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1章 大周仙朝 大周仙朝,青云府,惠春县。 苏家村的一处青砖阔院里,日头偏西,余晖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架子床前。 苏秦只觉脑中一阵昏沉,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记闷棍,耳畔嗡嗡作响。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是有些发黄的承尘,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焚烧后的烟火气。 “醒了?” 一道醇厚却略带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苏秦扭过头。 床边坐着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手里捏着个紫砂茶壶,面皮有些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常年在地里劳作洗不净的尘土气,看着极是敦厚。 这人正是他这一世的父亲,苏海。 苏海见儿子睁眼,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把茶壶往那红木方桌上一搁,磕出“笃”的一声脆响。 “感觉咋样?胸口还闷不闷?” 苏海探过身子,伸手要去摸苏秦的额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似是怕手上的茧子磨坏了读书人的皮肉: “大夫刚走,说是元气亏空,也就是俗话说的累脱了力。你说你这孩子,修行法术哪是能急得来的事?” 苏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苏海叹了口气,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到苏秦嘴边: “喝口水润润。不是爹说你,咱们苏家是小门小户,虽说供得起你读道院,可也没指望你一定要考进内阁去做大官。” “考不上二级院,明年再考就是了,留级也不丢人,身子骨最重要,下次别这么急了。” 温水入喉,苏秦的思绪渐渐清明。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前世的他,是一个视红牛赞助为毕生梦想的极限运动狂人,在一次定点无伞跳伞挑战中,因为风向的微小偏差,直接拍在了岩壁上。 再睁眼,便到了这大周仙朝。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 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落到实处,却是一套严密得令人发指的科举修仙体系。 凡大周子民,皆可修行。 但“可”与“能”,中间隔着银山铜海。 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唯有进道院。 道院分三级:一级院启蒙,二级院进修,三级院深造。 唯有三级院毕业,拿到导师教习亲笔签名的推荐信,才有资格参加大周仙朝的全国统考。 考过了,便是大周的官。 但这官,不是凡俗的官,而是执掌天地权柄的神。 农司的官,掌管一方水土肥力、庄稼生长; 水司的官,册封为河伯水神,调理旱涝; 阴司的官,便是城隍土地,管辖一方阴魂秩序。 一切伟力,归于大周。 一切法术,皆需持证。 苏秦现在的身份,是青云府惠春县道院,农科一级院的一名“差生”。 就在半天前,前身施展“行云”术,想给烈日下的长工们拉来云彩遮阳避暑。 结果运法术出了岔子,云没拉来,自己先元气耗尽,一命呜呼,让现在的苏秦捡了便宜。 “大周仙朝,系统性修仙,考试考公……” 苏秦心中暗自琢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上辈子玩命,这辈子考公,倒也是一种极端到另一种极端的跨越。” 这种秩序井然、阶级森严的世界,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挑战欲。 既来之,则安之。 苏秦撑着床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对苏海笑道: “爹,我没事,就是一时岔了气,休息休息就行了。” 苏海仔细打量了儿子两眼,见他眼神清亮,不像是有后遗症的样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行,没事就好。” 苏海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我让后厨给你弄些清淡的吃食。这两天你就别去田里了,那些庄稼地里的事,有爹在,天塌不下来。 你只管好生在家里歇息,把身子养得壮实了,再回道院去。道院里的功课才是顶天的大事。” 提到田里,苏海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显然是不想让儿子操心。 “那些虫子……” 苏秦捕捉到了父亲的表情变化: “还没解决?” “不用你管。” 苏海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 “就是些不知好歹的小虫,人工去抓,多费点功夫也就是了。你别操心,好好躺着。” 苏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苏海是个老派的乡绅,也是个典型的中式老父。 他是老来得子,对苏秦这个独苗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的世道,苏海深知有钱无权的痛苦。 家里虽有几百亩良田,算个富户,可随便来个道院的小吏,都能让苏家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苏海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苏秦读道院,指望着有朝一日,儿子能穿上那身绣着云纹的官袍,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那也是苏家祖坟冒了青烟。 苏海转身出去了,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内静了下来。 苏秦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虚空。 他在适应这个新身份,也在整理脑海中关于修行的记忆。 忽然,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突兀地展开。 光幕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就像是前世那种劣质页游的属性面板。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一层(77/100)】 【境界:聚元一层】 【法术: 行云lv1(5/10) 唤雨lv1(7/10) 驱虫lv1(8/10)】 苏秦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金手指?” 作为穿越者,他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前世看的小说里,哪个主角出门不带个系统? 他试着集中精神,盯着那面板看了一会儿。 “看来是个纯粹的数据面板。” 苏秦心中暗道: “肝经验类型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聚元决一层(77/100)】的进度条。 如果这数字代表熟练度,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他不断练习,这进度条就能一直涨上去? 在大周,修行的天赋极其重要。天赋好的人,感应元气快,炼化效率高,一日千里。 天赋差的人,像是苏秦的前身,苦修数载,还在聚元一层徘徊。 但有了这面板,天赋的限制或许就能被打破。 “一证永证,只要肝就能变强。”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仙朝,想要往上爬,唯有实力。 大周册封江河水神、农司百官、阴司城隍。 这些职位,既是官职,也是果位。 获得了朝廷的册封,便能调动天地大势,拥有远超自身境界的威能。 但前提是,你得先考进去。 而考试,考的就是修为,考的就是法术的熟练度。 兵部管控杀伐大术,严禁民间私习阵法、炼器、杀人术。 平民子弟在道院里能学的,多是农耕、水利、营造等辅助类的法术。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法术没有前途。 相反,在这个以农为本的仙朝,农科的官员,地位极其稳固。 若能抬手间风调雨顺,那便是受万民香火的一方正神。 “聚元决,行云,唤雨,驱虫。” 苏秦目光灼灼。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外挂,那这大周的官,我也得考上一考,做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第2章 蝗虫灾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屋门再次被推开。 苏海端着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粗布衣裳的丫鬟。 托盘上放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配着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是香油拌的笋丝,一碟是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吃饭。” 苏海把托盘放在桌上,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拉过凳子坐在对面,看着苏秦。 苏秦也没客气,下床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滑入胃袋,带来一股暖意。 父子俩一时无话,只有苏秦咀嚼食物的声音。 苏海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子,想抽,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儿子,又塞了回去。 “味道咋样?淡不淡?” 苏海问。 “正好。” 苏秦夹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卤味醇厚: “爹,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 苏海摆手,目光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有十两银子。” 苏秦筷子一顿,抬头看向父亲。 十两银子。 在大周,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十两,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两三年。 对于苏家这样的地主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毕竟地里的收成还要交税,还要养活一大家子长工短工。 “拿着。” 苏海语气不容置疑: “你在道院里,用度大。 虽然院里管饭,但要在同窗面前立足,手里不能没钱。 那些个笔墨纸砚,还有偶尔请同窗喝杯茶、吃个酒,都需要打点。 咱们家是农户出身,比不得县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但在钱财上,爹绝不让你受委屈。” 苏秦看着那个布包,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前身的记忆里,苏海一直就是这样。 自己省吃俭用,那件靛青长衫穿了四五年都舍不得换,但在给儿子的花销上,从来都是大手大挥。 “爹,我还有钱……” “拿着!” 苏海瞪了眼: “穷家富路。道院虽在县里,离家不远,但也算是出了门。身上有钱,心里不慌。” 苏秦不再推辞,伸手将布包收起: “谢谢爹。” 苏海见儿子收了钱,脸色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那一抹愁容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苏秦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看似随意地问道: “爹,地里的虫灾,很严重?” 苏海叹了口气,也没再隐瞒: “今年这气候邪性。上半年旱得厉害,好不容易盼来几场雨,地里的麦子刚灌浆,就闹起了‘黑背蝗’。” “这玩意儿壳硬,吃东西又快,普通的药水洒上去跟洗澡似的。 村里的老把式都去看了,说是得用法术驱赶才行。可咱们这小地方,哪请得起真正修行的仙师?” “黑背蝗……” 苏秦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这是大周常见的农害之一,不算妖兽,但比普通蝗虫难缠得多,外壳能抵御凡俗的毒药,唯有蕴含元气的手段才能有效杀灭。 “我再去看看。” 苏秦站起身。 “坐下!” 苏海眉头一竖: “你刚醒,身子还虚着,去什么田里?外面天都黑了,田埂上路不平,再摔着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爹,我真的没事了。” 苏秦活动了一下胳膊,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而且我是农科,驱虫本来就是我的必修课。我去看看,又不费力气,也不用法术,就当是散步消食。” 苏海还要阻拦。 苏秦抢先道: “爹,我就在田边转转。再说,我将来是要考试的,连自家地里的虫子长啥样都不清楚,以后怎么写策论?” 提到科考,苏海的坚持动摇了。 “那……行吧。” 苏海妥协道: “但我得让人跟着你。翠花!” “不用。” 苏秦拿起桌上的灯笼: “我自己去,就在门口那块地,您站在院子里都能看见。” 苏海想了想,自家那块试验田确实就在宅子后面不远,便点了点头: “那你带个披风,夜里凉。别乱用法术了。” “放心,爹。” 苏秦应了一声,拿起门口挂着的薄披风披上,提着灯笼,快步走出了院子。 …… 夜色如墨,月朗星稀。 苏家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和不知名虫豸的嘶叫。 