声道:“陆队长,二层的天魔是差不多扫干净了,可这个还在里面,他被天魔污染得差不多了,难道不该处理他么……“ “目前尚未查明他是否一力推动了猛鬼大厦的降临。”陆绮淡淡道,“而且我们下副本的目标是要到达七层……在这里耗费灵异,于事无补。” 辛千秋既恼且懵:“那你就这么不管他了?” 陆绮道:“他昨晚是没来支援我们,但也没趁我不在来捣乱,所以我可以不去管他……至少暂时不管。” 辛千秋见他不愿动手,有些急躁道:“陆队,昨晚我可是拼了命,你也该看出我是可靠的了……猛鬼大厦降临一事,全是吴巍然在背后推动,他的失控也早有迹象,我把他沉湖是真的迫不得已,是为了保住储阳市分局。” ……最后不也没保住么? 辛千秋继续恼恨道:“他实在恨我入骨,之前没对我动手,只是因为有二楼的天魔在,他不想消耗灵异对付我罢了。可现在二楼天魔都没了,他对付我可不需要顾忌任何东西了。” ……感觉你恨他更多? 辛千秋断然道:“如果我留在这里,不和你们上第三层,那才是自寻死路、自断生机,和自己过不去呢。”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越说越显正义,越讲越精神,说到后面,他倒是一点虚弱疲惫都不见了。 萧潜几乎都有些被说服。 乔畅也觉得有一点点道理。 冷漠的角色还是让陆绮来演。 “你既出了战,自然可以和我们上三楼,可昨晚不仅是你拼命,孙昔乔畅萧潜也拼了命,最后关头若不是我遏制住了千手天魔,你们都得死……对不对?” 辛千秋被这一连串呛得一愣神,很想不服,却也只能服:“对。” 陆绮又接着一串话甩过去:“我们是用了你的元宝纸钱,这不假,但我也冒着失控的风险救了大家的命,救了你的命,这么一算大家谁也不欠谁,你认不认?” “我认。”辛千秋干巴巴道,“陆队到底想说什么?” 陆绮凉凉一笑:“我想说——以你目前的状态,再使用天魔会有失控的风险,我不建议你上三层。” “在这里你只需防范一个吴巍然,上了三楼你得面对更多未知天魔,你会被迫使用更多灵异,然后更接近失控。” “如果你一定要上,我可以带你去,可上去以后各凭本事,我只能优先保住乔畅他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之前积攒的那么一丁点可怜情分也就此劈开。 辛千秋的面上闪过一丝骇人的阴霾,他脸上那脱水干瘪的五官,一瞬间像极了一个火场里熏久了的死者。 “陆队可真防得紧、算得精啊。” “彼此彼此。” “你怕我失控,那你的队友若失控了呢?” 他渗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了乔畅、萧潜和孙昔。 “你当真下得了这狠手,你处理得了他们吗?” 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听得陆绮只是冷笑几声。 “我如果处理不了他们,我就不会带他们进来了。” 换句话说。 他只带自己杀得了的人一起下副本。 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杀气和狠心,几乎让萧潜打了个冷战。 在甩出这段话之前,陆绮作为队长,对他一直是鼓励、支持。 他也一直觉得,陆绮选择自己下副本而不是选任亦云,是因为他的预知天魔在机制上更为特殊,也是因为陆绮更信任自己。 可难道也是因为……他更能杀了失控的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仿佛明白了陆绮特地讲清楚这段话的用意。 这等话若不说开,那自是人心鬼蜮,可若是当面说开,那可就是光明正大、坦率无疑了。 队长肯定是想让自己明白——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过分骄傲,哪怕和自己人在一起也一样。 他收拾好复杂的情绪,坚定地看向了陆绮。 乔畅倒是更多释然与平静,毕竟他几年前就濒死过一次,之后的日子都是白赚的,把命给陆绮,又有何不可? 孙昔看向陆绮的目光,更像同情而非防范。 她知道自己三人若是失控,保险就是陆绮。 可陆绮若失控,他的保险又在哪儿? 这种巨大无形的压力,可全压在他一人身上,如何不值得同情? 辛千秋的嘴角笑得像干涸的伤疤生生被撕开,紧接着就问: “说句不中听的,他们要是失控,你是处理得了他们。那你要是和吴巍然一样被天魔污染了神智,谁处理得了你?” “拖拽时间线那么强的一招,你真能用得毫无代价?你在血海里泡了一晚,真就一点污染没留下?” “怀疑别人前,是不是也该让别人检查你?” 陆绮尚未说话,孙昔立刻怒目而视,乔畅恼得龇牙晃拳,萧潜则第一个愤怒地爆发了,他像个小火山那样喷出一连串的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果不是陆队昨晚出手,你根本活不到现在。他过去几年经历过的一切,是你的数倍数十倍,我看就算你失控一百次,他也不会失控。” 骂得不够尽兴,他还要冲过去理论,却被陆绮一把拽住了手。 萧潜奇怪道:“陆队?” 陆绮只平静道:“合理怀疑也是尽责的一种,好好休息会儿,我们就要去第三层了。” 他转过身,只身承受了所有人的压力。 但其实内心很放松。 曾经的他确实担心自己若是失控,保险又在哪儿? 可如今在一片幽幽血海之下,有一个灿金头发的大傻逼。 是他这一生遇到的最好的保险。 也是他所有人性加一起的防线。 战斗多年能遇到这样一个傻逼。 何尝不是一种诅咒般的幸运? 休息时分,陆绮也独自在房间,探索氪命APP提到的各种功能。 直播的界面点进去,显示直播已停止,但直播似乎已持续一段时间,播的应该是他们副本里的画面? 可直播的地点方式没有写明,直播的人数也没解禁。 然后是抽奖机制。 这个机制,则终于有点能解释氪命APP的意思了。 陆绮之前看到氪命改运这个词儿,觉得它更像风水里的术语,但既荒诞也诡异,可点进抽奖界面,却切切实实看到了一个抽奖的池子。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已解锁积分抽奖功能。 抽奖池内,20积分可进行一抽。 达到80抽,您有大概率抽到一个禁品道具,或者抽到一个摇人的机会。 达到160抽,则一定能抽到一个活性较低、但机制特殊的天魔,为您所用。】 【温馨提示:积分不够用的话,您还可以用寿命进行氪金呢】 【温馨提示:氪命之后,您会变得更强,但离失控也会更近。】 陆绮的沉默有些震耳欲聋。 80抽小保底,160抽大保底? 这是抄的什么手游池子啊?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鬼才发明了这个氪命APP的? 本来他以为这个APP的开发者更像是中立背景,不能算完全恶意,毕竟APP只把天魔污染过的人拉进副本,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种杀毒机制,是在拉人去解决副本里的天魔。 如果不是氪命APP把老麦他们拉进副本,老麦身上的天魔在外就会传染更多人,而猛鬼大厦降临,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被人察觉。 可现在的问题是……它在诱氪? 诱的还是封魔者的寿命? 还讲不讲中立了? 氪命能氪出来一个未知的禁品道具,这未必值,可氪出来一个摇人的机会?氪出一个活性低到可以封印的天魔?这倒能想想。 但也只是想想。 陆绮并不打算下池子。 氪金都难免上头,氪命更是真要命。 研究个半透半彻,他又无端端地想起了血海下的那一位金发侠,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找一堆积水钻下去,再和这位金发煞笔侠,在不是床的地方,好好聊一聊氪命APP的机制。 也许以蔺阳冰的见多识广,更能揣度出氪命APP背后是什么? 到底APP背后是天魔?还是一个异常强大的封魔者? 可惜陆绮不能真的下去。 毕竟昨晚的消失已经让人担心许多。 再动不动搞消失,不利于团结气氛。 休息充分后,时间到了中午12点,大家用完午饭,终于走出了呆了一晚上的房间。 越过了走廊上休眠静止的千手天魔,也越过了地板上的各种血渍、划痕,一切触目惊心的痕迹都被他们抛下,也包括那个一直紧闭着的——吴巍然所在的房间。 走了一圈,陆绮发现门牌号上的数字终于不再重复了。 他们没有再原地绕圈了。 不久后,一个楼梯入口出现在了眼前。 孙昔这才松了口气:“终于看到入口了。” 楼梯的前方看上去依旧被重重黑暗包裹,不打手电筒根本照不透前方三米的情形,三米之外就又是另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了。 因此,陆绮第一个拿着手电筒踏上去,而后是孙昔和萧潜,之后是乔畅,最后是辛千秋。 不算是完美无暇的队伍。 但总算有个队伍的样子? 他们在黑暗诡异的楼梯上走了许久。 前方不见任何光亮。 连扶手都摸不着。 身后的人一旦超过三米,就连人的轮廓也看不清,根本不知道跟没跟上来。 整个空间寂静得只剩下脚步在楼梯上一寸寸挪动、摩擦的声响,由于灵异的影响,似乎就连人的呼吸声也变得淡不可闻了。 所以在陆绮的严令下,所有人都紧贴着彼此。 千万不可落队。 萧潜曾提出用手机照相灯去驱散黑暗,却被陆绮劝阻。 手机的光亮照下来,也许能破开这黑暗,但也有可能像上次一样拉近他们与灵异的距离,让原本触不可及的灵异能攻击到他们。 既然很快就到三楼,就没必要了。 但这个很快也马上打了折扣。 因为陆绮发现,在这黑暗楼梯行走的时间,似乎有点漫长了。 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走了5分钟,是有点长,但不是太长。 可如今已经走了整整15分钟。 这不对劲吧。 这距离都能从二楼走到七楼了,怎么还没到三楼? 乔畅在黑暗里发声道:“我们不会又被困住了吧?” 陆绮沉默片刻,道:“再走5分钟,看看有没有变化。” 运气还算不错。 他们再走了5分钟后,终于感到空间产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楼梯的质感从现代的金属楼梯,慢慢变成了木质的老旧楼梯,踩上去从哒哒声儿变成了嘎吱声儿,然后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了一股焚烧产生的淡淡焦味,但与昨晚纸钱的味道不一样。 终于,他们走到了入口处。 仿佛是从一个灵异空间步入了另外一个灵异空间。 跃出黑暗的那一刹那,微微的光明扑面而来,可也没有太光明。 陆绮等人环视四周,第一反应就是诧异。 如果说一楼是黑暗压抑充满水渍,二楼是明净整洁但无穷变化,三楼就像是…… 就像是一片火灾的浓烟熏烧过的现场。 整个过道走廊都被烟火彻底熏黑,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墙上满是火舌舔舐过的焦痕,黑灰油烟交错覆盖。 陆绮一呼吸,就觉得心肺一阵窒息般的刺痛,若不是脏腑内的齿轮强行卡住,他竟然有一种五脏六腑要当场燃烧起来的错觉。 他都尚且如此,更别提其他人。 乔畅已经开始轻微咳嗽起来,萧潜咳得更剧烈些,孙昔是捂着口鼻也无济于事,开始咳得撕心裂肺,又呕吐了起来。 大家咳得越来越像是吴巍然。 辛千秋倒是适应得还好,也许这和他驱动的天魔有关。 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环境别说待一晚上了,待几个小时都受不了啊。 乔畅立刻无奈道:“要不我们先折返回二楼?这三楼不对劲啊。” 他一转身,发现楼梯入口没了。 他一懵,看向陆绮:“这怎么办?” 他被天魔侵蚀的程度比较深,可以撑一段时间,可是萧潜不太好,孙昔就更不太好。 陆绮皱了皱眉。 这楼层的情况不对劲。 普通的焦烟无法影响到封魔者,而连他都能被影响到的焦熏之气,说明来源至少是一个天魔,或是一个很强大的禁品。 这天魔或者禁品,应该就藏在这其中一个房间里。 除此以外,APP不可能设计完全没有生路的副本。 应该还会有隔绝焦烟的安全房间。 可要摸到这个房间,或者处理天魔,那得花上多久? 他倒是可以保证自己活下去,乔畅应该也可以。 但在那之前孙昔就要被活活熏死了,萧潜怕也够呛。 陆绮沉声道:“如果能让蔺阳冰浮现在这一层,也许可用血海天魔克制这焦烟,或让萧潜和孙昔沉入血海之中,暂时避开锋芒。” 萧潜一边咳嗽一边挣扎道:“咳咳,我没事,让孙昔先沉……” 孙昔则咳得话都说不出几句了。 乔畅无奈道:“这个办法是可以,但看这种焦黑的地面,只怕很难找得到积水。” 辛千秋提醒道:“制造积水的话,可以用你们身上的饮用水吧?” 陆绮摇头:“不行,用携带的饮用水强行制造积水,太浪费了。” 他倒可以不吃不喝……但萧潜孙昔不行。 天魔化程度低,代表他们起码还算是个人,但也代表他们更易受到活人才能受到的伤害。 思来想去,他的目光与乔畅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似乎某个思路也撞到了一起。 乔畅笑道:“是时候摇人了……你做决定吧,老陆。” 他的信任是自然而然、千锤百砸都不变,而陆绮也紧接着看向了手机屏幕,连屏幕上面都被烟蒙覆了浅浅的一层,仿佛再在走廊呆的久一点,烟就会完全覆盖屏幕了。 是时候做决定了。 任亦云还是苏渺? 摇谁过来能解决困局? 陆绮沉思片刻,终于按下了一个键。 就是他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献上很肥的一章给你们~ 之后每天大概17点更新,至少日六,偶尔日八千日万,会速度肥起来的,追连载就是要吃得肥一点嘿嘿 第30章 开始摇人(2)[VIP] 陆绮终于做了决定。 摇人的键就此按下。 可焦烟弥散的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整个走廊只弥漫着一种煎肺熬心的可怖味道,好像每个房间里都有火炉在燃烧尸体一样,可却没有燃烧的声音,只有燃烧的味道。 怎么没动静? 摇人没成功吗?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陆队这是摇了谁啊?” 陆绮刚想回答, 却仿佛在这一瞬间觉察到了什么, 迅速越过乔畅, 看向了前方。 乔畅也反应过来,看了过去。 然后才是辛千秋、萧潜, 以及不住咳嗽和呕吐的孙昔。 黑烟弥散的走廊里,传来了一种布鞋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 一个松松垮垮地披着队长制服的青年人走了过来,姿态显得极为懒散松弛,可令人觉得诡异的是, 他的肩上正儿八经地坐着两个布偶, 他的怀里竟还抱着一个布偶,可三个布偶无疑都是破破烂烂、缝缝补补, 补丁叠补丁, 破洞连破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样式。 坐在肩头的那只布偶丢了只眼睛,便以粗糙的针线活缝了个黑色扣子, 怀里的那个布偶似乎脱松了线, 四肢松松垮垮地垂下,只剩几条线勉强连着躯干。 破成这样, 哪怕捐赠到贫民窟也是没有娃娃愿意要的。 青年却很珍惜地抱着它们。 他自顾自地走到跟前,视若无人。 而走廊的这种毒烟熏燎、如高温火葬场的环境, 也似乎半点都没有影响到他,布偶破归破, 却没沾惹半点烟污。 而他只盯着布偶,眼里根本没有众人。 只是众人神色各异,各色表情如水如海般跃出,警惕的警惕,如辛千秋,困惑的困惑,似乔畅,欣喜的欣喜,如萧潜。 只有当陆绮看过去,向来取消表情的面上允许了表情。 他在微微一笑。 “老苏,欢迎来到猛鬼大厦。” 一直盯着布偶的苏渺终于抬起头。 活像一只瘦骨伶仃的鸟挺直了细长的脖子。 他看向陆绮,黯淡的眼里没有半分变化,可偏偏肩上坐着的布偶,用红线歪歪扭扭缝着的嘴巴更裂了几分。 就好像是布偶代替他,对陆绮绽放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这也太诡异了吧? 乔畅看得暗暗皱眉,只有辛千秋越发地警惕与紧绷,仿佛是觉出了眼前这人的极度危险。 而苏渺无视他们,只看陆绮。 “你摇了我?” 陆绮只道:“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一层摇人功能?” “我接触手机时,就看到了摇人界面的介绍。” 说着话呢,苏渺也抱着怀里的布偶轻轻摇了摇。”你选择摇我而不是任亦云,是因为这一层有什么东西?“ 陆绮点头:“我们现在到了猛鬼大厦的三层,这一层疑似有一只能释放有毒焦烟的未知天魔,走廊和房间都布满烟毒焦灰……你用布偶闻闻就知道了。” 乔畅困惑了,为何让布偶闻闻,苏渺自己没鼻子吗? 苏渺道:“这种情况你不应该让任亦云的造火天魔来么?” 陆绮道:“以他的本事,来了自保没问题,但未必能帮别人脱离污染。我相信上层会有更合适他的环境。” 造火天魔的特性,是能供燃烧的东西越多越有利,任亦云烧得火势越大,获得的灵异增幅就越大,但这一层的东西都已被烧得差不多了,再烧下去可没什么剩的了。而且这只源头的天魔可能就有燃烧的特性,在属性差不多的情况下,造火天魔未必能起大作用。 若是苏渺,他的灵偶天魔对水火都未必有抗性。 但灵偶拥有的一种特性,让陆绮眼馋已久。 势在必得! 苏渺抱着的布偶笑容更裂了几分,好像它对陆绮笑得更开心了,抱着它的苏渺却面无表情道:“我缝缝补补的也不容易……我若是给了你什么,你出了副本之后也得给我点东西。“ 陆绮道:“你之前一直想要的缝补材料,我可以给你。” 眼看二人还在谈哑谜似的说交易,乔畅不得不催道:“咳咳……我看孙昔吐得很是厉害,萧潜也有点不太舒服,你们能不能快点……” 苏渺冷笑一声:“急什么?马上就来了。” 说是马上,可他马上做的却是一件让陆绮之外的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首先把象征荣誉的队徽从衣服上取下,别在了布偶身上,然后把这只四肢都快垂掉下来的木偶,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像是把特意把指挥官放在高处似的。 接着他把队长制服拿下来,当腰带似的拧起来系在腰间。 ……这是干嘛? 乔畅还没明白,苏渺接下来的举动却令他鸡皮疙瘩都起来。 这人忽然解开了破旧衬衫的纽扣,露出了胸膛上的缝合线。 他胸膛上怎么也有布偶一样的缝合线?他是动过手术吗? 然后苏渺就把皮上的缝合线像拉链一样,就那么拉开了! 乔畅楞了。萧潜偶尔一瞥却惊得连咳嗽都忘了,辛千秋攥紧了烟杆,立刻明白自己一直如临大敌的危险感是因为什么。 拉链拉开,苏渺的皮下却没有五脏六腑,而是各种黑色发霉的棉絮,和血红色的线头,完全取代了血管和脏腑,骨骼则是木质的骨架,各种布材作为支撑,填充起了苏渺这个人。 这竟是个布偶人! 辛千秋忍不住道:“你……你也是个分身?” 苏渺还是没表情,可头顶的布偶忽的发出一声诡异的冷笑,仿佛在代替他发出回应。而苏渺伸手掏胸,则从胸口堆积的发黑陈腐的棉絮里,掏出了两个破破烂烂手掌大小的布偶,交给了陆绮。 “取下萧潜和孙昔的一根头发,缠在两个娃娃上。” 在乔畅困惑无言的注视下,陆绮把两个缠好头发的娃娃交给了开始剧烈咳嗽、咳有到撕心裂肺的萧潜,和吐到了面色苍白、水气尽失的孙昔手里。 奇怪的是。 萧潜拿到缠着他头发的布偶娃娃那一瞬,咳嗽忽然消失了。 可萧潜手里的布偶娃娃,覆上了一层煤灰的焦黑,仿佛正在被人放在烤箱里炙烤着。 而孙昔手里的布偶娃娃,则开始瑟缩与搐动起来,似乎是从内部开始炙烤,因此疼痛异常。 萧潜的状态却异常好,他惊异地揉着胸口,完全没有了那种肺腑灼烧的感觉,而看向孙昔,发现对方不仅停止了呕吐,连脸上的红润之色也在一点点回来,状态甚至比进入三楼之前还要好。 乔畅恍然道:“我明白了,这是传说中的换命灵偶!” 这种灵偶能够置换使用者的命运,代替它们经历灵异的污染袭击,甚至改变一种必死的命运。 置换命运,以命换命,由此得名。 这种珍贵无比的道具在民间灵异圈可是以亿起价的,在某些地方它堪称是逆转命运的无价之宝,苏渺随便就拿出了俩? 不对,换命灵偶兴起的时间,和苏渺崛起的时期差不多? 乔畅立刻意识到:“苏队长……曾经在灵异圈黑市里流行过的那些个换命灵偶,难道都是你做的?” 苏渺只淡淡道:“你关了直播么?” 陆绮点头,苏渺便无所顾忌道:“大部分是我做的,但也有模仿者。灵偶的耗材贵重,近年来我也所剩不多了,今天要不是因为陆绮开口,就是再多的资源给我也不换的。” 萧潜感激地看了看陆绮,孙昔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么贵重的材料……队长要拿什么来换啊?” 辛千秋的眼盯着这两只灵偶,酸得都有些发绿了。 “贵是贵,但好用啊。”乔畅干笑几声,“至少萧潜孙昔在这一层是绝对安全的了?” “灵异界里就没有绝对安全这样的事儿。”苏渺瞪他一眼,“置换命运不是无限时的,灵偶承受的污染越深,置换命运的时间就越短,等到灵偶彻底消耗完,他们还是要承受这种无孔不入的焦烟侵袭,最好是在3个小时内找到安全房间,或处理掉那个源头天魔……” “而且,不管你们能不能顺利处理完,我的灵偶出场费不能少,出去后陆绮要给我一点东西,你们杨局也得出经费……“ 乔畅懵了一瞬:“只保证这么一点时间的安全,也这么贵?” 苏渺冷笑道:“对,我一直很贵。” 国内穿得最破破烂烂的队长,却是最贵的。 看上去最破的道具,却够买得下几千万本乔畅的漫画书了。 萧潜方才欣喜的面容苍白了些许,孙昔看着手里的灵偶也有些不忍,眼见这几个在价格上纠结了,陆绮只摁下一股无力的吐槽欲,忍不住问道:“要不先说说外面怎么样了?” 解决完了生存问题,他最关心的就是外面的情况。 所谓的直播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苏渺为何来到储阳市分局,并且主动感染自己?任亦云呢?他这个代队长当得如何? 问题一个个抛过来,苏渺只是诡异地笑了:“边走边说吧。” 他这次笑的时候,头顶的人偶也咯咯一笑,好像什么有乐子的事儿要发生了。 几人这才开始在焦烟弥漫的走廊里行走,而这次的房间连门牌号上的数字都被烧融了,彻底分不清房间的顺序了,只因每道门上覆盖着一层斑驳的油烟,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唯一能够区别房间的就只剩下了门把手。 有些门把手只烧了一点末端,而有些门把手已被烧得变形扭曲,有些门把手则被烧得只剩下了一个金属的细丝框架,仿佛因高温而融化滴落。 还有的区别就是门口的灯,有些灯具已然脱落,只剩了焦黑的线条如死者的发丝一样垂在半空,微微晃动着,有些竟然还勉强亮着灯,只是在灯泡上覆盖了一层重重的煤灰,显得光线也有些晦暗不明。 众人走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似是在大厦,倒似是在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微波炉里、一个尚在燃烧的火葬场行走着。 幸好苏渺开始分享外界的情况,打破了这种高温的紧张。 也不知为何,表情僵硬、话也不算多的苏渺,唯独在分享直播情报时的表情较为鲜活,是笑着说的,且说得很多很快。 “老陆可以放宽心,发生在一层和二层副本里的事,我们多多少都知道,你关闭直播之前,分局的大家已经看到了副本里发生一切,观看时间和发生的事情其实不算同步,严格来说我们看的是高速摄像头捕捉到的录播,不过任亦云在现场也算是指挥有度、镇定自若、能屈能伸,也算是对得起你的信任,有很多研究员了解了情况、研究起了副本的一切,场外也有很多人看到……毕竟直播在天空上是遮挡不住的。” 如果说前半段一句接一句的安抚让陆绮稍安了一点心的话,最后一句却撕天裂地般从安抚里砸出。 让他猛然驻足! 乔畅的笑容也瞬间裂开。 萧潜没听明白一样懵在当场,辛千秋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猛揉烟斗,孙昔的脸色倒是已经到了和灵偶差不多的境地。 从来冷静的陆绮脸上如爆开了什么。 “你……你说直播在……在天空上?” 苏渺笑了扭扭歪歪,话也更多了起来:“是啊,你们经历的一切在一天之内分成五段,在天空以一张巨大天幕的形式,二十倍速直播了。每次直播间隔都有几个小时,时长经过倍速播放有些浓缩,倒是让普通人没法以肉眼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镜头对准你们很多次,全球人民……至少都看到了你们几个的脸吧?” “除了总部高速摄像头拍下的视频,民间也有人录下了视频,慢放后传到了网上,宣传科在我来之前,已经拼尽一切删减流传出的视频了。可惜没啥用。我来之前,微博上爆炸热搜全是天幕直播的事儿,压一个就浮起来一个,根本压不掉。” “在某弹幕视频网站上,全是逐帧分析天幕的视频,包括你们的表情、肢体、动作,各种民间论坛已经在扒你们几个的背景了。和你们相关的情报已经在短短一天内能卖出高价了。 ” “国外的灵异处理局据说已经开始询问,要求我国就天幕问题交流情报,移交你们的档案,当然这被总部火速拒绝了,哦,其实国内还算能压制一下,国外的视频新闻网站的话,大概全是你们的视频了吧……” 说到这儿,他特意欣赏了一下陆绮那从苍白变了惨青又过渡到了酱色的生动愤怒惊恐的脸。 看了看乔畅那因为扭曲而搐动的嘴。 瞅了瞅萧潜那因为震惊而无限拉长的下巴。 再瞧了瞧孙昔攥紧灵偶而爆出来的数根青筋。 又去瞥了瞥辛千秋那完全失神了傻子般的脸。 最后苏渺满意地,扭曲地笑了笑,说出了接下来一句。 “恭喜你们几个,尤其是陆队,在全球范围都爆火了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等待!今天应该还有一更~争取日更六千到8千《 》 30-40 第31章 开始摇人(3)[VIP] 陆绮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了惊讶的表情。 没有了愤怒的表情。 也许今后都不会再有任何表情了。 而与他反应不同的是, 在这惊恐的消息如霹雳当场下落时,其他所有人都扭动着变形的五官,晃着搐动不休的面肌,连呼吸都像暂停了再放出, 深深浅浅的声响汇成了一种死寂。 骇人的死寂。 忽然有谁爆出一声骂。 “我艹!” 乔畅惊怒道:“这……这鬼APP的直播是直接投屏在天空上的?全球人都看得见的那种?它哪儿来这么强的能力!它不是只能劫持电子设备的吗!?” 萧潜这才恍然回神, 仍旧不敢相信道:“我们说的话做的事难道一个字都不漏地录下了吗?包括遇到蔺阳冰, 遇到人头皮球, 被鬼手袭击,还有陆队和我们一起战斗的那些?” 辛千秋惊怒道:“等, 等等,不会我和吴巍然说的那些也被听到了吧?这不能够的吧!” 孙昔面上凝结了大量的晶莹汗珠,不是虚弱也虚弱地问道:“已经惊动了民间和国外的灵异处理组织吗?那总部是怎么说的?有没有上层问责杨局和任副队他们?” 所有人都在马不停蹄地开口询问,爆炸性地甩出一连串问题。可苏渺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看向了陆绮。 陆绮似乎没有任何问题想问。 他的表情已完全取消, 眼神是一会儿飘在门把手上,一会儿又落在了门框上, 看上去没有任何动静。 唯独手指的微微颤动, 暴露了某些情绪。 蔺阳冰那家伙……他是知道直播会是这种结果才故意点下同意键的吗!? 可恶、可恼、可恨! 陆绮第一次觉出了无比鲜活的情绪在心中浮起又沉下,他现在忽然变得很想冲到一滩积水里,钻下去, 沉到蔺阳冰的那个房间, 把这个灿金头发的帅气傻逼按到床上,四肢绑好。 然后抽他大嘴巴! 最好抽他一个猝不及防, 踩他一个五体投地! 在陆绮冷静平静甚至死静的面容下,他已经因难得的惊怒, 在脑海里把想象之中的蔺阳冰抽出了各种痕迹,踩出了各种叫声。 现实是枯瘦的, 但想象是丰满的。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想象之中暴揍了一顿后,就觉得内心平静多了,和蔼多了,随意多了。 手指也终于停止了颤动。 苏渺把这一小簇动静收在眼底,竟觉得有那么一点可惜。 难得看到这个油煎不灭、水泼不进的陆绮在他面前失态了,破了冷静,揣不住沉稳了。 但也只是破防到这个程度而已嘛?恢复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倒不是只想看乐子,只是好奇,想看到对方更多失态呢。 陆绮看向苏渺道:“多谢告知,再说说吧。” 苏渺这才看向众人那如火如荼的焦急脸孔。 “直播确实记录了一楼二楼的发生的事,但分成五段播放,中间似乎有过剪辑,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记录进去。” “至少,直播无法拍到蔺阳冰的身形,也无法拍到陆绮在进入血海之后发生的事。” 陆绮着实松了口气。 可辛千秋却无比紧张起来:“那……那我和吴巍然的话都被……” 苏渺面对陆绮的时候还是有些幸灾乐祸和损友一般的揶揄,可看向这人时却目光一冷,宛如刀锋浮浮沉沉,反射光芒。 “你们的话当然都被录进去了,就算不录,出了这么大的事,追根究底之下,你也逃不开这责任,无论是你还是吴巍然,出了副本都得交代清楚。” 辛千秋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嘴唇蠕动几声,爆出了几句惊恐的辩解:“我……我是无辜的,这一切是吴巍然逼迫我的!” 眼见苏渺的冷漠神情如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忍不住看向陆绮,明明方才还百般提防千般警戒的,如今他却如看向救命稻草、再世救星一般地哀求道:“陆队,别人也许只听见了那些话,但你可是看得到我昨天出力出血的,出去后你得替我说话啊,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不光我看到了,我想全球人民都看到了,要审查你的人肯定也看得到。”陆绮淡淡道,“出去以后,我也只能说我看到的,我没亲眼看到的事,说不了,也不能说。你若要我说话,戴罪立功的事多做一些,挑拨离间的谎少讲一点。” 看他这样说辞,辛千秋的脸上如灰烬似的灭了一大半光,最后只无力道:“我……我一定会戴罪立功,努力帮忙的。“ 眼见这人黯淡下去,乔畅倒是内心复杂地看向了苏渺。 “那……杨局和任亦云,都听到我们在背后的牢骚话了?” 萧潜忽意识到自己曾经说过了什么,脸上半黑半白,恍如阴影切了一半又搁那儿了,可又马上梗直了脖子,硬挺挺道:“别说背后,当着任亦云的面我也那么说,我从前又不是没说过……” 孙昔马上咳嗽一声:“这倒不算要紧的,只是我们交流了许多不该在公众面前说的情报,怕是这泄密报告要写上一辈子了……” 陆绮只淡淡安抚道:“这倒还好,我们说的话有很多本就是在灵异圈公开的情报,在如今这等天魔入侵的乱世里,民众多知道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都到了这个火烧屁股、全球社死的大阶段了,他居然还有精神和心思去安抚人。 谁能不说一句敬佩?他不当队长谁当? 孙昔松了口气,感激的目光已晃晃荡荡,萧潜也舒了眉头,唯独乔畅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 “那个……我之前在副本里提到看漫画,杨局是不是也……” 他本来只想问一下,自己在镜头面前的摸鱼行为,是否会在全国,啊不,是全球范围内给分局的形象抹黑? 是不是会给杨靖要经费造成什么困难? 结果苏渺想了想,忽然甩出一段让他整个人红温的话。 “你说那本漫画啊?我来之前,宣传科的人说那本漫画已经在图书榜上排第一了,印刷厂都加好几印了,书店也都卖脱销了,漫画作者好像还被扒出来接受采访……” “哎!?” 乔畅懵了一圈,好像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两道浓眉已经蠕动成了两条褪色毛毛虫的形状。 “可,可我没在镜头面前提到漫画的名字啊,我也没提作者的名字啊。” 这似乎也引起了陆绮的困惑。 而苏渺沉默片刻,只道:“你是没提名字,是镜头直接对准了你看的那些漫画页面……漫画本身当然也被人扒出来了。” …… …… 场面瞬间陷入比刚才还要骇人的死寂。 乔畅的嘴唇无声地张了几分,又搐了几点,爆了什么,可不管他说了什么无声无息的炸裂话语,他的身躯已没了往日半点的高大,整个人像是被各种爆炸性的新闻给压缩成了薄薄一个纸片人。 陆绮也已紧急扶住了开始隐隐作痛的前额。 ……都怪蔺阳冰! 这样下去杨靖的脸有没有不一定,未来几年的经费肯定没了…… 他的队徽回去以后是可以直接上交了,连带着乔畅的队员卡和特事局行动队员资格证,也可以和漫画一起随风摇摆了。 很好,好得很啊。 在那之前最好把蔺阳冰拖出来打得半死,上次他都没想和对方同归于尽的,这次倒是生出了无穷的动力和勇气了。 眼见大家陷入了比方才更诡异的死寂,苏渺忽道:“倒也不必太焦虑,发生这种事也不是你们能预料的,既然已受到全球瞩目,为何不善用这股关注?也许我们省的特事局,以后要起经费来都更容易了呢?” 还是没有人说话。 苏渺立刻觉得这一波分享似乎对士气打击有点过于强烈了,于是便看向陆绮,没有表情的脸却传递出了许多的信号。 士气被我一不小心破坏了99%,你能不能说点什么安抚回来? 陆绮只是看向了乔畅。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没有任何话想说了。 而乔畅只沉默了片刻,终于安抚道。 “其实不必想太多了,我们这一遭未必活着出去,这些都是我们活着才需要担心的事。如果光荣了,我们就不需要担心了,反正有这个关注度在,我的房子应该也能升值的吧……” ……这是安抚? 这已经完全是自暴自弃、神游天外了啊! 陆绮的脸色僵了一僵,无奈地许诺道:”我要是活着出去,不管你是光荣还是没光荣,我都会帮你还一部分房贷的……” “啊……好啊!” 乔畅这才恢复了一点点气力,拉着神游的萧潜,推着失魂落魄的辛千秋往前走,孙昔也连连叹息几分,接着走了。 只有苏渺,在无差别破了所有人的防后,行走稍慢了一步,在无人注意时慢到了陆绮的身后,对他轻轻说了一句只有彼此才能听得到的话。 “你在血海里见到那个男人了么?” 陆绮沉默片刻,用一种难以察觉的微小幅度点了点头。 苏渺看了看他全身上下,惊奇道:“他竟没和你打起来?” 陆绮淡淡道:“没打起来,但他这三年也在我身上动过足够的手脚了……” 其实陆绮想说的动过手脚,是蔺阳冰吸收了他身上多余的灵异。 可苏渺听完,仿佛是以为另一个意思,脸上连诡异笑容都没了。 再也没方才那轻松揶揄、毫不着调的氛围。 陆绮忍不住道:“我知道你进来是为了这个分身,但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吧。” “当年我们三个围剿了他,灵异抗争的局势就真的有变好吗?” 苏渺的沉默像布偶眼睛里的纽扣那样轻,许久才开口。 “血海组织在他失踪后分崩离析,扶起来的新领袖虽没他那么嚣张,可半点实事儿不干。总体来说,情况不如他在世时。” 他叹了口气,又对着陆绮说了一句难得正经的话: “你想问的事我也曾想过,当初我们三个围剿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却没把局势变得更好,是不是一步错招?” 苏渺忽伸出手,旁若无人地啃咬起了指甲,可他咬的时候,头顶和肩头的布偶也咬起了自己的四肢,在一人三偶诡异的啃咬声中,他的焦虑减少,眼神却越来越冰冷和浸满杀意。 “可今天看见、听到他对你这三年来的侵蚀、纠缠、污染。” “我却还想错一次。” 苏渺彻底冷下目光。 “我想再杀他一回!” 作者有话说: 双更结束,今天加起来差不多日八千啦!谢谢大家的追更,追连载就是要吃得饱饱的~ 第32章 开始摇人(4)[VIP] 他们不断地路过没有门牌号的各个房间, 虽没法辨认哪个房间是哪个,但并非没有办法创造新的记录,陆绮便是一路经过,也一路用表盘在门上刻下了划痕, 他打算自己给房间刻一下301-399的编号。 走至一路, 前半段路的房间倒是安安静静、乖乖顺顺, 可越走到后面, 越是浓烟弥散、焦香四溢,尤其到了350房间, 走廊内浓烟几乎已浓密厚实到了极点,前方视线已完全不清。 仿佛是前面有一个房间出了火灾,正源源不断地扩散出刺鼻熏骨的火烟来。 不同寻常的是,这种火烟对封魔者的影响极为强烈, 几乎所有人都觉出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陆绮皱眉道:“我去先去探探路, 你们在350等我。” 乔畅点了头,苏渺不置可否, 而陆绮尝试了靠近那烟雾。 深入其中, 顿时觉得那烟雾如有意识一般跗骨而来,一种滚烫的黑暗把自己完全包裹,他只觉每呼吸一口, 心肺都有种烫针扎过的刺痛, 皮肤上也仿佛有一种融化的铁水在跳动的烧感,连体内的水分好像也在被快速剥去。 这是一种越来越致命的灵异侵袭。 若是寻常人进了这种烟雾, 刹那间就能被熏成干尸,要不是陆绮心肺内的齿轮在此刻微微转动、抵御侵袭, 只怕他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内部开始烧干了。 而越是往前,烟雾的侵蚀就越是强大。 镶嵌在体内的齿轮, 也快力有不尽了。 为此,他觉得自己不是走在一个走廊里,而是在走入一个火葬场的燃烧炉里。 再走下去,齿轮彻底停摆的瞬间,他就会被活活熏成一具干尸。 陆绮果断后撤,出了烟雾。 乔畅盯着漫画封面有些发呆,忽然看到陆绮这么快就折返出了烟雾,有些惊了:“才1分钟时间,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绮只觉烟火呛入了肺腑,说话都往外冒火星子,忍不住边咳边道:“咳咳……这烟雾在不断扩散,得派一个人继续往前,找到前方的安全房间才行……” 还未说完,又开始重重咳嗽起来,且越咳越干。 萧潜赶紧拍了拍他的背,乔畅也关切道:“是不是之前拖拽了时间线,消耗有点大了,要不我去探探吧?” 陆绮咳道:“……你?” 乔畅笑道:“对啊,说不定我倒能比你撑得久呢。” 陆绮犹豫片刻,似乎在犹豫让乔畅去还是让辛千秋去比较好,乔畅虽然适应起这环境比孙昔和萧潜强,但他进入这三层以来,也有轻微的咳嗽。 而辛千秋看上去没怎么咳嗽。 但他昨晚用那烟斗里的逢烟天魔,脱水大半,整个人干瘪枯瘦了一大圈,两眼更多了一层渗人的麻木。 看上去是没什么事,反而天魔化的程度更高,随时都有让天魔在体内复苏的风险。 想了想,还是让乔畅去吧。 陆绮点头,乔畅立刻跃跃欲试,走进了那片烟雾。 昨天战斗的消耗并不算大,他觉得自己怎么也能撑过1分钟的。 往常探路他都不如陆绮,可这次陆绮消耗颇大,看来他这次是要比陆绮持久多了。 可一冲入浓烟火雾,乔畅就开始了剧烈的咳嗽,被这烟雾灼得是两眼薰红,脸上像蒙了一层煤灰,鼻腔里有些痒,摸了摸,竟然漏出一些带有余温的灰烬来,眼睛也开始发痒,伸手揉了揉,竟也揉出了一圈灰,咽喉处忽然也有些鼓鼓的,好像灰烬在喉咙里不断堵塞。 这烟雾无孔不入的侵袭下,灰烬都要从体内渗出了! 乔畅惊了一悚。 立刻驱动三处纹身。 纹身如蛇虫一般兴奋地蠕动到了面部,组成了一张可怖的人面,此刻的他就宛如一只可怖的天魔。 样子恐怖归可怖,可人面天魔毕竟是盖住了眼睛、嘴唇、鼻子等关键区域。 阻隔住了烟雾对这三个区域的侵袭,有用啊! 他顿时觉得松了口气,因为呼吸过来的空气终于不是那么灼烧刺肺了,口鼻眼处也不再渗出灰烬了。 看来这次是可以比陆绮呆得久了,探路先锋还不得看他? 结果没过几秒,耳朵处就渗出了滚烫灼人的灰烬。 乔畅震了一惊。 他的纹身只有三个,只能覆盖防御三个地方,覆盖了口眼鼻,那就覆盖不了耳朵啊。 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折返。 可就在这折返途中,本来是无波无澜一路平静的,可他竟然在那滚滚的浓烟之中,听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呼救声儿。 听得他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手足都在战栗。 因为那好像是一个女人微弱的哭喊声、求助声。 好像是有什么人困在火场的房间里,因为门把手融化了而出不来,所以用手拼命地挠着门,拍着门,就求着外面的人去救她。 难道是有别的感染者被拉入了副本,进入了猛鬼大厦的三层? 然后就这么困在了火场的某个房间里? 那呼喊声越发绝望,好像每喊一声都有火星在冒,那个女人在拍打着门,似乎真的很想出来。 乔畅心如火煎油炸,想折返回去看看,可耳朵里不断冒出的灰烬让他猛然之间意识到。 他听到的呼喊声是真的呼喊声? 还是这些灵异的灰烬在耳朵里释放的幻觉? 他立刻不再犹豫,果断折返,走出了烟雾。 撤去了人面天魔覆盖的那一瞬,他只觉胸肺如燃火蹿星,灰烬如有意识的蛇虫一般鼓鼓涌动,他赶紧张口,大吐特吐,吐出了各色沉积,其中有灰烬、焦炭,甚至还有一些烧得枯黑发烫的碎肉组织。 众人似乎被这等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陆绮立刻用表盘在他身上压了一压。 还原倒转,使乔畅的躯壳回到了之前。 乔畅这才停止了呕吐,虚弱道:“这……这烟雾可不得了啊。” 陆绮只奇怪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还吐得这样厉害?” 乔畅边咳边道:“还好吧,我在里面呆了3分钟了。” 陆绮皱眉道:“你只在里面呆了30秒,哪儿来的3分钟?” 乔畅一愣,懵头呆脑道:“只有30秒?” 坐在角落里啃指甲的苏渺都不啃指甲了,只是凉嗖嗖地撂下一分提线木偶般的笑:“小乔不会是在里面把脑子熏坏了,连时间长短也记不清了吧?” 乔畅想瞪他一眼,又不太敢。 便退而求此次,报仇雪恨般地瞪了他头顶那只破烂布偶一眼。 结果那布偶居然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还对他咧嘴笑了笑。 ……好诡异。 他只好收回目光,一边咳嗽一边靠着墙壁坐下来,和陆绮描述了一下在浓烟里经历的事。 包括了灰烬漏出的细节。 也包括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求助声。 陆绮断定道:“你没去找那人是对的,也许那是灰烬让你故意听到,诱你深入的一种手段。” 乔畅感慨道:“我也知道那很可能是幻觉,可……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万一那是被拉入副本的感染者,困在了里面呢?” 苏渺的口气凉得像块儿冻豆腐:“陆绮尚且撑不过1分钟,哪里有什么人能在里面呆那么久而不死?” 孙昔倒是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有的,但应该不算是人了吧。” 这下两人探路,一个只呆了1分钟,一个呆了30秒就回来,还大吐特吐,那剩下的还有谁能探路? 陆绮看向了萧潜与孙昔。 萧潜的预知天魔护不住他,孙昔若是披上素描本里某只天魔的画皮,也许能在里面撑得更久,但她成为天魔之后,原来的孙昔就会被灵异判断为【死亡】,会和灵偶那置换命运的灵异形成冲突,灵偶就不能护她周全了,就全靠她画皮上的天魔保护了。 除了这两人,还有苏渺、辛千秋。 苏渺只是分身,说句冷血的,即便是死在这儿也不耽误本体的死活。 苏渺却仿佛看出他的想法,抱着自己的玩偶道:“你别这么看我……我留这分身进来可不是为了熏死在烟雾里,你知道我是为谁来的。” 为了蔺阳冰。 他想再杀这人一回。 陆绮虽觉得这冲突未必对大局有利,可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去阻止。 都是分身。 一个是曾经血海深仇,三年来暗暗护他数次,如今联手过一次的灿金男鬼。 他原是恨不得对方去死一千一万次的,可如今三年下来,恨意消减大半,杀气磋磨许多,再见面时虽然很多提防,许多不忿,可有了更多的理智思虑。 他不知自己当年究竟错了没,但觉得自己未必得再错一次。 另一个却不这么想,苏渺是和他并肩作战,但三年来头次真正地见面,行踪越发诡异的战友。 他却很想再错一次。 还想拉着陆绮一起错。 本来陆绮觉得,蔺阳冰是他的一生宿敌,却未必是现在的头号大敌,现在对付他没必要。 但转念一想,全球直播是蔺阳冰搞出来的锅吧? 直播造成的社会动荡是他乐见其成的吧? ……算了,还是先把蔺阳冰打死吧。 既然苏渺不去,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陆绮忽然看向了辛千秋。 辛千秋挑眉:“陆队这时想起了我,是不是因为我没怎么受影响吧?” 他刚要站起来,想和众人展示一下自己耐火耐热耐熏的本事。 陆绮却只淡淡道:“你还有两只元宝纸钱吧?” 辛千秋一愣:“我不用元宝纸钱也可以进去探路。” 陆绮却道:“还是用吧。” “可……可这才第三层,还没到一半呢,而且纸钱的灵异难道对这烟雾也有用吗……” 陆绮沉声道:“用吧,东西不用过期作废,你可以一边烧纸钱,一边在前面引路。” 他不太相信对方现在的无事状态,是真的无事,但他不清楚辛千秋还能撑多久,他更相信对方手中的元宝纸钱,而纸钱也许能试探出许多灵异。 辛千秋虽极为不舍,但耐不住他想要表现、想要进步,想要戴罪立功的冲动,于是拿出了纸钱,用烟斗点燃了它。 元宝纸钱点燃的瞬间,一股闻着不太一样的焦香似乎从纸钱上逸散出来。 这种焦香似乎带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浓厚的烟雾里竟然像是有意识地避开锋芒似的,往后退散了三米,让前方三个房间变得清晰起来。 萧潜看得惊喜道:“真的有用,元宝纸钱连这烟雾也能驱散!” 辛千秋精神大振,注意起了这元宝纸钱的燃烧速度,发现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便看向陆绮。 陆绮松了口气,当即下令道:“所有人靠近辛千秋,不要离开元宝纸钱三米范围,我们一起往前走。” 众人立刻贴上去,乔畅虽有些疲惫,但也走了上去。他吐出的东西在地上化作了一大滩骨灰和焦炭,看着是难看,但也没时间去收拾了。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在辛千秋越过乔畅吐出的那些骨灰时,一双深深凹陷的脚印忽然出现在了骨灰之上。 仿佛一个看不见的人,踩在了骨灰上。 而在辛千秋带着队伍向前移动的时候。 骨灰上凹陷的脚印忽的一轻。 仿佛脚印的主人已踏出了骨灰的范围,无声无息跟了上去。 而队伍如常行进。 由于光线的昏暗,由于烟雾的阻隔,也由于某些人的虚弱,似乎是没有人察觉到——这个谁都看不见的人,已如一张薄薄的人皮一般,贴在了某人的背后。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迟了半小时,抱歉,今晚的第二更也会来的! 第33章 开始摇人(5)[VIP] 行进极为顺利。 辛千秋始终稳定地捧着元宝纸钱, 注意燃烧的速度,没让它燃得太快,也没叫它熄灭,他也很注意自己的步速, 没有走太快, 也不算慢, 经常留意队伍的动静, 保证众人能够跟上。 如此稳定的表现,倒是配得上副队长的头衔了。 让陆绮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难道对方被灵异侵蚀的程度没有那么深? 是他低估了对方吗? 他看向了苏渺, 苏渺却只把头顶的布偶抱在怀里,倒什么都没说,好像只在乎怀里的布偶宝宝,惹得肩头的两只布偶瞪着怀里的布偶, 好像在吃醋一样。 ……这个也真不省心。 不管怎么说, 队伍行走时,烟雾始终避让着纸钱元宝燃烧的三米范围内, 使得原本浓烟弥漫、视线不清的走廊变得渐渐清晰起来。 渐渐从房间350, 走到了房间375。 短短5分钟的行走路线,被他们走得好像过了30分钟一样。 虽然时间如胶质一般被无限地拉长,但总算在往前推进了, 这让陆绮也觉得, 自己离烟雾源头已经是越来越近。 只要能处理掉那个源头的天魔。 笼罩这一层的可怖烟雾就会退去,入口应该也会显现。 而在这缓慢行走的过程之中, 乔畅也始终没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喊挠门声儿。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砸下来, 他可以断定这是灰烬之中产生的幻觉,不必因为没有去查探而觉得愧疚了。 和大家一起走着, 萧潜仿佛把安全感也提高了许多,他都有空四处张望,打量房间门框的不同。 还真让他注意到了不同。 被陆绮划为382的房间,门缝竟隐约漏出一些灰,看质地成色,很像是人或是动物燃烧后遗留的骸骨灰烬。 他出声提醒后,众人短暂驻足。 乔畅忍不住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门缝后好像全是灰,而后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就伸手摸了一把灰,狗狗闻食般嗅闻一下。 “这……这怎么和我刚刚吐出来的骨灰很像啊……” 陆绮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苏渺也蹲下来,拿了一点,舔了一舔,好像在尝味道,甚至尝完还觉得不错,拿了一点喂给自己的布偶。 陆绮:“……” 这也不用特意尝吧? 萧潜皱眉道:“这灰从门缝里漏出来,那是不是和二楼门缝里的纸钱一样,有什么灵异防护的作用啊?” 乔畅撸起袖子,竟豪狠爽气地把骨灰往自己臂膀的纹身上洒了一把。 那人眼纹身骤然被洒灰,似是不太痛快地瞪了瞪眼,但除此以外并未有灼烧感,纹身也没缩紧。 看来真的只是普通骨灰。 萧潜看向陆绮:“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陆绮沉思片刻道:“这个房间不是烟雾的来源,我们先往前走走,如果查不到来源,再回来探探这个房间。” 一行人果然继续往前。 所有人都在往前看,但孙昔是个喜欢往后看的人。 她频频回头看向那个房间,手电筒一照的功夫,忽然让她留意到——那骨灰上多出了一双凹陷下去的干燥脚印。 脚印在骨灰之上,仿佛还有一些迟滞地移动,仿佛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踩在骨灰上,却被灰烬拖慢了速度,移动不算顺畅。 她立刻叫道:“等等,你们往回看。” 众人经得提醒,回头一看,果然也察觉出了异样。 乔畅想起了之前在二楼某个房间的门口看见的湿漉漉脚印,忍不住道:“这是蔺阳冰吗?他又跟了过来?” 一个名字骤然提起,如临空一剑刺下,让抱着布偶的苏渺精神顿时一紧绷。 陆绮却当场瞪了乔畅一眼,有些无奈于他的迟钝。 “蔺阳冰的能力与水有关,他就算留下脚印也只会是湿润的脚印,这个脚印却是完全干燥的。” 孙昔奇怪道:“我们刚刚经过时没有脚印,我们走了,脚印就在骨灰上出现了……” 萧潜惊道:“难道脚印是跟着我们之中某个人?” 陆绮立刻回过神来:“你们所有人,一个个地站过来,和脚印比对一下。” 众人都乖乖听话、一一比对,连苏渺也懒洋洋地过来比对了一下,大家比对脚印的时候倒都没什么异常,那脚印仍被骨灰搁在那儿,仿佛无法向前移动。唯独是辛千秋靠近时,那原本深深凹陷的脚印忽然轻了一下,仿佛一个看不见的人离开了骨灰,瞬间扑向了他。 忽然,辛千秋瞳孔扩散开来,整张脸闪现出一阵僵持不定的麻木,原本就枯瘦的身体更像一块儿失水的海绵般急速干瘪下来。 同时有一种极为诡异阴冷的气息在他身上扩散开来。 乔畅吓得瞬间蠕动了纹身,陆绮猛地抬起表盘:“跟着我们的是他的逢烟天魔,他的天魔就要复苏了!” 终究还是他心存侥幸,放纵了对方一点。 那逢烟天魔在辛千秋体内呆了这几年,本就活性增加,进入猛鬼大厦内更是多次使用。经昨晚一战,活性已提高到了可怖的地步。 而刚才辛千秋好死不死地用烟斗点燃了元宝纸钱,就相当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魔在他体内复苏了! 陆绮话音刚落,乔畅立刻扑向那辛千秋手中的元宝纸钱,萧潜也不甘落后地去抢夺那烟斗,而论二人的反应速度,即便不算是快若流星,也算是猛若虎豹了。 可居然还是扑了个空。 因为辛千秋竟比他们更快。 他瘦瘦干干地往后一缩,像纸片被拳风吹了一丝似的,直接点燃了那个带有许多血污划痕的诡异烟斗,烟斗就这么一吹,竟吹出了袅娜曲折的烟雾。 烟雾吞吐出了几个人的轮廓,仿佛几个看不见的人在极近的空间里扑向了众人。 这是逢烟天魔的袭击。 一旦那个看不见的人扑到活人身上,瞬间就可吸干那人的全部水分,让对方成为一具干尸。 眨眼功夫,烟就有意识地扑到了最近的萧潜身上。 乔畅一惊,下意识要冲去营救,却被陆绮一把拉住。 乔畅脑子一懵,又给忘了,但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和孙昔可是有着最昂贵的换命灵偶呢。 萧潜攥着灵偶。 烟雾扑到他身上的一瞬,小小的布偶忽然急速地干瘪和缩小。 它又承受了灵异的袭击,又一次置换了萧潜必死的命运。 可这也消耗了布偶的大量灵异。 布偶的身躯已经将近溃败破散了。 而烟雾之中的人转了步伐,又扑向了乔畅。 陆绮立刻把表针倒转。 烟雾之中那个看不见的人忽然停步,开始倒退。 仿佛一个古老的影像被手动地拨转、倒放,烟雾中的人直接往回倒扑,扑回到了辛千秋身上。 辛千秋的唇角微微一僵,随即带出了一丝干涸刀疤般的撕裂笑容,他手上一紧,瞬间掐灭了元宝纸钱燃烧的火焰。 元宝纸钱骤然熄灭! 原本清晰可见的走廊立刻陷入浓烟遮拦。 原本避让着纸钱的火灾浓雾,又卷土重来,摧枯拉朽一般扑了过来,马上就要吞噬众人。 陆绮看了一眼孙昔和萧潜手上的布偶,断定他们支撑不了多久,现在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了。 出路只有一条柠檬。 他当即喊道:“去身后这个房间!” 骨灰似乎有一定的显现和迟滞的作用,可以拖慢逢烟天魔,可以显出烟中之人的脚印,那它也许对这火灾般可怖的浓烟也有作用? 他立刻要去撞开房间,可苏渺的动作似乎比他更快,一伸手,两个肩上坐着的布偶居然扑向了门,在门把手上啃了啃,咬了咬,门就打开了。 陆绮立刻踩过骨灰,冲进房间,把门锁住。 烟雾居然没再进来了。 薄薄一扇门和些许的骨灰,居然真的挡住了外面铺天盖地的滚烫浓烟,和看不见的逢烟天魔? 乔畅却在黑暗中笑了笑,拿手电筒照出了一个东西。 “嘿嘿,你看这是什么?” 陆绮惊道:“元宝纸钱?” 乔畅是没扑到那被点燃的元宝纸钱,可是辛千秋身上还有一个未曾使用过的,也是最后的元宝纸钱,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偷了出来,带到了房间里。 可是这个元宝纸钱没有被燃烧啊。 那挡住外面浓烟的是门外的骨灰? 还是这个房间本身就是个安全房间? 摸黑之中,孙昔仿佛摸到了墙壁上的什么开关,一打开,灯光亮起,照出了房间的景象。 灯光一亮,众人恍如隔世一般,看着房间里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这居然是个干净整洁、家具齐整,没有被烟烧和熏黑过的房间? 已经习惯了外面的浓烟滚滚和熏黑变形的走廊房间,大家忽然看见这么干净的房间,只觉得像是从火灾现场一步走入了五星级酒店大堂,都有些不可思议了。 乔畅已经忍不住四处摸摸走走,萧潜在寻找电器插头为手机充电,孙昔则不安地守在门口,唯恐那烟雾又冲过来,倒是陆绮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先去休息。 苏渺倒是把肩膀上的布偶摘下来一只,放在门口。 “我让布偶帮我站岗守门,你们先休息会儿吧。” 孙昔这才放心地离开。 而陆绮与苏渺对视一眼,似乎觉出了什么同样的思路在碰撞。 骨灰似乎只是有迟滞的作用,它挡不住这么多的烟雾吧? 逢烟天魔和那火灾般的烟雾都冲不进来,莫非是因为这个房间本身就带有一定的灵异,在火灾现场般的三层都能保持自身的洁净? 苏渺缩在角落里:“你觉得怎样?” 陆绮环顾四周,越看越是皱眉,越皱眉也越好看、越担忧:“这地方太干净了。” 苏渺笑了一笑:“不仅是干净,还很新呢。” 桌椅板凳俱全,甚至厨房还有烧火做饭留下来的烟火气息,桌子上居然还摆着一些吃饭的筷子。 好像刚刚有人来过。 连装修都像是新的。 甚至萧潜把手机插上电,插口居然还能给手机充电呢! 在这恐怖诡异的猛鬼大厦三层里,这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啊。 陆绮忍不住道:“这么干净和新就算了,还有外面的烟雾,居然半点都没渗透进来,那烟雾有多强你我是知道的,它一点都不进来,要么是因为这房间有一定的防灵异手段,算得上是安全房间,要么是……” 苏渺揉着布偶身上滚出的的棉絮,随口问:“要么是什么?” 陆绮沉默片刻,端出一个过分敏感可怕的结论:“会不会……这房间里有比外面的天魔更可怕的存在?” 一座山上有两只猛兽互相占领不同地区,互不侵犯,这可比一个世外桃源的说法更符合他的想象。 苏渺倒是不改神情,只是揉着布偶脑袋的时候,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如果房间能通电,也许也能通水,你要不要去卫生间放一些积水……然后我们可以?” 陆绮不假思索道:“先别动他。” “嗯……?”苏渺觉出了一点古怪,“为什么别动?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想打死他么?” “当然想。”陆绮磨牙的声音响得像刀锋兵刃在碰,“全球直播,社会动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我们在这儿拼命就算了,拼命出了副本,将来还得写一辈子的泄密报告,这不都拜他所赐?” 一番话是慷慨激昂,却让听着的苏渺突兀地皱了皱眉。 “你只提新仇,半点没提旧恨……难道你是不再恨他杀了王队长吗?” 陆绮听得一愣,仿佛被戳了什么痛点,沉默如胶水一般把他黏合得四四方方,过去和现在的认知在一瞬间出现了巨大的难以弥合的裂缝,可转眼之间,他就有了新的说辞去缝补。 “我杀过他一次,旧恨就当做是消了。现在我只说新仇,也只报新仇。” “那个源头的天魔还没能处理,现在和他起冲突不明智,也没好处。” 苏渺不信:“你难道是个只顾好处的人?” 他有些警惕地瞅了陆绮全身上下。 “你在血海里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对你动的手脚都有哪些啊?” 这话说得声量微微提高,让一旁休息的萧潜孙昔都转了目光过来,仿佛他们也是带着同样的好奇,可不敢像苏渺这样直接地问出来。 陆绮只淡淡道:“现在还没脱离险境呢……问这些可没什么好处。” “我们不是找到了这个安全房间么?” 陆绮却看向萧潜:“这个房间太干净也太新了,比二楼那个房间还要新,我实在觉得有点古怪。” 确实存在一股无法解释的古怪。 太正常了,就显得不够正常了。 可苏渺只淡笑道:“你是可以提防,但也不必太提防,毕竟灵异圈子里哪里有东西是不古怪的?这世上的东西也不一定都要合理的解释。” 也许房间就是APP开辟出来的临时避难所? 都能天幕直播了,这等能力也不是不行吧? 他这么一说,陆绮也觉得这不是解释不通,于是去了一趟卫生间,想看看能不能制造出一些积水来。 结果打开了水龙头。 连一点儿水都没有。 陆绮隐隐皱了眉头。 完全正常、十分崭新,甚至插口连电都有的安全房间,却唯独没有水? 难道是在存心避讳什么? 他就在干脆在卫生间的橱柜里找了半天,翻了许多,都是一些十年前的卫生用品,看上去却是一点尘埃都没有,仿佛每天都有人在这里生活打扫一般。 冰箱一打开,居然还有崭新的水果、酸奶! 明明都是十年前的,可闻一闻居然是新鲜的。 这十年的时间,仿佛在这个房间停滞了一般。 谁能想到仅仅一门之隔,门外就是可怖诡异的火灾现场、到处都是烧焦融化的走廊门框? 众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可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陆绮也不信邪把食物包装一一撕开,就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没过期。 他觉得很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时,他忽听到一声诡异的叹息在身后响了起来。 陆绮毛骨悚然地转身。 什么人? 什么都没有。 可就好像有一个人正在厨房干事,干得累了,忽然就叹了口气,让十年后误入此地的陆绮给听到了。 苏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道:“这房间不对。”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马上把门打开。 可外面不是浓烟滚滚的走廊。 而是一片虚无浓郁的黑暗。 他们被困在这个房间了! 孙昔意识到:“这个房间的空间时间似乎和三层走廊是隔绝的,所以外面的烟雾都不敢进来。” 来来回回翻着水果,想吃却不敢吃的乔畅也惊异道:“那……那这些食物还能吃吗?” 萧潜震惊道:“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吃?”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一定是做了什么,触发了一点灵异,才能听得到那叹息声。 也许这就是突破的关键。 于是他忽然二话不说,开始撕扯起所有东西的外皮,什么沙发垫子,什么床单,什么椅子皮面。 终于,那声叹息在背后越发明显地传了出来。 仿佛是一个人在他的背后靠着,贴着他的脖子发出的一声冰冷致命的叹息。 还没等着反应过来,整个房间就如行驶之中的车辆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干净的地板忽然就凹陷下去,所有站着坐着的人猝不及防,掉进了地板上忽然出现的几个黑洞里! 按着物理法则,往下掉也应该掉到猛鬼大厦的二层的。 可他们往下一掉,居然掉进了一片诡异可怖的尸坑。 无数具焦尸在此刻有意识地涌现过来,如同尸体浪潮一样重重包裹着几个人,转眼就彻底吞没了他们,无视只干枯焦黑的手拉扯着他们,压制着他们,缠绕着他们。 这才是房间的真实面目! 而陆绮身处其中,只觉自己仿佛被几十个尸体重重挤压在一块儿,那种滚烫的热度和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动用表盘。 可是手上也被死死压制着,压制他的灵异过分强大,而无法真的倒转。 孙昔和萧潜的灵偶应该可以帮他们挡掉致死的攻击,乔畅和苏渺也能自保,可是这几个人目前都出不来,说明也被同样死死压制住了灵异…… 窒息感蜂拥而来,各种尸体蠕动着,仿佛要把最后一丝缝隙都堵死。 而哪怕最后,陆绮也没有见到积水,没有制造倒影的机会。 等等……真的没有么? 恍惚之间,他记起蔺阳冰在那一晚上,在椅子上沉思许久,忽发了神经一样地给他强行灌水,美名其曰是给他恢复灵异,笑得那叫一个嚣张,那叫一个欠揍。 陆绮与他几乎是拳脚相抗,最后运用表盘逼退了他,却也被强行灌了一点水,两两负伤才算罢休。 可蔺阳冰会做没有好处的事儿吗? 他忽然醒悟了什么,驱动表盘的一根齿轮凸出表盘,在自己的腕部划了一道锋利的口子。 口子中渗透出了汩汩的鲜血,涌动出来,竟然无限扩大开来,如一点小溪汇聚成了川河,在各种尸体上流溢出来,逼得他们退了片刻,又让了缝隙。 陆绮得以喘出一口气,在尸潮之中爬上去,爬出了顶点,爬到了地板之上。 他的腕部居然还是没有止住血,汩汩地往下流淌,却流出了一个巨大的血坑。 血坑里,倒映出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却是嚣张地一笑,从这咕噜噜翻滚的血河里,爬了出来,站到了现实之中,挺直身躯,拨了拨自己的灿金发丝,与陆绮对峙、遥望。 “你终于知道怎么叫我出来了?” 陆绮有些苍白虚弱地捧着流血不休的手腕,冷声道:“你在三年前把血海天魔的一部分注入了我的体内……所以我体内其实一直都有血海的存在,即便我用了元宝扳指去切割,只要喝了一点血海的水,就能恢复这层联系。” 蔺阳冰笑了笑:“是啊,我说过给你喝水,是帮你恢复灵异的,你现在信了吧?” 他伸出手,却抚向了陆绮那只流血不断的苍白手腕。 五指一旦抚过,则瞬间止住了伤口。 蔺阳冰瞥了一眼深洞里的尸坑,目光骤然森冷,强烈的恶意毫无掩饰地扭荡而出。 “你的血宝贵得很,实在不该为这等货色而流。” 陆绮倒不领情,只是嗤笑道:“你现在驱动的血海天魔里的血,大概就是我本人的血吧?你是怕血流太多,也会损耗你的力量?” 蔺阳冰却摇头浅笑,笑里竟是有些温柔的痴色:“你想得还是保守了点儿。” “……嗯?” “血海的血是稀释过你的血。”他收了笑,无比认真道,“而你的血,就是我。” 陆绮赫然呆住,仿佛在这猝不及防的真相面前完全陷入了惊愕。 蔺阳冰笑道:“现在你流了这么多的血,灵异力量也有点损耗,还是在这儿呆一会儿吧。” 陆绮回过神来,摇了头又强硬发声:“我的血就是你的存在本身,那你的生死岂不是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若流干了血,你以为你能好过?” 蔺阳冰懵了一圈:“哈?” 陆绮冷笑道:“你要是能早点告诉我,我也可以早点威胁你了。” “威胁什么?” 陆绮的目光猛地向下一沉,看向那可怖的尸坑,凛然如阳光灼射下,永不融化的坚冰。 “先去把我的同伴捞上来,我再和你谈谈我要如何威胁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等待了,这章6千多字,和前面的3千字合起来,今天算是接近日万了!嘿嘿嘿老蔺又出来了 第34章 你在血中(1)[VIP] 蔺阳冰闻听命令, 倒是端起一副不屑姿态,道:“先让我救人,再给我威胁?你这威胁的方式可真真是与众不同、别出心裁啊。” “那你是希望我现在就下威胁么?”陆绮淡淡道,“更何况, 你救人的时候就不会顺便给自己捞点好处?你傻吗?” “这倒也是。”蔺阳冰眯了眯眼, “没好处的事落到我手里, 也一定会被变得有好处。但你最好也明白……” “明白什么?” “想拿这好处……可有人要出血的啊。” 陆绮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把腕部一划, 刚刚止血的伤口瞬间撕裂扩大,殷红鲜血汩汩而下。 蔺阳冰面上微微变色, 如坚冰上漏了一条缝隙。 但转眼,他似明白什么,神态如坠入深渊般冰冷。 在陆绮的血重新下落的瞬间,无数血红色的海水以蔺阳冰中心, 从他的脚边渗出, 仿佛是一滴血聚成了小溪,一滩血扩成了江河, 一坑血竟生长成了大海, 犹如恐怖片的血潮一样,从地板上的几个凹洞流泻下去,以千姿百态的形势扑到了尸堆之上。 而原本四面八方压得铁板一块儿的焦尸堆, 却像被灌下了强酸一般, 许多尸体如软糕在高温下融化一样融在了血海里,有些尸体虽未融化, 却也不得不沉下去。 有了陆绮的血作为加成的血海,此刻似乎终于显现出了它真实的威慑力! 鼓鼓涌涌的浪潮之中, 仿佛传出了无数凄厉嘶哑的惨叫,无数人的面孔轮廓在血海之中浮浮沉沉, 或呆滞、或死板、或诡异、或癫狂,它们张口,有的如濒死受刑般尖叫,有的吐出焦黑的舌头,有的似有千万句话想说,可转瞬就被浪潮吞噬了下去。 血海翻涌之间,那巨大的地下空间仿佛也受到了影响,开始紧缩、上涨,也使得几个人在海里探出了头。 分别是乔畅、 萧潜,还有孙昔。 几人冒头后,都是一脸惊恐地看着彼此,比如乔畅,还未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就被扑面而来的血海扑了一脸的血,萧潜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拉起沉下来的他,努力与他互相结伴游泳,推着孙昔往前,几人试图踩着血海之中的尸堆,往上爬、爬出出口。 可在他们爬动时,陆绮却忽然发现——苏渺竟然早已浮出了海面,且凭空悬浮在了血海之上,脚下没有触海。 可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后脖衣领上有三只小小的人偶在提拉,仿佛他是被三只人偶托举的一只大人偶,如此才不至于被血海吞噬。 苏渺往上一仰头,瞧见陆绮的时候目光是平平静静。 可瞧见蔺阳冰的时候,那目光陡然冰冷且阴狠起来。 蔺阳冰居高临下地,如幽思凝固的一座大理石雕像。 不像是陆绮印象里那个灿金头发的傻逼。 他在冷眼看向苏渺时,显得异常冷漠、凝定、深不可测,高大的骨架立在上方,如一张开天辟的巨人。 如此这般,才更像是传闻中那个血海组织的首领,曾经的灵异圈第一人——蔺阳冰! 这使得陆绮忽然意识到。 难道蔺阳冰只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只懂狂傲的傻逼吗? 苏渺冷眼往上看,瞧蔺阳冰的眼神像是看见一道死而复生的棉絮,急需被清扫打理。 “你还没死啊?” 蔺阳冰沉了目光,看下面这人的神色,倒似在看一只提线的蝼蚁,只需切断线就好了。 “可你已经死了。” 一种诡异的杀气在他们之中弥漫。 可蔺阳冰的话好像在暗示什么,只让陆绮听得皱了皱眉。 他流血的那只手渐渐止了血势,剧痛的蔓延倒没什么,可流血过多导致动作迟缓无力,他便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去把爬到地板附近的乔畅等人,一个个地拉上来。 等到他拉上最后一个人的时候。 他想看向悬浮的苏渺,却发现脑袋一歪,宛如死者一样瞳孔放大,瘫软了下去。 他死了!? 陆绮仔细一看才发现,貌似死去的苏渺体内正不断排出血海的水,像被晾干的衣服一样,而随着血海水排出,他本人的生机活力才一点点地回来。 看来蔺阳冰用血海救了乔畅等人,却也用同样的血海攻击了苏渺。 救人与杀人,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一念一转、一抬指一呼吸的事儿。 陆绮冷眼看去,发现蔺阳冰看向他的目光依然平静,没有方才对待苏渺的那种杀气和锐色。 忽然,蔺阳冰的脖子后忽然多了一个布偶。 掐住了咽喉的血管。 蔺阳冰目光一冷,勃然怒色地扒拉下布偶,一把扔到了血海里,可却不妨碍他的脖子上被划拉出了一个巨大的裂口,里面渗出的却不是血,而是近乎透明的海水…… 可那海水似与血不相容,像胶质一样包裹着一些血团,那血仿佛才是陆绮的血。 乔畅等人好不容易被拉上去,乔畅第一个站到陆绮身边,刚想问话,却发现蔺阳冰就在这儿,立刻如临大敌地护在陆绮身前。 萧潜也要护着,却惊恐地发现——陆绮现在的右手臂上竟然全是血,血都快浸入那表盘,把那表面也染得看不清了。 萧潜也立刻撕下自己的外套,想去止血,却被陆绮拒绝,孙昔倒是拿出绷带,却发现绷断被血海浸湿污染了,仿佛是不能用的了。 陆绮只摆摆手:“不过是流了一点血,没事的……” 还未说完,人就晕眩。 他曾经吐了那么久都没有感觉到特别难受,可如今不过流了点血,就感觉到体力不支…… 这血里还果真蕴含灵异啊…… 思绪变得沉缓时,萧潜赶忙扶住他,乔畅只第一次瞧见蔺阳冰作为分身的模样,心下骇然,面上则把冰冷的威慑武装到了每一分面肌。 “你出现在这儿做什么?陆队的血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蔺阳冰只摸着自己不断漏水流血的脖子,仿佛有些微恼和无奈,可目光转来看向他们时,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们。 只去看陆绮。 乔畅恼恨道:“蔺阳冰,你是哑了还是聋了,还是你作为分身根本不会说话啊?” 蔺阳冰只随意扫了他一眼。 那眼里的冷漠如同在看水上几个跳得高的虫子。 “他宁愿出血也要我去救的,就是你们这几个?” 乔畅感觉到了一种被蔑视的愤怒,但他已经习惯,可萧潜却似乎毫不习惯,比他更加愤怒道:“你少摆谱,有我们在这儿,你休别在这儿讨得半分便宜!” 蔺阳冰连冷笑都不屑落下,只是面无表情地盯凝了他们。 乔畅刚想动作,忽然发现脚走不得了。 而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血海已默默向前流淌到了几个人的脚下。 他面色一紧,刚刚意识到不好。 但此刻的苏渺似已挤出了血海,被人偶托举着往上飞时。 只差一刻就能发起总攻,只差一刻就能重复三年前的杀局,与蔺阳冰再次对决! 局势紧张得如满是漏洞与缝隙的冰面,蔺阳冰却在这时看向了人群之中的某个人,冰冷的目光忽然就多出了几分温和,而随着他目光所及,那虚弱晕眩的陆绮忽就踉跄几步,抬起头看向他,发出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声。 “有点累……带我走吧。” 蔺阳冰听得一楞,随即唇角勾起一笑,杀气溃不成军。 苏渺即将上岸,乔畅困惑地回头,却听到萧潜和孙昔的一声惊叫。 可陆绮还是沉入了血海。 连蔺阳冰也同时沉了下去。 血海鼓鼓涌涌的,涟漪扩散几分,仿佛从未沉下两个大活人。 事情发生得这样快,众人拉扯不及,或是震惊或的愤怒,乔畅呆懵在原地,萧潜急得开始跺脚,孙昔因为陆绮最后的那一句话而陷入了沉思。 倒是苏渺失了目标,僵立片刻,便忽然拉开胸口的缝隙,居然从黑色的棉絮里掏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血色人偶。 他看直播的时候就知道蔺阳冰会有这一招,难道会没有准备么? 他就往快速浓缩干涸的血海里,丢下了这一个破破烂烂的血色布偶。 那血色布偶沾了水,竟止息了血海浓缩。 布偶本身也咕噜几声,迅速地沉了下去。 水面之下,当陆绮沉到下方的时候。 下坠所在的地方却不是一张温暖舒适的床,而是坚硬冰冷的木质地板,而他尚未站稳,踉跄几声,就被旁边的一个人横冲直撞过来,直接抵到了墙壁上。 是蔺阳冰。 他脖子破碎且在漏水,像是被猫猫挠了一圈。 可目光却是温和荡漾,如水里的灿金在发光。 “你……是希望我带你走的?” 陆绮冷笑道:“我若不让你带我走,你岂不是要和苏渺打起来?” “你不舍得?” “我还需要你找到本体。”他认真道,“更何况,我还有威胁没有告诉你。” 蔺阳冰看着他这般认真的样子,越发有兴致地挑了眉:“你虚弱成这个样子,是你威胁我,还是我威胁你?” 陆绮沉默了片刻,右手的表盘忽然动了几下。 一种极为可怕的事情忽然发生。 因为陆绮的身上、脸上、手臂上忽然多出了无数道可怕的划痕,流出的竟不是鲜血,还是乌黑浑浊的尸血! 蔺阳冰眉头紧皱,瞬间攥住他的手腕,一股强大的灵异瞬间止住了陆绮身上的逸散。 “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陆绮冷笑一声,“可是你急了。” 时轮一转,又把这些伤口和乌血又倒转了回去。 “我的性命是和这只表盘绑定在一起的,只要我放开限制,就能加速天魔化的进度,可也会改变血液的浓度和质地……” “你的存在是依托于我的血,我若变成天魔,自身血液就会收到天魔之血的排斥,你会虚弱而死。” 蔺阳冰似因这话僵了几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陆绮道:“那么……你受不受我威胁?” “你很聪明,也很胆大。” 蔺阳冰思虑几分,沉定十分,于是挑衅也有了百分。 “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体内已经存了一大部分你的血了?” “靠着这些已经存放的血,复制生产不是不可能……” 陆绮笑道:“靠复制已存在的血,无法真的提高你的实力。而你这人,在乎实力更在乎生死。” 蔺阳冰一愣,似恼似笑道:“你还真是了解我,所以这份威胁其实是不错的。” 他笑容加深的瞬间,攥着陆绮的手力度微微一紧。 “但你不该在落我手里的时候,还和我提威胁啊。” 陆绮一愣,蔺阳冰忽把身躯无限靠近,几乎以一个难以逃开的姿势抵住了他。 陆绮皱眉:“你想干什么?” 蔺阳冰却以一种危险又陌生的目光盯着他。 “我脖子上被布偶咬破了一大口,你说我要什么?” 忽然,他攥拉了陆绮的手腕,然后猛地低下脑袋。 然后做了一件让陆绮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的事儿。 蔺阳冰这厮……居然伸出了舌尖,开始舔起了他手腕上尚未干涸的血。 他……他在舔血? 素来把冷静当饭吃,把克制当空气呼吸的陆绮,此刻几乎懵呆在了这个场景,全身紧绷僵硬到了完全无法动弹。 而蔺阳冰的脸上似已进入一种酒后的酡红微薰,抬起头,却没有笑,没有轻佻,没有嚣张,只是沉静冷酷,仿佛能把世上最变态的事,都能做得深不可测。 “感觉怎样?” 陆绮道:“……你有病?” 蔺阳冰眨了眨眼,认真道:“你的血是极佳的灵异补品,更是构成我存在的本源力量之一,我吃你的血是吃补品,可不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 ……你也知道这样很变态啊? 陆绮想把手抽回来,却觉得对方攥着的力气极大。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静下来。 “还不放手?” 蔺阳冰冷眼盯凝,从头到尾,忽撂下一笑:“不能。” “你的血就是我,你变强只对我有好处,可你没听我的去封印第二只天魔,反而纵容时轮天魔在你体内肆意生长。” “你是宁愿让它操控你,也要把我从体内驱逐出去么?” 陆绮冷笑几声:“原来你知道啊。” 蔺阳冰目光一沉,一把他扯了过来,几乎脸贴脸,胸口贴胸口,一股莫名灼热的气息喷了过来,口气却是冰冷: “我上次手下留情,你当真以为我就不敢杀了你,夺取你全身的血么?” 陆绮面无表情地仰首,露出了漂亮的脖颈曲线,目中却无他也无自己。 忽然,他拿起旁边的水杯,一下子就泼了蔺阳冰满脸! 若在平时,这般晶莹的水珠该顺着蔺阳冰那漂亮的下颚线流下来,在雪白的脖颈处反折光芒才是,可这里是水面之下的灵异空间,所以蔺阳冰脸上的水非但没渗下来,反而被他眼睛一眨,就有意识地顺着一个方向匀速下落,乖乖地流到了他的掌心里,汇聚成一小滩水。 水对他而言,仿佛是宠物,是听话的乖巧的受到驯服的。 至少比人要感恩啊。 蔺阳冰便目光淡定地把手心的水抹在了陆绮的脸颊上,然后拍了拍,接着强硬地,霸道地,一把捏住了那张湿润的、漂亮的面孔。 “我救了人却受了伤,耐心不比平时,你平时打就罢了,现在这样泼我,我会生气的。” 陆绮被他捏着脸,目光也是冷漠的。 只是动了动腮帮,含糊不清地笑了几声。 蔺阳冰放开了手,困惑地皱眉道:“你笑什么?” 陆绮又是莫名一笑。 忽然一把伸出手,急拽住蔺阳冰的灿金发丝,动作力度迅猛地往下一拉,大得能把那一片的头发都薅秃下来,蔺阳冰吃疼骂了一声,却一把拽住陆绮的手,反手翻折下来,又一把攥住了陆绮的下颚。 蔺阳冰执着道:“我问你呢,你笑什么?” 陆绮冷绝且不屑地低低一笑。 “我在笑,只因为我看你这副冰冰凉凉的样子,又忽然想到……你刚刚在舔舐我伤口和血的时候……” “……就好像一条狗啊。” 蔺阳冰目光猛地一爆,瞳孔骤然爆缩成了一点。 良久,才晓得放出一声蔑然的冷笑。 “挑衅得不错,但用词不对啊。” “因为你对做狗这一门学问,其实一无所知。” 他忽然一手按在了陆绮的右腕,发动的灵异袭击瞬间就到达表盘,使得陆绮的晕眩在一瞬间扩大到了极点,睁大眼睛,却靠着墙壁了滑落下来。 可没到底。 蔺阳冰动手一撑。 以胸口支撑他的躯干,以肩膀靠放他的脖颈,以身躯作为他的港湾,将陆绮一个打横,抱了起来,任由那双修长紧致的小腿在半空垂垂落落,苍白染血的手腕无力地荡在半空,犹如一场被截断的画面。 “既然一无所知……我就该亲手教教你这学问。你说对不对啊,小陆?”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感情线~~今天更新就到这儿了,因为码感情线感觉特别要斟酌用词,比码剧情要卡多了,评论多的话明天会加更啦,宝们~ 第35章 你在血中(2)[VIP] 陆绮有些脑袋模糊地躺在床上, 感觉就像是被人在头顶狠狠敲了一闷棍似的,后脑勺有着说不出的钝痛,遮挡着一切的感官,原本精准走动的时间, 那清晰可闻的齿轮声, 就好像在他身上停滞了一般。 身下的感觉很是柔软, 仿佛是最为舒适熟悉的公寓床垫。 可是手上的感觉…… 哎……我的手呢? 他有些茫然地试图用手去揉开惺忪的睡眼, 却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在了床上的一角。 感觉好像是……腰带? 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果然是躺在了公寓的房间床上。 但不是真正的公寓。 而是水下的灵异空间下, 一比一复制的公寓房间。 而他就在这个公寓的床上,两只手分别用腰带捆住腕子,系绑在了床架上。 ……一个腰带是他的。 另外一个腰带好像是……蔺阳冰的!? “……你醒啦?” 悠闲的口气仿佛和杯子里晃动的水一起荡了过来,一个灿金头发的青年站在床前, 拿着杯子晃了晃, 冷漠沉定的面上仿佛戴了一副水做的面具,显得什么情绪都装不下, 却透着隐约的危险。 问题是……他此刻不再穿着之前那套紧身干挺的工作服, 而是忽然换了一件……松松垮垮、半露肩膀的睡衣。 不是蔺阳冰,还能是谁? 陆绮冰冷的目光往上一翻,不去看他, 只看自己, 看见的是自己的上杉还算驯服地贴在衣襟上,纽扣也算齐整, 只是腰带被剥开用作束缚他的手而已。 双脚也是自由的。 不过这种情况下,手足的自由其实只是象征性的自由。 最重要的自由还属体内灵异力量的自由。 表盘似乎浸满了灵异的水气, 这也使得本就老旧侵蚀的表盘还是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看来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一点的时间? 于是这种情况下, 陆绮再度看向了蔺阳冰,尽可能地保持了冷静与淡定。 “你想干什么?” “你利用我去救人,却打乱了我的布局。”蔺阳冰晃了晃水杯,目光却像杯子里的水一样乱,“威胁我就罢了,还敢骂我是条狗。” “……哦?生气了?” “是有一点生气。”蔺阳冰的笑也是凉的,“但我更好奇的是,你陆队天不怕地不怕,可落到这等境地,会怕么?” 陆绮扬了扬脸,唇角的弧度不是冷笑也变作冷笑了。 “我就知道当年那事之后,你心里不可能一点也不恨我……现在这样问,想做些什么啊?” 他不屑地甩下一句心理分析,便在床上仰了仰首,露出了那一道漂亮匀美到堪称动人的下颚线,配合了秀气白皙的脖颈,让蔺阳冰看着、看着…… 忽然觉得……很适合在这脖子上倒一些或清或浊的液体。 蔺阳冰忽把杯子放下,在透明甘甜的水中用手指搅拌了几下,伸到唇边,尝了一下,像在品味某种想象中的味道。 然后,他眯了眯眼,目光冷澈道。 “合作是要展示诚意的,我就救了人,却挨了苏渺那条狗的咬,他不在这儿,你得代他向我道个歉。” “所以你不是生气我骂你是狗?”陆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只是觉得我的态度不对?” “你骂狗,我不介意。”蔺阳冰认真道,“我介意的是——你骂我的时间不对,姿势也不对,颜色更不对。” 时间、姿势、颜色?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绮正陷于困惑,蔺阳冰忽把水杯拿了过来,干脆利落地、痛快淋漓地,一下子洒在了陆绮的脖子和胸襟上。 陆绮楞了一楞。 不是楞在泼水。 而是楞在这招毫无杀伤性。 水好像只是普通的水。 可蔺阳冰却冷漠地看着那些晶莹的露珠顺着陆绮牙白色的颈肤一路往下流,宛如从雪原上滚落的一颗颗珍珠,明明不是五光十色也成了流光溢彩了。 然后他的目光。 忽就不那么冷若坚冰了。 也许是因为水渍在他的操控下,大面积地往下蔓延,湿了陆绮那薄薄的白色衬衫,就把胸口的轮廓也凸了起来。 雪白的皮肉上若隐若现,在灯光下有一种水津津的漂亮。 蔺阳冰忍不住伸出手。 按了一戳。 陆绮:“……!?” 蔺阳冰这样没什么表情地试探着,发现每按压下去几分,那胸膛就桀骜不驯地往上一鼓,仿佛是不服气呢。 陆绮看得越发地困惑。 做着这等无聊事的蔺阳冰,却似做得极为专注、认真,仿佛发现了什么从未发现的灵异新定律似的,又好似找到了一块儿刚刚登录的新大陆。 他再试着往下按压,观察着衬衫下若隐若现的一切,在指尖起伏如浪,却被陆绮一句猛瞪,唤回了一切。 “……你有病啊?” “我只是在观察你的天魔化程度而已,观察得认真了一点……”蔺阳冰倒是甩出一句哲学用词,“人总把认真当病,那真正的病又算什么呢?” 陆绮皱了皱丝缎般的眉,想了想,居然认真回复道:“想观察一个人天魔化的深浅,难道不应该把皮肤切开,直接看血管组织和五脏六腑么?” 蔺阳冰:“……” 他忽笑了几分:“你对付起自己来可比我还狠呢。” 说完,他忽然把手伸到了陆绮胸襟的位置。 把那些被水浸湿的衣衫,慢慢地抚平抚整。 陆绮微微困惑,瞧着他的神情越来越专注,瞧着他把那衣衫上的褶皱如丝缕一般扯了平整,却实在不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修长宽大的手指停在了胸口上。 停在了心脏之上,五指仿佛是在感受心跳的力度。 陆绮忍不住颤了一下,懵了片刻才记起怒:“你干什么?” 对方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深入。 改换动作,这次却换做了是按、是点穴般的戳,且每换一个动作就特意停下来,看看肌肉是否正常。 仿佛是在扮演什么灵异医生,在检测肌肉纤维的活性罢了。 这等类似研究却胜似研究的动作,让陆绮的脸微微晕出了薰色,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在分局的队长权威更是无可置疑,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做这些。 可对面偏偏是蔺阳冰。 因此他紧绷而僵硬,冷面而怒叱,忍住不崩。 可躲不掉这些检测。 便下意识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是手在挣,身在动。 可却迎来了蔺阳冰的另一只手,他面无表情地在陆绮的脖子上揉了一把,让陆绮微微一震晕眩。 手法渐渐地从物理性的检测,转成了带有压制的固定动作。 陆绮意识回来,终于爆怒道:“你有病啊!你做什么呢?” 蔺阳冰忽然收回了手,冷笑道:。 “现在的姿势和颜色才对了。” 陆绮懵道:“……什么?” 