苏秦提着灯笼,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夜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很快,他来到了自家的麦田边。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苏秦凑近了一株麦穗。 只见那原本饱满的麦穗上,趴着两三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蝗虫。 这蝗虫通体漆黑,背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口器锋利,正在“咔嚓咔嚓”地啃食着鲜嫩的麦粒。 “这就是黑背蝗。” 苏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蝗虫的背甲。 “叮。” 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声。 这硬度,若是不用元气包裹手掌,普通人一巴掌拍下去,虫子没事,手掌得被刺破皮。 难怪村民们束手无策。 苏秦直起身,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无人。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元气。 按照记忆中的法门,他单手掐了一个简单的印诀,口中低诵咒言。 “驱虫术!” 一道微弱的淡白色光波以他为中心,向着前方的麦田扩散开来。 光波覆盖范围极小,也就方圆两三米的样子。 被光波扫中的那几株麦子上,黑背蝗动作停滞了一下,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爬了几步,有几只从麦穗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扑腾。 但也仅此而已。 过了不到两息时间,那些掉在地上的黑背蝗又重新翻过身,抖了抖翅膀,再次向着麦秆上爬去,似乎刚才那一下只是给它们挠了挠痒。 “一级驱虫术,威力果然感人。” 苏秦摇了摇头。 一级法术,对付普通的蚜虫或许还行,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黑背蝗,确实力不从心。 不过,他的目的本就不在于一次成功。 第3章 法术晋升 苏秦又用了三四次,然后心念一动,唤出面板。 【法术:驱虫lv1(9/10)】 “涨了!”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刚才那一下施法,虽然效果不佳,但经验值却是实打实地加了一点。 原本是8/10,现在变成了9/10。 也就是说,只要再施展几次,就能升级! “这金手指果然给力。” 苏秦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法术等级的提升,通常意味着威力的质变和消耗的减少。 一级驱虫术不行,那二级呢?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元气存量。 前身毕竟只有聚元一层的修为,体内元气稀薄得像是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粥。 刚才那几下,虽然消耗不大,但也去了十分之三左右。 “再来一次。” 苏秦往旁边走了几步,换了一块区域,再次掐诀施法。 “驱虫术!” 微弱的白光再次闪过。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脑海中仿佛有一层薄膜被捅破了。 一股清凉的气流流转全身,关于“驱虫术”的种种感悟、技巧、元气运转路线,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他已经浸淫此道数年。 面板上的数据瞬间跳动。 【法术:驱虫lv2(0/20)】 晋升了! 苏秦只觉刚才施法时的那种晦涩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他看着眼前那几只依旧在往上爬的黑背蝗,嘴角微微上扬。 “再试试二级的威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调动元气。 这一次,不需要繁琐的咒言,仅仅是心念一动,手指微屈。 “驱虫!” 嗡! 这一次的光波,不再是惨淡的白色,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青意。 覆盖范围也从两三米扩大到了五六米。 光波扫过。 那几只正在攀爬的黑背蝗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触电一般,直挺挺地从麦秆上摔落下来。 这一次,它们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死了! 甚至连藏在麦叶深处的一些细小虫豸,也被这股波动震得纷纷坠落。 “好强!” 苏秦心中大喜。 一级到二级,仅仅是一个等级的跨越,效果却是天壤之别。 一级只能让其晕眩,二级却能直接震杀其生机。 而且,苏秦敏锐地发现,施展二级驱虫术消耗的元气,竟然比一级还要少那么一丝。 这就意味着,同样的元气量,他能清理更多的田地。 苏秦看着满地的虫尸,心中豪气顿生。 只要肝到满级,哪怕是最基础的驱虫术,说不定也能变成毁天灭地的大杀器。 “不过,元气确实快见底了。” 接连施展了三次法术,加上身体本就虚弱,苏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能浪了。先回家打坐恢复元气,明天一早再来把家里的地清理一遍。” “帮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再去道院也不迟。” 苏秦提着灯笼,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回走。 …… 回到苏家大院时,前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苏秦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前厅的廊柱后,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宽敞的厅堂里,坐满了人。 除了坐在主位上的苏海,下首还坐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都拿着长长的烟袋杆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弄得满屋子烟雾缭绕。 这些人都是苏家村的族老,也是各家的主心骨。 除了他们,门口还蹲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都是村里的佃户,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苏老爷,这可咋整啊?”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苦着脸说道: “那黑背蝗实在是太凶了。 我家那三亩地,今儿个下午去看,已经被啃秃了一小半。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全村的庄稼都得绝收,咱们全村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是啊,苏老爷,您见多识广,给拿个主意吧。”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都汇聚在苏海身上。 苏家是村里最大的地主,也是唯一供出了读书人的家族,大家伙儿都指望着他能有办法。 苏海眉头紧锁,手里捧着茶盏,却一口没喝。 “我也愁啊。” 苏海叹道: “这黑背蝗不是凡物,咱们这些庄稼把式那点土法子根本不管用。 我已经让人去县城打听了,市面上倒是有卖专门杀这种虫的‘灭蝗散’,可那一包就要二两银子,只能管一亩地。 咱们全村几百亩地,把家底掏空了也买不起。” 厅内一阵死寂。 二两银子一亩地,这简直是在割肉。 “实在不行……” 一个胆子稍大的佃户试探着说道: “能不能请农司的高人出手?听说县里农司的大人们,只要挥挥手,那些虫子就全死光了。” “农司高人?” 苏海苦笑一声: “咱们这些泥腿子,哪里攀得上那样的关系?人家是官,咱们是民。没有上面的公文,人家凭什么来给咱们除虫?” “那……” 那佃户目光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苏少爷不是在道院读书吗?他也是农科的,肯定认识农司的大人,或者是道院里的教习。要是苏少爷肯出面,去求求情……” 这话一出,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啊,苏家有个读道院的儿子啊! 这就是他们眼里通天的人物。 苏海的脸色却是一沉。 他重重地放下茶盏,沉声道:“不行!” 众人被吓了一跳。 苏海环视众人,语气严肃: “秦儿是在道院读书不假,但他现在才是一级院的学生,还没毕业。 道院里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让他一个学生去求教习、求官员,那是越级,是犯忌讳! 要是因此给教习留下了‘不知轻重’、‘只会走后门’的坏印象,秦儿以后还怎么在道院立足? 他还怎么考三级院?怎么拿推荐信?” 说到这里,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了几亩地,毁了秦儿的前程,这种事,我苏海做不出来,也不能做!” 众人闻言,一个个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前程的重要性。 苏秦若是能考上官,那是全村的荣耀,将来大家都能跟着沾光。 若是为了眼前的虫灾毁了苏秦的前途,那确实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可是,眼前的坎儿过不去,一家老小就要饿死。 这种绝望的气氛,在厅堂里蔓延开来。 苏海看着众人颓丧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些都是几十年的乡里乡亲,不少还是看着苏秦长大的长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这样吧。” 苏海沉声道: “今晚我连夜带人再去趟县城。 哪怕是去借高利贷,去费人情,我也买几包药回来,先保住那几块最好的地。 剩下的……咱们组织人手,日夜轮换,用网兜抓,用火烧,能救多少是多少。 尽人事,听天命吧。” “苏老爷仗义!” “苏老爷,我们听您的!” 众人纷纷起身,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愁容,但好歹有了个主心骨。 躲在廊柱后的苏秦,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父亲为了保全他的前途,宁愿自己背负巨债,也不愿让他去受一点委屈,甚至连口都不让他开。 “爹,不用求人。” 苏秦握紧了拳头,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元决》。 “今晚把元气回满,顺便肝一下功法熟练度。” “给全村人一个惊喜。” …… 夜色渐深。 苏秦的房间里,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有韵律。 随着他的呼吸,周围天地间游离的稀薄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一丝一缕地钻入他的毛孔,汇入丹田。 面板上,【聚元决一层(77/100)】的字样,正在缓慢地跳动着。 第4章 清理虫害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苏家村。 往日里这个时候,田间地头该是炊烟与晨雾交织的宁静光景,可今日,苏家村的麦田里却早已人声鼎沸。 苏海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灰的胡茬。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杆铜制的喷筒,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人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 有扎着布条的长杆,有自制的捕网,还有人背着装满艾草和狼粪的熏笼。 “都听好了!” 苏海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药粉金贵,我先来!我喷过的地方,你们立刻跟上,用火熏,用杆子打!把那些装死的、漏网的,全都给老子弄死!别心疼那点力气,现在省一分力,秋后就得多挨一分饿!” “好嘞,苏老爷!”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苏海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将那装着“灭蝗散”的喷筒对准了自家那片长势最好的麦田。 他小心翼翼地推动活塞,淡黄色的药粉混着水雾,呈扇形喷洒出去。 “滋滋……” 药粉沾染到麦穗上,那些正在啃食的黑背蝗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纷纷骚动起来。 一些体格稍弱的,抽搐几下便从麦秆上滚落,肚皮翻白,死了。 但更多的,只是被药味熏得有些晕眩,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走。 “跟上!熏!”苏海大吼。 早已准备好的村民立刻点燃熏笼,刺鼻的浓烟滚滚而去,罩向那片麦田。同时,七八个汉子挥舞着长杆,对着麦穗就是一通猛砸。 “啪!啪!啪!” 虫子是砸下来不少,可那含苞待放的麦穗,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田里烟熏火燎,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众人从清晨忙到日上三竿,个个累得汗流浃背,腰都直不起来。 可放眼望去,成果却让人心寒。 这么大的阵仗,也仅仅是清理出了三四亩地。 而且所谓的清理,也只是将大部分蝗虫驱赶到了旁边的地里,真正杀死的,十不存一。 付出的代价,却是那几亩地里的麦苗被踩踏、抽打得倒伏一片。 “哎哟!” 一声惨叫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叫苏大山的汉子抱着小腿在地上打滚,他脚边,一只受惊的黑背蝗振翅飞走。 苏大山的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那蝗虫腿上的倒刺锋利如钩,竟是生生撕下了一块皮肉。 “快!快上金疮药!” 苏海脸色一变,连忙让人扶起苏大山。 看着同伴的惨状,又看看那无边无际、依旧在“咔嚓”作响的蝗群,一种无力感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短暂的包扎后,众人聚在田埂上歇息,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烟火气和庄稼被啃食后的草腥味,混杂成一股绝望的气息。 “苏老爷……” 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叫二牛,他通红着眼睛,嘴唇干裂: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跟拿人命去填有什么区别?咱们去借钱吧!高利贷就高利贷!先把今年的坎儿迈过去再说!不然地没了,人也得饿死!” “是啊,苏老爷!我们都去借!一家一户凑,总能凑出几包药钱!” “大不了明年给地主家多做两年长工,总比现在看着庄稼被吃光强!” 乡亲们的情绪被点燃了,纷纷附和。 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们也愿意去试。 苏海沉默地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却半天没点着火。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期盼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了。” 他声音干涩: “我去县城问过了。 不止咱们村,隔壁的王家庄、李家洼,方圆几十里都闹起了蝗灾。 城里的灭蝗散早就供不应求,价格一天一个样。 我昨天托关系,原本想着能买回五包,结果只买到了三包,还搭进去不少人情。” “别说是咱们,就是县城里的那些大户,想买都得排队。这东西,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药。” 苏海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心上。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没有药,光靠人力去驱赶,几百亩地,要赶到何年何月? 就算不眠不休,也赶不上蝗虫啃食的速度。 地里的收成完了,税交不上,明年的口粮没了,家里的孩子老婆…… 一连串的念头在众人脑中闪过,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二牛“噗通”一声跪坐在地,双手插进干裂的泥土里,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和蝗虫咀嚼的“咔嚓”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挽歌。 “都起来。” 苏海站起身,将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韧劲。 “别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看向那片依旧在肆虐的蝗群,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继续。” 众人默默地站起身,拿起各自的工具,准备再次投入那场看不到希望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田埂的另一头传来。 “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秦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正缓步走来。 他和这片狼藉的田地,以及田里这些灰头土脸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苏海看到儿子的瞬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嗡”的一声,怒火与担忧交织着涌上心头。 “胡闹!” 他大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谁让你来的?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不是让你在家好生歇着?你身子骨才刚好一点,要是再累坏了,道院的考试怎么办?” “是啊,秦娃子!” 刚才受伤的苏大山也急了,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你快回去!这田里的事,有我们这些叔伯在,你别管!你的大事是修行,是考道院!那才是顶天的大事!” “对对对,少爷,您快回吧。” “咱们苏家村就指望着你出人头地呢!”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着,看苏秦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绝世的珍宝,生怕他沾染上一点田里的污秽。 整个苏家村,多少年了,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有资格考道院的修行人。 他是全村的希望,是所有人未来的指望。 苏秦看着眼前这些质朴而关切的脸,心中温暖。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异变突生。 “嗡——” 一只比寻常蝗虫大了近一圈的黑背蝗,许是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猛地从麦穗上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影,直直地朝着苏秦的面门扑来! 那蝗虫速度极快,锋利的口器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小心!!” 离苏秦最近的一个叫李庚的族叔,惊叫一声。 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脸上满是恐惧,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咬紧牙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苏秦身前。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整个苏家村,可就这么一个能考道院的独苗!绝对不能出事! 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没有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庚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波动声,像是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苏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华一闪而逝。 而那只来势汹汹的黑背蝗,则在距离他面门不到半尺的地方,凭空顿住,然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了内脏,直挺挺地掉落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周围的嘈杂声、风声、虫鸣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海愣住了。 挡在前面的李庚愣住了。 所有的乡亲们,全都愣住了。 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苏秦放下了手,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爹,族叔们。” “我来晚了。” 第5章 二级资格 田埂上,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视线在苏秦平静的脸、他那根还未完全放下的手指,以及地上那只死透了的黑背蝗之间来回移动。 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拂过众人僵硬的面庞。 那可是黑背蝗! 皮糙肉厚,寻常刀棍都难伤其分毫的害虫!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指了一下,就死了? 挡在最前面的李庚,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秦,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笑。 “秦……秦儿……” 苏海最先从震惊中挣脱出来。 他不是那些只知道埋头种地的乡民,他供儿子读道院,这些年耳濡目染,对修行的门道也懂一些。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秦面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翻看,仿佛想看穿他皮肉下的经脉。 “你的驱虫术……二级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级法术,只能驱赶、骚扰。 唯有到了二级,法术才会发生质变,由“驱”转“杀”! 苏秦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灼热与力量,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苏海的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松开儿子的手,转过身去,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二级! 竟然是二级了! 旁人不懂,他却清楚得很! 青云府道院,从一级院升二级院,最重要的一个考核标准,便是至少掌握一门二级法术! 在此之前,苏秦的前途在他看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砸锅卖铁地供养,嘴上说着让儿子争气,心里却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求一个祖坟冒青烟的奇迹。 可现在,这奇迹真真切切地摆在了眼前! 那扇通往上层世界、通往官身的大门,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康庄大道! 巨大的狂喜过后,更深的担忧涌了上来。 苏海猛地回过身,脸上的激动瞬间被严肃取代。 “快回去!”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比之前更加不容置疑: “二级法术耗费的元气,不是你现在能轻易承担的! 你刚才那一下,怕是已经去了小半元气吧? 这黑背蝗记仇得很,你杀了它一个,待会儿一群都得冲你来! 快走!考上二级院才是正经事!家里的这点地,不值得你冒险!” 苏海的话,也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乡亲们,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了下去。 是啊,苏少爷是厉害,可他也只有一个人。 看苏老爷那紧张的样子,就知道施展这种仙法肯定极费力气。 用一次就得歇半天,那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村里可是一百多亩地呢! “苏老爷说得对!” 苏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撑着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娃子,你快回去歇着!你的身子骨金贵着呢!这点蝗灾,我们自己想办法!人多,总能磨死它们!” “对!少爷您快回吧!考上了二级院,做了官,那才是给咱们苏家村最大的争光!” “咱们这点事是小事,耽误了您的前程才是大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着,他们强行将心底的渴望压下,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村子唯一希望的维护。 他们宁愿自己多流血流汗,也不愿苏秦在这里耗费一丝一毫的元气。 苏秦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父亲眼底深藏的骄傲与化不开的担忧,看着李庚叔发白的嘴唇和故作轻松的摆手,看着苏大山脸上那真挚又勉强的笑容。 一股暖流在他胸中激荡。 前世,他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独来独往,习惯了人与人之间那层礼貌而疏离的隔膜,习惯了各扫门前雪的凉薄。 而眼前这些人,他们的关心或许愚笨,或许短视,却是如此的滚烫而真切。 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下,所特有的同气连枝。 苏秦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那片依旧在被蚕食的麦田上。 他没有再开口解释。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实,永远胜于雄辩。 他心念一动,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功法:聚元决二层(1/200)】 昨夜一夜的修行,不仅补满了元气,更是在最后关头,冲破了功法的瓶颈。 功法与法术,相辅相成。 聚元决的突破,意味着他体内的元气储量和恢复速度,都已远非昨日可比。 苏秦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田埂的最前端。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抬起了双手。 没有繁复的掐诀,没有冗长的咒言。 他只是并指如剑,对着前方那片蝗灾最严重的区域,轻轻一挥。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波,如水面的涟漪般,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光波所过之处,那些趴在麦穗上疯狂啃食的黑背蝗,动作齐齐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它们便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从麦秆上坠落,再无动静。 