蔺阳冰笑道:“你现在这个乖乖的姿势很好,心跳的力度刚刚好,脖子的颜色也很好,你利用我后又破防了的这个时间点,也正正好……” 他收起笑,目光猛然间闪烁起欲动的危险光芒。 “所以……你现在可以骂我是狗了。” 陆绮:“……” 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真是个疯子。” 蔺阳冰笑道:“你见过我不疯的时候么?” 陆绮猛地看向他,脸上微微带了点愤怒的嫣红。 “在这之前,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可以和你短暂合作的,结果你之前那副理智中立的模样,只是装出来的么?” 蔺阳冰笑道:“我没有装啊。” “只是你也好,苏渺也好,李问先也好,谁都没真正看清过我,你是离看清我最近的一个敌人,可即便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哀凉道: “你还是不相信我啊……陆绮。” 陆绮忽然沉默了。 蔺阳冰淡淡道:“这三年来,我在你体内,我虽忌惮你和时轮天魔的实力,但若要做手脚暗杀你,也不是不能够,这点你应该想过的……” “我想过……” “你进入副本以来,我若要做手脚,在全球观众面前谋杀你,也不是不可以。” “我知道……” “你要我去救人,那里面有恨我的人,有杀过我的人,可因为你出了血,我就一定会去救……” “我看到了……” “你让那些人面前,开口让我带你走。”蔺阳冰笑了一笑,那笑容里不知多少嘲讽是对着自己的,“我还以为,你终于有点相信我了呢……” “我……” 陆绮这次却说不出“我相信”三个字。 这么清清淡淡的三个字,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沉重到超越一切引力。 这信任,连朝夕相处的队友都未必能得到,蔺阳冰这个宿敌又怎能轻易得到? 惺惺相惜是不假。 可提防警戒又怎么能少? 蔺阳冰冷声道:“你不相信我,也是应该。你若太信我,我反倒不能信你。” ……这才对嘛。 蔺阳冰说到这儿,面孔却沉了下来:“可你拿自己的命威胁我?” 陆绮沉默片刻,解释道:“不是威胁,是威慑。” 威慑就是要堵上一切去做到的威胁,否则没有意义。 “威慑是应该的。” 蔺阳冰的脸上第一次无比认真。 “但你不该拿同归于尽来威慑。” “这是我第一次教你。” “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陆绮沉默了片刻:“你过完了教学的瘾,该放开我了吧?” “放开?”蔺阳冰淡淡道,“这可不是正确的用词啊。” 他还未问清楚,蔺阳冰忽然做了一件让他彻底战栗的事。 这人居然疯狂到俯身下来,咬住了他的脖子! 是吸血! 虽只咬了几个小小的口子,可那动作之间近乎疯狂与野蛮的啃啮与吮血,那粗蛮到突破极限的力度,和偶然露出的温柔轻哼,让以为已风平浪静的陆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呆滞和懵惊。 ……发生了什么? ……他在干什么? 一阵皮肉撕裂、尖牙涌入的剧痛,伴着一种酒熏酣畅、甜浆入血的痛快,让陆绮猛然之间意识到。 蔺阳冰不仅在吸食他的血……而且是细细咬着,吃着,品着他的血。 可这人口中含着的海水,一种具有特殊灵异的咸腥海水,好像也借这一咬,进入了陆绮脖颈的脉管。 这是在……吸血? 还是在……交换? 难言的剧痛传来,陆绮整个人都绷直了似的紧起腰来,闷哼一声,想转开脖子,避开撕咬,蔺阳冰却用手按着他的脸颊,像揉猫似的,不容置疑地揉了回来。 陆绮整个人含糊地骂了几声,恶狠狠地咬了他手指一口。 蔺阳冰被咬得一愣,看似要抽他,怒得一伸手,却只是温柔地、轻轻地戳了戳陆绮带血的嘴唇,帮他把血给抹成了血色的口脂一样,这血色的嘴唇,就透了一股流光异彩的诡异与性感。 蔺阳冰笑道:“好看哎,你从来没有试着染发化妆吧?其实男人也可以试试看的。” 陆绮在急怒羞恼之下,也不顾三七二十一了,直接习惯性地发出命令。 “我……命令你住口,滚下去。” 本来不指望对方会听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蔺阳冰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好啊。” 他居然真的退开了几步,并叹了口气。 “我之前说过的,你在床上下命令,我也许会听的。”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陆绮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就为了给我输送交换血水,搞这么大一出?” “大么?不过就是帮你免费按摩了一下,交换了一些血和水罢了。”蔺阳冰笑道,“毕竟这血溶于水,水却不溶于血,我的水在你体内,可以抵抗一定的时轮天魔的侵蚀。” 他顿了一顿,目光深沉得道:“而你的血在我体内,是我的人性所在。” “而失了人血的水,不过就是一团没有人性、只知吞噬的鬼水罢了。” “至少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说完,他转身去收拾起了什么,而陆绮忽然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旋涡。 不知道该感觉什么。 也不晓得该不该信。 他只是在抬头瞬间,偶然注意到,在这个公寓的冰箱之上,一个很阴暗的小角落里,好像坐了一个小小的布偶。 等等……血色布偶? 他猛然意识到——苏渺跟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等待,之前做东西的时候手有点割伤了,就打字慢了点~ 感情线真难码啊,但是也挺爽的,也不知道你们看得咋样 第36章 你在血中(3)[VIP] 苏渺的人偶坐在角落里, 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可却没有一滴水留下来,全都攒在它体内。 它站起来,明明是往前走了几步。 却走着走着偏了道儿, 东倒西歪。 这是连方向都不太辨得清楚? 陆绮仔细看去, 却见那人偶的眼球是两个破碎的纽扣缝成的, 可此刻纽扣上似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气。 是血海天魔的水气。 他下来时倒没遇到什么袭击, 可这只血色人偶穿透血海时,似乎遭遇了血海的侵蚀与袭击。 所以根本是个瞎的, 看不清前路啊。 这么笨头笨脑的样子,难道没有附着苏渺本人的意识? 只是一个受了指令、不太聪明的天魔? 陆绮叹了口气,这真是半吊子乐手写谱——靠谱一半没全谱啊。 但没有被苏渺围观全程以至于再度社死,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看不清道路的血色小布偶往前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 然后蔺阳冰一回身看向陆绮。 它就觉出动静, 迅速在高高的冰箱顶部趴下来。 这是装死呢。 蔺阳冰仿佛觉察到了什么, 抬头看了一看,没看出什么, 再看向陆绮时, 却见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甚是专注,忍不住笑道: “被咬一口的滋味如何啊?” 陆绮虽觉出了疼痛的蔓延,可脖子上总算没了尖牙, 便揣着冷静道:“你被狗咬了一口血的感觉怎样, 我就怎样。” 蔺阳冰的笑淡了几分:“是么?” 他摸了脖子,手一挪开, 原本清晰可见的裂口却一个个消失不见,仿佛一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所有或狼狈或暧昧的痕迹。 而陆绮脖子上的两个小小牙印, 还在狰狞地微微搐动着。 仿佛一种不可预知的灵异在其中酝酿、发酵、甚至成长。 陆绮眉心猛皱,微微颤动的眼睫上投下震惊的阴影, 察觉到自己的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流溢了出来,却又忽然停滞,然后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吸了回去,倒流进了伤口里。 他看不到,摸不着,就侧过头,透过那表盘反射而发现,在他脖子伤口上停留的,是几滴如眼泪一般晶莹的海水。 直到此刻,一切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肯相信与无法确认,都让渡给了一个确定而震惊的答案。 “你是在把血海天魔……割让一部分给我?” 蔺阳冰不端不正坐在椅子上,仰首一副傲慢眉宇,如雕如塑,翘起一道二郎腿,上高下低,姿势毫无谦卑,看向陆绮的神情,就更是嚣张的代名词。 “你不是大放厥词……说想要我的血海天魔吗?” 陆绮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看他。 “你当时可是明明白白拒绝了我。” 血海天魔与其它天魔不同,它不是单独一只天魔,也没有具体的形状和体积,它来源于一片不属于现实的灵异之地,所以它能生长、能扩大,还能沉积别的天魔。分割它其实比分割别的天魔更方便。 所以陆绮当时开口索要,虽是挑衅,但理论上不是不能。 可蔺阳冰当时明明拒绝彻底、半点不留余地。 现在却割舍了? 谁让他如此的? 蔺阳冰沉默片刻,理所当然地冷笑:“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当时的我说的话,和现在的我说的话能一样?” “你拖拽时间线那么多次,还把过去等同于现在?” 陆绮:“……” 蔺阳冰越说越是目光凝定,带了一些深不可测的倨傲,姿态微微一变,又多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不过是我喜欢几分的仇人,不是我喜欢百分的亲人,你杀过我,就算手下留情也是杀我,你要什么我不会给,你不要了,我还非得给你了。” “若不事事都逆你的心,我余生的快乐从哪儿来?” 他笑了一笑,笑起来却比面无表情时更危险可怕。 “你赔我?给我乐子,还是把你的时轮天魔给我?” 陆绮:“……” 难怪这人当年壮大血海组织时,能把一群闲散的民间封魔者,聚得和铁塔铜墙一般。 这人满嘴跑火车的本事,和乔畅上班摸鱼的能耐差不多。 甚至是更强。 似玩似闹,似笑似嫌,锋芒和阳光来回切换荡漾,让你上一秒以为关系亲密,下一刻又杀气毕露,戳你一回马枪,打得你是措手不及。 而这时,那巴掌大小的血色人偶,结束装死,站起身来,仿佛又要试探性前进。 蔺阳冰不经意间把头往上一抬。 血色人偶立刻静止凝固在原地。 这次不装死,但一动不动。 正好卡在一个视线的死角,谁看上去都瞧不见它。 ……这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 陆绮觉得自己这辈子皱的眉都没有今天这么多,入职以来叹过的气都没有在这地方的多。 眼看蔺阳冰抬头的幅度越来越大,那眼神也越来越好奇,好像他下一秒就要离开椅子去查看冰箱了。 陆绮赶紧闷哼了一声。 蔺阳冰随意地抬起头:“别装了,你没这么快发作。” 陆绮在床上面目惨白地扭作一团,四肢竟然开始剧烈的颤搐起来,体内似有一种翻江倒海之势,就连脖子上的肌肉伤口也在反反复复地撕裂、愈合、撕裂,又愈合。 蔺阳冰挑眉冷笑道:“你用了体内的齿轮装出失控的吧?这点小伎俩也想骗我?” 陆绮一边面色痛苦,一边声音虚弱地骂道:“血海天魔本来是克制时轮的,可,可你给的血海太少了,它在……在我体内无法形成压制,反倒与时轮天魔互相争夺……” “你……你三年前就自以为是,三年后还如此……!” 说完,他忽的身上猛烈一搐,双眼瞳孔猛然放大。 头干脆地一扭,僵在了一个诡异的姿势。 手中表盘深深嵌入骨肉之中,各种齿轮停在了一刻。 同样停止的还有呼吸、心跳,以及所有的动作。 仿佛他真是永别了人间。 蔺阳冰:“……!?” 他赶紧撇下一切冲过去,尽力冷静地去探查脉搏心跳,可手指的微微颤动还是不经意间暴露了什么,越查越不对的身体特征让他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死了? 真……真的死了? 不……不是演出来好让他放松警惕的吗!? 别管蔺阳冰如何楞在原地,也没人在乎他如何在这死寂的沉默之中天崩又地裂,小小的血色人偶,终于通过声音引导找到了正确的路线,它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正确的方位。 马上就要跳下去。 可蔺阳冰呆站在陆绮看似休克的身体之外,面上石化,身体僵硬,对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行为感到了一种强烈到任何人都不能排除的情绪。 恐惧。 无法克制的恐惧。 扭曲一切、突破寻常的恐惧。 小小的血色人偶,也忽然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天花板处那一片平平静静的血海海面,忽然翻涌起一阵阵可怖的浪潮和滔天的漩涡来。 因为水里除了荡漾着一个半人半鬼的恐惧,还爆发着他积蓄了三年的愤怒! 无法言说、却突破一切的愤怒! 眼看蔺阳冰怒得一把抱紧了陆绮失去生机的身体,近乎疯狂地试图灌输更多灵异进去,可却于事无补,反而让陆绮的身体崩坏得更加明显时,以至于他的身上出现了道道尸斑和血水。 蔺阳冰震惊了一刻,悲怒交加得近乎颤抖:“你……你怎么能!?” 小小的人偶抓着机会。 像张口羽翼的飞鼠似的,从高空一跃而下! 马上扑到了陆绮腕部的表盘之上,像一个海绵似的紧紧吸附在了浸了血水的时钟,把所有角落缝隙里的水一字不漏地吸纳出来,也像吸走了些陷入了卡壳死机的灵异力量。 那表盘,忽然开始走动了。 蔺阳冰松了口气的瞬间。 却忽见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脖子。 灵异发动的瞬间。 蔺阳冰浑身一僵,全身的血与水几乎凝固。 原本死去的陆绮在他怀里,目光冰冷地看向了他。 “我是演的,我是利用了体内的齿轮,把一切时间都倒转到了我死亡的那一刻,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因为那一刻才是最初的一刻。” “我这五年来死过无数回,每回的死法都存档在时轮天魔里,你若是想看我死,你能一天看几十次不重样,你想看么?” 蔺阳冰失笑几声,笑得越来越荒谬和难言:“你方才果然是演的?” 陆绮笑道:“是演也是赌,我体内两种力量确实不好平衡,我赌你棋差一着,一定会心神大乱……给苏渺的人偶一些机会,你看……你这不就给他机会了么?” 他收了笑容,眼神彻底森冷下来。 “你口口声声拿我当宿敌,却逼我一步步照你的计划走,你是忘了当初是怎么被我和苏渺李问先追杀的?蔺阳冰,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点?” 蔺阳冰沉默了片刻,盯着他的目光一路从那秀气的脖颈,滑动到他苍白的手腕,和腕子上站着的诡异血色人偶。 忽然,他整个人都开始颤动起来。 却不是因为恐惧。 因为他在笑。 笑是因为彻头彻尾的兴奋、惊喜! “不愧是你啊……赢我一次的人就该这么优秀!” 陆绮楞了一楞,认真纠正道:“是我们赢了你,是团队的力量大过了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 蔺阳冰嗤笑道:“就是你赢了,哪怕仗着他们的势也是你做的局,你能赌能杀,是他们去配你,不是你配他们……” 原本不能动的他,忽一把推开了陆绮手腕的血色人偶,陆绮看得一愣,还未动作,就觉出一手揽在了后腰上,紧紧箍住还不过一秒,陆绮立刻发动时轮天魔的还原倒转,逼得蔺阳冰往后连连直退。 然后蔺阳冰立定几步,仿佛把自己定格在了某一节,不可倒退,也不能还原。 “看来若想再赢我一次,也只能是你。” 他笑得全身骨节都在兴奋震动,仿佛三年来的郁闷等待,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难怪我当初看上你……你说我眼光这么好,厉不厉害?” 陆绮无奈地把地上的人偶捡起,揣进了口袋里。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厉害。” “你是我曾经,也是我现在最敬佩的人,这一点从未变。” 蔺阳冰听得一愣,陆绮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蔺,不要为了获取我的认可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是个很厉害的傻逼。” “够做我最大的敌人了。” “这可是能做一辈子的事儿,所以你作死也好,失控也罢,可别太早了!” 蔺阳冰彻底楞在当场,懵得不知天地何方道:“你……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真得细细码,我昨天码的感情线就被审核制裁了哎 宝子们感情线来了别养肥,养肥就只能看绿色健康版了哦 第37章 你在血中(4)[VIP] 蔺阳冰先呆愣, 后不信,稍后有一点点确信再加上亿点点欣喜,他的情绪变化好像完全没有过度,像从一种火焰蜕变成另外一种火焰, 噼里啪啦就变脸了。 然后, 欣喜上头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你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我是傻逼?” 陆绮:“……” 好像不小心说真心话了。 他立刻扶正了站在手臂上摇摇晃晃快要掉下去的人偶, 假装上下看风景, 顾左右而言它:“你违背我意愿种下血海……一次是你侥幸,别以为次次都能如此。” 蔺阳冰还是盯着他, 困惑且难以置信道:“……你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我是傻逼?” ……怎么还撂不下这句? 陆绮继续严正声色:“以天魔压制天魔终究不是一条稳妥的路,就算这次真奏效了一段时间,你也别以为我会领你的情。你当年失控的教训还在眼前……我绝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血色小人偶听不懂,可还是懵懵点头, 好像陆绮说什么它都赞同。 如此严肃深沉的话题一甩下来, 蔺阳冰似乎也陷入了一种悠久的沉思。 陆绮松了口气,因为对方终于不再纠结那个愚蠢的话题了。 他正要抬头去找出口时, 蔺阳冰忽然同时抬头, 以一种前所未有地严肃,难以形容地认真口气道: “我记得我是和血海的下属一起进的你们分局,当时我的西装是订做的, 发型是新做的, 所以你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我像个厉害的傻逼……” 陆绮微怒且尴尬:“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说正事儿!” “正事儿不都做完了么?”蔺阳冰认真道, “你当新人时才傻得可爱,那时你见我进了分局, 明明想和我说话,却害臊地不敢挤进来, 楞瞅了我半天,是我看你长得顺眼,去问你,你就问我驱使天魔的事,没想到当时你那么羞涩腼腆的样儿,内心竟敢暗暗瞧不起我!” 瞧不起咋了? 他当年是新人,才瞧不起一切。 可越是深入这一行,就越是怕。 怕到极点,也就强大到了极点。 陆绮深吸一口气,明明是他占了上风算计了对方,可此刻竟被区区言语激得各种情绪都上来,最后也不知道是要怒还是要尴尬。 “我骂你狗,你不介意,却计较五年前的事,我现在不想杀你,但别以为我真杀不了你……” 蔺阳冰笑道:“你好像忘了……我是个分身。” “我的性格行事,全靠这些旧事的回忆撑着,要是回忆都被破坏了,我对你的好感可就渺茫了啊。” 陆绮沉默了片刻。 他感觉对方特不服气自己叫他傻逼,于是特意文绉绉地拽一段根本不像蔺阳冰会说的话,以显示自己的沉着镇定与深不可测。 但傻和深不可测,在一个人身上能并存的,只要这人叫蔺阳冰。 陆绮只目光冷寂道:“你失了一部分血海,又被我的时轮天魔攻击……你没办法用强。” 他是冷硬起来,蔺阳冰仿佛想放下僵持,还特意去松了松筋骨,一身水做的骨骼被晃得嘎吱作响,好像有冰块儿撞骨架,叫他越晃越噼里啪啦,于是他笑了一笑,越发畅快道:“ “你得了一小部分血海,可我还有大部分血海,这片灵异空间依然听从于我,否则你方才就能胜我了。” 这种笃定到了极致的语气,仿佛一露再露的锋芒。 让陆绮有些莫名熟悉。 一听之下晃到了当年。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印记,咬伤留下的余痛已经不再,可旧日的隐痛正如发黄的照片被水浸湿,如今才算洗濯晒干,一切线索都清晰起来。 “当初我还是新人,你就数次接近我,有意无意分享你处理灵异事件的绝密心得,和我介绍加入血海组织的种种好处,我也拒绝了你多次,而后,你又多次在分局附近作战,我以为,你那是想向分局炫耀你的实力……” 蔺阳冰叹了口气:“头狼想向年轻的小狼证明自己的雄性气质和领袖能力时,不都得展示一下捕猎的过程么?你没看过动物世界啊?” “……谁会有空看那种东西啊!我小时候都在钟表店帮忙。” 蔺阳冰笑道:“总之,我要不这么做,不让分局瞧见我处理天魔的场景……你怎会想向我学习呢?” 陆绮眉心一皱,恍然大悟:“……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傻逼!” 蔺阳冰脸上揣着的深不可测立刻变成了茫然:“怎么又是傻逼,你就不能像方才那样,正正经经地骂我是狗么……” ……这哪里正经了啊? 陆绮仿佛想到什么,忽然冷了一身血。 “你在分局附近瞎转悠,碰到王队长,就凭个人揣测就杀了他,然后我当上队长,你不但不提防我,还想与我加强合作。难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看中了我,你是希望我……取而代之?” 只看了他一眼,见了他一面,蔺阳冰就有了这一连串的想法? 疯子……变态,冷血的人渣! “你想多了吧?” 空气中的爱恨新旧都剧烈得恰到好处,撞到一块儿暧昧极了,让蔺阳冰忍不住坐了下来,开始整理起自己灿金也乱蓬蓬的金发。 “我确实觉得你比姓王的更适合当队长,但你的队长位置,不也是你自己证明出来的么?” “那姓王的在职五年,解决的灵异事件就只有你一半,他再怎么得人心,也只管得好自己的城市。” “在你上位前,苏渺根本不服任何人,李问先一步都不愿踏出自己的城市,都是队长,却各人各扫门前雪,谁也不愿去联手。” “可你陆绮做了队长,半年不到,就把苏渺收拾服帖,让李问先也愿意和你联手……你和他们三市拱卫沿海这一大圈,守得铜墙铁壁一样,姓王的能做到?” 说到这里,陆绮却仿佛把目光彻底冰冷下来。 “就为这些,你杀了王队?” 这是他们之中最大的心结。 “我本就犹豫要不要处理他。”蔺阳冰沉默片刻道,“那天看到他想对付你,我就提前出手了……” “死无对证,现在已没法验证你说的话。” 陆绮问出了这最恨的心结,接下来问的就是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那么多人里,你为什么偏偏看中了我?” 蔺阳冰陷入了死寂。 陆绮冷漠异常地盯他,像盯着一条趴在地上的狗。 “你以为凭你的算计,就一定能逼着我按你的计划走?” “你当年被我们仨碾得像一条狗时,可曾后悔过当年杀了王队长,逼我不得不接下队长位子,逼我不得不拼命变强、杀你?” 明明是被骂狗,蔺阳冰却是荒谬地、也兴奋地笑一笑,他好像很高兴陆绮终于察觉这些断续的线索,并把它们连接起来质问他。仿佛他等陆绮的质问等了这么久,像一个孤高的阴谋家无人欣赏,如今终于等来了。 一个能欣赏他作品的知己。 他的笑慢慢退去,很认真地问陆绮: “是我在逼你么?” 蔺阳冰站起来,顶着头顶的水面汪洋、波涛汹涌,手底却指着这房间之外——那些被打包的天魔。 “这十年灵异复苏的乱世,这分崩离析的省份,迂腐守旧的特事局总部,各自为政的分局,还有你的聪明、狠劲儿、身为队长的责任心……” “难道不是它们在逼你?” “我一个人,能把你逼上现在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么?” “你不认同全球直播,是因为你觉得到了现在这时候,还能去捂着盖子,还可以不让民众知道……” 蔺阳冰笑道:“可是小陆,这样的世道,我们过了十年了,整整十年啊,每一年的局势都比上一年更坏,你觉得旧时的责任感,还能用在今日么……” 陆绮沉默。 他一向都认为守规矩就是尽责。 仿佛尽了责,就配得上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利。 可队长这个职位……就仅仅是拿来尽责的么? 那些大胆的突破,那些不同寻常的路,他该去走一走么? 可万一走不通怎么办? 万一撞得头破血流、祸害到别人怎么办? 蔺阳冰收了笑,仿佛笑太久也是酸疼,只揉了揉脸,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静沉定。 “我知道你不认同我的路,认为在体内封印多个天魔就是玩火,可玩火有玩火的好,火能烧自己也能烧别人……走这路的人又不止是我,我只是这条路上走最远、最好的人。” 他的目光渐渐陷入了几分狂妄与疯狂。 “其实,如果你当时没和苏渺李问先一起围剿我,也许你很快就会看到,我同时驱动五只天灾级别天魔的场景……” 陆绮吐槽道:“你现在不在血海下沉积了许多天魔么?这么多还不够你吃的?” 蔺阳冰却摇了摇头,叹息道:“它们不过是大一点的残肢碎片,不算什么强大完整的天魔……我当年要找的,可是比血海天魔那几个还强大许多的远古天魔,可惜被你们搅合了……不然我就能把它从那个宗祠底下放出来了。” 陆绮立刻想到——那古老宗祠下,是一个被古人封印了至少几百多年的远古大天魔,其蕴含的恐怖力量可能把这猛鬼大厦好几层的天魔加起来吊打都不够。 当年差一点就要对上这种恐怖至极的天魔了,他立刻觉出了一阵刺骨的后怕。 “你还惦念着那只,想把它放出来?” 蔺阳冰笑道:“放不出也有放不出的好,至少我从本体那边出来了,我也算有一个属于我的家了。” 这前后画风的转变好像从恐怖片一下子跳到了天线宝宝现场,让陆绮懵得猝不及防,他环顾四周,疑心且困惑道:“你……说这个水下的公寓房间是你的家?” “不能么?” 陆绮皱眉:“为什么不把这个空间,捏成血海组织总部的样子?你把它捏成我的公寓房间,当家?” 水下的一切布局似乎都隐隐约约与上面对应,所以这里的布置也一定有一个很认真严肃的原因。 蔺阳冰的目光扫向公寓的许多角落,仿佛看着它们一点点被搭建起来的过程。陆绮以为他就要甩出一套灵异的理论了,没想到对方忽笃定一笑,雕塑般的五官又跃动几分阳光了。 “因为你一定会来。” “以后你还得常来。” 他再度看向陆绮的时候,眼中的笃定,已转为冰雪凛冽,仿佛是一片阳光下的薄冰,看似轻薄可碎,却永远不化。 然而,陆绮却目光深沉道:“我没理由常常过来,你只是个过去的孤魂,而我的未来在水上,不在水下。” 蔺阳冰低低一笑:“我确实只是一个凭回忆而生、凭旧事而动的水下孤魂。” “我的旧事是从前,我的新梦就是你。” “但你别想推翻我的回忆,也别想坏了我的美梦。” 蔺阳冰忽绽出一道不那么阳光,甚至有点冷酷的笑。 “否则,我不介意在某一天,把水上的世界,换成水下的世界。” “弱者只会把猎物关在笼子里,而我却想把这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变成你的家。” “这样,你还会逃么?” “你舍得么?”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感情线码起来斟酌用词很久,生怕被锁还是变成了谈心,这章揭露了一些二人的过往~~嘿嘿嘿下章小陆要施展新到手的本事了 第38章 你在血中(5)[VIP] 蔺阳冰这话在陆绮听来, 仿佛透着一种未曾被现实和理智污染过的清澈,四个字说就是——狗屁不通。 可是,蔺阳冰确实有一种才华。 不管是本体还是分身,他都能把一些很离谱的话, 说得很认真很严肃, 但若说到一些残酷的现实, 他反而说得像开玩笑似的了。 比如, 他说陆绮是新梦,是延续, 听着动情,实则扯淡。 可他说——如果陆绮敢来破坏他的梦,那他就敢把水上的世界置换成水下的世界,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都变成陆绮的“家”。 这听着倒像是真的。 真的是在威胁。 陆绮回想起他翻过的种种关于蔺阳冰的资料档案, 这人在不止一次从前处理天魔时,过以血海天魔的海水, 淹过一整座建筑, 甚至一整个无人村落…… 看他如今的实力,虽然不如三年前的本体,可长久增长下去, 血海的吞吐量只会越来越浩大。 但……这人说的话, 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不会只说俏皮话,也不会只说冷酷的话, 总是一半混一半,得你去猜, 猜错了就你自己咽苦果,对和成果都是他的。 陆绮想了想, 只微微仰首,毫不怯场道: “还有话要说么?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 蔺阳冰等了等,不信道:“你……就这?” “什么就这?” 蔺阳冰瞪大了眼睛看他,仿佛是一副恨铁不成钢、恨木不开窍的叹气样儿:“我准备这段话那是好多天了,好不容易换了血,交了心,你就这反应?就这……这就要走了?” 陆绮沉默了片刻,忽微微垂眸道:“谢谢提点,老蔺。” 意想不到的柔软让蔺阳冰的面上又跃起了几分光,他刚惊喜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前辈气场,陆绮却又接着道:“这次我就不杀你了,下次再接着……” 蔺阳冰一楞:“……额?” 陆绮抬起头,冷声道:“你试图以上面的世界威胁我……下次见面还是要打你的,最多是谢完再打。” 蔺阳冰沉默了片刻,试图讨价还价:“可以说会儿话再打,或者吃点东西、喝点特制的饮料再打吗?” 陆绮居然认真地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但他马上记得要绷住冰冷的面孔,要努力维持队长的威严,哪怕这个威严是已经被反反复复地捏过了,只要假装威严还在,那威严就还没死透。 他终于站上床,要去接触水面,穿过血海了。 这次蔺阳冰居然乖乖的。 没有再试图阻拦。 天花板上那一片波涛涌动的血海,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平静,竟在地面的灯光之上闪出鸽子血宝石一般的凛凛波光来。 但就在陆绮伸手碰触那波光的一刹那。 原本沉默的蔺阳冰忽道: “你既然谢我提点,按我再提醒你一句……” “苏渺已经死了。” 陆绮猛地回头看向了蔺阳冰。 连站在他肩头的小人偶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同扭了过去。 而蔺阳冰只双手抱胸,立在原地,无风也无浪地看向他。 仿佛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极为可怖的话。 陆绮只眯了眯眼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蔺阳冰的眉头微微动了下:“字面上的意思。” 陆绮立刻道:“这个副本里的苏渺不过是灵偶天魔的分身,分身本来就不算完全的活着。” 蔺阳冰笑道:“这个道理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那为什么说苏渺已经死了? 他这是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胡乱揣测些什么? 眼看蔺阳冰似没有打算为自己最后甩出的暴论解释更多,陆绮只面无表情地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往上一跳,跃入了天花板上浮动的水面。 体内有了一小部分血海的他,这次穿过血海要比上次要顺畅了简直太多。 上次游过去的时候,他都不能自主呼吸,是依靠表盘不断倒转还原自身的氧气状态,才能勉强保持不被溺死,所以一路下来磕磕绊绊、慢慢腾腾。这次却不需要表盘也能顺畅呼吸,仿佛这些海水对他终于不再想着阻碍,而是呈现一种欢迎的状态。让他仿佛游鱼入海、蛟龙翻尾,一冲就好几米,仿佛比在自家游泳池还要轻盈。 他的感知也比上次更加地清晰、明显。 上次他入海,只觉海水极为浑浊,周遭能见度极低,可这次他的视线能隐约穿透到几十米外的场景。 也就此看见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场景。 那里居然沉积着——十几个诡异的人形! 距离太远,看不清全貌,但看轮廓像是天魔,它们只停留在一定高度,无法下沉也无法上浮,诡异安静得就像泡在血池子里的标本一样。 看这情况,似乎不是蔺阳冰不想让它们下落,而是……这些天魔蕴含的灵异力量与血海天魔旗鼓相当,形成了一定的僵持,就连蔺阳冰本人也沉积不了。 难道它们不是现在的这个蔺阳冰拉下来的? 而是……从前的那个本体蔺阳冰沉积的? 陆绮停留了片刻,看着远处那些诡异的阴影。 来都来了……要不要去看一看? 可上面的人还在等着。 这个时候游过去会不会耽误时间? 就在他要回头的时候,他发现那诡异的人形里,似乎有一个人形动了动。 陆绮猛地回头,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被惊得一停,这种在深海之中独自游泳,瞧见一些不会动的东西忽然动了,虽不算恐怖,可那种诡异的搐动感还是让他绷紧了神经。 终于,他靠近了些许,决定去看一看那些沉积不动的人形。 水面之上。 乔畅和萧潜僵硬地立在房间的地板上,和孙昔一起,只看着那一小簇血泊。 确实是一小簇。 大部分的血海在蔺阳冰下沉时就已收缩干涸,可唯独苏渺扔进去小玩偶的那个点,好像卡了什么Bug一样,留下了一小点血,不干也不流,好像凝固在了那种流体与固体之间的状态。 萧潜急得来回跺脚,忍不住看向苏渺道:“苏队……已经过去整整1个小时了,陆队还没回来……我们,我们真的不能做点什么吗?” 苏渺此刻倒是安安稳稳地坐在了一个腐朽发烂的椅子上,时不时盯一盯这地板上的破洞,又瞧一瞧那一小处血泊,仿佛没有一点慌张和担心的神色。 “我扔下去的血偶,是灵偶天魔里很关键的一部分……它下去陪陆绮相当于我在身边,你又怕些什么?” 萧潜无奈道:“那你真的不能看见下面发生了什么么?” “这话你已经问过不下五遍。” 出于烦躁,苏渺又开始啃起了自己的指甲,结果发现已经啃完了,只好去啃手指。 “我最后说一遍,一般情况下我可以和血偶共享视线和听觉,可这血海之下是另外一片灵异空间,它阻隔了我的视线和听觉,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下面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血偶还在,我们只能在这边继续等下去。” 萧潜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乔畅一手拍了肩膀。 “苏队既然说了等,那就好好等。” 萧潜深吸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很焦虑?那与其空等,不如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比如……” 为了宽解气氛、鼓动人心,乔畅立刻拿出了那本被翻折得有些痕迹的,已经全球知名的某热血少年漫大作。 “看看我这本一战成名、在全球图书榜排行第一的漫画吧!” 萧潜:“……” 他脸上的焦虑马上变成了一片空白,直接就看向了盯着地板的孙昔:“孙姐,你那边需要帮忙吗?我想与其空等,不如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吧。” 乔畅有些沮丧道:“喂……你都重复了我的话了,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看看呢?” 孙昔只笑了笑,无奈道:“我在观察下面的变化……这片血海浸入了尸堆里,虽说暂时压制了灵异,可如今血海退去,这海水的压制恐怕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失效了,所以,我在观察它们每15分钟内产生的颜色变化、尸僵变化、数量变化,以判断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是安全的……” 明明是很严肃诡异的话,她却说得轻松平常,让萧潜也忍不住投入到了这种学术一般的数据狂热里,走了过去,看了看,但没过半会儿,又忍不住走了回来,守在了那小血泊旁边。 “我知道这时不该焦虑,该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可……可我还是想守在血泊旁边,万一队长下一秒就冒出来了呢?” 乔畅一边翻着漫画,回想起直播里到底放大了哪些经典画面,一边继续鼓励萧潜:“其实你真的可以过来一起看的。” ……自从知道了直播,领悟了直播,接受了直播曾经发生过,乔畅豁达地认为——只要他把看漫画的行为扩散到小队里,甚至其他分局的人,就能让看漫画成为一种特事局小队下副本打天魔时休闲娱乐的标配,让别人也能感受下这漫画的迷之魅力,也就能逆转乔畅的社会形象了。 毕竟一个人的社死就是社死。 一群人的社死怎能算是社死呢? 那是文化交流! 但提了好几次后,萧潜也忍不住咬牙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整天捣鼓你那破漫画?我对……对这种性向的漫画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乔畅楞了一楞,忽然问道:“可……可我没说过这是怎么样的漫画啊,封面看上去也很热血很正常啊,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漫画的性向不一样?” 萧潜一愣,忽然退去了往昔的锋芒与骄傲,有些支支吾吾道:“这个……我……” 还未等尴尬继续成型,原本懒懒散散的苏渺忽的眼神一厉,从椅子上站起来。 还未等二人觉察出什么,那小小的血泊忽然冒出了几个血泡。 乔畅和萧潜震惊地往下看去,发现那血泊竟然从静止状态加速了流溢,从一小小的巴掌大的点儿扩大到了几平米! 几个人顿时醒过神来,一起围过来看。 果不其然,不过几秒,陆绮就从里面冒了出来,且一跃而出! 他落地瞬间,在他身上的血水居然有意识地滚落下来,没有一点留在身上,全落入了脚下的血泊里,且血泊也继续收缩,直到完全干涸,没有一点痕迹留在这地板上。 看见这一点,几个人的神色顿时从担忧震惊转向了惊喜。 “队长!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这是激动地要冲上去抱的萧潜。 “老陆你这次回得比上次快啊!变强了?”这是察觉什么的乔畅。 “队长,你在下面有没有事?蔺阳冰有没有做什么?”这是每次都要做检查问安危的孙昔。 唯独苏渺此刻又坐了回去,抱着自己破破烂烂的三个人偶,安静地等着他们的寒暄结束。 而陆绮竟然突破常规地,轻轻抱了抱萧潜,拍了拍乔畅的肩,和孙昔以眼神确认过精神,再把一直站在肩膀上的血色人偶交了过去。 可没等他完全交过去,那血色人偶却先一步,从他的手掌之中跃出,投向了苏渺的胸口! 原来苏渺早就觉出血海之下的响动,早就把胸口缝线一扯开,露出了胸膛下的黑色棉絮。 那血偶就直接跳了进去,钻得更深。 如果能忽略棉絮正像虫与蛇一般诡异蠕动的话,血偶钻进去的姿势还蛮可爱的,像小袋鼠钻进袋鼠妈妈的育儿袋一样。 苏渺把缝线拉回去,细细地系好,便抬头看了陆绮一眼,这一眼却仿佛是从头看到尾,从上瞧到下,瞅出了点不一样的动静和气质。 “看来你收获不错,居然比之前还好了?” 陆绮点了点头,却对着另外几个人道。 “我需要和苏队单独说几句话,麻烦你们暂避一下。” 房间虽不大,但也分客厅厨房和卧室,卧室目前还算是安全,还有点遮挡。 三个人听了,心领神会,话不多说,立刻去了。 为了表达信任,陆绮也把自己的工作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上明明白白地显示没有直播,现在是绝对的私密时间。 苏渺立刻压低声音道:“其实没必要避开他们,稍微敏锐一点就能看出来的……” 陆绮淡淡道:“看出来什么?” 苏渺笑道:“还要我说明白吗?我虽然没看见下面发生了什么,但你和蔺阳冰打了一场吧?你是不是还重创了他?” “要不然,你是怎么抢来了这一小部分血海天魔的?” 陆绮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最终还是没有把细节都说出,只道:“你扔下来的人偶帮了大忙,不然我还没那么快脱困,多谢了……” 然后,他忽然陷入了一些沉默与犹豫。 苏渺敏锐道:“还有呢?你单独和我说话,不只是为了这些吧?”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苏渺凉凉一笑道:“想问就问,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了?” 陆绮眸光微沉道:“你说你的本体处理过灵异事件后,被封在箱子里静养,它……还好吗?” 这回轮到苏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仿佛只过了短短几秒,又仿佛过了被拖得无限延长的几个世纪,空气里的寂静如黏着的胶质一般凝滞不动,把什么话、什么心都给黏住了,任凭有什么情感也摆不开。 陆绮的眼神渐渐透出了一种因敏锐而来的悲哀,也因悲哀而变得更加地敏锐、尖刻,什么细节都不放过。 而苏渺在沉默之中收束了所有表情,没了轻松,没了懒散,连震惊也没有了。 “是蔺阳冰和你说了什么?” 陆绮只无奈道: “不是他说了什么,是我看到了。” 苏渺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那样冷漠。 “你是在哪里,又看到了什么?”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有些颤动。 “我在血海之下,看到了一些沉积数年的天魔,其中,有一具是你的尸体……” “里面是一部分的灵偶天魔,还有……三年前旧款的队长制服,以及,当时战斗时留下的那些伤口、痕迹……” “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和三年前决战时一模一样……” “苏渺,蔺阳冰与我是交浅言深,我与你,却不能交深言浅,你能不能看在我开诚布公的份上,回答我……” “你……你现在到底是……” 苏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无比诡异地笑了一笑。 他笑的时候,仿佛有好几道声音和他一起在笑。 陆绮陡然凝眉警惕起来。 苏渺收了笑,只冷嘲般地看了那曾经拥有一下片血泊的地板,冷眼道:“我急着进来,就是想先处理了蔺阳冰,没想到晚了一步,他还是和你说了,也让你看见了。” “没错,三年前决斗时,原来的苏渺就已经死在了血海里。” 苏渺笑着扯开了衣衫,撕开了缝合线下蠕动的、扭曲的、探出头来的一个个破烂脏污的灵偶们,好像在展示一道道过去的伤口,变成了现在活过来的亡魂。 “现在的我,是灵偶天魔。” 作者有话说: 谢谢等待!这章信息量比较大就花了点时间~希望看得愉快刺激~ 第39章 血海滔滔(1)[VIP] 他已经是灵偶天魔? 骇人耸动的话一落地, 仿佛让原本还稍稍活动几分的空气,彻底死寂下来。 陆绮瞪着眼前的人,或者说,披着人的这只天魔。 感觉到各种极度强烈和复杂的心绪, 此刻如惊涛拍上悬崖般剧烈激荡, 仿佛从前种种确定无疑的东西, 此刻都轰然破裂, 再不复原形。 可都到了这一时这一刻,激荡有什么用?震惊有什么好处? 能用的只有冷静。 还得是极致的冷静。 得是和这队长头衔相配的, 不辜负这队徽的冷静。 他不得不收敛情绪,这种事在从前做了一千次一万次都有余,可没有哪一次,做得像今天这样地深沉、复杂、困难。 可他最终还是冷静下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 放松了面上的肌肉。 好像摆不下任何多余的个人情绪, 崩溃绝没有容身之地。 苏渺眼见陆绮如此, 浅浅的笑窝也浮了一下,说完奇怪, 他爆出真身的时刻竟是他笑得最像是人的一刻。但笑完, 他又干脆地收束了一切表情,把敞开的胸口又重新收了回去,让一个个探出脑袋的人偶又钻进了棉絮里头。仿佛一切归于平静, 什么惊天的话都没落下, 什么可怕的真相也没暴露。 可是,真就平静么? 苏渺抬头道:“你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应该是在问我之前,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吧?” 陆绮点了点头。 “你这三年来, 但凡有外出任务,就只派分身去外面公干……我早就有所怀疑, 只是今天看到那具尸体,才能把一切的异常都联系起来。” “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你在外处理天魔,甚至比以前更得心应手。” “所以……” 苏渺这时已把腰间系着的队长制服解下来,松松垮垮地团在手上,整抚着上面的线头和褶皱,顺口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你真正的身体在三年前就沉在血海里,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苏渺抚弄队长制服的手僵了一僵。 这件队长制服显得有点破烂而陈旧,不缺褶皱,不少折痕,需要许多烫平与抚整,可他却仿佛还是很珍惜这旧衣服,即便听了陆绮的话,也只短暂停了一下,就继续整理了起来。 “是,我早就有这个想法。” “我入职早,与王队长同期,而当时全国内与我同期的队长,不是濒临失控,就是已经失控,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采取了各种挽救措施,有一些利用了违禁品道具,压制自己体内天魔的活性,有一些进入了异度空间,有一些则像蔺阳冰一样,到处去掠夺别人的天魔,试图在体内各处叠加不同属性的天魔,以达到互相克制、平衡的做法……” 陆绮盯着他的动作,一丝不放,一刻不松。 嘴里却还是冷静平和道:“利用道具压制天魔,还是进入异度空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蔺阳冰的方法,则更是玩火。”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是玩火?” 苏渺继续整理制服,甚至还拿出一些针线包,陆绮却仍旧仔仔细细地盯着他,没有放过一丝动作的同时回答道。 “封魔者再强悍,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根本就没办法长久封存这么多的天魔,加入新的天魔,也不过是维持短暂的平衡,下一次要再度平衡,就得加入更强、更可怖的天魔,这种加法做下去,人是迟早要崩溃的……“ 苏渺笑了一笑:“对,他想做加法,我想做减法。” 陆绮顿时提了神:“什么是减法?” 苏渺的笑道:“他失败,是因为他又想往身体里封印天魔,又一心想着当人,可如果我连人都不当人,还用担心崩溃么?” 陆绮的头皮瞬间紧绷了起来,好像此刻就有无数个透明的人偶在挠着他的头皮了。 可仔细察觉,空气里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苏渺在笑,笑得无比怪谲恢诡,笑声竟有些重叠,好像同时有好几个幼嫩的、苍老的、轻微的声音,在这个背景里陪着他一起笑,一起和陆绮说话。 “如果一个封魔者舍弃了人的身体,去夺舍一只天魔的身体,那……就再也不用担心身体的崩溃与死亡了,只要维持得住意识不灭,不就能一直……一直这么生存下去吗?” 陆绮的头皮一鼓一涌地发着麻。 “你……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灵偶天魔的身上?” “我还没有那么狂妄。”苏渺淡淡道,“灵偶天魔虽不是什么天灾级别的天魔,但也是一只接近于完整的天魔。直接去夺他的躯壳,我就得和灵偶天魔正式争夺身体,那我可赢不了。” “于是我在想——灵偶天魔的本体是不成,可是分身呢?” 陆绮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你是把自己的意识转到了灵偶天魔的分身上?那血海里那个尸体,难道封印着灵偶天魔的本体?” 苏渺笑道:“猜得不错啊,接着说啊。” 陆绮接着推测道:“血海里的那具尸体,应该是封印着灵偶天魔的本体,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本来是无法封印它的,可如果尸体被血海包裹着,那灵偶天魔会受到压制,可却无法被封印,就会在里面安安稳稳地与血海天魔僵持着。” 他继续看向苏渺,目光一紧:“而你这个躯壳,应该是灵偶天魔的分身,潜力不如本体,但更好驱动、也更稳定些。” 想到这里,陆绮似乎完全想明白了。 “所以……你在决战之前,就想过利用蔺阳冰的血海,帮你去完成分割和压制?” “他往体内塞天魔是在做加法,而你这是……在做减法?” 他竟因此起了几分兴奋,好像一个旅者在一座山上发现了从未开拓过的新路线一样,目光亮彻得逼人、通透,身上竟有些微微颤动——只因这过去一切悬而未决的的怪诞,都如拼图般串联起来,越发地完整和清晰。 苏渺的目光也微微润了亮色。 遇到一个志同道合、聪敏异常的伙伴,只点拨了寥寥几句,他就都明白了,都理解了。 这样一刻,他好像从几年前就在等,却等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心里的秘密已经变成了一个陈年的老伤口,烂了臭了都无人察觉,发酵了整整三年,此刻揭开,就如腐肉动了刀,淤血终于完全化开了! 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啊。 苏渺是舒了一大口气。 “靠着减法,我三年来都没有特别剧烈的失控,我很稳定地活着……说句笑话,不做人之后,我活得比从前更像个人了。” “不用战战兢兢地活,不用每次使用天魔之前都严格计算失控的可能性,不用去计较耗损掉的人性。” “这种减法,难道不该给每个人都说说么?” 短暂的战栗与兴奋过后,陆绮的笑忽然淡了下来。 “可是你没有和每个人说。” “你只和我说了。” 苏渺也沉默了下来。 陆绮道:“你应该也很清楚,这法子并不是没有风险吧?” 苏渺的沉默延续了下去,他只是接着缝合起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队长制服,好像在一道道褶皱和破损的痕迹里,看见了当年的荣耀也出了破损,缝好它们,就好像是缝好自己。 陆绮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仿佛有些不忍打扰这个过程。 可最终还是打断道:“灵偶天魔的分身,终究也是天魔。” 苏渺坐在椅子上,缝合的动作没有停,可陆绮却往前一步。 “你没了五脏六腑,没了血管骨骼,单凭过去记忆撑着人性,又能在这具天魔的躯壳里撑多久?” “你现在的本质就是天魔,不过是人性短暂压制过了魔性,一旦记忆随年月模糊,人性退却,天魔的本能就会占据上风,那人偶里就只会有天魔,再不会有苏渺了。” 陆绮把这可怕的结论冷静地放出,也犹如宣下了一个有去无回的结论。 身为人类的苏渺早就已经死了。 那尸体在血海里沉积三年,被天魔高度同化,就算把尸体从血海里捞出来,只怕里面也不会是人的脏腑脉管了,只会是一个毫无人性的天魔罢了。 而现在的苏渺,似乎是缝完了最后一点线,平静地抬起头,仿佛无所谓道: “所以……我不是只告诉了你么?” 陆绮沉默了下来。 “你没告诉李问先?” 苏渺哂笑一声:“李问先那家伙,做什么都要先去问一问未来的自己,就算我不说,总有一天他也会问到的。” 陆绮冷冷道:“那你现在和我全盘托出……是把这一切都交到我手上?” 苏渺抖了一下缝合好的队长制服,仿佛也抖落完了自己身上全部的秘密,于是把这制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自己的双肩上。 他抬起头,冷锐的双目看向陆绮。 “氪命APP还在你手里,你可以选择开启直播,向全球举报我。” 陆绮淡淡道:“或者,你还妄想凭我们过去的交情,我会不顾职责,替你隐瞒下来?” 苏渺的笑谑挂在脸上,好像对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无所谓。 “随你怎么做,把话说透的那一瞬,接下来就和我无关了。” 或许,他进入副本,就是看中了副本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坦白一切,公示一切,甚至毁灭一切,或者接受一切,最后结束一切。 一切都看陆绮。 他要怎么做、怎么选? 可陆绮没有半点神色透露出来,只一动不动盯着对方,反复一千一万个想法都在底层无声息地运作。 苏渺微微沉了沉气,虽然他已经抛下了一切,已经决定把所有的胜负、生死、前途,都放在了陆绮身上。 如果他不信自己。 那么战友情分撕裂,相杀就在眼前! 紧张到了极点的氛围,沉默积攒到了沸水即将沸腾的一瞬,陆绮忽然开了口。 说出了一句让苏渺震惊到了极点的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这是第一更! 第40章 血海滔滔(2)[VIP] 在下这个决定之前, 陆绮的心思流转在极短时间内达到了以往的最高速。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选择,他从前也处理过身边的同事,也曾经处理过自己崇拜过、敬佩过、向往过的蔺阳冰。 他早就知道所有人都可能成为自己处理的目标,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可是没有哪一次, 是像今天一样。 苏渺已经是天魔了。 可却没有失控。 或者说……他现在是一个以为自己是人的天魔? 而对方本不必说这么多, 也不必承认这么多, 更不必舍出手段去救他的。 可说了就是说了, 救了就是救了。 欺瞒和信任都有。 他是该和所有人举报,还是隐瞒下来? 任由这一个以为自己是人的天魔, 回到人的队伍中间去?让他继续做着以为自己是人的美梦,直到记忆模糊,梦境破碎? 他忽然想到了蔺阳冰在水下说的那番话,对方在说那些莫名其妙的的话时, 他本来是完全不懂, 可如今却好像有了新的理解和领悟。 现在的苏渺和水下的蔺阳冰,看似走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一个减法做得溜, 一个加法做得猛,可不是殊途同归么? 失去了身体后,靠过去的记忆支撑着人性, 以驱动天魔。 只是苏渺的新梦是他自己, 蔺阳冰的新梦是陆绮? 他为什么会是蔺阳冰的新梦? 虽然还没想明白这一层,可无论是水下的蔺阳冰, 还是水上的苏渺,还是门后那些人, 都已把命运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一个决定,甚至一个念头、一个转折, 都会影响到这些人的命运、转折、前途、未来,甚至是人性与魔性的存续。 他觉得自己担起乔畅等人的未来算是尽力。 可是还要担起苏渺的未来? 蔺阳冰的未来? 这大大超过职责了吧? 这不是在逼他加班吗? 加班人的沉默是最持久的变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渺。 苏渺有些不自然地看他,仿佛在等一道旗帜在亮明。 他抱紧了小人偶,抱得人偶都有些僵了都未曾松开。 半晌,陆绮终于发声。 “哪怕本质上是天魔,你现在也是与我同级的队长,我并无权处置你。” 苏渺有些震惊地看向他。 陆绮却忽然沉下面目,严肃且冷声道:“可我会盯着你,你在我面前不会有任何秘密。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与我报告,你并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但如果你要做的事情我不同意,我也不介意采取武力。” 苏渺却仿佛还有些不可置信的茫然。 额……就这? 他还以为要大打一场,要迎来不可避免的决裂,要被蔺阳冰的一句话拆分了几年下来并肩作战、共守沿海的战友情谊。 可是陆绮竟然…… 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还有些僵硬时,陆绮只看向门后。 “都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听着呢。” 门后先是出现了几声尴尬的咳嗽和惊呼,然后是乔畅,干笑几声打开了门,接着是萧潜,木呆呆地跟在他身后,还有孙昔,仿佛已经完全陷入了各种情绪。 薄薄一扇门本就隔不住太多音,哪怕一开始瞒过了,后面声线一大,声响一起,肯定也瞒不过这几人。 实际上也没必要瞒。 在场的谁没有起过疑心呢? 陆绮知道,苏渺当然也知道,却还是选择了全盘托出。 所以,一切都敞亮吧。 陆绮立刻下令:“苏队长透露的这件事牵扯太多,便由我全权处理,没我允许,谁也不准把这事举报或透露给任何人……否则,我不介意请你们另调它局,去给别的队长当队员。” 乔畅看他严肃到不近人情,立刻知道不是耍宝的好时候,马上表态道:“我绝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我嘴巴一向最牢!” 孙昔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但心有余悸地和苏渺保持距离。 倒是对苏渺寄予厚望的萧潜茫然地张了张嘴,才意识到眼前的苏渺,居然是一个比水下的蔺阳冰还可怕的定时炸|弹? 他劝陆绮摇人的时候,还指望对方去对付蔺阳冰呢! 被陆绮的目光一晾到,他才惊醒,立刻道:“我没有队长允许,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陆绮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苏渺。 “好了,我们先走吧。” 苏渺只皱眉道:“走?” 陆绮淡淡道:“这个房间下的尸潮可不会一直静止下去,刚刚我们谈话的时候,他们的响动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这地方待不了了,是时候出去了……“ 苏渺立刻意识到他这时出去是为了什么,可乔畅却有些犹豫道:“可,可外面的门后会不会还是……” 陆绮也没有回答,只和几人对视一眼,一把打开了门! 这次,门后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的虚空。 而是浓烟弥漫、焦黑如火灾现场的走廊! 熟悉的可怖场景却让几个人都安心了一下。 因为不管是什么场景,可怕也好不可怕也罢,总比完全的虚无黑暗要好,至少这样还有路可以走,可以闯,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可怕的房间里。 由陆绮领头,率先一步踏入了房间外面。 可浓烟只停留在外面,是半点都没有进来,可一旦踏出房间外面,哪怕是仅仅半个身子的距离,他都已经感到了一股浓烈的焦烟再度涌入了身体,五脏六腑仿佛瞬间出现了极大的灼烧感。 浓烟之中蕴含的灵异力量,比刚刚更强烈了! 乔畅等人进来的反应,也更为剧烈,除了苏渺没什么反应,其他人不过短短几秒时间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呕吐,仿佛在火葬场里行走一般,身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焦黑燃烧的痕迹,失水现象正在加速! 再不做点什么,几分钟内就会成为干尸。 乔畅只能边咳边无奈道:“咳咳……要不要……现在点燃元宝纸钱?驱散浓烟?” 陆绮却皱眉道:“不,这是最后一只元宝纸钱了,现在才三楼,不能点。” “咳咳……可是我们已经,撑不住了……” 陆绮冷眼一抬,忽然跺了跺脚。 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一下,忽然,一大滩血水从他的脚下莫名其妙地渗了出来,仿佛一个血泊从他的脚尖生长了出来,然后蔓延到了所有人的脚下。 血水触碰他们的一刹那,几个人身上那种无孔不入的焦烟窒息感,忽就消失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孙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而苏渺忽然拍手笑道。 “你……你现在就可以驱动血海天魔了?消化融合得不错啊!” 陆绮把眼一抬,脚下的血水继续往往蔓延,竟然逼退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燥热浓烟,为众人开辟了一条狭窄悠长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了前方的房间。 陆绮淡淡道:“沿着这条路,跟我走。” 他先走一步,几人随后跟上。 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窒息感和灼热感。 仿佛是在晒死人的沙漠里、烤炉里、火场里,生生开辟了一条绿洲和河流的生命路线。 曾经只被蔺阳冰所用的血海,居然可以用来开路? 可以用来在这火灾一样的走廊里,庇护他们的命? 乔畅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萧潜在想今天听到的爆炸新闻,什么苏渺不是人,什么陆绮用了蔺阳冰的天魔,仿佛从前固有的一切认知都在颠来倒去,什么都不会是真的,什么都能是真的,唯有陆绮是最真的。 而苏渺则注意到——几人在血海之中的倒影是倒影,唯独陆绮的倒影是没有的,可走着走着,他的倒影忽然在血海下出现了,是陆绮本人的样子。 可走着走着,倒影里那个规规矩矩、同步行走的陆绮,忽然又迟滞了几毫秒,几秒,然后动作完全地失去了同步,连模样也在一步一变化,最后完全变成了一个金发男人的模样。 苏渺的笑容瞬间僵硬。 仿佛看见了一个噩梦。 这个噩梦还是金发的。 陆绮在水上。 那个男人却在水下。 同时走到了一点,然后瞬间停下脚步,在众人无言的震惊里,也在彼此所处的世界里看向了对方。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蔺阳冰抬头往上,他仿佛是无视了乔畅的震惊,苏渺的震怒,萧潜的震茫,和孙昔的震悚,他只是揉了揉自己灿金的头发,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水上除了陆绮的一切,最后转向陆绮时,那眼里的坚冰和霸道才退去几分,由此在海面之上荡出了无数的涟漪和波纹。 涟漪退尽后,蔺阳冰消失在了血海之下。 可海面之上却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喜欢吗?” 陆绮叹了口气。 别人莫名其妙,可他当然知道蔺阳冰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血海天魔,是存在于陆绮体内的那份新力量。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面前,他本想保持沉默,但现在蔺阳冰甩下一句话就走了,想必他是特意出来吓一下苏渺,在乔畅等人面前装个狂样,短时间之内是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他就随口就道。 “我不讨厌,但下次别再送了。” 说完他就想继续往前走,想催着大家也跟着走,而乔畅懵了许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苏渺还恨恨地去踩了一脚那水面,仿佛恨不得把某人的头给踩破似的,陆绮却只无奈道:“别想太多,他已经走了,短时间不会回来的……” 结果水面微微一晃,陆绮忽然愣住,大家也一起愣了。 本已消失的蔺阳冰去而复返,在水下看着他。 仰着首,目光微微一眯,仿佛是捕捉了猎物给小狼的头狼,在微笑着炫耀什么。 “你不讨厌,那就是很喜欢了?” 一句话清晰地荡出了水面。 按道理是要无视这句话的,可短短一天内被重塑过好几次三观,连天魔队友都能接受的陆绮在此刻看着,居然也破天荒地笑了笑。 蔺阳冰这副遇到什么情况都不改的狂样儿,还有老练霸道之下一股透着低智的炫耀劲儿。 明明是这么土气、这么不合时宜的…… 但为什么放在这么高危严肃的环境里。 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还有点想笑呢? 是不是因为,在这世间的人心和魔性斗争过程之中,瞬息之间就是千变万化,稍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蔺阳冰在他面前永远像是霸道的傻逼这一点…… 大概不会变吧? 他没变。 那最好。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结束!嘿嘿嘿以后要在剧情里加重感情线的比例了《 》 40-50 第41章 血海滔滔(3)[VIP] 蔺阳冰眼见陆绮的、身上似乎荡起了一些松弛, 目光大有亮色,微微仰首,仿佛讨赏似的伸出手,敲了敲水面。 居然敲出了一句酸溜溜的话。 “你怎么还和这家伙在一起?” 陆绮忽意识到他说的是谁, 可还未发话, 身边的苏渺就先冷笑一声道:“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挑拨离间啊?” 忽然, 他撕扯出了胸膛, 掏了半天,竟都掏到某个很要命的器官了, 然后直接掏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四肢呈现黑色的诡异小人偶。 这上面冒出一股子强烈深寒的诡异气息,让周围的气温无端端地往下降了一点,明明是在灼热的火场, 可居然能让人莫名发起冷来。 水面荡起了无数怪诞歪曲的涟漪, 仿佛不规则的谐振在扩散开来,居然仅仅因为这个不知名人偶的靠近, 就有些无可抑制的剧烈震荡。 而从未变色的蔺阳冰, 也稍稍变了脸色,从半松半弛,变得凌厉恶意起来。 这人偶要是被扔下去, 还怎得了? 陆绮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赶在苏渺把黑色小人偶扔下去之前,一把拉扯住了他。 “先别动手!” 苏渺楞了一楞。 只这一愣的瞬间, 水面之下的蔺阳冰已经消失不见了。 眼看着涟漪在脚下一圈圈扩散,却只留了一句话。 “姓苏的, 老子回头再要你的命!” 苏渺看得这话看得眼红牙痒,回头看向陆绮, 几乎是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你刚刚拦我做什么?多好的机会!” 陆绮低头道:“你这人偶,是为了对付蔺阳冰而特制的?” 苏渺咬牙道:“是……这人偶是我专门为了蔺阳冰做的,只要扔下去,他会出大麻烦。” 陆绮忽瞥见那黑色小人偶胸口的破洞里,似乎有一簇亮眼的灿金。 他立刻警觉道:“里面是不是装了蔺阳冰本体的毛发?” 苏渺点了点头,笑道:“是……当年决战之后,我在地上收拾了一些他留下的血迹和毛发,就把这毛发塞到了黑色的小人偶里。本来以为是永远用不着的,可看了直播,我就还是带来了。” 陆绮皱眉道:“你这个人偶到底是什么?” “是‘纂命灵偶’。”苏渺笑道,“‘换命灵偶’是保命用的,能把使用者和人偶的命运进行对调的,可这‘篡命灵偶’恰恰相反,只要它缠上一个人的毛发,就能把那个人的命运,和一只天魔的命运进行对调。” 陆绮警觉道:“什么天魔?” 苏渺解释道:“是一只被我封印在分局的天魔。灵偶一旦被扔下血海,黏上了蔺阳冰,蔺阳冰就会和这只天魔交换命运,他会被彻底封印。” 陆绮道:“可与之交换的天魔,会从封印里被释放吧?” 苏渺笑了笑:“是这样没错,我来之前和副队长说了,他此刻应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封禁天魔的库房。一旦天魔被释放,它就会被副队长和几人再度封印在分局内,翻不出大风浪。” “这样就能封印住蔺阳冰的血海,还能把代价压到最低了。”萧潜在一旁听得仔仔细细,忍不住惊叹道:“苏队果然想得周全,队长摇了您过来果然是正确的!” 乔畅忍不住问:“可苏队你方才怎么不出手?” 苏渺瞪了他一眼:“刚才陆绮可是在血海之下,我投鼠忌器,不能出手,现在他人都出来了,怎么还不让我对付他?” 陆绮叹了口气:“我如果去对付他,也只能因为他现在是天魔的诅咒化身,那按规矩,我是不是也该对付你呢?” 苏渺楞了一下,几乎有些不可置信。 “你……拿我和他比?” 陆绮只挑眉道:“记得你我之前说好的话,不管你做什么,都要经过我的同意,你这是忘了?“ 苏渺沉默片刻,有些怨埋地啃咬起手指来:“是忘了。” “不能怪我,方才见到仇人太兴奋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也忍不住动手了。”陆绮叹了口气,“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苏渺啃指甲的动作被这话吓得一停,他近乎不可思议道:“你要我去习惯他?” “我知道这样很难。”陆绮镇定道,“但我已经在试图习惯新的你,你也该学着习惯这新局势,出副本前,先别去对付他。” 苏渺有些不甘不愿地提出一个事实。”三年前我是存了切割自己的心,但那也是因为他毫不留情地在血海里溺死了原来的我,我即便不想做,也得那么做了,而那时你也在血海里,他却只是诅咒了你……” “他对你一直都不错,可只是对你,他对李问先和我从未留情过,一出手就是杀招。你确定要我留手么?“ “仅仅在副本里,我希望一切以达到七层为优先。”陆绮想了想,“如果下次他先对你出手,我会说几句,他要是不听,我绝不阻拦你去对付他。” 苏渺盯了他许久,像一只蜷缩在黑暗里的猫试图盯出黑白。 “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可别厚此薄彼。” “什么厚此薄彼?”陆绮嚼着这话有点古怪,“你是同事战友,他是仇人对头,我对他和对你怎么能一样?” 苏渺笑着把黑色的小人偶塞了回去:“不一样就好,最好是不一样的。” 说话之间,陆绮只驱动脚下的血海,让它不断地向前延伸,这血海就越发乖顺地流淌,犹如在浓厚绵密的滚烫烟雾撕开了一条生命的缝隙,给众人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眼看着血海已完全受控,蔺阳冰也不在,似乎这海水已经从敌对的天魔变成了自己方的天魔了,萧潜像是接受了这个新设定,想不服也只能叹服道:“真不愧是队长,连蔺阳冰的天魔都能拿到手……“ 乔畅也从方才的连续震惊中回了回神,笑道:“看来只要顺着血海一直走下去,走到尽头的房间就可以了。” 孙昔道:“但能见度还是很差,现在到了哪个房间也不知道,要不要短暂地去房门标记下,再折返回血海?” 陆绮却提醒道:“不,别走出血海的范围,越往前走危险越深,天魔可能不只在房间内,也有可能会在走廊上徘徊。” 孙昔立刻醒过神来。 血海之内的灵异可以保护众人的安全,可血海甬道之外,那浓厚如火墙一般的灼热依旧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且因为没有使用元宝纸钱,视线极度浑浊,哪怕有天魔潜伏在半米外,也会因为这浓烟而无法察觉其存在。 所以,越往前走,越是不能走出血海半步。 每个人听了这话,便凝神低头,如走钢丝一般,沿着宽不足半米的血道小心前进,绝不踏出血道之外。 陆绮说完,苏渺也提点道:“就算踩在血海之上,也未必完全安全,要当心房门忽然打开,别让什么东西阻断了血海。” 两位队长一前一后的提醒下来,走在第三的乔畅立刻打起精神,第四的萧潜也从松了口气的状态再度把气一紧,走在第五的孙昔倒是依旧耳听四向、眼瞅八方,并且频频回头,她最爱观望后面的动静。 走了大概有1分钟。 没有任何事发生。 浓烟弥漫。 可也只是弥漫。 陆绮估算着时间,感觉按这房间的排序,该是快到头了吧? 忽然,他看见乔畅面色一变,对方惊呼道:“你们听到了么?” 陆绮仔细一听,确实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方一道房门后传来了一种微弱模糊的挠门声儿,好像是什么指甲在门上深一道、浅一道的刮蹭声儿。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嘶哑的哭喊声儿、惨淡虚弱的求助声儿。 “救……开门……” 乔畅的头皮一紧,道:“你们都听到了?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我,我方才在烟雾里一个人走的时候,就听到过这声音的。” 那个女人似乎听到走廊里有人回,门后的呼喊声儿又强烈了几分,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拍门、挠门。 “救我……开开门……” 一个干渴嘶哑的声音在越来越清晰地喊叫着。 喊得乔畅都不忍心地停了下来,驻足看向前方的房门。 声音就是从这个房间传出来的。 “陆队,苏队,能不能去看看?是人是鬼,看看也安心啊。” 陆绮没有说话,乔畅只鼓动道:“既然我们都能听到,就说明这声音不是幻觉,是确实有东西在门后面。”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思路就有些发散:“我知道普通人不可能在这猛鬼大厦的三层火场里活这么久……但,但万一这人有什么道具求生呢?又或者,她像苏队一样把自己高度天魔化了,就不用担心死亡的问题了?” 明明知道这可能是陷阱,可在这里发生了太多难以用常理去揣度的事情,一想到自己这么走了,就可能错失一个救人的机会,乔畅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苏渺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我从人过渡到天魔,是经过前期的准备设计和切割的,你以为谁都能是我么?” 乔畅被这一瞪收拾得没话可说,陆绮沉思片刻,只提醒道:“你方才进入烟雾,只花了30秒就折回,说明你行进到15秒左右就听到了这声音,而我们这次进入,起码走了1分钟了才听到,你认为两次听到的声音强弱、方向位置,是一样的么?” 乔畅仔细想了想,晃荡了一下自己的大脑。 “好像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这说了和没说的区别有吗? 陆绮只无奈道:“那就继续往前走,听听吧。” 往前再听听? 乔畅似乎明白了什么。 众人这就跟着前进,走了大概有半分钟。 忽然,乔畅又听到那女人的哭喊挠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强度和方才一样清晰,也是从前方的门传来的。 乔畅忽有了一股震悚感,从脊背那一处传到了全身各处。 明明又走了半分钟,为何听到的声音强弱和方位一模一样? 陆绮这时才回头看向了乔畅:“现在,你可听出什么了?” 乔畅想了想,苦笑着推测道:“这声音都跟过来了,这可就不像是什么火场的求救者了。” 哪里会有受困的求救者会一路跟着人的?这行动力去哪儿不成啊? 孙昔神色古怪道:“或许她不是跟了过来,有没有可能是……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我们又经历了和第二层一样的困境,经过了同一个房间?” 陆绮这次却摇了摇头。 “不,人的视线可以受到灵异领域的扭曲,但血海本身就是天魔,它不受灵异领域的影响,我们经过的不是同一个房间,也没有在原地打转。” 陆绮看向萧潜,后者如同一个被教官点名点到的学生,接受考核一样分析道:“难道这一层的房间和房间有互相联通的地方?比如排水管道?比如方才那个地下尸潮的坑洞?所以那个东西从刚才的房间,爬到了前面的房间?“ 苏渺笑道:“倒不是没有可能啊。” 他看向陆绮:“需要的话,我可以用人偶去试探一下。” 陆绮却摇头道:“你的人偶也是会消耗完的,能节省还是要节省,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他节约资源的对策一向只用在队员身上,本来是管不到和他平级的苏渺的,可经历了方才的交心、交战、和交接之后,苏渺似乎异常地乖顺了下来,笑了一笑,继续往前。 可这次走了不过15秒。 乔畅又惊呼道:“你们听!” 那女人凄厉的呼喊声、咳嗽声,和那嘶哑难听的挠门声儿,又再一次在浓烟密布的前方房间响了起来。仿佛一个被浓烟咳呛了许久的人在门后渴望着被解放、搭救,重见天日,可总不得见。 陆绮和苏渺这次对视了一眼,也听出了不寻常。 不是声音的强弱和方位问题,而是声音响起的频率在变。 从1分钟到半分钟,再到15秒,听到声音的间隔在不断地缩小。 再这么下去,一旦再度开始前进,恐怕不到区区的7.5秒就能听到,然后就是3.75秒,不断地前进,也就是不断地对折……间隔就会越来越近,直到几乎没有间隔,就会发动天魔的杀人法则? 可为什么时间间隔随着他们的前进在缩小呢? 他们只是在前进而已,没人跨出血海一步啊。 陆绮迅速思考的瞬间,苏渺忽然提醒道:“声音的方位确实一直在前方,可声音的来源……可能是在血海之内。” 等等,血海之内? 仿佛被点醒了什么,陆绮立刻看向了乔畅。 每次都是他先提醒,大家才能听得到声音。 眼瞅着陆绮看向乔畅,苏渺也看了看他,而二人也记得,乔畅一出了烟雾,就在外面大吐特吐了起来,当时还是陆绮帮他倒转还原了身体状态…… 按道理,倒转之后应该没留下什么的。 陆绮忽然想道:“我的倒转……只能回复一个人的状态,但不能抹除浸入身体的诅咒。” 只有配合元宝扳指,才能切除人与诅咒之间的联系。 乔畅困惑道:“诅咒?你们在说什么?” 陆绮却道:“没什么,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乔畅困惑道:“额这……这还往前?时间间隔在不断地缩短,我们不进房间看看吗?” 陆绮坚定道:“不……继续往前,这次你带队,你走前面。” 若是别人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乔畅可一定会问到底,可既然是陆绮,他的模棱两可也未必没有理由,乔畅就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而在他走的瞬间,陆绮忽然汇聚了向前和向后延展的所有血海,把薄薄一层的血海收拢回来,只聚在了他们几人脚下,血海的厚度因此受到了增加。 忽然,这次仅过了3.5秒,乔畅再度惊呼道:“我听到了!” 可当大家去注意聆听的时候。 陆绮却忽然往下一蹲,捞了一把血海的海水,往耳朵里一灌,竟然就这么封堵住了耳朵,听不到那响动之后,他才看向了这次的血海。 忽然,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再不被听觉干扰之后,这次增厚的血海,清晰地倒映出了几人的倒影,陆绮的倒影是没有,毕竟蔺阳冰这厮已经溜了,苏渺的倒影是破破烂烂的人偶苏渺,其余几人也是正常,可唯独是乔畅。 倒影里,他的背上竟然趴着一个焦黑模糊、且面目全非的焦尸,样子似乎是女性,那焦尸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吹着一口又一口的气儿,伸出手掌,五根手指竟好像融合扭曲到了一起,竟不断地抓挠着乔畅身上的两处纹身,把那人眼纹身和鼻子纹身都给揉模糊了一层。 而倒影之中的乔畅本人一无所觉,只是彷徨地看向前方。 以为声音是在前方的房间。 但声音的来源是他的背上! 陆绮悚然一惊之下,立刻把表盘对准了乔畅的背部,拨动表针。 倒转开始! 可是表针往后倒转了几分,空气里的哭喊声儿和挠门声儿是停止了,可倒影之中的那女尸却没有消失,依旧趴在他耳边,只是不再去挠着人眼纹身和鼻子纹身了。 时轮天魔的倒转也无法逼退这个鬼东西? 乔畅也困惑地看了看陆绮:“你方才干了什么?” 陆绮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就后退了一步。 乔畅愕然道:“你……你后退是认真的?” 陆绮马上对苏渺道:“想办法把耳朵堵住。“ 苏渺马上明白了什么,先拿了一点人偶布料,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住了,又从胸口拿了一点蠕动的黑色棉絮,分发给众人,让他们也把耳朵堵上。 乔畅一脸诡异地拿了这些像虫子一样蠕动的棉絮,深吸一口气,堵上耳朵之后,发现耳边再也听不到前方房间传来的声音,陆绮便指着水面之上,用口形道:“你看看下面是什么?” 乔畅看向下面的情景,连带着萧潜和孙昔也看向海面下方,看见那乔畅身上的焦尸——瞬间吓得脊背冰凉,萧潜倒退一步,孙昔忍不住看向乔畅的背后,而乔畅也下意识地去挠了挠背后,可什么都没挠到。 无奈之下,他们取下了耳朵之中的碎布,苏渺也提醒道:“我们能接触到的只有声音,她的本体应该不在这里,只是借着血海反折出来罢了。” 乔畅惊道:“所以……方才进来的时候,我就被这鬼东西的诅咒给缠上了?我们听到的声音,来源其实是我背上?只是经过了天魔的扭曲,才会觉得声音是在前方的房间里?” 陆绮吐槽道:“你现在醒悟,倒也不算慢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对付?” 陆绮笑道:“既然前进会让间隔缩短,那为什么不继续呢?” 苏渺意识到:“声音一直跟随我们却无法出手,说明它附着在乔畅身上,但还不够强,至少还不能出手。可我们越往前进,它就越靠近烟雾源头的那只天魔,也就会不断加强,然后强到它能触发杀人法则的一瞬间,它就会浮现出真身?” 萧潜也想道:“等它浮现出真身,它就能被攻击和封印了?” 乔畅震惊地算道:“那……那下次就只剩下3.75秒,然后是1秒多,然后就,1秒不到了……这,这很快了啊!” 陆绮笑道:“所以,你准备好了么?” 乔畅深吸了一口气:“好,来吧!” 说完,他竟然直接往前迅步一跑! 时间间隔果然不断缩小,过了3秒多就出现了响声,然后是过了1秒多,然后是…… 忽然,那焦黑扭曲、瘦瘦小小的女尸,居然再一次在乔畅的背上出现了! 不仅是在水下的倒影出现,连水上也同样能够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且这次乔畅只觉得脸上一寒,脑后一僵,仿佛一种极为可怖的诡异覆盖了背面的所有部分,让他别说回头了,连动一动手指和脚趾都是不能。 他便想立刻蠕动身上的三处纹身,可却忽然发现——三处纹身上至少有两处出现了问题。比如人眼和鼻子纹身好像颜色和细节都模糊了一层,几乎无法动弹,只有代表嘴唇的纹身勉强能动,可在没有了人眼的指引之后,嘴唇纹身就像是失了眼睛的野兽一样,开始在乔畅的身上四处游走,却找不到要啃咬的对象! 那面容焦黑模糊的女尸,则趴在他的背上,进一步在他耳边哈气,细碎嘶哑的声音传入了耳朵之中,仿佛一个火场的死者,却要把他拖入藏尸的冰窖之中。 乔畅只觉身上的温度在迅速下降,冻得一刻不能动,即将要死去的一瞬间。 陆绮立刻催动表盘声儿,齿轮转动的瞬间,那女尸开始了节节的倒退和扭曲,仿佛烤焦了的麻花在浓缩成一点,可却始终没有脱离乔畅的背部,仿佛和其中一个纹身长在了一起! 陆绮觉出不妙,立刻看向孙昔和萧潜。 萧潜率先使用手机放出灯光。 可灯光一照,那女尸只是颤搐一下,乔畅惊呼了一声,似感觉到了同等的痛苦,可女尸依旧在背上,似乎无法脱离。 孙昔则迅速翻向了素描本的一页,开始描绘起女尸的轮廓,似乎想要把她就地封印。 而苏渺想了想,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拿出所剩不多的人偶,去对付这忽然出现的女尸。 陆绮忽肃然道:“不行,他和女尸长在了一起,无论是封印还是攻击都会把他们两个一起攻击到的!” 孙昔悚然地停下了素描本的绘画,苏渺也无奈地收回了人偶,道:“那现在怎么办?” 陆绮看向了乔畅,只见他面露十分的痛苦却不肯露一声的痛声儿,似乎脊背上背了千斤的重担,压得他不堪重负,压得他高大身躯竟一点点弯折了下去,可也不愿出声求救。 可那女尸方才还被倒转扭曲着,如今却慢慢地,一节节地延展起来,似乎又要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 时轮天魔在过去是可以连续倒转好多只天魔的,让它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陷入虚弱休眠状态,可如今……它的倒转对这天魔的作用竟然只能起了这么短时间的作用,无法长久? 萧潜震惊道:“这到底是一只什么级别的天魔啊?” 一个在猛鬼大厦三层呆了十年之久的天魔,会是怎样的? 苏渺立刻看向陆绮:“这天魔似乎带了诅咒在乔畅的身上,能不能再用一次元宝扳指,切断它和乔畅之间的联系?” 孙昔谨慎指出:“但扳指是禁品,这么短的时间内使用过多,可能会引来那只扳指的原主人道长天魔。要不我用下画皮,再攻击一下这只天魔?” 陆绮深吸了口气。 “道长天魔应该是在副本之外,也许猛鬼大厦作为副本,可以暂时隔绝一下道长天魔的入侵,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先试试用元宝扳指吧。” 他立刻拿出了扳指。 果然视线一变,瞧见了乔畅和那女尸之间存在的一股粗粗浓浓的血线,正透过脊背连接在了一起。 使用过这几次扳指,他只瞧见过细如牛毛的、细如电话绳的线,可从未看见过这么粗、这么诡异的血线! 陆绮当即冷叱一声,冲过去捏住那血线,手上重重一捏。 他第一拧,血线只是薄了一些却未被拧破,倒是女尸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了头,焦黑模糊的面孔之上簌簌地掉落下了一些鲜红的血肉,整个人似乎在乔畅的背上如蜘蛛一般交换了肢体,搐动融合了起来,竟然想要爬到陆绮的背上。 陆绮只好再一拧线! 血线又薄了一些,可仍连在皮肉之间,倒是陆绮接连几次使用了扳指的力量,手上开始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尸斑,隐约可见下方的白骨,再这样下去几乎要变成一个天魔的手了。 乔畅满面苍白、震惊虚弱道:“你……你的手,不能再动了,再动就要废了……” 陆绮却不管不顾地第三次搭在了那条代表了诅咒的血线上,冷冷道:“再来一次!” 忽然,他觉得手上一轻。 血海之下,蔺阳冰忽然走了过来,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也拧在了那条血线之上。 陆绮震惊地看了看他,而他淡笑着耸了耸肩。 这一刻,水下的倒影似乎再次叠加到了水上。 却不是捣乱,不是恶作剧吓唬人,而是危局之中伸过来的一只手,从不犹豫也绝不倒退的一次重叠。 陆绮立刻明白什么,原本颓然的精神猛地一震,再度用戴着元宝扳指的手,拧动了那水上的线。 忽然,那焦黑的女尸仿佛受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可怖攻击,在原地惊声尖叫了一声,其惨烈程度令人头皮发麻、让听到的人仿佛连体内的脏腑也被震得一鼓一动,全身的血液都为此或沸或腾或翻来倒去。 终于,陆绮发出一声愤怒的冷叱:“从我的队员身上滚下来!” 那一根代表诅咒连接的,原本难以拧动的粗浓血线,在水上水下两只手的重叠之下,在倒影和现实交汇的一瞬间,彻底被拧断在了这一刻! 随着女尸消失,乔畅也在同时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钻心彻骨的惨叫,然后彻底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等待,昨天可能是例假来了实在不舒服,今天就把接近8千字更新补上了!希望看得过瘾~ 听到有读者想说看直播线,我也有点好奇,是想继续看副本线,还是偶尔插播一点直播线呢?之前插播直播线有点怕打乱节奏,但是直播也确实能够提供了一些reaction和全球爆火的反应,追文的宝也不多,有意见就随便提吧,我都会看的~ 第42章 血海滔滔(4)[VIP] 当那具可怖的女尸彻底消失在乔畅的背上时, 乔畅也彻底瘫软倒下,立刻被孙昔和萧潜扶住。 眼看他虚弱苍白到了整个人如薄薄的一张纸,好似随时都快晕厥过去,孙昔开始检查起纹身的状态, 瞧见上面几乎像是被抹掉了一层颜色, 人眼纹身和鼻子纹身都变淡了许多。 她不知这是好是坏, 萧潜也有些手足无措, 而乔畅却只是强压疼痛,豪气一笑道:“没什么的, 比这更坏的事儿以前也经历过……你先别看我,去看看陆绮吧……” 通常这个时间,陆绮早就过来查看了并且进行倒转了。 可他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则说明他那边的状况可能更糟糕。 萧潜立刻看向陆绮, 面上微微变色。 陆绮的状态不该拿糟来形容。 而是两个字——诡异! 这是萧潜第一次见陆绮过度使用元宝扳指, 第一次见他用是在刚进入副本的时候,那时陆绮用过就算用过, 如呼吸一般自然, 看上去是没什么可以担忧恐惧的,所以当孙昔说出过度使用可能带来的隐患时,他还没什么概念和画面。 可如今终于晓得, 禁品为何会是禁品。 三次使用元宝扳指之后, 陆绮的左臂已陷入了彻底的青紫干瘪,大片大片的尸斑在上面如诡异的画一样儿蠕动着, 五指上抓下挠,如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细微地搐着。 苏渺苦笑道:“喂……你这只手若是不加以处理, 可就要变成天魔的手了?” 陆绮瞪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勉力用右手握着左手的腕子, 先用表盘镇压了左腕尸斑向肩膀脖颈处的蔓延。 这第一招果然奏效,尸斑的蔓延停下,蠕动收缩,颜色变淡,可没有完全消失。 看来过度使用元宝扳指所带来的污染,没有这么容易就被化解啊。 陆绮只好出了第二招。 他瞧了瞧水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已不在,他就跺了跺脚,任由那血海之水从他的脚尖鼓鼓涌涌地翻了起来,血色的水流忽然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上爬蔓,竟温柔地越过了膝盖,欢快地越过了大腿,如攀高山登玉楼一样绞过了腰间,从肩膀那边再度往下,流覆到了整个左手手腕。 这种对血流的操控,如变魔术一般惊得所有人一震也一惊,连苏渺也看得入了神,手里抱着的玩偶都不那么香了。 带有海水咸腥味儿的血流覆盖了腕部,终于让造反一般四处蠕动、侵绞的尸斑达到了退却、消减,那覆盖在手上的青紫干瘪退却,仿佛一只古老天魔的痕迹从陆绮身上剥落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冒着晶莹而出的虚汗,就要去把手上的元宝扳指给取下来。 可触碰戒指的一瞬间,某种未知的抵抗在显现,让陆绮右手手指上的颤搐忽然加剧,表盘的时针也在微微搐动和晃动,仿佛之前的各种透支所带来的恶果再度在此刻显现,让他的身体往后一个退却,踉踉跄跄之间,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苏渺立刻冲上去。 可却愕然而立,僵在几步之遥的距离。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是晚了一步。 所有人也在此刻愕然地发现,陆绮往后一个晃荡和踉跄,却没有跌空、失足,亦不曾撞到滚烫炙热的墙壁。 而是跌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近乎透明的阴影,居然在那一瞬间钻出了水面,成了贴着他的一个清凉而虚幻的人,像一层水汽覆盖着陆绮,如一道虚幻的海市蜃楼浓缩到了这一点,只为陆绮而存在。 苏渺此刻僵在原地,脸上抽了一搐道:“是……你!” 那人只凉笑一声,揉了揉陆绮那只尸斑遍布的手,忽一用力,取下了那只冥顽不灵、反抗剧烈的元宝扳指。 然后放入了陆绮的右手。 而陆绮亦松弛了几分,默契地摊开手,任由那人把受到了压制的元宝扳指,轻轻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这一分动作里包含的默契、自然、信任、尊重,从未在之前,也未必会在未来体现。 可却在这一刻实实在在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叫他们觉得这一人一影好得仿佛真是一个人的两个面,这种动作和身法上的同步异常地温和,温和到都有些诡异了。 因为这个人的名字是……蔺阳冰。 陆绮的宿敌,至少名义上还是宿敌、仇人、对手,此刻和他默契到了这等地步? 这真的是三年以来朝夕相处的灵异侵蚀能解释得了的吗? 萧潜咬着牙看着对方,危机感骤升。 乔畅若有所思地看向一切,忽就无缘无故地想到了那漫画。 孙昔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该不该,苏渺是无言看向这一切。 忽然攥紧了手中的人偶。 指头深深嵌入人偶身上的碎絮破口之中,让原本舒服躺着的小人偶都有些不舒服地挪了挪。 而从血海之中钻出的蔺阳冰,此刻从陆绮身边站了起来,温和地看了陆绮一眼,可当他看向苏渺的时候,全副的温和只剩下冰川般严酷的杀气。 “我说过会回来要你的命,现在的陆绮处于透支后的虚弱,他可阻止不了我啊。” 陆绮的眉头微微一紧,刚要说点什么,却忽然咳嗽起来,而苏渺听得这话,那本就干涸的唇角,就如提线般地往上僵硬一动,漏气似的漏了笑,三分诡异也笑出了十分。 “我也不希望他阻止,你上次溺杀了我的原身,这回要是不杀回来?岂不是我亏了?” 蔺阳冰自然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就仿佛踏出了无数步,在血海之上踏出了无数的涟漪与血浪,仿佛某种不可预知的诡异正在扩散开来。 可却忽然惊住。 他往下一看,发现涟漪倒退回去了。 回头一瞧,却见是陆绮把表盘浸入了血海之中,直接在水中拨动了一切,使得原本扩散四溢的流水和涟漪都一起回来了。 蔺阳冰有些诧异地看去,陆绮只淡淡道:“你是不是忘了,血海与血海之间本就是相通的?” “你能借着我的血海随时随地地浮现、入侵,对你固然是方便,可当你浮现时,也等于把自身的灵异寄托在了我的血海上,当我暂停了自己这片海,不也把你这浪头也刹住车了?” 蔺阳冰猛然意识到——这仿佛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苏渺似得了什么襄助的信号,这回轮到他阴笑着往前一步,胸口的各色人偶都钻了出来,一个个的摇头摆脑,拱卫着一个黑色的小人偶。 蔺阳冰则看也不看他,只看陆绮,仿佛是半恼也半笑。 “陆绮,我刚刚帮了你。” 他心情好像不太好,都不喊“小陆”了。 陆绮却冷静道:“再怎么帮,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你杀他。” 蔺阳冰的表情忽的消失,这次连微恼的笑都呆不住了,连看向陆绮的眼神也是一样地冰冷凝定,在陆绮说出这话的瞬间,仿佛万海深渊的凛冽深寒,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你这样定住我,是要帮苏渺杀我第二次么?” 陆绮陷入了沉默。 蔺阳冰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如雪光下的坚冰。 他素来把敌与我分得坦荡,可即便是面对陆绮这样的宿敌,他也不顾前仇地多次救助、帮忙,当然还是渴望得到一些正面反馈的。 得到一个来自可爱后辈的善意,得到一个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死敌的认可,谁会不想呢? 可是陆绮……他又要帮自己人了么? 虽然本就该如此,本就理所当然。 可为何他还是有些失望? 难道他是盼着别的反应? 苏渺眼看二人僵持,立刻上前一步要扔出那个人偶。 可陆绮却冷声叱道:“你也不许动手!” 苏渺一愣,问道:“你不是说你不会阻止我的么?” 陆绮抬眼就道:“我说的是——如果他不听我的,那时我才不会阻止你和他打,我还没和他说呢。” 苏渺是不信了:“你说了他就会听?” 陆绮忽然看向了蔺阳冰:“老蔺。” 简简单单两字,让蔺阳冰的口气稍微显得有些慵懒:“小陆叫我作甚?” 熟稔的口气让苏渺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什么? 陆绮却一边定住蔺阳冰,一边也极认真温和地看向对方:“老蔺……我已经用过元宝扳指三次,我原本觉得副本能挡一挡,可现在看来,按着这禁物的强度,扳指的原主人道长天魔可能随时会突破副本的限制,来到这个副本之内,而且这第三层的源头天魔可还在呢,浓烟的环境对你并不算上风,而苏渺自有对付你的手段,你觉得现在真的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时候么…………” “道长天魔?”蔺阳冰无所谓地听着、念着,本是习惯性要撂下一丝挑衅的冷笑的,可听到后面忽然觉得不对,好像慢了一拍似的反应过来,脸色跟着大变大化,最后终于惊道——“等等……你说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眉宇间流溢出的亮色几乎照彻了空间,笑得也不可思议。 “你当我……自己人?” 陆绮淡淡道:“多年的宿敌若是遇到了更大的敌人,偶尔也可以统一战线、互相合作,你说是不是?” 他话是这么说,目光却是扫了周围的所有人,仿佛不止是说给蔺阳冰听,也是说给苏渺,说给乔畅和萧潜和孙昔。 可话一出,震惊困惑在所有人之间扩散开来的时候,蔺阳冰却还是沉了沉眸。 “我若不答应,你是不是会继续定住我?” 陆绮只冷静分析道:“你既出现,也肯定有手段可以脱困,但脱困会让你付出代价,你定然也不希望在这里浪费灵异,何不各退一步,你别去杀他,我也拦着他不去封印你……” “我若肯退。”蔺阳冰笑道,“他就肯退么?你肯劝他么?” 陆绮这次看向了苏渺。 “我容你披着天魔的皮在我们之间行动走去,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些特权。他没出手之前,希望你也别出手。” 苏渺冷冷道:“老陆,做人都得公平些,他都已经放了话要杀我了,离出手也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你现在松开禁制,他必定马上扑向我,根本不会再给我什么等待的机会……” 陆绮淡淡道:“只差最后一步,那他不是还没动手么?” 苏渺愕然道:“这……你非要等他动手杀我了才算么?” “老苏,恕我直言,你已经是天魔了……”陆绮只抬头看他,“他对你的动手无法真正杀死你的身躯,而无论他把你伤到如何地步,只要你的意识还在,我都能把你回溯过来。” “同样地,我对他也是。” “在场之中,只有我有这逆转生死的能力,只有我有这评判裁决的资格,也只有我,能决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关于这一点,你信不信我,服不服气?” 苏渺的沉默犹如长久堆放而发了霉的棉絮。 他有些不服气地咬着牙,攥着人偶,他瞪着眼前这个如同有人撑腰而越发挺直腰板,笑得愈发嚣张意气的蔺阳冰,心里恨不得手上多出一千一万个人偶能砸过去,淹死他。 可瞪了这么久,恨得牙痒痒。 他就是不去瞪陆绮,也很难恼怒对方。 因为陆绮从不是个一个喜欢炫耀权利和实力的人。 正因他的克制,他一句话的力度就比得上别人的千言万语,更何况他如今说了不止一句,其中的信心和决意早就胜过之前的十倍百倍了。 如果他说不想苏渺动手,如果他让苏渺不去决战,而苏渺却不听号令的话…… 那敌我之间的转变,顷刻就翻天覆地。 陆绮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毫无根据。 毕竟苏渺心知,蔺阳冰也知,大家都明知,他舍弃了人类躯壳,其本质已是一只天魔,比第二层的吴队长更为彻底,从某种程度上说算是一个随时可能暴雷的友方,他和蔺阳冰这个勉强能被接受的敌对方,在陆绮心中算得上是半斤八两,所以敌我立场,只在陆绮的瞬息判断、只在一念一心之间。 通篇思考过滤了冲动,保留了理智,让苏渺叹了口气,让了一小步,收回了人偶。 “好,他要是真能忍住仇恨不动手,我也可以先不动手。” 但他断定对方忍不住。 蔺阳冰怎可能忍得住? 他对陆绮可以说得上是心有别思,图谋不轨,可他对李问先和自己向来是冷酷无情、能杀就杀,这样的男人绝不可能憋得住杀气。 可陆绮点了头,也看向了蔺阳冰。 蔺阳冰只淡淡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杀他。” 陆绮道:“可你没想杀我。” 蔺阳冰笑了一笑,眉尖凛冽道:“你是你,他是他,他算是什么东西?早就舍弃了人形的天魔,和你怎能相提并论?” 陆绮瞪他:“和我不能相提并论?可你和他明明半斤八两。” 蔺阳冰仿佛受到了某种侮辱:“你怎么拿我和他比呢?” “是不能这么比。”苏渺仿佛放下了矜持,快乐地嘲讽敌人道,“像他这种往体内塞好几只天魔的移动天灾,平生只顾自己的强弱快活,对民众的生死不管不顾,他好意思和我比?我的手段可比他保险多了,我失控的灾难也不会比他大。” 陆绮还没说话,蔺阳冰马上向苏渺那边瞪去一个眼刀:“如果不是你们当初围剿我,我现在早就驱动了第五只强大天魔,本体那边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失控的风险!” 苏渺嗤笑:“即便是三年前的你,也连我们仨都打不过,你还驱动那第五只天魔?你要能驱动,我和小陆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儿?” 蔺阳冰却笑得越发滑稽,竟然拍起手来,演讲似的数落:“当初也是陆绮设计的局,他是主力,李问先其次,最末才是你,他能在血海里不死也不光是因为我留情,而是因为他太强而我不得不顾忌,倒是你死得最快,他这个活得久的主角都没说话,你这光速赴死的配角,倒会给自己揽功劳?厚颜无耻不过就你这样的吧?” 连番攻击,已让苏渺平静下去的脸色如沸腾的汤锅一般猛烈搐动了几分,他刚怒不可遏地要扔出什么来,萧潜就在陆绮的眼神示意下冲了过去,赶紧劝抚安慰几句,可架不住苏渺的怒火被激发了好些出来。 “不如我现在就封印了你,再把你的本体追出来杀了!” 眼看着这吵吵嚷嚷、沸反盈天,陆绮只瞪了蔺阳冰一眼。 “别以为你踩一捧一就会让我感激你,你说得越多挑拨得就越深,再多说几句,我也和你动手!” 说完,就松开了禁制,迎来了蔺阳冰的浅浅一笑。 转瞬间,他脚下的血海也翻涌起来,陆绮微微一愣,却发现这海水只是虚晃一枪,没有真的作怪和攻击,而是流向了其中一个房间,从门缝里钻进去,溜达了一圈,又钻了出来。 “血海告诉我——这个房间算是安全的,不如我们先进去休息下?” 这就是他试探房间的方式么? 陆绮想了想,看着乔畅如今的虚弱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修整一下再出发吧,只怕接下来就要决战了。 房间一打开,竟然与方才那个地下有尸潮的房间一模一样,唯独地板上没有黑洞,众人一阵恍惚之下,蔺阳冰却先走了进去,笑道:“这个房间下面也是有尸潮的,不过只要拿血海浸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就能起到隔绝的作用,让它们暂时不敢过来。” 还有这个作用? 众人当即反应过来,一一踏入了房间。 果然房间地板上附着了一层淡淡的血海之水,但除此以外一切如新,时间就仿佛在这个房间停止了一般。 陆绮立刻让乔畅躺在沙发上接受时轮天魔的治疗和孙昔的查看,顺便让萧潜继续给手机充电,叫苏渺和蔺阳冰分别坐在房间的两个角落,绝不可靠近彼此,更不能和彼此说话。 ……感觉就好像在幼儿园管两个问题儿童一样。 他叹了口气,但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沉寂已久的手机弹出了弹窗。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您可以抽取池子,获得禁品,以解救队友的伤势】 【如果积分不够,您也可以开启直播,每半小时的直播就能增加10分的积分】 这是APP有意诱氪,有意引他再度开启直播么? 陆绮不是有点心动,而是更加好奇这APP说的抽池子,到底能不能蹦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他再度看向了苏渺,分享了APP的通知,然后问道:“之前问得不够详细,我想问问你来到副本之前外面直播的情况,我知道全球范围内都引发了巨大的骚乱,也晓得分局内外已经乱作了一团,可具体到地点和个人,我想知道言川市那边怎么样了?网上的舆论对我们怎么看?是否会影响到杨局?还有任亦云怎么样?最后还有李问先……他联系你了没?” “我想知道更多的情报,然后决定要不要再度开启直播。” 问题倒是一样样不停歇地抛出,把众人的好奇心也勾了起来,就连蔺阳冰这个始作俑者,也有些好奇地看向了苏渺,仿佛期待他给出一些有意思的答案。 缩在角落里抱着人偶的苏渺倒是笑了笑,道:“要我说详细点啊?” “可以是可以,可我建议现在先吃东西,先喝水,吃吃喝喝完了再听。因为听的时候容易吃不下,喝水也会呛着。” 陆绮挑了挑眉,蔺阳冰不置可否,倒是乔畅在沙发上躺着也有些心有余悸:“……苏队说这么吓人干什么?” “吓人?不吓人啊。”苏渺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但是等我说起直播以后引发的具体情况,还有你们几个人在网上引发的各种讨论和你们在民众,在分局里的新形象……” “那你们要听的乐子,可就大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插播直播秀,然后开启直播,乐子就来了!~ 第43章 血海滔滔(5)[VIP] 苏渺都给了警告了, 陆绮当然选择听了。 他率先往嘴里塞了一些东西,但这压缩饼干实在不是什么美味,吃下去和嚼腊糖似的。 偏偏蔺阳冰盯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明明没在笑。 却温存出了几分观察的笑, 像一个古希腊的雕像站在那儿, 靠着墙, 当他温和下去的时候, 连犀利深邃的轮廓都是温和的。 好像陆绮不管在干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有点乐子、存点意思、算点风景的。 陆绮本来不在意。 蔺阳冰对他的注视从不包含任何恶意。 可他忽然想到, 对方就是这么藏在任何一处存有积水的地方里,在阴暗的角落里,没有恶意地看着自己吃了三年,喝了三年, 甚至是洗了三年澡, 换了三年的衣服。 …… 忽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瞪了对方一眼。 对方倒似被这漂亮的一瞪娱乐到了似的,笑得更深更似挑衅, 好像在犯贱似的说——你只是瞪我而不去骂我, 你是不是不讨厌我?你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 这种无形的交流,导致一旁的苏渺也加入了互瞪大战。 他本就一直死死盯着蔺阳冰,此刻眼中的恶意更是毫不掩饰, 像一只蜷伏在阴暗角落里的鬼偶, 直瞪着侵入房间的流浪犬,下一秒就能扑过去, 好像马上能咬脖子了。 陆绮咳嗽几声,招呼萧潜等人把能喝的喝了, 让他们给虚弱的乔畅也喂了几口。 苏渺还在瞪,蔺阳冰还在看陆绮, 陆绮还在头皮发麻。 他便只好又重重咳嗽一声。 结束这等边无限三角循环。 苏渺这才回过神,开始讲述。 直播之后的一片混乱局势,那可真是勃勃生机之下的一片万物竞发,在任亦云和苏渺都主动感染氪命APP,等待摇人期间,分局里的人是措手不及,分局外那更是什么妖魔神仙都出来了。 首先是宣传科的人先爆掉了。 乔畅听到这里,哪怕在虚弱之中也忍不住抬起头问道:“这……是不是我在直播里给分局抹黑了……连累了宣传科吧?” 苏渺笑道:“和你那破漫画没关系,是你局宣传科的同事忙着删除网上的视频,都用到AI去甄别了,还抓了市内几个造谣的,可就一天时间,我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陆绮忍不住道:“是关于副本的高清视频泄露了?” 苏渺点点头,由于天幕上的录像是二十倍速播放的,一般人用手机摄下来的像相当模糊,流传到网上虽然悚人,但就结果来说还没那么可怕。 所以宣传科的人删得爽,抓得快,截得全。 可在一天之内,就有IP于海外的人上传了高速高清摄像的录像,堪称多角度、全方位,其高清程度和他们内部分析用的视频几乎一般无二,这流传的视频一下子就点燃了全网。 这下是封也封不掉了。 正式官网肯定是压热搜压话题的,当早上的任亦云点开了手机屏幕上的民间论坛,发现无论蓝白色论坛还是绿色粉色论坛,帖子里无一例外是: “爆料:天幕事件背后的真相!是否与特事局使用禁品有关?” “天幕事件再掀热潮:高清录像首度公开。” “从天幕事件看特事局的失败之路:十年灵异抗争走向何方?” “特事局,无论你在做什么,请等一等你的民众。” 由于陆绮等人的资料头像在外都是机密,普通民众即便看到泄露的视频,也不会第一时间认出副本里的人是谁。 所以这锅就先扣在了特事局总部的头上。 任亦云倒是看得风平浪静,毕竟有锅大家一起背嘛。 但杨靖很显然是暴跳如雷,毕竟经费大家一起没嘛。 而听这描述的陆绮等人,陷入了一片难以形容的死寂。 毕竟社死大家一起死。 但死也有上下嘛。 只要没被扒出来是他们几个人,锅是特事局一起背,那就好。 面对众人稍显安心的沉默,苏渺笑着安慰道:“没事,还有呢。” 几个小时后,不知是谁认出了副本里的陆绮等人,也许是总部的,也许是别的分局的人,也许是民间封魔者,总之情报再度泄露,民间各色博客帖子的标题马上就变成了…… “惊人内幕!天幕四人来自与言川市特事局!” “热门话题:天幕为言川市特事局单独事件!” “揭秘言川市:四人成为封魔者的传奇经历! “天幕事件震撼反转:天幕四人领队竟是言川市分局队长!” 锅在总部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扣回了言川市分局这个巨大的屎盆子上。 任亦云看得眼皮子一跳一动的同时,宣传科的同事连眼皮子跳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仅仅一天之内,流水般的投诉邮件、询问电话都涌入了分局,投诉热线直接就被打爆了,□□更是几乎瘫痪。 更别说海量的市民堵在了分局门口,要不是分局外面驻扎的防污染部队起了作用,还真要闹出天大的乱子。 好不容易把人给驱散,可网上泄露出来的情报,又再一次引爆了沉寂下去的神经。 “天幕事件再度发酵,言川市陆绮的神秘过往被曝光!” “天幕事件引发热议,陆绮以外的另外三人又是谁?” “带你走进天幕,八一八天幕四人之间错综复杂的过往。” 任亦云当即看得懵了一圈,点下去之后,发现不但陆绮的身份背景被扒了出来,连乔畅、孙昔、萧潜等人在进入分局之前的职业、生活、背景关系,也被尽数公开了一圈。 陆绮、乔畅等人从小到大的学校、工作,甚至接触过的人,都几乎被放在了数倍的放大镜下仔仔细细地观看。 乔畅在唇角无声搐动了几分后,直接把脸往下一埋,试图把丢得全球都是的脸埋入厚厚的沙发之中。 萧潜开始盯着手机屏幕并眼神空白。 孙昔已经开始攥紧了素描本,脸都快贴进去了。 而陆绮听这描述,已牢牢捏紧了手腕上的破表,忽然,他抬头猛看向蔺阳冰,眼里忽然冒出一种极危险的气息。 “你还在笑?” 蔺阳冰被看得一愣,仿佛被这难得的危险气息激得出了什么求生般的本能,便冷静淡漠地否认道:“我没笑。” 陆绮指出:“……你刚才明明就是在笑。” “真没有。”蔺阳冰居然能冷静地伸出手,把脸上的弧度都给扯平整了,“我想笑就会大声笑,不会藏着捏着。” 陆绮皱了皱眉,难道他真的没笑? 对方笑不笑本来没什么,可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笑声。 很猖狂的那种。 但大家都陷入了各种程度的抓狂。 即便是苏渺,他的笑也没出声啊。 陆绮忽然想到,前的这个蔺阳冰不过是水中倒影在现实的投射,他的真身应该还是在水下。 于是他看向了一旁的水杯,赫然发现——现实里的蔺阳冰是没笑,可倒影里还有个蔺阳冰,笑得那叫一个兴奋和扭曲,这笑的力度特别大,掰下来分给十个人笑一年都笑不完。 你说他不是幸灾乐祸,说他不是笑陆绮丢面儿丢得全球都是,那谁信? 陆绮看过去的一瞬,倒影里的蔺阳冰脸色一变,马上不笑了。 因为素来克制冷静、中立温和的陆绮,此刻举起了一个水杯。 直接一个大力投掷,朝着现实里蔺阳冰的位置砸了过去! 蔺阳冰楞得躲了一圈,耸了耸肩道:“我在现实里可没有笑,苏渺可一直在你们面前笑啊,我在水下笑笑还不行么?” 陆绮冷冷道:“行啊,一会儿我先去水下打死你,你再笑。”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之人的高度赞同和共鸣,甚至让苏渺都竖起了大拇指,叫已躺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乔畅都抬起了头在笑,萧潜和孙昔更是目光一亮。 何以解忧?共同揍人! 处于风暴中心的某个人倒是好整以暇。 蔺阳冰先坐了下来,随即笑道:“开启直播确实给你带来了不必要的关注,但也给沿海几个市带来了必要的关注,灵异力量的投入资源肯定会被倾斜到沿海地区,你信不信?” 陆绮看向了苏渺。 苏渺摊手道:“我赞同打死他,但我也觉得直播不是全无好处,它是引发了很多不必要的关注,但也引发了一些有用的关注,至少……总部派的人在来的路上了。” 陆绮惊奇道:“总部也派了人过来?是谁?” 苏渺笑道:“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不管是圈内圈外,咨询你的人都已经太多太多了。” 陆绮本人除了被全方位扒出来,他在副本内的表现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甚至过于关注了。 他在副本里使用的手段、命令、话语,被各大分局的人反复播放和宣传引导。 然后是他穿的鞋子、内衫的牌子,都被有心人扒拉了出来,甚至于他手腕上的那只破旧铜表,还有人去专门的古董网站询问款式,想买到一模一样的,可没有一个是重复的。 连带着萧潜的老式手机也被扒出了款式,已停产的手机居然忽然出现在了网购推荐单利,且下单量在一天之内狂增到几万。 有关于陆绮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甚至是一根头发丝的不同。 都能引发了某种逐帧分析、放大观看的巨大风潮。 各种挑刺的、花痴的、羡慕的、敬佩的评论涌现在了网上。 主要集中在了领队陆绮上。 女性观众表达了对陆绮各种动作的欣赏,主要出没在各种关于陆绮的慢放视频下,和关于他各色微表情的变化里,积极溢美之词不说,连MV都在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出来了。 男性观众则对陆绮的战绩更感兴趣,有些人结合过往的灵异新闻,推测出了哪些事件是他处理的,推测哪些是他参与的,甚至还有战力党对比了他和乔畅、萧潜的战力,产出了各种小论文,进行吹捧、拉踩、反串。 性别不明的观众则表明了对陆绮肌肉线条、性向趋势的猜测,主要是依据于陆绮年轻时曾经被男性追求过的新闻。 陆绮在此刻已经听得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了。 甚至古井无波地给自己倒起水来,好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干部。 一旁的萧潜乔畅听得一怔一楞的入了神。 而蔺阳冰是左听左不对,右听右别扭,奇怪地问道: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人好好的灵异事件不关注,跑去关注陆绮的外表、肌肉,还有性向?” 苏渺见他不开心,就开心了:“这还是好的舆论,还有别的呢。” 在这种愈演愈烈的逐帧分析风潮下,舆论悄然无声地转了向,变成了另外一种完全离谱的模样。 “天幕第一录像的隐秘结局:观众未曾看到的最后一幕!” “天幕第二录像引发全球关注,陆绮口中的蔺阳冰是谁?特事局队长与昔日血海组织首领之间的关系是?” “天幕事件重磅揭秘:陆绮单枪匹马处理了蔺阳冰,副本中蔺阳冰男鬼归来,复仇索命!” ““天幕事件后续:血海组织宣布对此次天幕直播负责,恭迎首领归来!” “天幕事件主角的命运转折点:陆绮在血海之下的经历改变了一切!蔺阳冰魂飞魄散,血海组织再无筹码!” 蔺阳冰懵了:“啊?” 这是造谣! 谁造的谣? 他忍不住看向苏渺,怒色抗议道:“你们分局全是舆情废物嘛!这等谣言还任由它在网上散步?什么男鬼归来?什么魂飞魄散?还有血海组织什么时候会说出恭迎我归来这种蠢话?” 忽然,蔺阳冰愣住。 因为这次轮到他听到了笑声。 一种很久没有听到的,悦耳动听,欢快舒畅到了极点的笑。 蔺阳冰怒得立刻看过去,却发现这笑声儿——来自于陆绮! 这位克制到了极点的队长,仿佛是忽然之间就笑出了声来。 严肃了这么久,憋闷了这许多,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笑得声音耸动,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好像整个人都要蹲到地上,把面肌都笑动几分。 笑是满地搁不住,笑是把乔畅和萧潜的笑也勾了起来。 整个房间弥漫在一片笑声引发的快活氛围里。 除了蔺阳冰。 他先是愤怒地瞪着在笑的陆绮。 然后,愤怒变成了发愣。 发愣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痴色。 好像,本来是很想生气、恼恨,说点什么骂点什么的。 可是,陆绮在笑哎。 笑得还这么鲜活动听,这么可爱生动,这么充满少年人的气息,而不是那种公式一般的,严防死守的笑,也不是那种充满敌意和嘲讽的冷笑。 因此他听着这笑,看着陆绮,都忘记自己应该要怎么发怒了。 也不能怪他。 毕竟蔺阳冰直到此刻,已有整整三年,都未曾见过这让他曾经惊艳、曾想再度看到的笑了。 眼看着蔺阳冰是不发怒了,居然还有一点点地开心。 苏渺马上就不太开心了。 陆绮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眼瞅着四方,看着大家都在瞧他,才觉出自己失了态,哪怕是笑也笑得太过了。 身为队长,情绪要用得不多不少,身为蔺阳冰的宿敌,笑和怒都要恰到好处,而作为陆绮,喜怒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合适。 他立刻收了笑,尽力维持冷静地看向蔺阳冰。 “你方才不是振振有词地说直播有用么?轮到自己被编排、被造谣、被八卦,就不习惯了么?” “怎么预料到了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你就这么冷静,没预料到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就破防了?” “你按下直播键引起全球关注的那一瞬间起,你的身后名也得是这代价的一部分啊。” 蔺阳冰深吸了一口气:“但这舆论也转得太过突然了……明明该放在你们身上,放在吴巍然和辛千秋的失职之上,怎么就忽然变成我是中心,还把血海组织也牵扯进来了?” 陆绮马上看向了苏渺,又忍不住笑了笑:“你接着说吧?是不是分局那边发力了?” 苏渺也忍不住笑了。 其实当时看到网上漫天飞的泄密和造谣,直接就把指挥大厅里的任亦云气得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当场摔掉了一个手机,砸开了两个矿泉水瓶,翻了一桌的文件,做了桌面清理大师之后,他险些就要去宣传科越级指挥那群傻眼了的新人。 让他们别光急着删帖,赶紧查IP,找内鬼! 到底是谁泄露的情报? 还是一旁的杨靖冷静下来,分析道:“虽说特事局有保密条例,可那是在员工进入分局之后的经历才能符合保密条款,他们进入分局之前的生活,没法完全保密,抓到了泄密人也不能怎样。” 当时分局内的洛枫也提醒道:“目前这些泄露出来的情报没有涉及绝密的,应该不需要内鬼,只需要问一问陆队等人的亲友就能知道,总会有人回答采访的。” 任亦云立刻警醒过来:“那先让部队派一些人过去,查找陆绮他们的关系网,把他们的亲属、同学、对头,所有人都控制起来!要快!” 洛枫惊道:“亲友就算了?他们的对头也要控制起来?” “当然了!但凡和陆绮吵过架、拌过嘴、有过冲突的人,统统给我控制住,抓了!把认识乔畅、孙昔、萧潜的人也给控制住,不能控制住的就给我口头警告,现在谁都不能泄露更多!” 洛枫先是目瞪口呆,然后被任亦云的这把新官上任三把火惊得赶紧去抓人,晚一步就是他自己被控制了。 这时苏渺在角落里看得直摇头,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任亦云倒是记起了杨靖,提醒道:“杨局,能不能把这些人的名字都列为敏感词?把论坛的讨论全部禁掉。” “其他人被扒个干净就算了,陆绮可不能全都裸了啊,他以后还要代表分局出去混的啊。” 杨靖只是晃了晃手机上爆满的弹窗消息,一种认命的无奈在脸上浮现:“总部领导的电话都把我打爆了,再过一天总部的小组就要过来督查了,这时候封论坛立违禁词有啥用?民众的怒火和惊恐都是需要宣泄和安抚的,这越封可越反弹啊。” 任亦云想了一想,仿佛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人情智慧,去倒出这么一个结论。 “如果蔺阳冰很早就附在陆绮身上,全球直播可能就是他搞的鬼,这总不能锅都让我们背,力气都让我们出,他和血海组织什么血都不出,这不合适吧?” 杨靖当时的表情那叫一个醍醐灌顶加惊奇领悟。 “你的意思是,舆情汹汹,堵不如疏?” 当时坐在角落里的苏渺注意到,一提到这个与分局有着血海深仇的男人,任亦云那原本无奈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报仇雪恨般的爽快笑容。 “杨局,既然现在言川市特事局都被放在风口浪尖了,那为什么不把水搅浑,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蔺阳冰和血海组织上呢?” “事情能这么快就在网上发酵,除了天幕的作用,背后肯定还有国外组织和民间组织的推手,搞不好就有血海组织在下场。凭什么就他们能带节奏啊?我们也带带嘛。” 杨靖立刻醒悟道:“我等会儿就去宣传科,请别市的宣传科也帮忙,把舆论搅浑,重点就放在陆绮和蔺阳冰的关系上,还有蔺阳冰在这次副本中起到的作用和表现。” 任亦云笑得格外爽快:“这不够,还得说说陆绮当年是怎么痛揍了蔺阳冰,现在又是怎么绝地反击,把蔺阳冰这家伙在血海之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哦,还有蔺阳冰这厮当年骚扰过陆绮的,把这事儿也说一下,千万别忘记把他的过往也扒拉出来!” 听苏渺描绘到这里,蔺阳冰恍然大悟、顿生激怒,连水做的拳头都要烧起来了! “这家伙……这家伙居然!?” 陆绮本来要忍住的。 可是根本忍不住。 二度笑出欢声来。 “任亦云这家伙……当代队长当得可真不错啊!” 作者有话说: 继续日六千,严肃这么久,插点直播线沙雕一下哈哈哈,喜欢看的话可以考虑全程直播?或者更多插播? 第44章 血海滔滔(6)[VIP] 蔺阳冰在瞧见陆绮的二度发笑, 面上的表情顿时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怪诞和脱离。 “舆论转向了我和血海组织,你听得这么开心做什么?” 陆绮笑了笑:“我开心么?我哪里开心了?” 蔺阳冰的眉头就像那一高一低的跷跷板,仿佛一个天大的问号镶嵌在了他的脸上,此刻正活灵活现地多角度展示着内心的震荡和困惑。 “你明明在笑, 你还不开心?” 陆绮这才收了笑, 抬眼看去, 目中闪烁出一种夺目且耀眼的精光, 明明他已经没在笑,可那漂亮的唇角弧度, 如在白炽灯的光下流溢着某种近乎挑衅的光泽。 “我的笑只是给你的一份回应,你蔺阳冰不是一向喜欢看我笑的么?” “还是说……比起看到我发笑,你更想瞧见我生气恼恨、无可奈何、任你挑拨情绪和喜怒的样子?” “轮到自己的喜怒被人掌控,被人挑拨, 就不乐意了吗?” 蔺阳冰一愣, 仿佛积攒的情绪顿时倾泄,像是被粉饰涂刷的墙壁被人戳破, 纷纷露出了各色的斑驳。 是啊, 他何时竟这样地小气? 挑拨陆绮的情绪,固然给他带来无上的乐趣,可难道他就真如陆绮所说, 只是享受操控他, 只执着于那一点缥缈无形的优越感,而不是享受培养陆绮的感觉么? 他眯了眯眼, 看向陆绮的神色稍微平静了几分。 既然他喜欢拨弄陆绮。 那也该享受被陆绮拨弄。 如果一个宿敌只是被他玩弄,而无法去玩弄他、挑拨他、激发他, 那又算是什么敌人? 更何况,陆绮此刻锋芒毕露下, 那种胜券在握、一转局势的笑容和得意。 好看极了。 想让人狠狠揉捏一番。 蔺阳冰笑了一笑,在心中已想象出了无数版本的那一晚,然后忽然就觉得没那么生气,也没什么东西值得他去恼怒了。 “任亦云倒是也没我想得那么不堪和愚蠢嘛。他这一招确实有点出乎意外,算是搅弄浑水。” 陆绮淡笑道:“你也承认自己小看人了?” 乔畅更是在沙发之上,也要梗着脖子为任亦云摇旗呐喊:“咳咳……你小看谁,也不该小看他当代队长的决心!……他可是被陆队托付了一切才留在分局的啊!” 蔺阳冰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你是漫画看多了吧?这种莫名其妙的日漫风口气能不能收收?” 乔畅一愣,困惑道:“啊……我有吗?” 陆绮忍不住伸手,却只是揉了揉乔畅那卷得像是牛奶面包的脑袋,但很难不说是借着揉脑袋的方式把他摁下去,然后他适时咳嗽了一声,引得蔺阳冰倒是晃了三分笑出来,随后他大大方方地往椅子上一坐,嚣张地摆腿摇动,多动症似的晃动身躯。 “我是小看了任亦云,可他肯定也小看了舆论。这舆论如战场,瞬息就是万变,岂是他们几个分局想操控就能操控的?你为什么不听听苏渺继续说,看看之后的天幕录像出来后,民众又是怎么反应的?” 陆绮立刻看向了苏渺。 苏渺只凉凉一笑道:“舆论当然不是那么好操控的,但一石激起千层浪,舆论一旦偏离掌控,只会越偏越烈,最后变化到谁都想不到的程度和强度。” 他看了陆绮也看了蔺阳冰,笑得竟是一般无二地诡异。 仿佛在吃瓜前锋,没有敌我,没有仇恨友情,只是一个单纯中立的吃瓜人,从各种大瓜小瓜、人生百态里,收获到了同等扭曲的乐子。 这次不止是陆绮,连蔺阳冰也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但苏渺的话已经说了下去。 当任亦云和杨靖把宣传提案上交后,特事局对此次舆情表达了高度重视,由于陆绮的职位以及经历已经在全球范围内曝光,保密弹压已经不是上上之策。 于是总部启动了所有的宣传资源,把陆绮鲜为人知的战绩一笔笔翻过来,就连三年前他和蔺阳冰的那一战,也被大书特书地描写。 短短一天内,打开新闻网页和论坛,各种加大加粗的字体直跃眼前,内容辛辣刺骨、直截了当。 “特事局独家揭秘:蔺阳冰三年前如何惨败于陆绮之手?” “揭露真相:昔日血海组织首领,如何在三年前惨遭陆绮碾压!” “属于蔺阳冰的屈辱之战:曾经的灵异圈第一人如何惨败在陆绮手下?在此为你揭秘!” 其中内容让任亦云当场笑喷了水,让躲在办公室吃瓜的苏渺也抬头看新闻,甚至让杨靖也忍不住拍案,只因其中重点强调了蔺阳冰的惨败,和陆绮的大胜,至于苏渺和李问先基本提都没提,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情报保密。 这么鲜香火辣的标题,明晃晃地造神啊。 陆绮是听得有些极度尴尬不适起来,如果标题批评他,他倒是无所谓,可偏偏这么捧一踩一,让他的脚趾在运动鞋里狂动,没能抠出一个三室一厅,但是抠出来一个完整的卫生间是完全足够的了。 当事人蔺阳冰听到这里,面色已扭曲到面肌向左支表情向右的程度,唇角搐动时,面上的轮廓好像在和阴影线条互相打架。 很难想象得出他此刻的心情。 但大家都听得到他接下来绷不住的怒火。 “你们特事局为了扭转舆情,掩盖自己队伍的无能,已经开始到了造谣的程度了么?” “我当年是败了,可怎么是惨败?怎么就是屈辱之战了!?” “还碾压?你和陆绮差点被我溺死在血海里,要不是李问先拉了你俩一把,陆绮现在早就是我的了!我的了!” “这种娱乐致死的新闻标题,是怎么通过审核的!你们特事局宣传科是彻底堕落到和新闻学记者一个水平了么?” 眼看着蔺阳冰脸上的镇定沉稳一个个被戳破,如泡沫似的没了。 苏渺是在角落里笑得越发得意、扭曲,仿佛头上已经有了无形犄角。 “这不是你说的——当年三个人打赢你都是陆绮的功劳?怎么这说法被人公开了,被戳着骂了,你就不乐意了?” 蔺阳冰冷冷道:“你……” “你们踩他,我没意见。”陆绮咳嗽一声道,“但你不该把自己和李问先从这件事里摘去,你和他都为当年的决战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就算特事局想打造一个标杆出来,也不该略过你们。” 苏渺淡笑道:“我和李问先都不喜欢被放在公众的放大镜下仔细观看,灵异处理这一行就是要低调,越多人注意到我们,行事就越不方便。”‘ 陆绮皱眉道:“……但你们的功劳全给我,你的副队队员就不介意?李问先手下的人也没意见?” “老陆……你和言川市分局的这几个队员,都已经通过天幕直播在一夜之间全球爆火了,这是不争的事实。”苏渺只陈述道,“那不如把你捧得再火一点,再神一点,成为特事局在灵异圈的代言人,有何不可?” 陆绮吐槽道:“你们不喜欢在镜头下做事,难道我就喜欢?” “你是不喜欢,可我看某人喜欢得很啊。”苏渺笑道,“换在以前,灵异圈的代言人可都是蔺阳冰这样的高调分子,他活着的时候接受采访、到处采风,那可没停下来过。特事局当年老老实实解决事件,反而叫血海组织抢了风头,如今为什么不把风头转过来呢?” 不仅是灵异抗争战,连舆论战也要注意? 陆绮陷入了沉思,蔺阳冰却是冷笑一声。 “罢了,既然对象是陆绮的话,想造神就造神,想拉踩就拉踩吧,毕竟是死人的名声,怎么方便怎么用嘛。” 他的目光忽转出了几分凉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苏渺:“血海组织现在的领导,有没有说什么?” 苏渺道:“有啊,一直都有。” 其实早在天幕直播一层副本的时候,现存的血海组织就已按捺不住,正式下场发表天幕事件的表态。 “血海组织严正声明:蔺阳冰从未败于陆绮之手,事实被严重扭曲!” “特事局陷入风波,血海组织指责其失责导致天幕事件愈演愈烈!” “血海组织驳斥传闻,蔺阳冰与陆绮之战真相另有隐情?” 这种程度的反击和驳斥也很正常,毕竟当年知道真相的人虽然是死了一大批,但档案都在,血海组织的人也没都死绝呢。 也确实有些人对特事局的宣传运动起到了质疑,认为陆绮并没有新闻之中宣传的那样神乎其神,毕竟出于保密需求,很多新闻不能详细描写灵异手段的,观众对陆绮的实力印象,也只停留在文字阶段。 而此前的种种讨论,都是在第一层副本的直播之后,还没到第二层。 涉及的讨论,也仅仅是陆绮等人过去的经历,而不是副本中的表现。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影像和视频能证明——陆绮真的很强,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拥有打败蔺阳冰的实力。 而当天幕直播到了陆绮等人进入二层,众人开始受困于无限重复的走廊,而萧潜又忽然在某个走廊被鬼手袭击,乃至倒下死亡的时候。 第三次直播居然又在这儿中断了。 杨靖看得当场震惊,而任亦云当时在录播厅看得整个人脸色发青。 他看不惯萧潜。 也看不惯乔畅。 可当萧潜真的疑似死亡,所有人陷入一种极度惊恐悲伤的沉默,连任亦云这个最会嘴人的喷子,一时之间也是嘴唇颤动,目光悲愤。 然后,相隔半小时后,不知为何中断了的天幕直播再度开启,直接转成了已经臂膀腐烂、体腔中空的萧潜,居然直接被陆绮逆转了生死,倒转了时间,把他救了回来。 全球的舆论,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逆转生死! 倒转时间? 这还是区区的封魔者能够做到的事吗? 这一幕出来后,即便是血海组织的驳斥新闻下也出现了不少嘲讽的评论,论坛里几乎把陆绮把手表按在萧潜身上的那一幕反复播放,并且截取了他那种惊恐的微表情,盛赞为“喜怒不惊、绝顶冷静的队长!” 各大战力党纷纷出现,分析其陆绮打败蔺阳冰的可能性。 然后,天幕直播到了预知天魔形容安全房间的那一幕。 当乔畅、孙昔、以及萧潜三人来回分析死亡短信可不可信,预知天魔为什么这么说,安全房间又是哪个的时候,许多在屏幕之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网友起了各种猜测,各种键盘灵异学专家、键盘民俗学家、键盘逃生专家,得出了各种关于安全房间的结论。 这是由于天幕播放的影像是被民间设备录下来的,是慢放二十倍的,影像清晰无比地记录了他们经过的每一个房间,导致大家可以随时通过录像回去查看门牌号。 有不少人暂停录像,分析起安全房间到底是哪个,甚至分析起死亡短信的格式。各种灵媒大V,KOL意见领袖,打出了许多暴论。 可当陆绮实实在在地判断出短信的误导,和安全房间的变化性质时,许多人都老实了。 更多不明真相的人,第一次被他的老练、敏锐给惊叹到。 但其实这只是灵异圈队长的基本素质罢了。 国外的社交论坛上却因此引发了一系列关于安全房间的猜测热潮,在最火热的时候,甚至有赌场公开下注——赌哪个是安全房间。 这一切的火爆舆论,一直持续到天幕里的陆绮折返回去,通过直觉和推断排除掉几个安全房间后,却又遇到了当时躲在房间里的吴巍然。 当时吴巍然说出的一系列话,再度点燃了副本之外的舆论风暴! 苏渺冷冷道:“这厮可是给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 血海组织从公开发言变成了公开的质疑。 “血海组织质疑特事局:指控其失职放任天幕事件不断升级!吴巍然和辛千秋该为天幕事件负责!” “血海组织质疑:储阳市分局名存实亡,偌大变故为何无一人察觉?” “特事局失控疑云,猛鬼大厦竟因队长和副队长内讧而起?” 不仅是血海组织,就连海外的灵异组织也有人下场,认为这次全球性的天幕事件是由于特事局的管控不当而造成,要求特事局总部为此解释和负责。 陆绮还未说什么,蔺阳冰先是冷绝不屑道:“国内这么互相吵来吵去就算了,海外那些人算个屁?他们有什么资格干涉?” 萧潜居然难得地赞同了蔺阳冰一回,恼恨道:“这些人没事儿也要搅弄出事儿来,这下倒是递了刀子给他们用了。” 苏渺无所谓道:“没事,直播还在继续,这些舆论还是会过去的。” 在各种各样的混战之中,天幕终于播放到了陆绮使用拖拽时间线那一招,把几十个陆绮被摇到了同一空间,也把几十个蔺阳冰的倒影在水中形成的那一幕。 再多的内外舆论,在这一刻终于高度统一——由此沸腾! “陆绮与蔺阳冰再度相遇!曾经击败灵异圈第一人的他,这次在副本中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陆绮与昔日对手蔺阳冰再聚首,副本合作竟能化解恩怨?” “从对手到重逢:陆绮与蔺阳冰的命运再度交织,二人联手对抗千手天魔!” 其实当时的任亦云看到这一幕,也是有点懵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陆绮通过浴室到了血海之下,在那儿呆了一会儿,居然会和蔺阳冰联手抗敌? 还能拖拽时间线!拖拽几十个自己!? 别说是任亦云,分局内外是全体懵逼。 但懵逼之后,随之而来的种种敬佩、崇拜、赞美之词,几乎把不大不小的分局大厅都给淹了。 更别提网上看到这惊人一幕时的观众是何等的惊懵、困惑,然后指着屏幕上的几十个陆绮震惊到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有些人激动地从电脑前跳起来,有些人与身边观看的亲友抱做一团,也有许许多多的全球观众,在瞧见这一幕时,无视了国籍、立场、信仰的区别,为眼前这个名为陆绮的男人,和他名为蔺阳冰的敌手,共同喝彩! 开香槟的开香槟。 吃薯条的吃薯条。 当时全人类的气氛无与伦比地热闹、和谐,几乎快把舆论顶峰掀了。 血海组织却异常地沉默。 可能是因为他们之前驳斥陆绮和蔺阳冰的旧闻,试图营造出一副蔺阳冰被陆绮暗算偷袭才落败的景象,试图把蔺阳冰打造成一种孤胆英雄,而陆绮等人算是拖拽英雄后腿的小人。 可现在天幕里却明明白白地播放出来——陆绮和蔺阳冰联手了,还联手得很默契、很是搭配呢。 那谁是小丑?谁是英雄? 而当众多天魔被拖入血海,当千手天魔被几十个陆绮一起对准了表针封印,又当陆绮紧接着坠入了一望无际的血海,且消失无踪的时候。 这一晚,全球没人能睡得着了! 一大半人在灯火通明的夜晚,瞪大眼睛地瞅着天上的景象,哪怕是告诉运转且难以看清的天幕,他们也很愿意带着各种摄像头拍下来。 而当陆绮再度归来时,看似平安无事后。 舆论不但没有停歇,反而彻底爆炸! 线下和网上同时爆沸喧嚣,传统纸媒、各大头版,以及电脑手机的网页视频,几乎大大小小的平台都围绕起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变化,刊登了各色花样的文章。 “舆论热议:陆绮与蔺阳冰那一晚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幕事件持续发酵:陆绮在血海浸泡一夜,为何安全归来?” “陆绮与蔺阳冰的关系真相何时揭晓?副本中的秘密夜晚成焦点!” 谁也没想到的是,原本还算克制的舆论,在这一刻完全偏离了最初的严肃画风,当民间海外的背后多方势力参与进来,各种完全离谱的和离谱一半的八卦分析充斥了页面。 “揭秘陆绮与蔺阳冰那一晚的神秘场景:知情人猜测他们做了什么?” “天幕前线分析:陆绮与蔺阳冰的命运交织:从死战到重逢,副本中的秘密一晚会否改变一切?” “特事局爆料:陆绮和蔺阳冰过去的微妙关系大曝光!蔺阳冰疑似暗地里骚扰过陆绮?” “血海组织为你揭秘:新人时期的陆绮疑似崇拜蔺阳冰,视其为偶像?” 蔺阳冰懵道:“我怎么暗地里骚扰他了?我骚扰谁都是光明正大的!” 陆绮愕然片刻,荒谬道:“我什么时候当他是偶像?我……我当初只是喜欢研究他的灵异战斗录像和档案罢了,这是在学习!” 蔺阳冰忽然瞥他一眼,惊喜道:“你真的有偷偷看我的战斗视频?” 陆绮揉了揉勃勃跳动的额头血筋,咬牙道:“是在学习如何打败你!” 苏渺淡淡道:“哦。” 蔺阳冰忽然瞪了苏渺:“哦什么哦?” 陆绮忍不住道:“你是故意只说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么?” 苏渺叹了口气:“哪有?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新闻标题呢。” 他记得任亦云当时翻了几个新闻标题时,那表情上一秒还沉浸在拉踩蔺阳冰的喜悦得意里,下一秒仿佛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表情臭得好像吃下了一大坨那什么。 苏渺当时无意间凑过去一看,那上面是…… “海外大V分析:FBI微表情专家替你速读陆绮微表情。他归来之后是否对队员撒谎?” “私家侦探为你揭秘一百个天幕细节:陆绮的衣服纽扣为什么松了?他的脖子上为何留存了痕迹?陆绮是否与蔺阳冰在水下有亲密互动?” “彩虹国际快报:为你揭秘陆绮与蔺阳冰之间的暧昧关系!彩虹属于世界!” “爆炸!特事局退休人员暗示,蔺阳冰疑似同性恋,暗恋陆绮多年,追求不得而失控加剧!” 而在听到这里之后。 无论是陆绮,还是蔺阳冰,忽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了愤怒,没有了震惊,也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更别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回忆的乔畅,惊懵到仿佛遭受智商抹除术的萧潜,以及存在感已经淡薄但脑子已经疑似爆炸的孙昔。 陆绮沉默片刻,忽僵硬道:“那个暗示的特事局退休人员……”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个人不是我。” 苏渺咬了一口自己的指甲,咬得几乎是嘎巴脆。 “我悄悄问过李问先,是他利用体内的天魔,跑去问了未来三个月后的自己,问完,就得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结论。” 一提到这个名字,原本陷入沉思沉默的蔺阳冰目光一变,仿佛受了什么震动,想极力去否认,可嘴唇颤了颤,没说出半个字,便牢牢封锁住,他整个人靠在那儿,只是显得越发深不可测、难以预料,仿佛把一个个不可告人的念头在心里咀嚼。 陆绮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总觉得这样荒谬的事儿不可能是真的。 苏渺却在这时冷笑一声:“他这么说,我本来也不信的。” “可是进入副本以后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忽然就多出了许多疑惑,我相信乔畅萧潜和孙昔也是这样的,所以为了给大家解惑,你们方不方便公开说明一下。” “你们两个,到底在水下干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昨天例假实在难受,所以休息了一天,今天继续六千奉上!希望欢乐沙雕的线看得让人愉悦点~ 既然喜欢欢乐戏份,那就尽量多一些直播戏吧,希望也不会打断节奏~ 第45章 血海滔滔(7)[VIP] 面对这暧昧古怪的质问, 乔畅是第一个贼光闪亮地看向了陆绮,连带着萧潜也好奇心大起地看向去,孙昔倒是陷入了沉思,不知道该附和还是不附和。 蔺阳冰只是揉了揉膝盖。 好像上面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中了无数流言蜚语做成的箭。 可又偏偏拔不下来。 他只是看了看周围一圈人, 淡淡道:“我知道大家的立场不同, 但不管陆绮待会儿和你们说什么, 我都得说一个重要关键的声明, 这一点无论是在内在外,在私下还是在直播中, 我都不会更改。” 论起说话口气,蔺阳冰有调笑有欠揍的,有冷嘲的有揶揄的。 可这么认真严肃、神圣庄然。 好像和新闻发布会上发声明似的。 这在陆绮印象里还是第一次呢。 他都这样了,苏渺也收了轻佻神色, 连乔畅也收了贼光正经去看, 陆绮更是端正坐姿,以表达对昔日血海首领一点点的尊重。 “关于这道声明的真实性, 我可以血海组织的前首领名义去保证, 也希望你们可以一起见证。”蔺阳冰严肃无比,“现在,我以蔺阳冰之名, 也押上血海前代现代首领的荣誉, 在此郑重宣布——” 陆绮盯得一动不动, 苏渺听得全神贯注。 乔畅孙昔等人也被气氛所染而严阵以待。 蔺阳冰终于肃然端正道:“——我不是男同性恋哦。” “……” “……” “……” ……就这? 陆绮的眉头皱得就好像……刚刚射中蔺阳冰膝盖的流言之箭此刻就擦过了他眉梢。 就这么个声明, 你搞得这么严肃凛然,就好像受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指控一样?还押上前代现代血海首领的荣誉? 用得着吗? ……不会是恐同直男吧? 蔺阳冰却冷脸道:“你看我干什么?你们可以踩我的身后名, 却不能胡乱说我的性向,李问先这么指控我, 我当然得严肃声明了。” “我不是男同性恋,我在水下只是对陆绮做了一个宿敌该做的事。” 陆绮:“……” 什么叫一个宿敌该做的事? 你把人绑在床上咬脖子、蹭脸蛋、手指在胸口戳来又捻去的,这么变态的事儿,是一个宿敌该做的? 能不能别用宿敌这么中立的好词儿,去掩盖自己变态的性格? 苏渺磨了磨牙:“我就直接问了,你们能答就答,不想答就别扯,你那一小部分血海天魔,到底是怎么到陆绮身上的?总部可是要拿他当全国队长的标杆,他可不能在全球直播面前再出什么事儿,他现在的天魔化程度到底是倒退了,还是前进了?” 蔺阳冰只看向陆绮:“你说还是我说?” 陆绮不说。 像一个漂亮的休止符缝了他漂亮的嘴唇。 不是不能说,但是怎么说? 因为当时的情况是——是蔺阳冰主动把一部分血海天魔给了他,而不是他从蔺阳冰身上夺过来的。 也是蔺阳冰用腰带把他绑在了床上,再一点一星、慢条斯理地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最后是他与陆绮交换了血与水,真正达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 ……这细节掰扯得清楚吗? 他之前好不容易营造出一种二人为了大局而握手言和的好氛围,现在要是说起这些,那可就显得一切都是交易,都是利益交换。 说出来,队长威信又何在呢? 难道在针锋相对了三年之后,又要借着这事儿,再一次促成特事局和血海组织的合作么? 苏渺只奇怪道:“是不能说么?” 陆绮刚想开口,就瞧见蔺阳冰不逊地挑了挑眉:“陆绮得到了血海天魔的力量,这就是结果,你想问过程如何,想知道他被污染到了什么地步?你进来副本,莫非不是出于单纯的援助,而是带着总部的命令来监视陆绮的?” 陆绮心中微微一动,苏渺只道:“不需要命令,队长和队长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监视督促,我公开质问不是很正常?” 蔺阳冰淡淡道:“既然要公开,你为什么不在等会儿开启直播时和全球观众公开说说——你是怎么从人跨步成天魔的啊?” 苏渺抱着人偶的手指一下子猛地攥紧,目光猛地沉下来。 蔺阳冰冷冷道:“我和陆绮之间的事,他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是理所应当,做到他这样的职位,自然该看更远的局,更大的事,外界的舆论说到底是你们的事儿,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苏渺道:“你可以不在乎,但他得在乎。” 蔺阳冰淡淡道:“陆绮如果只在一个区区队长的位置上待到死,自然要在乎什么狗屁舆论,可他要是进一步变强,升上一级,成为统领全省的省队长,或是升级为总部的几个总队长之一呢?” 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被他轻而易举地抛出,一下子把苏渺震住,连陆绮也陷入了沉思。 蔺阳冰又冷眸一闪,笑容如冰雪般凛冽深沉。 “我开启直播,是为了让民众知道局势已到了何等地步,让掩耳盗铃成为过去,也是想在彻底失控之前,给这人间留下点什么,可不是为了让舆论去裹挟他,不是为了困住我最喜欢的小宿敌。” “你们在新闻里踩我、贬我,在新闻外恨我、杀我,我无所谓,我一向这么过,只是你们自己惹出的烂摊子,就你们自己去收拾。别拿他当挡箭牌,一次又一次!” 苏渺面色一沉,乔畅倒是听得懵了:“什么挡箭牌?” “还没听懂啊?”蔺阳冰冷笑道,“辛千秋和吴巍然是储阳市分局的吧?猛鬼大厦出来是他们搞的吧?这本来不关言川市分局的事,这事就应该由特事局的总部出来解释、负责,结果现在锅全都到了言川市分局头上,你们还成天在那儿给陆绮捏造什么狗屁乌糟的男同花边新闻,还说什么把他当特事局的标杆?我看你们把他当舆论的挡箭牌才是!” “用了他的命,又用他的名,用到怎样才算极致?我个宿敌都快要看不下去了,你们干点人事儿吧!” 乔畅仿佛这才恍然大悟。 苏渺却被这一通说得彻底愕然。 明明直播是对方开启的,明明现在的舆论风暴锅有对方的一半。怎么说到后面,他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也不过是趁这机会吃了瓜,没有阻止任亦云他们一通骚操作,也不过是有一点点幸灾乐祸,有一点点想借这对于沿海局势的关注,为自己的分局索取更多资源罢了。 可最后怎么就变成了蔺阳冰一心一意地去维护陆绮?怎么最后就变成他去关注陆绮的声名了? 陆绮也面色古怪地盯着蔺阳冰。 他是认真地在维护自己? 真心的? 这古怪荒诞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在天空奋飞到一半要下落的鸟,最后托住下落鸟翅的却不是风,而是一双三年前伸出来的手。 一双来自于蔺阳冰的手。 陆绮叹了口气,仿佛是为了这荒诞离奇的情景,也为了这敌我不分、人魔不一的世道而笑了一笑。 “好了,都别吵了。” 如果都是真心。 那又何分彼此? 苏渺进副本当然会有自己的小心思,没有好处的事儿他怎会干? 蔺阳冰开启直播也一定是想搞大事,现在舆论全到花边新闻了,他自然是不爽的,也不愿意陆绮的声名变得荒诞可笑。 他只看向苏渺道:“外面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看上去总部对直播其实是不太赞成的?” 苏渺笑道:“总部当然是这么想,但……局势是这么说的么?” 陆绮眼前一亮:“你这次倒和蔺阳冰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是想用直播唤醒民众对灵异抗争的重视。”苏渺瞪了蔺阳冰一眼,“某种程度上,他是做到了,但做得好像有点过了。” 直播开启的那一日出现了大面积的恐慌,但在接连几次后,已经有了社会性适应,许多人都在盼着直播停下来。 可等天幕直播真的暂停之后,反而掀起了更大的讨论和混乱。 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太多……有时比一个错误答案更有杀伤力。 首先是各种各样的组织开始出来发声,称自己为天幕事件负责,自己才是天幕直播的引导者,自己才是引导灵异抗争的旗帜。 其中名声最大的是血海组织,但也不缺海外的灵异组织,比如位于北美的灵异收容局,位于欧洲的特殊生物封印处,以及位于东南亚区域的诡灵社。 世界上有名的抗灵异组织都发了声明,代表自己有一部分参与权限,甚至希望特事局出于全球灵异抗争的大局,公开陆绮进入特事局之后的绝密资料,公开陆绮的能力和天魔化程度,把陆绮的所有都放在众人的眼皮底下。 当然,这些灵异组织对血海组织也要求公开蔺阳冰的资料,目前是被狠狠拒绝了,但不清楚以后会不会松口。 乔畅在床上扭了老腰,双眉怒扭如毛毛虫:“队长的保密等级是分局最高的,他们还直接要公开档案?有什么毛病啊?” 苏渺苦笑道:“哪里是病?这都是钱啊,现在全世界已经有太多太多人眼馋陆绮和你们几个的情报了,任何关于你们的信息都能卖到很高的价格,都是国际上的大事了。” 黑市上关于陆绮灵异能力的情报,可以卖到匪夷所思的高价,在任亦云派人去控制陆绮的亲友之前,就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去绑人,幸好被当地干部发现并解救了出来,才不至于酿成惨祸。 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黑客,集中攻击了特事局分局的情报系统,就为了把陆绮的绝密资料盗取出来。 逼得任亦云不得不把内网切断,转为更为传统的通讯方式。 陆绮叹了口气:“经此一役,他怕是成长太多了。” 苏渺道:“何止是他啊,全国人民都得和你一起成长了。” 由于天幕直播的不规则出现,导致全国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交通事故、建筑意外、运动失误、甚至是医疗事故,唯一的庆幸是目前无人死亡或重伤,只是轻伤和车辆财产的毁损居多。 但更大层面的影响是,许多人无心工作了。 特事局在天幕出现直播的半小时内,就发了全国的警告短信,严正警告所有市民不许去直视天空的图像,以避免被天魔的杀人法则所波及。 可是天空哪里是想不看就能不看的? 那么大的天幕在眼前,哪怕是低头走路,也仍旧能看到各种镜面的反射啊。 试问这种随时可能在不经意间出现威胁的情况下,你还有心思去工作,去逛街,去外面么? 由于大量市民在短时间内减少外出,许多户外活动也无法进行,经济骤然受到影响,短时间内还能撑,可时间一长,闭店潮、辞职潮、经济收缩是必然的。 更搞笑的是,此刻的欧美地区爆发出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原因是很多人真的相信了海外灵异组织的胡扯,认为此次天幕事件是他们搞的鬼。 位于北美的灵异收容局曾公开质疑——蔺阳冰极有可能是个混血儿,有至少一半欧美血统,按照国际惯例,天幕事件该由海外的灵异组织和国内的特事局联合解决。 蔺阳冰嗤笑一声道:“鬼佬在胡扯什么?我是土生土长的边塞人,少数民族的血,面孔深邃些,发色不同些,很正常的啊。” 反正这个说法一开始只是要求干涉,之后就直接玩脱了,这些欧美散户在听到消息后,产出了各色的阴谋论,在当地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之后演变成了熟悉的□□烧,一路烧到了海外的灵异收容局门口,有人要求北美收容局给个说法,有人要求政府赔偿被天幕影响到的民众和活动,有人甚至要求收容局能够出面限制天幕的播放,或者向国内的特事局提出抗议。 这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行为,其荒诞离奇,其深邃讽刺,实在难以一言蔽之。 陆绮无奈道:“这些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分国内国外的?还在斗来斗去?” 苏渺叹道:“氪命APP能够以天幕投射全球,其力量必定不简单。我来之前得到的情报是,直播在一段时间内只能由一个氪命APP的使用者开启,如果别的使用者开了,你就无法去开。” “而在我来之前,不光是血海组织、海外也有组织在研究氪命APP的感染者,如果他们之中有人掌握了APP,进了副本,开了直播,那主动权可就全在他们手里了。” 陆绮听明白他的暗示了。 之前开启直播不是他的选择,所以由此引发的社会动荡,虽是难以避免,但总算还是有些控制。 可万一是血海的人或海外组织的人进了副本,夺得氪命APP的控制权,抢先他一步开启直播,利用天幕搞些什么事情的话…… 那社会上的动荡可就不受控了。 开启直播,就意味着有各种各样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若不开,别人也不会坐以待毙,水会越搅越浑。 陆绮看向了蔺阳冰,道:“现在这个局势,是你当初预料到的么?” 蔺阳冰苦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希望这些组织能快快醒悟,联手抗争,别再因为门户之见耽误了彼此。最好各国民众也能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入到灵异抗争,而不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现在看来,人心的分歧可能比人与天魔的分歧还大,是不是?” 陆绮挑眉一笑道:“你是想用一场共同的危机去凝聚所有人,想法是挺不错的,只可惜这危机还不够大,还不够消解人心的分歧。” “你觉得有可能成功?”蔺阳冰先是一懵,随即跃动出一种被宿敌所欣赏到的快活,“你不介意国内外的组织互相联合?” 陆绮道:“说实话,我从不介意这些。” 他再度看向了氪命APP上的数据,沉默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氪命APP上的感染者数量在增多,我想血海的人,或者是别的组织的人,已经在试图进来了。” 乔畅惊道:“这么快?” 蔺阳冰挑眉道:“如果是血海组织的人来了就算了,海外灵异组织的人要是也来,可不能随便放过!” 陆绮奇怪道:“你难道和北美收容局、欧洲的特殊生物封印处也有仇?” 蔺阳冰笑道:“有啊,如果你想听,我现在就可以和你说一说他们来国内捣乱的时候,我是如何打掉了他们几个分局的首领。” 这可是价值千金的绝密情报啊! 陆绮纵有十分的好奇也有九分都被勾起来了,心里一下痒痒的。 可苏渺在看呢。 乔畅在盯呢。 萧潜孙昔在观察着呢。 他也只咳嗽一声,故作矜持地看向大家道:“前几次直播已经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了,开不开直播都无法阻止国内外的动荡,但至少在我这里开直播,可以积攒积分……可以用这积分去摇更多人,去抽取更多的道具。” 苏渺惊道:“你的意思是……?” 陆绮扫视了他们一眼,叹道:“没想到我也会说这样一句话……” “我以队长名义宣布——我同意继续开启直播。 “谁赞成,谁反对?” 几人面面相觑时,陆绮只挑眉道:“反对力量不够啊,那就随我决定了?” 蔺阳冰这下微微靠墙,笑容慵懒随意:“本来就随你啊,你装着问这几人意见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 陆绮只瞪他一眼,随即看向乔畅几个懵懂懂的样子,温和地解释道:“由于我们打了一层二层的守卫,已经积攒了足够的积分,我可以用积分开启更多权限,如果现在开启直播,我可以去选择直播的速度、时间、方式,可以把直播对普通人的影响降到最低,而如果让别人抢先,恐怕就不会如此考虑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凝定了决意和果断。 “所以,出了这个房间,就让天幕直播继续!” 作者有话说: 谢谢等待啦,今天有点疲所以更新晚了点,既然直播的社会reaction比较好玩,就打算一边下副本一边继续reaction了哈哈哈~ 第46章 重启直播(1)[VIP] 当陆绮走出房间之前, 在氪命APP上连续按了几个键。 而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地看,蔺阳冰的目光也凝定在了此刻,苏渺的笑容不再缥缈诡异,乔畅的扭动成了静止的观察。 仿佛陆绮每按一个小心的键, 就是下一个巨大到蔓延全球的决定, 每个决定都关系到特事局无数人的前途, 波及到国内无数单位的决策, 甚至影响到海外各大组织的命运动向。 也许有人会因他下的一个决定而丢掉职位,也许会有人趁着他的决定谋利得势, 有人会惶恐于天幕直播,也有人会兴奋于全球同步,但至少在这里,只有这几个人, 他们只会因为是陆绮做了这个决定而感到暗暗的放松、兴奋、恐惧, 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壮大使命感。 因为,全球直播开启后, 他们的一言一行又要载入史册了。 说的话、做的事, 哪怕轻微的肢体动作、下意识的微表情,都会成为社交平台上无数人分析追逐的热点,这种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壮大直播, 到底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影响? 谁也无法得知。 那么, 陆绮本人是怎么想的? 想要把直播对海内外民众的影响降到最低,就要提高它的限制性、规则性, 顺带降低它的危害性。 于是,陆绮利用了已有的积分, 做出以下修改。 第一,直播必须开启安全滤镜, 使天魔有关的图像失去传播杀人法则的能力。 第二,直播地点从全选转为勾选制,勾选地点为偏僻少人、有一定限制,但能够清晰记录天幕直播的地方。 比如——特事局分部于全国各地的高级研究所、天文台。 又比如——北美位于几个重大城市和阿拉斯加的隔离区。 再比如——欧洲位于几个城市的观察所。 不能出现在人群密集的市区,总不能让司机在路上开着车就被天幕影响了视线,也不能让飞机的飞行员在天上飞着飞着就发现自己飞入了天幕之中,这些不能影响群众,不能成为动乱和游行的开端,更不能被卷入普通人的生活之中。 第三,他又开启了无比重要的一个功能——发弹幕。 不得不说,APP开发者也许不是人,但设计上还是蛮科学的。 作为直播间的开启者,他可以开启弹幕功能。 但弹幕无法隐藏、屏蔽,或者删除,只要是氪命APP使用者,都可以通过天幕把弹幕文字直播给全世界,他倒是可以彻底关掉弹幕功能,但无法单独屏蔽某个人。 第四,把直播的速度下降到肉眼可以看清,开启时间为——踏出房间之后。 开启了勾选制、弹幕功能、定时功能后,陆绮终于松了口气。 把功能一说,倒听得几个人跃跃欲试,忽然觉得这个影响全世界、震动民间官方的灵异直播,也许会变成一种交流和联通全世界的工具。 萧潜笑道:“那要是有人想传递情报,想提出警告,想下达命令,通过弹幕就能够去提醒我们,岂不是很方便吗?” 孙昔却是警惕道:“可弹幕必须得是公开发的吗?就不能通过APP去接受感染者的私信吗?” 陆绮摇头道:“私信功能暂时没有,我只能看到申请发弹幕的人是谁,然后点击同意或者拒绝,但我不知道他要发什么弹幕,也无法在同意后去撤销、屏蔽。” 苏渺奇怪道:“所以,一旦同意,发什么不发什么,就由不得我们管了?” 陆绮点了点头:“我想氪命APP应该是主动学习并模仿了一些直播间的基础功能,但它似乎还在成长,还不够完善?” 蔺阳冰笑了一笑:“所以,这话语权就是你手中所持的利剑,一旦给出就无法撤回,任何弹幕都会被全世界给看到,可要小心啊。 难得对方说了句靠谱话,陆绮倒道:“我从来都是小心的,倒是你得靠谱点。” 蔺阳冰挑了挑眉:“……嗯?” 陆绮淡淡道:“咱们现在是暂时在一个立场,可若是你私下通过倒影操控手机,或者利用弹幕去联系血海、向你的手下发布命令,我会立刻中止直播,与你中止合作。” “毕竟你我现在是一体两面、如光如影。” “我会一直盯着你这倒影,你明白的吧?” 他无法完全封死蔺阳冰,但总能捏着蔺阳冰的命脉与根茎。 蔺阳冰只眯了眯眼,笑得牙都在冒着酸气:“你对我真是片刻都不放松、时时盯得紧啊……只是你盯我盯得和没脖链的猛犬似的,那谁去盯苏渺这个货真价实的天魔?他就能被放过?” 薄彼可以,不可厚此啊。 忽然被cue的苏渺磨着牙瞪了他一眼,陆绮只笑道:“不是有你这仇人盯他么?哪怕我看漏了你也不会看漏的,对吧?” 蔺阳冰忽然一愣,危险地眯了眯眼,朗声的笑容如利利落落的叶片一般下落得满房间都是。 苏渺:“……” 为什么有些不安? 为什么他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怪了? 何止是他?沙发上躺着的乔畅也暗暗咬了牙。 这二人对话时,那些不言而明说的话,那明明是深仇刻骨、却是藕断丝连、积风攒情的眼神,还有那微妙的肢体回应,一仰首一抬脸之间的默契…… 怎么看着这么同步? 陆绮在水下真的没有被蔺阳冰下了什么多余的诅咒? 他确定自己没有被影响到心智?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因为下一刻,陆绮就打开了房门。 滚滚的浓烟就在房门咫尺之外,如要瞬间喷涌而来,把人烤成干尸焦肉,可却被房间里的什么东西挡在了分寸之间,无法前进。 陆绮便深吸了一口气,跺了跺脚,脚下的血海蔓延而出,开辟出了一条如方才那样的道路。 可是由于烟雾更加浓密厚实,血海的宽度还是一样,仍旧是半米长,堪堪容得下一个成年人在里面行走,可长度却不如方才,仿佛血海对烟雾的前进试探,受到了什么无形阻碍。 他立刻看向了旁边站着的蔺阳冰。 “是不是那源头的天魔,变强了?” 蔺阳冰分析道:“辛千秋的逢烟天魔有可能与这源头的天魔来自同一个大天魔,如果属性相近,就有可能共鸣、增幅,甚至是融合和增强……” 陆绮仿佛明白了什么:“所以辛千秋越靠近源头,越容易失控,因为他体内的天魔和这一层的天魔,来源相近,互相吸引?” “来源相近?”苏渺皱眉道,“难道……辛千秋体内的那只天魔,根本就来源于这一层的天魔?它是这天魔的一部分?“ 陆绮心中一凛:“很有可能,他仅仅是身处烟雾之中,就已经让天魔变强,如果二者融合,源头天魔必定增强到一个极为可怖的程度,到时也许连血海天魔都未必拦得住他。” “那还等什么?”蔺阳冰像是难得感觉到了危局,兴奋地笑道,“必须在辛千秋的天魔与源头天魔融合前,去处理他! 他立刻踏前一步,这一踏竟直接踏进了血海且往下沉,不多久就完全浸没入了滚滚滔滔的血海之中,仿佛他本就是水做的人,如今彻底溶于水,把这薄薄的一层血海加得浓稠厚重了许多,且往前有力地推进着、蔓延着、扩散着,把不长的道路往前延长了许多。 陆绮默契地往前踏出一步,毫不恐惧的踩在这血海之中,踏出了房门。 直播正式重开! 现实世界里。 有彻夜难眠的人,在阳台的座椅空等许久,凝视着寂寥无一物的夜空,也有投机取巧的人,特地选了最清晰无染的高地,希望借着摄像机,拍摄一些高清到极致的录像,以期待卖个好价钱,还有在街上守候的各色人群,严阵以待地看着天空,想第一时间疏散人群,想提醒大家不要去看直播。 宣传科内,更是有夜班的同志们应对着彻夜不停的电话,和爆满了的邮件信箱。 任亦云几乎是瘫坐在了办公室的桌椅前,只觉得自己一辈子的人情智慧和力气精神,几乎在这短短的几天内都耗尽了。 谁能想得到,当代队长除了看家、除了管人,居然还要应对天幕直播这等波及全世界的大事儿? 这几十亿目光的承载,总部小队的入驻,每天不断的审查……这还是一个代队长能干得了的事儿么? 不过,还是有些收获的。 他咬了咬牙,目光一狠。 至少他的策略把原本一边倒的不利舆论搅得浑浊中立,至少让血海组织再没什么借口可以使用,让海外的北美收容局和欧洲的特殊生物封印处,都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的位子虽小,可却因为陆绮这一杆全球闻名的大旗,而掌握了近乎膨胀了几十倍的权利。 陆绮啊陆绮,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任亦云从未像这一刻一样盼着对方归来,也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担心对方在副本里的处境,想得几乎都有些疯魔了。 直播一断,他们可就什么情报都没有了。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没人猜得到陆绮是否还活着,太多人想要进入副本一探究竟,也有太多人觊觎着这直播全球的能力了。 而这几天,几百条短信几千条电话都在问他有关陆绮的一切,申请公开陆绮资料的信件塞满了邮箱,甚至连总部派来的督查小组都在犹豫、在试探、在询问。 任亦云是一一抗住了。 毕竟他不担心经费。 但杨靖担心,杨靖忧虑,杨靖有掣肘而他没有。 任亦云只会比从前更加地需求陆绮的意见和决定。 忽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 大厅里隐隐约约传来聒噪的声响,而他的氪命APP更是传出了一个个重要的提示!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任亦云,直播已经开启!】 任亦云震惊地看向这个提示,立刻看向夜空。 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直播提示出错了? 他立刻走向大厅,却见到大厅的所有人都涌向了高清的显示大屏,却发现录像正陆陆续续传过来! 是天幕! 但不是全球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天幕。 而是散于各个城市的观察所、研究院、天文台传过来的图像! 北美、欧洲、澳大利亚方面也传来了图像,天幕这次仅仅分布于个别城市郊外的观察所、收容处,减轻了对普通民众出行的影响,可每个城市方面都有高速摄像头用于捕捉录像,并且把录像同步到了网上。 只要有能力上网的人,依然能够围观到发生的一切。 安全了,但没有完全安全。 任亦云立刻意识到出现了什么不同,喝令激动的人群退开,像扑过去一样看向了屏幕,只觉得眼眶忽然就有些热了。 屏幕里,那个进入第三层之后就疑似失踪的陆绮,终于又出现了! 他就在一条宛如火灾现场的浓烟密布的走廊里走着,脚下踩在血海上,身后跟着几个摸着烟前进的人,苏渺也在其中。 而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仅仅是看到陆绮的影像,就有一种几乎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当然不会真哭,冲动只是冲动,冲一下就不动了。 任亦云揉了揉脸,呵斥还在工作的特事局众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分析的去分析,通知的去通知,联络的负责联络,都别围着愣着!” 可是手机的提示弹了出来,异常醒目。 【温馨提示:氪命使用者任亦云,您可以申请发送弹幕。】 【您的弹幕将通过天幕在全世界内传播,一旦发出。无法撤销,无法修改,无法删除。】 兴奋如烈火一般瞬间蔓延在任亦云的脸上,虽然他对这个迷惑的弹幕机制沾了一点吐槽欲,可不妨碍他跃跃欲试。 他可以发第一条弹幕给陆绮! 可……可这录像虽然只在个别城市,但天幕实在是太大了,还是能被附近的人捕捉拍摄到,现在欧美方面为了平息民众的怒火,竟然直接把天幕同步到了电视、手机和网上,这弹幕一旦发出,让全世界都看到是无法避免的。 那发什么? 还是得和杨靖请教一下。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看向屏幕时,却发现屏幕里的陆绮拿出手机,随便点了几下。 然后,一条火热新鲜的的弹幕,出现在全世界。 “我是陆绮,你看家看得怎么样?” 任亦云先是一懵,随即一种眼眶酸热的冲动和骂人的冲动一起涌现了出来。 在队长失联数天,惊动了全世界,牵动了所有敌人对手和同事的心肠后,他终于看到了这个来自陆绮亲手发出的消息。 虽然没说名字,但他知道这是给谁的消息。 任亦云立刻按下几个键。 在全世界面前,属于言川市特事局的一条弹幕赫然发出,瞬间引起了全球的轰动。 “看家顺利!我申请进入副本,协助队长调查!” 作者有话说: 年纪大了感觉好容易不舒服,昨天断了觉得很不好意思,今后只能努力保持更新了 我会努力写完这本的,接下来进入直播副本环节,沙雕和惊险继续! 第47章 直播重启(2)[VIP] 看了任亦云发过来的弹幕, 让陆绮陷入了沉思。 只差一步就要对上盘踞在这一层的源头天魔,然后就可以离开这一层了。 现在召唤任亦云?那不就浪费机会了么? 如果到了下一层,摇来的苏渺和任亦云都走了,那下层不就没人可摇了? 他想了想, 还是带着谨慎且乐观地答复道:“看家看得不错, 下一层见。” 既表达了肯定, 又下达了明确指令, 这短短的两句话硬是看得副本之外的任亦云楞了一楞,才刚欣喜于回复就迎来了拒绝, 可刚瞧见拒绝又想到很快就能见面了,心情大起大落,大撕大裂,竟然只在同一句话, 短短几个字之间, 叫人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陆绮这家伙,真是带有一股子魔性啊。 而在世界范围内, 这一来一回的回复, 正以极快的速度,翻译成不同语言传达给了亿兆的网络观众、电视观众、手机用户,再度引起了千万乃至数亿的轰动。 由于氪命APP只提供了中文原文的字幕而没有进行翻译, 这工作就落实到了欧美收容局、封印处, 之前部分语句的翻译甚至还夹带了一些私货。 而弹幕的功能并没有广而告之,一开始, 欧美部的宣传人员甚至还没发现氪命APP的直播间被陆绮开启了弹幕功能,以为这是陆绮在直播的副本里正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人对话, 直到弹幕里提到了“看家”、“申请进入副本”、“下一层见”等字样,直到弹幕在天幕上如同一行飞行的光线般飞了过去, 他们才仿佛意识到弹幕与字幕不同,这些对话这与直播间的对话不同,它似乎发生在副本之外? 