这还没完。 苏秦手臂微抬,又是一道光波扫出。 第三道,第四道……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替挥动,一道道淡青色的光波连绵不绝,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汐,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前方的麦田。 大片大片的黑背蝗被震杀,掉落在田垄间,很快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原本嘈杂的“咔嚓”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湮灭。 刹那之间,苏秦面前那三四亩地,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而他本人,依旧站在原地,气不喘,脸不红,仿佛只是做了个甩甩手的热身动作。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镇住了。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苏秦清理出的土地,比他们这十几号人,搭上一包金贵的药粉,从清晨忙活到现在清理出的总和还要多!还要干净! 这……这哪里是法术?这简直是神迹! 苏海死死地盯着儿子的背影,瞳孔扩散,身躯微微发颤。 二级驱虫术威力是大,可绝不可能如此连绵不绝地施展! 这已经不是法术熟练度的问题了,这是……这是元气总量的碾压! 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战栗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苏海的嘴唇哆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发颤: “秦儿……你……你连《聚元决》,都二级了?” 苏秦停下手,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父亲那张混合着不敢置信的脸,点了点头,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爹,我已经具备考核二级院的资格了。” “清理这一百多亩地,也就两三天功夫。” 第6章 大摆宴席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苏家村的田野染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 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脚下的黑背蝗尸体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甚至有些没处下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虫尸特有的腥气,但这味道在此时的村民鼻中,却是世间最令人心安的香火气。 一下午的功夫,他已经清理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受灾麦田。 体内的元气在《聚元决》二层的运转下,虽然还没见底,但也带来了一丝经脉微微胀痛的疲惫感。 “再清两亩就收工。” 苏秦心中盘算着,手中动作未停,指尖淡青色的光晕吞吐不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此起彼伏的“咔嚓”咀嚼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低频振动声,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在同时摩擦。 “嗡——” 那声音起初极低,转瞬间便汇聚成如雷的闷响。 田野间原本还在零星啃食麦苗的黑背蝗,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同时停止了动作,背后的鞘翅疯狂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旁边的苏大山惊呼一声,握着铁锹的手骨节发白。 “少爷小心!虫子要炸窝了!” 李庚大吼一声,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一根包着铁皮的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秦身侧。 其他的乡亲和族老们,虽然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未知虫潮的恐惧,但此刻竟无一人后退。 “护住少爷!” “别让虫子冲撞了文曲星!” 七八个汉子呼啦啦围了上来,有人拿着锄头,有人举着火把,神色紧张到了极点,死死地用血肉之躯挡在苏秦身前。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漫天遍野的虫子若是发了狂,哪怕是仙师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苏秦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苏秦看着这些宽厚却颤抖的背影,眼帘微垂,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他并没有躲在众人身后。 “让开。” 苏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冷静。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苏大山,上前一步。 指尖的青芒暴涨,二级驱虫术蓄势待发。 如果这些虫子真要暴起伤人,他不介意再耗费些元气,来一场大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那些振翅而起的黑背蝗,并没有扑向人群,甚至没有扑向那些鲜嫩的麦苗。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旋风,然后—— 调头,向着苏家田地之外的荒野,疯狂逃窜。 那场面极其壮观,如同退潮的海水。 黑压压的一片虫云,争先恐后地越过田埂,越过沟渠。 仿佛这片原本被它们视作饕餮盛宴的麦田,突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修罗场。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原本密密麻麻趴在麦穗上的黑背蝗,竟是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的虫尸,和还在空中飘荡的几根麦秸。 田垄上一片死寂。 苏大山举着铁锹,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庚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跑……跑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真的跑了!虫子跑了!” “俺娘咧,神了!真是神了!” “定是被少爷的仙法吓破了胆!” 短暂的错愕后,便是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乡亲们扔下手中的家伙事,有的互相拥抱,有的甚至直接跪在田埂上,冲着苏秦的方向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苏秦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心,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缓缓收起指尖的元气,目光盯着那群蝗虫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爹。” 苏秦看向身旁的苏海。 苏海此刻正把那个黄铜烟袋锅子别回腰间,脸上笑得如同这就九月里炸开的石榴,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这虫子……跑得蹊跷。” 苏秦沉声道。 “有啥蹊跷的?” 苏海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 “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那驱虫术一下扫死一片,杀气那么重,它们又不傻,知道这地界有个惹不起的仙师坐镇,还不赶紧逃命?”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周围敬畏的乡亲,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就叫威慑!这黑背蝗虽然只是虫,但也蛮有灵性的,知道咱家出了个真龙,不跑等着被灭族啊?” 苏海这话,虽有几分吹嘘的成分,但在此时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附和。 “苏老爷说得对!这就是少爷的威风!” “连虫子都知道怕,咱们少爷将来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苏秦听着这些话,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在道院的一级院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该读的书并没有少读。 《大周物产志·虫部》中有载:黑背蝗,性贪婪,无灵智,食尽方休。 这东西就是纯粹的进食机器,哪怕是刀砍火烧,只要没死绝,剩下的就会继续吃。 什么时候,这种低等害虫也懂得“审时度势”、“集体撤退”了? 除非……这背后有什么更高等的东西在指挥。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变异? “黑背蝗不属于妖兽。” 苏秦低声喃喃: “灵智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地步?” 苏海虽然在笑,但也是个人精,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担忧。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 “秦儿,你也别多想。这世道,太祖布道天下八百年,元气滋养万物,保不齐哪只虫子吞了点啥天材地宝,开了那一窍,成了精怪。 那带头的开了智,底下的徒子徒孙自然就跟着跑。 妖兽不也是普通兽族一步步晋升上去的吗? 这年头闹蝗灾,里面混杂几个有灵性的,也是常事。” 苏海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宽慰道: “不管咋说,跑了是好事。 有灵性更好,懂得怕,就不敢再轻易卷土重来了。 只要保住了收成,管它是因为啥跑的。” 苏秦看着父亲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乡亲,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虽然是庄稼汉的土道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大周疆域辽阔,元气复苏,野外诞生妖物并不罕见。 或许真如父亲所说,是诞生了一只稍微强壮些、有了趋利避害本能的“虫王”。 “总归是解决了。” 苏秦长出了一口气,将那一丝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这满地的庄稼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等回了道院,再去藏书阁查查典籍便是。 “走吧,爹。” 苏秦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回家。我也饿了。” …… 当晚,苏家大院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平日里只有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的八仙桌,一口气在前院摆了十几桌。 杀鸡宰羊,酒香四溢。 整个苏家村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那些地里受灾的佃户代表,全都聚在了一起。 推杯换盏间,原本笼罩在苏家村头顶那片绝望的乌云,早已被酒气和笑声冲散得一干二净。 苏海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那件靛青色的长衫特意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马褂,整个人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来来来,苏老爷,老朽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村里的族老三叔公,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肃,手里那根拐杖那是连苏海都怕的。 可今日,这位老人颤巍巍地端着酒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真是个好儿子! 咱们苏家村这百年来,除了那年出过个二级院的,就数秦娃子最有出息!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咱们这一支,以后都要仰仗你们父子俩了!” “三叔公言重了,言重了!” 苏海嘴上谦虚着,手里的酒杯却是一点没含糊,一仰脖就干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苏秦坐在父亲身侧,只喝茶,不饮酒。 他看着父亲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前几日父亲为了几包药粉低声下气托人情的愁容,仿佛还在眼前。 如今这扬眉吐气的模样,让苏秦觉得,这两日耗费的元气,哪怕再多十倍也值了。 正想着,旁边的一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正是白天在田里要替苏秦挡虫子的二牛。 二牛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自家酿的土烧酒,有些局促地走到苏秦这桌前。 他没敢直接跟苏秦碰杯,而是隔着两步远,深深鞠了一躬。 “苏少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激动的: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杯酒,俺必须得敬您。 俺家里三亩地,那是全家老小的命根子。 要是今天没您出手,那虫子再啃一天,俺娘的药钱,俺娃的口粮,就全没了。 您救的不是地,是俺全家的命!” 说着,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一块色泽温润,却有些残缺的玉佩。 “这是俺家传下来的,也不值几个钱。 听城里人说,玉能养人,能定神。 少爷您是读书修行的贵人,费脑子,这东西给您,您别嫌弃。” 苏秦微微一愣。 他看得出,那玉佩虽不算什么上品灵玉,但在农家,这绝对是压箱底的传家宝。 “二牛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秦起身要推辞。 “收下!必须收下!” 二牛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俺们这些泥腿子!俺心里不踏实!” “是啊,少爷,您就收下吧!” 周围几桌的乡亲们也都站了起来,纷纷涌了过来。 “少爷,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全是红皮的,给您补补身子!” “少爷,这是俺那口子纳的千层底,里面垫了艾草,穿着不累脚,您在道院里用得着!” “少爷,这是一根老山参,虽然只有须子,但也是好东西……”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捧着一个个对于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物件,争先恐后地往苏秦面前送。 那些鸡蛋、布鞋、干蘑菇、腊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灵材宝药,在修仙界甚至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在这一刻,在这些淳朴的乡亲们眼中,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是他们沉甸甸的心意。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活命,他们就要把心窝子掏出来回报。 甚至有人借着酒劲,大声说道: “我看呐,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农家子弟没出息? 咱们苏少爷,将来那就是要去天庭做大官的! 说不定啊,那就是管咱们这片土地的土地爷转世呢!” “对!就是土地爷保佑!” 苏秦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质朴、充满希冀的脸庞,听着那些带着醉意的祝福。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着他的脊背直冲天灵盖,让他的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这就是大周的根基。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前世的他,追求的是个人的极限,是生死的刺激。 而这一世,在这烟火缭绕的宴席上,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官”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仙朝,做官,不仅仅是权柄,更是责任。 若能考上那个位置,若能执掌一方水土,让这些哪怕仅仅是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乡亲们,能过得从容一些,不再看天吃饭,不再被几只虫子逼上绝路……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二牛手里的玉佩,接过了那篮子红皮鸡蛋,接过了那一双双千层底。 “各位叔伯兄弟的心意,苏秦收下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环视众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大家放心。这次回道院,我定会全力以赴。” “这二级院,我考定了。” “这大周的官,我也考定了!” “为了我爹,也为了咱们苏家村,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海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真甜。 第7章 回归道院 青云府道院,惠春县分院。 午后的日头毒辣,白花花地挂在当空,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火炉,恣意炙烤着山脚下的连片农田。 这里处于道院大阵的最边缘,不比县城内院那些有着恒温聚灵阵加持的深宅精舍,灵气稀薄得如同兑了水的清汤。 在这里,一切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外加这群学子们半吊子的法术伺候。 空气中,除了令人窒息的热浪,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草木灰混合的怪味儿。 那是道院刚刚发放的劣质“灭蝗散”的味道。 几名身穿灰色粗布短打的学子,正佝偻着腰,如同暴晒下的虾米,在田垄间艰难穿梭。 他们背上背着半人高的沉重铜皮药箱,手里擎着长长的喷杆,随着手臂机械地按压,喷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淡黄色药雾。 这几人,皆是农科“外舍”的学生。 在大周那等级森严如同金字塔般的道院体系里,“外舍”二字,往往就意味着资质平平,家世普通。 换句不好听的市井俚语,那便是这一届科举修仙大潮中的“陪跑者”与“耗材”。 “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鬼天气!” 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满是油汗与泥点子混合物的学子直起腰,只觉得脊椎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迷住眼睛的汗水,愤愤骂道。 他叫王虎,入道院整整三年了,修为还在聚元一层晃荡,卡在那临门一脚上,死活迈不过去。 “连道院名下的农田都进了蝗虫,这哪里是什么天灾? 分明是那帮司农监的老爷们尸位素餐! 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这时候连个护田的结界都懒得维护,全指望咱们这些外舍弟子拿命去填!” 王虎一边骂,一边看着脚边几只被药粉熏得半死不活、却还在蹬着带刺后腿的蝗虫,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抬脚便是一记狠踩。 “噗嗤”一声脆响,绿色的浆液爆开,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滩污痕。 “省点力气吧,有这骂人的功夫,不如多按两下喷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同窗停下手中的活计,单手拄着喷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叫赵立,在这外舍里算是个看的通透的“明白人”。 “这灭蝗散是道院统一配发的,说是能驱虫,其实也就那样。 咱们这修为,不用药还能咋办? 难不成你还指望这群没脑子的虫子自己良心发现,飞出咱们的责任田?” 王虎闻言,更是泄气,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田埂上,也不管脏不脏了,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要是……要是咱们驱虫术能二级就好了。”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神迷离: “听说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根本不用这种笨重的药箱子,只消元气一震,指尖那么一点,方圆几丈内的虫子直接震碎内脏,死得干干净净。 那样的话,咱们何至于月月都是‘丙’甚至‘丁’的评级?早就拿了‘甲’,去藏书阁换更好的功法了!” “二级驱虫术?” 赵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凉薄: “你想什么呢?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 他指了指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的内院精舍: “掌握一门二级法术,那是进‘内舍’的硬门槛!咱们要是能使出来,早就搬到那半山腰去住了,有人伺候,有灵茶喝。 还用在这儿苦哈哈地守着这两亩贫瘠的农田,为了每个月那点可怜的考评分数,愁得把头发都薅秃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同窗动作都慢了下来,气氛一时变得沉闷无比。 只有药水喷洒时的“滋滋”声,单调而乏味地响着。 内舍与外舍,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内舍弟子,那是奔着二级院、奔着大周官身去的天才预备役,将来是可能执掌一方水土神权的。 而他们,大概率混到毕业,也就是回乡当个富家翁,或者去大户人家做个护院、管事,这辈子的仙途,基本也就到头了。 “话说……” 一直没吭声的刘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那块杂草丛生、明显有些日子没人打理的农田。 那块地在烈日的暴晒下,显得格外荒凉。 “那是苏秦的地吧?听说他前几天急匆匆请假回老家了,是不是也是因为这蝗灾?”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肯定是。” 王虎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既有同情,又隐隐有一丝“大家都不好过”的心理平衡: “苏秦家我是知道的,苏家村的大地主。 咱们只有几亩农田要管,死活也就是扣点分。 他家可是几百亩良田啊,这蝗灾一来,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听说他爹把家底都掏空了供他读书,这一遭要是过不去,苏家怕是要倾家荡产。” “几百亩地啊……” 赵立咋舌,摇了摇头: “这若是全绝收了,那得赔多少银子?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不仅仅是钱的事。” 刘明皱着眉头,把手里的铜管放下,凑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听咱们教习那天在茶室跟人闲聊,随口提了一嘴。 说苏秦这次回去,恐怕凶多吉少。 家里遭了这么大灾,凭他那点聚元一层的微末道行,怎么可能解决得了这漫天蝗灾? 你们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是他爹逼着他,让他来道院求人的?” “求人?” 王虎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求谁?教习?还是院主?” “不然呢?求教习出手,施展大神通去灭虫?或者求道院拨点真正的好药,比如那‘诛虫灵液’?” 刘明叹了口气,目光看向那山腰的精舍,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但这道院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公是公,私是私。 道院是大周朝廷的脸面,是培养官员的地方。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舍弟子的家事,兴师动众去给一个地主家除虫?传出去,道院的威严何在?” “年年来道院求人办事的还少吗?” 赵立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冷硬: “你们忘了吗? 前年那个张恒,也是家里遭了水灾,跪在教习门口求了一天一夜,头都磕破了。 结果呢?不仅忙没帮上,还被教习以‘心性不稳、乱我道心、挟私废公’为由,直接给劝退了,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道院最忌讳这个。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来求,这道院还开不开了?成了善堂了?” 众人闻言,心里都是一沉,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苏秦这次回来,恐怕就是他在道院的最后一段日子了。 要么是求人不成被劝退,要么是自觉无颜面对同窗,主动离开。 “呆不下去……也好。” 过了半晌,王虎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张胖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咱们这种天赋一般的,在这儿熬着也是受罪。 几年了,修为不得寸进,天天为了那点考评分数担惊受怕,看着内舍那些天才风光无限,自己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 说什么考公,说什么位列仙班,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是给那些天才看的。 真要是退了学,回家继承几百亩地,哪怕遭了灾,缓个几年也就过来了。 当个富家翁,娶妻生子,总比咱们在这儿做着这不切实际的成仙梦强。” 这番话,说得极其丧气,却又无比真实,直戳众人的心窝子。 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在田间迅速蔓延。 他们看着苏秦那块空荡荡、干裂的农田,仿佛看到了自己注定无望的未来。 