翻译慢了几秒,但还不算太慢,总算把意思翻了出来。 然后,任亦云也不去管自己的交流是否会在网上国内外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浪,他只是咬了咬牙,再度发送下一条公屏弹幕:收到,请问现在情况如何? 这个弹幕不仅是给他自己问的,也是给分局的人问的 更是给全世界的人看一看——陆绮现在到底如何了? 这停播不过一天,就已经掀起了海一样的舆论风暴了,如果陆绮能说一说,也许更能安一安大家的心? 想法是好的,只是到了陆绮那边,看了看弹幕,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辛千秋已失控,目前行踪不明,我将去处理这一层的源头天魔,会有恐怖画面,建议组织做好过滤,不要把未处理的画面同步直播,避免进一步动乱……” “如果上层提示中止直播,或是更改速度、地点,我会立刻照办的……” 话不止是说给任亦云听的,当然也说给那些想借此搞事的人听,也是给想让特事局总部闭嘴、听话的势力听的。 因为,这段话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地表示——直播与否,在哪里直播,速度怎样,现在已完全掌握在了陆绮手里。 这种巨大到了变态的特权,是各国各个打信息战、舆论战与情报战的部门都梦寐以求的福利,可现在却全度集中到了陆绮一个人身上,他作为个人,直接把天幕投递到了天空之上,可却是有选择性、有优先程度的投放。 那么谁被选上,谁没被选上。 这其中能被拿出来解读的、利用的,甚至是抗议的,可就太多太多了。 因为,全世界都想知道陆绮这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因为巨大的天幕投射,短短几天内,陆绮就已经成了全球最知名的男人,有关他的视频浏览量多到把视频网站成功整崩溃了几次,程序员紧急抢修过后又崩溃再抢修,而各个视频分散在各种正版盗版内网外网,通常短短一个视频的在线人数就已经多达几千万,全部加起来的话,有关他的视频点击数,在短短几天内就已经破了几十亿的量。 这本身就是一种记录,而且还在持续上升之中。 到了这个地步,国籍也好,信仰也罢,性别性向肤色人种都已经不再是阻挡他继续背负盛名的妨碍了。 事实上,西方媒体对陆绮的报道看法,一开始是夹杂了大量的偏见、目的,存在相当多的断章取义、不实扭曲,希望民众认为这是一个受到特事局各种蛊惑迫害而成为特事局员工的年轻人,是一个可以被海外组织拯救引导的年轻人才。 但由于媒体派系不同,存在左右互搏现象,所以一部分西方媒体报道他是受迫害的,一部分又报道他是特事局的爪牙,是迫害与处理无辜员工的可怕存在,但无论是哪个派系,都引发了西方民众对陆绮的重大兴趣。 越扒下去,越扒出了陆绮的背景不简单、战绩更可怕,甚至是左右互搏的派系都不得不承认一点。 作为封魔者,他足够强大。 而作为队长,他的战绩列出来也够吓人。 任何人任何势,只要强到了某个地步,就超越了道德区域的辖制,即便受到误解排挤,也自有各方大儒为他辩经。 事实上,西方已经有了相当一部分民众成为了他的粉丝,国内更是娱乐性地成立了关于他的各种小组、贴吧、论坛,集中讨论有关于陆绮的一切。 他们疯狂地、如饥似渴地想要吮出陆绮的一切背景、过往、活动,甚至是陆绮小时候的照片、视频和个人用品,都能被翻出来卖出高价。 只能说,打造标杆这个计划是特事局的,但打造偶像这个不算计划的计划,是属于全球的。 而在陆绮有选择性地播放天幕后,短短不过几分钟,就已经有人意识到了天幕的区别性播放,只在某些城市特供而不在自己的城市,这本来是为了减少对民众的影响而做的决定,可出乎意外的是,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社交媒体上都已经闹腾起了一批共同的话题。 “上升中的热搜话题:为什么隔壁市能直接肉眼看见天幕?为什么我们市就看不见?” “前方特报:哪些城市能直接瞧见天幕?为你揭幕最佳的观影路线!” “陆绮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只选了那些城市而没有我们市?” 而可能是同样一批人,在前几天还在抱怨政府为什么不处理控制天幕,为什么不把陆绮在特事局的工作扒得更多。 只能说,舆论如战场,逃兵和转向是一样快的。 任亦云虽然未曾瞧见社交网站上的动静,但已经从分析人员的监控软件里察觉到了舆论有新的话题峰值在崛起,而且似乎崛起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他也意识到了陆绮这段话带来的可能影响,立刻着人与总部报告。 幸运的是,这个时候在深夜,许多人都已入睡,直播对第二天还要的上班普通群众的影响进一步降低,可再怎么睡,也影响不到闲散人员、情报人员,和特殊部门人员,夜班反而会有更多人在。 哪怕是在国外,凭着时差,把视频打码甚至加上滤镜,延迟一段时间再放出,也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 陆绮则一边查看手机屏幕,一边往前继续探进。 前方的浓烟滚滚如龙,墙壁上都仿佛被火油舔了一遍,覆盖了极厚的油脂,路过的许多房间门牌号被烟灰覆盖得看不见数字,门把手也融得有些变形,几个房间里,甚至传来了火炉里燃烧尸体而发出的焦味 脚踩着血海,暂时隔绝温度焦烟,可血海之外的环境还是过于糟糕,现在的他们就仿佛带着隔热套,走在一个随时都要爆炸的高压锅和烤箱里。 走着走着,他们终于在前方听到了一种声响。 但是很轻微、很细碎,好像是什么纸片摩擦墙壁才能发出的声。 又仿佛是因为隔了很远,所以显得格外轻虚。 陆绮却知道自己已经离源头很近,也离尽头很近了。 不是距离远近的问题,那就是重量? 再走几步,那声音重了一点,仿佛可以在浓烟之中看到什么隐约浮现的轮廓,可仿佛又没有。 苏渺走在陆绮之后,紧紧抱住了人偶,中间的乔畅紧张得有些肌肉发麻、屏息凝神,并拒绝了萧潜的继续搀扶,萧潜攥紧了手机,随时准备发起进攻,孙昔仍旧在后方频频回顾,确保后面没有东西跟上来。 而这时,副本之外的同步直播大屏。 虽然无法听得到里面的脚步声,任亦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未知的声音引起了所有人的紧张,而深夜爬起,在分析大厅严阵以待的杨靖,不得不连喝两杯咖啡,以确保自己不错过任何一点直播的细节。 陆绮他们听到的是什么? 乔畅忍不住:“这声音在走廊里……那会不会,是辛千秋?” 陆绮点头:“有可能。” 乔畅犹豫几分,终于还是憋不住、忍不了,看向陆绮的背影道:“老陆……那,那还有机会把他的失控逆转回来么?” 如果能在全球民众面前把一个失控了的副队长给逆转回来,那得是多鼓舞人心、多激动振奋的一件事啊? 谁不想看到?谁又愿意去处理昔日还和你说话的同行? 陆绮沉默了几分,却看向了苏渺。 苏渺先是下意识地咬了咬手指,连带着他抱着的小人偶也张口咬了咬自己。 “如果他的意识还在,不是没有这层可能……” 乔畅惊喜道:“真有这个可能?” 苏渺又道:“但那得是他的意识还在体内,如果他在失控之前没有做任何先手准备,那他作为人的意识恐怕已经被吞噬了,剩下的就只有……” 陆绮忽然停下。 这一声不吭的停让乔畅等人微微一惊:“队长……你看见了什么?” 陆绮叹了一口意味深长的气:“往斜上方看。” 乔畅把手电筒往前一照,透过重重的云雾,终于看见了脚步声的源头是什么。 是一个背影。 但不是随便什么背影。 是一个行走着的,披着衣服,却仿佛被完全抽干了水分的人类背影,那从袖子里伸出的手上枯焦单薄得如一层皮,正扭曲地卷着一个古旧的烟斗,失去了蜡质脂肪支撑的脚掌已经套不上鞋子,是光着脚踏在地上前进的,可每前进一步,就如薄薄的纸片擦在地上,被拖拽出诡异的声响。 看得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这层背影上穿的,偏偏是副队的制服。 乔畅握着手电筒的手也几乎僵硬在这一刻。 被天魔化成这样,比二层的吴巍然还彻底,比这层的苏渺更可怖,比蔺阳冰更加诡异。 根本已经不可能再救回来了。 乔畅的嘴唇颤动了几分。 ……这就是在副本失控的下场? 他也不是没见过失控的同事,可即便是失控了,至少在几天内都会保持一定的人形的啊。 异化得这么快……他头一次见到,自然是震惊。 萧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真的是辛千秋?” 陆绮只觉得肩上无形的胆子又沉重了几分——一个逢烟天魔就能把人在几小时内变成这样,如果有朝一日他也失控,会是这么一副可怖的模样么? 可忽然,他觉得有人好像拍了拍自己的肩。 陆绮立刻冒起一阵战栗的鸡皮疙瘩来,刚要起个大反应,转身就要本能地一个抬表,却发现那人不止是拍了肩,还用骨节修长的手指在肩头那处捏了一捏,揉了几分,那按摩手段带来的触感,很是熟悉,很是老练,仿佛是在逛自己的后花园一样。 他立刻明白一切。 瞬间看向水下。 蔺阳冰化身成的陆绮,又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又把触感传递到了他的身上,捏着自己的肩,却对着陆绮在笑。 陆绮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抬头继续,不管他,不看他,坚决不给他半分注意力,好像把他如穿旧了的衣服一般晾晒在一旁。 可莫名其妙多了一星半点的安心与决意,就连上躯肌肉里蜷伏蔓延的疲倦,也再一度变成了坚定和跃动。 他立刻看向前方那缓慢走动的枯焦背影,往前走了几步。 可还是只能看到背影。 陆绮一愣,发现无论怎么看,只能看见这一层站立的皮,只有侧面,没有正面。 看来已经完全天魔化了。 坏处是说不尽的,穿着副队制服的天魔行走在走廊这一幕若是被全球直播,没有任何准备的人心会凉半截,宣传上也会压力很大。 但好处是,只要是天魔,就遵循一种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杀人法则,只要不触发,靠得极近也没事。 这层站立行走的焦皮还没有发出任何致死攻击,说明他们现在还没有触发逢烟天魔的杀人法则。 孙昔提议道:“既然没触发杀人法则,要不想法子困住它,或者先绕路?“ 陆绮却道:“不,我们已经离源头天魔很近了,不必再省,处理它吧。” 这倒有点不同于他之前异常谨慎稳健的作风,让孙昔有些困惑,乔畅有些微微皱眉,但苏渺却好像更喜欢这种作风,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作战计划。 那时的陆绮讨论伏杀蔺阳冰的时候,是何等的狠绝果断、舍得下一切、抛得开所有啊? 如今倒也有几分当年的样子了。 他诡异一笑,当即抛出了手中的布偶。 小小的布偶抛出了血海的荫蔽,落到了焦烫灼热的地上,好像有点受不了似的,踮着脚往前进,可一路前进,却追上了那一层缓慢拖动的焦皮,从脚踝开始扯住制服,往上攀爬,直到攀到了那一层手卷住的烟斗,人偶就挂在烟斗上,试图把烟斗扯落下来。 然而,这一层似乎触发了天魔的杀人法则。 烟斗迅速喷出了一团烟雾,让小小的人偶立刻浑身冒烟,布料开始变得焦黑滚烫,仿佛随时都能烧起来。 就在烟斗被牵制的瞬间,陆绮瞬间抬起表盘,时轮拨动的瞬间,那人|皮停止了前进,开始不自觉地搐动缩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头顶,不断地往下压缩着。 而血海忽然向前扑了一个浪头,正好卷住了人|皮不断搐动的脚,把他往下一沉,再往下一拉,无法再下沉更多之后,血海忽然往上涌起,竟然蹿进了焦黑失水的皮肤之中,把空荡荡的皮质也灌起了水。 终于,人皮微微一鼓,仿佛在三种天魔的叠加攻击之下,彻底陷入了静止。 陆绮抬了抬眉宇,孙昔立刻在素描本上描画起什么。 数笔之间,一个焦黑可怖、失去了骨架脂肪的单薄人形,就被她描绘了画本之上,然后,她用笔尖在自己的手指上一戳,递了一滴血在纸片之上。 忽然,一种无比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血融入素描本纸片的瞬间,那纸片上的焦黑人形就仿佛晃动了一下,然后显出了更多的轮廓、细节,以及颜色深浅…… 而与之相对的,现实之中被三种天魔夹击的逢烟天魔,也就是曾经是辛千秋的这层人|皮,竟然在慢慢地变淡、变浅,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而素描本上的那层焦黑人形,却异常真实地浮现着,有着浅浅的厚度和凹凸层次,仿佛触碰一下就能跳动出来。 孙昔触了几下,察觉到封印已经基本稳定,立刻关上了素描本,松了口气,目光盈盈地看向陆绮。 “报告队长,对于逢烟天魔的封印已经完成,活性目前在百分之十以下,短期内不会有跳脱出素描本的可能。” 陆绮也是笑道:“干得不错,继续吧。” 他的笑素来不多,进了副本以后就更是吝啬。 可不知是因为直播的关系还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 被压抑的性情仿佛活过来了一点两点,被压制的笑似乎来得更勤快也更经常了一些,曾经不会说的话不会想的事儿也在脑海里跃动跳蹿着。 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那缠住天魔的血海此刻收了回去,安静地蛰伏在了陆绮的脚下,而那只可怜的倒霉的焦黑的小布偶,也被苏渺像回收材料般抱了回去,塞进了胸口内腔。 可除此以外,大家都是精神一振。 毕竟封印了一只天魔,无惊无险,只占了素描本的一页,已是不幸里的大幸。 再往前走了几步,陆绮又忽的停下。 前方的烟雾处忽传来了许多挠门、扣门的可怖声响,好像数道门后都有指甲在挠门,又或许有枯焦的手指在敲门,有什么东西想要才能从最后几扇门后爬出来、流出来、甚至是漏出来。 那种毛骨悚然的声响再度让众人稍稍放松的神经紧绷了几分,四顾四望之间,仿佛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可却好像哪里都是来源。 这是……源头的那只天魔? 它终于要现身了!? 忽然,浓烟之中传来了无数的脚步声。 数个焦黑融化到了的人形,有个烧到浓缩到了半个人的大小,有的和别的人烧成了一团儿,有的从前从后,有的从左从右,可都是拖拽着血肉模糊的残躯,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走向了血海之中的众人。 忽然,它们停了下来。 因为血海就在此刻扩散开来。 如生命之墙般,挡在了诡异的人形面前。 陆绮这才有空观察这些残躯的形状,而萧潜瞧得悚然一惊,攥着手机的手指咯咯作响,乔畅更是越看越惊,嘴唇颤动道:“怎么会这么多?” “不是多少的问题。”苏渺沉着脸色道,“这些大部分是分身,也许是之前死在猛鬼大厦里的居民,也许是被氪命APP拉进来死在副本的人,他们死后全成了天魔行于副本的分身。” 陆绮也道:“也未必都是分身,本体也许就藏在这些东西里,得把它找出来才行。” 就在几个人陷入紧张的观察时,那些焦黑的尸体动了一动,忽然从身上落下了滚烫的油滴和尸脂,它们在地上竟如石油一般蠕动着,仿佛要接近血海、融入血海。 血海竟然因此退却了半分。 陆绮脸色骤然变化。 “这东西不对!” “一旦让它们走入血海,海水会沸腾而被烧干,我们要是失去血海的庇护,就是它们的待宰之物了!” 血海在迅速地浓缩! 乔畅已紧张地拿出了元宝纸钱,随时准备点燃,而萧潜已经准备打开照相灯,苏渺不置可否,只看陆绮,却见他忽然往下一蹲,直接拿手掌触碰了这一层沸腾浓缩的血海。 手掌触碰的一瞬间,仿佛血海那边的另一个人回应了他。 层层涟漪扩散的瞬间,陆绮忽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直接把手探入了血海。 他竟任由这一层滚滚蠕动的血海之水,浸入了无坚不摧的表盘之中。 苏渺困惑得声色都变了调:“你在干什么?” 陆绮没解释什么,只是似乎试探什么,抬起表盘。 这次的时轮不再拨动,而是在血水之中颤动了一分。 忽然,所有的东西都静止了。 蠕动的石油不再跳跃,苏渺的身躯僵硬在那一刻,乔畅紧张的表情定格在了瞬间,甚至连孙昔萧潜也被定在了一个极为僵硬的时刻。 万物停顿僵硬的死寂瞬间,涟漪也停顿在了表面,可血海之下的那个陆绮,却笑着抬起头,在水下看向陆绮。 笑容通透灿烂,又危险锋芒到了极致。 不是蔺阳冰,还能是谁? 陆绮这才震惊地意识到。 被血海之水加持融合了的表盘,似乎多了一个新的能力。 不是还原倒退。 而是时间停止! 作者有话说: 感谢等待,这章又六千字了,希望状态持续日六,早点完结嘿嘿嘿~ 第48章 重启直播(3)[VIP] 时间停止了? 眼前这种无比诡异的场景, 让陆绮在震惊之余,也不得不再一次审视伴随自己整整五年的天魔手表。 那浸满血水血泡的铜表里,齿轮每转动一圈就被海水推回去几分,想前进却不能, 想倒退亦不够, 所以就变成从机制上的倒转一切变成了停止一切。 是字面意义上的停止。 首先是前来围剿的众多焦尸已然僵止在了原地, 连它们身上滴流下的那些黑色石油物质也定格在了半空, 想滴也滴不下,想落也落不得, 仿佛被人一下子掐停了播放键。 就连陆绮身边众人的身体、表情,也全都定在了这短短的一帧,陆绮深知可以看得到乔畅那面肌的流动和微搐,瞧得见孙昔额头上凝结的细微汗珠, 瞧得见萧潜的手机即将抬起, 也瞧得见苏渺要抛出的人偶的动作已经发出一半,却凝在半空。 更奇怪的是, 在停止之后, 就连空气里那种猛攥喉咙、压死呼吸的炎热都跟着停止了。 甚至,连直播都跟着暂停了。 当陆绮查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原本流畅播放着的直播画面, 卡在了他们的这一幕。 好像是……氪命APP卡顿了? 这种从轻微到长久扩散的卡顿, 终于让副本之外的世界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几分钟前。 人头耸动的特事局分析大厅里,任亦云首先瞧见的是那个在滚滚浓烟里走动的辛千秋, 以为看到会是人形,结果却是一张薄薄的走动的皮肤。 在场的所有人陷入了一种诡异到骇人的死寂。 虽然知道封魔者迟早会失控, 可是这么快就瞧见一个已经失控异化到了完全看不出人样的封魔者,还是让一些新员工倒吸了一口气, 让一些老员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辛千秋好歹也是副队长级别的员工,怎么会异化得这么快? 才不到半天,就成了这模样? 出于为民众的安全考虑,直播画面在出来的一瞬间就被宣传科的人做了过滤处理,同步到国内正版新闻网上的画面稍微慢了几秒,站立的皮肤那边统统加了马赛克。 这使得一些在家观看直播的人既不满又不安,不满的是加了马赛克,不安的是加了马赛克以后,这原本就诡异的人形看上去好像更诡异了? 论坛里上的讨论几乎是一秒刷新数条,各种群、社区、平台的话题流水似的变化,可许多舆论焦点都在瞬间集中于: “这个人是怎么了?好像完全没有体积重量似的?” “是从特事局员工变成天魔了吗?不会吧?这难道是弹幕里说的那个辛千秋?” “我勒个去!特事局员工进去才半天就变成天魔了?我还以为他们都像那个陆绮一样厉害呢。” “楼主怎么想的啊?陆绮可是全国年纪最轻的正队长之一,这个什么辛千秋好像只是储阳市的副队长,这两人能一样吗?” “哇楼上你好像懂得有点多啊,你是不是内部人员……” 洛枫注意观察着各个社区平台的讨论变化,忍不住就发了言,结果居然被有心人看出是内部人员,立刻脸上表情一变,匆匆忙忙退出帖子,另外发点水贴带带舆论。 “我感觉好像在和全国人民一起看恐怖片哦,还是那种后期特效特别拉,但特别刺激肾上腺素的恐怖片……” “好恐怖啊,本来不算恐怖的,可是加了马赛克以后好像更恐怖了啊!!!” “不是恐怖不恐怖的问题,是这个马赛克加得太烂太大了啊!都影响到我看陆绮的帅脸了,特事局宣传科的后期人员在干什么啊?” “能不能把这个马赛克去掉啊!再这样我要去海外看直播了,听说海外网有高清未审核版本,这样我就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看陆绮的帅脸蛋了……” 洛枫眉头一皱,怎么国内的社交平台居然还有人专门为了看陆队长的帅脸而去翻墙的,底下居然还有不少赞同的…… ……这个世界是疯了吗? 这倒不是说队长的脸不帅,实际上陆绮在一堆小帅哥里,也是相当扎眼的存在。 他清秀、他端然,半是沉着半是冷酷,有着冷不丁刺你一刀的眼神,还有一道敲一下仿佛能听到叮当响的紧致腰杆,穿起制服来尤其好看,总部决定那他出来当标杆可不是浪费资源,正是好好地利用了这份资源。 毕竟当初看他一眼,就已经足够很多人一辈子念念不忘了。 洛枫绝不是在说自己。 不过对于网上任何称赞陆绮容貌、气质、身段的评论,他都恨不得多出十双手来点赞、收藏、甚至把陆绮的视频MV分享到朋友圈也是有的,只要不让代队长任亦云知道就好了,让他知道了肯定是要挨骂受责,说自己不务正业的。 不过马赛克还是得加,不然出了事情算谁的责任? 接下来,就是直播里的陆绮三方联手,干净利落地削弱了辛千秋,封印了逢烟天魔,倒是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苏渺扔出的人偶让网上的所有争议讨论在一瞬间转向了,原本关注马赛克的无聊评论忽然变成了一系列的…… “这个人偶居然可以爬到鬼一样的辛千秋身上?它是灵异人偶吗?” “它在扒拉烟斗哎!感觉它有点像网店上卖的那种鬼偶!” “哪家网店卖这只手啊?我想要周边!” “啊啊啊它怎么被烧焦了?糊了!” “这……这个人是苏渺?他手里的是换命灵偶?” 大量不懂行、不合时宜的、耍宝胡闹的评论里,竟然偶然出现了一两条懂行的、严肃的、认真的评论,让显示屏前操控一切的洛枫格外关注,并开始让人着手查询这个发言账号。 人偶过后,便是陆绮抬手操控表针。 “又出表了!能叫他表哥吗?他是不是只有表?” “表哥也好陆哥也罢,这人真的好帅啊!” “特事局员工要是都像他那么帅就好了!” “唉,等等,他身边的那个抛出人偶的小帅哥也好帅啊。” “完蛋,我们应该关注直播画面的,可我看到他出手就忍不住去看他……” 洛枫有些无奈地看着各种视频直播里涌出的奇怪弹幕。 弹幕里的某些成分是不是太多了点儿……是他切错源了么? 然后,就是独属于蔺阳冰的那一股血海之水鼓鼓涌出,把站立的那层诡异人|皮往下拉扯、牵动。 似乎有什么人认出了这股力量,当即让直播间炸开了花。 “搞什么啊?这不是血海组织的蔺阳冰吗!?” “他们真的合作了啊?新闻里说的全是真的?”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血海不是说他们是死对头,陆绮还暗算过蔺阳冰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合作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学新闻学学傻了哦,我倒是觉得他俩眉来眼去很久了,说不定当年的闹翻都是演的一场戏呢,是为了让蔺阳冰假死逃遁呢……” “楼上的阴谋论是不是也太强了点儿……过分了吧?” 洛枫忍不住盯着屏幕炸开的一个个弹幕和帖子,都不知道要盯着哪些弹幕去删了,也瞧不出哪些可能是血海组织下的水军,哪些又是民众的狂欢…… 引导舆论可真不是人能干的活儿,尤其是在这种举世瞩目的事件里,尤其是他这种小人物…… 然后,就是孙昔通过素描本收服了天魔。 这终于让员工大厅里几百个战战兢兢的围观者稍微松了口气,也让被乱七八糟弹幕淹没的直播间大大振奋起来。 “这个素描本是什么来头?这个孙昔作为辅助也太强了吧?” “好飒的姐姐!这么多帅哥普哥漫画哥里终于有一个帅女子了!我要粉她!现在就要!” “还粉她?这可是灵异圈里有过名气的【画皮孙昔】,你们这些小朋友几岁了?都不知道么?” “我靠,楼上是真舅舅么?能不能透露点内鬼情报?” 洛枫立刻着手追查起那个透露孙昔过往的弹幕。 可没过多久,直播的画面就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 不光是大厅里的任亦云、杨靖,还是屏幕之前的洛枫,和屏幕之外的万千民众,都发现了一个无比诡异的现象。 方才还活跃的屏幕,不动了。 所有人定格在了一瞬间。 除了陆绮。 任亦云惊诧道:“陆绮好像……从直播的画面消失了?”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难道氪命APP的信号有问题吗?直播陷入了停滞? 而在他之后,数以万计的消息在网络上疯狂传播,在他之前,没有人能预想到在天幕再度开始面向全球的时候,会发生这样诡异的事情。 也许在特事局之外的普通群众家里,也许有人通过网站看着直播陷入了停滞,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画面,便开始破口大骂起特事局的无能,认为一定是特事局掐了直播,总之一切都可以怪到遥远的未知的也许是无处不至的特事局头上。 但也有几个城市的人无需通过网络观看直播,而是通过肉眼直接去观察几个城市的天幕,发现天幕上的画面也陷入了诡异的静止。 这天空黑得有些发蓝,静止的天幕就像一副被投射在天空上的巨画,而画中人,仿佛是一个个巨大的胶卷里投射出的幽灵,表情各色,引发的争论却如海啸般成千上万地扩散。 舆情曲线又一下子被推向了难以想象的峰值,猜测起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副本的画面为什么暂停了? 是特事局停了天幕? 还是那个传说中的陆绮在副本里做了什么吗? 而陆绮审视完了自己的手表,似乎有些不明白要怎么从时间停止的状态之中解放出来。 反正时停状态还在,就先处理掉天魔! 蔺阳冰似乎在脚下的倒影里向上凝望,微微一笑下,像是敲了敲门一般敲了敲水面。 瞬间,涟漪疯狂扩散,陆绮甚至觉得有一股子温柔的凉意浸润入了自己的脚底板,好像有个俏皮可恶到不行的人,在挠了自己的脚心一下,然后转身就逃。 是真的逃了。 脚下的血海之水开始鼓鼓涌涌,如同诡异的浪潮向前迁移,似乎因为血海与手表相融想合,而不受到时间的影响,可以移动。 泉浪涌动之时,如有意识一般爬上了焦糊尸体的膝盖,各种水流倒灌进去,它顺利入侵了副本之内各种天魔的躯体,焦黑的身躯灌入了血海之水,皮肤鼓鼓胀胀起来,仿佛吃饱了水的一个个气球,眼看就要炸裂开来。 “怦”! 真的炸了开来! 各种焦肉碎屑如尸块儿的雨一般恐怖地溅射着、飞弹着、震开着,有些甚至落到了陆绮的脚边,像要蠕动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搐了一下,还想再动,却被陆绮瞬间踩在了脚下,狠狠压死。 这种恐怖至极的现象,如果落在亿兆民众蹲守的直播间里,怕是要让一堆人脸色发白、心跳加速、张口结舌到不知道该说这是什么限制级画面。 可陆绮却只是当做寻常一般,岿然也瑰然地立于滔滔血海之中,站在这众多爆裂的尸体之前,连队长制服都未曾浮动。 如同送葬者。 仿佛清道夫。 终究还是封魔者里的封魔者,队长里的队长。 正常的血水绝对不会让尸体炸开,可是偏偏是蔺阳冰的血海之水,是由灵异组成的血海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血海,所以这是灵异与灵异之间的对抗。 对抗是蔺阳冰占了上风,那就当然是对方炸了。 而在各个焦尸层层炸开的瞬间,其中一个焦尸却久久不炸,也不蠕动,反而全身冒出了凸出的肉芽,蛆虫一般蠕动着,竟然硬生生地把潜伏于体内的血海之水,给尽数喷了出来。 就像一个由血水组成的喷泉一样。 蔺阳冰占了下风,血海被喷出来了? 陆绮立刻敏锐意识到——这才是众多分身里的本体! 而与此同时,蔺阳冰的血海落到了下风,占据表盘的血水也仿佛被蒸发了一般消失了许多,被卡顿许久的时钟终于再度找回了属于自己的灵异力量,在小小的表钟里转动了起来。 时间停止马上就要失效了,必须快速解决本体,否则那些鬼东西全都冲过来,怕是碰一下就要把大家都烤焦了。 陆绮深吸一口气,立刻使用了那招。 拖拽时间线! 几十个过去的陆绮出现在这里,却是几十个被蔺阳冰增强过,身具血海天魔的陆绮! 是的,他没有拉扯过去几个小时的自己。 他拉扯得更加精细和准确,只拉扯了过去一个小时内无数秒的自己! 无数个陆绮出现在此,如一只军队般整齐划一地抬表,无数道灵异的表针在这个不大不小的走廊里空灵地回荡起来,仿佛一种来自于地狱的挽歌通过诡异的齿轮转动了出来,每一转都仿佛带了一丝阴冷寒凉的低声嘶语,每一叠加好像都有一个听不清楚的声音在响动。 然而,各种倒退的效果放在了这焦尸一个人身上,各种陆绮带来的血海也一起涌现到了这焦尸之上,如浪翻海卷,如石啸山崩,层层叠叠、遇水催水、遇火化火一般拍打在了天魔之上。 天魔,终于沉入血海之中。 等到无数陆绮消失的时候,表盘忽然出现了数道清晰可见的划痕,爆出了一个诡异的黑色齿轮,落入了血海之中。 而陆绮,也倒了下去。 这次却没有像上次一样落入血海。 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定不移的怀抱。 意识到对方是谁后,陆绮震了一惊,刚要说点什么,却忽然意识到对方的状态不太对劲。 这体温……怎么有点烫? 时间停止的效果终于在此刻解除,所有人只记得自己上一秒就看到了各种焦尸的包围,已经陷入高度紧张状态,以苏渺为代表的几个人,已经马上要抛出手中人偶、拿起手机照相灯、蠕动纹身,以及随机地去释放素描本里的一只天魔了。 结果一个照面的功夫,天魔没了。 陆绮也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寻找队长的时候,下一秒就瞧见了前方。 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场面。 先是陆绮躺在蔺阳冰的怀里。 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面色虚弱地大喘气,只是陆绮喘得克制一些,仿佛隐忍着晕厥的痛,而蔺阳冰喘得更激烈一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形容的激烈战斗。 可是为什么而战斗?他们方才可是什么都没看到啊! 为什么要大汗淋漓? 为什么又大喘气!? 苏渺面色剧变,就瞧见了陆绮勉力支撑起自己,他作为队长不去问候自己这边人,而是先攥住了死对头蔺阳冰的手腕,看上去不是挟制而是检查关心,然后检查得神色一变,他去摸了摸蔺阳冰的额头,然后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忧切无比。 “蔺阳冰,你的体温怎么这么烫!?” 蔺阳冰仿佛有些虚弱地吐了一口热气:“你该说的是水温,而不是体温……至于为什么这么烫,我都把那只天魔吸收了,我能不发烫么?” 说完,他刚勉强站起,却竟然踉跄了几下,往前一扑。 却被陆绮扶住。 蔺阳冰收了傲气,稍微有些惊愕地抬了头,看向了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的一个场景。 陆绮在扶着他,认真且关注地看着他,没有去管队友也没有去管全球直播,就这么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确定自己真的没事么?” 蔺阳冰吞了吞发烫的口水,脸上的诧异瞬间变成了笑。 “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准备收拾我?” 陆绮下意识地就瞪他一眼:“当然是都有。” “都有也好。”蔺阳冰咳嗽几声,却连咳出来的气儿都是热的,“那就再扶我久一点。” “你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别瞒着我。” “不是有事。”蔺阳冰想了想,竟不去顾旁边那些人诡异疑惑或气愤的脸色,也不管现在可能会有直播,他是放松全身地、安下全心地,把身躯更贴近了搀扶他的陆绮,连嘴上的笑都快发烫发歪了,还小声说了一句,心里只指望直播不会把这句翻译出来。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看我,稍微有点点可爱哦。” 陆绮:“……?” 直播已经恢复了啊! 现在把蔺阳冰这家伙扔开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我觉得慢慢找到副本和直播结合的窍门了~如果这种插播的形式看得习惯的话,我就尽力这么写啦~ 第49章 重启直播(4)[VIP] 众目睽睽之下, 蔺阳冰的话和反应都让陆绮措手不及。 倒不是太意外,而是觉得——这是卖萌耍宝的时候么!? 他顿时有一种现在就掐灭直播的强烈冲动,可瞧见蔺阳冰这虚弱之中强撑骨气、马上要倒却死也不倒的样子,冲动又熄了大火, 马上又觉得……其实蔺阳冰的这个样子直播出来, 算不算是给副本外面的血海组织一个响当当的下马威?还是更像是发送一个和平联手的信号? 毕竟前代组织首领现身于副本, 还靠在他肩上……还好像很依赖, 也很亲昵的样子…… 这个样子……是有利于特事局组织形象的吧? 陆绮忍不住陷入了僵持与沉思。 想把蔺阳冰推开的那股子冲动,就如过山车一般上到顶峰, 又黯然销魂地滚落了下来。 而蔺阳冰眼见他从义愤填膺转到犹豫,又到沉静,好像一番七情六欲都被他玩弄之后,又归于古井无波的平静, 忍不住有些好奇, 又有些惊喜。 居然没推开自己? 好哎! 那就更亲点儿,更近点儿, 且看看近到什么时候亲到什么姿势才能让陆绮这等人也破防? 他忍不住往陆绮的怀里更加贴近了点儿, 头也往陆绮的脖子那边靠了靠,甚至想把身上的重量更多地交付给对方。 陆绮:“……” 摆动的情绪一下又上了冲动的子弹,想把这人推开打开砸开的心情又占据上风, 他眼看那头金灿头发无比张狂地贴过来, 那人嘴里吐出的灼热气息像火上的焦炭那样,烤得人心微痒, 吹得手心更痒,痒得很适合打一巴掌, 打醒对方! 可是……这家伙好像确实又很虚弱。 把一个刚刚帮过自己的人,啊不是, 是鬼,就这么推开,哪怕他是曾经的敌人,这是不是也过分了点儿? 出于某种奇怪的善意和柔软,陆绮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关掉直播,而是抬头,看向了前方神色各异的四个人。 惊恐的惊恐,尴尬的尴尬,冷嘲的冷嘲。 他微微仰脸,咳嗽几声。 对面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想伸手想前进,但不知如何干。 陆绮脸色一沉:“……还不过来帮忙?要看到什么时候?” 平时一个个多会读脸色看眼神,如今全都成了哑巴和聋子? 人情世故在平时是不顶用,可这时候就得有大用啊。 苏渺神情无比凉淡冷漠地瞥了一眼,好像在说——我没趁着这个时候把他弄死,已经很看你的面子了,帮忙?帮什么? 萧潜犹犹豫豫,但察觉到乔畅看见眼前的景象,身上似乎有点颤抖与晕眩的样子,马上扶起了乔畅,假装无力分身。 不是不想上去帮陆队,但靠在他肩上那个可是蔺阳冰哎……他上去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动作,怕是忍不住冲动,是要对这人动手的,那在全球观众面前可怎么收拾得下去,万一忍住了没动手,难道要从陆绮身上接过蔺阳冰,让这个诅咒形成的人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未免也太…… 但他瞧见陆绮那眼神——几乎是明明白白的恨铁不成钢,心里又觉得十分愧惭,便想上去。 但孙昔先走了一步,到陆绮身边查看蔺阳冰的状况。 几乎是当她进来的同一时间,蔺阳冰立刻睁眼冷声道:“不必了,我已经没事了。” 他从陆绮身上撤开,也从那种难得的亲昵和放松里撤开,至少在孙昔这个唯一的女性队员靠近时,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和疏离。 让陆绮忍不住有点奇怪。 进入副本的所有队友里,就孙昔是对他敌意最少的。按道理不应该让蔺阳冰有这么冷漠抗拒的反应啊。 是因为蔺阳冰只想对自己亲近? 不能够吧? 莫非这家伙不止是恐同,还恐惧女性的接触? 那还是直男吗? 总而言之,蔺阳冰撤开以后,却没有沉入血海之中,而是靠在了一边的墙壁上,静静地滑坐了下来。 可他是坐下来。 副本外的舆论却已经快要呈螺旋型上升趋势地爆炸了。 因为在陆绮时间停止的领域里,直播原本也是卡顿和停止的。 可是忽然,它就恢复了。 恢复的下一个镜头,不是僵化定格的众人,也不是诡异停顿的天魔焦尸,而是蔺阳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身子轻松地、慵懒地、几乎是态度亲昵地挂靠在陆绮身上,好像一个希腊雕塑倒在一个人身上。 不止如此,氪命APP内置的幽灵摄像头还重点放大了他的细微动作,集中在他与陆绮的接触点,还特写了陆绮脸上几个微表情——从错愕到微恼,从困惑到逐渐平息甚至隐隐放纵。 这其中释放出的信号。 不能说是轩然大波,也可以说是一石千震了! 任亦云在直播屏幕前陷入了目瞪口呆,当场就怒骂出声道:“这狗东西怎么靠在陆队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忽然出来了?” 众人义愤填膺之下,当场几百人的咒骂,以及在全国各个分局观看直播的其他特事局几万员工的问候、怒骂,全都献给了这个不知轻重的、手脚并用的、人比弱花娇实力却比天强的——蔺阳冰。 在各种不和谐的骂声之中,只有一个人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奇怪……靠了这么久,陆队怎么还不把他推开?” 问这个问题的是洛枫。 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众人的白眼。 “当然是没力气推开了,陆队肯定处理了天魔,很虚的啊。” “没看见他们俩个大汗淋漓了么?搞不好刚刚在直播卡顿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一架了,现在都力竭了呢。” “问这种问题做什么?陆队没推开是他善良有风度,蔺阳冰靠这么久是他素质有问题!” 洛枫没法去回应这些牢骚,只是观察各个社交直播网站,发现屏幕上观看直播的人数瞬间激增不说,有大量不规则的弹幕在屏幕上爆发。 “我靠?直播终于恢复了啊,刚刚是咋回事?” “喂喂喂他们是靠在一起了!还是抱在了一起?” “yooooo这俩不是蔺阳冰和陆绮吗?为什么这么大汗淋漓地靠在了一起啊?” “我说血海组织的公告到底是不是真的啊?蔺阳冰不是陆绮的宿敌吗?怎么能这么亲近的啊?” “鬼才信血海组织,特事局那个爆男同的料是真的!男同才是真的!蔺阳冰铁暗恋陆绮!” “前面弹幕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这明明是两个人战斗之后虚弱地靠在一起啊。” “不是我们腐眼看人基啊,你看蔺阳冰靠了这么久,陆绮都没把他推开啊。” 洛枫瞧见这最后一行弹幕居然是难得地点了点头,感觉第一次和吃瓜中人站到了一块儿。 但很快直播的画面就给到了苏渺等人。 给到了孙昔靠近陆绮,试图查看蔺阳冰的情况。 也给到了蔺阳冰在孙昔靠近的那一瞬间,就从温存的笑意转向了冷漠的面孔,身躯也从松弛变得瞬间僵硬。 拒绝的言语一出,态度的差别更加明显。 与此同时,弹幕又有了新的浪潮。 “对别的队友态度这么差?他是真的只靠近陆绮啊?” “我说他不会是GAY吧?有这么漂亮的姑娘来检查还不乐意了?还摆着冷脸?” “他不要就换我来嘛,我想被漂亮大姐姐检查!” “前面弹幕别花痴了好吗?没有人想看你在这儿YY的。” “你们腐党也收敛一点好不好,这里是公众直播平台,别整天看见两个男的就开始YY了。” 眼看着天魔被处理了,危险紧张的来源消失了,吵架的弹幕一下子占据了上风,眼看着直播又陷入了卡顿,可这次却不是因为陆绮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而是直播的民间网站因为不堪观看人数的激增而服务器崩溃了。 ……还真是土豆服务器啊。 洛枫叹了口气,看向了天文台的超高速摄像仪传来的高清录像,上面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陆绮还在继续动作。 蔺阳冰滑坐下去的时候,可以清晰看见苏渺向前进了一步。 这人的一小步,却是斗争再起的一大步。 陆绮只立刻出声打断:“好了,让他休息会儿吧。” 苏渺看过去一眼,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只叹了口气。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绮沉声道:“我知道,手机屏幕上已经有新的提示了,这个时候还是先关注副本吧。” 带有氪命APP的手机蹿出了许多新鲜的弹窗提示。 【已击退三层守卫——烟层天魔,获得积分100,总积分已可以用于抽取奖励。】 抽池子? 陆绮认为还是先不抽,就氪命这个词儿已经够让人警觉了。 先看看摇人如何? 【摇人等级解锁二级,在抵达下一层时氪命APP使用者可以同时摇取副本之外的两个感染者,并且在进入高级楼层之后,可以摇取已经进入低楼层的感染者,上限为五个。】 等等,这话的意思是——摇人上限变成了两个? 而且进入四层后,可以摇在一层二层三层的人? 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陆绮已经感觉到这机制在做什么了。 摇低楼层的人比摇副本之外的人更容易一些。 而血海组织的人已经进来,那特事局也许也会派别人进来? 到时候把他们摇上来五个?会不会让四楼变得更容易通关? 还是更加不容易通关? 他苦笑了一声,把已解锁的奖励和大家说了一下,瞧见了几个人或是若有所思、或是困惑、或是不屑、或是云淡风轻什么都瞧不上。 总而言之,当天魔被处理的那一瞬间,这三层的滚滚浓烟和空气之中的灼热已经彻底退去,露出了焦黑一片的残像,所有建筑房间都像被烟火熏黑过了一层,但走在其中已经闻不到那股灼人肺腑的焦味,也感受不到那种在火炉里行走的炙热了。 而在走廊的尽头处,一座楼梯再度显现。 陆绮看了看苏渺,道:“到了新的楼层之后,你可能就会自动退出副本了。” 苏渺无所谓道:“退出以后,我会设法利用氪命APP再进来,只是可能没办法直接进入你们的楼层,而是从地一层开始一层层往上闯。” 陆绮眉目一亮道:“只要你可以进入一层,我可以试试这个摇人的机制,把你带上来。” 苏渺笑道:“那就走上楼梯吧。” 说话之间,他们几乎是同时看了靠在墙角休憩的蔺阳冰一眼。 蔺阳冰只是抚了抚胸口,仿佛在抚着一口口吞下去的火炭,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站了起来。 而这次,他没有选择沉入水中,而是继续走在水上。 “一起走吧,还等什么呢,小陆?” 亲昵的称呼让苏渺皱了皱眉,陆绮倒是泰然受之,只道:“走吧。” 他往前,蔺阳冰往后,苏渺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走在第三位,心中暗骂了几句,可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走不了多久,因为是被临时摇过来的,随时都会被APP逼着退出副本,无所谓位置前后,便只看了乔畅等人一眼,示意他们也跟上。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那老旧黑暗的木质楼梯,向着第四层进发。 而在踏上楼梯的那一瞬间。 苏渺消失在了原地。 陆绮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心中微微怅惘几分。 多年不见的战友如今再度相见。 却已是天魔和人的区别。 本以为可以呆得更久远一些,没想到现在就走了? 苏渺这么一走,那么牵制蔺阳冰的人就少了一个了。 但相对的,他担心的麻烦也少了一个,不用时时看着对方,防着对方和蔺阳冰暴斗厮杀了。 果不其然,很快听到了蔺阳冰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儿,一双深邃的眼哪怕在昏暗的楼梯上也显得亮透逼人。 “你是觉得他走了,就少了个牵制我的人?还是觉得他走了,就不必担心我和他杀起来,你不知道要帮谁了?” 陆绮冷笑道:“牵制你,我不就够了么?要杀你,也就我,是他要帮我,而不是我去帮他。” 前面还是生死相依亲昵靠近,如今就是冷笑连连杀气毕露。 若是换做别人瞧见这么变脸变声,当场就得翻脸无情,大骂忘恩。 可偏偏是蔺阳冰这个不怕死不怕杀的,瞧见陆绮如此,竟然仿佛生受了什么愉悦的回应,些许杀气晃荡出,笑得又俊又惹人。 “你只愿自己来杀我,不愿别人来杀我……也算是进步了?” “可惜话说得太早也太野,你身上的力量是多了,但还不够,小心着点儿吧……” 看他的样子,仿佛不是在惬意于某个仇人终于走了,而是在惬意于——陆绮终于只想自己一个人来对付他了。 生和死若只由这个人来赐予,那该是多刺激的事儿? 可陆绮与他针锋相对之间,又觉得口袋里好像有什么鼓鼓囊囊的,心惊了一下,居然当场掏出了一个小人偶。 换命灵偶? 在黑暗中他不动声色,心里却惊喜到难以言喻。 苏渺……临走前居然把最后一只灵偶塞到了他口袋里! 什么是战友? 什么都不问,直接做,直接帮,这才是战友啊。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等微妙到一触即发的情状,凌厉到让人仿佛像是站似火刀的气氛,还有这种只流于二人之间的眼神波动、肢体站位,让在背后观察的乔畅、萧潜,还有孙昔,都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和警惕。 苏渺一去,克制蔺阳冰的人确实少了一个,啊不,是一群,考虑到苏渺出手往往是一群人偶出手,他不能跟上第四层未免有些太吃亏。 幸好蔺阳冰如今还算是大战之后的虚弱,应该也需要时间去恢复。 所以大概只能放放狠话,而不能下下毒手? 想通透这一层后,乔畅忍不住推开了萧潜的搀扶,尽力稳住脚步,看向了走在前面打着手电筒的陆绮。 “老陆……接下来一层,你打算摇谁啊?” 陆绮微微停步,沉默片刻,似已打定了主意般说道: “苏渺既然已经回去……” “那么下一层……就该摇任亦云了。” 蔺阳冰微微一愣,萧潜微微皱眉,而乔畅在瞬间涌入的大量惊喜之后,忽然陷入了海量的沉思。 在这个紧要关头摇任亦云过来? 以他的性情脾性,去对上现在这个蔺阳冰? 那难道不是万吨火山对冰湖,千把刀锋撞剑尖? 这得闹得怎样天翻和地覆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努力恢复,争取先把日更保下来 第50章 黑色墙壁(1)[VIP] 任亦云在分析大厅盯着那高清的显示屏, 一动不动。 自从陆绮他们上了楼梯,直播画面就卡在了这漆黑一片的地方,好像是游戏加载新区域时陷入了卡顿一般。 没人知道楼梯之上的他们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能猜得到下一层会是怎么样的景光。 同样的事在陆绮从二楼步入三楼时也出现过。 但这一次绝不是上一次的重复。 今天的他们已对氪命APP的机制有了更彻底深入的了解,不像上次那样茫然失措、全无主张, 分局里不管是上是下是高是低是摸鱼还是勤奋的, 都隐隐约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件会发生的事——苏渺会回来。 被摇进副本的人, 并不能陪陆绮他们到新一层。 只要陆绮他们进入下一层, 苏渺就会退出副本。 可是,退出副本后, 是回到苏渺在现实世界里最后待着的地方?还是回到别的空间? 第二件会发生的事,陆绮大概会摇另一个人进入副本。 这个关键的人是谁? 很多人的目光看向了任亦云。 之前陆绮不让任亦云进去,是怕一去不回,可如果只是去一层就可以退出, 大大降低了光荣的风险, 那再进去可就不是什么危险至极的事儿了。 这还不去,那什么时候去? 杨靖是如此, 洛枫也如此, 许多人抱着各种各样的猜测,而处在风口浪尖的任亦云他自己——则看向了手机屏幕。 他曾经为了陆绮不选自己而愤愤不平许久。 也曾经因为陆绮在直播里的种种画面而产生了各种混搭情绪,一时震惊难言, 一时欢喜雀跃, 一时恼羞成怒,喜怒哀乐就像过山车, 上上下下起伏,没有一刻安定的。 这也导致过去短短几天, 比他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跌宕,都要起伏。 起伏久了, 人都麻了。 当然,也不完全说是麻,应该说心里那团火仍在烧,可没有之前那么旺了,现在对外,不管发生什么,天塌下来,也学着陆绮那样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硬摆着沉着冷静样儿,到最后完全抛弃一开始的羞恼,只想着如何利用这场直播把舆论扭过来,把形象保下来,把血海组织这个搅浑场子的势力给压下去。 任何孩童的成长都得在家长离开之后。 这比喻是怪,但话怪理不怪。 无论是进副本还是不进,他都已经没之前那么激动了。 因为天幕直播,分局最近发生的事儿已经闹得全国乃至全球皆知,连特事局总部派来的小组都已经入驻,这都可以算是上达天听了,资源大大有。 所以分局缺了他,天也不会塌。 能进副本是最好。 不进也不是不行。 只因这几天的国内外,南北半球,东西文明各国的舆论,都呈现出一种高度反转的趋势,无论是对陆绮的攻击,还是对他的赞扬,都已经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剧烈地步。 有些人把他奉为灵异圈第一人,大有造神趋势,以讨论陆绮为主的贴吧、论坛、社交网站小组、分析视频、新闻报道层出不穷,最夸张离奇的是——在某些小国,已经出现了以他为教义的新型宗教。 也有些人对他挑剔贬低,从新闻里挑字眼,从直播里逐帧分析,一字字一帧帧地找他的错失,都不是鸡蛋里挑刺,而是鸡蛋里挑□□——看着都让人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前天刚刚从泥里挖出来的。 说到底,谁能经得起这么高强度的审视? 干这一行的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完人。 他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居然隐隐觉得——不进副本比进副本更方便。 可是又想着——见到陆绮,也许比一切都重要? 而在副本之内,楼梯之间。 陆绮只觉得自己每走一步,前面的光线就越发暗沉起来,之前的手电筒起码能照射出前方三米左右的距离,可如今只能照出两米,甚至这个两米还在被不断地压缩。 也许很快,就会变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可偏偏蔺阳冰还贴得很近。 近得仿佛他的呼吸都能传到陆绮的耳朵里,一颦一笑仿佛在黑暗里也能清晰可见,这么近的距离下,他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在人心里面挠个痒痒,翻个跟斗。 陆绮有点想远离。 可蔺阳冰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 也不笑,也不说,一开口,居然是轻轻哼了一首歌。 一只已经过了时的情歌,在三年前还算流行,如今却已经被扫荡在各大榜单之外。 他却好像很喜欢哼,似乎他在初见陆绮的时候,也曾经哼过这首。 哼着哼着,像哼到了心爱的什么人或者东西,像一些未成曲调的粗糙情意在里面发酵,像一些美好的回忆又发散开来,他竟然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一伸展就勾在陆绮的腰带上。 就这么勾着,让陆绮震了一惊。 可是,那五根手指就在这黑暗里勾着腰带,就仿佛安心于现状,便不再继续做些什么了。 你说他没风度吧,他也没再进行下一步,可你说他有风度吧,这在无人看清的黑暗里偷偷勾搭,又算什么风度? 陆绮默默地,伸手把那只爪子给扒拉了下来。 爪子退了回去,显得很乖。 没过一会儿,五根手指又搭在了陆绮的肩上。 有一搭,没一搭,瞬间收回去,没隔会儿又蹿上来,和个不安于现状,又不肯得寸进尺的猫儿似的。 陆绮忍不住困惑。 干什么呢? 他一开始还以为对方会随机种下几个诅咒,可也没觉得身上有什么入侵的诡异力量,用理智一想也没觉得对方有必要下什么诅咒…… 所以这家伙是不是……单纯的多动症? 明明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诡异人物,可在黑暗里走得无聊了,就来撩一下,拨一下,不是多动症又是什么? X骚扰吗? 倒也不像。 这倒更像是——在以一种奇怪幼稚到极不相配的方式,寻求陆绮的关注和回应。 莫非是因为在水里待久了,寂寞孤独到已经难以排解了么? 眼看着那爪子下一秒又要搭在陆绮的肩上,这次陆绮却没有躲开,而是任由那蔺阳冰的五指按在他的身上,想看看对方还能咋样。 似乎是陆绮这次没有躲开,也没有拍开蔺阳冰的手,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着,彻彻底底地接受了这种触摸。 反倒让对方在黑暗里诧异地“咦”了一声儿。 好像因为陆绮没有了推拉,没有了反抗。 他还有点不得劲了呢。 陆绮只是略微回头,朝着黑暗里的那个人瞪了一眼,冷嘲似的勾了勾嘴角,但什么都没说。 既然对方想要的就是关注,那偏偏不给,看他如何? 蔺阳冰果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开始用五根手指在陆绮的肩膀上挪动、跳舞似的挪动,揉按,推拿似的揉按,可是,好像他不管用多大的力,专注于多小的分寸,陆绮都没反应,好似已打定主意不回应他。 这不好玩。 没意思啊。 可是转念一想,是什么让陆绮学会适应了他的接触呢? 蔺阳冰想了想,自己之前毕竟咬过了陆绮的脖子,难道陆绮在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冲击后,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放肆,便觉得这样的小打小闹,小触小摸,入不了他陆绮的眼,掀不起什么波澜了么? 阈值提高了,不好逗了啊。 咋办? 他想了想,放肆的五指渐渐伸回来,却又有些不甘心地顺着往下,摸到了对方的背脊——仿佛那边有条无形的线,抵着美好流畅的骨节和肌肉。 陆绮终于有了反应,回头就是淡淡道: “快到出口了,提起精神,注意前面。” 众人微微一凛,屏息凝神,唯独蔺阳冰在戳戳点点之后微微一愣,想接着戳下去也不知道该戳哪儿。 什么快到出口了?怎么他没察觉到呢? 那陆绮这话是在点他呢?还是不点他? 但很快,前方的黑暗有所消减,在他们在这无尽的楼梯上行走了将近15分钟之后,上一层的亮光终于透了一点两点进来,就像在黑暗的帷幕里被人撕开了口子,泼洒出来光亮。 到达尽头的时候,众人仔细看看眼前的一切。 猛鬼大厦第一层,是遍布水渍的黑暗走廊。 第二层,无尽重复的房间和不规则的门牌。 第三层,宛如火灾现场发生后的焦黑空间。 那第四层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当陆绮终于踏上去,与蔺阳冰并肩站着,打量四周的时候,却一时之间发现难以形容眼前的场景。 因为面前没有水渍,没有浓烟,没有不规则的房间和门牌号,而是…… 什么都没有。 这一层好像……全是黑色的砖瓦,漆黑的墙壁? 乔畅诧异道:“这……这一层的房间呢?” 房间都到哪里去了? 以往不管走廊怎样,总归是有安全的房间可以进去的。 可现在……怎么连一个房间都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被这种诡异的现象震得有点说不出话来,陆绮却隐约觉出了什么不对劲。 黑色的墙壁? 好像是任亦云曾经在分局里遭遇过的? 他不再犹豫,而是果断地按下了摇人键。 不过短短一分钟后。 一道惊诧的声响忽然在背后响起。 孙昔和乔畅都是有些欣慰地回头看去,萧潜则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看了过去,只有蔺阳冰则是收了笑,不动也不摇地站着,头也不回,看也不看,仿佛冷凝了一切热情。 陆绮回头看去,只以一种士别三日、再遇故人似新人的欣慰目光盯凝着眼前的人。 任亦云。 如今分局的代队长,曾经被排除在副本之外的人。 他第一眼先看了看陆绮,第二眼扫了一下陆绮身边那人的背影,瞬间变得如火如荼般不可收拾,第三眼又收回来,扫了一眼乔畅等人,瞧着一个个伤是伤,累是累,本来习惯性要喷一喷,嘲一嘲,可此刻见着人没事儿,就觉得再多的嘲讽都没什么意义。 他开了口,竟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快活和释然。 “你们几个,干得不错啊。” 一句这么坦然的话放出来,倒让准备好了被批评的乔畅有些诧异,嘴张在那儿却没了去处,也让萧潜不知道该咋回应,毕竟自己在直播里议论任亦云的事儿还没过去多久,倒让孙昔有点微微的笑了。 陆绮倒是摒除一切杂念,伸出手: “分局那边还不错吧,任代队长?” 短短几字称呼,好像什么都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以往让人想揍一把的陆绮,这时竟让任亦云有了一种激动酸涩的、被认同也被鼓励到了的感觉。 若换在几天之后,谁能想得到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抑制冲动,去握了握手,与陆绮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他们都懂的眼神。 “分局的情况都不错,所以我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摇人邀请,就接受了。” 陆绮点了点头,感觉到任亦云似乎变了一点。 这种微妙的变化,竟好像是一夕之间形成的。 若换做从前那个烈火脾气的任亦云,肯定不会这么冷静地交接完一切,任副队长光是瞧见蔺阳冰的背影,就该按捺不住才对。 然而,当他看向蔺阳冰的背影时,只是目光冰冷警惕,却未曾发出一言片语。 是在顾忌直播么? 还是因为外面的特事局和血海组织达成了什么协议? 陆绮是如此,乔畅也有点摸不着情况,萧潜更是有些不知如何回应的茫然。 倒是陆绮咳嗽了一声,道:“既然大家人都到齐了,说说看现在外面的情况,再分析一下这些黑色墙壁吧?” 任亦云想了想,道:“外面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现在是直播,不方便说得太详细。” 他又环顾了四周的景象,目露警惕道:“但这些黑色的墙壁,和我在分局里遭遇过的有些相似,又不是一模一样……也许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陷入休眠的天魔。” 陆绮立刻警醒道:“你的意思是,墙壁是多出来的天魔?这一层的房间,也许全在墙壁背后?” 任亦云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也许……从我们踏入这一层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天魔的灵异领域?” 这个惊悚的猜测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僵了一僵,有的看向脚下的黑色地板,有的看向旁边的砖瓦,萧潜忍不住凑近瞧了瞧,发现墙壁砖瓦里看似有缝隙,却全被黑色的物质填满着,而乔畅则更大胆地伸手去敲了敲,感觉敲出来的声响是实心的,里面真的会有房间? 任亦云忍不住笑道:“敲有什么用?不如你们让开,让我用打火机烧一烧,说不定就烧出来了。” 不知为何,遇见了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这人本性里的张狂又回来了几分,说话又有点冒火星的劲儿了。 陆绮却想起这人上次烧墙,似乎是让休眠于墙壁之中的天魔集中爆发了,那么该让他烧么? 他还没回应呢,一旁的蔺阳冰抚摸着墙壁,忽冷声提醒道: “你在分局里遇到的不过是一段墙壁,这里的墙壁却是一整层……你这样惊动它,有没有想过后果会是什么?” 任亦云一愣,本来有点被说中痛点的感觉,可看了看陆绮那安定自若的神态,又像得了人撑腰似的,十分不信地笑道: “你不想惊动它们,那要怎么处理这一层的天魔?难道就这么走下去,什么都不做了?” 蔺阳冰却理也懒得理他,竟是看了看陆绮,那眼神活脱脱地就是在问——你不管管这下属,他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陆绮挑眉道:“你看我做什么?他不仅是替我问话,也是替副本之外的领导和观众在问,我又为什么要管他?” 任亦云既然来了,肯定和杨靖和总部通过气了,如今的他不止是队友,还背着一层解说员的身份,他问什么可能不止是他在问,背后说不定就有一位领导,有千千万的人在问。 那当然要让他问出口了。 不但要让他问出口,还要保证畅通无阻呢。 蔺阳冰笑道:“你想护着他,也不必装傻吧?你哪里用得着让他替你问?你不是都已经猜出我想做什么了么?” 陆绮上上下下地扫了蔺阳冰一眼,道:“你想穿过去看看?” 什么穿过去? 任亦云有些困惑地看向眼前二人的对话,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就慢了一拍,怎么听不明白这俩在说什么了呢? 蔺阳冰倒是点了点头。 一个转身,忽然整个人塌陷下来,扑到地上。 竟然从一个大活人瞬间化成了一滩浓稠诡异的血水。 在众人复杂的情绪里,这诡异的血水还往前咕噜噜地涌动、延伸,竟然从墙壁的缝隙里钻了过去,仿佛没有任何障碍一般,就这么直直地穿了进去。 这都可以? 任亦云似乎有点难以接受,心里明白这家伙分明已是天魔化到不能再天魔化了,这样的人,就站在旁边,可陆绮居然还听之任之,不去处理,他俩到底是…… 倒是乔畅作为过来人,安慰性地拍了拍任亦云的肩,想说点什么安抚情绪,却被任亦云瞪了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陆绮仔细地观察墙壁上的动静。 但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常的,不正常的,灵异的,物理的,一点点变化也没有。 这层象征着死寂的黑色墙壁,犹如一层刀枪不入的堡垒外壁,那血水穿过去,也就仅仅是穿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也没有让墙壁出现任何破绽。 而在众人的等待之中,蔺阳冰已经去了整整10分钟了。 任亦云忍不住道:“还继续等他么?我们要不要先走走?” 陆绮却摇了摇头,似乎还想继续。 又过了10分钟。 萧潜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似乎是从这种焦灼里觉出了什么,提议道:“要不要一批人等他,一批人往前探路?” 陆绮却摇头道:“这个时候分队不合适,继续等。” 在众人的沉默之中,时间又过去了10分钟。 而距离血水涌进去,已经整整半个小时了。 可是蔺阳冰似乎没有半点回来的迹象。 就算是去探路,这也过于久了吧? 而任亦云有些不解地看向陆绮——他凭什么对这个当年的死对头怀有这么大的信任和信心? 信任也好,信心也罢,这些都是珍贵无比的东西,怎能随意施舍在蔺阳冰这样不稳定的分子身上? 而队伍里不光是他,就算是耐心的孙昔,此刻也有犹豫了。 “陆队,已经过去整整半小时了,我们还要等么?” 乔畅也道:“要不规定个时限吧?不然等多久是个头?” “我看他是被困住了吧?”任亦云终于又有了几分阴阳怪气的模样,“这家伙方才那样傲,我还当他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呢,原来也不过是个诅咒形成的分身,成不了气候……” 还要再说下去,却收获了陆绮的一个叹息的眼神。 任亦云是不说话了,陆绮只把目光继续对准了墙壁,仿佛可以透过这重重的封锁看得见里面的一切。 口中也是笃定道:“哪怕只是一个区区的分身切片,他也是蔺阳冰的分身和切片,这人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困住。” 没过一会儿……在众人近乎于焦躁的等待之中,那千盼万盼的血水,终于从墙壁的底层缝隙里涌回来了。 却没完全回来。 只涌回来了一点,还在地上血淋淋地形成了一行行字。 “墙壁后面有许多被封死的房间,大部分房间里都有天魔,墙壁形成了阻隔,它们没办法出来……” 难怪这次去了这么久,这家伙是在探路的过程中被天魔困了一困,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回来的吧? 陆绮松了口气:“所以方才不烧开墙壁是对的?” 那血水继续写道:“但沿着墙壁往前方行走三百步,有一个安全房间里,里面藏有电梯,可以直接通往第五层……” 陆绮看得脸上一亮,乔畅则惊喜地搓手道:“那……找到那个墙壁对应的位置,砸开来,就能直接通往上层了?” 这可是个省时间、保性命的绝佳情报啊! 任亦云皱眉道:“居然这么简单?” 那让他来这一层岂不是浪费摇人的机会? 就在众人惊喜的瞬间,陆绮仔细观察那血水的字,却见那其中咕咕噜噜地涌动出了一句断断续续、歪歪扭扭的话。 “我的血水被一只未知的天魔污染了……不要相信之前的话,不要凿开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后面没有房间!只有天魔!” 血水涌动扭搐几分,又忽然爆出了一句话。 “刚刚说话的才是污染我的天魔……墙壁三百步后真的是安全房间!而且它在转移……我去想办法拖住这个房间,你们只有半小时的时间去凿开墙,找到它,错过就没机会了!” 陆绮忽然冒出了一种诡异的战栗。 在众人的惊异,那涌出来的血水咕噜咕噜几声,忽然与墙壁之后的血水切断了联系。 就此干涸了。 在一片骇人的死寂过后,任亦云忍不住看向陆绮。 “他的血水……被切断了,看来是真的被天魔袭击了……“ 乔畅也喃喃不解道:“那……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啊?” 陆绮沉默片刻,忽道:“如果都是假的呢?” 乔畅一愣,任亦云一惊,陆绮只淡淡道:“也许都有问题,但能够污染或者模仿他的天魔,恐怖等级一定很高。这一层看上去是不会简单了。” 任亦云道:“那现在呢?” “先到前方三百步的地方看看。” 陆绮眯了眯眼,撂下一句冷笑: “我倒要看看这天魔到底是什么东西,连蔺阳冰也敢污染?”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六千字更新奉上,这几天身体不好,在家休息,也总算调养好了些,现在还能追更的都是雪中送炭的宝了,么么大家一个!《 》 50-60 第51章 黑色墙壁(2)[VIP] 随着众人往前进, 任亦云初入副本以及蔺阳冰化身为血的场景也被一一直播出来。 而在大厅之内中央站着的人,正是副本归来的苏渺。 这个位置站着的人本来是任亦云,如今换做了他,也和任亦云一样盯着屏幕里的陆绮, 一刻不敢挪开, 一眼不舍得放下。 等陆绮进入下一层, 他就会想办法再次进入副本, 不过这是以感染者的身份进入,而不是被摇进去, 所以得从第一层开始。 而现在,他得仔仔细细盯着这眼前的情势。 同样看情势看得目不转睛的人还有杨靖。 眼看着任亦云进入副本,与陆绮顺利交接,他倒有几分欣然的笑挂在了脸上, 好像战局未分胜负但把香槟先开一半, 可任亦云紧接着对上了那个傲得不可一世的蔺阳冰,一团火遇上一道儿冰, 剑拔弩张了起来, 他的笑又跟着淡了几分,可任亦云接下来倒是沉得住气,竟暂时压下王队长被杀的仇恨, 没与蔺阳冰拼个冰火不容, 杨靖才算是松了口气。 过去的蔺阳冰确实与分局有着巨大的嫌隙和冲突。 一是王队长的死,至今还残留着种种阴云疑团。 二是陆绮等人围剿他, 他又怎能放过分局的人?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陆绮与蔺阳冰达成了一种似乎只存在于副本中的默契, 也许是他的人格魅力太强,又或许是他的判断从未出错, 以至于这魅力和判断折服了蔺阳冰,劝服了乔畅等人,更是说服了前来相助的苏渺。 有这么多人的前车之鉴在,任亦云再进去,也得消消杀心了。 他也对任亦云千叮万嘱,嘱对方为了大局,为了全球直播,在出这副本之前,别和蔺阳冰起什么冲突。 毕竟打胜了是惨胜,打输了自己的颜面和分局颜面也没了。 脸这东西可以没有,但经费……经费可万万不能没有啊! 所幸,任亦云听进去了。 谁都看得出,蔺阳冰那冷酷到不可一世的气场把他心中的火压了一压,但更重要的是,与陆绮的重逢确实大快人心,让任亦云心中一切尖锐的念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尖锐了。 而随着直播播到了任亦云质疑蔺阳冰,陆绮回护任亦云,蔺阳冰却笑着说对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想法,而陆绮也果然猜到的时候。 这种默契到了无法言说的微妙氛围,连在副本之外的分局众人,连各种直播网站里的弹幕也感受到了。 “这俩好默契啊?真的是宿敌吗?” “我看更像是知己吧……知己!” “前面知不知道知己是那种意思的代名词吧?” 蔺阳冰化身为一滩咕噜咕哝的血,好像恐怖片里的幽灵男鬼一样诡异地从地上钻进墙壁缝隙的画面时,洛枫也观察到各个视频网站的弹幕数量又一次大量激增,在线人数一下子飙升了至少两成。 “我靠!这家伙还真不是人啊!” “特事局确定这个蔺阳冰还是封魔者吗?怎么看着邪门得很?” “封魔者和天魔本来就是一线之隔,前面是没见识了吧?” “如果是一线之隔,那怎么确定他们是天魔,还是人呢?” “蔺阳冰都成了这个样子,陆绮还敢信任他?” “我看他俩关系不一般吧?” “何止是关系不一般,陆绮是不是自己也有天魔化趋势?” 许多对灵异处理这一行完全不理解的观众,大概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诡谲莫测的变身遁墙,议论不绝于耳,各种关于封魔者、天魔,以及蔺阳冰的讨论,如落日时分的潮水一般蔓延开来,越涨越高。 同样的,视频网站里各色蔺阳冰的资料视频再度被顶了上来。 洛枫和宣传科的同事手忙脚乱地去检测各色舆情的同时,苏渺却从屏幕前退了下去,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自己的各色玩偶,啃啮起自己血痕累累的手指,啃得咯咯作响。 有一旁的同事看不下去,可没人敢上去询问。 这家伙从回来后,就模样诡异、神情古怪。可整个分局除了杨靖和任亦云,偏偏又没人敢问他,如今任亦云一走,杨靖不愿意去招惹他,自然更没人管制了。 杨靖看向直播,发现陆绮在蔺阳冰消失之后,选择了等待。 本来这种等待是没什么的。 可是等待的过程未免也有点太长了。 过了10分钟,已经有各种弹幕不耐烦地催促道: “怎么还没开始动弹啊?这都10分钟了。” “才10分钟急个什么,没事情发生不是好事儿么?” “我先去上厕所了,弹幕你们继续等。” 又过了10分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苏渺已经在沙发上开始闭目小憩了,洛枫在办公桌之前坐得太久也太僵,开始不自主地抖抖腿,而各大直播网站等待的人也越发焦急,在线观看的人也下降了一成。 当萧潜提出是否可以分队,一队人留下等待,一队人往前探路的时候,弹幕里潜伏的各大键盘灵异专家倒是纷纷赞成。 “听他的啊陆绮!分队吧分队!” “前面是不是傻啊,恐怖片里分队死得是最快的了,这个时候就该待在一起。” “可是已经整整20分钟没动静了,以前也要去这么久吗?” 陆绮坚定地选择了不分队,继续等,倒让许多人稍稍定了定。 可又过了10分钟,已经整整半小时了。 洛枫等人倒是没什么可焦躁的。 毕竟灵异事件不是真的恐怖片,没有既定的一波三折,有时漫长的等待是无可避免的,局势的变化往往是在最出乎意料的时刻。 可对于不熟悉灵异处理流程的观众来说,无聊的等待和没跌宕起伏的直播,让不满和焦躁在弹幕网站积攒得更多了。 在线观看的人数进一步下降,弹幕的各种火催慢促也多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陆绮在干什么啊?等蔺阳冰需要等这么久吗?” “我看蔺阳冰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啊?” “走了走了,再没好戏看就不在这儿等了。” 许多人已经渐渐忘记了这是一件发生在眼前的灵异恐怖事件,而渐渐把它当做了一场娱乐化的戏。 人确实很难保持高度紧张,在没有多少流血事件或者伤亡时,娱乐化轻松化是最简单的放松神经、保持专注的事儿。 洛枫只吐槽道:“这些观众要是真这么闲的话,咋不去干点别的事儿再回来?” 吐槽声儿刚落下,屏幕里的乔畅和任亦云也纷纷发言,只是一个是建议,另一个是不屑地贬低蔺阳冰花了这么久也没回来,大概也是不成气候的分身。 杨靖有些无奈,他大概可以想象这种背后碎碎念会引发怎样的舆论了,可现在也没什么办法。 终于,在陆绮无可动摇的坚定信任下,蔺阳冰的血渍回来了。 几乎是同时的瞬间,苏渺终于从闭目小憩里睁开厉眼,看向了屏幕里的变化。 那血水形成的诡异字眼,传递出了各种或关键或重要的信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可又马上陷入了震悚惊然,以为是真的信息,又迎来了血渍里的反转。 到底哪些话是蔺阳冰说的,哪些又是天魔污染血海后说的? 前方三百步左右的墙壁后面,到底是一个可以通往五楼的安全房间,还是一个恐怖未知的天魔? 稍错一步,只怕都是万劫不复啊。 而副本里的陆绮,终于醒过神来。 他带领着众人往前走去,只觉得两面的高墙仿佛黑色的山石一样,虽然未曾动过,可始终给人一种随时随地都要压塌过来的错觉,那种死寂沉重的氛围,让最喜欢说俏皮话的乔畅也没了什么可以说的。 于是便和任亦云唠嗑起来,想问问分局外是什么情况。 任亦云随便吐槽道:“你是想问自己的行为纪律问题吧?” 乔畅想拍过去的手一僵,就讪笑几声:“这……这还是老任懂我啊。” 任亦云忍不住想了想局长当时的表情,本来没有的火忽然就来了几分,但想了想经费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就飞了,就只冷嘲道:“你给分局还是带来了一些不太好的影响……鉴于你入副本辛苦,回去以后只会轻罚不会重罚,但我希望你也长点心,你现在被大家看着,又是陆队的老下属,总得有点表率作用……” 乔畅干笑连连:“好好好,是是是……” 一路胡扯又唠嗑,陆绮却忽然停下。 这就是三百步的地方了。 所有人的呼吸声为之一紧。 两面的墙壁与之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模一样的黑色砖瓦,一模一样的缝隙排布和墙壁高度,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计数,只怕很快就会迷失在重复的走廊。 而现在,他忽然看向了地板,想了想,在地上做了个标记。 仿佛是怕过一会儿打起来没了标记,会彻底迷失在这里。 然后他看向了两面的墙壁,又看了看乔畅、任亦云、萧潜,以及孙昔,目光扫向每个人都带有独特的力度和热度,仿佛看得见每个人的缺点和优点。 然后,陆绮淡淡道:“如果这是之前任亦云在分局里遇到过的黑色墙壁,那么应该对于火焰有一定的反应。一会儿老任负责烧一烧墙,萧潜用一下灯光,乔畅护着孙昔。” 分工明确,众人都微微一凛。 然后,任亦云与陆绮交换了一下眼神,只觉心潮像被高高抛在了某个角落又瞬间倾泄下来,这些年各自为战,已经很久很久没和大家一起团队作战了。 这样,也许是最好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那个古老陈旧的打火机,只听“卡塔”一声,那幽绿色的火焰就出现在了打火机上,他只往那火焰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而只有陆绮注意到,在任亦云吹这口气的时候,仿佛在黑暗里也有一个模糊而诡异的身影和他一起吹了这口气,人与鬼一起吹火,那火焰苗子就借着这一口人鬼之息,凭空离了打火机,飞向了墙壁。 这个身影……是造火天魔的本相么? 陆绮忽然想到,这等情景在从前他是看不见的,如今能看见,是因为他变强了?更容易察觉到天魔潜藏的痕迹了? 还是因为任亦云的天魔化程度也在渐渐加深? 下一瞬,那火焰就“噼啪”一声烧到了墙上,如沾了油滴子的绿色烈火一般在墙上蔓延开来。 忽然,黑色砖瓦上竟开始受热膨胀了几分,墙面上竟凭空浮现出了一张张诡异的人脸,那人脸的五官恶毒扭曲,面肌搐动,嚎叫出一种极端愤怒怨恨的声音,似想要挣脱墙壁浮现出来! 忽然,一双长短不一的腿从墙上伸出,一只黑紫的手从墙面脱离,各色各样的残缺肢体开始从墙上脱落下来,仿佛嵌合在里面的种种尸体又一次显现出了模样。 有的枯瘦单薄,如一张行走的皮。 有的修长无比,好像一个电线杆顶着个圆圆的笑脸。 有的手脚扭成了麻花,仿佛手脚都是压过的饼干,触了空气就如碰了水一样膨胀起来,每走一步都膨大几分,每滚一步都在地上落下了簌簌的血肉残片。 陆绮惊道:“这不是分身。每一只都是独立的天魔!” 那么整面墙壁,都是由这些独立的天魔构筑而成的! 每只天魔都是残缺的,恐怖等级不高,可十几只,甚至几十只这样慢慢地渐渐地复苏过来,光靠数量都可以把他们几个给弄死了。 而蔺阳冰偏偏又不在。 紧张激烈的氛围下,任亦云立刻手上狂打打火机,每打一分就有一片火焰突兀地出现在了一只天魔肩上,而萧潜立刻咬牙抬手,用剧烈的灯光逼退即将包围他们的三只天魔。 而陆绮继续抬手。 表盘转动的同时,一股空灵的声音让许多天魔都拖慢了脚步,有些甚至是停下了脚步,大范围的时间延缓也给了队友一个喘息的机会。 而在任亦云一个个烧过去的同时,陆绮的脚下也渗透出了鼓鼓动动的血海之水。 除了蔺阳冰,他也驱动了一小部分的血海之水,如今渗透而出,拉扯住了前面奔来的五只天魔,又绕到后方,扯住了后面爬来的六只天魔,把相当一部分天魔都逼退在了五米之外,给在前在后的自己都留下了足够的生存空间。 可墙面继续蠕动着,更多的天魔纷纷下落。 巨大的危机也伴随着转机。陆绮清晰地看见,随着固定墙体的天魔下落,墙面背后果然显出了一扇房间的门。 这就是蔺阳冰口中的安全房间吗? 可真的安全么? 这房门看上去是由陈年的腐木构成的,瞧起来分明一拳一脚就能打破,门把手都脱落了,从上到下都是腐朽不堪的样儿。 任亦云正在犹豫的时候,这陆绮则注意到。 属于他的血海恍如受到了什么吸引似的,往房门那处挪了挪,动了动,好像要与什么汇合一样。 陆绮立刻明白,是自己驱动的这一小部分血海之水,与蔺阳冰那部分血海之水出现了感应? 看来蔺阳冰就在房门里面? 他当即为之一振,轻笑道: “看来这家伙说的墙壁后的安全房间和天魔都是真的……那就先冲进这个房间里,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等待!~下章和老蔺汇合了嘿嘿嘿 第52章 黑色墙壁(3)[VIP] 说要冲入房门, 陆绮立刻就冲到了房门面前。 可要推开,却推不开。 门把手脱落了,把门把手拧回去,也不成。 怎么回事儿? 打不开房门? 他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 却见自己的手表有些微微的震颤, 似乎从房门的状态之中窥探出了一个可怕的细节。 这一道腐朽不堪的房门本身就是天魔! 难怪打不开! 蔺阳冰是脑子抽了还是故意的?为什么要给他指这么一个天魔的房门?这是不是天魔污染他之后所设下的什么陷阱? 就在他犹豫震惊之时, 房门的缝隙之处已经流出了一道道清浊不一的血迹, 流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话。 “房门附有一只特殊的守门天魔,导致这个房间进行移动, 我把它打残了,固定了它,但也导致门打不开了……你得把它倒转到只能开门而不能转移的虚弱状态,才能进入安全房间。” “记住, 你不能倒转到它的全盛状态或完全虚弱的状态, 时机稍有错失,它就逃了。” “也不要使用血海天魔……血海在这里容易被污染!” 多番警告和忠告下来, 看得陆绮既担心又安心也惊心。 惊心的是——蔺阳冰居然把房门打残了? 安心的是——蔺阳冰还在! 担心的是——他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而且陆绮得把守门天魔倒转到可以开门的状态, 才能进去? 这番离谱疯狂的话带来的思绪余波还未散去,地上的血渍就已经干涸,而从身后的动静来看, 留给陆绮的操控时间也不多了。 他一边以表盘贴紧门面, 一边以侧眼望去,发现走廊的前后两面墙壁都纷纷崩塌, 某种地震般的效应如链式反应一样传递开来,各色或残缺或多肢的尸体, 爬行的,僵直走动的, 跳动的,像是洞穴里的蚂蚁遇到了生肉,缓慢而故意地挪了过来。 如果不拦住它们,这些天魔全部聚集到房门口就只是时间问题,那陆绮根本就没办法专心于倒转房门。 得有人抛洒一番热血才成。 陆绮只能无奈道:“帮我拖住它们,至少10分钟!” 任亦云刚想上前,却发现被命令守着孙昔的乔畅一马当先,往前冲了一步! 这个鲁莽的笨蛋,这是争先的时候吗? 他横眉怒骂一声,想让这状态不佳的老战友赶紧回来,却发现乔畅冲到一半,就踉跄了一下,险些被绊倒。 众人看去,原来一个死去多时的腐败男尸竟然从地板上冒了出来,还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腿,似乎想把他拉到地板之下。 鬼知道地板之下是什么! 乔畅狠了狠心,当即蠕动纹身到了小腿上,那舌苔人脸里的血口红唇张嘴一咬,当即就把男尸给咬开了。 可正当他以为自己脱险之时,前面又有几个尸体张开僵硬的双臂,抱住了他的左肩和右臂,当即让他全身一麻,幸好此刻纹身向上蠕动,挡住了腐败的侵袭,可下方又有两只缺腿脚的残缺尸体蹿上来了,其力道之大,几乎要他的下肢都给撕扯开来,拿给自己用。 这是顾此失彼,顾上就要失下。 乔畅正是惊恐之时,一阵晃眼刺目的强光照射开来,如千万个白炽灯的光芒照到了乔畅身上,把几个掰扯他四肢的硬生生地逼退开来。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气喘吁吁的萧潜。 上次是乔畅救了他,这次倒是他救了乔畅一命了。 乔畅感激地看了看对方,却见萧潜面色发白,丝毫没看见黑暗里有东西朝他扑来,当即要说声“小心”。 却见那东西还未扑到萧潜身上,就被一团绿幽幽的火焰烧了腿脚,扑跌到了地上,挣扎尖叫起来。 萧潜心有余悸地看过去,发现任亦云举起了打火机,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队长在处理房门,你们全都退到我身后!” 萧潜面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仿佛是想起了过往的种种历史,又看着地上这一团被烧得焦黑的尸体,若是没有任亦云的那一手,这东西扑到自己身上就麻烦了。 他深吸了口气,按下恩怨,走了过去。 乔畅也走了过去。 孙昔却是撕开了素描本上一张属于天魔的画皮,完全地覆盖在了自己的五官上,一阵窒息后,她身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变化,她姣好鲜活的面孔,此刻竟已变成了一个男人的面孔。 是辛千秋! 居然是刚刚被处理不久的辛千秋! 萧潜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发现顶着辛千秋画皮的孙昔干咳一声,居然也是辛千秋的声音。 “别这么看我,副队长以打火机中附着的造火天魔驱赶这些天魔……那我也可以用辛千秋的逢烟天魔嘛,烟比较配火嘛。” 话虽如此……但看到已经死翘翘的辛千秋就这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孙昔身上,还是让萧潜陷入了震惊无语,也让乔畅也陷入了一阵深刻复杂的情绪。 倒是任亦云轻笑一声,只觉紧张无比,却又刺激爽利。 “很久没一起作战了!来吧!” 造火天魔的绿色火焰不断出现在前来的天魔身上,而偶然错漏的天魔,也被孙昔借着烟斗吹出的烟雾所吸干变薄…… 这种烟火交加、配合无间的攻势,确实是抵挡住了第一波和第二波的尸潮。 可等到第三波开始,火就有些慢了。 而孙昔也发现随着烟斗不断吹出,自己的身量好像也在变得干瘪单薄下去。 这是因为使用能力过度以后,天魔画皮的污染在加速。 按着这个速度下去,不过7分钟时间就要全数污染,而如果不在画皮完全污染之前撕扯下来,可能她真的就会和这层画皮融合到了一块儿,变成第二个辛千秋了…… 而在队友鏖战之时,陆绮也在不断地以表盘来回拨动,试图试出守门天魔该被倒转到哪一步。 倒转太过,这扇门就会逃走。 倒转不过,对方就会抗拒倒转而回到原点。 于是房门在表盘之下出现了各种形态和变化,有时变得半新不旧,有时变得越来越接近完整,却有时瞬间就跌回到了陈腐状态。 这时已过去了5分钟,任亦云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响动,到了火油四溅的时候,孙昔的身量比之前薄了一半多,任谁都看得出已经不太对劲的时候…… 乔畅忍不住紧张地看向陆绮:“老陆?能不能加快速度啊,这边有点撑不住了。” 萧潜喘了几口气,眼球充满了血丝道:“我还可以用手机灯光的,我可以继续撑的……” 听得前方的任亦云忍不住骂道:“你们俩就别添乱了,你俩要是也失控了我背后要咋办?” 没发声儿的孙昔反而最让人后怕。 没人知道她现在是到底怎么样了。 陆绮咬了咬牙,终于把门的状态倒转到了一个不多不少、不早不晚的绝佳状态,然后趁着房门要移动的一瞬间,一把抓住了门把手,压制住它的动作。 