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背负着全村全族的希望来到这里。 可现实却像这日头一样毒辣,一点点晒干了他们心里的那点傲气与梦想。 “行了,别说了,越说越丧气。” 赵立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苍穹,眉头紧锁: “光除虫也不行,这天也太旱了。 你们看这地,都干得裂口子了,庄稼叶子都卷起来了。 再不浇水,就算虫子死光了,庄稼也得旱死。” 他指了指脚下龟裂的土块,那裂缝像是一张张求救的小嘴: “咱们那一级‘唤雨术’,就能弄出点毛毛雨,润润叶面还行,想灌溉?那是做梦。还没落地就被这日头蒸干了。” “那咋办?” 王虎问道,一脸愁容。 “还能咋办?凑钱买符呗。” 赵立无奈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银子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一脸肉疼地数了数: “去教习那买一道‘降雨符’。 那里面封印的是正经的二级唤雨术,虽然贵了点,要二两银子,但一张符就能管咱们这一片地。 大家凑凑,平摊下来也不算多,总比最后评个‘丁’等,被扣除资源强。” “也只能这样了。” 众人纷纷解囊,虽然肉疼,但也别无他法。 二级的唤雨术,不仅需要对水系元气的精准操控,更需要庞大的元气支撑。 公认的常识是,想要完成农田灌溉级别的降雨,起码得达到聚元决二层,且掌握二级行云,唤雨术。 这对他们这些还在聚元一层挣扎的外舍弟子来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只能靠氪金来弥补。 “走吧,趁着教习还没下值,去晚了又要看那老头的脸色。”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沿着田埂往山腰的教习处走去。 刚转过一个弯,上了通往内院的青石板路,迎面就走来一个人。 青衫落拓,步履稳健,虽然风尘仆仆,鞋底沾着泥土,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脊梁挺得笔直。 正是刚回来的苏秦。 “苏秦?” 刘明眼尖,第一个喊了出来。 苏秦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几位平日里还算有些交情的同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几位同窗,这是去哪?” 赵立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 见他衣着整洁,神色平静,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家破人亡的颓废,也没有那种即将要去求人的卑微与焦虑。 赵立心里反而更加笃定了几分——这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破罐子破摔,反而坦然了。 毕竟,哀莫大于心死嘛。 “我们去找教习。” 赵立指了指山腰,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戳中苏秦的痛处: “你……刚回来?这么急,也是要去找教习?” 在他看来,苏秦一回来不回宿舍休息,直奔山腰教习处,肯定是为了去求教习帮忙,或者是去办那令人惋惜的退学手续。 苏秦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正是。我也要去找教习。” 他是去申请二级院考核的,自然要找教习,流程如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了然,以及深深的同情。 果然是去“搬救兵”的。 甚至可能是去“告别”的。 这苏秦也是个可怜人,家里遭了灾,前途又要断送,这会儿还能保持这份体面,不哭不闹,也算是条汉子。 “那正好同路。” 王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想缓解一下这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便随口说道: “我们是去买降雨符的。 这天太旱了,咱们那点微末道行不顶用,一级唤雨术跟撒尿似的,根本不解渴。 只能大家凑钱,花钱消灾,买张符顶一顶。” “买降雨符?” 苏秦愣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手里攥着的、带着汗渍的碎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令人绝望的燥热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在职场上看到的那些为了KPI焦头烂额、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窟窿的同事,又想起了苏家村那些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淳朴乡亲。 大家都不容易。 都在这红尘泥潭里挣扎求存。 “买符就不必了。”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不用带伞”一样自然,没有半分炫耀,只是单纯的陈述: “那东西挺贵的,二两银子一张,还要看教习脸色。几位同窗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省着点花,留着买点丹药提升修为才是正经。” 赵立一怔,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满是愁容: “苏秦,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买符,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它们旱死?” “我们也知道买符贵,可若治不好这农田,月末再评个丁字,还怎么在这道院呆?” 话音未落,天光骤暗! 大片浓烈如墨的乌云凭空涌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甸甸地覆压在干渴的农田上方。 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几人吞没,在那昏暗的光线中,他们僵硬地仰着头,神情呆滞。 第8章 受命于天 风起得毫无征兆。 不是那种燥热的熏风,而是一股带着湿润土腥味、能钻进毛孔里的凉风。 王虎手里的银子还没攥热,便觉头顶一暗。 他下意识地抬头,原本万里无云、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的苍穹,此刻竟似被人泼了一砚台浓墨。 墨色翻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轰隆——” 云层深处,一声沉闷的雷鸣滚过,像是老牛拉着沉重的铁犁碾过干硬的荒原。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毛毛雨,而是那种只有在盛夏雷暴时才会出现的急雨,每一滴都饱含着充沛的水汽与元气,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激起一蓬蓬细小的烟尘。 “雨……下雨了?” 赵立伸出手,雨水打在他掌心,生疼,却凉快得让人想哭。 他呆呆地看着天空,又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站在他们面前的苏秦。 苏秦依旧是一袭青衫,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寸处便自动滑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罩将他护住。 他单手负后,神色平静地看着那片干渴的农田,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轻轻勾勒着。 随着他的动作,天上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精准地悬停在那几亩外舍弟子的责任田上空。 哗啦啦—— 雨幕如帘,将天地连成一线。 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甘霖,原本卷曲枯黄的庄稼叶片,在雨水的滋润下,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重新泛起了生机勃勃的绿意。 “行云……布雨……” 刘明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二级行云术配合二级唤雨术……而且,这控制力,竟然没有浪费一滴雨水在路边的杂草上。” 在这个修仙被量化、被科举化的世界里,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聚元二层,双法术二级。 这是那些内舍精英弟子的标配,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境界。 苏秦收回手,云气渐歇,只余下绵绵细雨还在滋润着土地。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泥塑木雕般的同窗,嘴角微微上扬: “省下的那二两银子,够去城东的‘聚宝阁’买一瓶品质不错的‘养气丹’了。 怎么,还打算去买符?” 王虎猛地回过神来,那张胖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了几下。 他像是触电一样把手里的银子塞回怀里,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秦面前,抬起那只还沾着泥点子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苏秦的肩膀上。 “好小子!你……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宣泄般的狂喜。 王虎眼圈有些发红,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说你怎么那么淡定!原来是不声不响地突破了! 害得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替你瞎操心,生怕你回不来了! 你这可是把我们瞒得好苦!” 赵立也走了过来,他平日里总是透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冷硬,此刻那张紧绷的脸上,线条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郁结了三年的闷气全部吐尽。 “我就说嘛……” 赵立看着苏秦,眼神复杂而明亮: “咱们这群住外舍的泥腿子,也不能总是一辈子烂在泥里。 总得有人爬出去,总得有人让那些住在半山腰的家伙们看看,咱们不是只有做肥料的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苏秦,干得漂亮。” 刘明则是在一旁嘿嘿傻笑,看着那片被雨水浇灌透了的田地,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一刻,没有那种话本里写的什么同窗嫉妒、背后捅刀。 在这个等级森严、上升通道狭窄的大周仙朝,他们这些底层学子,就像是被困在同一个深坑里的蚂蚁。 看到同类爬了出去,他们感到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振奋。 因为那证明了,这坑,不是死的。 这命,是可以改的。 苏秦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成功,就像是在这漆黑的漫漫长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虽然那灯光照不到他们身上,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前面是有路的。 “运气好,略有所悟罢了。” 苏秦没有躲闪王虎那沾满泥污的手,任由他拍打着那件干净的青衫,笑容温和: “走吧,这雨够下半个时辰,地里的事算是结了。” “对对对!地保住了,考评就不会得‘丁’了!” 刘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脸色一变: “哎呀!坏了!光顾着高兴,忘了时辰! 胡教习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天可是讲《大周律·法术篇》的公开课,要是迟到了,那老头能把咱们的皮扒了!” “什么?胡阎王的课?” 王虎也是浑身一激灵,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那股子来自外舍学子对教习天然的畏惧瞬间占了上风。 “快走快走!苏秦你也别去教习处了,这会儿教习肯定都在讲堂。 等下了课,你直接拿着这布雨的成绩去找他申请考核,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赵立一把拉起苏秦的袖子: “先上课!那老头的规矩大,去晚了咱们都得在外头罚站!” 苏秦也没推辞,点了点头,任由几人簇拥着,快步向着山腰处的讲堂走去。 …… 讲堂名为“明法堂”,是一座宽阔的木质建筑,依山而建。 虽然比不上内院那些雕梁画栋的精舍,但也透着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几人踩着最后一声钟响,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后门。 还好,教习还没来。 讲堂内很是宽敞,足以容纳两百人,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前排最好的位置,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那是内舍偶尔来旁听的“优等生”,这种基础理论课对他们来说只是查漏补缺。 而后排的大片区域,更是空了不少位置。 那是原本属于外舍弟子的座位。 “怎么这么少人?” 苏秦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扫视了一圈,低声问道。 “还能因为啥。” 赵立坐在他旁边,一边整理着被雨淋湿的衣摆,一边压低声音嘲讽道: “前面那些是瞧不上,觉得这种基础律法课听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去练功房多修练一会儿。 后面那些没来的……那是彻底烂透了。 觉得自己反正也考不上二级院,毕业也是回家种地,这《大周律》学不学有什么打紧? 