然后把房门猛地一打开! 还未来得及庆幸,门后扑过来一层浓厚得呛人的血腥气,里面黝黑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陆绮已有了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蔺阳冰到底怎么了? 可背后悚人的响动不断响起,再不进房间的话,光是这一层墙内天魔可怕的数量,就足够把他们全都堆死了。 陆绮再不敢停下,立刻招呼几个人冲进去。 几人马上趁着第六波尸潮过来的时候,退进了房门,把房门一关,任亦云打火机一收,孙昔把面皮一扯,乔畅松了口气,萧潜攥着手机彻底瘫软下来,陆绮才堪堪站起——发现外面的声响忽然消停了大半。 一切诡异发麻的动静忽然就被抹去了。 好像……真的安全了? 陆绮当即把手电筒打开,一照。 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且一股从未有过的悚然战栗把全身都占了个遍。 他本想找到对方的血海。 可是这血……到处都是。 天花板上、床上、桌子、椅子、柜子边缘、电视镜面上、厨房灶台,而最多就是各种地面上,到处都蔓延了血迹,呈现溅射状、喷射状、甚至是飞射状的血块儿、血斑儿、血泊儿。 言语无法形容这种压迫感和震撼感,所有人都震惊无比地看向眼前的场景,仿佛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打开门的第一幕,看到的会是这样诡异可怖,仿佛直接从恐怖片里摘出来的一幕场景。 这确实是血海,因为他体内的血海正与对方互相呼应,仿佛想从脚底涌出去拥抱对方,去与江河湖海汇合成更大的川流。 同一系天魔之间总会相互吸引,这是天魔的本能。 可陆绮硬生生地止住了这股子冲动。 因为这些血块儿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众多被分割的血泊呈现不规则的形状和颜色,有些部分还是殷红的正色,宛如从腕子里新鲜淌下来的血。 有些则似乎比他驱动的那一部分血海更加深沉了一些,从殷红变得接近紫红,仿佛添加了什么未知的染料似的。 有些甚至接近于红黑色,像是放置了几十天的腐血,变得不再新鲜,甚至隐隐散出尸臭味儿…… 有些血块儿甚至隐隐冒泡,仿佛有什么活着的东西要冒出来。 而有些则死寂彻底,宛如马上要干涸。 还有的浑浊一团,根本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倒影。 更是不晓得,伸手进去会不会摸到一些别的东西。 看上去,这家伙确实是被污染了。 陆绮皱了皱眉,心中的警惕和疑惑升到了顶点。 怎么污染的? 污染到了什么程度? 能把他逼到这地步的天魔,到底是怎样的恐怖等级? 这才区区第四层啊,七层里才刚刚过半而已,就又是群魔出墙,又是血海被染,这就上了难度了? 不过好在——蔺阳冰毕竟是灵异圈精英里的精英了。 面对这等恐怖等级的天魔,如果是乔畅或者萧潜,此刻怕是已经被完全侵蚀而闭目等救了。 也就是蔺阳冰这等老手,在察觉自己有沾上污染后,非但有余力移动自身,去通知陆绮,还能在这个安全房间里,把自己进行有意识地切割。 他这是把一大片浓度原本正好的血海,按着污染的深浅程度,划分成了许多独立的区块儿。 这样疯狂却惊艳的处理,让他足够撑到陆绮等人到来。 看上去,他是把希望押注在了陆绮身上? 陆绮皱了皱眉,低下身去查探这些血泊,试图发现哪一块儿血块儿能形成他的倒影。 到底他要怎样做,才能去加强蔺阳冰那边的实力,又不被这未知的天魔所污染呢? 而乔畅只看着四周大片大片,如颜料般泼洒出去的血,倒吸一口凉气又正吸了一口腥气,忍不住道:“血海都这个样子了,蔺阳冰看上去是被污染得不轻?这到底还能救回来么?” 任亦云只看着几乎无处下脚的地板,从眉梢到下巴都黏着一股强烈的嫌弃味儿,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血腥大场面,可一想到任何一小块儿血泊都可能藏着未知天魔的污染,踩上去可能都会给对方污染自己的机会,他就连一点儿都不想碰到。 不但不想碰到,他还想去烧一烧,顺便冷冷嘲讽一下。 “被污染到这等程度,就算是蔺阳冰本人也没救了,更何况这只是区区的一个分身,是时候处理他了吧……” 任亦云之前的克制,不过是因为他认为自己遇到的不过是蔺阳冰的分身而不是仇人本体,闹开了没意思,那就索性博得个顾全大局的美名。可如今连分身都快失控了,之前的克制都算是白搭,假装平和又有什么意义? 可不知为何,这话下来,竟没一个人出声应和。 本该和他一样恨着蔺阳冰的乔畅,只是四处查看。 本该把蔺阳冰当头号大敌的萧潜,也没有出声。 本该没有任何立场的孙昔,竟然还有些叹息。 本该冷冷淡淡的陆绮,居然表现得十分担心。 根本没人和他同仇敌忾。 而且陆绮还四处走动,根本就不顾忌自己脚上沾了这些可能存有污染的脏血,也没有半点要处理的意思。 咋回事儿? 他不会是在副本里和蔺阳冰相处过了,从血海深仇的敌人立场里,发展出什么作战的情分了吧? 任亦云咳嗽了几声,试图摇回自家队长的立场。 “我说陆队,蔺阳冰这样子已接近失控,就算你不想处理,是不是也干预下,防着他被未知的天魔完全吞掉?” 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劝解。 发现失控征兆,收集证据,开始处理,每个冷冰冰的步骤都有其血淋淋的教训。 晚上几步,也许处理就来不及了。 陆绮却一边查看,一边声音冷寂地抛下结论:“我们进来以后,这个房间里的天魔没有对我们出手,说明蔺阳冰还在试图压制天魔。” “所以,他还没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这是第一更~ 第53章 黑色墙壁(4)[VIP] 陆绮的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 似有不满任亦云把蔺阳冰的死亡通知单下得太早,可发完不满,他又觉得自己为了蔺阳冰发自己队友的火,是不是有点不太妥? 是不是该在全球观众面前, 给副队长留点颜面? 可是当他看向任亦云, 想缓和一点时, 却发现对方好像受了什么当头一棒, 竟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任亦云看着地上大大小小模样不一的血泊, 努力不带私人偏见地去分析:“这地上的有些血块儿已经干涸,有些却还在蠕动,所以你觉得——他可能还在和那个天魔斗争?” 陆绮点头:“这时贸然出手,可能会把现在的平衡打破, 造成某种不可预知的后果……” 任亦云沉默片刻, 道:“你就这么赌他能赢下来?” “不是赌,是肯定。”陆绮的目光比以往几乎更锋锐, “我相信以蔺阳冰的见识和经验, 不至于让自己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 他想了想,看着任亦云道:“你找个地方好生站着,站在门边未必安全, 站在血泊旁边也未必……” 我难道不想找到好的地方站着么? 任亦云以锐利目光四处逡巡, 似乎想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找到一个能正儿八经走过去而不沾血的地方。 可似乎极为困难。 这导致他看来看去,最后也只能和队友们挤在靠近门板的一块儿区域。 陆绮说门板附近不是特别安全, 门后方才还是安静的,可就在陆绮话音一落, 门板背后就传来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挠门。 这声音吓了萧潜一跳, 让他忍不住道:“那些东西要进来了?” 乔畅仔细听,那门后挠动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可那东西暂时是挠不开门,也无法推进来。 说明门暂时还是安全的。 任亦云听得紧张,但还是选择和几人待在门旁。 只是经过刚刚的战斗,无论是他的后背和手心都已渗出点点滴滴的微汗,他只是毫无所觉地用手湿漉漉地攥着打火机,随时随地都想点燃,但又不能提前点。 乔畅也抚了抚自己出了微汗的卷发,卷出了一点儿波浪雨似的,安慰一笑道:”还有最后一个元宝纸钱呢,大家别紧张。” 任亦云淡淡道:“保持紧张是一个特事局精英该有的素质,要是在危机之中把紧张丢了,那命也快要丢掉大半了。” 陆绮在看,全球在看,怎能说大家紧张?也不看看气氛? 乔畅干笑几声,没有接着说话,只是按了按纹身藏匿的位置,好像有点越发难以平静了。 只是陆绮蹲下来查看,在整个房间搜了一遍。 没有任何电梯的迹象。 看来电梯要么是被移动了,要么是天魔篡改了空间,导致电梯隐藏在这个房间,却无法浮现。 他眼前忽然一亮,发现在电视柜下方有一道血泊,似乎清度深度都正好能够映出他的倒影。 虽然倒影极为模糊,并不清晰,但确实是他的倒影没错。 陆绮振奋地看了看这倒影,终于明白了切入点。 就是这里,就是这点,这里能形成他的倒影,说明这是污染最少的地方! 他立刻把手表贴进去,表盘倒转开始,也让自己驱动的那一小部分干净无染的血海从脚下蔓延开来,钻进了这一片儿血泊中。 他在做一件极度冒险,却也收益极大的事。 把自身全部的天魔都给压进去,以加强蔺阳冰的血海天魔,以驱散血海里残留的那未知天魔的污染! 因为任亦云虽然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但他说对了一点。 如果蔺阳冰败了,被这只未知天魔完全污染吞噬,那代表着对方就要驱动一大部分血海天魔和血海里沉积的苏渺本体…… 那事情……可就是要闹翻天了! 绝不能让他失败! 陆绮立刻把手掌完全浸入那一小片血泊之后,他就觉得下面好像有点深不见底,摸不到头。 忽然,一股极大的压力从血泊之下攥住了他的手,居然把陆绮往下面拉。 可是陆绮却生生压住自己,不肯往下沉沦。 因为血泊之下那只攥着他的手,是如此地冰冷扭曲。 不是蔺阳冰的手。 是一只属于未知天魔的手。 它想夺走他手上的时轮天魔! 他死死咬牙撑住,利用全部的力量去驱动表盘,去荡开那只可怖而未知的手。 冷汗已从额头点点滴滴地渗出,巨大的压力逼得他的青筋都爆在了眉梢,青色的脉管在手臂之上如狰狞的蚯蚓一般勃勃跳动,分叉的血液仿佛在脖颈之处逆流成叉。 某种异样的冰冷从血泊之下不断地往上蔓延,渗透,夺走陆绮本身的气力和生机,似乎要把他不断往下沉沦。 这种异样,马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任亦云发现情景,几乎是惊怒道:“你在干什么?快撒手!撒手啊!在那边拉着你的不是蔺阳冰!” 陆绮咬牙切齿道:“我……知道!” 乔畅也惊恐道:“你……你知道你还不撒手?老陆你要干什么啊!你这是要舍弃一条手臂换他的生机吗?” 陆绮瞪着他,目光有一瞬冒出些许血池般的猩红:“他败了……你以为我能活得好?” 甩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乔畅是彻底懵了一下。 任亦云却再也顾不得地上到处都是血块儿的污染,直接冲了过去,似乎想把陆绮给拉上来。 这样直接冲过来,会被地上的血海污染的! 就在陆绮想开口叫停的一瞬间,他赫然发现任亦云已然打开了打火机,让绿色的火焰烧到了自己的脚踝上。 他就这样双足浴火地冲了过来,每一步都踏在火焰和血海的交界地上,每一次都是在火焰被熄灭前踏出了下一步,每一秒都是快要被污染的一瞬间保持了安然无恙。 陆绮震惊地看向对方,却发现随着任亦云的逼近,绿色的火焰忽然烧在了陆绮的手臂上。 一阵剧痛传来,由于时轮天魔、陆绮驱动的血海天魔,以及手臂上的造火天魔,血泊之下那只可怖的手仍旧在拉扯,但是力道不如之前,稍微松了几分。 只这松泛的几分,陆绮终于觉出自己的力量和对方的力量已经接近持平,终于不再是下风还是几乎僵持。 接下来只需稍稍偏斜几分,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而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候,血泊之下忽有另外一只手冲了过来,生生掰断了那只未知天魔的手! 陆绮震惊地觉出了血海之下的变化,发现那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就深吸一口气,直接把对方给拉扯了出来。 一个干干净净的蔺阳冰居然就这么被他拉了出来。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陆绮一眼,以一种不知是欣慰自己没看错人,还是欣慰自己赌对了命运的目光,看向陆绮。 “谢了,小陆。” 陆绮虚弱地被任亦云扶着:“我欠你的就算还清了……污染你的天魔到底是什么?” 蔺阳冰脸上一沉,看向这满地分割的血海之时,笑容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冷漠与阴冷。 “……你还不出来么?现在可不是你的上风局了!” 被切割成几十份的血海,有大概一大半的血池是蔺阳冰的背影,可还有一小半的血池子咕咕噜噜几声,居然照出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还有一分笑蕴在里面,如涟漪般荡了起来。 陆绮看见那人的身影时,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仿佛之前的所有推理都要推翻重来,连任亦云也当场懵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乔畅倒是没看清,使劲想上前看得更明白,却被孙昔和萧潜拉了回来,坚决不让他踩一脚血池。 乔畅终于拿手电筒照去,惊呼道:“是……是什么东西?” 蔺阳冰冷冷地盯着那血海里的人: “你藏得可真够深啊……吴队长!” 那血池子里的男人转过身来,居然就是二层的吴巍然! 作者有话说: 双更结束了,希望大家看得爽快~ 第54章 黑色墙壁(5)[VIP] 吴队长? 吴巍然!? 他不是只能待在二楼的房间, 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四楼的? 陆绮悚然地看向眼前的一切,然而心知肚明得很——对方的出现便意味着之前的一切都要被推翻。任亦云倒是楞了一楞,便往陆绮那边靠近了几分,试图挤进蔺阳冰的位置, 但蔺阳冰没有让, 只横眉冷看了对方一眼, 便再看向那无数血海之中的吴巍然。 而那个吴巍然的倒影只在血海之中淡淡一笑, 仿佛这一笑也荡出了无数不规则的涟漪。 “你倒知道是我……但是不是太迟了点儿呢?” 蔺阳冰冷笑道:“二层那个你是分身?现在这个你才是本体?还是说你也是分身?“ 陆绮立刻反应过来:“不,这一层和二层的他可能都是他, 这个安全房间藏有一座电梯,那电梯既能通往上层,当然也能通往下层,是不是?” 吴巍然笑道:“真不愧是陆队, 反应果然够快。” 乔畅也终于想到了什么:“难道……难道你在二层的房间里, 也藏有一个电梯的入口?” 吴巍然似有一些遗憾和幽怨:“是啊,要是你们那时选了我而不是辛千秋, 我们就能一起上来了, 不是么?” 乔畅略略低眉思索,那当初选择了辛千秋而不是吴巍然,难道是一招儿错棋? 与他火热上来的心思相比, 陆绮的声儿却越发冷沉:“一座能够穿越楼层的电梯, 是一个相当强大的捷径,不可能没有使用的代价, 你当时那么急着拉我们进去,和这代价有关吧?” 吴巍然沉默片刻, 蔺阳冰只冷笑道:“我在进入房间的时候就瞧见他从电梯里出来了,那电梯全是血迹和残肢, 可见电梯本身就是天魔,想要它运行,就得献上祭品……” 任亦云横眉怒目道:“你当时想拉他们进房间,其实是想把他们当做奉献给电梯天魔的祭品?” 吴巍然听得千夫所指,倒也无丝毫悔惧意,也只是把双眼眯成了两条严丝不漏的缝儿,淡淡道:“电梯运行只需要一层就需要喂养电梯天魔一条性命,其实只需要你们四个人里牺牲两个人,我们就能上来了,我也没打算全让你们去死啊。” 陆绮挑眉道:“我倒要感谢你了?” 他细细一想,忽然意识到:“你能上来,说明你已经诓骗了进入二层的一些新人,要了至少两个人的性命了?” 吴巍然笑道:“是啊,一个北美收容局派来的特派员,一个欧洲封印处的精英,先当了我的猪仔,你们应该感谢我还没有去动一动血海组织派来的人。” 蔺阳冰冷冷道:“是他们更聪明也更了解你,才不会上你的当吧?” 欧美那边的特派员必定会优先接触不满特事局的员工,因为这符合他们心中“遭受国内特事局迫害”的黄金标准,这样带有怨气的封魔者若是被招徕进收容局或封印处,一能泄露特事局的许多珍贵情报,二也能给特事局带来沉重打击。 可没想到吴巍然率先看破了他们的心思,也利用了他们的心思,反将一军,把两个鹰勾大鼻、金发蓝眼的特派员骗进房间,就把他们献祭给了电梯。 不过这两个特派员也不该是弱渣,他在二层能以一敌二,在四层这里能够反向污染蔺阳冰,其实力可见一斑! 这家伙,根本一直在隐藏实力,故意卖惨! 吴巍然只循循善诱地挂了一笑:“陆队,其实你我才是同一立场的人,何必拦着我对付这蔺阳冰呢?如果你愿意在此间不插手,也许等我吸收了他,就能够驱动电梯,不需要奉献祭品也能让你们成功通过这一层呢?” “你们得知道这一层就这一个安全房间,也就这一个电梯,错过这电梯,可就没有机会上去了哦?” “如果不用电梯,就你们现在的队伍状况,出了这扇门,又能顶多久?” 陆绮冷冷道:“你能污染他,不可能是凭借你自身的实力,是你之前被沉湖时,吸收了封在湖里的天魔吧?” 吴巍然在二层房间出现的时候就是全身湿漉漉,可没有一滴水从他身上漏下来,那时陆绮就已经觉得有点奇怪。 现在已然证明,除了他身上之前有的两只天魔,他在湖里还驱动了第三只天魔! 也就是说,对方现在有三只! 而遇上了切割了一部分血海的蔺阳冰,他才能够打平,甚至是隐隐约约地压了一小头。 吴巍然倒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越发阴冷渗人。 “陆队不也吸收了一小部分血海么?说明你自己也认同这条路,怎么还要怪我呢?” 陆绮淡淡道:“我从不怪你,身处这一行有太多无奈,怪你,恨你,都没有什么意思。” 他这话让蔺阳冰忽然抬起了头,定定地看向他:“你连他都不怪,那你当初其实……也不恨我了?” 这大庭广众的说这个? 陆绮咳嗽一声,本想下意识地呛回去几句,可瞧见他那真诚得有些像金字一样纯粹的眼神,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了。 而蔺阳冰得不到回应,仿佛有一阵无来由的高兴和期待落了空,心中浮起的欢喜就像搁浅在河岸的鱼儿,不到一会儿就干了。 倒是任亦云冷眼相看,似乎格外警惕这二人的一举一动,还瞪向吴巍然:“别扯开话题,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本是随意一问,也不指望对方会认真回答。 没想到吴巍然笑了一笑,竟大方承认道:“任副队不是明知故问么?猛鬼大厦的七层有一个房间,里面有一样东西,可以永久逆转封魔者身上的侵蚀。” 陆绮心中暗叫不好,他刚刚才想到——直播还没关呢! 吴巍然继续道:“试想一下,使用灵异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样的房间若是被我找到,造福于国内所有的封魔者,那我到底是戴罪立功呢?还是功大于过呢?” 此言一出,震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吴巍然居然真是冲着那房间去的? 房间里果真有东西可以逆转封魔者身上的灵异侵蚀,延长他们使用天魔的寿命和界限? 这东西要是能被找到,不就是能无限制地使用任何灵异手段了么? 乔畅真的有些心动时,陆绮却毫不留情地撂下一句怒叱道:“少在这儿妖言惑众,要是有这样的房间,前人早就探索到了!你为了一个传说就想我们赌上一切?” 他打断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怕对方在直播面前说出更多。 因为吴巍然已经把使用电梯的法则说了出去,这势必引发一楼二楼那些想走捷径的人的厮杀,而他现在又当着全球观众的面说出了那个房间的传闻,一定也引起了全世界封魔者的注意。 这样一来,大家更得疯狂了。 外面会有多少人,会心动不已地想进副本探探? 须知这世上濒临失控的封魔者,还是未来想要产生更多封魔者的某些组织,亦或是对此感到兴趣,嗅到商机的大公司大集团的研究者们…… 谁会不感兴趣? 谁会不想得到更多? 而也如陆绮所料,现在想关直播好像已经有些迟了,因为直播播到了这个地步,外界的反应不说是已经炸裂,而是比之前还要爆裂三倍了。 当陆绮等人往前走三百步,开始烧墙引魔的时候,分局内的气氛几乎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从前不是没有直播过灵异事件的处理,可那大多是小打小闹,从来也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播这么浩大、这么悚人的场面。 洛枫甚至顾不得去看网站里的在线观看人数和激增的弹幕,只是死死盯着高清的大屏幕,紧张到几乎攥紧了手里的鼠标,在座椅上僵直了脊背。 杨靖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时不时看向苏渺道:“苏队……他们这样,这样撑得住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屏幕里已经播到左右的黑色墙壁纷纷崩塌,各色各样的残缺尸体已经从墙上下落到了地面上,并且爬的爬,僵走的僵走,滚动的滚动,都以一种极为骇人的姿态朝着陆绮等人前进。 再这样下去,左右包围、前后夹击之势一成,这群小队就像黑暗里的花火,转瞬就要被掐灭了。 而陆绮开始请求拖够10分钟,乔畅就一马当先冲向这可怖的尸潮,其鲁莽大胆的行动让分局里的所有人都产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惊呼。 “这家伙在干什么啊?莽成这样他不要命啦?“ “他之前在三层才受到过天魔的袭击,这就冲出去啦?” “任副队长怎么也不拉他一把?我都想拉了!” 然后,乔畅毫不意外地陷入了包围,几乎被几个天魔抱住下肢,当即就要像撕扯破布娃娃一样撕扯开来,骇得几个人都当场站了起来,坐也坐不住了。 幸好,萧潜一道强光手机灯逼退了这些人,但转瞬遇到了危险,又被任亦云的打火机逼退,然后是孙昔披了画皮,变作辛千秋出场,这接连不断的反转、毫无变缓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变化,让许多第一次瞧见这等大场面的专家、员工,都陷入了此起彼伏的沉默、震惊、松口气、释然于怀,却又陡然紧张起来。 七情六绪像是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一颗心仿佛被颠来倒去,刚放松又得马上紧张,刚紧张又要释然,许多人为了乔畅等人的英勇喝起彩,鼓起掌来,但更多人也在等着陆绮那边的反应。 杨靖立刻下令:“放大屏幕上那道门上的变化,看看陆绮到底能不能成功!” “给恐怖镜头加上马赛克和谐一下,别让这种完全没有滤镜的视频流传全网,会造成恐慌的!” “在社交网站上重点监控舆情,别让民众的注意力都转到这方面……”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洛枫也注意到弹幕网站上出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观看人数——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分散的直播网站都有着新增几百万甚至新增千万的在线人数,且这个人数还在不断增加爬升之中! ……这,加滤镜加马赛克,怕是也来不及了啊。 要知道,这些网站之前的在线观看人数也不过就几万,二十万顶破天了,可现在是什么势头啊!? 而各种弹幕疯狂地爆出,其势头比之前还要猛烈数倍。 “乔哥有事儿是真冲啊!乔哥儿威武!” “啊不行,乔哥又拉了拉了,乔哥就帅不过三秒吗?” “哇这个萧潜小哥也不错啊,我之前就看好他的,这个手机同款我是真的想要。” “等等任亦云才是carry全场!没有他挡下来都得糟!” “孙昔小姐姐好帅!就是变成了辛千秋的样子有点怪……” 在这等紧张氛围下,弹幕倒是振奋热血起来,好像是真的把这直播当做什么热血灵幻番在追,让洛枫有些忍不住想腹诽吐槽,可是又发现弹幕的氛围转了向儿。 “普通员工和副队长都这么给力,那身为队长的陆绮得有多强才能让他们都服气啊?” “前面的弹幕不是都看到了么?陆绮只是现在不出手,一出手就都能把他们比下去。” “我看蔺阳冰才是最强的吧?他说不得都能稳稳压陆绮一头呢。” “前面的说什么废话啊!陆绮能打败蔺阳冰他才是最强!” “最强个头,他不是靠苏渺李问先三打一才能赢么?” “三打一也是这俩配合他,陆绮是主力!新闻你没看啊?” “这年头谁还看官方新闻啊?你得学会自己去扒料!” 这方才还热血振奋的,现在一看情势燃了起来,弹幕里居然开始吵战力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引战的人故意在其中浑水摸鱼,引导节奏,洛枫开始狠狠删减举报了一些,可转头又看向屏幕。 任亦云和孙昔虽然挡下了几道尸潮,可是对面的攻势越来越猛,而他们身上的反应却越发地迟缓…… 万一他们要撑不住了,陆绮呢?陆绮还能不能撑? 杨靖只烦躁地把烟头压到了烟灰缸里,报仇雪恨般地狠狠揉压几分,把烟蒂里的烟彻底压死在里面,可这妨碍不到屏幕里冒出的滚滚浓烟。 孙昔化身的辛千秋似乎变得越来越薄,而任亦云背后的一道阴影却越来越浓…… 杨靖只觉不妙,顿时看向苏渺,对方却叹了口气道:“毕竟只是肉身凡躯啊,这样过度地使用灵异,付出的代价还是太大了啊……“ 这话说得,封魔者的大家不都是□□凡躯么?难道苏渺使用起来不需要代价? 在他腹诽之际,苏渺只看向了屏幕,目光冷锐道:“陆绮已经快好了。” 分析员还没说出什么结论,大家也没看出门上有什么不同,但等杨靖回过头去的时候,陆绮已经成功打开了门! 竟然成功了! 等陆绮召着人进去,把所有人都拉进这个安全房间里,屏幕有一瞬的昏暗,却又瞬间亮起了巨大的光。 大片小片如颜料一般泼洒出来的血块儿遍布了房间,这等恐怖至极的血浆景象让许多人恍了恍神,却让苏渺的目光微微一亮。 “蔺阳冰真的受到污染了?” 他笑了一笑:“他也有今天啊?” 可转念之间,他看到屏幕上的陆绮,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笑意马上收敛起来,严肃再次占据上风。 “如果蔺阳冰被污染,血海就会成为对方天魔的武器,不行,还是不行……“ “等等,陆绮想要去救他?” 苏渺沉默了几分,旁若无人地咀嚼完了一场大戏。 “你想要救他可以是公心,可你这样担心做什么呢?” “陆绮……难道你不仅不是恨他……” “你还有些在乎他么!?”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久等了!睡足了以后终于有力气码这一章,下章马上要二人世界了~ 第55章 黑色墙壁(6)[VIP] 眼看着直播画面切到了陆绮奋不顾身去救人的场面, 苏渺的感受不能说是不复杂,只能说是各种困惑、诧异,以及顿悟的结合。 本来以为对方在蔺阳冰身上是利用颇多,至多带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宿敌情分,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儿, 毕竟站得太高, 总得让一个人站身边, 多出一些一览众山小的知己感。 可是陆绮那样冷静的人,一个最该晓得分寸的人……就为了这一丁点似有若无的情分, 去拼? 值得么? 到底是他小看了陆绮的人性? 还是他低估了蔺阳冰对陆绮产生的影响? 苏渺暗暗叹了气,抱紧了身边簇拥着他的玩偶们,像在一个沉浸在自己王国里的君主,可惜手下都是破烂, 自己也破破碎碎的。 杨靖看到这一幕又一幕, 最大的感慨却是——团体作战的默契程度提高了啊。 他认为任亦云能不假思索去救萧潜,而萧潜能不顾体力去救乔畅, 固然是因为当时的危局, 但也是因为陆绮在几人面前发了话,要拖够10分钟的时间。 这几人平时再怎么明抢暗夺,但为了给陆绮争取时间这个共同目标, 也会摒弃前嫌去作战, 无论结果如何,在团队关系上, 总算是有了长足进步了。 这难道就是一起下副本的好处么? 坏事儿想多了偶尔也能看出个好儿来,杨靖已经有些习惯了这局势的上上下下, 想着想着,忍不住与助理说起许多话来。 而洛枫关注着网站, 发现之前的尸潮大场面已经把观众的情绪激发到了极致,如今直播也播到几个人到了安全房间里,从恐怖激烈到了血浆场面,观看热潮是有增无减。 各种各样的弹幕分析着血海的成分,预测着蔺阳冰可能出现的情况,虽然不一定准确,虽然有很多完全不懂的“懂哥”,虽然偶尔夹杂了一丁点类似于挑拨离间、带节奏坏气氛的弹幕,但当陆绮不顾一切地伸手进血海,捞出蔺阳冰的那一幕,弹幕还是彻底沸腾了。 怎么说呢?生是国人,死是国鬼,怎么说蔺阳冰也是国内的男鬼而不是国外的男鬼,这给陆绮捞出来,情绪价值是捞满了。 刷CP的是继续刷CP,玩梗的继续玩梗,有些正经点儿的弹幕也开始赞起兄弟情分和战友情分,但不管怎样……事情都是望着好的,积极的,稍微阳光了一点儿的方向走。 大概是……好事儿? 可紧接着,吴巍然的出现给大厅里所有松了口气的人一记重重的会心一击。 试图污染蔺阳冰的天魔居然是他! 他被沉湖的时候,居然还驱动了水库里封印的第三只天魔? 等等……那水库可是储阳市的公用水库啊,什么时候就封印了一只未知的天魔了? 杨靖仿佛听得了一件极可怕的秘密正在被当众剖开,揉着手边的烟灰缸都觉得不带劲了,一旁的苏渺只在烟雾缭绕里有些厌恶地抬了抬头,不屑道:“吴巍然当队长期间,也许有私下搜罗别的天魔的行迹……搞不好那第三只天魔就是他早早就放置在水库里的,只是辛千秋误打误撞,把他也放到那封印地了……这才给了他融合第三只天魔的机会。” 他能想到,难道国外的封魔者组织会想不到? 吴巍然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到底还要捅破多少猛料? 早在第二层直播播到他的时候,特事局内部就已经进行了高级会忆,讨论结果明确无误——储阳市分局的辛千秋副队长和吴巍然队长都有重大失责渎职之实,以及知情未报的行迹,予以开除员工籍,撤销过往一切荣誉,剥夺申诉权利等等处罚。 这些本来是要徐徐图之慢慢甄别,可由于舆论影响太坏,特是局不得不在社会上公开这场会议的处罚结果,算是为了挽回名誉而雷厉风行下的决断。 这也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挽回作用。 可是接下来,直播就播到了让分局内众人面色剧变的一刹。 吴巍然竟然在直播里提到了封禁档案里的一个绝密情报——猛鬼大厦里第七层的一个房间里,拥有一个可以抹去灵异侵蚀的道具! 只要封魔者得到这样的道具,就可以无限制地使用天魔而不必担心复苏啊、失控啊、被侵蚀到失去人性这样的后果。 居然有这样的事儿? 还当众说了出来? 这等逆天言论的抛下来,全国乃至是全球各地,得有多少濒临失控、想要求生的封魔者,会钻破了脑袋下这副本啊? 储阳市的部队外围,已经有了许许多多不该出现在那边的人,现在这样的言论传播出去,警戒力度怕是要翻倍了。 杨靖当即下了决定:“这是要出大乱子的,得让陆绮切断直播,现在就切断!” 他自是老成持重,本着多一责任不如少一责任,少点经费不如多点经费,可眼前的责任已随着直播而积累得巨大无比,而经费……经费却是针尖上的羽毛,随时要飘,随时要飞。 杨靖还想说点什么,一旁的苏渺又道:“吴巍然说得言之凿凿,但也不过是猜测,他没见过这个所谓的第七层房间,到底有没有这房间都是未知之数,现在切断直播,不是欲盖弥彰嘛?“ 杨靖皱了皱眉,那助理又忍不住小声提醒道:“杨局,就算现在让陆绮切断了直播,吴巍然的话也都已经放出去了,全球的封魔者都听到了,而且,总部也在看,但也没说要切断直播啊……” 前面的话只是动动凿凿,最后一句才一锤定音。 总部……经费…… 杨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先继续看吧。” 副本之内,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眼看着吴巍然的倒影在各色小型的血块儿之内来回穿梭,有的浑浊,有的尚算清冽,可都已经渐渐染成了乌黑而不是血红,陆绮知道此刻不能等了。 但蔺阳冰比他更快一步。 他一走上前,仿佛一下子动用了全部力量,房间里各种泼洒、飞溅、喷射状的血迹、血块忽挪移起来,一大半都朝着他涌去,只有地上一小半染成乌黑的血块儿仿佛被什么阻隔了起来,蠕蠕动动却不能挪移更多。 陆绮立刻看明白——这是蔺阳冰在和吴巍然进行最后的争夺。 目前看来,是老蔺操控了大部分血海,是他占据了上风。 可在陆绮看来——还远远不够呢。 别人就算了,吴巍然可是召唤猛鬼大厦的始作俑者,是引发储阳市分局这一系列灾难的元凶之一,他早就被天魔侵染得冷血自私,人性大失,再多灵异到了他手里,不也是作恶工具么? 所以,要把血海的控制权全都夺回来!琅} 相接着蔺阳冰的动作,陆绮忽然跺了跺脚,脚下立刻延伸出了浓烈如血的红色海水,带着血与海混合在一起的咸腥味儿、铁锈味儿,鼓鼓涌涌地朝着前方淹过去。 淹过了蔺阳冰的脚踝,淹过了斑驳不清的地面,让他诧异地侧头看了看对方。 陆绮点头,目光微热。 和蜡烛上摇曳的火光似的,不是浓烈到极致的热,却足够撼动裹着人心的坚冰,触碰到深处了。 蔺阳冰心中微微一荡,看着陆绮,似乎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而同时,陆绮看向了身边的人。 乔畅立刻心领神会,蠕动起了身上的三处纹身,纹身过往恐惧于蔺阳冰的血海而不敢下水,可如今是陆绮的血海,它倒是敢下了。 而任亦云不情不愿地瞪了蔺阳冰几眼,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自己,只看陆绮,心中更恼,只把打火机展开了几声,就有几朵绿幽幽的小火苗凭空灼烧在了有吴巍然出现的乌黑血块儿上。 种种灵异的叠加攻击之下,吴巍然在各色血海之间穿梭,却发现自己能穿梭的领地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越来越紧。 那么结果也就只有两个字——逃遁。 他忽然消失在了各色血块儿之间。 而各色散余的血块儿终于从浑浊黯淡变得少许鲜红了起来,就像陈年的腐血混入了水,不算是完全净化,但也终于不再发出之前的诡异恶臭,它们此刻像是恢复了意识,一大部分朝着蔺阳冰涌了过去,一小部分则回到了陆绮脚下。 蔺阳冰吸收了回来的血块儿,轻轻闭目,身形慵懒得坐在椅子上,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在掌控之中,仿佛一个将军在等着自己派出去的千万士兵回到麾下。 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吸收到了最后,他还没睁眼,就在闭目之中皱了皱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轻微的异常。 然后,他忽然不打招呼,自己往前一走,就化作血水扑到了地面上,慢慢沉积到了血海里,似乎不打算出来。 而陆绮看了看这片越缩越小的海,也皱起了眉。 “他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对,我得下去看看。” 他又看了任亦云一眼:“你带着队伍修整,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走,直接让自己沉入了血海。 这一前一后的变故让所有人呆到了原地,任亦云是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看着陆绮下去了,乔畅是张大嘴抬够了下巴,萧潜和孙昔连存在感都快被抹去,此刻倒是懊恼地围了上去,盯着这一小片血海发着困。 这以往都是蔺阳冰拉着陆绮下去的……怎么这次,他居然主动地要沉下血海? 那可是沉积了众多天魔的诡异空间,他怎么下去就像是回自己老家一样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人世界~ 第56章 水中二人(1)[VIP] 陆绮顺利地向下猛沉, 如海中之鱼般一路往下,通过了血海,沉到了底部。 随着他透过最后一层晃晃荡荡的水面,一跃而下的时候。 却是跳到了水下的公寓房间里。 可当他抬眼一看, 却是彻底愣住。 原本干净结整的房间, 竟然成了一片血泽! 天花板上浅浅地浮动一层血海的水面, 本来是分割了水与房间, 可如今水面居然开始往下淅淅沥沥地漏水、下雨。 下的是血雨。 漏的是天魔的气息。 不断下漏的雨点儿把床铺都浸染成了湿哒哒的模样,血点扑在枕头上, 洒在被单上,把原本洁净明亮的地方变得如同杀人现场,而地上更是血色迷离,滑不溜秋地像个水场, 桌椅上渐渐浸透了血点。 而蔺阳冰……完全不见踪影。 他难道仍在某一处处理吴巍然留下来的污染么? 陆绮仔细想来——从前这家伙下水之前, 不管怎样都会试图把他也拉扯下去,可是如今说下水就下水, 一声儿招呼也不打, 轻佻俏皮的话也不说,显然是情况危急,不容细说。 而这公寓房间也本是一个与血海隔绝, 供人性短暂栖息的水下空间, 可如今也随时随地要崩塌下来,要被血海彻底淹没。 等到淹没的那一瞬……蔺阳冰的记忆, 还有他记忆里潜藏的人性,时不时随时都会失去? 陆绮揣着巨大的忧虑, 四处翻找起来。 床下?没有。 柜里?自然也没有。 桌子椅子沙发下?看过也没有。 那么就剩下一个地方了——那墙壁上原本有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他本是见过的。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 靠近门后。 一把拉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到无边无际的水箱,那里面本来沉浸着无数被拉下血海的天魔,等待着被水溶解、消化,就像是在肠胃里等待被肢解的食物,可是如今……一个熟悉无比的身影出现在几个残肢败躯的身边。 是蔺阳冰! 他也沉在这水箱里! 陆绮只看了这么一眼,就心头狂跳不已,如漏水的气球似的。 因为水中的蔺阳冰不同寻常,他不是在游泳,也不是在休眠,而是如死亡了一般紧闭双眼,四肢僵硬地浮在水中。 是他为了处理污染,主动把自己沉积在了水中,所以这段空间开始有崩塌的危险了么? 陆绮叫了几声。 “老蔺!老蔺!” 对方没有丝毫声响,宛如漂浮在水中的标本一般。 虽是一具漂亮的男性标本,可也安静得过于诡异了,和他那按不住四肢也按不住心性的画风实在是配不到一块儿。 陆绮深吸了口气,直接触碰了水箱的边界,而在那触碰的一瞬间,水面微微晃荡出几分涟漪,他便往前几步,完全浸入了其中。 阴冷的水与血海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没有任何温暖和阳光可以穿透这个空间,陆绮屏住气息游近了蔺阳冰,轻轻触了触他,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好拉扯住对方,把他带离了这些模样可怖的残缺天魔身边,让他来到水箱边界,最终把他慢慢拖拽了出来。 明明是灵异形成的分身,可拖拽在手里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不像是在拖一个幽灵,倒像是在拖一个灌满了水的袋子似的。 陆绮把他拖到床上,仔细整理,发现他的金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头,面容苍白得宛如几张虚白色的折纸,本来是有棱有角的,此刻却被泼天的水给浇软了、淋平了、冲垮了,连呼吸也渐渐虚弱起来,若有似无地宛如一阵棺材里漏出来的风。凑近听了可以听到一些呓语,可不像是他本人的,倒像是别人的。 看上去,不是吴巍然的污染严重,而是与吴巍然斗争消耗了过多的灵异,使得他之前沉积的天魔都有些反噬过来。 可即便如此,陆绮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震惊。 蔺阳冰的嚣张强大在他心里已是根深蒂固,乃至于他即便下来也不觉得对方真的会吃瘪,可没想到他如今……竟然真的……真的会虚弱至此? 这个昔日嚣张冷漠、不可一世,如阳光下坚冰雪山的男人,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虚弱着呼吸,轻颤着脉动。 好像极为痛苦? 承载的污染已经到极限了么? 靠着记忆形成人性,记忆一旦模糊,人性也将被天魔彻底压倒,这就是苏渺可能会有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却慢慢在蔺阳冰身上显现了。 陆绮皱了皱眉,心中的沉重一时无言可喻。 但这样的道路是他选择的,蔺阳冰自己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吧? 换做是苏渺或者任亦云,这时恐怕早就动了彻底处理蔺阳冰的心思,这心思纵然是冷酷无情了些许,可是换做今时今日的陆绮,即便这么做了,又有谁能指摘他什么? 现在杀了蔺阳冰,是最好的机会。 他们本来就是宿敌,本来就是仇人,本来就有互相兜底互相处理的约定。 但现在……真的是处理他的最佳时机么? 看情况,这地方的崩溃是迟早的,等处理了他,就等于把血海都收拢到自己身上? 这固然能够强大自身,毕竟蔺阳冰本就是以他的血为源头,活在外面的血回到体内也是正经,大不了再给他几年时间慢慢成人型。 可这也会大大加重陆绮的天魔化进度和他身上的灵异负担。 可是什么都不做? 如果蔺阳冰撑不住呢? 血点本来是滴滴答答地缓慢滴下去,可如今变得越来越密,整个房间的地板上已经涌现出了薄薄的一层血海。 这个唯一的人性空间,似乎就要被淹没了。 如果蔺阳冰撑不住,他的人性尽失,魔性大升,他们就得在这个房间处理天魔,又或者……血海里之前沉积的天魔都可能会溢出来。 该处理他么? 该吞掉他身上剩下的血海么!? 陆绮杀气凛凛地凝视着蔺阳冰的面孔,心中冒出一时狠意,又一时决意,一个个危险滚烫的念头如火炭般爆裂开来,火星挥之不去,随时随地冒出来,却又被一阵阵理智的水浇灭了烟火,无法连续下去。 血点滴在他的身上、肩上,乃至头顶和脖子后面都有丝丝凉意渗透进去,似乎提醒了他一个尖锐的念头。 蔺阳冰尚且撑不住,何况是他? 他们本就互为后盾,现在是收拾了蔺阳冰,以后陆绮出了事,谁来给他收拾残局呢? 要共存下去虽然难。 但共存的好,总多过一个人的好吧? 他叹了口气,杀气终于还是消减下去,伸出了一只手,却是覆盖在了蔺阳冰苍白饱满的额头上,五指缓缓揉过他的面孔,像划过一段冰冷的玉石。 那种奇怪的触感让陆绮心中微微一动。 忽然,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 血点滴滴答答地声响如玉碎般响起。 蔺阳冰慢慢睁眼,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已然在床上,而身边守着的——居然是为他陆绮。 而陆绮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靠近他,整个身子都靠过来,手上的动作好像是在……在喂他喝点什么? 等等……这味道,是血! 陆绮在喂他喝自己的血!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清醒过来,站起身,却发现整个房间出了一种极为奇怪的现象,原本从天花板上滴滴答答的血忽然随着他的醒转而彻底停止了滴垂,地板上浮动的血水也在渐渐地收缩和干涸…… 蔺阳冰立刻看向面色有些虚弱的陆绮,眉心一颤,几乎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在……救我?” 陆绮看着手上流溢不断的血口,叹了口气道:“这么明显的事情还需要问么?你的脑子是不是真的灌了太多的脏水……” 还没说完,他只觉一种莫名的阴冷从伤口传来,大概是血海进入他的身躯之后,血与海水必须保持一定的平衡,血越少,海水比例越多,则对人的侵蚀越严重。 他刚想找个地方好好包扎伤口。 忽然一愣。 因为蔺阳冰忽然扑了过去,按住他的手腕,往血口轻轻一吮。 如一只原本威猛而凶狠的狼狗服了软,乖巧地舔舐着腕子上的伤口一般,他这样一吮,陆绮只觉得身上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颤动,好像伤口里潜伏的阴冷就这么被按伏了,被咬住了,一股暧昧的热意就这么从腕部的一点充斥了整个身躯。 半晌,蔺阳冰才抬起头,用手揉了揉嘴唇旁的血,甚至还有些不舍得地舔了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绮,显得又野又纯,又想要又克制。 陆绮瞪他一眼:“你还想喝更多?想找死啊?” 蔺阳冰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绽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我倒是想喝,可惜不能把救命恩人喝死,倒是你失了这许多人血,体内血与海的比例有些失衡,是不是该从我身上补补啊?” 陆绮诧异道:“你说补什么?” 蔺阳冰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忽然在床上大大咧咧地一躺,伸展四肢,如同在空气里游了一把泳似的,这才躺平不动,拍了拍身边,目光亮晶晶地看向陆绮。 “你上来,我教你怎么补。” 作者有话说: 这次写起感情线好像顺畅了点儿~ 第57章 水中二人(2)[VIP] 补什么? 怎么补? 陆绮听了这话, 心中只觉莫名奇怪。 可蔺阳冰一旦撂下这话,便真的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放松样儿,四肢软得真能戳出水儿来。 陆绮又皱着眉僵立在那儿, 觉得对方这话配上这糟糕的姿势, 简直是离谱的二次方。 要理他么? 还是别理。 蔺阳冰见他转身欲走, 却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笑道:“想走啊?这儿才是你的归宿呢。” 陆绮懒得搭理他,只抬头往上看一眼。 却发现那天花板上浮动的水面确实是不再往下滴血了, 地板上的血水也已干涸无疑,可原本浮动着的水面也静止了。 当他伸手触碰的时候,居然发现那水面竟然像是发生了什么反应似的,一旦他触碰, 便开始如沸水往下滴血, 等了好一会儿,血才停止往下滴流。 陆绮当即皱眉, 看向蔺阳冰:“这是怎么回事?“ 蔺阳冰叹道:“我的本源就你是血中的灵异, 如今你主动给了我更多,自己的体内却失了血与水的平衡,灵异一消一涨之下……血海……想吞掉你的更多血……“ 陆绮领悟道:“所以……我现在若是进去, 怕是会与你的血海发生不良反应?” 蔺阳冰笑道:“所以我才让你补一补身子啊, 你现在可是虚得很,还不上来么?” 说完, 他再次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正好再容得下一个人。 陆绮瞪着他,只觉得这人话里全是道理, 脸上全是毛病,心中都是算计, 可不晓得算的究竟是他的心还是他的命,如今瞎猜也猜不着什么,少不得得冒个险,做一回探虎穴的勇者,他朝着床边走近几步,微微低沉下了身子,查看起这人的模样、神态。 蔺阳冰好似闭眼轻憩,只是唇角微微带笑,好似不在意也不勉强。 可当陆绮伸向他手腕的时候,对方忽的猛一睁眼,再一伸手,猛拉住了陆绮腰上的带子,修长手指一钩二连着往身上一带。 陆绮几乎完全跌进去! 幸好他早有防备,在跌到对方身上的最后一瞬死死伸手抵住床角,使身上不如玉山一般往下倾倒,可如此距离下,他还是近得过于危险,危险得只要蔺阳冰一伸手,想摸脸就摸脸,想揉脖就揉脖,想捏胸口也是能做到的。 可是,蔺阳冰只是微笑着抓着他的腕子,那触感就好像一块儿雕琢成人手的玉绞住了陆绮的手腕,冰冰滑滑的,让人想到了夏日镇水果的冰,冬日湖里的鱼儿。 连他的笑,也是凉不溜秋,似正经又似挑弄。 “你还需要我教你如何补么?陆队这样神通广大,不会是不知道要怎么补平衡吧?“ 神通广大? 我再神通广大能大得过你? 补平衡是什么说法?难道要我也吸血不成? 陆绮一想到这个想法就自觉荒愕地摇了摇头,蔺阳冰能吸他脖子上的血,他也能接受在危机时刻给蔺阳冰喂自己的血,可是要自己去吸蔺阳冰的血? 有没有搞错? 虽说蔺阳冰的脖子看上去是冰白纤细,线条流畅地可以在上面架个滑梯,可是他陆绮的牙生下来也不是为了咬人的脖子啊? 虽然对方已经不是人了。 但……但看上去还是人啊。 陆绮有些微恼地瞪他一眼:“补身子就是互相交换血吧?但你要我吸血不是太麻烦了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放点血喂我?” 蔺阳冰看着陆绮,竟像是当年看着新人陆绮一样看着他,脸上泛着一股属于前辈的轻宠且无奈的笑,脸窝里的温柔倒像是一首停放的歌在空中的余音。 “我是可以吸你的血,因为我本就不是人,吸了你的血只是唤醒更多的人性,可你要是吸我的血,岂不是更增加了体内的灵异海水,须知你体内的血海成分越高,会越排斥你本身的人血。海水成分高到一定程度,你体内就不会有多少人血了。” 吸他的血不对么?那要怎么做? 陆绮想了想,想把手抽回来,可对方紧紧握着不肯放,只笑道:“陆队,你再仔细看看,想想,到底要怎么补才行呢?” 这家伙……上面的人还在十万火急地等着呢,他倒不肯直接告诉我,还用这种语气去调笑,他是在享受什么啊? 陆绮冷淡道:“不想说就算了,我没时间和你玩,松手。” 他加大力度抽出被对方攥着的手,蔺阳冰倒是笑了一笑,乖乖松手,陆绮想起身离开,可一撑手,身上竟然有些踉跄,大概失血让他有点点晕眩,手足竟有些微微的麻痹,一时竟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蔺阳冰只叹了口气:“陆队啊陆队,我都已经暗示你这么明显了,你是真不明白啊,还是假不明白啊?” 陆绮深吸一口气:“你不想说就别说了,直接做就是!” 蔺阳冰道:“真的?你放弃猜了?希望我直接做了?” 陆绮眼见对方是那样地跃跃欲试,只带了一丝有些凉意的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补啊?” 对方轻笑一声儿,直接按了按陆绮的手腕,陆绮只觉臂上一麻,彻底失力,自然被蔺阳冰拉扯了回去,半滑半躺,最后仰头一看,竟是直接躺在了他身咫尺之近的距离。 蔺阳冰一伸手,五指如回自己老家似的回到了陆绮的腰间,却触电似的一缩回。 陆绮腕部的手表跳动了几分,他淡淡道:“在你做什么之前,想想我的手表吧。” 蔺阳冰微微一笑,还是坚定地,伸手摸向了陆绮的手臂,只是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腕部。 “上次是我们第一次这么近,这次是第二次,你可看清楚了什么?” 如此僵持下,陆绮自然可以清晰无比地看清楚——对方身上的衣襟如今正驯服地贴在块块儿分明的肌腱组织上,纽扣半开半合,好像什么精心设计的造型被打乱了,导致那些大理石雕刻一般的肌肉在其中隐约凸起又被隐约埋没,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这不是海水捏做的,是真真实实的血肉。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明明是血海里的人,戳一戳全是血,哪来这么硬的骨头肌肉? 再看看他那一根根可搅乱血海的毛发,如沾了水般的金里带光,光里泛金,中式与西方的线条在他的五官轮廓里结合得完美无缺,就如上个世纪的油画里裁剪出来的人。明明睡在一张沾满了血污的床上,他从头到尾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好像比陆绮还要洁净几分。 可是……身在这局中,谁又能真漂亮、真干净? 不过是灵异造出的一番假皮与假象罢了,谁知下面是什么? 可是……他陆绮不也是一样的吗? 一瞬间的功夫就闪过了许多乱糟糟的心思,陆绮不知为何恍了恍神,蔺阳冰却伸出了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揉开了他的领带,手指轻轻抚过制服上的一粒粒扣子。 然后,金属状的扣子居然融化成了水,一点点消散开来。 陆绮有些惊异——这家伙在干啥? 扣子融化,制服大衣被散开,白色内衬也渐渐散开,心脏之前的位置没了衣物遮挡,陆绮正觉得是一种空空荡荡的不安感,这时若是刺来一把尖锐的匕首,当即就能直接抵触到心脏。 蔺阳冰忽对心口的位置吹了一口热气,一股凉凉的气儿喷过去,让陆绮觉得一时热痒却又一时酥硬,忍不住想把对方推开,手却被他抓住了。 蔺阳冰道:“别急啊,心跳要快起来才好。” 难道要做什么手术么?心跳还非得快起来? 陆绮恼道:“你别乱来。” 蔺阳冰的目光里渐渐荡出几分笑意:“你别乱动才好。“ 陆绮就真的不动了。 不是他信任蔺阳冰。 真的不是。 而是现在这个奇奇怪怪的状况下,除了赌一把,也没别的更好的法子了,毕竟他失了血以后,确实觉得体内翻江倒海一般,需要什么东西去注入,去填满,才能把海水再度冷却下来。 而蔺阳冰的手渐渐到了陆绮的心脏对应的皮肤位置,手指转了一转,如一个高超的书法艺术家,拿了一只上好的毛笔在一张干净敏感的白纸上点戳划捺,尽显自己的章法和技巧。 陆绮渐渐觉得心口的位置热软了起来,对方的手指温度明明不高,明明像寒冰冷玉一样,可按揉下来的结果就像是冬夜里的人捧着一通热水浇灌到了你的身上,不是热血也变作热血,不是酥痒也化作了酥痒。 他有些不安地挣了挣,蔺阳冰却忽然舍了这块儿方便攻城略地的大好江山,换了手,忽然去揉了揉陆绮的耳朵,接着流连了一下陆绮的下巴,然后是脸颊,像画画儿一样,点了点,划了划,捻了捻。 最后,捻到了脸上脖上的皮肤冒出了一阵绯云,使那微微晶莹的汗滚动到了胸口,再叫那胸脯起起伏伏如一层白色的海浪,如一道儿深深的海夹着两座凸起的岛屿。 蔺阳冰看着这一道美不胜收的景色,就好像看到一种梦里才会见到的风景似的,笑得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好像自己才明白。 “你的心跳,终于有点快了啊。” 陆绮有些咬牙道:“你这么想要心跳加速,是不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和血液流速有关系……” 可还未等到他问到什么,蔺阳冰忽然一挺近。 亲了下去,对着嘴唇。 陆绮彻底懵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早就写好了,但是晋江崩溃得我一直发不出来结果只能早上发,接下来继续努力码字吧! 第58章 水中二人(3)[VIP] 当蔺阳冰下口的时候, 陆绮已然陷入了彻彻底底的呆滞。 由于过度惊懵,以至于他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反抗是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本来是可以用腕表去攻击他的。 他本能的反应是去推开对方。 用尽全力,狠狠推开! 可蔺阳冰不让。 他强大矫健的身躯在此刻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肉紧绷起来, 推开来像是在推一块儿大理石的雕像而不是一滩水, 面对陆绮的挣扎, 他的选择是继续。 同时一手攥住陆绮的手腕,一手箍住对方的腰部, 以自己的两膝去顶住腿部,不让一分反抗的举动坏了他的好事儿。 陆绮只闷哼几声,几乎产生了一种在溺水缺氧的错觉,体内脏腑翻涌了一番, 仿佛什么东西从中渗透而出, 直接朝着喉咙处翻上去。 那物体从喉咙冒出口腔,竟是一滩水, 却是直接被蔺阳冰吸了去。 文字形容有些恶心, 可陆绮却没有生出什么恶心的感觉,而是如释重负一般,体内的喧嚣缓和了一阵, 颤动也如地震后的大地那样平息了下来。 然后他才终于想起来, 除了灵异的武器,他身上本就有着人类最原始、最野蛮, 也最坚韧的武器。 牙齿。 他狠狠地下牙,痛快淋漓地咬了对方一口! 对方似是一时吃痛, 倒吸一口凉气那样的撕痛,可堪堪撤离之时, 唇间血色迷离,眼神却有一种享受似的轻动。 像是被咬得狠了,又似是爽得狠了。 陆绮直接要把手表贴在了对方的心脏处。 表盘转动下,蔺阳冰体内欢腾的海水忽的出现了一个凝滞,连他本人的表情也陷入了微微的僵硬。 像在欢愉的巅峰,一下子跌到了悬崖旁。 “……陆队,来真的啊?” 陆绮的脸色已经冷到了底谷:“不给你来真的,你就敢来横的,你方才做了什么?现在不说的话,以后也不用说了” 枉他还打算把对方当一个正儿八经的宿敌看,枉他总是从灵异处理的角度去处处分析对方的举动和行为,可是如今……这是哪里来的混账王八蛋? 亲他? 凭什? 蔺阳冰无奈道:“你真的不明白我方才做了什么?“ 陆绮自然是有点意识和发现的。 蔺阳冰方才是诱使一部分蛰伏在他体内的血海之水,从各个脉管之中溢出,流回到他的体内。 和洗胃催吐一个道理。 这样一来,他的身体确实是恢复了大平衡,体内的血与海再一度维持在了一个危险且精妙的比例。 可是经过方才那番激烈的交与换,唇间的血和水流出来都已经不知道是谁的,融在口腔,合在一起。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他足够终生难忘。 ……有必要用口口相亲的方式去这么做? 就不能直接催吐? 陆绮贴着蔺阳冰心口的表盘没有扯开,威慑仍在继续,对方却只是无奈且随了意地笑,仿佛是能得到这样的美味,这样的果实,摔个粉身碎骨,也是自然的道理。 “你肯定是想问——我就不能直接催吐么?我是可以,但那样多没意思?“ 眼看陆绮眼神越发冷漠,蔺阳冰只笑道:“主要是这个过程很花时间,而你缺的就是时间,弄不好会让你把内脏也吐出来,也不安全嘛,刚刚来一下,又快又安全又干净,难道不好嘛?“ 好个屁。 陆绮这才想起来去擦了擦嘴角,动作粗犷豪烈,擦得嘴唇都有些冒火发干了,他才想起来自己此刻要微带怒意,要面带威慑,于是梗起面孔:“你肯定有法子让我安全吐出,你非这样做,如果不是性向特殊,那就是你存了心想恶心我……” 对方的恶劣性格,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必是存了欺负他、看他破防的心思才这样。 难道还能有别的解释? 但是,蔺阳冰只笑道:”性向特殊?其实我一直想问,对你我这种生物而言,什么才是性别、性向?“ 确实是个男的,可未必会一直是。 不完全是人,也未必完全不是人。 首先是蔺阳冰,他的存在全靠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认知去捏,毕竟他的本质就是一滩血水,他如果自觉得自己是个女性,他就会化作一个女性的形象,若认为是个男性,就是现在这副漂亮狂傲的尊容。 性别也好,性向也罢,对他来说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而陆绮,陆绮对自己的认知从来都是男性,分毫未曾变过。 说完了性别,至于这性向吗……”陆队莫非是以为……自己的过去一直都是个秘密吗?你的性向也是过去的一部分啊。“ 陆绮的手表依旧紧贴着对方的心口,冷笑道:“你调查过我的过去?” “当然啦,我几年前想调查你,肯定比现在那些外头的记者要顺利得多。”蔺阳冰笑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单着,早就已经没了那方面的欲望,但在你进入灵异圈之前,在你被时轮天魔污染之前,你总归还是有些想法的吧?“ 陆绮沉默了下来。 他自认为久在灵异圈内,浸染各色天魔,连人性不知道到底能保留多久,人的身躯也不晓得要经受多少异化,所以情情爱爱对他本就是一种时尚奢侈品,这些年来越发地心如止水,谈不起,没必要。 但他也并非一直都是这么心如止水。 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压抑自己的。 在进入圈子,成为队长之前,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 大约五年前,那时的灵异侵袭还不如现在这么严重,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他,当的是视频网站上的探险UP主,赚的是灰色产业的流量,专门探索各种废弃搁置之地,以此直播,或者作为视频素材上传网站,吸引点击,赚取收入。 日子久了,还算有一定收入的。 可夜路走多了,总是要遇到鬼。 而天魔比鬼还可怕。 他在探索一处废弃酒店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具男尸。 当时他的直播还开着呢,无论是他还是直播间的观众都大大地吓了一跳。 尸体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像是一具沙漠里风干的干尸,可废弃酒店本身的环境比较潮湿,说腐烂大有可能,但形成这种干尸却很难。 他当即判定是有人把尸体转移到这里的,自己是遇到了一场谋杀抛尸的现场。 本来按着正常流程,报警就是了。 可方才还是好好的,直到遇到这具尸体,怪事儿就不断了。 首先是手机信号中断,拨不出信号了。 视频直播自然也停了。 他只好壮着胆子,去靠近看了看那具尸体,打算记住形貌,好自己下山去报警。 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这具诡异男尸风干多时,大部分躯干已成蜡质,唯独一只戴着表的右手却是新鲜干净。 仿佛身体已经死去多年,手却在几分钟前还鲜活。 这手上戴了一只破旧的手表,指针居然仍在走动! 这种诡异的脱节感让陆绮大感不妙,立刻转身,想原路返回,下山报警。 他在之前记住了所有的路线,本该毫无阻碍地出去,可是偏偏遇到了鬼打墙,绕了许多次,都在一个地方反反复复地转。 而且无论绕路多久,无论换哪个方向走,他都会在路上遇到那具仰面倒下的男尸。 男尸的姿势依旧往下躺着,没有半点变动,可尸体的位置却在不断变动,让陆绮生出了巨大的胆寒与恐惧。 却始终不敢靠近。 就这样,走了整整八个小时,外面还是昏天黑夜,似乎连时间也已经停滞,手机电量也快要耗完。 只有脸朝地倒下的男尸,和那只新鲜的手,一直跟随者着他。 他当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绝望中的勇气,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凭着一股子意气,跑到了男尸身旁,摘下了那只还在走动的手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从此,一切天翻地覆。 手表戴到手上的时候,他的视野终于出现了变化,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废弃酒店的负一楼打转,再走着走着就要往更深的车库了。如果不是他摘了手表,看清了路线,那往废弃车库的深处一走,可就真的出不去了。 他往上找到了出路,走出了这诡异之地,去山下报警,也有警察去看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然后,陆绮发现他似乎再也摘不下这道手表。 那只破表似乎拥有某种魔性,无法砍断表带,无法拆卸表身,而且生锈齿轮卡住,似乎永远停留在某一刻。就算摘下来,扔出去,第二天手表依然会准时出现在他的腕部上,不离不弃,永远依存。 这种鬼附身一样的感觉让陆绮不安到底。 直到特事局的王队长派人接触了他,做了检测,大家才得以判定——这只表是一种魔性生物。 天魔。 从他选择从那具无名男尸的手上摘下表的一瞬间,就已经产生了轻微的天魔化,检测表示,他当时戴表后的视线改变,就是因为一根破旧的齿轮,已经悄无声息地扎入了他的腕骨之中,就算手术取出,也会生长出来,他已经无法真正与腕表脱离,已经成为了【时轮天魔】的宿主了。 那之后,陆绮就在王队长劝说下,正式加入了特事局言川市分局。 可是,他的过去就仅仅如此么? 陆绮不明白的是,蔺阳冰到底发现了多少? 蔺阳冰笑道:“你从小就被男生表白过,可是你一直拒绝,但也没有去和什么女生亲近过……上大学的时候,你偷偷浏览过一些男同性恋的网站、文章、图片、视频,也曾经和室友探讨过,他还觉得你是个怪胎……你是有一些想法的吧,对吧?” 陆绮先是一愣,随即有一种底裤都被扒光了的错愕羞恼感。 “你……你连我上大学时的浏览记录都查?” 蔺阳冰吐槽道:“我没有特意去调查你的性向,不过我在初遇你之后,觉得有潜力,就找人查了查,明明是你的室友自己不靠谱,什么都给说了……” 陆绮沉默了。 他当时确实属于一种人生的十字路口,首先是被父母催婚催得不耐烦,然后是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想去找女生去结婚,怀疑过自己并非传统主流的性向,也许是无性恋,未必就是同性恋吧? 本着负责的精神,他去研究观察过少数性群体,还想着去咨询一下室友,因为他认为当时那个娘娘腔的室友,看上去就像是个正经男同的样子。 没想到gay达失效,刻板印象让他翻了跟头。 娘娘腔的室友居然不是男同,还对他七嘴八舌地嘲讽起来,让他觉得十分不爽。 后来进了灵异圈,就算有什么心思,那也都得放下了。 毕竟天魔压抑人性,也压抑人性里的一切欢愉追求。 像乔畅那样还能天天乐呵呵看漫画的,简直是异类了。 如今蔺阳冰旧事重提,却让陆绮陷入了沉默与沉思。 没有任何那方面的经验,也没有那些闲心思,即便过去可能是,他现在还算是吗? 蔺阳冰笑道:“你不想谈,是谈不起,怕耽误自己也耽误了别人……” 然后,他把手叠在了自己的心口,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道:“可我觉得人生本看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理,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有今天就没明天的,既然你对普通人有顾虑,怕是玩不起,那为什么……不试试找个你耽误不了的人,一起试试看呢?” 陆绮沉默几分,忽道:“是试试看,还是试试被你玩?” 蔺阳冰道:“哦?” 陆绮淡淡道:“我或许是有些同性恋倾向,可你有过么?我调查这么久,从未听过你有任何男同传闻。你唯一的绯闻就是我们之间的,那还是外面瞎编乱造的。” “你说我有顾虑,玩不起。” 他一转风向,把矛头对准了处处进攻的蔺阳冰。 “那你蔺阳冰装得这样老练,说得是这样头头是道。” “可说到底,你不也没弯过,没交过男朋友么?总不至于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境地,才去玩什么‘遇到我才弯了’这样的把戏吧?” 蔺阳冰忽陷入了沉默。 陆绮淡淡道:“你也没对我产生过什么欲望,如今又何必演这一出戏,耍弄人也该有个分寸吧?” 蔺阳冰忽然笑出了声儿,以至于整个身躯都微微颤动起来。 笑完,忽的死死抓住了陆绮的手,好似破罐破摔了一样。 “是,我是想及时行乐,行行生前行不了的乐,玩玩活着的时候玩不了人,我想玩你,想看你破防,这又不是第一天才有的事,你是没说错。” 他忽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深不见底地看向陆绮。 “但你凭什么说,我对你从来没有产生过欲望?” 作者有话说: 虽然有点迟了但还是中秋快乐! 这几天例假来了一直休养,终于快完了,可以挤出更新了 第59章 水中二人(4)[VIP] 当你隐瞒已久的性向, 像一个精心遮掩的秘密被你最提防也最依赖的人公开抛在阳光下晒,你会怎么做? 打他一拳? 很想,但做不到。 毕竟这人还在他身边呢。 咬他一口? 一个尚带文明礼仪的人,总不能和这等痴汉流氓男鬼降到一个档次。 谈个恋爱? 且算了吧。 陆绮觉得自己只是这个倾向, 但他认同某种说法, 觉得人的性向本来就可以像水一样流动, 今天可以是男同明天可以是双, 这东西就像是光谱一样因人而异,也许你遇到了某个人, 你就愿意为他迈出那不敢迈的一步了。 但就算要迈出,也得挑人啊。 哪个脑子进水的人会挑蔺阳冰谈恋爱? 这人看上去蠢狂蠢狂的,但心机深沉到谁也算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毕竟谁能想得到, 他第一次见到陆绮就看上自己并且准备让陆绮取而代之, 和这样的人睡在身边,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是什么盘算?就算有些心理的慰藉, 有些行动上的好处, 将来也是要翻车聊错的。 等等,他怎么开始认真盘算起他俩的未来了? 怎么能把蔺阳冰激将的话去当真呢? 陆绮当即看向蔺阳冰,却发现对方只是看着自己, 在笑。 他之前的笑是蛰伏的浪头, 是寒天冷夜里深沉凛冽的雪花儿,可如今的笑却是慢慢从水里捞出了一把刀, 刀上锋芒半露,就好像他把自己埋着的情绪也半露了。 陆绮恢复了点儿体力, 便想着法子撑开了点儿身体,保持了距离仿佛也冷下了点儿热度, 淡淡道:“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么?什么叫你对我有过欲望?是抽筋扒皮的欲望,还是吞了吃了的欲望啊?” 蔺阳冰见他故作冷淡,可又看见他脸上一派红红润润的,仿佛是因为刚咽下去不久的水与血在互相融合,那眼睛晶亮可爱得很,他便忍不住笑了笑,话撂下来,是几分试探夹了几分撩拨。 “我倒是不明白了,我救了你这么多次,帮了你这么多回,好歹也得落个不计前嫌的名声吧?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恶劣么?” 不是恶劣,而是陆绮实在不敢相信……蔺阳冰会对自己产生对手以外的别的欲望? 似蔺阳冰这样超乎一般的灵异存在,也会对凡人产生欲望? 这难道不是世上最大的妄想? 这已经违反了灵异圈的第一定律了啊。 陆绮瞪着他:“那你自己说……到底是什么欲望?” 蔺阳冰便翻了个身,侧过山侧过水,仿佛也侧过来了一派风景,眼里看着陆绮,那目光也似翻山越岭一般在陆绮身上翻了个遍儿。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这人,从气质到精神都很扎眼,立在那群虫豸中间就像个小蝴蝶似的,转个身像扇个翅膀,可爱死了。” 陆绮翻了个白眼:“别乱说话,怪怪的。” 蔺阳冰便撤了古怪比喻,正经却凛冽道:“那我就说了,你看上去很在乎那些人,可你一说话,我就明白,你眼里绝对没有他们,你在精神上只有自己,你和他们是格格不入,骨子里和我是一样的人,否则,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更近的王队长去崇拜,为什么不选你那边的人去研究,偏偏去崇拜我、研究我呢?” 要是别人这么说,一阵鸡皮疙瘩已在陆绮身上翻过来又翻过去了。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蔺阳冰。 他说话的神情又是这样地认真。 让人想不沉下来都难,让人想说句不是都仿佛是亵渎了这纯度。 陆绮便陷入了一种困惑交织顿悟的沉默。 蔺阳冰当时看到他,不止是产生了算计,还有别的情绪么? 是一种看见了可以同行的人的情绪? 这种情绪,就仿佛是一搜孤海里航行许久的小艇,无意间碰见一道搁浅在沙洲的断船,它比任何欲望都要高级得多,也可信得多了。 蔺阳冰又笑道:“其实,我也不是非选你这木头疙瘩不可,也不是说一定要和你搞些亲亲摸摸的玩意儿,只是我需要做点什么去维持人性,我想你也需要,不是么?” 陆绮道:“需要?” 蔺阳冰盯着他,眼神仿佛魅惑仿佛专注:“除了家国队友,除了剿灭天魔之外,你这一生总得有些别的在乎的东西吧?是被人认可?是越升越高?还是得到你从未得到的人?” “别告诉我你什么都看不上,这是谎言。” “至少你是看得上我的,你很看得上呢。” 蔺阳冰目光深沉地盯着他,仿佛想透过表皮看进肌理,穿进骨骼,也或许,在三年的蛰伏期间他早就已经这么做过了,他看得清陆绮身上的一切变化,包括呼吸的深浅,心跳的高低,也包括眼睫毛的颤动,和唇角的微微勾起以及微微下沉, 这三年来,他唯一看不透的,是陆绮的内心而已。 他可以戏谑风流,可骨子里不是真风流,戏谑也只是不让自己落于下风的一种伪装,是在宿敌面前不可示弱的一种礼貌,可越是接近陆绮,越恨不得自己多出一种读心的能力,最好能让陆绮的心思在自己面前毫无遮拦。 有时,人性落了下风时,他会恨不得陆绮身上的血都化作火,自己就能扑过去,然后便再无间隔了。 这是从三年的共生里,长出来的新的欲望。 那陆绮自己呢? 说句荒谬的,有时他也看不透自己。 其实世上又有谁能完全看透自己的? 不都是一步步摸索,一点点逼迫自己,才能看到极限在哪里么? 想了想,陆绮干脆放下了一些紧张,从全躺着改成坐在了床上,上半身靠在了床板上,下半的身躯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没有远离,好像这床本来就是他的床,这灵异空间也真是他的公寓房间一样。 蔺阳冰看见了他的肢体语言的变化,笑道:“你想通了?” 陆绮想了想,只道:“你和我抛这橄榄枝,我倒不奇怪,也许……这是一个了解你我的好机会。” 蔺阳冰眼见他的口气里居然有松动的迹象,一时有些兴奋:“你真这么想?” 说话的瞬间他也坐了起来。 陆绮微微叹了口气,仿佛是借着叹气掩盖许多微妙的情绪。 “当年我与苏渺李问先围攻于你的本体,才有了你这个分身……你的诞生本来就有我的一份功劳,而这么多年,你都是靠着我的骨血活过来的。你是不恨我,我是知道的。” 蔺阳冰道:“你还记着王队长的死,你想维持对我的恨,可我知道……你根本维持不住,你需要我活下去。” 陆绮瞪他一眼,却不得不承认道:“我确实希望你活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助力。” 蔺阳冰笑道:“因为……我比你身边的那些人可靠?” 陆绮淡淡道:“你比他们的经验多,资历深,要是还不比他们可靠,我还要你留在身上做什么?” 他不愿意承认得太敞亮,就是怕涨了对方的威风,可是……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让对方那么在意,陆绮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多了许多从前没有意识到的力量。 原来……蔺阳冰这厮闲下来的时时刻刻,都在分析自己? 想到自己或许能拿捏对方,陆绮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我确实和你达成了一定的共生,但你的本体还流落在外,他与其余几只强大天魔纠缠,人性只怕所剩无几,我若是借着你找到了他,他和你难道也是一样的想法?一样的爱恨?” 蔺阳冰陷入了沉默,好像从陆绮身上觉出了一种莫名的锋芒。 陆绮看向蔺阳冰,笑里透出一种敬而远之的亲昵,可偏偏又给了一点希望。 “我和你谈什么爱恨,固然是不会耽搁什么,但也不太会有未来,而我在一件没有未来的事上,是素来不会浪费一丁点时间和精力的。如果没有未来,那就得专注当下的好处。” 陆绮盯着他:“你想和我谈朋友,要搞什么人鬼恋这种时髦玩意儿,那请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蔺阳冰楞了一楞,疑心自己听错了:“好处?” 陆绮却仰首道:“怎么?你说想和我谈,我就想和你谈了?你不会以为说这么一番话就能打动什么吧?” 他微讪笑几声,目光却一转为了冷肃:“既然要谈,那我当然要好处,要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行。” 他决定去冷一冷蔺阳冰的兴奋,让这份还未生成的爱恋变成一种拿捏的关系,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对方想要享受,而陆绮需要掌控。 蔺阳冰笑道:“实实在在的好处,我想你已经在拿到了,我们互惠互利,互杀互防,这点从不改变,但还有一些未知的好处,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吧……” “察觉什么?” 蔺阳冰忽然靠近几分,笑道:“你啊你,这时候了还装什么正经人。看你平日里一副天塌下来也不肯皱个眉头的样儿,私底下却这样压抑自己的欲劲儿,也实在可怜得很,不释点儿出来,怕是压抑久了,你都不敢面对自己心里的真情绪…… 陆绮冷笑道:“什么真情绪?” 蔺阳冰凑近他,目光微微一凛:“你忘了,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你是怎么看我的么?” 陆绮沉默许久,好像在遥远的记忆里捞了一些过于柔软的东西出来,但柔软得有些不合时宜,和他这冷硬的心肠成了对比,好一会儿才能看清那是什么。 他当时,很欣赏蔺阳冰。 甚至可以说是,隐隐地崇拜。 他瞧见蔺阳冰的样子,还能清晰无比地说出来他当时身上的西服多么挺拔,说得出对方的脚步在地板上摩擦得咯咯响,像跳动的音符一流而跳,他还记得对方在众人面前演讲的时候,仿佛全身像投入般释放出自己的心意,目光像花火似的一闪一亮,那种独特的自信与魅力,让陆绮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人可以独当一面,可以成为血海组织的领导。 蔺阳冰笑道:“看你这样,从前不也对我有崇拜之情,敬重之意么,怎么杀了一回,打破了心中的偶像,便再也没了这些欣赏狂热了?” 陆绮忽然被他的话从遥远的记忆里拉扯回来,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仿佛身边的人是五年前的那个人,又仿佛一转眼,对方成了那个杀死王队长的蔺阳冰,那个被他们围剿致绝境的蔺阳冰。 几种情绪来回交缠,最后他只得微微闭了闭眼,任由记忆里的那些柔软和热情,一遍遍如浪潮般撞击着冰冷的心理防线。 “是,我崇拜过你,我曾经把你的资料一遍遍摘抄下来研究,我很多次设想过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他微微睁眼,叹道:“可是,崇拜本就是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我离你越近,越是知道你的疯狂、危险,越是对你……” 他忽然犹豫了。 一些陌生的情绪冒了出来,占据了心里的防线。 而蔺阳冰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问出了下面这一句。 “可当时你看到我的样子……除了提防、尊敬、崇拜之外,应该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和想法吧?” 陆绮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微微的紧张。 蔺阳冰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成为我?” 陆绮沉默片刻,忽笑道。 “不,成为你还不够。” 他仿佛在这一刻的探究里明白了许多未知的潜伏的情绪,并且可以把它们亮出来一两分了。 “我想要胜过你,想要征服你,想要拿捏你……也许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蔺阳冰听得微微一楞,随后像是沉淀了许久以后浮上来了情绪,脸上微微一烫,那笃定的笑里流散出了自信的灿烂。 “我就知道,你小子……铁暗恋我!” 陆绮:“……” 他认真纠正道:“是强者的征服欲,并不是暗恋。” 蔺阳冰淡笑道:“征服欲和拿捏没什么关系啊……小陆为什么到这个时候都不承认……你就是暗恋我呢?” 陆绮:“……” 算了,和这个傻逼争这些干什么? 只要对方开心,只要他能够拿捏住对方就好。 作者有话说: 胃酸过多的问题好点了,晚上的精力回来了,我就继续更新了~ 希望接下来加快更新,加快进度 第60章 水中二人(5)[VIP] 眼看着蔺阳冰的深笑已如波涛一般泛起, 横眉敛眼之间异兴无穷,似享受这一刻的暧昧,又仿如只是享受,只是贪占, 只是喜掠光芒, 欢兴于自己曾经的荣光仍照得下旧日的余晖。 至于爱? 至于情? 人才能有的这些情绪, 他有吗? 一个人性都未必存得住几分的灵异产物, 真的能维持得住这些奢侈的东西么? 陆绮盯着他,瞧着他, 看着他。 仿佛也是盯着自己的判断,瞧着自己的未来,看着自己的下场。 今天的蔺阳冰,也许就是未来的他。 如果这个纯粹由灵异构成的人都能去对人产生欲、能产生稳定恒久的恋慕与贪占, 能够借着这点欲和占去维持人性, 那也许……能为封魔者的未来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也许……他陆绮将来的下场,不会如许许多多的特事局前辈那样地绝望荒诞? 从这个角度去看, 对方现在到底有几分是心, 几分是欲,倒不是最紧要的事儿了。 紧要的是,他想看看蔺阳冰这条路走下来, 能不能走得通? 这在血海天魔之中飘摇欲坠的人性, 真的能被欲恋所拴住么? 陆绮只应了一声,淡淡道:“你要是认定了我早早就对你心存暗恋, 那就这么认定吧……” 蔺阳冰疑惑了几分,反倒生出一点不屑和困惑道:“哦?” 这么容易就承认?这样没意思, 没挣扎,没动摇? 这可不是陆绮的性格啊。 难不成, 是假的? 他还想再只听再看,再把这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拨弄出活波来,却听得陆绮一声浅笑:“怎么?这可是你自己得出的伟大推断,我敢认,你却不敢信了么?“ 说完,他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也不去加一句两句的,只是站起,从床上走下来。 “我这回倒是真的得走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完全稳定下来之前,可别出来吓人啊。” 他盯了床上若有所思的蔺阳冰一眼,似嫌似嘲,似已找到了自己的主场。”你口口声声地说想看我变得更强,我也想瞧你变得更稳定持久一点……要是你再这么容易被别的天魔所污染、侵袭,还要我辛苦下来救你的话,以后可别再谈什么开辟新路线的大话了……“ 蔺阳冰接着目光一厉,眼里掺杂着冰渣似的,笑里也含了几分冰昔日的骄狂肆意。 “你这被我救了好几次的小家伙……还嫌我不够稳,不够持久?” 陆绮却是冷冷地瞪他一眼,居高临下,毫无退却之意。 “你本来就比我经验丰富,比我经历深厚,你至少不该比我先失控,你该更稳定才行……” 他笑了一笑,嘲讽道:“如果连持久和稳定地在我身边都做不到的话,还谈什么腻死人的旧爱?” 这一句撂下来,锋芒毕露,嫌隙与提点同存,提防与依靠都在,竟让蔺阳冰陷入了难得的深思与沉默,仿佛这一时这一地的攻守之势,已悄然逆转。 陆绮眼见他总算用起了那被搁置的脑子,可见是把一番过激的热度给冷却了,算是放下心来,离开了此地。 随着他的离去,安安静静的空气里便似荡出了无数的休止符一般寂静。 蔺阳冰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 清脆利落的一响之后,地上的一切血痕和污秽都了无踪迹,床上的所有血迹和污秽都消失无踪,天花板上浮动的波光与浪涛彻底风平浪静下来。 只有陆绮留在他身上的味道还在,只有陆绮留在这床褥之间的凹痕褶皱仍在。 蔺阳冰用一只手揉着唇角的弧度,仿佛在品味着曾经的唇齿之交,仿佛那一瞬间他得到的所有温柔都能定格和凝聚在这方寸之间。 他的另一只手,则摸着这空空荡荡的床,仿佛还在抚摸着身边人曾经留下的温度、味道,一眼看去,甚至连床上陷下的人形凹痕,都是体贴的、温存的、美丽的。 肌肤之亲,肌理之近,曾经那么近,那么暖,好像一念就是永恒了。 可是,陆绮走后,这个短暂温暖起来的房间,就又一次陷入了冷寂。 不够啊,还是远远不够。 蔺阳冰的目光深凛了些许。 在上面,他确实是着了一点吴巍然的道儿,但也没虚弱到非得陆绮去救不可的程度,弄到这般田地,是他存了一些放纵算计,也是他故作下风,试试陆绮的心,探探对方的实力,是试度丈量,也是逢场作戏…… 可后来……当他瞧见了陆绮的反应…… 倒是真的有点,想得到对方了。 陆绮下去以后,守在那一小点血泊旁边的人,站是不安,坐也不安,瞪着没个心静,瞧着也没个准备,大眼圈着小眼,呵斥声儿夹着叹息,手机的光微微弱弱,手电筒的亮不够不深,照不出个人心,也照不亮个前景。 任亦云试图强撑冷静,安排几人等着,也只能去等。 现在除了相信陆绮,还能做点什么? 而在现实世界那边,想都不用说,分局里的人是议论又纷纷,有暗地赞陆绮懂得收尾的,有责怪陆绮在全球面前下去不够冷静的,也有沉默思考不露风声的,代表人物有面容渺然的苏渺,有青筋骤起的杨靖,有头大如牛的洛枫等宣传科小齿轮,在这个渐渐失控的舆论机器面前,越发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 弹幕那边,不消说,肯定是炸开了锅,各种猜测一刻不停地冒出来。 很多人猜测陆绮主动下海是去捞一个即将失控的蔺阳冰,可他捞得到么?万一捞不出人自己也搭下去了怎么办? 上级那边,报告和短信轰炸般地下来,询问分局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舆论已在瞬息之间翻了好几圈,连上班的人都没了心思,吃饭的人也放下了碗筷,看电视的只顾去看电脑刷消息,刷消息的又坐立不安地找人攀谈,谁都有自己的理论,谁都想说服对方,可谁又能想得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陆绮竟然自己上来了! 血泊渐渐扩大到能容一人钻出的程度,陆绮就从这咕咕噜噜的血泡里升了出来。 像个没事人似的。 