与其在这听老头念经,不如在宿舍睡大觉,或者去县城里花天酒地。” 苏秦微微点头。 大道争锋,越往上走,路越窄。 很多人走着走着,若是看不到希望,便自己先停下了。 就在这时,讲堂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原本静止的水墨山水,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云雾涌动,墨色流转。 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竟是从那画纸之中,一步跨了出来。 随后是衣摆、腰间的玉带、严肃的面容。 胡教习,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就这样从画中走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掸一下身上的墨痕,神色古板得就像是一块刚出土的石碑。 这正是儒门法术——【画地为牢】的高阶运用。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前排那些傲气的内舍弟子,还是后排像王虎这样平日里皮实的差生,此刻都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胡教习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目光如电,淡淡地扫了一眼讲堂内空缺的大片座位,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并未点名,只是打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大周律·道法卷》。 “今日,讲‘法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金铁交鸣,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中有些人,仗着学了几个法术,便觉得自己成了修行中人,心比天高。” 胡教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页,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殊不知,在大周仙朝,法术,从来都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倚仗。” “记住这八个字:普天之下,莫非王法。” 他站起身,拿起一支朱笔,在空中虚写了一个“敕”字。 那字迹凝而不散,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代表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天地意志。 “尔等如今所学的《驱虫》、《行云》之流,在朝廷编纂的《万法全书》中,被定为‘白谱’,也就是‘民生术’。” “何为民生术?” 胡教习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台下: “那是太祖当年定鼎天下时,为了防止侠以武犯禁,特意命国师将上古道法进行了‘删繁就简,去煞留生’的改动!” “只有‘生机’,没有‘煞气’;只有‘用处’,没有‘杀力’!”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练的《驱虫术》,哪怕练出花来,也只能对付那些未开灵智的害虫。 因为在法术构建的最初,针对人族、妖族的‘杀伐道纹’就被剔除干净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唤雨术》,只能浇灌庄稼。 若是想凝聚成水箭去洞穿敌人的咽喉,你们体内的元气就会因为触犯‘法理禁制’而自行溃散!” 听到这里,王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难怪……上次我跟人打架,急眼了想用驱虫术扔他一脸,结果那法术还没出手就在经脉里散了,害得我岔了气……” 台上的胡教习仿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王虎瞬间闭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胡教习收回目光,语气更加森然: “法无敕令,便是戏法!” “想要掌握真正的呼风唤雨?想要一言既出,山河变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威严: “那就去考! 考进内院,考过乡试,考过会试! 拿到朝廷的册封,穿上那身官袍!” “官,不仅仅是权势,更是果位!” “唯有身负果位,得朝廷气运加持,方能补全法术中的‘杀伐道纹’。 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只要官印在手,你的一句‘风来’,便是天地正法,能摧城拔寨; 而你若只是个白身,喊破了喉咙,那也只是几缕清风拂面!” “这就是——持证上岗,受命于天!” 讲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学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胡教习的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激起了所有人对于那个“官”字的无限渴望与敬畏。 角落里的苏秦,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玉佩,那是二牛送他的。 “去煞留生,删减道纹……” 苏秦心中暗自思忖。 这就是真相。大周皇室垄断了暴力的解释权,平民百姓手里的法术,不过是被阉割后的生产工具。 胡教习顿了顿,似乎是想给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泼一盆冷水,又补充道: “当然,民生术也有其极限。” “根据钦天监推演的《道法极数》,所有流传在民间的‘白谱’法术,其潜力已被锁死。” “也就是说,无论你们怎么修炼,怎么惊才绝艳,《驱虫术》到了二级,便是到了‘理’的尽头。前路已断,无路可走。” “这是天道的规矩,非人力可改。” “所以,别妄想着靠一门种田的法术就能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说梦。” 听到这句话,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 到了二级,便是理的尽头? 前路已断?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唤出了自己的面板。 在那淡蓝色的光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 【法术:驱虫lv2(15/50)】 进度条并没有消失,也没有显示“已满级”。 那个(15/50)的数字,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大周仙朝所谓“牢不可破”的铁律。 苏秦缓缓合上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光芒。 胡教习说,二级是凡俗的极限,是因为后续的功法被朝廷截断了,路没了。 可他的面板,却给了他强行续路的能力。 如果…… 如果他真的把这门只能用来种田的《驱虫术》,肝到了大周律法中不存在的三级,甚至更高级。 那就是在“无路处开路”,在“无理处造理”。 那时候,这所谓的“去煞留生”,这所谓的“不可伤人”,还能束缚得住他吗? 当量变引起质变,他手中的“锄头”,会不会变成连神明都能斩杀的“凶兵”? “看来,我要走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野啊。” 苏秦深吸一口气,在满堂学子对官位的狂热憧憬中,唯有他,低下头,眸光灼灼。 第9章 潜龙在渊 讲堂之内,胡教习讲完了令人胆寒的法度,重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润了润喉,翻开了书页的后半部分。 “法度既明,便说回术法本身。” 他的声音平淡了许多,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倦怠。 “尔等皆修民生术,虽无杀力,却讲究个‘精微’二字。” “先说这《行云术》。许多人以为行云便是以元气生风,如赶羊般硬推着云走。大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胡教习眼皮微抬,手中朱笔在空中随手勾勒出一道蜿蜒线条,化作淡淡水墨烟云,在讲台上盘旋: “云者,水之气也;行者,意之动也。 若要云动,先要气虚。 所谓‘虚室生白,云从龙游’。 你们要在经脉中构建出‘低压’之势,让天地元气自然流向那处空缺,云气自然便会被吸附过去。顺势而为,方为道法自然。” 台下一片沙沙的落笔声,学子们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再说《唤雨术》。” 胡教习并未停顿,继续念经般说道,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着下值后去哪里饮一杯灵酒: “雨非无根之水,乃是天地交感之泪。 二级唤雨,难点不在于‘唤’,而在于‘锁’。 坎离交济,锁水于空。 你们需以神念为网,锁住云中暴躁的水汽。待到饱和之时,轻轻一点‘震’位,引动雷音,雨便如珠落玉盘,精准润物。” “至于《驱虫术》……” 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里的苏秦,随口道: “这就更简单了。 万物皆有灵,虫豸虽微,亦有魂火。 一级驱虫是‘惊’,以气冲之;二级驱虫是‘灭’,以频震之。 找到那虫豸魂火跳动的频率,以元气共振,同频则碎,异频则安。 这其中的分寸,全在神念的敏锐,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说完这几句玄之又玄的口诀,胡教习便闭上了嘴,端起茶盏,一副“懂的自懂,不懂拉倒”的模样,再无深入讲解的意思。 台下,赵立握着笔的手有些发白,指关节都泛着青色。 “虚室生白?坎离交济?同频共振?” 他盯着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眉头锁成了“川”字,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力: “这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像是听那无字天书?这‘意之动’到底是个什么动法?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频率’又该如何捕捉?” 旁边的王虎更是把笔一摔,在那张胖脸上狠狠揉搓出一团红印,颓然叹道: “完了,又是这套老词儿。 听了三年了,每次听都觉得云里雾里,像是在抓一阵风。 这哪里是讲课,分明是在打哑谜! 若是悟不到那一点灵光,这辈子怕是都卡在聚元一层,连雨点子都唤不下来几滴,只能在这泥地里打滚了。” 周围几名外舍学子也是一脸苦相,这种需要极高悟性和天赋去参透的“玄机”,正是阻挡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晋升的天堑。 【听取名师讲道,若有所悟,对《驱虫术》理解加深。】 【经验值+5】 苏秦瞳孔微缩。 涨了? 仅仅是听了几句口诀,连手都没动一下,经验值竟然直接涨了5点?! 要知道,他平日里辛辛苦苦在田里施法两三次,也不过才涨1点经验。这一句话的功夫,竟然顶得上他平日里施法五次!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狂跳,瞬间明悟。 对于旁人来说,那是需要顿悟的玄机,是听不懂的天书。 但对于拥有面板的他来说,这一切都被具象化为了最直观的经验包! 所谓的“虚室生白”,在施展了一千次行云术后,那种元气运转的路线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此刻再结合胡教习的理论,就像是将散落的珠子用线串了起来,瞬间融会贯通。 所谓的“同频共振”,在他将驱虫术肝到二级的那一刻,那种指尖传来的震颤感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清晰。 此刻听到教习的点拨,原本模糊的感念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给盲人点亮了一盏灯。 不仅能靠练,还能靠听! 甚至……只要理解了其中的原理,经验值的获取速度会成倍提升! 不需要悟性超群,只需要不断地“接收信息”和“重复练习”。 一遍不行就十遍,听不懂就记下来慢慢琢磨。 只要面板还在,只要进度条在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最终都会变成身体的本能,变成那实打实的数据。 “天赋不够,汗水来凑。现在看来,还要加上脑子。” 苏秦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动的经验条,心中一片澄明: “这世上最绝望的事并非前路艰难,而是努力无用。只要努力有用,哪怕是爬,我也能爬到终点。” …… “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回荡在青云山谷之中,宣告着今日课程的结束。 胡教习放下茶盏,起身整理衣袍,并未多看台下一眼,转身便朝着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河社稷图》走去。 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恭送,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听不懂的迷茫和对未来的焦虑。 就在胡教习的一只脚即将踏入画卷、半个身子已经虚化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 “教习请留步。” 胡教习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显然不喜欢这种节外生枝,但他还是转过身来。 只见一名身穿洗得发白、袖口却异常干净的青衫弟子,从后排走出。 他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径直走到讲台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正是苏秦。 “苏秦?” 