好似刚刚参加了一场亲朋故友的派对,没经历过一点儿风波,连头发丝儿都没乱一根,脚站在哪儿哪儿就是一座山,眼往哪儿看哪儿就是一道风景。 众人大喜。 围观直播的分局众人爆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呼声儿,杨靖的暴躁也终究休止下来,苏渺倒是拍了拍人偶的脑袋,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而在副本之内,乔畅自然是争先地拥上去,然后是惊中带喜的是萧潜,接着才是喜里带一点困惑的是孙昔。 唯有任亦云在最后。 与旁人不同的是,他拥有更多的身份和责任,他来到这里可不止是为了帮忙。 还有监督。 他的欢喜自是真心,可欢喜里得夹着一点警惕和三分矜持,瞧见别人涌上去问候,他也想那么自然亲近地站在陆绮身边,也想和乔畅一般毫无顾忌地问问捏捏,和孙昔一样平和地查探。 可碍于身份和责任,他也只能凑近,不能太近,得存着一点对于自家队长的提防。 毕竟陆绮在上面的种种经历他都看得见,对陆绮下了血海之后的种种经历却是一无所知。 该有的警惕还是要有。 辛千秋的前车之鉴还在前,吴巍然的异化之路还摆在前头呢,万一陆绮身上有沾了脏东西呢? 他扫了一圈陆绮的上上下下,没看见什么大的异常,只是注意到——那些在陆绮身上沾着的血滴子,从脖颈到肩上滚了一圈,勾勒出了一种人手抚过的形状,可又自动乖顺地下去了。 果然啊,哪怕大部分是正常的,细微处还是存了一点诡异。 可这点诡异对于陆绮这样劫后余生的人来说,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蔺阳冰再怎么存心带累污染,也污染不了陆绮这样天赋异禀,却又心志坚定的人啊。 任亦云最终松了一大口气。 一放松,就有些往日的阴阳神态、嘲讽口气。 “陆队下去倒是快啊,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是不是有点无组织无纪律呢?” 陆绮只习惯似的笑笑:“是我有些冲动,辛苦你带队了。” 他这次竟然不直接回应嘲讽,却是真心感谢,倒让任亦云噎了一口,期盼已久的队长训诫没来,他有些不知怎么回复了。 乔畅也笑着拍了拍陆绮的肩:“那蔺阳冰如何了啊?” 陆绮只道:“他没事,稳定下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到走,他就看了看现在的这个房间。 蔺阳冰稳定,吴巍然也撤走,房间里的血迹几乎已被清扫一空,干干净净得就好像换了个地方似的。 而据二人所说,这个地方该是有一个电梯的。 陆绮立刻看向了乔畅,道:“用你的眼,帮我看看电梯位置。”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乔畅却是马上明白。 肌肉一鼓,纹身蠕动,那人眼的纹身移动到了他的眼窝,覆盖了他双眼的位置,立刻让他看得明明白白。 在卫生间的墙壁之后,藏着一处电梯! 乔畅一指出,萧潜立刻拿了老旧手机对准那墙壁,咔嚓几声,就放出了一阵强烈的手机照相灯光。 强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斑驳潮湿的墙壁立刻消融无踪,一个电梯赫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看上去 陆绮刚想迈步,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了身后的任亦云。 “我们一旦进入下一层,你就要暂时退出副本了。” 任亦云心中微微有些怅惘,但还是故作无所谓地笑笑:“我知道,但我退出以后,也会想办法再度进入,你可以召唤进入副本第一层第二层的人,所以不必担心……” 陆绮瞧他神色中透出的坚毅,倒是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会再见的,出去以后帮我替局长等人问个好,这几天也实在是辛苦他们了。” 任亦云笑道:“就不必让我问好了吧,直播还在呢,你说什么,他们都听得见的。” 态度带到了,陆绮便不再多说,只率先点了电梯的上楼按钮,只听得电梯微微震动了一下,却没什么别的反应,仿佛这玩意儿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应陆绮的启动。 任亦云这才记起了什么:“我记得吴巍然说,想要运行这电梯,就得献祭出一个人,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它不运行了?” 陆绮却淡淡道:“吴巍然既然用过了电梯,就说明已经有人被献祭了,既然这是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就不必再发生了。” 这话什么意思? 任亦云刚有点疑惑,忽然瞧见陆绮把手表贴在了按钮的旁边。 随着铜锈的手表中传来滴滴答答的齿轮运转声儿,电梯里忽然传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而后居然开始了运行。 任亦云立刻明白:“你这是利用时轮天魔,把电梯的状态倒转到了献祭仍然生效的时刻?” 这说明吴巍然说的不假……电梯本身也是一种天魔? 陆绮倒转的时刻,却听得电梯内部传来的是一种不规律的搅动声,里面竟然还夹杂着人的喘息声儿。 不像是机器运行,倒仿佛是里面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操拉着电梯内部沉重的钢缆。 过了一会儿,老旧的电梯缓缓打开。 陆绮从外面往里一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里面是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拿手电筒和手机一照,也没有变化。 ……这么黑,进去真的安全? 方才吴巍然已经用过,他都无事,想必也是可行的吧? 陆绮还在犹豫之间,任亦云只道:“要不,我先去看看吧?” 陆绮却扫了他一眼:“你确定?” 任亦云只瞪他一眼:“电梯只要还没启动,我就还算在这一层,不会消失退出,再说了,等你这人回来的滋味可不好受,这次还是我去探路。你负责等我吧?” 陆绮沉默了几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任亦云则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进入了电梯。 一进入这团黑暗,他就觉得自己与外界仿佛已完全隔绝,咫尺之间的距离。他居然看不清外面的陆绮。 忽然,一阵跗骨的寒意从上方传了出来。 他瞬间打开了打火机。 绿幽幽的鬼火光芒一起,寒意立刻消散。 任亦云打了个冷颤,立刻利用打火机的光芒查看,只发现这电梯倒是很大,不像是公寓里小小的载人电梯,倒仿佛是医院里的货用电梯,长度可以容得下担架,宽度可以放下好几匹马。 空间是宽敞,可内里却是诡异。 四壁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墙面上还残留着岁月留下的划痕和斑点,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值班表,上面的人员照片和姓名都已模糊,而任亦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自电梯顶上传来。 他抬头一看,身子凉了片刻。 居然有个高度腐烂、面目不清的男性尸体垂挂着,上半身如柳叶般垂探下来,下半的身躯如融化了的蜡烛一样粘附在了电梯顶部。 这就是……电梯内部的天魔? 但它似乎惧怕光芒,只是打火机的微弱光芒就足以逼退它,让它不得不呆在上面了。 任亦云深吸了一口气,忽从口袋里拿出了四根染了血的白色香薰蜡烛,分别放在了电梯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 然后,用打火机一一点燃。 每点燃一分,绿色光芒就从蜡烛中心垂洒下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熄灭,却暂时未曾灭。 而光芒越盛,那电梯上方的男尸就越是往里瑟缩。 做完这一切,任亦云才松了口气,对着外面的人说道:“好了,可以进来了。” 几人进来,才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萧潜和孙昔瞪着电梯上方的天魔,不敢多说什么。陆绮却是对着地上的光芒诧异道:“这四方蜡烛,是寿烛天魔身上拔下来的?” 乔畅这才意识到,任亦云昔日里曾处理过一只寿烛天魔,传说那是一只身上插满了各色长短蜡烛的天魔,据说长的是寿烛,点燃以后,可以让被烛光照到的人在极端危险的环境下存活,是一种类似于祝福的诅咒,短的则是死烛,被死烛光芒照到的人,在几小时内必死无疑。 任亦云当年不知用什么手段封印了这天魔,还取下了它身上的寿蜡和死烛,封在禁品库里,本来以为永远都不会取出来的,没想到这次出来就带上了。 乔畅忍不住蹲下来查看,越看越欢喜:“这么好的东西,你刚才怎么不用呢?” 任亦云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蜡烛是根据长短改变性质的,它现在比较长,就是保命的寿烛,能让你们在这电梯里好好呆着,可一旦燃烧到了一半,长度变短,就会变成杀人的死烛,到时你们就得马上熄灭它们,或者离开电梯。可不能随便用。” 生死系于长短,救人也能杀人。 乔畅立刻明白了厉害,点点头道:“行吧行吧,那现在该走了?” 提到走,任亦云心中无端涌出一点伤感,陆绮只看了看电梯的按钮,竟只是从一到六,并没有传说中的第七层。 乔畅道:“那现在……该去第五层了?” 陆绮却摇了摇头:“我想试试,越过第五层,直接去第六层。” 任亦云皱眉道:“你小心一点,蜡烛可能撑不了这么久。” 陆绮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么昂贵的道具,不用就算了,既然用了,何不利用到底呢?” 如今他们只是第四层,如果能直接跨越第五层到第六层,倒是也省了不少时间。 “现在,启动吧。” 他立刻按下了第六层的按钮。 电梯的温度瞬间下降,那顶部的男尸原本扭扭捏捏地缩着,一经按钮启动,似乎触发了什么隐形的杀人法则,当下就要扭下那面条般的身段,要把冰冷的手伸到几个人的肩膀上。 任亦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方才感觉到的寒意。如果不是他及时打开了打火机,顷刻间就要被对方的攻击杀死! 可手掌接近的时候,四个角落里寿烛的光芒大盛,那男尸的手明明马上要伸到最下方的陆绮身上,可是由于陆绮受了烛光的照拂,留存的机制生效,那鬼手僵在半空,卡顿了。 随着男尸下沉,如砝码齿轮转动一般。 老旧到几乎不堪重负的电梯,忽然向上启动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已经迟了,希望你们的国庆长假里都过得快乐啊~《 》 60-70 第61章 到达六层(1)[VIP] 电梯内部。 随着电梯运作开始, 一声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电梯外部传来,仿佛是被人从外部强制拉动齿轮,而非内在制力驱动,因此移动格外缓慢, 且每移动一分, 都有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久未通风的腐气在电梯内弥散。 陆绮忍不住盯了盯电梯的按钮。 显示屏上的5还没亮起来, 说明电梯现在还在四层与五层之间, 还没到五层。 与此同时,任亦云死死盯着四个角落的烛光, 发现它们开始昏昏晃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始终不灭。 他知道自己一旦到了第五层就会退出副本,因此越发想在走之前尽最后一份力。 而乔畅虽没去盯着电梯顶上的天魔, 却时刻把纹身抵在肩膀处, 防着那头顶的东西下来点肩膀。 萧潜站在电梯侧边,能感觉到在昏暗之中, 电梯顶部不断传来诡异的碰擦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顶棚上爬动。那声音如养了三个月长的指甲片去划过铁皮,刺耳喑哑,沉缓不断, 像是在窥伺什么。 放在平时是没什么。可在昏荡荡的烛光下, 每一声擦碰叩击,都格外刺耳。 偶尔, 那天魔会停下,而天花板上会传来一阵骇人的吸气声, 那时,一种潮湿腐败的气息就会往下扩散, 那是天魔垂下身躯,想碰触几个人的肩膀,触发杀人法则。 这种时刻,也是乔畅和萧潜最紧张的时候。 可它每一次下潜与伸手,烛光都会猛地爆开几分星火。 然后,天魔就会缩回手,回到顶棚。 乔畅和萧潜松了口气,可孙昔看得明白,这是寿烛消耗自身,以抵消天魔的袭击。 现在只过了半分钟,若是在平时,这么点时间内只会烧掉寿烛八分之一的长度,可现在,寿烛已烧掉了四分之一的长度。 说明寿烛燃烧的速度加快了。 一旦烧过一半长度,庇佑他们的寿烛就会变成杀人的死烛。 忽然,陆绮听得身旁传来一声不甘的叹息,再往前看的时候——原本任亦云在的位置已经没人了。 乔畅惊出一身冷汗:“他……他直接消失了?” 陆绮解释道:“他是被我用摇人机制召唤来,所以一旦离开楼层,就退出副本了。” 看来,一旦离开了楼层,哪怕是身处灵异电梯之中,也会受到手机的影响而退出副本? 氪命APP对副本内的天魔有这么大的影响么? 但电梯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 因为本该继续开向第六层的电梯,忽在轻微的晃动中缓缓减速,耳边传来了低沉而遥远的嗡鸣声,就连四周的墙壁也在微微震颤,仿佛机械齿轮正慢慢地咬合与锁定。 随着电梯一点一点地停下来,地板也随之稳定,但仍带着一种微弱晃动,犹如刚刚停靠的船只。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5。 而不是陆绮选择的6。 几人面面相觑,乔畅发问道:“不是要去第六层吗?怎么停在第五层了?” 随着电梯的停止运行,整个空间似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所有的机械齿轮运作声戛然而止,连头顶的天魔都不再爬动了,带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感。 陆绮试着把手表贴在按钮上,可是觉出了不对劲,面色微变道:“电梯的状态应该还是在运动之中,但却在这一层不动了,难道是因为……” 随着他话音一落,老旧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细小的窄缝,交换进了一股阴冷的空气。 这阴风让陆绮莫名心头一紧,让被风吹到的萧潜打了个寒颤,孙昔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四个角落的烛光开始猛烈燃烧起来,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刺激。 乔畅想去看看门缝,忽然发现——门缝上不知何时,伸进来了几根青黑色的死人手指。 起初是几根,后来扩展到了十几二十根手指,都抠在了电梯缝隙上,如肥大的蛆虫一般蠕动着,试图把电梯门扩开来,发出了狰狞可怖的嘎吱声儿。 乔畅看得头皮有些发麻,倒是萧潜往前用手机的闪光灯一照,那些手指便缩了回去。 可没过几秒,又重新伸了出来,且数量越来越多了,手指密密麻麻地抠着缝隙,门缝渐渐扩大,如群鱼扒咬着一条快要沉下来的船,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陆绮在黑暗之中可隐隐看到,手指后是无数条发黑腐烂的手臂,正往下簌簌掉着皮肉,仿佛是地狱开了一角,正要把聚积了几十年的天魔往这小小的电梯里倾倒一般。 而此时隔绝他们和尸潮的,就只有一个晃晃欲破的电梯门。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道:“电梯无法往上走,是因为第五层的天魔发动了袭击,想留下它,而它又拒绝让这些天魔进入,所以两者陷入了僵持……” 可这僵持的天平也在慢慢倾斜…… 孙昔咬牙道:“看这蜡烛燃烧的速度,外面肯定是比第四层更可怕的尸潮,如果门被完全打开,我们怕是要有场恶战了……” 话音如催命,陆绮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看向乔畅。 “老乔,用元宝纸钱吧。” 乔畅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拿出了之前从辛千秋那边夺过来的纸钱元宝,点燃之后,放在了门缝上。 这一点,果然生出了奇效。 手指被烟熏后,纷纷撤了回去,在纸钱燃烧殆尽之前,怕是不会回来的。 可陆绮随后发现,这纸钱不仅对外面的天魔有作用,对电梯天魔也产生了作用。 这导致电梯上那如蜡烛般融在顶棚的男尸,瑟缩成了一团儿,似乎恨不得离纸钱元宝越远越好。 可这样一来,电梯还是不能启动啊。 陆绮只好伸手去捡那纸钱元宝,从门缝里扔了出去。 扔出去的一瞬间,那火光在黑暗里蹿出了一点儿星子,照出了密密麻麻的青灰色尸体,如墙壁一般规规整整地站在电梯门口,让久经战阵的陆绮也生出了一阵子鸡皮疙瘩。 这儿到底堆积了多少死人啊? 看那服饰,男女老少都有,而且还有一些好像是80-90年代的,甚至还有一些服装更古老的。 难道氪命APP之前还召了其它年代的人来副本么? 纸钱元宝扔出去后,电梯门终于得以关闭,而这道留下了无数指印残血的门,就如一道阴间与阳间的分界线,把地狱的第五层和电梯内分割了开来。 电梯内部在一阵轰鸣声儿后,终于开始了重新运作。 而乔畅第一次觉得这嘎吱嘎吱的齿轮运作声儿是如此地好听,有种如听仙乐耳暂明的错觉。 但,随着电梯继续往上,烛光火焰渐渐微弱,长度马上要烧到一半了,陆绮和孙昔一起死死盯着蜡烛,准备随时掐灭烛火。 而与此同时,乔畅只觉得顶棚处传来的爬动摩擦声也越来越清晰了,萧潜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天魔已经把大半个身躯都伸到自己的背后了,那阴冷的呼吸也要拍到自己身上了。 萧潜有些不安道:“我看这电梯天魔是越来越活跃了。这蜡烛还能撑多久啊?” 陆绮淡淡道:“应该快到第六层了,如果它靠你太近,你就用手机的照相光闪闪它,不过别太用力,如果它太虚弱,电梯就没办法运行了。” 萧潜无奈道:“这……这它离我越来越近了啊。” 孙昔这时看着蜡烛的长度,忍不住道:“队长,蜡烛快要烧过半了,快要从寿烛变死烛了……” 寿烛抵消了天魔的攻击,才能让电梯天魔无需杀人也能运行,一旦变成死烛,天魔就要杀死一个祭品才能继续上前,而死烛则会降下不知名的诅咒,让一个人在数小时内死亡。 要是运气不好,蜡烛过半的那一瞬,他们就得同时承受来自死烛的诅咒和天魔的袭击。 陆绮见这些蜡烛烧得晃晃荡荡,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想法,可不知道该不该冒险一用。 而孙昔见陆绮还在犹豫,又看了看蜡烛燃烧已近半,决定不再等待,而是直接伸手,要去掐灭烛光。 谁知道陆绮忽然拿起了几根蜡烛,把手表倒贴在了烛身上。 忽然,一根已经燃烧接近50%的蜡烛忽然长了几寸,好像倒转到了燃烧还在40%的进度,接着另外几根也是如此。 孙昔瞧得震了一惊,乔畅惊喜道:“你的回溯能力增强了?” 本以为陆绮的铜表只能对天魔,或者被天魔污染的人起作用,现在对灵异道具也能起作用了? 陆绮把蜡烛放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掩饰了手上的颤动,只笑了笑:“这些本就是天魔身上取下来的道具,与天魔同源,要倒转它们自然也不是那么困难。” 但是把四根蜡烛都一个接一个地倒转回40%的进度,也确实消耗了他的一些气力。 不过他确实有些好奇,如果把时轮天魔驱动到了极致,是否能够从倒转单一的物体天魔,到倒转许许多多的物体生命。 甚至是倒转整个环境? 他扶着电梯扶手,等着电梯继续嘎吱嘎吱地运作,就好像几个人挤在一座破旧的老爷车,行驶在颠簸起伏的荒野上。 忽然,电梯缓缓停靠了下来。 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6。 电梯门却没有自动打开,似乎要按一下开门键才能开。 陆绮看了一眼乔畅、孙昔,还有萧潜,从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上看到一种冷静安宁的表情上,心中明白他们都已准备好,便按下了开门键。 门缝终于缓缓打开,与外界交换了一阵空气,可所有人在看到眼前的情景之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谁也无法想象的情景。 猛鬼大厦的第六层,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作者有话说: 马上开始打这场副本的最终BOSS了 第62章 到达六层(2)[VIP] 之前的猛鬼大厦都是民居的格局, 两排房门林立,在不同楼层之间,无非是走廊、墙壁、与房间门牌号的不同,通关的规则也就是找到所谓的安全房间, 或者击退处于这一层的守关天魔。 可到了所谓的第六层, 格局竟然已完全改变! 几个人走出了电梯, 发现这一层无论是从格局、装修, 还是细节…… 都与特事局的储阳市分局——别无二致! 第六层竟然是分局的模样? 且灯火通明,干净澄澈, 看着好像真是步入了现实世界一般,而且还是步入了一个分局没有出事的虚拟现实。 什么档案室、实验室、分析室,林立如排,挂着的办公室铭牌也泛着和现实世界里一样的黄色陈旧感, 地板上铺着的褪色地毯, 踩踏下去会发出令人舒适安心的沙沙声,仿佛楼里的每一个访客都被这环境所尊敬着, 只是这走廊与热闹的分局不同, 看着并无一人行走,干净归干净,可过于干净了些, 少了点儿分局老楼层的潮湿味儿。 这是怎么回事儿? 乔畅困惑道:“怎么这一路上刀山下火海的, 反倒回到了储阳市分局?这怎么还倒退了?” 孙昔却谨慎地巡逻四周,道:“不, 这里不像是分局的第一层,而是与分局的第二层很像, 而我们从来没有进入过分局,我们并不是回到了原点, 而是……“ 萧潜接着道:“孙姐的意思是……猛鬼大厦的第六层,也许是就是分局的第二层?它们互相融合了?” 陆绮回顾四周,却下了一个更为奇特的判断。 “这不像是融合,倒像是……猛鬼大厦在第六层复制了分局的格局和样式。” 但……这种复制并无完美,很容易看出破绽。 它确实有意模仿了分局的建筑格局,然而楼内的空气却带着一股难以发散的陈腐味,仿佛是南方荒村里的荒废建筑,而分局在山区环绕的郊区,该更为干燥而非潮湿。 墙面是大体干净,可在犄角旮旯处仍旧粘附着些许的污渍,接角处甚至还残留有几星半点的血迹,像是复制时忘记遮盖了。 墙上还复制了值日表,可表单上的人员名单都是扭曲的、模糊的,仿佛是AI模仿学习了人类,可学不齐整,漏洞百出。 陆绮由此分析道:“猛鬼大厦在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不可能在那时就是储阳市分局的模样,如果这一层模仿了分局的样式……会不会是因为……有人希望它是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陆绮倒是暂停了分析,不言不语,以鼓励的眼神希望接下来人去说话,毕竟他一个人若是把动脑子的活儿都做完了,那哪里有机会给手下人去锻炼? 总不能全让他们依靠自己吧?万一自己哪天不在了呢? 几人面面相觑,孙昔果然第一个开口接了这话茬:“陆队的意思是……这第六层的格局,是被人为改造过?” 乔畅接着道:“这不是没有可能啊,猛鬼大厦是被吴巍然召唤的,也许这一层的样子是受了吴巍然的影响?” 萧潜奇怪道:“可是吴巍然真的有这么强的实力,影响得了一整个楼层的格局?他的体内不过也就三只天魔嘛?” ……之前是三只,可现在未必了。 陆绮虽没明面上这么说,但也觉得这事儿隐隐透着古怪,毕竟吴巍然出现得突兀离开得也突兀,他特意引导众人来到第六层,意欲何为呢? 而萧潜的一个问题,同时抛出了几个人的疑问,也仿佛点燃了直播间之前的困惑。 之前的直播主要针对的是电梯内的狭小场景。 从任亦云进去探路,到几个人都挤进了这小小的电梯,那幽灵摄像头又把镜头对准了来自顶棚的电梯天魔,播放了其恐怖的细节,又引出了分局众人的一阵阵叫苦连天。 因为恐怖画面还是不适宜直播得太过详细,宣传科不得不紧急地加了几层滤镜,比如马赛克,给血加个变色特效之类的,和谐了过于血腥的场面。 毕竟,电梯每上升几分,那如蜡烛一般粘附在顶棚的天魔,就垂下一半的高腐身躯,用紫青色尸斑遍布的尸手,试图去触碰陆绮等人的肩膀。 每次触碰一次,就被蜡烛的光芒挡了回来。 可每次被挡回来,下次就更近了。 这对身处其中的萧潜等人来说,是一种有形但未实现的威胁,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甚至陆绮的心脏从头到尾都没有因此而加跳过几分,如之前一样地平静起伏。 可对于分局的专家和领导而言,看得还是心惊。 也进一步了解到了陆绮等一线人员的不易。 这些未曾引爆却缕缕加深的灵异接触,也引得不少镜头前的普通市民胆战心惊、秒秒不离。 不怕恶战开始,就怕恶战还未开始。 不怕刀子下落,就怕刀子一直悬在头顶,迟迟不落。 宣传科电脑桌前的洛枫则注意到——直播间的人数进一步呈几何级激增,各个分散的视频直播网站加起来,人数开始以几千万甚至逼近亿的人数起步。 弹幕里的声音更加杂乱且不受控,有人开始猜这蜡烛在黑市上是否流通,如同流通的话需要多少价才能买下,有人开始围绕着蜡烛燃烧到一半还有多久开始下注,还有些键盘灵异专家认为进入电梯就是一步错棋,这样既浪费了任亦云的摇人机会,也浪费了寿烛这样宝贵的道具。 甚至还有大量唱衰的、散步不安的声音,认为陆绮等人根本就到不了第六层。 当然,这些声音从起步开始就受到了公安部门的严密监控,三波恐慌的消息被封禁,发消息的用户甚至IP都被一封再封。 但是,当电梯载着陆绮等人到了第五层,众人被卡在这一层的时候,这些惶恐的声音又一次有了冒头的机会。 尤其是,那些青黑色的肥硕手指,如蠕虫一样从门外伸展进来,扣住缝隙,试图把电梯门越拉越开的诡异场景…… 直接引爆了许多人的灵异惊恐。 诸如此类的弹幕纷纷爆出。 “我靠靠我最看不得像虫子一样的玩意儿了!恐怖也行但是不能恶心啊!“ “前面的连这么点场景都受不了还看什么看啊?在他们面临的困境里,恶心已经是最轻微的等级了。” “他们是不是不该用这电梯的?这不就卡在这儿了么?” “干脆直接出去和第五层的天魔拼一下?越什么级啊?还是老老实实一层一层来比较好。” “前面的你能你上呗,陆绮既然这么判断肯定有这么判断的依据呗,你是比他们还行还是咋地?” 诸如此类的吵架弹幕居然有升无休,但随着镜头转向了陆绮让乔畅使用了元宝纸钱,弹幕又换了另外一个方向。 "这玩意儿倒是好用啊!辛千秋带来的东西又派了用处了,我看这也是他唯一的作用了。” “可是这一层不应该留在第六层用的吗?用在第五层岂不是有点浪费?” “该用的时候不用那可就浪费了,不管怎样,就一个字——帅!” 分局之内的众人眼看情景平息下来,也着实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从副本电梯之中退出的任亦云也已出现在了他之前进入副本的地点,也就是办公室内。 然后按着之前的规章程序,他进入了隔离室检查身体,通过监控器与分局之内的众人保持交流,尤其是和杨靖进行了大量的消息交换。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众人只看得到杨靖的脸上从原来的紧绷严肃到多了一点儿松融,仿佛是因为得到了更精准的情报,也仿佛是因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 至少,任亦云身上的灵异侵蚀没有因为进入副本而变得更严重,仪器也检测不出任何异常。 而在他的报告之中,陆绮作为队长的实力也有提升和增强,至少在和蔺阳冰的交锋之中,他是受益方而不是受害方。 而和吴巍然的交锋之中,陆绮也展现出了足够的沉稳和风度,既没有在全球人民面前丢了面儿,也有了正面一方该有的英勇、果断,以及领导层该有的深不可测、难以摸透。 任亦云一再提及——如果没有陆绮领导,这个队伍绝不可能有这么高的存活率,如果换了别人领着这几个人进去,那小队的伤亡率只会居高不下,绝不会只有一个辛千秋遇难。 他的话也间接得到了证实。 因为他通过摇人机制查阅了氪命APP的副本进度报告,发现进入副本的,还有目前在血海组织的人,以及北美的异常收容局、欧洲的特殊生物封印处的人。 而血海组织的人进去十人,损员一人才进了第二层。 在第二层又折损了一人。 但目前他们已经突入第三层。 北美的异常收容局进去九人,损员三人才进了第二层。 到了第二层居然又折了两个人。 就此卡住了。 也就是这两个人,被吴巍然当做了启动房间内电梯的祭品,帮着他升到了第四层。 至于欧洲的特殊生物封印处,只进了五个人,且目前仍旧在第一层挣扎。 也不能说这些人太菜,而是……由于在他们进入陆绮直播之前,直播间内展示的副本仅仅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第一层的怪物都已经被陆绮等人处理过,第二层的伤亡也基本没有,且里面的情报已经传递到了全世界的封魔者圈子里,就导致这些人有意无意地,低估了副本的难度。 也低估了这副本的危险性、致死性。 事实证明,陆绮小队至今无一死亡,那只是因为陆绮。 而不是因为小队。 高手过副本,和混子过副本。 可以打出完全不一样的难度!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下一更高能! 第63章 到达六层(3)[VIP] 杨靖因此更加欣慰于——这次去的人是陆绮, 也只有陆绮能把队伍活着带出来。 而由于如今的时局特殊,作为功臣兼半个领导层的任亦云,即便是隔离期间也得履行一些基本的职责,便在自己的房间内看向了显示屏, 和分局大厅内的苏渺、杨靖一起, 观看着现在副本内的直播。 眼看着陆绮等人终于越过第五层的危机, 到了第六层。 杨靖倒是有些宽心敞胃道:“也许过不了半天, 他们就都能回来了。” 助理提醒道:“可氪命APP要他们到达猛鬼大厦的第七层,应该还有一会儿呢。” 杨靖瞥了他一眼, 他一瞥一咳嗽,就仿佛一种无言的纠正,助理立刻醒悟过来道:“也许……是时候让陆绮切断直播?” 猛鬼大厦也许是有第七层。 可第七层隐藏了太多的秘密,尤其是那个传说中的, 具有倒转一切灵异侵蚀的房间, 可是这样的地方真的合适全球直播么? 万一里面的东西涉及到了更高机密和未知存在,直播出去, 岂非会引发更多的不可控? 如果陆绮方面没有生死存亡的危机, 也许该让他们放弃直播。 不如把直播的机会让给还在第一层第二层挣扎的血海组织? 反正是强是菜一目了然,在这些人正式下副本之前,他们还有很多话题可以翻来覆去地炒作, 可以从各种角度去指责特事局的官方, 可人都已经进了副本,表现却是如此天差地别, 还能说什么? 即便是从舆论上,海外观众也已经完全倒向了陆绮小队。毕竟先入为主, 强者为大的观念深入人心。 无论是血海的这些人,还是欧美的封魔者圈子, 已经没有半点盖过陆绮小队锋芒的机会了。 要是直播现在转向了别的小队,只怕国内外还有的闹,想接着看陆绮队伍的表现呢。 杨靖想了想,却看见一边休息的苏渺已经站起,似乎松了松过于僵硬的人偶关节,准备开始什么运动了。 杨靖奇怪道:“苏队长这是做什么?不接着看么?” 苏渺道:“任亦云既然已经回来,离他出来掌管分局事务也不远了,我应该主动接受感染,去下副本了。” 从现在开始下副本的话,他就只能从第一层打起,一层层去追赶陆绮等人的步伐。 杨靖眼见人多口杂,众人的目光已朝着这边汇拢,赶紧摆摆手,让大家有什么干什么,叫助理去和几个宣传科的同事通通气,然后走近苏渺的位置,小心询问道:“陆绮等人已经到了第六层,离通关只差一层……你这时候下去干什么?” 苏渺目光淡漠道:“杨局是觉得不该下去么?” 杨靖道:“目前看来陆绮一个人领导已经足够镇住局势……再不济,他可以摇一摇第一层、二层,和三层那些已经进入副本的人,也许,苏队就不用进去了吧?” 苏渺沉默几分道:“不,我觉得……他还不够。” 杨靖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苏渺的神情微微紧绷了几分。 “自他们搭乘那座电梯以后,一切似乎都进行得有些太过顺利了。” 杨靖道:“这还顺利?他们毕竟也是差点让第五层的天魔攻了进来,用了好几个道具才脱险的。” 可对苏渺来说,能用道具脱险的环境,似乎都能称作顺利的环境。 真正凶险的环境,是用道具也无法脱险,只能依赖于自身天魔,直到失控复苏的环境。 而当镜头转向了第六层的格局,让众人听陆绮等人的判断,意识到到这是猛鬼大厦特意模仿了储阳市分局之后,苏渺心中凝聚的不安似乎越积越深,便不再与杨靖掰扯程序,也不去与总部来的特派小队打招呼,而是直接去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手里攥着那手机。 这有必要再进去一个队长么? 这苏渺现在要是进去了,可就不是被摇人机制摇进去的,而是正式下副本的氪命APP使用者。他不能再随时随退出,必须和陆绮他们一样一层层往上攀,直到第七层才能出来。 陆绮带着特事局小队,已经快成功了,他为何非得这个时候去? 杨靖看了看苏渺果断离去的背影,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中,他陷入了一种难以察觉来源的焦灼与沉默。 但出于尊重,他没有试图阻止苏渺。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才是他杨靖的生存之道。 而在副本内,陆绮等人中间,乔畅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陆队……是不是可以再摇一个副本外的人?或者,摇一摇已经在副本第一层第二层的人,让他们做我们新的队友?” 陆绮想了想,看了看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 忽然,公屏上新出现了一条弹幕。 是来自任亦云的提示,苏渺决定再入副本了。 陆绮皱了皱眉,忽道:“不,等等苏渺吧,等他进了第一层,我再把他摇到第六层来。” 现在身处第一层到第三层的人,要么是欧美那边的人,要么就是血海组织的人,无论是哪个势力的人都不能让他完全信任。 现在已经是第六层了,离目标的第七层就只差一步。 眼下这分局内看似是平平静静,可也许只是凶险千钧的骇浪蛰伏在这平静海面之下,少一分谨慎都不可,还是别在这个时候格外生枝,找什么不相干的人来做队友。 众人听了这话,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就继续往前行进。 而在众人行走在走廊之间的时候,某个分局的房间内。 吴巍然正站在自己的队长办公室里,看着一张员工值日表。 上面仿佛列举了每个月的最佳员工、模范员工,每个人都是他熟悉的人,是他曾经战斗过的队友,有些已经活着,可有些已经死去多年,所有人都仿佛困在这小小的相片里,以一种格外冷漠鄙视的神情看向他。 仿佛是清楚他的所作所为,也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吴巍然只瞧了瞧这相片里各色冷漠的人眼,笑里凝尽了不为人知的心酸、尖利,甚至还有几分自嘲和自鄙。 “你们都瞧不起我,觉得我走到这一步是疯魔了,失控了,是没有危险却要给自己制造危险……” 相片里的人依然冷漠地盯着他。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我只是在找一条没有人走过的出路,这条路曾有人踏过,却没有走尽,换做是我,也许就能走尽了呢?” “如果我能找到那第七层的房间,逆转一切灵异的侵袭,就能做到驱动天魔而不付出任何代价,成为全国封魔者,甚至是全球的第一人……你们还会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么?” 相片里的老战友一个个目光冷厉地瞪着他。 仿佛是更加鄙夷、怒恨,充满怨毒。 吴巍然自觉讨了没趣,便不再看这些人,而是看了看墙上列着的各色功绩、表彰,瞧着那一列列的功勋,如泛黄的旧纸片一般浮动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自觉想笑,却又笑不出个人形儿。 猛鬼大厦的第六层在复制储阳市分局第二层的时候,把这些办公室的细节也给复制了过来,可却复制得不够好,也不完整…… 最重要的功勋部分,最重要的奖章部分,这样地模糊不平…… 明明他也出力不少,□□誉总是不如那几个明星城市的分局队长多,受到的关注资源也远远不及陆绮苏渺他们几个。 明明都是一个省份的人,总不能偏心到这个份上吧? 罢了,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该是做那件事的时候了。 吴巍然看向了这代表昔日战友的值日表,忽然伸出手,伸手抚了一抚。 忽然,最近一个月的最佳员工名单,变了一变。 相片里的人竟然变作了陆绮等人的模样。 吴巍然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些道具,分别是几枚染血的钉子,和一个巨大的铁锤,锤头部分似乎砸过什么锐器而产生了扭曲变形。 他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把钉子对准陆绮的那张照片…… 把一根钉子插在了陆绮手腕处的手表,另外一根插在了陆绮的心口。 然后,拿着铁锤,对着这两根钉子。 狠狠地锤了下去! 走廊之内行走如常的陆绮,只觉得这走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日常感,走了这5分钟内他们什么都没瞧见,也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间隔似乎开始变大,但还没有出现重复的迹象。 可他的心内却越发颠起了小波,荡起了涟漪,隐隐的不安在扩散。 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不安呢? 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蛰伏在这平静的空气里,可自己偏偏看不明白,也没理由特意去看,毕竟才进来5分钟,应该先走一圈才是。 可是,走到下一步的时候,他忽的心脏猛锤几分。 忽然,体内潜伏的齿轮仿佛受到了什么隐形的压制,胸口竟然一阵排山倒海般无可抑制的剧痛传来!仿佛是什么人拿了锤子猛烈敲击了一下他的心脏,又如同一座蛮牛顶着锐利的尖角撞了过去,且把这脆弱的心房给撞个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陆绮面目疼狠了似的捂住胸口,立刻要倒转表盘,重置自身状态。 可出乎意料的是……手腕上的表盘竟然……出现了几许裂纹!? 表针未曾动弹,表盘的裂纹却在迅速扩大,仿佛受到了什么坚烈的锤击似的。 这是灵异攻击!是什么东西!?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忽的心口撕裂般地剧痛,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猩血。 而在乔畅的视线之中,一切都是平常且平静的,陆绮正常走着,轻松呼吸着,淡然地扫试着走廊,没有任何不安的迹象。 然后,他就瞧见陆绮瞬间吐出了一大口血,然后倒了下去! 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唤醒了陆绮残存的神智,他瞧见乔畅像发疯了似的飞跑过来,孙昔扑过来查看,萧潜连手机都摔了,面色扭曲地大叫着他的名字,试图把他唤醒。 可是,陆绮只觉得耳朵旁边嗡嗡一片。 他强行运用最后一丝气力,灌入破碎的表盘之中,使得那表针虽然不至于往后倒退,但也僵停在了一刻,无法继续前进。 而当乔畅惊慌失措地去抱着他,刚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就倒下了,就瞧见陆绮闭了眼。 两腿一蹬,彻底垂下了脑袋。 乔畅浑身一僵。 用惊恐颤动的手,去摸了摸脉搏。 “老陆…老陆你别吓唬我…老陆!老陆!我没察觉到有任何天魔啊,老陆你怎么先倒下了!?” 他的声音惊恐到了变形的时候,萧潜立刻去查看陆绮,发现已经没了呼吸,当即吓得冷汗淋漓,惊怒悲伤道:“队长不会就这么没的!他可以重启的,他可以重启自身的!” 乔畅立刻去看向陆绮的手腕。 却发现腕部的手表依然破裂——表盘像定格一般不动了。 乔畅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心跳仿佛也定格了。 孙昔当机立断撕裂了陆绮的外衫。 发现心口位置……居然破了个大洞。 里面的内脏已然爆裂,带有海水咸腥味儿的红血正咕咕涌出。 孙昔骇然了一瞬,在这离胜利最近的一层,在这看似平常到一切都可预料的走廊里,在这没有任何天魔出现的环境之中,她的脸色却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僵白。 “陆队……死了?” 作者有话说: 高能结束,接下来努力加强更新!~ 第64章 到达三层(4)[VIP] 陆绮就这么死了? 乔畅看着陆绮惨白的面孔, 试图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理智,可却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一滩儿泥水里,走起路来如同飘在地上,站起来就仿佛被挂在天花板上, 脚下既没有重量, 也没有支撑点。 那还剩下什么? 萧潜死死盯着陆绮胸口的那个血洞, 好像盯着一道儿噩梦成了真, 回想起过往的一切,忽的就眼圈爆红, 不甘也不愿地落下泪来。 倒是孙昔仔细查看了陆绮的身体,终于站起来看了看这两个理智崩溃的人,像瞧着两座钢筋水泥的桥才搭好就被溪流给冲垮塌了,带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微怒, 声音脆然如刀道: “哭什么?懵什么?陆队是受到了攻击, 可他还没死透呢!” 萧潜的泪打转了个弯儿,像天雷滚了一遭又被堵回去, 他强行抹掉脸上的泪, 茫然道:“心脏破成这样……也是没死透么?” 孙昔冷声道:“倘若他死透了,你以为会发生什么?” 乔畅忽的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陆绮的尸体很安静。 对于一个死亡的封魔者来说, 这尸体也过于安静了。 因为封魔者的体内封印了天魔, 如果封魔者本人失去生命体征,那就意味着这具躯壳已不存在任何压制的作用, 体内的天魔应该有复苏的迹象,即便不完全复苏, 也应该提高活性才对啊。 可是……陆绮看似死透,体内的时轮天魔却没有复苏的动静。 血海天魔也没有复苏。 如果他真的死了, 与他唇齿相依的蔺阳冰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不,不是毫无反应。 孙昔注意到,那铜表的内部忽然涌出了一些血海的水,卡着指针,阻止了表盘的裂缝进一步扩大,血水似乎在有意识地填埋缝隙。 是蔺阳冰! 蔺阳冰帮了陆绮一把? 所以陆绮才能在最后一刻定格了自己。 这不恰恰说明……他还没有死透? 乔畅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希望时,又听到孙昔在一旁冷静分析道:“陆队应该是受到了一种未知的灵异袭击,这种袭击不仅针对他本人,也针对了时轮天魔,所以导致他无法重启。” “但是,在他受到攻击之后,他应该是做了什么,让时轮天魔发挥了最后的作用,把他定格在了这濒死的一刻。” “你们该记得辛千秋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是立刻发生异变和完全天魔化。如果不是陆队定格了自己,他现在就该尸变了,哪里还轮得着你们抱着他的尸体在这儿哭?” 这些冷静到压抑的话语放在平日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在此刻就是一句胜过一句的巨大鼓励。 乔畅终于把自己丢掉的沉静给捡了起来,而萧潜也止住了惊惶悲泣,同时心中涌出了许多疑虑。 “你说陆队受到了一种强大而未知的灵异袭击,甚至让他来不及倒转,难道是电梯里的寿烛变成了死烛?是里面的诅咒杀死了陆队?” 言下之意,是他怀疑任亦云的不靠谱,也蔓延到了带来的道具上。 乔畅立刻听明白了,无奈地瞪他一眼:“如果蜡烛存在任何问题,那我们也被烛光照到过,我们也该出事才对。” 萧潜转而去警醒地看向四周环境:“如果不是烛光的问题,那么是陆队方才触发了某个未知天魔的杀人法则?那我们是不是该马上离开这条走廊?能不能先找个安全房间躲进去?” 孙昔却拦了拦他:“等一等,先别移动陆队。” “如果是他在走廊行走时触发了天魔的杀人法则,只能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可我们和他几乎是同步而行,做的和看的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只有他受到攻击,而我们没有?” “而且,如果有天魔在附近发动攻击,我们体内封印的天魔也该有所反应,可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乔畅的面上渐渐涌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 “你认为……这是一种具有针对性的攻击,是封魔者的袭击?” 孙昔严肃道:“是……且不排除对方是使用了灵异道具。” 不必说也能明白,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之前潜藏的吴巍然。 乔畅深吸了一口气,眼前可怕的局势迫使他必须抛开所有的懒怠,拼尽一切脑筋去运转思路。 “如果是一件能凭空杀死陆队的灵异道具,恐怖等级一定非常高,甚至高于元宝纸钱,高于元宝扳指,使用起来也不可能毫无代价。” 孙昔道:“所以,他率先攻击了小队里最强的陆队,而不是我们。” 萧潜道:“孙姐的意思是……他不是不想攻击我们,而是同时攻击几个人所付出的代价太大,或者说……他攻击完一个人需要缓冲休息时间,才能继续攻击下一个人?” 孙昔点头:“所以,在对方恢复过来前,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乔畅警惕道:“那也只是暂时的啊,如果我们在走廊里什么都不做,或者找不到对方的话,等对方缓过来,咱们这小队就得全灭了啊。” 孙昔瞪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只是在这里和你说话吧?” 说话分析的同时,她已经拿起了陆绮的手机。 上面显示直播还在继续。 作为氪命APP的使用者,陆绮似乎并未被APP判定为死亡。 这更加坚定了孙昔的信念,也让她接过手机,利用直播间的功能,在屏幕上发送了一条所有直播观众,都能公开看到的弹幕。 【请求特事局查阅过往情报,列出吴巍然在工作时能接触到的——能够远程杀死队长级封魔者的灵异道具!】 她心知肚明——看到陆绮死亡的镜头,分局那边肯定是炸开了锅,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命令,一个方向。乔畅等身经百战的封魔者在陆绮的骤然死亡面前,尚且陷入了各种极端情绪,那边受到各种重压,反应只会更加可怕和强烈。 毕竟这是陆绮。 是承载了特事局全部希望的队长。 是全国人民日夜等候直播希望看到的人。 也是全球都在瞩目和分析的传奇封魔者。 他在直播里骤然死亡,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必定是雪崩式的。 是可以被亿万次传播之中,引发各种轰动、动乱,甚至是信任的崩塌和情绪的毁灭的——灾难级灵异事件。 但现在,孙昔不打算去进行安抚工作。 那是杨靖、任亦云,甚至是总部需要去考虑的问题。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作为陆绮之下资历最老、身世背景最复杂的员工,她首先稳定了小队里摇摇欲坠的人心,然后利用弹幕发布了求援令,接着拿出了自己的素描本。 素描本上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天魔的图像,有正面的有侧面的,个个纹理细腻、细节真实到可怕,仿佛真是把一个个天魔都压扁了,二维化了,再封印进去的。 但是,当孙昔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乔畅忍不住震了一惊。 因为,那竟然是陆绮的素描! 陆绮怎么会出现在这本封印了天魔的素描本里? 孙昔只解释道:“这是我在三年前为陆队画的,当时他还不是队长,只是队员,还奉了王队长的命令要去执行一个高危任务,我怕他一去不返,就征得他的同意,画下了他的素描像。” 乔畅疑道:“这……这能起到什么作用?” 孙昔道:“素描本是灵异道具,绘画天魔可以用来封印天魔的本体,可如果用来画活人,就可以把活人的记忆、影像、甚至是能力,和那段时间的存在,都封印在里面。” 乔畅听得越发脑袋大了,大到最后眼睛也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素描本里的陆绮是?” 孙昔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在二人的观察面前,在全球人民的注视面前,把素描本里的陆绮画像给撕扯了下来,放在了地上,把手放在了画像上一会儿,接着挪开。 然后,一件儿诡异无比的事情发生了。 画像里的光影发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 原本身穿特事局队员制服的陆绮是黑白色的,但从孙昔挪开手掌的那一刻起,他从脸上到脖子,从衣襟到衣衫,从上身到下半的身躯,忽然开始一点一滴,分分寸寸地,出现了近乎于照片一样质感的真实色彩。 而孙昔本人脸上的血色却在失去。 仿佛发生了某种交换。 画像外的人正在失去血色,画像里的那个人却在活过来。 短短的时间内,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面前的视线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仿佛某种存在侵入了这段时间,又似乎有什么灵异的存在,伸出手,遮蔽了他们的视觉。 当他们的视觉恢复的时候,地上的画像已经不在。 却有一个人平白地站在他们身前。 陆绮。 年轻三岁的陆绮,还不是队长的陆绮,还穿着队员制服,显得有些青涩的,有些茫然的陆绮。 素描本里保存的那一页,居然是年轻时候的陆绮!? 抱着陆绮尸体的乔畅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守在陆绮尸体旁边的萧潜也愕然地撑开了嘴唇,只有有些虚弱的孙昔看着眼前年轻版本的陆绮,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年轻的陆绮则幻视了四周,又看了看他们几人,最后瞧了瞧乔畅抱着的尸体。 初始是无比的困惑和茫然,露出的是一张白纸般的茫然。 而后渐渐明白了什么,像一些经验又回来了。 开口,便是有些许悲哀了然道:“所以,未来的我还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啦,下一更还有 第65章 到达三层(5)[VIP] 孙昔百感交集。 为过去的陆绮画下素描的时候, 她就希望自己永远也不会有运用到这素描的一天。 没想到今天还是用了。 没想到原因还是因为陆绮死了。 看着眼前年轻的陆绮,她的口气都忍不住松融了几分,变得不那么冷硬和不近人情了。 “你没有死在王队长派你去执行的那个任务里,现在已经是三年后了。” 年轻的陆绮有些愕然地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乔畅, 仿佛从他们身上的变化里生了一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又似乎是把一切都看得了然于胸, 看到最后,这人也不知道摆些什么情绪才合适, 于是只能苦笑,也只剩下了苦笑,苦得就像是一切都是刚泡好的咖啡。 “所以那次任务后,我又侥幸活了三年, 还不错……你们也还活着, 更不错。” 乔畅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年轻的陆绮。 从对方出现的一瞬间,就有各种记忆涌上他的心头。 各色过去的镜头好像发黄的老照片似的, 在他眼前一个劲儿地晃悠。 但他也明白, 自己现在抱着的这具毫无生机的尸体,才是这个时间线的陆绮。 要让他复活,绝对需要眼前这个陆绮的帮助。 “老陆, 不, 是小陆,你记得我们经历的一切么?” 年轻的陆绮瞧着眼前这个乔畅:“我只记得, 我最后看见你的时候,你正要去市内调查一个涉及多起死亡失踪的灵异事件, 代号为‘杀人路灯’……” 乔畅听到这儿,笑脸上都带了点儿难以遮挡的泪光,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自己就下来了。 “是,是啊,那正是三年前的时候……我记得,你那时还劝我各种当心呢。” 年轻的陆绮忍不住笑了笑:“现在看来你活得比我久,说明你听进去了呢,而我却……” 他语气微微一黯淡,萧潜就忍不住提醒道:“队长……你现在还没死呢!” 年轻的陆绮看向双目通红的萧潜,却有些茫然地发问道。 “你是谁?” 萧潜诧异之下,愣得说不出话来。 他才意识到自己才加入特事局的时间不到两年,而现在的陆绮却是三年前的陆绮。 他当然不会认识自己。 一种心酸涌上来,可萧潜还没来得及去消化,眼前的陆绮却是有些警惕道:“你叫我队长……我三年后成了队长?” 他意识到什么,冷了目光,迅速地看向一边的乔畅和孙昔:“……王队长死了?” 乔畅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年轻的陆绮却不敢相信地问:“王队长怎么会死?为什么是我成了队长?接替队长的人不该是任亦云么?” 眼看这话题要没完没了下去,孙昔只能咳嗽着打断。 “恕我直言,你只是素描本保存下来的影像,你并不是真正的过去的陆绮,你是有陆队的记忆和能力,可你作为影像只能维持一小段的时间,一段时间后你就会消失,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去复活真正的陆绮。” 她怕有人还在暗中窥探,也怕说得太多,会影响年轻陆绮的心态。 年轻的陆绮似乎明白了什么,迅速冷却了自己的慌乱,试图镇定下来道:“我可以使用一部分时轮天魔的能力,需要我做点什么?” 孙昔试探道:“你能不能试试看,把现在的陆绮……重启一下?” 她指的是现在这个面色惨白、心脏破裂,宛如死尸的陆绮。 利用这个素描里保存的陆绮,去复活现在的陆绮? 然后两个陆绮一起存在? 乔畅一想到这个匪夷所思的解题思路,简直要笑出声来。 孙昔不愧是孙昔啊! 年轻的陆绮看了看现在这个陆绮的尸体,道:“我可以试试看,但我没有重启封魔者的经验,不能保证成功……” 三年前的陆绮毕竟不是现在的陆绮。 更何况这只是个素描本里残留的影像。 而影像里的时轮天魔,自然不可能发挥与本尊一样的实力。 但这毕竟带来了巨大的希望。 年轻的陆绮只是蹲了下来,把腕部那只生满铜锈的手表,对准了现在这个毫无生机的陆绮的胸口心脏处,乔畅就觉得胸口一起一浮的,好像所有的希冀都汇聚在了这小小的动作里。 然后,倒转开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绮胸口的碎肉和黑血竟然像是被什么人拨动了一般,如倒带播放的影像一样倒回进了胸口,连带着那个狰狞可怕的,仿佛被什么千斤的利刃凿破的血洞,也慢慢地缝合了回去。 萧潜惊喜道:“倒转成了!” 然而,年轻的陆绮却没有因此放松,而是看了看孙昔,又看了看现在这个陆绮手上戴着的铜表。 “倒转成功了……但是未来的我并没有活过来。” 乔畅立刻意识到:“是不是因为真正的老陆死去前,利用手表把自己定格在了濒死的这一瞬间,所以无法活过来?” 年轻的陆绮道:“不仅如此,未来的我似乎和时轮天魔已高度融合,而他腕上的时轮天魔受到了未知灵异的压制,必须重启,才能让他活过来……” 乔畅道:“那……那你能不能试试看?” 年轻的陆绮有些无奈道:“我可以试着重启它的活性……但,如果未来的我的意识没有同时醒过来,时轮天魔,就会彻底复苏……我,我们可能会被它袭击的。”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而且很大,很是尖锐。 就在几人陷入僵持时,孙昔却道:“你试试吧。” 年轻的陆绮道:“你确定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么?” 他想了想,还是冷静道:“恕我直言,你们几位都不在巅峰状态,如果不能复活这个未来的我,还要去面对一个完全复苏的强大天魔,只怕你们都会……” 孙昔自然明白他未曾说的话。 可她也有许多话要说。 全是肺腑之言。 “你也许不明白,这三年来你成了言川市的队长,你用一次次的胜利证明了你的队长之位是实至名归,而你的谋算,你的决断,还有你的魄力,早就是我们这个队伍最大的依仗了。失去你这个队长的风险,已经大过一切。” 她虽然口口声声说对方只是个素描本里的影像,明白对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过去的陆绮,可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动了动真情,把对方当做了年轻的队长。 而眼前的陆绮听到这里,只是皱了皱眉。 “我真的是……一个合格的队长么?” “不止是合格。”乔畅仿佛是用尽全力地咬字,且是一字一句道,“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队长!比王队长还好!” 年轻的陆绮有些愕然道:“……比王队长还好?” 萧潜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陆绮依然有些无法明白这种信任的来源,也许是因为他从未当过队长,也从未习惯被其他人这样地依赖和信重,更不晓得这种风险是否真的值得。 但他还是相信了孙昔的判断,和乔畅的鼓励。 “好吧,我来试试看。” 当他把手表对准现在这个陆绮的腕部时。 年轻的陆绮脸上微微出了点儿微汗,他手上戴着的铜表加速倒转,而现在这个陆绮身上却毫无变化,手上的铜表也是裂缝满满,毫无恢复的迹象。 似乎无法重启。 年轻的陆绮咬了咬牙,加了劲力,似乎打算不顾失控的风险而完全加速倒转,腕部的手表开始飞快地倒转,仿佛以一种无形的齿轮咬动了现在这个陆绮腕部的手表。 滴答,滴答。 时轮天魔的绿色铜表终于向前动了! 毫无生机的陆绮尸体,忽然搐了一动。 乔畅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天魔这就开始复苏了。 可马上就看到,陆绮腕部的手表没有任何变化。 反而是现在这个陆绮的身上,开始不断地往外渗出诡异的血水,血水仿佛是有意识地汇聚到了地上,带着海水层叠不休的咸腥味儿,渐渐成了一滩独立于陆绮的小小血海滩子。 年轻的陆绮面色微变,愕然地看向孙昔和乔畅。 “蔺阳冰的血海天魔?” “他怎么会在这儿!?” 乔畅有些不知道该咋说:“额……这个,其实蔺阳冰也被你……” 还没等他说完,那血海就汩汩浓浓地往上翻涌,冒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可那人站定的瞬间,血就有意识地滚了下去,让他干干净净地站在人前,显出了真实的面目。 自然是蔺阳冰。 他站在那儿,半明半暗,半深半浅的阴影环境仿佛就是为了他而打造,以至于他不说话不做事也能给人一种引领全局,镇压全局的可怖威压感,他看向众人时,脸上冰冷凛然,没有丝毫的揶揄与俏皮,只有毫不松融的冰冷气势,和深不可测的凝视。 然后他看向了年轻的陆绮。 面上先是惊愕。 仿佛被一道白月光砸下,震住了体内的各种桀骜和不屑。 一会儿,他看着看着,缓了威压,稍灭了杀气,竟显出了一种近乎于怀念的神色。 “你是……三年前的小陆?” 与他短暂的温柔不同,年轻的陆绮还是充满敌意地看过去,上上下下地扫过去,左左右右都看不尽,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会在未来的我体内?” 蔺阳冰看向了乔畅怀里那个毫无生机的陆绮。 眼中忽然充斥了许多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疼惜、不解,可到最后都转为了愤怒和杀意。 “比起解释这个……先联手复活现在的陆绮吧。” “然后……去找那个背后暗算他的畜生,揪出来,杀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结束!感谢观看~ 第66章 复活陆绮(1)[VIP] 陆绮死了? 陆绮死了!? 副本之外, 分局大厅之内,众人看见此番情景的反应,仿佛被一只统一的大手遏住了咽喉、脖颈、掐住了呼吸、脉搏,从而掩埋住了一切该有的反应和多年沉积下来的理智。 任亦云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屏幕, 微微张合的嘴唇已压抑不住诧异的声响。 队伍里最强大, 最可靠、最不可能先行死去的陆绮, 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这……这个画面和字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难道是APP的直播画面被什么诡异的人或者生物篡改了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是坚决肯定决绝无比的否认。 除非他越过画面进入副本,亲眼看见陆绮的尸体, 除非他能够亲手触碰到对方没有任何生机的肉躯,否则他绝不信陆绮就这么死了。 那可是陆绮……是陆绮啊! 经历了那么多的高危任务,亲手处理了那么多能让人团灭的天灾级别天魔,他都能全身而退, 毫发无伤, 就算是伤到了什么也能够果断地以回溯来避免二次伤害。这样的陆绮……他怎么会就这么毫无缘由地倒下了? 怎么会……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任亦云不相信。 他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直勾勾盯着这画面, 死也不相信! 在场之人中反应剧烈的, 又岂止是他? 杨靖更是双目通红、好像被人当着头当着脸劈了一记,脸部微微搐动之余,他的手, 此刻只死死攥着警告弹窗不停的手机, 没有去理会那上面的任何一个字,只因直播里的画面已摄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陆绮死了? 他最信赖倚重的队长, 屡次力挽狂澜,帮助分局突破记录的队长, 就这么死了!?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自灵异危机在十年前爆发以来,他先是眼睁睁地看着第一任的陈队长, 因为体内天魔失控而牺牲在任务里,而后又看着第二任的王队长,在矜矜业业工作几年后因为失控而被蔺阳冰所抹杀。 而现在……他居然要看着第三任队长,也是最年轻、最能干、最有潜力的一任队长,也死在自己的任期内么? 凭什么啊? 他杨靖难道就要这么白白地送走三任队长吗? 两位高层尚且震惊愤怒至此,更何况是分局大厅内深深崇拜、依赖着陆绮的诸多普通员工,以及听闻了陆绮大名的专家组,和各类围观了直播的技术分析人员。 洛枫惊恐绝望地抱住了脑袋,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而在他的面前,电脑监视屏幕里的各种网站,弹幕已经呈现爆炸式的突破、直播间人数飙升到了之前的一倍多,甚至还在不断地突破记录,各类舆情监测已经到达了红线,呈现出了需要警告处理的地步。 可到了这一步,洛枫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悲恸的情绪把自己淹没。 直播画面里瞬间横死的不是别人,是他们的队长啊!是陆绮啊! 是他还没进入灵异圈之前就曾经听到的人,是他申请进入言川市特事局的理由,也是他进入之后的最大偶像、领导,和精神方面的支柱啊! 他死了……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看直播到了现在,洛枫已经做好了迎接其他同志死亡的心理准备,比如乔畅的,比如萧潜的,比如孙昔的,他也会很高兴地去迎接蔺阳冰的再度死亡。 可是没想到先迎来的居然是陆绮? 为什么是陆绮!? 为什么不是别人!? 当洛枫的泪飙出眼眶的时候,他用泪眼模糊的眼看向了屏幕里直播网站的各种弹幕。 “陆绮怎么死了啊!?搞什么啊!?” “我的天,他是被天魔袭击了吗?都闯到这一层了,到底是什么等级的天魔能够瞬间秒杀他啊!?” “太可惜了吧!怎么能死在即将通往第七层的路上?” “他就这么死了?这些剩下的人还有活路么?” “完了完了完了!陆绮这么强都完了,哪里还有人能闯入下一层?” 愁云惨雾笼罩了无数个直播镜头前围观的人,在这短短的一刻,不管东西半球,无论南北领域,几十亿人的心脏在这一瞬紧缩又膨胀,有人在镜头面前捶胸顿足,有人在镜头面前和洛枫一样地流泪,一般地惶恐,甚至有人刷着朋友圈和论坛里爆炸式的消息,再也无心工作,这个时间里,饭桌前有的是吃不下的饭,喝不下的茶,咽不下的叹息,这些悲痛汇聚起来的数量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几亿几十亿。 当一个人的荣耀被全球共享时,那失去他所引发的悲伤愤怒以及惊恐,也势必会席卷全球,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洛枫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看到直播的镜头,也给到了乔畅、萧潜,和孙昔,看见了乔畅萧潜那一般无二的崩溃绝望,也看到了孙昔的冷静果决,和她接下来发出的一段段推论。 然后,杨靖从这绝望的环境里迅速抽离出,刚想拿出手机,和领导汇报一下陆绮的牺牲,忽然和洛枫一样,注意到了孙昔的动作,瞧见了素描本的出场。 杨靖还没反应过来。任亦云立刻惊喜地叫道:“是素描本那一页!陆绮有救了!” 杨靖立刻意识到了这里的信息差,急问:“素描本那一页有什么?” 然后,无需任亦云解释什么,整个分局,整个国家,整个世界的观众,都在氪命APP的天幕直播面前,围观了孙昔那神乎其神的出手,以及一个年轻版陆绮的出现。 居然还能把过去保存好的陆绮素描给召唤出来? 洛枫抹了脸上的泪水,狂喜地跳了起来,杨靖稍稍松了口气,颤巍巍的手离开了手机,却仍旧不敢去做报告,而任亦云则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陆绮。 三年前还不是队长的陆绮。 还是他手下员工的陆绮。 本以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看见这个版本的陆绮了,可是如今见到了,他便只是叹了口气,又笑出了一种复杂的声响。 可紧接着,他笑不出来。 因为年轻的陆绮逆转了伤口,却没能把过去的陆绮复活过来。 也因为,蔺阳冰又再一度出现了。 这厮想做什么? 和他一样,分局里的人因为经历与来历都是参差不齐,有些人处在信息大面积滞后的阶段,瞧见蔺阳冰是如临大敌,有的却觉察到了局势人心的变化,觉得蔺阳冰出现又是给陆绮的复活多了一层希望,还有的既提防又释然,无论如何,许多人看着这个曾经的敌人,忽然也没觉得那么碍眼和刺目了。 也许是因为……在巨大的共同危机面前,昔日的恩怨虽不可抹除,却不再时时刻刻悬在众人的心头。 也许是因为,一些恨意、提防、警戒、怒怨,在陆绮的性命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洛枫是这么想,杨靖是这么想,任亦云也不得不这么想。 和蔺阳冰这混蛋之间的仇恨,先暂时搁置! 只要他能复活陆绮! 不过,孙昔发送来的弹幕也引起了此刻众人的注意。 到底什么样的手段、道具,亦或是天魔,能远程咒杀一个陆绮这样的封魔者? 随着任亦云下了命令,洛枫立刻收拾情绪,开始搜检起档案库。 事实上,不止是他,早就在陆绮死亡的画面直播出去后,全世界范围内,有相关经验的封魔者此刻恐怕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从方才那一幕到现在,已经有不下几百条包含过往案例的珍贵情报,以及各种灵异圈精英对于陆绮死亡的分析报告,从北美的处理局、欧洲的封印处,以及东南亚的民间组织,陆陆续续发送到了作战中心,其中有许多信息需要甄别,需要进一步地比对,无法作为直接的引用证据。 但这已经是破天荒了。 因为这些情报和分析是不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送过来的,这要是落在过往,必然是需要特事局这边付出极大的代价,或者要许多的沟通、审核、复审、三审,才能发送过来的。 如今却发送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急切和不可等待。 说明那边也急了。 对于许多有识之士来说,尽管立场和国籍不同,陆绮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也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任亦云也加入了信息审查的队伍。 他的目光在各色情报里迅速搜检,试图找到有用的信息。 然后,忽然手机一阵震动,他迅速瞥了一眼弹窗,本来是打算不理的,可这一瞥,却瞥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名字。 李问先? 当年和陆绮、苏渺一起,联手围剿了蔺阳冰的李问先,李队长? 他居然也发了信息? 这位队长可不是别人,他的信息可不能忽视. 任亦云立刻打开了弹窗,发现里面第一条信息就是。 【我是李问先,我正在和三天后的自己通话,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任亦云惊了一惊。 根据陆绮的描述,李问先体内有一个天魔,比萧潜的预知天魔更为强大,这种天魔能允许李问先短暂地穿越时空间隙,询问起未来的自己,他能另外一个时间线的自己口中得知许多珍贵的情报,比如几天后甚至是几个月后要发生的灵异事件,甚至详细到其中死了什么人,天魔使用了什么手段。 靠着提前询问未来的自己,李问先往往能先发制人,提前到达出事地点,提前出手封印天魔,避免死亡。 自成为队长以来,他就靠着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使得自己所辖市区的灵异事件死亡率达到了极低标准,连分局内的员工都甚少有伤亡。 可在三年前围剿蔺阳冰之后,他不知付出了怎样巨大的代价,开始减少对未来的询问,变得深居简出、低调神秘,从此不在公众面前露面,连自己的特事局办公大楼都未曾踏出过一步,把所有对外沟通的事务,都交给了自己的副队长。 这样连声响都要消失的神秘队长,如今居然……亲自联系自己? 还要任亦云问问题? 任亦云立刻意识到——这里可能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机制。 李问先如果能自己询问未来的自己的话,他早就开问了,根本不需要发短信让任亦云去发问,如果他需要任亦云开口,那只能是因为——询问这些问题需要付出一些灵异上的代价,而现在的李问先,可能根本承受不了这些代价。 任亦云只问:“我问这些问题,需要什么代价?” 对方果然回复:【取决于你问的问题有多深远,你接下来几天的运气可能会变得有点差、很差、极端差。】 任亦云:“……” 得到情报,却失去气运,变得极端倒霉甚至不幸……这就是代价么? 李问先当年能够问出蔺阳冰相关的情报,恐怕也付出了巨大的气运代价吧,所以才躲在办公大楼一直不出来? 可在这陆绮的生死面前,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是马上询问:“杀死陆绮的人是谁?道具是什么?” 李问先信息的下一条立刻跳了出来:【未来的我说,咒杀陆绮的是吴巍然,他用的灵异道具分别是人骨锤,和黑髓钉。】 人骨锤?黑髓钉? 任亦云立刻在档案库里发出关键字检索,发现这两样道具——似乎是从天魔身上抽取下来的骨髓和钉子,组合在一起成为了一种可以远程咒杀对手的工具。 但这样做付出的代价极大,需要奉献一只体内的天魔作为祭品。 而咒杀对象的实力越强,对祭品的要求越严格。 如果对象是陆绮的话,可能得奉献上一只较为强大的天魔才可以。 使用的人如果是吴巍然,那在杀死了这么强的陆绮后,可能要献祭出体内封印的一只天魔,得瘫痪一段时间,而这一段时间内就是众人的安全时间。 任亦云松了口气,继续发讯息道:“陆绮这次能被复活么?副本里的其他人还有多少时间是安全的?” 短信那头的李问先却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直接回答第二个问题:【未来的我说,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走廊,那么1个小时内,吴巍然就会恢复过来。】 任亦云立刻警惕道:“那……吴巍然恢复过来后会做什么?” 【未来的我说,如果什么都没改变,那么他会先杀死孙昔,中断复活过程。】 任亦云警惕道:“吴巍然在哪个房间?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结果,复活陆绮?” 对面却陷入了一阵令人生疑且不安的沉默。 许久之后,才有新的信息发送。 【未来的我说,结果可以改变,会有人复活。】 【只是复活回来的那个陆绮,未必是你期盼的。】 任亦云心中一惊,彻底说不出话来。 未卜先知的李问先,到底问出了个什么结果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今天是双更! 第67章 复活陆绮(2)[VIP] 讯息交流结束后, 任亦云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似乎附着了一种极为阴冷的气息,也意识到自己为了这询问而付出了气运的代价,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恐怕都会有极端的不幸。 比如意外地吸引一个游荡的天魔什么的,又比如体内的天魔更容易失控。 这才出了隔离房间没多久, 一会儿又得进去隔离了。 他沉默许久, 还是把讯息里和李问先沟通的内容先与杨靖说了一通, 随即在得到对方的确认之后, 又把这些情报,以暗语形式发送到弹幕公屏里。 副本那边, 孙昔等人立刻看到了任亦云发送过来的弹幕。 弹幕以灵异圈内的暗语构成,读起来牛头不对马嘴,与目前的情势完全不搭边界,乔畅看得一脸迷糊和困惑, 孙昔却马上读懂了其中蕴含的信息, 先是骇然,然后凛然, 最后了然和释然地一笑。 仿佛对于接下来发送的一切, 包括生与死,她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她看了一眼疑惑且关心的众人,没有做出过多的解释, 只对蔺阳冰道:“吴巍然暂时掀不起风浪, 要怎么复活陆队,你发话吧。” 这就是把领导权交给蔺阳冰了? 她什么时候也这么信任对方!? 乔畅困惑, 萧潜不解,年轻的陆绮更是有些犹豫。 直到他对上了蔺阳冰那充满怀念、希冀、和叹息的目光。 蔺阳冰在看他, 在看这个年轻而富具朝气的陆绮,仿佛借此看到了一段峥嵘辉煌的岁月, 和曾经洁白无瑕的念头。 然后,他在恍惚之间回过头,又瞧了瞧乔畅怀里这个毫无生机、雪白惨淡的陆绮,心中所有的怀念都成了决绝与坚毅。 “把人交给我,你抱着他不安全。” 乔畅一愣,看了看孙昔,又瞧了瞧怀里的陆绮,心中极为不想撒手,可觉出怀里的陆绮正越发地冰冷沉重,一时陷入了巨大的犹豫。 蔺阳冰只冷冷道:“走廊并不安全,如果在这里复活陆绮,那么不多久吴巍然就能把你们几个一一咒杀,把人给我,我得找个安全房间进去复活他。” 乔畅没再说话,而蔺阳冰也不再劝解,而是直接上手。 从对方手里,接过了陆绮。 抱过对方的瞬间,瞧见对方那死白的面容,和毫无生气垂荡下来的肢体,蔺阳冰的脸上忽生出了一种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黯然和懊恼。 黯然的是什么? 懊恼的又是什么? 别人看不明白,年轻的陆绮看得最专注。 蔺阳冰疼惜地抱着死去的陆绮,以至于他连粗野狂放的动作都放不出了。 手上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仿佛手里是一件珍贵无比的瓷器,碰紧了就要碎,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连带着自己多年的希望也要一朝粉碎了。 他抱着这样的陆绮,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脚下踩了踩。 从脚底板处,突兀地渗出了许多向外蔓延的血海之水,朝着前方的走廊走去,如同派去试探的先锋一样,每路过一个房间,海水就短暂地停留,靠近门缝,感受气息,接着往前。 似乎在寻找真正安全的房间。 蔺阳冰就这么抱着陆绮往前走去。 众人有疑惑也有不甘,可还是规规矩矩地,跟了过去。 不跟过去也没办法啊。 毕竟在这里,若论谁最了解陆绮,最明白陆绮这一套生死轮回、逆转重启的机制,也就只有蔺阳冰。 这个时候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 这是乔畅的想法。 孙姐也这样信任他,难道在陆队暂时死亡后,真要以蔺阳冰为领队么? 这是萧潜的思路。 蔺阳冰成了领队也不是坏事,可这对于外界格局又会是怎样的影响? 这是孙昔的隐忧。 这个时间线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成了言川市特事局的队长,又在三年之后死了?死了以后体内还钻出一个蔺阳冰? 这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憋着问题的年轻陆绮。 蔺阳冰仿佛察觉到了身后人的种种动摇,一边抱着人,一边平和地问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 这话当然是对着年轻的陆绮说的。 反正他是没把另外几个人放在眼里。 年轻的陆绮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面对这个记忆里最为强盛可怕的对手,他是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要问的,可现在许多问题都不重要了。 未来的他和蔺阳冰的关系,已经成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蔺阳冰似乎察觉到了他心内的震惊,轻轻笑道:“我和他嘛,一开始,我以为能让这狡猾的小子走到我身后,就已经是极限,可到了后来,我觉得他想要的已不仅仅是我身后,而是我身边的位置,直到如今我才体会到,他想走得更远,更绝,仅靠现在的他是不够的……” “他得成为我,而我得成全他……” 他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如同把心里积压许久的伤口劈开来,任由死血散开,方能把捂烂了的心里话释出。 只是,在场几个人之中,乔畅听得迷迷糊糊,萧潜听得似懂非懂,孙昔明白了一半,却不能明白更多了。 唯有年轻的陆绮。 刹那间颤动了身躯。 仿佛前半段都是懵懂迷惑,可听到后来,分明是听得明明白白。 因而大为震惊、醍醐灌顶! 他看着眼前的蔺阳冰,对方那深邃入骨的眼神——就仿佛在说: 别人不能明白,也不想明白,但是你……你总该明白,总是愿意明白我的吧? 年轻的陆绮忽然皱眉道:“难道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吗?” 他读懂了对方的想法,古井无波的面上像一瞬间生出许多的涟漪和波纹。 蔺阳冰淡笑道:“怎么,你在害怕?” 年轻的陆绮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冷厉道:“希望……你会赌对,你要是赌输了,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让乔畅大为警惕,仿佛他们一旦开始对话,哪怕隔着三年时光,隔着人与魔,黑与白的间隔,仍能互相抵达彼此的心底深处,能够当着他们几个人的面,去达成一件秘密的协议。 可是这秘密的协议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年轻三岁的陆绮,又凭什么替未来更成熟老练的陆绮做决定? 他看向孙昔,指望对方说几句话,可是孙昔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判断,她仿佛不愿意乔畅去干预眼前的两个人。 乔畅只能无奈地咽下心中的困惑,与萧潜警惕地交换目光,防着蔺阳冰做出任何不轨的举动。 同时……也防上了年轻的陆绮。 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年轻的陆绮并不是他一直仰赖信任的队长陆绮。 这甚至不是真正地来自过去的陆绮,而是陆绮存在素描本里的一个倒影,是素描本中的天魔之力捏出来的人形,是对陆绮思维的模仿。 哪怕他用着陆绮昔年的青涩形象,哪怕他那么茫然无辜,那么引人怜爱。 也是灵异衍生的产物。 只是单纯的模仿和复制。 不能被完全信任。 蔺阳冰走到其中一个房间,忽然停下。 因为脚下的血海蔓延到了房间内侧,如嗅探的警犬似的试探了许久,忽然回到了他的脚边,仿佛是在暗示——这个房间是安全的。 看门牌号,这是休息室。 他推开门,进去发现——里面仅仅是几张简单的床、桌、椅,除此以外并无别物。 看上去确实是个安全房间。 蔺阳冰把失去生机的陆绮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同时脚下蔓延出的血海,忽然无限地往外扩张起来,从地板蔓延到了墙壁,从墙壁攀爬到了天花板,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用血色包裹起来。 孙昔眉头一跳,立刻询问道:“你这是?” 蔺阳冰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弹幕里的信息说的是——吴巍然下一个要咒杀的就是你吧?” 孙昔面色微变,没有说什么,蔺阳冰便只是冷笑道:“如果我是他,就会第一个咒杀你,毕竟你一死,素描本就失了限制,现在这个陆绮就会消失了,我们的复活过程也会被迫中断。” “所以,我才必须来到这个房间,用血海隔绝内外,这样能短暂起到拖延的效果,即便吴巍然想杀你,其诅咒的效力也必须先突破血海的封禁,即便突破,也会大大削弱,可能会让你重伤,但不至于死亡……” 孙昔郑重道:“我明白了。” 蔺阳冰接着对眼前警惕性大起的几个人说道。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节,有仇怨,可事到临头,陆绮的复活大过一切,我希望谁也别妨碍到我。” 年轻的陆绮首先道:“你需要我怎么做?” 蔺阳冰道:“我会用血海浸润他的全身,你去重启他的意识。如果小陆体内的时轮天魔比他先醒过来,血海天魔可以起到一定的压制作用,如果还不够,乔畅的人面天魔和萧潜的预知天魔也得一起上,必须保证陆绮比天魔先醒过来才可以,否则……这里不过是多了一只彻底复苏的天魔罢了。“ 众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预见到了眼前的凶险和可怕,没有人的呼吸不缓重,没有人的面色不郑重,心里更是塞满凝重,仿佛连这地上都洒满了每个人沉重的目光。 随着年轻的陆绮伸出手,握住了死去陆绮的手。 手部腕表开始高速倒转。 死去陆绮的腕表似乎也被这无形的齿轮推动,开始往后倒转。 复活仪式,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第二更结束了! 追到这里的读者应该也都是真爱了,如果有剧情相关的评论的话,我可以发发红包支持一下,希望实现大家的无费阅读~ 第68章 复活陆绮(3)[VIP] 复活仪式, 正式开始。 在年轻陆绮的腕表贴在死去陆绮的腕表上时,指针飞速转动起来。 死去陆绮身上的腕表本来僵止不动,如被定格,可经不住这一种莫名力量的推拉, 指针终于往后转动。 一种老旧齿轮咬合推动的摩擦声儿, 如幽灵演奏的接引音乐, 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空空落落的房间里, 也回荡在了蔺阳冰、乔畅、孙昔、萧潜的耳边。 忽然,死去的陆绮忽然开始了一种诡异的搐动, 像是冷冻了的动物忽然被放进滚烫的油锅里那样不由自主地抽动。 肢体之间卡卡顿顿,似抬手却不抬手,似蹬脚却不蹬脚。 而房间里的所有事物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翻动、震颤,一些老旧的文件忽然变得全新, 一些全新的文件又转瞬间成了黄烂的霉纸, 墙角上的斑驳如被人抹去一般褪色,却又在某些角落多出了参差的锈痕。 仿佛这个房间里的时间, 已经因为陆绮体内的异变, 而出现了各种神奇的错乱现象。 而能导致这种错乱现象的,只有…… 乔畅面色微惊:“是时轮天魔,是它先要醒了!” 孙昔面露惧色:“如果它先占据身躯的话, 陆队就活不成了!” 萧潜话也不说, 就要马上出手压制,乔畅的纹身都已经在肩膀和后背处如虫子一般蠕动, 可有一个人比他们都快上一步。 这个人自然是蔺阳冰。 他把手掌一出,瞬间就把五指覆盖在了陆绮那愈合的心口上。 那死去陆绮的躯干, 忽然就停止了那种诡异而无法解释的抽动,这种抽动转移到了那手腕之上。 蔺阳冰随即察觉到——是陆绮的腕表在颤动。 时轮天魔勃勃跳动的同时, 还在与他较劲呢。 这只流窜于时空缝隙之间的魔物,这可以操控时间流转的诡异生灵,似乎是希望比这宿主先一步醒过来,好彻底占据陆绮的身躯。 一旦这玩意儿完全复苏,崩坏的可不止是区区一个房间的时间,恐怕牵连到了整个楼层,甚至危急到整个副本的存在,能把所有人的时间都进行篡改、扭曲,都有可能。 蔺阳冰只好咬牙,发狠,使力。 把一切的灵异全都压住上去。 他赌陆绮这一局,不会是有去无回的死局! 赌对的代价有多大,赌赢之后需要牺牲谁,这不打紧,打紧的是陆绮这枚棋子不能丢,这卡在人性和魔性之间的完美钉子,绝不能松懈,这个和他勾心斗角多年的臭小子,绝不能沉沦下去。 否则,他这三年的蛰伏又是为了谁? 他心心念念期盼的下一代领头人,他希望在生死路上与之同行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死在一个小人的暗算咒杀里? 一种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死去陆绮的双眼、鼻子、口唇、甚至耳朵那边,忽然涌出了殷红的血。 真真正正的七窍流血啊! 年轻的陆绮一愣:“这是什么?” 楞归楞,却不敢停下自己腕表上依附的时轮天魔。 乔畅看得惊颤不已,孙昔打量来打量去,根本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现象还是坏现象的时候,那涌出的血已经把陆绮整个包裹了起来,就如一层血色的软膜隔绝了他与外界。 而在这时,那在血海之中的陆绮,动了动眼皮。 仿佛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 在母亲的羊水中苏醒过来。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表盘指针滴滴答答的声响,仿佛是一个沉睡了许久许久的人,忽然间听到了丧钟在被倒转,哀乐在被倒放。 一切都被播回了临死之前,那不可思议却又恐惧异常的一刻。 本已被彻底切断的意识、思绪、想法,如藕断丝连一般地慢慢回归,好像一个被重重锤碎了的脑袋,居然自己想办法把自己拼凑了起来,并且要从这一滩血肉之中,凝聚出一个新的意识。 这本是极好的现象。 可腕表上的时钟忽然开始了不规则的运动,从原来的倒转变得往前走动。 那意识忽然开始消散,阻隔,变得模糊、滞涩。 与此同时,一些新的意识和记忆浮现了出来。 可那些记忆和意识,似乎并不属于陆绮。 在透明的血海之中,死去的陆绮猛然睁眼。 目光却是呆滞、冷漠,没有丝毫感情与光彩。 犹如一个沉寂多年的死者诈了尸。 蔺阳冰疑惑道:“怎么回事?” 年轻的陆绮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把手撤开,沉声道:“是他体内的时轮天魔吸取了我这腕表的力量,它开始脱离掌控,不想倒转,而是正走了……” 真正的时轮天魔吸取了素描倒影之中时轮天魔的力量? 孙昔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瞪了乔畅和萧潜道:“是时轮天魔的活性增加了,你们马上去压制。” 二人早就等着这一刻等得不耐烦,没等孙昔说完,就把手都压在了死去陆绮的腕表上,一个是纹身蠕蠕动动,平移到了小小的腕表面上,咬咬吃吃,却居然啃不动,只能咬住不松口,一个是直接把那老旧的手机贴在了陆绮的腕表旁,可手机遇了这表盘,仿佛真就如一个浸了水的老旧电器,屏幕都不怎么亮堂了。 乔畅和萧潜都不知道这到底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却听得旁边的一个人的轻笑:“所以你们还是有点用处的啊……” 能这么笑,这么说的人,当然也只有蔺阳冰。 原来这纹身里的人面天魔,和手机里的预知天魔一起压制上去,再加上血海天魔无处不至的包裹、渗透、浸入,那附了时轮天魔的腕表,终于不再进行正转,而是开始了缓慢的倒转。 只要是倒转,复活就还在继续。 可是这个陆绮的眼神依旧是空洞而可怕的。 乔畅忍不住看向蔺阳冰:“他的意识到底是回来了还是没有?” 蔺阳冰皱了皱眉:“……得等等。” 他从来没有这样复活过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体内天魔尚存,且活性越来越大的人,这样的人活过来,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谁知道? 谁能肯定? 而孙昔想知道的是——他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个答案? 而年轻的陆绮眼看着那血海之中睁了眼的陆绮,莫名感慨道:“这个回来的意识……未必是他本人的。” 蔺阳冰道:“你看出了什么?” 年轻的陆绮虽不愿直说,但此刻也只能无奈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并不是时轮天魔的第一个宿主,这只表,曾经有过别的主人。” 当年的他,是误入了一个废弃大楼,结果被困在里面,从一个男尸的手上摘下腕表,才能够改变眼前模糊的视线,活着走出大楼。 那具至今都不知道姓名的男尸,才是这腕表的第一任主人。 也就是第一个驱动时轮天魔的人。 陆绮一开始是想不明白。 可经历了那么多,再怎么懵懂侥幸,也得问出一些该问的问题。 身为腕表主人,能驱动时轮天魔的第一个封魔者,必定实力不俗。 这样的灵异圈高手,为什么会死在那废弃大楼里呢? 当时还是普通人的陆绮,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摘下这个男尸的腕表,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会不会……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置好的陷阱? 蔺阳冰脑中闪过了无数个碎片般的思绪,汇聚到了最后,成了目种一点寒锐的光芒:“你的意思是……这腕表也寄托过别的封魔者的意识,或是记忆?如今这样倒转回来,那回来的意识未必是陆绮本人的,也可能会是第一任主人的意识?” 乔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不就是借尸还魂!” 年轻的陆绮道:“所以,不能就这样继续下去……” 萧潜咬牙道:“那也不能不继续啊,如果我们停手的话,复活仪式不就还是要被……” 蔺阳冰看了看眼前这个死不瞑目的陆绮,这个沉浸在血海里的年轻人,这个看似很熟悉,却越来越陌生的面孔。 他忽然了然、释然,甚至是无所谓地笑了一笑。 “原来……非得如此才可以啊。” 非得如此? 年轻的陆绮忽然意识到什么,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蔺阳冰淡淡道:“如果第一任腕表主人的记忆覆盖了陆绮的记忆,那回归的就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换言之,如果我先把陆绮的记忆印上去,那不就能加速陆绮的回归了么?” 年轻的陆绮有些听不懂:“可是你……你怎么会有未来的我的记忆?” “小小陆,我有的,我们都有。”蔺阳冰笑了笑,“我有他这三年的记忆,而你,你有这三年之前的所有人生记忆……拼在一起,不是正好,差不多,就是一个陆绮的所有完整记忆么?” 年轻的陆绮还没从“小小陆”这样亲昵的称呼之中意识到什么不对劲,而是惊愕地抓住了某个重要的关键:“你拥有陆绮这三年的记忆?你……你怎么会?” 蔺阳冰笑道:“我这三年,一直在他的身体里啊。他经历过什么,我难道不知道么?” 说完,年轻的陆绮当场怔住。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了一旁的孙昔,以求证这话的真假。 可还没等孙昔回复什么,蔺阳冰却忽然拉住了那年轻陆绮的手:“小小陆,我会进入他的体内,设法去拖住那第一任主人的意识。” 年轻的陆绮一愣:“进入体内?那你……” 他刚想下意识地升起警惕、嘲讽等一系列情绪,却在蔺阳冰这无比却认真的凝视下按住了话头。 因为蔺阳冰的话仿佛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那第一任主人想必为了这一刻是计划已久,实力未必逊色于陆绮……如果我回不来的话,你就帮我问他一句话……” 年轻的陆绮迷惑道:“问什么?” 他笑了一笑,仿佛平白生出了无限的自嘲。 “现在,你信我了么?” 他说完了这句莫名其妙的、不知语境与前提的话,就在这几人凝视下,在分局注视下,也在全球直视下,做了一件诡异惊人的事儿。 他直接朝着死去的陆绮扑了过去。 却在半空之中扑成了一层淋淋漓漓的人形的血层,扑在了对方身上,彻底浸没入了对方的体内。 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这一层血海浸没过去,仿佛是往滚烫的油锅里又加了一把油,使得本就出奇的局面出现了许多的转机。 而年轻的陆绮也再也不顾别的,而是看了一眼孙昔。 “这三年的记忆,已经和蔺阳冰一起投进他的体内了,那要怎样,才能把我的记忆也投射进去?” 孙昔却是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了看他。 “你的本质就是一张素描,如何往活人或死人的身上投射记忆,你应该比我更加明白。” 年轻的陆绮想了想,看了看手腕上戴着的破表,也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我就不留下了,麻烦你帮着带话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把破旧老败的腕表。 对准了自己。 然后,腕表飞速往前转动。 他身上的光影忽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仿佛一个原本有着血肉,有着厚度的活生生的人,忽然被剥离了厚度,剥离了血肉骨骼,开始变得单薄和缩减起来,这过程有点类似于动物在沙漠之中脱水,可却是加速了一百倍的过程。 最后,他身上的色彩好像一点点地被剥离。 没有消失,而是凭空转移到了死去的陆绮身上。 众人无言地看着这变化,震惊的震惊,困惑的困惑,只有孙昔叹了口气,看着素描本里的陆绮在消失,看着那个死去的陆绮,空洞的眼神里渐渐出现了一些色彩和华光。 三年前的记忆开始出现。 近三年的记忆也在浮现。 记忆拼凑了情绪,情绪堆叠了意识。 原本已经死去的陆绮,原本空洞如尸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他甚至还眨了眨眼。 许多或纷乱或生动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浮浮沉沉,初始是小声儿播放,好像被窝里放个小视频,之后开始渐渐大声儿播放,好像是一个人按了快进键和高声键,让小视频变成了大电影,开始三百六十度地在脑子里转悠。 这样地无节制无死角的播放,终于起了一定作用。 彻底压制住了一个陌生的意识,消灭了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不属于他的记忆和呓语。 陆绮本人的意识,终于彻底回归。 当他醒过来,却发现眼前是一层血色的膜,占据了整个视线,好像一层血红色的滤镜加在了视网膜上。 他皱了皱好看的眉,那层血色的膜忽然涌进了他的身躯之内。 然后,他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躺在床上,转过身,看向了一旁。 看到了震惊到嘴颤动脸搐动的乔畅,还有一旁那个惊喜到快要哭出来的孙昔,和眼圈通红,宛如已经哭过一场的萧潜。 唯独……没有那个人。 陆绮微微张了张嘴,有种不真实的,仿佛是从噩梦里被人一脚踹出来的错愕荒诞感。 他不是已经死了? 怎么活过来的? 当他询问的时候,乔畅却忍不住抱了过来。 狠狠地抱紧着,仿佛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仿佛是再也不想失去,抱得陆绮都有点头疼的时候,萧潜也抱了上来。 孙昔喜极而泣,捂着嘴笑道:“你们可别抱了……我看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等陆绮咳嗽几声,让两个人下去的时候,孙昔检查了一下身体,而陆绮也趁着这个机会检查了自己的状况。 却是面色一沉。 他驱动不了血海天魔。 好像血海天魔已经从体内消失了一般。 他……他甚至感觉不到任何蔺阳冰在体内的痕迹。 就好像那个人被凭空抹去,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什么都说得出,什么都干得来的血海之下的幽魂…… 去了哪里? 陆绮猛地看向孙昔,孙昔立刻明白了什么,把方才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陆绮越听越是面色凝重,道:“他……他最后想带给我的话是什么?” 孙昔想了想,重复了一遍:“他想问你的话是……” “现在,你信我了么?” 陆绮一怔。 仿佛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惊楞过。 蔺阳冰如飞蛾扑火般舍身投入他体内,压制那个来自第一任腕表主人的意识,这样的人在消失无踪前,想问他的,就只是这么一句? 他要陆绮信他? 信什么啊? 陆绮心中忽然涌出了一种的巨大难言的酸楚以及失落,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把伸出,攥住了他的心口位置,使得呼吸像被无限拉长了那样地沉缓。 老蔺…… 你是觉得我始终不相信你说的某些话,还是觉得我不相信你要走的路?你是认为我不相信你对我的看重,不相信你对我的期待,便要用这样极端到融化自身,消磨自身的举动去证明么? 可如果我说,我是对你存了些不信,可到了该信的时候,我总会信你,我一直想要去信你。 我想这么说,我愿意这么说。 可是你又去了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复活成功! 感谢等待 第69章 复活陆绮(4)[VIP] 陆绮成功复活了! 随着这个消息一道起飞的, 还有分局众人的心情。 原本已陷入绝望的局势,原本已沉入惊恐的心绪,原本已无法控制的舆论,原本如旋风一般加剧的场外谣言, 以及任亦云的悲伤, 杨靖的迷茫, 都让渡给了眼前这个巨大的转折。 任亦云紧紧盯着屏幕里的陆绮。 看着这死尸般的陆绮睁眼, 看着那目光从空洞到了有高光有人性,看着屏幕里的那个刚刚复活不久的陆绮, 开始询问别人问题,展示出正常的喜怒哀乐,如常人一样。 他这才松了口气。 大大松了口气。 几分钟之前,他的身躯紧绷到了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神经更是像被人紧攥在拳头里, 连带着分局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似的。 没人闲聊,没人分析, 没人有多余的表情和目光。 若有什么表情, 都只对着这个屏幕里显示的一切。 从蔺阳冰出手开始,从年轻的陆绮倒转开始,从那个死尸陆绮睁开了眼且开始搐动的时刻开始。 没有人能够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看得人战战兢兢, 光是任亦云观察到的, 就有几个员工在默默抹泪,几位专家以沉重的神情互相交换目光, 几个年长些的分析员,也不得不因为失控的情绪而停下手中的工作。 许多人都已经经历过了一次王队长的死亡, 大家最不想要的——就是再经历一回陆队长的死亡。 那种感觉,就像被头羊抛弃了的群羊, 随时被死亡般的窒息氛围所笼罩,有家也不能回,想存活下去亦是困难。 和他们一样反应剧烈的,当然还有分局外的几十亿观众。 全国几十个省份内,几百个受到播放许可的城市里,无数餐馆里坐着的千万个观众,会同时瞪着电视机里播放的一切。 某一座重点城市的中心广场上,会有几百千个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大屏幕放的视频,某一个用于打游戏电竞的网吧里,会有几万人抛下正酣的游戏战斗,彻底投入到直播的环节,几百个公司里的加班人明明有文件要处理,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工作的心思,只顾着打开直播盯着。 某半球某国的一个城市教堂里,会有几百个男女老少同时点了蜡烛,放了鲜花,并且低头为陆绮的复活而祈祷,只因他们是新兴的教派。 某半球某国的官方新闻频道,破天荒地下线了选举相关的节目,开始打破灵异视频不可上电视的广播协议,紧急转播这复活仪式的一幕。 某国的主要城市里,游|行的队伍从摇旗呐喊转向了静默,静默地盯着各大广场的屏幕,静默地蹲坐下来,抗议的声音转向了更多的质疑和困惑。 即便想避开直播,乘地铁回去的路上,开车回去的途中,走回家门口的过程,一定会看到许许多多的人在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看着一些相似的直播。 只因为现在播放的这一幕,已经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当一个人的生死,已和所有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的时候,无论是生是死,其分量都会被亿万倍地放大和解析。 陆绮能不能活? 怎么才算复活? 难道利用灵异的力量,连一个死人也能复活的吗? 如果陆绮这样的人都能被灵异的力量复活,那之后的所有人,既包括副本内的人,也包含副本外的普通人,在濒死之际,甚至是死后,是不是也能被灵异力量复活? 这种跨越生死伦理,聚焦灵异边界的话题,本就是热门。 再结合上如今最热门,也最无可避免的直播,那就是烫门了。 如果说直播在之前还不够让人放下重要的事,如今它已能让许多人放下火烧眉毛的急事,开始不得不关注到,这场声势浩大的全球事件里。 当陆绮真正复活的时候,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再次突破前所未有的新高! 这已经成为了一场数据上的奇迹。 每当分析人员认为人数已经到了高无可高的地步,下一刻就又出现了新的峰值,意味着又有一个观看记录诞生了。 某国某城市的广场附近,围观的数万观众在直播的大屏幕面前指着陆绮的画面高声尖叫,几百对情侣或互相拥抱,几千个人喜极而泣。 全国几百个网吧里,几万人对着电脑里的直播画面开香槟,竖拇指,与之相比,如今直播的另几场电竞大赛的观看人数却因为这些分流而突破了新低。 几千个公司里,不分昼夜的加班人、摸鱼人、领导层,也许上一刻还在面红耳赤地争辩些什么,到了这一刻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会议,去看看现在直播里有什么。 因为直播里的内容已经左右了当前舆论的大势,甚至影响到了普通群众对于各方各面的信心。 而群众的信心就是未来的方向,短期内它也操控着股价和投资。 没一个有远见的人会愿意错过这一幕。 而回到分局之内,任亦云在惊喜过后,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一切,也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变化。 蔺阳冰这一回……居然是全心全意去救陆绮?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丝毫算计,也没有什么夺舍的反转布局? 他还担心对方这样卖力去救人,是要占据陆绮的身躯,自己夺舍陆绮。 可如今看来,蔺阳冰这家伙……只是单纯地去救自己想救的人? 这混世的魔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心了? 难道他一直以来对于蔺阳冰的看法,存在大量偏差和偏见? 任亦云看了看杨靖,发现对方似乎也是同样复杂的情绪,除了惊喜之外的眼神交换里,有了然,有顿悟,也有许许多多的困惑和不解。 而这些不解,只怕都要由这屏幕里,副本内的人来解答了。 被紧紧簇拥和检查的陆绮。 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情绪。 困惑。 茫然。 甚至是不安。 死过一次能复活,已经是完全陌生的体验,能被逆转到这个地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还有多少算是个人,也无法弄清楚自己天魔化的程度有多高。 更奇怪的是,蔺阳冰似乎是化作血海浸入了他的体内,可如今他试图扫描内外,却没有发现任何属于蔺阳冰存在过的痕迹。 也许……是他与陆绮体内的力量发生了什么冲突? 是受到了那个第一任主人的压制? 还是……被抹除了? 陆绮迅速地摇头、攥拳,用力甩掉了这个荒谬且不安的想法。 蔺阳冰和他共处这几日,时间不算长,却建立了许多新习惯。 习惯了血海的新力量。 习惯了神出鬼没的某人。 也习惯了……某人的大放厥词、胡说八道,习惯了他在甜言蜜语下包裹的另有目的,习惯了他在热血沸腾之后的偶露真心,却又在真心之外含了算计和杀意。 可这些习惯,这些新鲜的,刚刚建立不久的,嫩得像打印机里刚出的纸一样的习惯,一瞬之间被推翻。 现在要去习惯没有新力量,也没有某人在身边的感觉。 ……一点也不好。 明明被这几个队友包围着,可为何还是觉得……少了很多? 多了孤独? 是因为他死过一次,性情变化? 还是因为他和分局外的某些人一样,也低估了蔺阳冰的决心,错算了对方的决断? 剩下的路这么险恶,这副本之内却还能有谁,与他背对背依靠? 陆绮坐在床上,扶了额头,冷却情绪,思考对策。 以蔺阳冰的实力,即便只是个区区分身,退场也得是轰轰烈烈、闹出一番大动静才好。 没道理就这么平静地消失啊。 他立刻开口,让孙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再仔仔细细、毫无疏漏地叙说一遍,务必一个细节都别漏下,连最微小处都得顾及到。 孙昔尽量客观地描述,还有乔畅和萧潜偶尔添加的评论,让陆绮听得心内一晃二荡,同时也多了几个推测。 这世上已知的天魔,只能被分割、封印、压制,却不能消失无踪。 也许,蔺阳冰在他体内某处对抗着那腕表第一任主人的意识,因此消耗了过多的力量,现在也不能现身。 就如同他当年附着了一部分意识在陆绮的身上,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去吸取陆绮身上多余的天魔侵蚀,才能成长并独立开来,如今蔺阳冰需要的,也大概是是时间,更多更多的时间罢了。 只是不知道这时间有多长。 陆绮叹了口气,揉了揉被时间倒转而缝合好的胸口,那里面本是破碎的,如今干干净净,倒像是有点堵得慌。 希望,老蔺能够撑过来这一遭。 可别再等个三年才醒啊。 即便外面的人等得了,他陆绮可未必等得了这三年。 孙昔眼见着陆绮还有些发呆的样子,不得不小声提醒道:“陆队,在任亦云给出的情报里,下次咒杀的发动时间,最多还有半小时,我们……尚未完全脱离危险。” 得尽快找到吴巍然才行。 否则下一次咒杀,可没有第二个蔺阳冰跳出来救他! 陆绮立刻警醒过来,面容严肃地看向了萧潜。 “萧潜,用一用手机里的预知天魔,问一问吴巍然的所在吧。” 萧潜有些一愣,奇怪道:“可我们在二层的时候不是用过么……那时队长你说这预知天魔存在大量的误导,在这副本里用它的话,可能会步入陷阱……” “此一时彼一时了。”陆绮叹道,“二层的强度没有六层这么恐怖,二层的敌人也没法瞬间咒杀我们,得冒点风险才行。” 与敌方拥有的威胁相比,预知天魔确实会有一定的误导,但它的短信里往往也蕴含了关键信息,是风险和机遇并存。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萧潜似乎明白了这道理,只苦笑道:“好,那我就发短信问问。” 他打开了老旧的手机,这次倒是没有去运用闪光灯的功效,而是对着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幕数字的键盘一阵乱敲乱打,磋出的短信倒还是精准的。 “我们现在要去找吴巍然,他在哪里?” 发送几秒,对面的短信就传送了回来。 而且是一连数条! “因为你没有去往员工休息室找到吴巍然,你死在了下午1点34分。” “因为孙昔没有去员工休息室找到吴巍然,她死在了下午1点35分。” “因为乔畅没有去员工休息室找到吴巍然,他死在了下午1点36分。” “因为陆绮没有去员工休息室找到吴巍然,他死在了下午1点40分。” 又是全灭结局的预警? 萧潜攥着手机,看这信息看得全身僵硬,口舌干燥到好像凭空塞了火炭似的,但当他把短信给几个人看的时候,陆绮倒是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问出了一点,吴巍然如今是在员工休息室? 孙昔推断道:“如果这一层的副本,是复制了储阳市分局的格局,那应该不至于复制多个员工休息室,如果只有一个休息室,那我应该知道在哪里。” 陆绮下令道:“那就按照你记忆之中的格局,先出发吧。” 几个人终于收拾停当,整装出发。 只是这次走出房间,明明是一样昏沉的走廊,和几盏忽明忽暗的天花板管线灯,不亮的光线把一切的印象都切割得零离破碎,按道理该唤起一些紧张的情绪。 可几个人却感到步伐都有力了一些,感官上仿佛是换了天日。 因为进房间时,是蔺阳冰捧着陆绮的尸体进去的,身后还跟随了一个年轻三岁版本的画中陆绮。 是一种混合了悲伤诡异的氛围。 是有史以来最紧张绝望的一刻。 如今出去,虽然有倒数半小时的死亡计时,却是陆绮本人带着他们出去,身边还没了那个讨人厌的蔺阳冰。 那氛围当然是健康了,积极了,可爱了。 只是现在想来,蔺阳冰可恶是可恶了点,该杀他的理由也不少,但在陆绮不在的那些时间里,他居然显得异常靠谱。 ……这家伙还在陆队身上么? 这是乔畅困惑的想法。 没有了蔺阳冰的新力量,陆队好像有些焦躁,乔畅和萧潜都没看出来,他自己似乎也没意识到,我应该提醒他么? 这是孙昔纠结的想法。 蔺阳冰这厮终于走了,这次复活也好像也没付出别的代价……可为什么陆队一直阴着脸蛋呢?我要不要说点什么调节氛围?可这是乔畅的长处,我又不太会哄陆队。 这是萧潜无奈的想法。 萧潜这么想的时候,竟觉得兜里震动了一番,打开手机才发现,那短信那头的天魔,在沉寂许久之后,居然又发了一条。 “因为你去往员工休息室找到了吴巍然,你死在了下午1点50分。” 萧潜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终究没有说什么,而是默默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是预知天魔主动发的短信。 又是一条打破了过往格式的短信。 结合之前的预警,如果他不和众人一起去员工休息室,他会被吴巍然隔空咒杀。 可是如果去了员工休息室,找到吴巍然后,他似乎仍旧会死? 但短信里没有提到陆绮他们的生死。 所以只是萧潜会死。 其他人似乎能存活下去? 但比起后者,预知天魔似乎更不希望他去直面吴巍然本人。 难道吴巍然那边会有什么厉害的天魔,让预知天魔这样有智慧和独立意识的存在,都生出了恐惧之心? 但,如果只牺牲他一个人就能换回全部的话,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买卖…… 应该让队长他们知道么? 萧潜默默地摇了摇头,收回了手机。 出乎意料地,他这次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连走在前面的陆绮,也是心事沉沉,而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动静。 乔畅大大咧咧惯了,粗中有细也多是对着陆绮而不是他。 只有孙昔察觉到了什么,谨慎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潜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暴露。 直到孙昔转过头,专注于眼前而不是背后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才一分分钻回去。 既然去往员工休息室,是更能保住所有人的选择,那就不该回头。 都走到了这一层,都要面对幕后真凶了,谁还没有死一死的风险呢? 连队长死了一回都能被拉扯回来,那他还怕死不成? 哪怕真的回不来,哪怕是像辛千秋那样死得透透的。 那又怎样? 像蔺阳冰这样的仇人,乔畅这样的粗人,孙昔这样的谨慎人,都能做到放弃一切,为陆绮抛头颅、洒热血,保着他继续前进。 那萧潜凭什么不能做到? 不过是晚来几年罢了,不过是没能更早认识年轻的陆绮罢了。 难道他对陆绮的尊重、敬仰、愿意奉献牺牲的程度,会输给这几个人么? 总要有人牺牲点什么的。 如果不是陆绮,他在一年多前就已经死得像是路边的一条野狗,最后也不过是新闻里播放的一串微不足道的数据了。 所以这一次,用尽一切代价,哪怕是萧潜自己的命。 他也要确保队长安然无恙地进出副本,到达第七层! 作者有话说: 多谢等待,这章场内外反应都写到了,下章打BOSS! 第70章 复活陆绮(5)[VIP] 萧潜查看手机这个动作, 确实做得隐秘,小队里似也没人察觉。 但别忘了这是直播。 再细小的动作被放在亿兆个目光下查看,那也是逃不过的。 毕竟是一个看不见的、无死角的幽灵摄像头,以电影式的姿态把所有人都映在眼底。 更何况, 全世界各地都有人放大查看细节, 以求分析出情报, 汇总到一处。 而由大到小, 最先察觉到这一点的人是分局内的杨靖,还有他身边的任亦云。 杨靖捏着烟头往烟灰缸里戳了一戳, 抖落的烟蒂像是要把各种情绪都掩埋下去,但面上皱着的浓眉,似打了结的各种炭丝。 “萧潜方才看了手机又收回去,那一瞬间的面色变化倒是古怪……是预知天魔又给他发了什么新短信么?如果是, 为什么看了又不说?” “都这个时候了, 他还在隐瞒什么?竟然不能和陆绮说个明白?” 杨靖这么想,旁边自然也有人发问。 首先是任亦云, 他像早料到似的, 明明不该嘲讽,也揣出几分冷笑。 “萧潜这小子,以前就爱自作聪明, 出任务时自作主张他是第一名, 写报告的时候就属他最自以为是,他肯定隐瞒了什么重要信息, 还以为是为了全队好呢。” 杨靖皱了皱眉,感觉这些词儿套在这任副队长身上也差不多啊。 任亦云转向杨靖:“杨局, 需不需要我和陆绮发个弹幕,提醒一下?” 杨靖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可不是私信提醒,也没有对应的暗语,如果用明语发弹幕,就等于是在全世界都能看到的公屏下去提醒陆绮……那岂不是等于昭告全世界,小队之内存在可能的分裂?对特事局形象会有一定的损害,而且,也容易造成队员和队长之间的不信任,影响关系啊。“ 还在乎面子?形象这玩意儿不是早在乔畅看涩情漫画那会儿就丢得满地球都是了吗? 任亦云只正经道:“这副本内的每个人都有被天魔蛊惑侵蚀的风险,保持合理的防范和怀疑也是应该的。” 换句话说,谁知道萧潜隐瞒信息,是不是有了别的心思? 提醒一下陆绮,让陆绮提防警惕他,也是合理合情地使用队长职权。 杨靖只把烟灰缸推到一边,靠近几步,低声道:“你又怎能够确定……现在需要被提防的人是萧潜,而不是陆绮呢?” 任亦云一愣。 他心里凉了半分,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对方的意思。 任亦云的本能还是信任陆绮。 但是杨靖已经在提防陆绮了。 理由也不是没有。 这毕竟是在全世界注视下的复活,是对一场灵异诅咒的逆转,但陆绮在被复活之前那些诡异的搐动,以及出现在他身上那种种难以解释的异象,最后则是李问先发送过来的,跨越三个月时间的警告。 警告里说——复活过来的陆绮,未必是他们期待的陆绮? 那么现在这个心事沉沉、语焉不详的陆绮……就真的是原来的陆绮么? 原来的陆绮可是有着血海天魔的力量,这一股力量也算是平衡了时轮天魔的力量。 可是如今……血海不见踪,蔺阳冰又没有影,平衡真就还在吗?人性和魔性的比例依旧维持得妥当么? 虽然目前看不出什么,但是让小队里的员工保持警惕和合理的隐瞒,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是杨靖的想法。 算得上老成持重。 他的说法也是保守:“先等等吧,看看情况再说。” 可任亦云听到这儿,却是一脸无辜地,故作可怜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脸上还挂着一丝毫无悔过的笑。 “不好意思,您说迟了,我发都发了。“ 杨靖脸色黑了一小半。 然后看着任亦云那毫无悔意的笑样,他这一小半黑也变成了一大半,像墨水瓶倒在脸上均匀地抹开来,他颇为恼怒地指着先斩后奏的任亦云,想当面重重呵斥,却忽然停下。 他被屏幕里发生的变化吸引了心神。 屏幕里的陆绮已经看向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新出的弹幕提醒。 “萧潜收到了新的短信。” 发送者——任亦云。 这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连“似乎”都没有,是极为肯定的语气。 陆绮不得不回头看了看萧潜。 他也没说任何话,也不提一个字,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微凉的眼神扫过去,就让萧潜驻足停下。 而后,他露出释然的苦笑:“陆队……你看出来了啊?” 弹幕都直接发过来了,要不看出来也是很难了。 乔畅还是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孙昔好像因为刚刚回头看到的景象而联想到了什么,她看向陆绮,而陆绮只是叹了口气,对着萧潜道:“以我复活之后的状况,你隐瞒我一点情报也是应当,但你看到短信的反应太明显,都被人看出来了,那就不应当了。” 萧潜奇怪道:“您……您不怪我隐瞒?倒是怪我看到短信的反应,被直播看出来了?” 陆绮正色道:“当然,都知道自己在直播了,更该维持形象才是。现在,把短信给我看看。” 萧潜尴尬且无奈地把手机上交,陆绮只把新的短信内容看了一看。 当看到新的死亡预警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对比起之前,仿佛确实是更加空洞和麻木了一些。 萧潜试探性地问道:“那……队长?” 陆绮只冷静地把手机交回去,道:“不必太担心,我的表还在走。” 言下之意是,失了血海天魔的依仗平衡,可能会造成一些失衡的影响,但不至于完全用不了这时轮天魔的逆转功能。 萧潜攥着手机的外壳,只觉得好像攥着个滚烫的岩浆桶似的,欲言又止几次,还是忍不住道:“其实队长还是省一些灵异,过多用的话还是容易失衡失控,就算你不逆转,我其实也……” 陆绮只沉声打断道:“我用不用是我自己的决定,都走到了这一步,就别再说了,一起走吧。” 他心中想的确实是一起走。 都走到了这一层,都走过了这么多路——这小队里的人,最好是一个都不能少。 失去蔺阳冰给他造成的不安感,比过往任何时候的失去都要强烈。 毕竟过往的失去往往是因为队友的不够强大,和敌方的过度强大。 而这次的失去,却是因为一个本来已经足够强大的队友,为了保住他这份不确定的力量而折损了自己,消减了自己。 更不公平的是。 这个人本来还自称是他的宿敌。 自称是和他互相兜底,互为防线的人。 现在兜底的人都没有了,作为防线的人也没有了。 能陪着他一起在血海之下肆意吐槽、指点江山、批评各种路线的人,也不在了。 陆绮咬了咬牙,想去攥一攥自己的手表,看看里面的铜片和齿轮究竟腐蚀到了何等地步,瞧瞧里面生长的触须是否有蔓延的迹象,可想起来是在直播,还是忍住了,没去这么做。 萧潜的一个动作就让全世界的人跟着猜。 他可不愿意再引发任何外界的猜测动荡。 但也只有陆绮自己清楚,时轮天魔可以再用几次,但也只能是几次,失去了血海天魔的平衡,一旦多用就会有暴走失控的风险,那时候身后这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不能幸免。 比起天魔数量未知、拥有道具未知的吴巍然,他这隐患可能还更大。 陆绮看了看手机。 苏渺似乎已经进入猛鬼大厦副本的第一层,该去把他摇来六层么? 又或者说,等一等再摇人? 等到形势更明朗些,还是更危急的时候,作为秘密武器去摇人? 得好好想一想,不能再失去任何友方人员了。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血海不在了……那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再去驱动一只天魔? 不过还是先找到吴巍然再说吧,眼下这走廊昏昏沉沉的,看似平静,可也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吸收和融化天魔也是需要场所和时间的。 而这其中,熟记储阳市分局路线的孙昔领着几个人,已经路过了好几个诡异的房间。 第一个是会议室,用于开会和做演示的房间,通常配有投影仪和白板,孙昔还在里面演示分析过言川市特事局用于封印天魔的案例。 可如今路过的这个会议室,门牌号还是和现实里的会议室一样的,可从门板开始就有了不对劲。 门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霉菌般的绿影,走近几步,绿影似也轻晃浅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吸,带来一丝无法言喻的阴冷感,且霉菌从门板上蔓延到了墙壁上,纵横看来已长达十米。 那道霉菌遍布的门,也是半掩半开的,里面闪烁着或明或暗的灯光,虚虚晃晃的人影闪动在了白板上,仿佛有什么人,在里面播放着那具投影仪。 让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哪里还会有人在里面教学? 孙昔只皱了皱眉,道:“这个房间里似乎有天魔。” 陆绮却目光冷厉道:“不是似乎,是肯定有……但这里面应该没有吴巍然,咱们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得从这道门前跨过去。” 说完,他直接回头看向萧潜。 “把手机给我。” 萧潜一愣,乖乖照给了之后,却见陆绮对着那预知天魔,把腕部的手表直接印了上去。 天魔对天魔的语言,就是直接的压制与威胁! 阴冷气息从手表那边扩散开来,而手机那一头的预知天魔,几乎是迫不及待吐出了新的短信。 “因为你没有低头,没有靠墙,没有手牵手地走过会议室门口,你遭受了会议室内三只天魔的袭击,你死在了下午1点45分。” “三只天魔!?”萧潜愣了,“我,我以为队长至少能安全到达休息室的,直接面对吴巍然的……怎么还没到员工休息室,只是路过了个会议室,就有这么多的天魔在房间潜伏……” 陆绮淡淡道:“预知天魔单独预告了你的死讯,可能就是想给你传达一个错误的信息,这信息就是如果我们出发去找吴巍然,那么只有你会死在休息室里,而我们都不会死。” “可事实恰恰相反,它不发我们的死讯,不代表我们不会死,它具有一定的智慧和人性,可能故意隐瞒不发,我们也许会死在你的前头。” “目前这个死亡预告唯一能确定的是——你死亡的地点会是休息室。而为了规避这潜伏在房间里的三只天魔的杀人法则,就得低头走,靠墙走,还有手牵手走。” 虽然不知道这样麻烦的规避是为了什么,但陆绮把手机交还给萧潜,还是和几个人一起,低着头,靠着墙,然后两两牵手,像幼儿园的大朋友带着小朋友一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他领头,孙昔殿后,另两个人夹在中间,绝不多看那门缝一眼。 总算是平静地路过了三米的距离。 只是到了中段,孙昔只觉得背后好像有些莫名发痒。 这是她的灵性直觉,在以往过去无数次救过她的性命。 这代表后面有什么脏东西。 但绝不能直接往后看。 她咬着牙不去管,继续走了三米,却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自黑暗之中伸出,轻轻巧巧地碰触了一下她的脖颈。 骇得她全身发凉。 却仍不敢去转脖子,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她赫然发现脖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一只呈惨青色的手,上面似乎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霉菌,以触目惊心的方式覆盖在手背指节上,像某种生物的细小触须,在微微颤动、生长。 这只诡异的断手,就这样突兀地搭在了她的脖颈旁边。 却没有下杀手。 因为孙昔目前牢牢遵循了低头、靠墙、牵手的法则,没有半点触发杀人法则。 所以天魔只能靠近,却不能杀人。 只是孙昔仍旧瞥得全身冰冷,几乎因为麻木而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还是离她最近的乔畅反应过来,又不敢贸然伸手,因为这样会打破不牵手的规避法则,只好狠狠靠近。 然后任用人脸的纹身覆盖在他的脸上,他张口一咬。 居然咬了一口那只长满了霉菌的手! 那手被他咬了,也就相当于被纹身里那个吞吃灵异力量的血盆大口咬了一口,当即受惊似的撤了回去。 断手如同一只没了尾巴的壁虎似的,窸窸窣窣地在墙面之上爬动,不过多久,就缩回了房间里 等到众人终于走过霉菌遍布的墙壁,孙昔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赶紧去检查乔畅,连陆绮看向对方的时候,也是惊得颤了颤声儿。 “你怎么还咬了那鬼手一口?” 乔畅擦了擦有些黑不溜秋的嘴,无奈道:“我没办法啊,我们那个时候必须手牵手才能保证安全,如果我出手的话,那不就断了牵手,对孙昔而言更危险了啊。那我就只能咬了……” 这话糙理也糙得很啊,听得萧潜一脸表情复杂:“这……这可是长满霉菌的手啊,不会中毒的吗?” 乔畅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他的天魔化程度都这么高了,再这么同化下去,内脏怕是都要开始生出人脸了,还会怕区区的霉菌毒素? 百毒不侵才是真实。 过了这会议室,众人又接着路过了几个险之又险的房间。 比如无人的茶水间,却断断续续地传出了有人倒咖啡、打开冰箱、用水壶的声音。 刚路过的时候,那门还是只开一条小缝隙,可在陆绮等人靠近之时,那缝隙却扩大了三分之一,眼看着马上就要全开了。 孙昔直接撕下素描本的一张纸,覆盖在脸上,成了一个陌生天魔的样子后,她靠近门那边。 把那越开越大的门,给直接关上了! 众人又路过了一个打印室,听着里面不断地传来纸张落地的声音,仿佛有人在不断地、机械似的往这边发送需要打印的传真。连门缝里都溜达出了几张空白的纸。 只是纸张皱巴巴的,那凹凸的痕迹,就好像纸面上印出了个扭曲恐怖的人面。 不用说,又是一种未知的天魔。 乔畅直接跺了跺脚,任由人面纹身从他的肩头蠕动到了他的脚底,他是直接踩着那白纸,以身躯堵住了门口,另外几个人才堪堪过去。 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披荆斩棘地过来后。 陆绮终于看见了休息室的门牌。 孙昔也是面色一紧,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门是紧锁,但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内部似乎有点灯光,但看不出什么动静。 忽然,一板一眼、有节有奏的脚步声传了出来。 陆绮的目光直刺过去,乔畅则是微微心惊,孙昔冷眼看去,萧潜默默地攥紧了手机。 灯光随着脚步的挪动而闪了一烁。 门缝里的光被什么东西遮掩了下。 陆绮马上意识到一个简单却惊心的事实。 他们苦苦寻找的,那个召唤出猛鬼大厦的人,那个牺牲了一切的灵异恐怖分子,那个掀起一切风浪导致了众多死亡案例的元凶。 如今就站在一扇薄薄的门后。 与他们隔门对望! 作者有话说: 这次终于隔日就更新了,希望继续努力!~《 》 70-79 第71章 抽取天魔(1)[VIP] 众人眼看着那薄薄的一扇门框, 仿佛眼看着战斗的入口就在眼前,也心里清楚,他们这一行要找的人就站在门后。 可对方不动。 陆绮也没动。 两方首领一句话都不说。 没有人拉门把手,也没有人开门。 场面一下子就陷入了冻河般的僵滞。 忽然, 那门后的光源忽的重新恢复了光亮, 仿佛那个一直站在门后的人挪开了脚。 众人心中一凛, 乔畅疑心对方是不是临时发憷, 而萧潜则是警惕地瞪着那条门缝,甚至有点想蹲下来, 看看那个人是不是临阵退缩了。 都到了这个关头,吴巍然居然想逃? 陆绮皱了皱眉,却发现对方隐去后,门缝处传来的光源又呈现了不规则的闪烁, 好像一会儿被人挡住, 一会儿那人又挪开了。 与此同时,一阵诡异僵硬、略显呆板的脚步声传来。 夺, 夺, 夺,夺夺,三短一长, 有板有眼, 节奏清晰。 陆绮似乎意识到——这个站在门后的东西,是在有规则地来回踱步? 可是都这个节骨眼了, 吴巍然还能有闲情逸致走出这样的步? 他皱了皱眉。 不对劲。 乔畅想靠近看看,陆绮却断然道:“你先退后, 远离门缝。” 乔畅道:“真不进去看看?” 话是这么说,犹豫是半点不带犹豫地往后退。 等他退到安全距离, 陆绮才道:“我们来到这个员工休息室,虽然是路过了好几个凶险的房间,可总体而言还是太顺……太顺利了……简直像是,对方就等着我们来似的。” 总觉得有什么陷阱。 孙昔摸了摸脖子侧边,仿佛还回味着那转头遇断手的惊魂景象,心里有些余悸,但还是冷静道:“确实算是顺利,虽有点惊吓,但没有付出什么太大的代价……” 萧潜盯着孙昔那惨白一片红润一半的脖子,忍不住咳嗽道:“咱们没有付出太大的代价,只是因为用了预知天魔,如果没有它的话,恐怕没这么容易过来吧?” 他还是更加依赖于预知天魔的短信,尽管对方并不完全可信。 陆绮皱了皱眉:“可预知天魔……怎会这么轻易让我们过来?” 这可是猛鬼大厦的第六层。 难度至少要比之前的第二层、第三层,都要上好几个维度才行。 如果换做他是天魔的话,即便在受到陆绮威胁的情况下,也能发出几条误导性的短信,足够给他们几人造成巨大的困扰了。 除非…… 陷阱根本不是在路上。 而是这个房间本身! 他忽然看向乔畅:“你记不记得辛千秋在二楼的时候曾经说过——吴巍然在储阳市分局失控的哪一年,每天都有几个小时是失控的,辛千秋作为副队长,必须在那个时候把吴巍然关进隔离箱里,让分身出去工作,才能不让人看出破绽。” 乔畅似乎也记起来了,马上醒悟道:“你的意思是……吴巍然现在可能是失控的状态?” 所以对方在门后呆板僵硬地行走,不是因为他抽风,也不是因为他故布疑阵,而是因为…… 他现在处于失控状态,已经是天魔的本体了? 这呆板的、诡异的,宛如僵尸一样的行走,也许是一种天魔的杀人法则?又或者只是失去控制的特征? 毕竟吴巍然之前能短暂失控又恢复,是靠体内的几只天魔互相活跃以达成压制,如果因为咒杀陆绮,而献祭了一只强大的天魔,他体内失去平衡,自然会倒向不间隔的失控…… 陆绮分析道:“如果里面是失控的吴巍然本人,那冒险也值得……但我怕的是,如果里面只是吴巍然的分身呢?” 萧潜疑惑道:“可,可预知天魔的短信里明明说是吴巍然在休息室……” 陆绮却摇了摇头:“在一只天魔眼中,吴巍然的分身,和吴巍然的本体,未必存在区别。” 就像一小片水坑的血海,也仍旧是血海,哪怕切割成一小瓶,一小指甲片那么大,天魔也仍旧是天魔,其力量大小有区别,但本质不会做出特别明显的改变。 甚至可能存在分身强过本体,或者本体不如分身的可能性。 这里面如果只是吴巍然的分身,而他们进去以后消耗了实力,反倒会给真正的吴巍然更多的时间休息,进行下一次咒杀。 这可能才是预知天魔的短信里存在的真正陷阱。 如果不用它,则无法获得情报。 可如果用了它,误以为房间里就一定是吴巍然的本体,那也可能会落入陷阱。 不可不用天魔。 也不能全信天魔。 到底里面是分身还是本体?只有自己去试试。 乔畅忍不住道:“要不你让开?我让纹身去探探?” 陆绮摇头道:“你体内的天魔复苏程度……你自己不会不清楚吧?” 乔畅一愣。 不是因为陆绮说出这句话,而是因为陆绮是在几个人面前说,甚至是在直播过程中公开说出这样直白刻骨的话。 陆绮回头看他:“你的时间比我只少不多,省着点用,辛千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不想看见下一个失控的人是你。” 乔畅的沉默如树在月下的影,长长久久,连脸色也模糊。 时轮天魔可以救他的命,逆转属于体外的侵蚀,却没办法把体内积存的灵异侵蚀给解除下去,甚至每用一次,这种灵异侵蚀都会加深。 他明白陆绮公开点出这一句的意思。 驱动天魔不是酷炫的把戏,更不是稳定的工具,是有技巧地玩火,是生命力的透支,用多了,再怎么防,天魔活性迟早大过人性压制,失控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能省则省,失控越晚越好。 陆绮当即拿出手机。 却发觉了一个弹窗稳稳当当地出现在界面,显示出了之前就有的一个机制。 抽卡机制。 一张四星卡,可以是花里胡哨的灵异小道具,比如一个血玉骷髅,看着很酷炫,但作用仅仅是吸引天魔接近而无法驱赶,也可以是一只残缺的天魔,封印入体内,作用聊胜于无。 可如果是五星卡,就可以是一个强大的灵异道具,比如一种穿上就可以在短时间免除诅咒的寿衣,和一个迫使所有天魔陷入沉睡停滞的录音机。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 但如果不幸吃了保底,就会抽到一只极为诡异强大的常驻天魔,类似于血海天魔,能不能驱动是未知,能不能封印也是未必,若是不能,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而这些抽数,统统由积分兑换。 之前击退二层、三层、四层,都获得了相当的积分,而直播以来不断累积的点数,以及直接越过五层,也积攒了积分。 零零总总地积累下来。 已经足够80抽了。 也就是有机会抽中一个五星天魔,或一个五星灵异道具了。 他目光微微一凛,淡淡道:“我打算使用氪命APP,抽取道具了。” 乔畅奇怪道:“现在用?没问题么?” 他是这么想,孙昔也是这么担心地看。 萧潜同样觉得陆绮有些古怪。 谨慎里透着点老练,老练里又冒着点激进和冲动。 好像是融入了什么别人的血,加入了别人的意识和灵魂? 怎么回事儿? 但陆绮并未觉得自己有任何特异的性格变化。 他的想法单纯只是——再不用的话,过了这一层都未必能再用了,他还是想知道氪命APP背后的开发者到底是什么意图,也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兑换出什么来。 即便他不兑换,在大厦下层积累积分、赶生赶死的那些人,也估计要开始兑换了。 陆绮认为如果对面仅仅是一个分身,那么用氪命APP里抽来的东西去试探倒是最好的。 如果抽到五星天魔,那就再研究一下这个氪命机制到底是怎么个兑换法,氪多少命,能换一次抽取? 他倒是要看看,这所谓的氪命到底是氪的什么命? 是流失的生命力?他可以用时轮天魔倒转回来。 还是运气?这可倒转不来。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了屏幕上的抽取键。 【第10抽:四星卡,一条天魔手指搭成的项链,戴上以后可以改变视野,找出周围100米范围的天魔。】 随着这一抽落地,陆绮忽然觉得口袋里咕哝了一下,腰间一寒,瞬间摸过去,果然是一条由死人手指组成的项链。 活像是食人魔部落的纪念品…… 那呈腊肉状风干的手指,居然还在微微蠕动? 不过第一次就是小道具?居然还不错? 【第20抽:三星卡,一些腐烂腥臭的天魔血液,作用未知。】 口袋又鼓动了一下,拿出来,是个小瓶子里,装着浑浊不堪的血液,不知道能有什么作用。 ……似乎没什么用处。 【第30抽:三星卡,一只会逃跑的天魔眼睛,作用未知。】 陆绮感觉到一个球状体似乎在自己的口袋里蹦Q来蹦Q去,顿时无语地把口袋那边贴紧了些。 【第40,第50,第60,第70抽……】 都是一些不知作用的三星小道具,或者难以形容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三星天魔残躯碎片…… 只有第一抽是四星。 陆绮叹了口气,真是够坑也够抠的,这是在打发乞丐么? 接下来就是第80抽了。 到底是换到灵异道具,还是一个天魔? 【第80抽: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恭喜抽到第一张五星卡!这是一只近乎完整的天魔卡,天魔代号为“迷戏天魔”。】 【这是一只擅长与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天魔,它来自另一个空间,会吸取附近的所有光源,一旦在黑暗中找到隐藏的人,会把那人带去他的游戏空间,被他带走的人,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你拥有驱使‘迷戏天魔’三次的机会,驱使三次过后,‘迷戏天魔’将攻击最近的人,请自行斟酌是否使用。】 【请问是否驱动‘迷戏天魔’?】 众人一脸震惊地看着陆绮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迷迷蒙蒙的人影,可谁也看不清那人影的具体轮廓和走向,只知道那玩意儿仿佛是游走在现实和虚幻之中。 陆绮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那一层如梦似幻,时断时续的人影。 目中精绝之意大盛。 与氪命APP的交锋中,他看出这鬼玩意儿,本就有着驱使天魔和空间转移的能力。 这所谓的五星卡,就是把天魔从另外一个虚数空间转移过来,然后把驱动天魔的这一层权柄,暂时交接给了陆绮。 接下来,陆绮可以驱使这神秘的天魔三次? 很好。 很好! 陆绮指着那门缝。 按下了“接受键”。 那人影居然飘飘荡荡地,从门缝那边钻了进去。 陆绮冷笑一声。 在全球观众面前活活咒杀了我一次,还让孙昔请出了过去的我,甚至还要蔺阳冰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让我至今都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也该轮到你出血了,吴巍然! 他目光冰冷地盯着门前,仿佛能借此看到门后的一切。 我倒要看看这五星卡的天魔钻进去,对上你体内的天魔,是你吸收了他,还是他撕碎了你!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抽卡了! 第72章 抽取天魔(2)[VIP] 当那断断续续浮现的迷戏天魔化作一阵烟, 从门缝进入房间的时候,吴巍然好不容易才把失控的状态挽回来。 正如陆绮等人所预料的一样,为了咒杀陆绮,他献祭了体内的一只天魔。 可天魔一旦从体内流出, 就像是个好端端的人被剜走了一部分五脏与六腑, 立刻造成了他体内各种力量的失衡。 他陷入了短暂的失控。 好不容易把意识拉扯回来, 让体内的两只天魔归于平静。 他忽然意识到, 现在的这个员工休息室房间,有些不对劲。 烟雾弥漫开来。 房间里的能见度忽然变得极低。 光源被烟雾遮挡之下, 重重光线都穿透不进来。 而这一层帷幕般遮挡视线的烟雾,又与那猛鬼大厦第三层的焦黑烟雾完全不同,不是烫,不是烧, 而是一种带有冷气的烟雾, 吴巍然伸手触摸,不多久, 就能感觉到手上沾带了一层纸钱似的灰烬, 可落到手心,却觉得冰冷刺骨,犹如是停尸间放久了的人体余屑。 这是……天魔的入侵? 吴巍然立刻警醒, 驱动体内仅剩的两只天魔为防御所用。 然而在他失去了第三只天魔后, 对两只天魔的驱动渐渐失去了以往那样的效力,行动也迟缓了起来。 就在这时, 迷烟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惨白而透明的手。 搭在了他的左边肩膀上。 吴巍然立刻感觉到自左肩那一处起,下方失去了知觉和力气。 他大感不妙的同时, 顿时又觉出右边肩上也搭了一只手。 还是一只惨白的透明的手。 而且两只手一模一样,大拇指在最右的内侧。 全是左手。 可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只左手? 他立刻驱动天魔挪动到肩膀为止, 试图与接触的天魔进行压制。 然而一处的天魔,竟然只够抵消一只手的入侵。 他驱动了两只天魔,抵消了两肩的入侵后,忽觉得背后一凉,发现背后也搭了一只手,大腿一轻,小腿一痒,脚踝一重,数只一模一样的左手搭在了不同的身体部位,四面八方的寒意入侵过来。 这不是寻常一般的,打残切割过的天魔…… 而是一只近乎完整的,强大的天魔! 等吴巍然想要怒叱出声儿来,越来越多的手拖拽在了他的身上,同时他还听到了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声。 好像是一个人的喉核到处滚动,才能挤压出的诡异声响。 如同是在与他游戏、作乐,又好似在邀请他加入这场有去无回的派对。 等迷雾散去过后,吴巍然已经不见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而那迷雾之中若隐若现、断断续续出现的透明人形,倒是肚子微微鼓动,仿佛方才吃下了什么似的。 片刻,那迷雾靠近房间的门,打开了房门,立在了一边。 陆绮没有靠近,而是先以厉眼扫了一遍房间内的情况,然后查看手机上的报告。 【温馨提示:您已驱动迷戏天魔一次,目标已击杀,还剩下两次驱动的机会。】 直到看到“目标已击杀”的那一次,陆绮那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紧绷的身躯亦像一根被调松的弦,不再那么焦灼地等待。 乔畅也看了一眼那手机上的提示,忍不住惊呼道:“吴巍然……死了!?” 萧潜也诧异道:“居然死得这么快,这么轻易?” 孙昔迷惑道:“他死得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还没来得及全力驱动体内的天魔?” 眼看着他们的劲儿都快飞上天了,陆绮忍不住提醒道:“还不能确定死的是分身,还是本体,先进房间看看吧。” 他看向那门口站着的断断续续的人形迷雾,心中不禁伸出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兴奋和隐忧。 兴奋的是,氪命APP居然真的能出好货。 一次就把吴巍然的分身or本体干掉了! 隐忧的是,这么强大的五星天魔,只能再驱动两次,如果驱动结束,那它是不是会失去控制,在这一层四处游荡开来? 看来还是得小心啊。 陆绮进了房间,开始四处搜看。 这座藏在走廊中途的员工休息室,虽然复制了储阳市分局的休息室格局,可似乎因为是天魔的力量影响,内部呈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面貌气氛。 整个房间极为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烁出断续的微光,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嗡嗡声,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感。 墙壁表面布满水渍,角落隐隐透着一股发霉的黄黑乌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闷气。 正中央的桌上,堆积着一些被遗弃的旧报纸、纸杯,把报纸拨开,就可以看到那一叠最佳员工的评选照片,以及照片旁一把染血的锤子,和几根黑沉沉的、生满锈迹的钉子。 这就是吴巍然用于诅咒他们的灵异道具? 根据任亦云传递的来自李问先的情报,这两样道具,应当就是传说中取自天魔的S级禁品——人骨锤、黑髓钉。 等级和元宝纸钱、寿烛死烛一致,只是杀伤力更为强大。 陆绮立刻取出一个刻满了各种禁制的匣子,把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入,再把匣子放进了背包之中。 放完,他瞧见孙昔几个正瞧着自己,有一种想动但不敢动的矜持感,只分析道:“看这些遗留的痕迹,吴巍然失控得极为突然,甚至还来不及处理这两样道具。” 孙昔问道:“如果是本体,应该在走之前把这两样道具带走才是,可道具遗留在现场,倒让我觉得……死的这个也许就是吴巍然的本体,而不是什么分身?” 陆绮沉默许久,只能承认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难道是他过度谨慎、过度揣测了? 乔畅笑着打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几乎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清剿掉这样一个难缠的对手……这怎么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啊!” 他的笑里透出的乐观,倒像一件难得的雅乐,萧潜虽然想唱反倒,也忍不住笑道:“他算计队长,没想到把自己也削弱了不少,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死了。” 孙昔叹道:“可他这一死,很多能搞清楚的秘密就没那么容易搞清楚了,储阳市的陷落也没了负责的人。” 陆绮也提醒道:“我们还在第六层,大家高兴归高兴,别忘了分寸,稍微吃点喝点,就在房间里搜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这下倒是让萧潜和乔畅有了兴致。 轻轻松松地除掉了吴巍然这个最大的威胁,如今捡他的漏搜他的宝贝,目前为止还有什么比这更轻松惬意的活儿么? 于是几个人吃了点东西,就投入了搜查过程之中,翻翻找找,比对分析之余,让这阴森的休息室也透出了一点儿欢快的人气儿。 唯有那门旁边立着的透明烟雾人影,如一个看不清意图的观察者,以始终莫测的态度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当陆绮抬头看向那人影的一瞬,一种奇怪的心思涌上心头。 如果天魔遵从它的任何命令。 那么最后一次驱动的命令,能不能让这天魔乖乖进入陆绮的体内? 能不能……让迷戏天魔这强大天魔也被他压制,成为他的所有物? 陆绮沉了沉眸。 这也许是唯一的法子。 失去了蔺阳冰的力量,他需要新的天魔去平衡时轮天魔。 他也希望……加入一只新的天魔,能刺激体内尘封的某人。 蔺阳冰……他能醒过来吗? 百米外的某个房间。 阴暗的角落里,隔着一个普通的旧木箱,上面堆叠着许许多多的书本、文件,但大多是发黄发腐,仿佛受了什么潮气影响。 忽然,那木箱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咯吱”声,仿佛某个沉睡的存在正从深处苏醒。 箱盖缓缓地被推开,里面蜷缩了一个形如枯槁的人影,他的四肢瘦削,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仿佛一道儿脱水已久的腊肉。 那人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随着一阵僵硬的动作,他开始从箱子里往上爬,却是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姿势缓缓爬出,像一只被踩扁了的昆虫,摩擦箱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令人头皮发麻。 当他完全爬出箱子时,骨骼才渐渐伸展,皮肤像气球那样充了点儿气,只不过仍然枯瘦嶙峋,面貌森然。 吴巍然。 他目光麻木地扫了一眼周围,无奈道:“看来……分身都死绝了……” 死在那个房间里的,驱动了两只天魔的存在,居然仍旧是吴巍然的分身! 然而他遗留的这个最后的本体,却仿佛拥有着完全未知的诡异。 这个枯瘦如纸的吴巍然,拍拍身上的尘土,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相册本,相册里是一张陆绮等人走在走廊上的照片。 仿佛是黑暗中的一只眼睛捕捉到了镜头,记录了下来。 他忽然拿了自己的手,手掌覆盖在照片上。 忽的,干瘦的手掌竟然像是遇到强酸一样,完全消融下来,化作腐烂的尸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照片上。 吴巍然的面上几分难以形容的痛苦扭曲。 但很快,极致的痛苦也变成了极致的笑。 最后的分身,连本体消亡过后都能存在的分身,自然有杀招存在。 这相册之中带有一种强力诅咒,使用相册的代价是,他的一部分肢体将永久消融。 但与之带来的结果是,这肢体化作的腐水一旦接触到相片上的载体,就能隔空地抹去相册上的一个人。 只是随机选择。 连他也不知道,相册会选择谁。 在乔畅低头翻找各种道具,在孙昔记录下各种有用的线索,在陆绮观察那迷戏天魔的时候。 萧潜看了看自己这老旧的手机,想一想这一路的见闻,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这预言了,他看向前方陆绮,想问一问对方接下来怎么打算。 却骤然发现,他已发不出声音。 萧潜愕然地低头一看,自己的身躯不知何时何地,已经透明到看不出痕迹了。 陆绮本来在看着那迷戏天魔,忽觉背后冒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寒颤,立刻起身回看。 孙昔在低头绘图,乔畅在四处翻看。 萧潜呢? 他忽然看向那个角落里一层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图层。 用天魔的灵性视觉此能看到,那竟然是一个近乎完全透明的萧潜,如相机底片上一个印存的幽灵,对着他露出了绝望茫然的一笑。 然后,那大半透明的图层,如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了一擦。 陆绮僵住。 原本还在的萧潜。 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抹去了。 没有任何痕迹,可供他回溯倒转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努力恢复更新速度! 第73章 抽取天魔(3)[VIP] 萧潜被抹去了存在? 陆绮心底的种种情绪还未来得及涌出, 人已下意识扑了过去,伸出手,只想摸着那一点残余在空气中的痕迹以进行倒转。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遭受了未知天魔的袭击, 也不可能就这么完全抹去一个人的存在。 总该有一点痕迹剩下的。 可当他冲到了萧潜曾经站着的位置, 想以自身的灵异去感触对方的所在时。 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一丁点儿可以用肉眼看出的残余。 味道气息也好, 毛发血液也罢, 甚至连底片一般的幻影也没有。 陆绮脸上残余的惊愕都未曾退去,喉头滚动几下, 只来得及发出一种粗糙且无杂质的声响,好像心底最恐惧的那件事最终还是出现了。 他晓得进副本要有牺牲,总会有牺牲,几乎不可能没有牺牲。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牺牲的会是跟他时间最短, 年纪最轻, 手中的天魔机制最特殊的萧潜。 而这样的消失,与其说是被抹除。 不如说, 是被一道儿橡皮擦擦走了。 对方消失的时机也如此精准,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被屏蔽了灵性直觉,丝毫没有意识身后的人正在被拉扯进一处虚空。 就在他内心惊涛骇浪翻起的时候,忽然楞了一下。 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乔畅和孙昔就在身后, 他们怎么不一起过来查看? 而在另外一边, 失去了一只手掌的,看上去更似枯槁人形的吴巍然, 把仅剩下的一只手掌心,覆在了那诡异的相册上。 这是另外一只手的手掌。 他强忍着剧烈的疼痛, 也愿意献祭更多。 只因为对方几人已经把他逼迫到了极致。 眼下失去了所有分身的他,只怕不多久就得失控爆发, 连第七层都未必撑得到。 到了这一刻,还能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陆绮立刻转向二人的位置,发现那两个人待在原先的地方,两两相觑,两两无语,只是瞪大眼珠,呼吸急促。 像是被极度的惊恐所遏住了表情,喉咙颤动几分,却说不出一句话。 陆绮立刻发现他们的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痕迹。 被抹去的透明化的痕迹。 乔畅的下半身已经被抹到透明了,顷刻间就要消失,像一种水墨被泼了更多的水,颜色即将完全冲刷殆尽。 他立刻启动指针。 这次是放缓了整个环境的时间。 而这关键的一步,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几乎陷入了停滞状态,乔畅惊恐的面色凝固在了原处,而孙昔那震惊的表情仿佛一副最为生动的绘本,嵌合在了这关键的一刻。 陆绮赶紧冲过去,想把手腕搭在对方的肩上。 趁这个时候把对方逆转回来,这是唯一的生机。 可当他冲向二人的时候,却发现绝望的一点。 自己的手掌完全无法接触到对方。 仿佛对面两个人从开始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自己处在了不同的图层。 不仅如此,这种对于时间的停滞也在急剧地消耗着陆绮体内的灵异。 不过过了短短几秒,停滞解除。 孙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出:“吴巍然没死,房间是陷阱!” 说完,她就已经从原地完全消失。 乔畅由于在萧潜出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用纹身抵挡住了全身的要害,所以消失的速度慢上了一些。 可也仅仅是慢了一些。 消失势不可挡。 抹除无法逆转。 他只能在这模糊了生死,融解了一切的瞬间看了陆绮一眼。 那一眼是他至今为止最复杂的一眼。 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气味。 而这些气味,感情,直到他要离去了才能被人强烈地嗅出。 也许是队员对于队长的期望。 也许是曾经死过一次的生还者,对于再死一次的坦然。 也或许是,对陆绮单纯的感激。 可这么多沉重坚硬的情绪,最终只有两个字从他口中蹦出。 “快走!” 快走? 陆绮想走么? 走得了么? 他看着已经接近完全消失的乔畅,看着对方一点点没了痕迹,仿佛被完完全全地抹去。 只剩下他,茕茕独立于这一方杂乱不堪的房间,好像一道影子被压制到了极点,只剩下纸片般的大小。 陆绮的心底几乎没有了任何情绪。 巨大的悲哀,始料未及的惊恐的,以及眼见队友离去的不甘与愤怒。 全数浓缩成了一个点。 他立刻看向身边,那门旁有一团儿黑色浓烟形成的人形跟随,那是从氪命APP里花费抽数抽出来的迷戏天魔。 一个亮闪闪的念头浮动了出来,在这昏黄黑暗的环境里仿佛一道儿光,照亮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天魔有用。 说明氪命APP也有用。 如果这回真氪了命,下个保底就是一个强大的灵异道具了吧? 副本之外,分局之内。 一片吓死人的寂静。 分局内的杨靖面色惨白地站在整个屏幕面前,仿佛那画面里的东西化作了实质的箭头,从屏幕里急急地倾下来,一刻不停地砸在他身上。 这一切难道是什么幻觉么? 为什么三个人都没了? 是直播画面出问题了么? 任亦云死死瞪着屏幕,仿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潜死了? 孙昔没了? 乔畅也……也彻底消失了? 他觉得心灵深处刚刚掀起不久的兴奋,看到陆绮回归的快活,在转眼之间就已经被抛弃殆尽,过往一切和这三个人有关的记忆,如无数个片段聚集堆砌,在心底尖啸急旋着。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痛楚,劈中了他的眉心,以至于那些精神里高昂和跃动的东西,都像虫子一样蠕动几下,就没了。 洛枫则放下了耳机,呆呆地看着画面,没有了任何动作。 分局内的气氛像刚刚搬出去几具尸体。 死寂。 沉默。 没有任何人发话。 承载着全球探索灵异领域希望的小队四人,刚刚还有说有笑,有情有义的四个精英员工。 如今只剩下陆绮一个人? 如果这一切不是氪命APP传来的误导画面的话。 那言川市整个小队……岂不是要接近全军覆没? 原本大好的局面,到底是怎么到了这一步的? 在场所有人的侥幸,所有人的绝望,所有人的困惑,都回放似的走到了画面里孙昔曾经说出的话,和乔畅最后的言语。 吴巍然没死? 房间是陷阱? 快走? 能走去哪儿? 他们看向画面里仅存的一个人。 一个人和一只天魔。 陆绮和迷戏天魔。 画面里的陆绮只是看了那天魔的人形一眼,就忽然看向了自己的手机。 任亦云立刻意识到不妙,惊叫道:“他想干什么?” 在所有人懵圈绝望迷惑之时,他赶紧通过弹幕功能发送了一条全世界都能看得到的弹幕。 【乔畅等人已经牺牲,房间是陷阱,快走啊!】 这句话相当于一句再无余地的重锤,直接凿开了局内外所有人的迷惑、侥幸、震惊,让这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了全世界面前。 不是幻觉。 也不是画面的误导。 是这几个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如今已经因为未知的诅咒或是袭击而彻底消失在了其中。 那么陆绮……陆绮怎么还站在哪儿? 陆绮看着氪命APP,也就是手机屏幕里新鲜弹出的提醒。 【温馨提示:氪命APP使用者陆绮,您的积分已不足一抽,是否氪命改运,换取抽数? 您离下个大保底,一个五星灵异道具还有80抽,需要氪取大量的生命力,这些生命力为灵异侵蚀,请谨慎考虑。】 陆绮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宛如盯着一个死者。 他开口淡淡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五星灵异道具,可以在短时间内无限加强我,让我能够完全驱动百分之百的时轮天魔?” 他知道氪命APP拥有自己的智慧,也明白对方一直在催他氪命改运,所以直接把对方当做一个半人半魔的生物交谈了起来。 而过了几秒,弹窗里就显示了新的提醒。 【已搜索系统内部存货,最符合的五星灵异道具为“灰沙漏”,沙漏里的骨灰是曾经的天魔和封魔者混合在一起的遗骸,具有一种强大的灵异,启动沙漏之后,沙漏将在一天之内滚动完毕,但在一天之内,使用者绝不会死去,一天之后,使用者将死于沙漏的诅咒,成为沙漏的一部分。】 【是否设定为保底五星? 是请按1。 否请按2。 注意选项,一旦开始选择,则无法更改保底。】 陆绮凝视手机屏幕。 他曾经对“氪命”这个话题不屑一顾,也曾对所谓的抽卡保底嗤笑不已,认为这就是氪命APP模仿世上手游的拙劣把戏,是诱惑封魔者堕入陷阱的玩意儿。 他也知道任亦云的那句提醒是完全符合情理,完全正确理智的选择。 可事到如今,他却绝不能就此离去。 因为一旦离开,这几个人的命运就彻底定格在这一处,再也无法更改了。 他走了也许能活,也许不能。 可他甘心么? 甘心就这么输得一败涂地,连自己人的尸体都带不出去? 都奋斗到了这一刻,已经到了最接近第七层,最接近成功的一刻,却要在这里彻底翻车,再也找不到翻身的机会? 孤注一掷,或许还有改运的机会。 陆绮立刻按下了代表同意的1。 氪命开始!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了,今天双更,这是第一更 第74章 抽取天魔(4)[VIP] 随即, 他感觉到了身上大量的气力被瞬间抽取,一种无形的阴冷从手机那边传出,从手腕开始一点点一分分地往上挪移,然后挪到了他的小臂和肩膀处。 可与此同时, 弹窗里又有了新的提醒。 【已抽取足够的生命力, 进行10抽。】 他的毛发瞬间变得灰白。 【20抽……】 皮肤上多了些莫名的褶皱。 【30抽……】 原本健康的肤色居然开始呈现出一种石膏色的灰白, 又仿佛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许久似的。 【40抽……50抽……】 丰盈的肌肉开始了萎缩, 就像是一个原本健康的人在短时间内流失了大量水分脂肪。 屏幕外的任亦云惊怒道:“他在干什么?他这是氪命了嘛?” 他赶紧一扭头看向杨靖,怒道:“我发弹幕他也根本不听, 杨局你谁句话啊!你就只是看着嘛!?” 这回却轮到了杨靖,紧攥手中烟头,撂了重重一声叹息。 “他下决心要做的事情,我们除了看着还能做些什么?” 任亦云再也不顾纪律和场合, 冲过去就抢过他手里的烟头, 砸在地上,好像也砸干净了至今为止的隐忍和矜持。 他看着惊呆了的杨靖, 怒道:“以他现在氪命的速度, 只怕还没等到抽取到他想要的东西就要死了!你还不赶紧的给他发命令,让他醒醒脑!” “让他停下来啊!” 这一声儿怒吼回荡在死寂的局内时。 逐渐虚弱苍老的陆绮渐渐有些支撑不住,靠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喘着粗气盯着弹窗。 【60抽……】 他好像走到了行将就木的状态, 身上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尸斑,整个人都已经快要尸化。 【70抽……】 尸斑已经扩散到了面部, 他觉出了在自己生命力流失的关头,那时轮天魔开始渐渐活跃, 却已经开始不受他的控制。 【温馨提示:您的生命力已经快要氪尽,无法兑换80抽……】 陆绮苦笑一声儿, 确信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没想到氪命氪命,还没把保底抽出来,自己就已经把全部的生命力要断送在这里了。 等到时时轮天魔彻底脱离掌控,至少还有个迷戏天魔在这儿,希望可以在死前给对方下个命令,让它拖住时轮天魔的暴走…… 恍然之际,他听到了心底里传出来的一声熟悉的嗤笑声儿。 【小陆……就这么快放弃了么?】 陆绮身上一颤。 是蔺阳冰! 这么久了,这老不死的终于回来了! 阴魂不散的人继续了他的阴魂不散,在这最绝望的时刻,给陆绮迎来了一道曙光,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刻听到对方的声音,竟然会感觉到如此的兴奋、激动、以及庆幸。 瞬间,陆绮觉得已经接近尸化的躯干涌动出了些许的活力,原本枯槁的手臂腕部仿佛是注入了什么替代血液的液体一般,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粉白色。 【温馨提示:您的生命力已足够攒到80抽,开始80抽……】 【恭喜您获得五星道具——灰沙漏!】 陆绮立刻看向眼前忽然出现的一个灰白色的沙漏,底部是一些成色诡异的灰烬,混杂了一些难以形容的碎粒,仿佛是从一开始就在桌子上的,而不是忽然出现的。 体内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是蔺阳冰在笑。 “你确定要用这玩意儿?这诅咒可不好解除啊。” 陆绮冷笑一声:“都氪命抽出来了,难道还不用?” 他立刻伸出干枯虚弱的手,握住沙漏。 倒转开始! 随着沙漏里的灰烬一点点地缓慢下落,他感觉到自己对于时轮天魔的那种掌控又重新回来,好像被砍掉的肢体又回归到了身上。 他立刻把腕部的手表对准了自己。 瞬间,他把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倒转到了几分钟之前。 灰白的头发变得乌黑盘亮,枯槁如纸的肌肉再度回归,连肤色也从那种诡异病态的颜色到了健康的色彩。 分局外的人,直播里的观众,无论是谁看见这一幕,都已经不知道震惊是什么情绪了。 狂喜的评论和困惑的弹幕瞬间淹没了直播间。 而任亦云在松了口气后,却大感不妙道:“他这是想干什么?” 就算能倒转自己,他也逆转不了已经消失的人啊。 毕竟这几个人没有任何痕迹留下,而逆转是需要抓住一点残余的痕迹的,哪怕是尸体碎片,哪怕是头发毛屑也可以。 可这几个人似乎是被完全抹除的。 画面里的陆绮再度把表盘对准了虚空。 看见这一幕,任亦云忽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杨靖还在困惑时,他已明白陆绮想要干什么了。 陆绮拿着腕部的铜表对准着虚空,也就是第一个人消失的人,萧潜曾经呆着的那个位置。 既然没有任何残余的痕迹,让他倒转单一个体…… 那就倒转整个环境! 瞬间,被全力驱动的铜表发出了一阵异常尖锐的金属震鸣声儿,仿佛是一个被囚困多时的怪物一下子摆脱了桎梏,得以爆发出全力! 以陆绮为中心十米内的环境里,发生了一系列如倒带播放般不可思议的场景。 他看见时间倒转到了乔畅未曾消失的那一刻,也看见了对方死前绝望的眼神。 这不够,继续倒转。 倒转到了孙昔消失前呐喊出“房间是陷阱”的那一刻。 也不够,还要继续! 倒转到了他往后退几步,倒转到了萧潜消失前的那一刻,已经半透明的萧潜变得不那么透明了。 继续倒转,倒转到了萧潜完全回归,乔畅和孙昔还在四处搜寻线索的那一刻! 逆转完成! 此刻的萧潜心中有些微微的异样,可一抬头,发现陆绮在他眼前“怦”地一下倒了下来,满头大汗,手里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白色的沙漏,他赶紧冲过去接着对方。 “陆队!陆队你怎么了?” 乔畅也跟着查看过去,惊道:“你小子怎么回事儿?咋忽然又倒下了?难道是方才的诅咒生效了?” 孙昔也莫名道:“队长……你手里的这沙漏是什么?这……这是你新发现的东西吗?” 几个人都在关心他。 可完全不记得自己已经死去过一回。 陆绮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眼前的几个人,心中的悲哀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激动,握了握萧潜的手,又拍了拍孙昔的肩,最后不由分说地,抱了抱乔畅。 乔畅都被这忽然的一抱给愣了。 “老陆……你,你真没事儿吧?” 陆绮叹了口气,收回了拥抱。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畅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但还是选择了相信。 倒是陆绮心中有些莫名地困惑,心想这一次倒转了整个环境的时空,把这几个人又还原到了之前的状态。 那……蔺阳冰呢? 不会把他也倒转回去了吧? 话是这么问的时候,他体内又出现了那一道熟悉的声音。 “呦小陆,这是在担心我吗?担心我你就直说嘛,我爱听~” 陆绮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然后嗤笑加剧,变成了更响的笑,变成了莫名其妙的阵阵的大笑。 笑得萧潜一愣一困的,笑得孙昔非常担心,笑得乔畅都莫名所以,想要去查看的时候,陆绮忽然止住笑声,看向众人。 “我在这儿,你们也在,很好。” 他也对心底那个幽灵般的存在,嘀咕了一句除了他们二人,再第三人能听到的话。 “欢迎回来……老蔺。” 作者有话说: 双更结束,这段时间内因为卡文,我也静下心来想了很久,虽然作为第一次尝试无限流,数据不够理想,但还是收货了不少经验,希望能好好写完 那就加速剧情节奏,再更新10-15章左右,就可以完结了! 第75章 前往七层(1)[VIP] 倘若一整个环境的时间、事件、顺序, 能如掌中沙,指尖泥一般,被任意地搓揉逆转、拈捏塑形,那么生死是否就成了抽象的概念?灵异力量是否就不再守恒了? 不。 就算表面上是不守恒的。 实际上还是守恒的。 陆绮利用“灰沙漏”增幅了自己的灵异, 重新掌控了时轮天魔, 也逆转了过去几分钟内的一切。 看似什么代价都没付出。 可他也即将在一天内, 死在“灰沙漏”的诅咒里。 作为能逆天改命的灵异道具, “灰沙漏”所蕴含的力量怕是比吴巍然的灵异道具还要可怕。 这一遭怕是棘手了。 以他一人的灵异换取这几人的灵异,对他来说不亏。 可如果队伍里的其他人知道, 他们还会认同这一桩买卖吗? 如果他死了,蔺阳冰是否会彻底占据他的身体,从他体内复活? 乔畅虽然信归信,但也不妨碍他有些自己的疑惑, 靠近之后问道:“老陆你真没事儿?你这满头大汗的看着怎么像是刚刚和谁打了一架?” 直播面前, 他还小心翼翼地比了个口形。 “是蔺阳冰又活了?” 这次还真不是蔺某人惹的祸事,是陆绮自己氪的命。 为了稳定形势, 陆绮也没说什么, 反正还有一天时间,到了最后几个小时再说也不是不行。 他只是给了个健康的笑容给乔畅自己体会。 这笑看得乔畅脑门一寒,和看了个恐怖片似的。 陆绮马上止住笑:“他要是还能捣乱的话, 我也不至于还能站在这儿。” 刚这么一说完, 心底就泛出了那个男人略带骄矜轻狂的笑,同时浮出一句提醒的话语。 “小陆还打算瞒着他们?你不会是忘了吴巍然了吧?” 陆绮猛地一警醒。 他倒转的范围内不包括吴巍然。 对方应该还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才对, 如果能趁着这个时候把这个隐患加毒瘤揪出来处理了,那还有的救。 要是再找不到, 再被对方将上一军,那这副本也别下了, 直播也别播了,干脆辞了职全回去谢罪得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直接了当地否了方才的说辞:“你怀疑得没错,方才确实发生了一点儿小问题。” 乔畅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刚刚什么都没注意到,真的只是小问题?” 陆绮面无表情道:“是,你们几个都死在了吴巍然的袭击下,我把时间线逆转了。” 乔畅一脸惊懵地瞪着陆绮,那无往不利的大嘴巴此刻张得像是被无形的手指给拨撑而开。 萧潜的两个眼珠子则瞪得仿佛工厂新出炉的玻璃珠,曝光过度,即刻要崩。 孙昔的双眉更是悚然而立,像两只黑长长的猫受惊地弓起了背,在她的额上一怂一倒。 这……这刚刚都团灭了,这叫……一个小问题!? 陆绮冷静道:“我把这一小段区域的时间线逆转了,所以你们回来了,现在继续走吧。” 短短几句,把那么多的惊心动魄都一笔带过了。 他再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前走。 这人行走时的呼吸平而缓绝,步伐犹如计算过的分针秒针那样规整,几乎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在无声运转,仿佛方才的狂风骤雨已带走了他仅存的恐惧,再发生什么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乔畅只能跟着他往前走,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问。 他只知对方的能力足以逆转单个的物件和生命体。 也就是还原到之前的状态。 可是逆转一整个环境里的所有物体、生命。 甚至是空气压强、温度,甚至湿度的状态? 这还是一个区区封魔者能够做得到的事么? 他与孙昔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深深的忧虑和困惑。 但凡是特事局的资深员工都知道,队长的话越少,事儿越大,语气越淡,内容越凶险。 陆绮这样,必是付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代价,大大加速了天魔化的趋势,或者是增加了时轮天魔的活性,否则怎么可能一下子跃升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倒是萧潜一动不动地盯看着陆绮的背影,双眼像是被放了火星子的干草,一点就燃,一燃就炸,不小心炸出了无形的电流,也只是贯穿了从头脑到脊椎的每个角落。他不是单纯的激动,也并非只是劫后余生的侥幸,而是一种深入骨髓、无可言喻的崇拜、敬仰。 仿佛陆绮走在前方,本身就是一道旗帜高高扬起,使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风力所牵引,只想离这面旗帜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哪怕对方可能进一步天魔化了。 哪怕对方也许和氪命APP做了不为人知的交易。 可能做到逆转整个环境的人,生死结局在这样的人手中,不就是一条可以任意揉搓摆放的线么,一张可以随时修改启程终点时间的双程票么? 可对别人,却不是这样了。 手机方才又传来了简讯,那些探索猛鬼大厦的欧洲分队、北美分队,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 处在猛鬼大厦这样处处是S级凶险天魔的区域,要不是有陆队这样的人物在,他们这个小队只怕也会如欧美国家派来的所谓精英一样,一股子葬送了,死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陆绮并不清楚身后几人的隐忧兴奋。 他也无暇顾忌这些。 只因为他越是往前走,越是觉得这长廊的尽头,正在发生一种难以解释的可怖变化。 原本洁净无染、一览无余的长廊尽头,仿佛被一层浓稠的黑暗吞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夏天正阳下暴晒多时的烂肉气息,还混合着钢筋铁锈般的腐气。 往前走得越多,就能看见墙壁上的壁纸剥落得越多,且正露出下面蠕动的、发黑的生物组织,好像墙壁包裹住的是某个巨大生物的血肉脏器,一旦剥开墙纸,就能发现他们是走在某个巨物的肠道里。 乔畅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奇怪道:“这……这给咱们干哪儿来了?这还是猛鬼大厦第六层吗?” 陆绮淡淡道:“也许是因为我方才逆转了一小段区域的时间线,让它和剩余的区域产生了脱节。” 孙昔分析道:“因为脱节……所以这第六层开始剥落它模仿复制的大楼外衣,露出了更接近原始的诡异形态?” 萧潜越是观察这些墙壁背后的血肉组织,越是觉出了一个尖锐的可能:“难道这猛鬼大厦,本身就是一只天魔?” 可一个结合了这么多天魔的所在,怎么能用单单一只天魔的特性所概括? 这一下,陆绮忽然想起了“血海天魔”。 血海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也是一处可以沉积天魔的灵异地点,同时也拥有单个天魔的特性,可以被切割,被封印,被聚合,被激发,只是沉积的天魔越多,积攒的力量和杀人法则就越多。 难道这整个大厦一到六层,既是个灵异之地,也可视作一只天魔? 氪命APP会不会是凌驾于天魔之上的一个系统?所以它才能像是操控天魔一样像猛鬼大厦这样的灵异之地? 陆绮忽把头一低,目光猛然一缩,像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的视线被锁死了地上一坨细碎的拳头大小的血肉上。 与墙纸后腐败的血肉不同,这一层是新鲜的碎肉组织,上面还含了一些服装碎屑,像是某个穿戴整齐的人被肢解过后残留下的痕迹。这血迹和碎肉一路向前延伸到昏暗的深处,犹如被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生物在地上狠狠地拖拽过。 萧潜立刻肩膀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攥了个死紧:“这……这是刚刚死过什么人?难道是之前闯入的封魔者?” 孙昔奇怪道:“这血肉可新鲜得很啊,难道是欧美小队有什么漏网之鱼的高手,混进了这第六层?” “欧美那边的人还在第二三层苦战呢。”陆绮的眼神之中有一种近乎嗅到危险的冷酷,“这一层除了我们,就只有他了。” 这个“他”在这里,就只有吴巍然。 乔畅听得几乎笑出了声:“这老小子是失控了啊!” 看来方才的杀招一下子带走了几个人,也耗尽了他的灵异,这人体内的天魔怕不是造了反,破体而出把人给宰了? 他的笑还没落地多久呢,陆绮就瞪了过去。 “他体内的几只天魔都较为强大,要是他完全失控,我们麻烦不是更大了么?” 乔畅的笑一下子尬住。 几个活性受限的天魔和活性完全不受限的天魔,实力确实是地与天,深渊与高阳的区别。 同时陆绮的表盘也似乎受到了什么高压的影响,竟然在他的腕部微微颤动起来。 小小的表针没有前进,也没有倒转,可那种不自觉的颤动就像是如一只同时嗅到了血腥味和天敌气息的猛兽,不得已地紧张起来,武装自己。 陆绮继续往前摸索,同时一只手按在不太安分的铜锈表盘上,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如弦紧,如弓张,随时随地准备往前猛扑,或随机倒转。 地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血迹,就像一个个死亡公路上无声息的警告牌,提醒着深入其中的人:前方天魔,随时出没。 等到散落的碎肉组织越来越大块儿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个拐角的尽头,看见了吴巍然。 准确的说,是吴巍然的人头。 他也只剩下一个头了。 从脖子以下齐齐切断,伤口平滑得像是手术刀划过似的。 脸颊消瘦得凹陷下去三层,皮肤苍白得像涂了白漆的纸片人,透出一种随时要消融的气息。 众人看得一惊。 萧潜眉尖一沉,警觉在眉宇间汇集成了沟壑与褶皱,每一步往前都像踏在连接高楼的细线之上那样谨慎而拘谨,乔畅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这里确实只有一个头,而孙昔专门往回看,确保背后地上的碎肉没有蠕动成活的迹象。 倒是陆绮紧盯着这个紧闭双目的头,如探照灯似的扫了它上上下下,最终微微一松,唇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 “睁眼吧,吴队长。”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那个地上躺着的头。 还真的睁开了一双布满血丝、不似人形的眼。 只剩下一个头的吴巍然虚弱地扫视了一眼众人,最后定格在了陆绮身上。 没有任何怨毒之色,只是强烈的不甘和感慨。 陆绮淡淡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刚刚逆转整个环境的时候,并非没有波及到你。你处在被逆转区域与未被逆转区域的边缘,你的一半身躯在还原,另外一半却想保持原状,你想逃离这股影响,不断往深处退却,可在退却的过程之中,你的身体不断被两个时间线撕扯……” “最终……你被这股逆转的力量活活扯裂了。” 吴巍然的嘴角上扬三分,面部揉动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头强行提扯面部,勉强挤出一个笑,干裂的唇瓣却在微颤,仿佛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是你……赢了……” 声音像是从切开的气管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虚气儿。 陆绮看着,眼中却没有获胜的喜悦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打量和观察。 谁能想到千算万算、狡兔三窟的幕后之人,居然是败在了这么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巧合上? 谁会猜到吴巍然本体所在的房间,刚好处于逆转区域和非逆转区域的边缘? 他但凡往里一点儿,逆转发生的时候全身一起被逆转,那就没一点儿事儿。 他但凡往外一点儿,逆转发生的时候没有一点儿被波及到,那也不会有什么。 可偏偏是一半在内,一半在外。 可不就像是被塞入时间的绞肉机里,粉碎了个彻底呗? 灵异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差一分多一分都是不可。 乔畅知道吴巍然失控落败,心中本来满是畅快,可瞧见这个人头的状态,竟莫名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微妙酸楚。 这非人的姿态,岂非是每个失控的封魔者都会体会的绝境? 辛千秋是如此,吴巍然也是如此。 他乔畅若是有朝一日失控,他的姿态又会好看到哪里去呢? 不等他多想,陆绮只问道: “你体内的天魔也已经逃跑了大半了吧?大概只剩下你脑袋里的这一只?你也不剩多少时间了吧?” 吴巍然虚弱地笑了笑。 陆绮忽然在手机上按了几个键。 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果断切断了氪命APP的直播! 然后他才蹲了下来,尽量低姿态地盯着这个人头,仿佛是队长与队长之间,最后的一点尊重。 陆绮目光冷冷道:“现在只有我们了,在你死之前,把你知道的有关猛鬼大厦第七层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说一声新年快乐! 第76章 前往七层(2)[VIP] 吴巍然作为阴谋家、罪魁祸首、暗算小能手, 虽然只剩下了一个头。 但却是一个知无不言的头。 他说话磕磕绊绊,但还算突出重点,符合一个反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经典概念。 他读过的违禁档案里,提到过一个惊人的事实。 有人到达过猛鬼大厦的第七层。 第七层确实有一个传说级别的灵异道具。 据说可以无限增幅封魔者。 让天魔的活性增加, 力量增强。 却不会增加天魔彻底复苏的风险。 这和辛千秋之前说的也大差不多。 可问题是, 并不是没有别的代价和风险, 只是档案里没有描述具体的代价是什么。 在陆绮的再三逼问下, 对方才从卡壳中恢复过来,提到那档案里说的是——进入第七层的那个封魔者, 也是如陆绮一样的,某位重点省市的队长级精英。 这位队长在见过那灵异道具之后,似乎觉得使用道具的风险过大,最终没有使用, 而是直接离开了第七层, 回到了第六层,和当时的队友说了一些话。 离奇的是, 他说是没有使用过这个道具, 看上去是没有什么变化。 可说完话之后,这个人就当着队友的面。 原地消失。 人间蒸发了。 那谁能确认他到底用没用过呢? 之后这人就一直失踪,无论是总部还是各省市的分部, 也不管是海外还是国内, 没有任何人再见过他。 然后,吴巍然就提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档案里提过——进入第七层的方式很简单。 找到第六层那个到处移动的电梯。 通过电梯, 到达第七层。 他方才一路逃窜,除了远离时间间隙之外, 就是想要在自己的身躯完全崩溃之前,通过那个电梯进入第七层。 但这个电梯天魔像一种地震来临之前预先觉察危险的野生动物, 在时间乱流波及到之前,它就在楼层间里移动不定,从一个房间逃窜到下个房间,速度比吴巍然还快几倍。 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电梯在哪里。 陆绮当然也不知道。 但是这个楼层被时间乱流打击过后,剩下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于是,他让萧潜和孙昔留下来看着吴巍然(实际上是处理掉),自己则和乔畅一起往前搜寻。 楼层本就不大,且经过时间乱流的拉扯,原本毫无缝隙的复制已完全错位,踩在像是水泥地板的地方上,却发出一种踩在血肉上才会发出的黏腻声响,前往有光亮的方向走,墙壁上却透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跟随着他们。 乔畅硬着头皮跟陆绮走了一段时间,忍不住道:“要不要回去,和萧潜孙昔他们一起走?这个时候就非要分队么?” “我让他们留下,本来就不打算带着他们去第七层。”陆绮却淡淡道,“你以为吴巍然为什么把情报说得那么痛快?” 乔畅道:“我知道他说的话很可能是陷阱……但,你让萧潜他们留在第六层,是不是也不太安全?” 陆绮摇了摇头:“现在这种情况,吴巍然已经是翻不了身,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们几个全都坑进去第七层……我始终觉得全进入不妥,当初档案里的那位前辈要是能够带着队友都进入第七层,他为什么不带呢?” 乔畅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所以,你只打算带着我进入第七层,对吗?” 陆绮忽然停住脚步,老老实实道:“不,我打算谁也不带,自己进入第七层。” 乔畅一愣,还没问清楚他为啥这么想,就见到那半是水泥半是血肉的墙壁发出一阵生物组织般的蠕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里面渐渐成形,那声响让他头皮微微一麻。 可顷刻间,墙壁就显示出了一个电梯的门板模样。 乔畅看得目光闪烁,看向陆绮道:“这电梯……是主动在我们面前显形了? 陆绮淡淡道:“应该不是主动显形,只是它的移动也需要耗费能量,移动一会儿就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它再过一会儿就又要移动到下个地点了。” 说完他就要上前,那脚步踏得叫一个自然从容毫无犹豫,看得乔畅眉头往上挑得如一把刀在乱拍,赶紧伸出手臂一拦。 “喂喂喂,你……你真不带我啊?你真就一个人去啊?” 严格来说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男鬼在里面。 这时心底正好一个声音不早不晚地响了起来,好像早晨的闹铃晚间的宵禁铃那样,那声响是笑着的。 “呦,这终于舍得和我独处一会儿了?” 有别人在看,陆绮也不想答话理他,嘴角却是止不住一种微扬的弧度,等到乔畅狐疑地看过来的时候,他便咳嗽一声,正儿八经地解释着。 “从前出任务的时候,总需要有个记录人。你在这儿,正好帮我做一下见证,看看我到了第七层还能不能回来,回来以后会不会变样,会不会和那个档案里的队长一样地消失。你要是也一起去,就没有人当见证人,也就没人能把我最后的讯息传递出去了。” 说起最后两个字,乔畅立刻正紧严肃道:“你……你说这话怎么和遗言似的,都到这最后一步了,可别冒险啊。” 他想了想,劝道:“要是你一定想个见证,我们还是把直播开了,我叫上他们,和你一起去,人多也多点安全保证啊。” 陆绮只道:“电梯一会儿就会移动,而且现在开直播也不妥,第七层的秘密,别说是普通人,普通的封魔者,哪怕是总部分部的高级官员,我也不愿意他们知道太多。” 不能开直播,这是他的直觉。 可总得留个见证。 不然自己作为队长究竟去了哪儿,进去以后多久没回来,外界又怎么能知道? 乔畅的心思挣扎个几秒也就败给了服从的本能,当即无奈道:“你这人决定的事儿,谁又能拦得住呢?要去就去吧,就是一定要小心啊……” 陆绮点了点头,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五指无比用力地摁下去。 用力得好像是要一路摁穿乔畅的骨节,一直摁到这似人非人的灵魂深处一般。 乔畅被按得骨节咔咔作响,身一酸、眼一热。 想说点什么,却来不及酝酿。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昔日的新人队友,如今的老练队长——陆绮,大步流星地打开了电梯门,进入了那黑不见底的电梯内部。 在一阵挠心捉肺、刺耳摩颊的生物蠕动声,间杂了腐锈金属的擦声后,电梯缓缓关闭,然后完全融入了那血肉交错的墙壁之中,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乔畅呆立原地,心里一怵。 这家伙,就这么走了,万一回不来了咋办?万一找不到入口了咋办? 陆绮为何这么坚定地一个人去第七层? 等等……他真的是一个人吗? 从进入电梯的那一瞬间,陆绮就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这点异样不是因为电梯本身有什么不寻常。 恰恰相反的是,与电梯外那血腥蠕动的诡异环境比,眼前的这个电梯——没有一丁点地方算得上出格。 乖巧且不乱动的按钮,规整地从一排列到七的数字,以及头顶明亮的电梯顶板,和脚下光滑的金属板面。 很正常。 太正常了点儿。 正常地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猛鬼大厦副本里的电梯了。 但在这种完全不正常的环境里,过于正常就是反常了。 反常的点很快就来了——陆绮发觉自己对环境的感知被屏蔽了,像一刀两断那样地干脆。 他无法通过扩大的观感感知附近是否有天魔。 此刻的电梯看似正常运行,可没有一丁点机械运转的声响,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仿佛电梯是穿梭一个空间的缝隙里。 陆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铜表发着熟悉的金属光芒,像一条沉睡的毒蛇趴在那充满青筋的腕子上。 它还在,就不必怕什么了。 终于,一阵微微的失重感从头落到了脚。 电梯已然停滞。 伴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陆绮心中微微激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 不是白墙白瓷白砖。 而是一个建模还没加载完成的白模房。 细节模糊,维度叠加,房间的中央却有一个东西极清晰。 一部全身黑色的手机,漂浮在半空之中。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可以无限增幅封魔者能力,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完全开发天魔的……传说级道具? 竟然像是一部普普通通的翻盖手机? 陆绮在心中打个问号,脚步却从电梯中稳定地走出。 可奇怪的是,由于房间里的维度似乎是互相叠加错乱的,他以相同的速度走了足足半分钟,都没有更靠近那手机半分。 像在原地绕圈一样。 明明手机近在眼前。 可他居然走不近,也摸不到? 难道是有一道无形的领域笼罩了整个房间,让他根本无法靠近手机? 陆绮微微思索片刻,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用脚尖,踩了踩地板。 像猫儿踩奶,像在宴席上盛装起舞,脚尖扭动,脚尖映在地上的黑色影子也跟着扭,可随着动作的速度加快,扭到后来,影子的跟随渐渐出了几毫秒的迟滞,仿佛一个模仿者试图精准地复制与同步,却最终还是出了漏洞。 当陆绮往下盯时,那影子眼见迟滞越来越明显,就不装了,它停了一停,然后从陆绮的脚下延伸了出来。 像一条黑色的鱼儿在牛乳白的大海中徜徉,转瞬变了许多形状,改了数次轮廓,最后那影子成了一滩黑色的水流,咕噜咕噜地往前游去,竟无视了错乱的维度,接近了那漂浮着的黑色手机。 到达手机下方时,那黑色的影子汩汩冒着泡,泡泡里塑出了一个晶莹透明的人形,而后慢慢充实、变幻,终于…… 终于形成了蔺阳冰的模样。 他看向了陆绮,似笑非笑,说不清是招揍还是欠揉,嘴角的弧度带了点儿熟悉的张扬。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恢复了些实力?” 陆绮淡淡道:“只是一种直觉,每次我感觉到脚下有点怪怪的,那必定是你在慢慢活过来……” 话是淡的,人是没有表情的,可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惬意。 也许是因为生死间走过一遭,也许是因为……他了解了对方在自己死亡时的剧烈反应…… 提防警戒到了这一步,也实在剩不了多少。 有更多的人性和意气被寄存在了对方那里。 而现在,蔺阳冰和他之间仍旧以一道影子链接着,像维系着人与天魔之间的一条纽带,陆绮便踩着这条纽带往前走,像初生的婴儿跟着脐带往外蠕动,像猎人跟着野兽的痕迹往深处走,他最终靠近了那漂浮的黑色手机。 与蔺阳冰一起,与蔺阳冰并肩。 短短几小步,却仿佛是半辈子的距离。 蔺阳冰见他终于靠近,笑得竟然有点子欣慰,有点怀念,笑得有点像是曾经死在他手里的王队长,可唯独……笑得不像是陆绮想象中的那个蔺阳冰。 原来他不张狂时,不耍疯,像前辈看后辈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看上去正常多了。 反倒是陆绮觉得自己有点不太像是人了。 他随后看向了那翻盖手机,伸手触摸到了冰冷的前盖,毫不犹豫,当即打开。 老旧的显示屏上立刻浮现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看还好,等陆绮细细看下去,整个人就像是被凝住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当你拿到这个手机的时候,说明你已经通过了我在前方设置下的所有考验。 恭喜你,不是所有人都能到达第七层。 你能到达此处,一定是精英中的精英,天魔中的天魔了。】 陆绮看得紧紧皱了皱眉,可看到这里还算好的话,那么接下来随着文字渐渐深入,他不知不觉之间已觉出了久违的恐惧、震惊、难以置信,到最后甚至在原地硬生生地腻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手机是我给你的奖励。 里面有九十九只被我格式化的天魔。 它们被我压缩成另一种维度,储存在手机的内部。 如果你接过手机,成为它的主人,你就有资格慢慢地解压这九十九只天魔,吸取它们的能量,为你所用。】 多……多少只? 九……九十九只? 陆绮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感觉到数字已经快没有任何意义了,甚至开始怀疑这多了一个字,或者干脆就是手机前主人的一场诈骗。 一个小小的道具能封印这么多的天魔!?谁干得出来!? 【不必怀疑我是谁,小心做决定吧。 按下红色的按钮,你也许会获取无上的力量。 可要是你力不从心。 你也会被格式化的。 然后等待下一个主人。】 陆绮从窒息般的恐惧震惊里慢慢平静下来,逼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多大的利益就伴随多大的风险。 之前档案里有封魔者进入了房间,却退了出去。 恐怕就是怕自己根本驱动不了那么多的天魔,怕自己成为这手机的一部分。 很有可能,以前也有许多人来到过这里,选择接了奖励,却根本压不住这么多的天魔,然后就和自己体内的天魔一起成了手机的一部分内存。 不然这手机里的九十九只天魔怎么来的? 他解读完毕,就看向了同样震惊的蔺阳冰。 这人不止是震惊。 还是兴奋。 颤动般的兴奋,战栗般的狂喜。 方才还显得正常点儿了的蔺阳冰,此刻颤动着身躯,面上的笑像模糊不清的色块儿堆在脸上,令人战栗而警惕,像极了昔日的自己。 “这玩意儿若是接下,确实是有可能成为这世间的灵异第一人……但若搞不好,你的意识马上就会成为这手机的一部分啊……” 他看向陆绮,目光深不见底。 “小陆,你接还是不接?” 陆绮则看向蔺阳冰,却问了一句出乎意外的话。 “我要是出了事儿,你……可以继续用我的身躯么?” 蔺阳冰微微一愣,像觉察到了什么浓郁而凛冽的决心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比之前更信我了点儿么……早这样不就好了?” 陆绮微微摇头:“之前信你可就太早了,就得现在这个时候才行。” 没有同甘苦,共患难,哪儿来的宿敌之间的信任?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直接伸手按下了那个血红色的按钮。 一只天魔或者一百只天魔,有限的生或无限的死,成为万魔之上或失去这一切……他就全赌在这一波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还有几章完结 第77章 三条时间线(1)[VIP] 陆绮按下那个按钮, 就好像他按下的不是一个决定生死的核爆按钮,而是随随便便在游戏手柄上按了个键似的。 可之后呢? 陆绮等了一时片刻,唯恐天下不乱的蔺阳冰也乖了一时片刻,乖得仿佛在地狱里也能做个好鬼似的。 唯独这个诡异空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想象之中的天魔一拥而上撕碎他的画面, 也没有被立刻传送到一个异度空间以至于不能回转的场景, 他仍旧在原地, 身边的人(鬼)仍旧是蔺阳冰,地方仍旧也是这个地方。 腕表没有变化, 他没有变化,就连手机屏幕上……也没有任何不同。 可为什么都没有变? 不应该啊。 这使得平静不像是平静,更像是暴风雨之前急于被撕裂的海面,在陆绮心底里产生的种种焦躁和困惑的情绪, 就似是一场重大交通事故发生之前的各种琐碎的碰撞, 热闹而危险。 ……这个按钮的效果难道是延迟的?不是马上生效? 他忍不住这样想,又忍不住看向蔺阳冰。 蔺阳冰也在观察他, 从陆绮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就在看。 看得越来越奇怪。 他那浓得发亮的黑眉渐渐皱得像是一圈一圈叠加的树轮, 一层层乱摆的丝绸,那神情里透点警惕、露点震惊,就像他发现了一种极诡异的变化, 可陆绮自己却未曾察觉身上有任何变化。 陆绮立刻问:“你发现了什么?” 蔺阳冰的声音低沉得犹如灌了铅一般, 唇角微凉道:“小陆,你把腕表对着血海, 看看血海里能倒映出什么。” 陆绮皱眉不解,却还是听话地低了头, 正把腕表微微向下倾斜,镜面对准着随即脚下那蔓延而生、泛折粼光的血色海面…… ……却猛然间愣住。 正常的陆绮看上去是没有任何异常的。 可是倒影里的陆绮, 在那层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镜面折射上——他却被一片浓稠的黑影所包裹,一时像是实体,如裹尸残布般覆盖层叠,一时又似流体,如黑雾轻淌,透出无法形容的诡异流动。 仔细看,在那些可怖的形状里,隐约可看到一团团浆糊般的肢体在搅动,又浮动出几张腐败得看不出五官的可怖面孔,最后只剩下了黏而不断、合而不清的模糊轮廓,仿佛是几十个人被什么千吨重物压扁、浓缩后,又强行在他的背后撕扯而展开。 巨大的怨念似能渗进骨髓,仿佛在进行某种无法名状的诞生仪式。 这种可怖的仪式下,陆绮只觉肩膀、脊背,甚至后颈处,都仿佛有着看不见的触须在不断地试探、摸索。 仿佛这些东西要和他融合在一起。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这一刻起,他大概就要彻底沦为一个【非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像是把挤压在四肢百骸的叹息都一并释放了出来,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轻轻落了地。 叹息过后,蔺阳冰以一种极复杂也极动人的眼神看向了他,那可能是他有史以来最有人性的一眼了。那种无法形容的哀意,那种久藏于心的怜悯,或许是透过陆绮在看许久之前的自己,也或许是在看那个能和自己一道并肩的对手、情人、宿敌? 陆绮也看向了他。 我最终还是走了和你一样的路。 他的眼里带着一种接近宿命之后的了然与接受。 蔺阳冰的唇角也溜出了一分笑。 是,路是一样的险,一样的恶,可你的这条路上,不是还有我么? 有些话不必多说,一切自明。 陆绮当即看向了手上的铜表。 那安静而老旧的铜表上,此刻已蔓延出了密密匝匝的铁制藤蔓和锈蚀花朵,花朵暗红如血,犹如是吸收了血海力量而成就的透明晶体,一闪一动,仿佛是从层叠的时间里钻溜出的活物。 “啪塔”一声,他腕部的表盘自动打开,从中出现了沉黑、素白、暗红等三个不同颜色,三个不同尺寸的齿轮,彼此咬合,次第碰撞,摇出了一种空灵异常的声响,就好像从另外一个时间,一个世界里传出来的。 须臾之间,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如反应堆的中心一样向外扩散,投射到了现世。 任亦云惊得浑身僵硬,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冻结到了血管,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连眼睫毛都眨不动一分。 等到他能动,能看,能听到的时候,他忽然发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杨靖消失不见了。 明明自己仍旧在特事局的大厅之内,可周围除了自己竟只有寥寥几人,且全都是带有天魔的特事局精英员工。 可包括杨靖在内,那些未曾接触过天魔的普通人,无论是熙熙攘攘的记录者,负责监督网络的技术人员,还是负责处理直播视频的后期人群,全都消失不见了。 任亦云与众人惊楞地四处张望,许多惊慌失措的目光都聚在了他处,困惑的吸气声儿,恐惧的踏步声儿,和各种索取答案的杂音都一起砸向了他。 “杨局,杨局怎么不见了?” “是副本的力量外泄了?” 所有人的心跳仿佛在一瞬加快了十倍速,血液如蛮牛一般砰砰地狠撞胸腔,恐惧如笼中之鸟一般要挣飞出来。所有人的心中怕是都存着一个声音,一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恐怖至极的灵异力量,能把杨靖局长他们这几百人一瞬间都转移走? 须知任亦云刚才根本就没有任何防备的力量,根本就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许多人指向了天空,而他也顺着这些飘摇的目光抬头一看,发现外面的天空定格在了黄昏的时间。 不对啊。 方才还是白天来着。 怎么就一下子跳跃到了黄昏? 任亦云惊觉不妙,立刻看向了桌上的电子表。 时间显示……这里竟然是十年之前! 从白光之中恢复的一瞬间,杨靖等指挥人员困惑地看向周围,他赫然发现身边最近的任亦云已不见。 且不光是他,所有身具天魔的特事局员工都不见了。 身为此间的最高领导人,最能言善道说服人心的官僚,杨靖的喉咙却在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堵住了,张了口也只能无声而恐惧地喘着。 “任副队长呢?那么多人呢!?” 而在副本之内,那些一楼二楼探索挣扎的封魔者赫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天魔肆虐的猛鬼大厦里,而是仿佛到了副本之外的一个……一个城市? 原本的高楼林立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像一排排巨大而残破的棺材树立在原地,裸着的钢筋犹如手术室里被人新鲜拆解出的骨架,残破的电线则是干涸了的血管,往日喧嚣热闹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各种模糊的鬼影徘徊在闪烁的路灯与黑暗的小巷里,废弃的车辆犹如被巨人丢弃的玩具般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空气中残留的只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腐败味道。 一个……天魔肆虐,犹如经历末日的城市。 一些金发碧眼的异国封魔者开始疯狂地呢喃着,认为自己被副本骤然抛到了一个被天魔入侵的城市。 可为首的苏渺在冷静地打量了眼前的一切后,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冷静地下了判断。 “你们应该问的是不是被抛到了哪个地方……而是被抛到了哪个时间线吧?” 异国的封魔者震惊地看过去,却发现苏渺此人低低一笑,笑声里颤动的尖利犹如癫狂之前的一种预兆。 “陆绮啊陆绮……你到底搞出了多大的惊喜啊?” 猛鬼大厦,第七层的秘密房间内。 陆绮看着铜表内新生长出的三个齿轮,目光中已闪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三个齿轮。 分别是三条时间线。 代表过去的黑色齿轮,是十年前的一个小时。 代表过去的白色齿轮,是现在的十五分钟。 以及……代表未来的一年后,也就是世界末日的三十秒。 寂静的黄昏、喧闹的白天、以及永恒荒凉的黑夜。 方才被九十九只天魔加持之后,时轮天魔的潜力几乎在一瞬间被完全解放,其巨大的力量波及到了副本内,也穿透了副本的结界,延伸到了现实世界的近千里,基本囊括了周边的三个市区。 首先是任亦云,现实世界的封魔者们,被时轮天魔扔到了了十年前,也就是天魔降临人间,危机彻底爆发之前的一小时。 而杨靖等普通人,则在现代的半小时内,但由于领域的隔绝,一旦半小时过去,时间又会重启到半小时之前。 至于周围三个市区的天魔,包括猛鬼大厦里的封魔者和诸多陈年的天魔,全部被时轮天魔扔到了一年之后,也就是世界末日发生的三十秒前。 三条时间线。 过去、现在、未来。 三个物种。 凡人、封魔者、天魔。 此刻全在时轮天魔,也就是陆绮本人的一念之间。 “这样的力量……这是灵异圈第一人所能拥有的力量么?” 蔺阳冰笑道:“不……这已经是【非人】的力量了。” 能同时掌控九十九只天魔而不完全崩坏的生物,称之为人,哪怕称之为封魔者都已经不太准确了吧? 陆绮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看向旁边期待已久的蔺阳冰,两双带有寒芒的眼睛在此刻相遇、交汇,第一次透出了刺骨的恐惧、颤栗,和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兴奋。 “老蔺,这就是……你想我一直要走的路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3章结局? 第78章 三条时间线(2)[VIP] ————不属于任何时间的现在———— 乔畅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还是在大楼里的过道没错。 可是, 方才从墙壁里疯狂涌出、从地板里咕噜冒出、从天花板上嘎吱嘎吱往下掉落的天魔。 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真的是一下子。 真的是一个不漏。 而且不是普通的消失。 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拿着橡皮擦这么一擦。 先是整张面孔忽然缺了一个方形的角,然后整个身躯缺了一块儿圆形的块儿,接着是三角形的缺失。 就好像一个人打开word文件, 选取了好几种不同形状的橡皮擦去擦同一批图像, 所以每次擦除的空白部分都是一个规则的几何形状。 反正,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擦了几分钟。 这一批天魔就全被擦没了…… 连凄厉的惨叫都像是被突然中断的音频文件似的, 前一秒还听得到鬼怪般的怒吼和凄嚎,下一秒忽然就卡掉了BGM, 以至于突兀得连转折过渡都没有。 就像是在过一个游戏过场,然后有人忽然就点了“剧情跳过”。 是的,就是有一种跳过了一大段游戏剧情的错愕空茫感。 乔畅楞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空空荡荡的走廊。 徐徐茫茫的天花板。 阴阴惨惨的门缝里。 什么都没有。 他只好看向旁边的萧潜、陆昔,发现这两人是同样的困惑。 “难道队长成功了?” 萧潜忍不住有些兴奋地猜测道。 “如果他成功了的话,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座猛鬼大厦里的所有天魔都被清除了?” 乔畅奇怪道:“可……可如果都成功了的话……他不该出来吗?” 他如果不出来的话, 他们咋办? 在原地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等着陆绮什么时候跳出来吗? 如果陆绮不跳出来的话,他们是不是得想办法去第七层看看? “先别高兴太早啊。”陆昔瞪了他们一眼, “陆队如果能够一下子清掉所有的天魔, 要么是接受了这座大厦的管理权,要么就是释出了特别古老可怖的天魔。” “无论是哪一种,我认为这种决斗和博力应该还没有完全分出胜负……” “否则的话, APP应该会有新的提醒。或者, 我们应该被视作通关副本成功,至少该被踢出副本, 或者找到安全的通道离开才对……” “可我们没有被踢出去,安全通道也没有自己出来……事情似乎还没有完结。” 乔畅这才用不太灵活的大脑做了一次极有意义的思考。 对啊, 如果成功的话。 APP没有提醒的吗? 他们难道不该被大厦弹出去吗?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也好啊。 可是,他们的人还在这里。 如果成功了, 要怎么离开? 最重要的是,要怎么带着陆绮一起安全地离开呢? 几个人瞪着彼此,研究起了APP上所剩不多的点数,顺便也打量起了这把他们裹在其中严严实实如同监狱一般的墙壁。 能不能把那个通往第七层的血肉电梯,再度召唤出来? ————现在的十五分钟———— 特事分局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一开始是任亦云等人的消失。 接着是所有屏幕的断连,信号的丢失,以及所有反应快的反应慢的都能渐渐意识到的一种诡异现象。 那就是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循环里。 这种循环的长度是十五分钟。 每过了十五分钟,分局内外,肉眼可见的一切都会重启。 喝过的水会重启到原状。 走过的路将洁净到没有任何痕迹。 掉的毛发会还原回来,抽完了的烟会重新回到自己的口袋里,甚至连之前丢掉的垃圾也会恢复成垃圾之前的样子。 只有他们的记忆在叠,在积累,在不断混杂着无数个十五分钟的记忆,好像一个图层叠加在另外一个图层之上。 可是没有用啊!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循环里! 谁也没办法走出这十五分钟! 有人试图跑出大楼去求救。 电话拨出去了,但只能拨通本市的,没办法拨到市外的城市。 有人想上网发讯息求救本部。 可本部那边似乎被完全切断了联系,网络信号似乎就仅仅能发送到这个市区信号所覆盖的电脑、手机、平板…… 一旦设备是在市区之外的,就一点都发送不到,联系不上了。 许多人焦急得满地乱窜,有的试图去打开机房尝试用更强的设备去发出更强烈也更先进的信号,有的呆坐在原地,指着杨靖等高层能给个办法,有的甚至建议去打开库房,用一些禁品的道具,看看能不能打破这个十五分钟的循环。 杨靖摇了摇头。 他拒绝了一切提议。 他虽然是管理层的技术官僚,但到底也是普通人。 没有封魔者那样的能力,擅自去用禁品的话,就等于在满是老虎的动物园贸然下车,一个处理不好就会让禁品里掩藏的天魔涌出。 到时即便循环被打破,他们这些人也未必能活。 而至少在这十五分的循环里,他们是死不掉的。 他只严厉咳嗽一声,用尽毕生的官威和权势去震住慌乱扩散的场子,让所有人乱慌慌如仓鼠乱蹿的人都给过来坐着,老实呆着,不冷静也得冷静下来,一起商量下现在能看出的走势。 有人认为——任亦云等人是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 也有人认为——如果是陆绮传的,也能是别的时间线。 甚至还有人大胆猜测——也许苏渺和那大楼里的其他封魔者,也被传到了别的空间或者时间。 杨靖听着这些最顶尖的学者和技术人员渐渐冷静下来做的分析,心中也渐渐产生了一种老辣而精明的判断——他判断这么大的动作场面,只能是陆绮本人搞出来。 且是陆绮本人精心设置和安排的。 这样的精心一定有精心的理由。 这么诡异的安排也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而他们如今,只需等待。 等得翻白眼吹胡子,等得狂吸烟猛喝茶,等得拍桌子吵架,也只能等下去。 除了数年累积下来的信任,还能有什么可以给的呢? ————末日的三十秒—————— 苏渺等人终于确认。 自己来到的似乎是一种末世。 反正不是过去,不是现在,只能是另一个时间线或者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末日。 高楼的外墙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食草动物骸骨,支离破碎得狼狈,残存的玻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旧城市的老者在发生流浪般的哭泣。 街道均裂成了不规则的板块,城市的道路翻卷成形状怪异的尖铁浪,缝隙中长出的不是青草,而是老旧电线的枝桠和倒卷残破的钢筋,仿佛城市自己生了绝症而长出的病态的斑藓,空气中弥漫的是废铁腐血与天魔独有的腥气,扑冲得人鼻腔里又热又腥,多待一刻都得被这种天魔气息所侵染。 这里若不是末日,还能是什么? 而他们之所以会被抛到这个末日,大概率是陆绮搞的鬼。 也大概率是因为他们的天魔化程度已相当高,所以似乎和许许多多大厦里的天魔一起,被传送到了这个末日。 就当他们是被陆绮这一随手带走而波及到的倒霉蛋好了。 而倒霉的是,他们被困在似乎不是一种流动的末日。 而是……只有三十秒的末日。 有些人试图去城市的废墟里搜寻线索和突破此处的关键,结果走出去三十秒,就一眨眼回到了原点,自己走的等于是白走。 有些人试图解放身上的天魔,以进一步的天魔化而对抗这种近乎绝望的三十秒循环,可是毫无作用,三十秒后他们又变成了那个没有进一步天魔化的自己。 有些更聪明的封魔精英,试图使用各个国家封魔组织所带来的违禁品道具,期待道具蕴含的力量能打破这种三十秒的循环,可无论用了什么,他们都会回到三十秒之前,抵抗毫无作用,记忆是在的,可一切都被还原了。 所幸,道具的使用次数也被还原了。 许多人发现带到这里的道具可以无视后果,无限使用了。 那这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要来到末日? 如果末日已经注定,他们到了这未来又能改变什么? 难道陆绮把他们抛到了这样惨淡可怕的未来,目睹一个只有天魔没有任何活人的未来,就是希望把他们和这些天魔困在一起,活活困到失去理智失去最后的人性么? 在许多封魔者陷入对陆绮的各种人身攻击和咒骂,在有些封魔者忍不住坐地哀嚎,忍不住各种极限探索这三十秒所能承担的极限时,苏渺忍不住陷入了思考。 他们来到这里,一定是有别的理由的。 也一定有别的办法能突破这三十秒的! —————十年前的一小时——————— 任亦云等特事局的封魔者员工,此刻正茫然和困惑地看着这繁华的街景。 繁华喧嚣、人流涌动,带着些许熟悉怀旧的温暖。 比如街角的交通摄像头——在他们所熟知的时代,所有摄像头都经过改造加装了“灵息探测头”,专门用于捕捉异常气息。但此刻的摄像头却只是单纯的监控器,冰冷却无害。又比如广场上的巨大时钟,赫然停留在一个令人心悸的时间点:十年前。 他们来到了过去。 也就是天魔危机正式爆发的十年前。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任亦云回忆起白光闪现前的一瞬——那股从副本深处喷薄而出的强大灵异气息,如同巨大的洪流般瞬间倾泻到了屏幕之外的他们身上。 仿佛那股力量是可以突破屏幕的间隔的。 他当时以为是陆绮在副本的最后一层失守,导致那些被封印的古老天魔涌出,就像某个考古队无意间打碎了冰封万年的冰层,释放出远古的病毒。 按理说,那一刻他们整个分局都该被淹没,被“包饺子”,甚至整座城市也该随之陷落。 可是看如今的情形,被包了饺子又被一股脑地扔掉的人,似乎仅仅是自己——还有分局里的其他人? 这似乎是陆绮有意思的选择? 可是陆绮为什么要把自己抛到过去? 这可不是几秒之前,不是几分钟几小时前。 而是整整十年前啊!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满是攀谈的行人和乱逛的外国人,没人提防天空,没人刻意避开角落。人们不需要背诵那些天魔的杀人法则,不需要在入睡前念诵逃生的法则。人们在这儿呼的是繁荣的空气,吸的是秩序的荣光。 队伍里竟有人沉浸似的观赏期了这种景象,那目光里甚至近乎怀念。 这毕竟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可也有人满脸紧绷。 死死盯着广场上的时钟。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距离天魔危机爆发只剩下一个小时。倘若他们在这里多留一个小时,就将亲眼见证那场噩梦降临人间。 也就是陨石的降落! 没错。 世人称它是陨石,档案里也记载是陨石。 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只是以“陨石”的姿态出现。 当年这“陨石”突降时,可全球的航空探测器无一捕捉到它的轨迹,卫星图像一片正常,飞船运行无异常,航空站也未报告任何情况。仿佛它从未存在过,直到它突然“出现”在大气层中。 那陨石就好像是有某个闲事儿极多的造物主,在某一天心血来潮,凭空往天空上撕开了一条裂缝,从裂缝里投掷下了一枚小小的子弹。 但是,这种子弹化作了无数道儿黑色流光,说是光也不甚准确,它可以被肉眼观察的姿态如同一道道起伏的破烂帷幕,又骤然之间融解成一层层翻上涌下的黑雾,洪水般浸入城市。 然后,从黑雾深处,第一批天魔诞生。 他们没有固定的形体,有的由不规则的几何形态构成,有的干脆则连实体和轮廓都看不见,但许多天魔降临之后,率先与降临处的物体和环境进行了“结合”,从而呈现了物态。 比如路灯的残躯被结合成了一种“路灯天魔”,规则与光影变化有关,比如树木的残躯被结合成了一种“树影天魔”,外貌如同不断生长的树林,又比如直接和整个房间进行结合的,和整栋大楼进行结合的…… 有的则更为巧妙地,与死伤在它们手上的动物、人类尸体进行了“结合”,从而有了兽类甚至是死人的姿态。 第一批降临的在东亚区块,而当时按时区算正是白天,是清晨到中午区间。 人类还来不及理解,死亡便如狂潮席卷。 尖叫和哭喊如同链式反应一样扩散、爆裂的汽油和倒塌的楼宇如好莱坞灾难电影,在现实里最血腥决绝的方式放映出来……而这一切都只是天魔危机的序章……开头的几百个字。 连序章本章都没完。 而如今,他们就在这序章第一段的之前。 就站在危机彻底爆发的前一刻。 仿佛陆绮是刻意要他们亲眼见证,当初引以为傲的人类文明,是如何在天魔的轻轻一触之下崩塌得无可挽回、一塌糊涂的。 任亦云渐渐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思考——难道陆绮把他们抛到这儿,是希望他们能够去解决一些什么事件? 是阻止天魔的降临? 显然不太可能。 那保护更多市民? 可是有必要吗? 不是说保护市民不好,保护市民本就是他们的责任,可是…… 这毕竟是十年前。 如果很多本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而该活下去的人却阴错阳差地死在了这里,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可不是一条涟漪的扩散那么简单,而是涟漪里的每个点儿都扩散出无穷亿兆的涟漪! 根本不知道会有多少可怕的变化会映射在未来,搞不好连他成为副队长,连陆绮成为队长的事实都会被扭曲、改变,甚至连陆绮本人都说不定会被抹去的啊! 陆绮难道没想清楚这一点? 应该是想到了。 他不可能想不到的。 可是如果想到了,为什么还要把他们这么一大帮子人抛到过去呢? 这其中牵涉的变数太多了,多到任亦云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不把他们这群人抛到未来呢? 于是,一方在未来的人想回到过去去改变。 一方在过去的又觉得若能回到未来更保险。 而过了一小会儿,任亦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如果,我们去找这个时代的陆绮呢?” 他眸光一凛,对着所有迷茫的面孔说道。 “如果,我们找到过去的陆绮呢,能不能通过他,去连接起这过去和未来的通道,能不能和未来的陆绮对上话?” ————末日前的三十秒———— 苏渺看着这群无望的封魔者以各种方式试图尝试突破这三十秒的极限,终究还是笑出了声儿。 没有用的吧。 三十秒后永远会重置,而三十秒时间又实在太过短暂,基本上很难做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改变。 等等……他刚才还十分笃定,可是却忽然感觉到空间的些许震动和滞涩。 是这北美封魔者组织里里有一个看上去年岁极长、瘦削嶙峋的金发封魔者……使用了一个破旧的铜制怀表项链……这似乎是放缓时间用的灵异道具? 再等等,他有些面色古怪地看向这道具。 怎么看样式,好像和陆绮的那个腕表有些相似之处? 难道这些东西是产自同一个天魔的么? 反正,这种道具的使用确实似乎延缓了一定的时间,让原本三十秒的循环变成了三百秒! 有些人大喜过望,有些人埋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有些人奇怪的是三百秒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反正,苏渺似乎已经有了一点想法。 陆绮不会把他放在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的。 他环顾四周,朗声叫道: “这里也许有一个天魔是未来的陆绮!” “找到他,也许就是让我们突破这循环的关键!”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结局还有2章? 第79章 三条时间线(3)[VIP] 过去的时间线。 任亦云带着特事局的一些员工在街道上流窜, 终于在数个循环的试错后,发现了在街上行走的,与芸芸众生并无区别的普通人陆绮。 确实很普通。 普通得过分了点。 他穿着普普通通的休闲装和运动鞋,没有任何出众的穿搭品味和谈吐风格, 只是正常地走在街上, 就被忽然出现的众人包围。 他显得有些懵圈。 好像以为这群人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可在任亦云看到他的一瞬间, 就觉出了在这位陆绮的脚下, 正形成一种积水。 积水处却显现出了一个穿着队长制服的陆绮。 任亦云忽然瞪住了那个队长制服的陆绮倒影。 过去的陆绮也跟着往下看,看向自己的倒影。 愣住了。 他的眉头显出雪抖山落的悚然和荒谬, 脚尖挪动起来,像是想要甩脱这倒影里的人。 可是往前走,他的影子在旁边的玻璃里呈现了出来,是初入特事局的队员陆绮的身影。 往旁边闪, 他的影子又被一旁的街道显示屏给照了出来, 呈现出了入特事局三年后的模样。 各种各样的时间线呈现在各色各样的倒影和折射里,越往前走折射越多, 投射越重, 仿佛各个时间线的陆绮都从未来一点点地跃迁了过来。 终于,慌不择路的陆绮跑了一会儿,终于止住。 这时他已经有三道影子映在水池、杯面、还有池水里, 另外有四道衣服制式不一的投影浮现在了建筑玻璃、街道显示屏、灯光表面里, 各色各样的他折叠投射在各个角落。 几十个陆绮一起望向中间的陆绮,如几十道万华镜的棱镜最终投射向了中央镜。 任亦云经不得呼吸深重, 面色沉凝起来。 而被万众目光簇拥的陆绮抬起头。面上已不见半点慌忙。倒是显得格外从容沉静。 就好像在一瞬间叠加了数十个陆绮的记忆、经验、阅历,获得了未来几年间所有的时间线的能力。 然后, 他有些茫然地歪头,看向任亦云和这人身边的特事局员工, 那神情恍恍初初的,像头一次入职的社畜员工,没有半点成熟气。 接着神情一变,好像是刚成为队长时,去检阅队员的成绩,目光陡然间带着严厉,俯瞰下来全是谨慎的审视,那嘴唇绷紧成一线,好像随时都会跳出一两句敲打的话来。 这倒是有点像是那个众人熟悉的队长了。 可最后,陆绮面上的神情又再变,浮现出一种托孤般的欣慰和坚毅,好像是没有任何预兆的,忽然过渡到了孤身一人进入大厦之前,看向所有留在局内的队员时的那副样子。 任亦云紧盯着他,看到了最初的陆绮,中间的陆绮,和最末的陆绮在这个投影上走过的所有神情痕迹。 他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队长?” 这队长,他已经是叫得心服口服。 在场众人也好,他也罢,全世界的围观者和不围观者都好,没有任何人到这一刻还能不服气,也没有任何人到这一刻不能不承认这是一种近乎神迹般的奇迹。 最后,创造神迹的陆绮只是抬了抬唇,露出了凡人般的一笑。 有些欣慰是不用说出口的。 有些告别也是可以暂寄的。 在这种时候,除了笑,还能有别的更简单表达情绪的表情么? 任亦云也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复刻似的去笑了笑。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也似乎从未真的知道。 他不知道这些时间线的叠加到底是怎么进行的,但却明白这个属于过去的陆绮,无疑已经成为了无数个未来陆绮在此刻出没的通道,也成为了未来陆绮在此刻的投影。 那么……处在未来的陆绮又是谁的通道,谁的投影? 未来的时间线。 苏渺带着众人往那城市的巨大废墟里寻找的时候,能注意到的首先就是飞舞的群魔和虚影。 魔气深重,以至于已经到了让人随便走一步都觉得窒息的程度。 可也有人注意到,在那灵异气息最深最重的钢铁丛林某处,他们发现了一道被切割成数十块的巨大表盘,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表盘表面明明是被从上到下分层切割成了数十片,可齿轮和齿轮之间分割交错着腐败的须肉,表盘又切得和豆腐披萨一样细碎,可各种碎片却又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所黏连,互相浮悬而不散落。 更可怕的是,苏渺注意到在那表盘的深处,仿佛有什么心脏似的的脏器一跳一搏地跃动。 这仿佛是,一个彻底魔化呈现堕落形态的陆绮。 完完全全的天魔形态! 苏渺立在原地,全身冰冷得倒灌浆水更寒。 这个末日陆绮,似乎已彻底天魔化,没有半点能够引领他们出去的样子。 莫非陆绮失算了? 还是苏渺的判断失误了? 那他们这行人是回不去了?都困在这儿了? 困在这个末日般诡异的时间线里,永远都不能回到正确的时间点? 联想到这近乎绝望的一点,他身上鼓鼓撑起的人偶血肉莫名就薄了几分,像一阵风吹过,都能把他这纸片的身子给掀翻。 可苏渺还是立住了。 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上前伸出手指,那手呈现出半人半偶的诡异姿态,好像只是纸片蜷曲而成的人指,却贴合了人皮的褶皱。 这显然是一种灵异力量的碰触。 就当这种新的灵异触碰表盘时,像无意中开启了某种未知的机关,苏渺在内的众人马上就看到——那巨大的支离破碎的表盘上,闪现出了各种陆绮的扭曲姿态和剧裂倒影。 苏渺惊喜地发现——各种扭扭晃晃的残影陆绮向中心靠拢着,仿佛在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投影。 而那些悬浮的表盘碎片,也在投影的互相吸引之中如磁铁一般往中间靠,最终居然真的拼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表盘。 表盘里,投影内,一个巨大的陆绮复刻了出来。 睁开眼,看向众人。 却只是露出诡异的一笑。 而在他的背后,无数道投影往表盘的深处拉扯着。 未来和过去,在这一刻好像形成了联合而叠加的投影。 各种时间线上的陆绮都在赶来,不断塞满两条完全不同的时间线。 而到了现在。 猛鬼大厦第七层,完全雪白色的神秘房间内。 现在的陆绮端然站在这房间的中央,好像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里。 他的脚下却投射出无数道的血海,血海里开始叠加起越来越多的人影,每一个都像是过去某一时某一刻的自己,却每一个都有着模糊不清的面目。 他的手上看着那三层展开的表盘,仿佛在看着三条时间线的具象化。 而蔺阳冰就在他的身边观察着这一切,笑道:“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过去和未来的你,也就打通了所有时间线上的通道……” 陆绮道:“所以从过去到未来所有的天魔,只要敢从天上下来,就都得先进入这层通道,被抛到一条不存在的时间线上。” 蔺阳冰叹道:“然后这些天魔就会被封在这条时间线里的几分钟内,永远无法走出这个循环?” 陆绮道:“这样不好么?” 他的口气已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随便和淡薄,仿佛拿捏时间线就像拿起一根香蕉丢进垃圾桶那样轻易。 蔺阳冰笑道:“可是……你操控时间线的力量本来就是靠你现在体内的九十九只天魔维持的,你以为你能维持这样稳定的时间线多久?” “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你真的觉得这能一劳永逸?” 陆绮笑道:“我不能一劳永逸,不还有你么?” 蔺阳冰一愣,陆绮又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你的意识融入到了我的身体里,而不是当初的你吞噬了我……“ “也许,是因为当初你的本体早就意识到——只要有你这个血海的意识分身在,即便我的人类意识开始涣散,你也可以取而代之,继续做我该做的事,维持该有的通道,对不对?” 蔺阳冰苦笑:”对,也许本体一开始在你身上嵌入我这个分身,就是存着这样的想法。“ 他忽然看向陆绮:“但,我已经不是本体了。” 他无比认真地说道: “从意识分割的那一瞬间,就早就已经不是了。” 陆绮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了眼前这个熟悉无比的陌生人。 “你的意思是……” 蔺阳冰淡笑道:“维持个几十年,然后你的人性涣散,而我取而代之,那再维持几十年,我的人类意识也会涣散殆尽,到时谁又来取代我呢?” “与其这样……为什么我们两个,不可以一起呢?” 陆绮彻底懵然地看向他。 “你想和我融合得更深?” 蔺阳冰笑道:“也许是的,也许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是和你这种完全没有距离,甚至不能有任何分别的融合……” “在属于我们意识的血海里,你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彼此都是透明无阻的,连我们的力量都是共享的……” “不好么?” 蔺阳冰的笑渐渐变得像是遥远的未来,可到了现在又摇曳出几分温和的痴色。 “我当初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身上这股子聪明的狠劲儿,我现在更喜欢你,是因为你可以狠到牺牲所有时间线上的自己,去给未来的封魔者开辟一条独属于天魔的时间线……” “而在我的未来,我还要一直一直,去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就是我保持人性意识的方式。” 陆绮盯了他半晌,从原本的荒谬看懂了蔺阳冰脸上的那股认真,又从认真里看出了更大的荒诞和可爱。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么荒诞自大的人也是可爱的。 因为荒诞和自大,终究还是人性最粗糙纯真的部分啊。 他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过去的很多,可最终还是说道: “我总觉得,你是在提出一个很危险的陷阱给我……” 陆绮想了想,还是笑了笑。 “但被你这样的人精心地去做局,去做陷阱,好像也不坏……” 从一开始的抵触、嫌恶,到了这一刻的看透、看彻,剥离了一部分的人性和一部分的文明后,陆绮似乎终于接受了一点。 蔺阳冰确实是喜欢他的。 至少这部分的蔺阳冰是。 而他似乎已经不厌恶这喜欢。 甚至还在暗暗享受和品味着。 好像自己在这种被人接受的快乐里,也变得可以去喜欢一个人了。 陆绮笑道:“先说好,以后的几十年岁月里,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每天每晚都说这些哄孩子的话给人听。” “我也不会和你一样,拿这么傻和不靠谱的方式去保持人性。” 蔺阳冰奇怪道:“那你要怎么保持?” 陆绮道:“我会看着你的。” “在今后的几十年岁月里,我会维持这条时间线,让天魔都一个个地滚入那条线里,我也会看着你在我的意识和脑海里,看看你怎样维持这种喜欢。” 陆绮笑道:“现在,让我们试试看吧。” 说完,他忽的把表盘一下子拍了个响。 三层表盘瞬间合成了一层。 三条时间线里的人瞬间感觉到白光猛然一闪。 所有人环顾四周,发现自己都回到了最初出发的地点和时间线,也就是陆绮所处的这一条现代线。 可周围四散弥漫的天魔气息,却再也没有了。 四散在野外的天魔,封印库里的天魔,猛鬼大厦里的天魔,世界各地流窜着的天魔…… 全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局啦!《 》 【正文结局】 第80章 三条时间线(4)[VIP] 陆绮究竟去了哪儿呢? 乔畅回忆起在猛鬼大厦里的经历, 那已是三月前的事。 萧潜想起上一秒瞧见手机屏幕跳出“副本结束”的字样,下一秒自己就已经在猛鬼大厦的外面,恍惚地感觉到这三个月像是区区三秒。 孙昔在这三个月里无数次地梦见猛鬼大厦里的无数画面,甚至在现实里也偶尔看得见幻觉, 可是想起来什么想要下笔画出, 却始终描绘不出最后的那一副画。 还活着的, 人和非人的、国内的、欧美的、亚非的, 在过去的时间线里徘徊的,在未来的时间线里被困的, 各色头毛、各色人样的、精英的、业余的、想被踢出来,不想被踢出来的…… 全都被APP踢出来了。 所有人瞬间出现在猛鬼大厦的外围。 面面相觑。 人人诧异。 在彼此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劫后余生的惊喜、不是未到七层的失落,也不是未明前途的恐惧。 而是跨越语言障碍、所有人类共通的一种原始的情绪。 茫然。 不然呢? 一切怎么就忽然结束了呢? 是真的有人到达了七层,从七层的房间里取得了逆转胜负的神级封印物么?还是主办方, 也就是这个汇满天魔的APP终于决定和人类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把所有人踢出来以宣布游戏的提前结束? 到了这个阶段,不茫然的人要么缺情少绪, 要么根本就比别人知道更多内情。 那么, 现实世界是怎么个变化呢? 最最重要的是。 陆绮去了哪儿?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三个月内,成为了困扰乔畅里里外外无数遍的最终谜题。 不是没有处理过队员的失踪,也不是没有接受过可能的死亡, 只是这次的失踪和疑似的死亡都未免太过高调、可怕, 以至于它不仅成为了乔畅的噩梦级问题,也成为了全世界无数人的人生级谜团。 上百场内外上下的审讯咨询, 从平级到高级到特级官员的垂询,已经把乔畅榨干了一半。 然后哪怕是用了保密级别最高的手机通讯, 依然能够接到许多咨询的话题。 走在特事局内部会被副队长任亦云定点定时地拉出去询问,偶尔下了班会接到隔壁几个市特事局同事的直接间接地询问, 度个假回个家都能被家人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伪装到了底儿,上个街买个零食,都能被隔着五条街的眼尖路人看出来,追出来问,最后的最后,他感觉哪怕是走到了无人的野外,路过的一条狗好像都在格外地关注他,好像也想问他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个要命的问题。 陆绮呢? 陆绮去了哪儿呢? 要命的是,他乔畅自认为比这些上述提到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到底算是完全吸收了蔺阳冰等天魔的力量,还是在哪个难以察觉的角落活着受罪? 还是说——根本就已经死了? 世界新闻里不间断地穿插这点各国的专家对于直播录像的解读,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解析,分析着陆绮计划里的种种疏漏、失策,可更多也是对他果断决策的肯定,是对他临危不惧的赞扬。 以上种种还算是合理的得失梳理的话,和对陆绮结局的猜测就能充分体现出巨大舆论下人类的多样性了。 除了乔畅猜的飞升论、受罪论、死亡论外,还有人认定陆绮已携着数量巨大的天魔进行了自我封印,或者比这更糟,带着巨量的天魔正式叛出特事局,潜逃到国外,甚至有人认为会是更可怕的结局,比如考虑到陆绮和蔺阳冰在屏幕内外都属于暧昧不清的那一类,也许这一人一鬼已彻底融合,成为非人,也许没有融合,而是一个吞了另一个,活下来的只有一个罢了。 乱世缺人,缺资源,缺健全的制度和安良的环境,但最不缺的就是谣言。 越离谱越好。 越刺激越真。 网络上流传出了各种陆绮在大厦外现身的新视频,甚至在一些不够知名的小众网站里,还流传出了陆绮和蔺阳冰两个人单独相处的亲密视频。 虽然大部分证实是AI所制,但还是引发了一波又一波鲜香麻辣全备的造谣P视频活动,也引发了特事局的抗议批评和后续的全网封禁,以及一蹙又一蹙越发严厉的辟谣抓谣活动。 然而自古以来就是——想要什么东西火,那就去禁,一禁准火。 官方对于陆绮下落的讨论封禁并没有话题成功地冷却下来,反而像是古老的锻铁方法——水淬,震碎了钢炭里不坚实的气泡,引出了更精华的锻铁。 灵异论坛里从一开始的灌水形瞎猜讨论,到最后真的出现了高手去预测陆绮的下落。 所谓更高端的预测,当然不是依靠风水星座塔罗牌之类,而是赌上性命、花费昂贵代价的——天魔型预测。 萧潜的预知天魔就是预测的一种。 出来之后,他倒也忍了一个月,可在第二个月的前头就觉得无法再忍受这种未明的结局。 他打破了惯例,在没有任务的隔离期间破格使用了自家破旧手机里的预知天魔,通过短信去预测了队长的下落。 但预知天魔在预知途中似乎遇到了一种极为强力的拦截,刚开始还能发几条较为完整地符合规则的短信,后来停顿了许久之后,“咔嚓”一声,手机表面上忽出现了许多难以解释的指印和裂痕,又“咔嚓”一声,古老的机械翻键开始一块儿块儿地脱落。 看得萧潜一阵心惊。 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呆板僵硬地掰着手机上的机械翻键。 然后,手机给出的信息如同bug一样毫无章法和逻辑。 萧潜也很快因为违反隔离条例,而被进行了更深度的隔离。 然而他在这其中算是幸运的。 国内外不少拥有类似机制的封魔者利用道具或者天魔进行了预测——结果极为类似,全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灵异拦截。 有的道具当场爆废,有的预知型天魔遭遇了重大的反噬和切割,甚至连累到操控人,出现伤亡。 预测结果就是——全都无法预测。 但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结果了。 至少可证明陆绮大概率在第七层的房间里截取了难以想象的灵异,其本身蕴含的灵异力量还是与“陆绮”这个概念存在高度绑定的,灵异的预测将自动触发其拦截机制。 于是,有些不死心的人尝试去预测蔺阳冰的所在。 同样遇到了巨大的灵异拦截。 拦截力度和反噬轻重和预测陆绮下落的差不多。 渐渐有人得出结论——认为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这两人都已被某种灵异力量变成高度绑定的存在,他们本身就已经是封禁拦截的话题。 是碰不能碰的滑梯了。 所以,在内部人士的眼中,与其研究陆绮去了哪儿,不如去研究这种程度的灵异拦截会是怎样的来源,又会持续多久。 而陆绮这一波懵操大纵的直接后果——也就是天魔的范围型消失,也慢慢被研究副本的全世界慢慢体会了出来。 首先是全世界多个禁地的灵异信号出现了巨大的截断,在直接和间接的观测探查下,证明这些禁地里存在的天魔体、野外出现的异常现象聚合体、以及天魔的傀儡体,都已全部消失。 就像是被一块儿橡皮泥凭空抹去了存在。 再来则是国内外都观察到的封魔者失控后现象,以往在失控之后会由天魔爆体而出,掌控人类血肉。可如今却反倒像是缺了最危险的一个环节,失控还是会失控的,但是失控后的天魔在爆体而出之后就会原地消失。 恍如升华的奶油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则是最关键的一环。 自猛鬼大厦事件三个月后,从各种不稳定的、烟尘密布的、血肉浇灌的灵异空间缝隙里,流窜出来的天魔源体…… 没有了。 又或者说,在新天魔即将从裂缝里横空出世的一瞬,在当地的特事局都已经检测到相应的信号,也派出精英队友前往封印的时候……那些还未完全降世的天魔就被什么东西拽回了裂缝中。 然后信号断截,彻底消失。 如果只是第一天第二天,还可以解释为天魔大厦副本的余波,还不能失去警惕,不能拥抱侥幸,得继续进行持续的高密度的监控,以防止第二个天魔爆发之日的到来。 可是……当这种诡异的抹除现象持续了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的时候…… 所有人都有意识无意识地联想到一个尖锐却兴奋到令人战栗的可能性…… 世道,又要变天了。 只是10年前的变天,是当头打下,把把全人类打得鲜血淋漓,在暴破混乱中迎接天魔的变天。 现在的变天……也许是那种习惯了疫情的封印孤独,却赫然发现有一天疫情的致命性已一步步下降,到最后几乎可以完全回到疫情之前的变天。 来得太快,让有些人猝不及防。 来得太慢,让有些人深叹太晚。 这样的时代过了整整十年,这样的日子尖利悲深地重复了三千多遍,重复到了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不会回到过去的准备……可如今可能就能回到过去了,就要把紧绷许久的神经,和流血重伤的世界经济都一起复苏过来。 这可不是什么易事。 现在就放下警惕的话,万一又来一个天魔爆发之日? 会再来么? 会有同样的人类精英去殊死奋斗么? 消失的陆绮和蔺阳冰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联想起陆绮那一手神乎其技的逆转机制,和那些几乎可以被无限放大的还原功能,有些人想把类似的结论说出,有些人却只能把这些想法放在心底。 于是又隔了三个月。 过去整整半年。 暂时解除了隔离的乔畅、萧潜、孙昔,以及暂代队长职却并不太高兴的任亦云,在特事局内部的一个私密咖啡店坐了下来。 四杯咖啡,大小不一,浓度各异,就和四人此刻的心思一样,可以在一个地方,可绝对不在一个高度和一个频率上。 “任队……你觉得,老陆他还会回来么?” 任亦云放下咖啡杯,看着问出这话的乔畅。 “现在这局面,我倒是不知道要不要盼着他回来了。” 孙昔一听这话就是皱眉,萧潜则是斜眼看着任亦云那肩膀上的队长徽章,是怎么看怎么不顺,就只能一个劲地闷头喝咖啡,指望味觉的苦能压制心里想队长的苦。 倒是乔畅直率地笑道:“怎么说?你怕他回来抢了你的位置?” 任亦云嗤笑一声道:“我的位置一直都在副位或者代位,队长的位置我可不会让别人去拿,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拿了他的位置。” 乔畅奇道:“那你是怕……” 任亦云拿了勺子敲着咖啡光滑的杯子边缘,唇角的弧度却是下沉的。 “天魔的消失不是灵异的自主撤退,而是有另外一股人为操控的灵异力量,一直在拉拽着这个现实位面的天魔……” “如果他不在,说明他和那一位还保持着某种合作,或者说,他们一起维持着某种难以理解的灵异平衡……” “可如果他回来了,就意味着灵异平衡再度被打破,要么是他压不住自己驾驭的那么多天魔……要么就是,他和那一位之间的合作是合不成了……” 萧潜无奈道:“那我们就这么干享受队长的战果,什么都不做?” 任亦云冷笑道:“谁说什么都不做的?所以我说你这小子就是不成器,当初副本里犯错是你第一个,隔离期间违规也是你第一个。” 萧潜一脸气急道:“任队犯的错就算少了?明明你隔离的时候和当上代队长的期间也是……” 眼看又要吵起来了,这已经是这三个月里两个人不知道第几次因为争陆绮的下落而吵气了,孙昔赶忙去安抚了萧潜几句,顺便把人给拉远到了另外一个桌子。 眼看着最冒火的人被拉走了,乔畅笑了几声,才凑过去,拉近距离的同时也更仔细地看着任亦云脸上大大小小所有的表情。 他认真询问道:“现在没别人了,老任你说一句真话……” “我什么时候不说真话了?” 乔畅的笑淡了下去:“所以,我们真的不能再做点什么了?” 任亦云沉默了几句,忽道:“也许还有点事可以做,但……” 乔畅的笑意不在唇角却在眼里冒了:“你真的还有主意?” 任亦云淡淡道:“你应该清楚,和陆绮在一起的那个,只是蔺阳冰当初独立出去的血海分身……” “如果能找到他遗留在世间的那个残缺的本体,哪怕是个已经天魔化的本体,我们也或许可以借着这本体和分身之间仅剩的联系,去找到他们的所在……” “毕竟,我可不想就这么把老陆让给蔺阳冰这条水狗……凭什么最好封印的天魔,和最好的人都便宜他了啊……” 他酸烈的口气里冒出浓郁的不甘,攥紧的咖啡杯也冒出了火热的烟雾,其中袅袅浮现的人性让一旁的乔畅越看越觉得心头冒热,可想着想着,手里的寒却不合时宜浮了出来。 “但是什么?你这个时候要说‘但是’了对吧?” 任亦云冷笑道:“但我不信任萧潜……队长级别以下的人我都不敢去赌,也就除了你,你跟了老陆最久,勉强算半个队长级吧……” “除了你,我还联系了隔壁几个市的队长……他们也很有兴趣……” “你想不想,和我们几个一起去探探蔺阳冰的本体所在?” 乔畅先是一愣,随即那脸上的笑眼藏也藏不住的,弯曲得化作月光似的一蹦三尺高。 “去啊……谁不去谁是王八!” 而以上所有人的声色对话。 粗微表情、肢体动作。 甚至是勺子摆放的方位角度,咖啡杯里的涟漪扩散程度,和热气升腾的快慢差异。 都在一个不知名白色空间的屏幕里,被完完整整地播放了出来。 蔺阳冰就呆在这个屏幕前。 监视的人和被监视的人换了个儿。 从前被全世界围观,现在在这个空间里,他却可以围观全世界。 围攻陆绮消失后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于细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人心浮动,都在直播里正放和回放。 他像在看剧。 像在看短剧。 有时冷着脸看,有时热着笑看,有时招呼另外一个人一起看,有时抱着另外一个人一起看,而那个人本来是有些反抗的,后来因为考虑到目前的同志关系,甚至算得上是超越同志融为一体的灵魂伴侣关系,那个人也懒得反抗太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沟通了太多,谈天说地到谈到彼此都对对方知根知底,谈到已经发展到了相当亲密信任的阶段,蔺阳冰欢喜地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无论在这个空间做出什么越规的举动,那个人似乎都不会生气。 相反,那个人似乎希望借着蔺阳冰这个唯一的存在,去维持他所剩不多的人性、理智、情绪。 如今蔺阳冰看完了这一幕幕的讨论,看得那叫一个唇角微勾,看完也不忘记渗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轻蔑嘲讽。 然后,他还不忘去看向身旁坐着的另外一个人。 唯独看向这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纯粹、柔和。 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富有着人性。 就好像长久以来的愿望,以一种最难以预料到的方式实现了,而且实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一万倍。 可现在,却有人好像要破坏这种完美了。 这样的人偏偏在屏幕外。 还是陆绮曾经信任的人。 现在还信任么? 蔺阳冰淡笑道:“你也听到了,小陆。” 被他亲昵叫着的男人回头看向他,露出了一种难以猜度的表情。 蔺阳冰忽然揽过他的肩,询问道:“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想办法藏好本体的位置,让他们找不到本体,也就找不到我们……” 对方没有反应。 他叹了口气:“可是,你舍得么?” 对方沉默了许久。 蔺阳冰叹得更厉害:“我却在想,我很清楚本体已经不是我,我也不是本体了……” 他重新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可是你……小陆……吞噬了这么多天魔,拉拽着时间线的你,还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陆绮么?” 对面的男人沉静了许久,终于在蔺阳冰开始紧张的时候,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 “原来你也会害怕么?” 陆绮淡淡道:“无论我是不是我,我很肯定如果我要失控,第一个要吞噬的自己,第二个要吞噬的就是你……” 蔺阳冰道:“我却盼着那天晚点到来……” 陆绮道:“没有太多的区别,早就几年,晚就百年,你我的意识终究会在天魔体内团圆的……” 蔺阳冰目光一动道:“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和我的意识在最后就会永存下来……我不至于孤单一人的,是么?” 陆绮却是苦笑一声。 终于主动伸出手,拉住了蔺阳冰那冰寒的手腕。 “从你从本体分离,从你化身血海浸入我体内的那一刻,你就已注定不可能再孤单下去了,你连私人空间都不会再有了,老蔺……” “无论身为人还是非人,身在现实还是这样的异位现实,你也只能和我绑定在一起,从此都分不开……” 他慢慢咬了牙,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劲儿让他攥紧了蔺阳冰的手,而他自己却恍如丝毫未觉。 蔺阳冰笑道:“可是,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你想要维持的平衡也未必维持得了……” 陆绮冷笑道:“是么?” 说着,他和蔺阳冰一起看向了屏幕里上演的一切。 “这点我也想过了,想把‘我’和这个空间维持几十年甚至百年,仅靠你我确实不够,我本来就需要一些外界输送的养分的,任亦云肯定不会单独行动,联合几个队的力量都有可能,而外界送来的任何资源都可以被我们利用。” “他们只是第一批,会有别的人,国内国外的人都可能在同时去找你的本体,会有别的养分过来的,我倒是不介意全盘接收……” 陆绮说着,忽的顿了一顿。 “只是,你的本体不能被带走。你在这儿的位置也不能被影响。” 蔺阳冰笑道:“现在终于觉出我好用了?” “好用是一方面。”陆绮认真地说出一句句不像他会说的话,“我就在这儿,但我也有需求。” “有事的时候我要找一个人商量,无聊的时候我想找一个人吓唬,我不像我的时候要找一个人亲密,想找刺激的时候要找一个人压得住我,想不做人的时候,我要找一面镜子照我的原样,提醒我过去是谁,告诉我未来是谁……” “所以从此以后,十年百年,我都要你在这儿。” 陆绮笑了笑,忽然凑近他,像是许诺喝咖啡那样随意道:“你的本体,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找到。” “他若已经失去人性,不如你去吃了他,怎么样?” 蔺阳冰沉默了下来。 “如果他还有半分人性尚存呢?” 如果……他也和我一样深爱你呢? 陆绮似乎觉出他未曾问出口的话,轻轻道:“可是……那是他的事。” 他沉默片刻,像是划清楚河汉界,也是划清生死人魔一般说:“我看得上的只是现在的你,这个身为血海与我共沐生死的你罢了。 蔺阳冰看着眼前的人,隐约感觉到近百天魔对于陆绮的影响,就是把那些曾经被压抑的占有欲无限地唤起。 他好像自己亲手培养出了一个无比了解自己,却比当初的自己更冷静清醒、也更疯狂不自知的,宛如怪物一般美丽的爱人。 可他却又觉出无比的欢喜。 在这个人人皆为怪物,可即将沦为怪物的世道里,有人愿意陪自己一起无限堕落,无限沉沦,也无限地挣扎在人与魔的界限里。 对于陆绮来说,反而是因为这些阴暗冲动的加持,激发了一些从前未曾有过的鲜活欲望,也唤醒了一些被压抑的情愫和感动。 是看见同道人的爱意? 是三个月里不间断的聊天? 是这无数小时里,他们把彼此的记忆拿出来来回放? 还是因为数千次拉扯天魔时互相守护,确保对方不会濒临失控? 亦或是,抛却部分人性,维持部分人性,以至于共同沉沦的相知相守? 无论是哪一种,无论是世俗所容的还是不所容的,好、是坏、是长、是短…… 在一年内就要彻底分崩离析的世道里,能够凭着力量去做到守着时间线,一起操控丝弦拉拽天魔,无限期地延长末日到来的时间,以疯狂和绝望位赌注,让乱世成为治世,甚至重现这灵异爆发之前的盛世…… 而且一起实现这个梦想的,还是自己真正理解,真正拉得下水,真正抛得开一切的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自豪? 陆绮躺在蔺阳冰的身边,轻轻而无声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正文结局了,可能会有后续的福利番外加一些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