胡教习认得这个学生,毕竟苏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富户,且这学生平日里虽不显山露水,但胜在勤勉。 他淡淡道:“何事?” 苏秦直起身子,目光直视着胡教习,不卑不亢道: “学生这几日在家中闭关,侥幸有所感悟,聚元决已突破二层,《行云》、《唤雨》、《驱虫》三门民生术,皆已至二级。” “特向教习呈报,申请加入内舍,参加下月举行的二级院升学考核。” 此言一出,尚未散去的讲堂内顿时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收拾书本、准备去食堂抢饭的学子们,动作齐齐一僵,仿佛被定身咒定住了一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秦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艳羡。 三门……皆至二级? 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苦求不得的门槛! 胡教习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他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庞大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 苏秦只觉浑身一紧,仿佛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一瞬间被看穿,但他并未慌乱,体内的元气按照《聚元决》二层的路线平稳运转,任由查探。 片刻后,胡教习收回了目光,原本紧绷的面皮微微松缓了一些。 “气息绵长,根基扎实,确是聚元二层无疑。”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入道院三年,虽然比起那些天资卓越者慢了些,但胜在心性沉稳,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倒也难得。” 胡教习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云纹的腰牌,随手一抛,扔了过去。 苏秦双手稳稳接住,触手温润,腰牌背面刻着“内舍·乙”的字样。 “既已达标,便按规矩办事。” 胡教习一边向画中走去,一边留下淡淡的话语: “明日持此牌去庶务处报备,搬去内舍‘静思斋’。 那里有聚灵阵,灵气是此处的十倍,莫要浪费了。” 说到这,他脚步一顿,补了一句: “明早辰时,来‘听雨轩’。” “下个月既然要考,有些东西你得提前学。”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没入画卷之中,水墨流转,再无踪迹。 听雨轩! 听到这三个字,台下赵立等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可是只有真正有希望冲击二级院的种子选手,才能进入的小课堂! 进了听雨轩,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官场的大门。 “学生谨记。” 苏秦对着画卷再次行礼,握着腰牌的手微微用力。 …… 入夜,青云府道院,外舍。 这里的“宿舍”,并非寻常的砖木瓦房,而是一排排如同蜂巢般紧密排列、低矮拥挤的土黄色圆拱建筑。 这是工部配发的制式营房法术——【化泥为舍】。 只需一名土系修士施法,便能在顷刻间平地起高楼。 虽然造价低廉、坚固耐用,但缺点也极其明显:墙体厚重不透气,窗户狭小如鼠洞,隔音几乎没有。 且因土气过重,极易滋生潮湿与霉菌,每逢雨天,屋内的被褥都能掐出水来,空气中更是常年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这就是底层学子的居所,像极了某种临时的难民营,又像是一座困住无数人梦想的牢笼。 “丁字三号”房内,昏黄的油灯豆焰跳动,将八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粗糙不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扭曲。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外舍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累了一天,也没什么练功的心思,多半是躺在通铺上。 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吹嘘着谁家的小娘子漂亮,或是大骂教习的变态,用这种廉价的喧嚣来掩盖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可今晚,这间住了八个人的土屋,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呼噜声最大的胖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靠窗的那个铺位。 苏秦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笼罩着他的面庞。 那是元气在体内周天搬运时溢出的异象,也是只有在全神贯注修行时才会出现的“入定”之态。 他在练功。 在这嘈杂、污浊、灵气稀薄得可怜的外舍里,他旁若无人地练功。 而在他身边的铺盖上,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裹,那是准备明日搬去内舍的行囊。 听说内舍是“单人单间”,有独立的静室,有隔绝声音的阵法,甚至还有微型的聚灵阵,可以让人肆无忌惮地练习法术,而不必担心吵到旁人,或者元气匮乏。 那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上的云端,一个是地下的泥沼。 王虎躺在苏秦对面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斑驳脱落的土质屋顶,眼神空洞而迷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候还是醒着的了。 平日里,他总是第一个嚷嚷着“练个屁,反正也考不上”,然后拉着赵立他们打叶子牌,或者倒头就睡。 “摆烂”这个词,仿佛成了他最坚硬的盔甲,只要我躺得足够平,现实的鞭子就抽不到我,我就不会感到疼。 可今天,这层厚厚的盔甲被苏秦硬生生给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那颗依旧鲜活、依旧渴望着向上的心。 苏秦并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嘲笑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这泥潭,是可以爬出去的。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肯动。 “唉……”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酸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虎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着苏秦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刚刚升起,就被更深沉的“渴望”所淹没。 谁不想做官? 谁不想穿上那身云纹官袍,回乡时风风光光,让爹娘挺直了腰杆? 谁愿意一辈子窝在这散发着霉味儿的土房子里,当个连名字都不配被教习记住、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耗材”? 王虎咬了咬牙,那张总是挂着嬉皮笑脸的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决绝。 他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有点大,带起一阵风。 旁边的赵立被吓了一跳,低声问道: “胖子,你干啥?尿急?” 王虎没理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本边角都已经卷起、蒙了一层薄灰的《聚元决注解》。 那是他入学第一年买的,当时也是发誓要考状元、要做大官的,可这书,随着一次次考核失败的打击,他已经整整八个月没翻开过了。 他用力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土飞扬,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学着苏秦的样子,笨拙地盘起那双粗壮的腿,将书摊在膝盖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我也练练。” 王虎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满屋子的人说: “万一呢……” “万一我也能爬出去呢。” 赵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正经的胖子此刻那笨拙却认真的模样。 过了半晌,他也默默地坐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今天课上记的乱七八糟的笔记,开始对着灯光皱眉苦思,试图从那些“鬼画符”里找出成仙的真谛。 接着是刘明,接着是其他几个舍友。 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连响起。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去吹灭那盏油灯。 这间平日里充斥着颓废与浑浊气息的土屋,在这一夜,竟是出奇的安静与明亮。 苏秦并未睁眼,但感官敏锐的他,早已察觉到了周围气息的变化。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加快了体内元气的运转周天。 吾道不孤。 哪怕是在这最底层的泥泞里,只要有一丝光亮,向上的种子,终究还是会发芽的。 第10章 君子之约 卯时刚至,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笼罩着青云山脚下这片低矮的土舍区域。 “丁字三号”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汗酸味和土腥气,那是劣质“化泥为舍”法术特有的余味。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困顿,反而神清气爽。 体内的元气在经脉中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归于丹田。 他心念微动,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功法:聚元决二层(14/200)】 【法术:驱虫lv2(24/50)】 “涨了一些。” 苏秦心中暗道。 昨夜虽然主要是在稳固境界,但这面板最让人安心之处便在于此——只要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看得见的积累。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端起木盆准备洗漱。 环顾四周,屋内的七个铺位上,除了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外,其余六人都睡得死沉。 赵立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还在背诵那些晦涩的口诀. 刘明大张着嘴,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翻卷了边的笔记。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发愤图强”,对于这些常年摆烂、身体早已习惯了懒散的同窗来说,确实是透支了太多的精气神。 “太难得了。” 苏秦看着他们,微微摇头,眼中却无嘲笑,只有一丝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王虎那张空床上。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切好的豆腐块。 这在王虎过去三年的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么早就出去了?” 苏秦有些意外,但并未多想。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辰时便是听雨轩的课,从外舍走到内院还有段距离,不能耽搁。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苏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刚走出没多远,在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那来回踱步。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那身宽大的灰色短打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亮。 “王虎?”苏秦停下脚步。 王虎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憨厚、又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 他快步走上前,怀里似乎揣着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 “苏哥……不,苏师兄。” 王虎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改了称呼。 在大周道院,达者为先,进了内舍便是师兄,这是规矩。 “别,还是叫名字吧。” 苏秦温和道: “你在这等我?” “嗯,等你半天了。” 王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递到了苏秦面前。 “这个……给你。” 苏秦一愣,并未伸手去接: “这是?” “叶子牌。” 王虎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便被决绝取代: “这是我特意找县里‘巧手张’定制的,用的不是纸,是上好的牛骨磨的片,背面刻的是‘八仙过海’,手感极好…… 对我来说,这玩意儿比那几本破书还要亲。” 苏秦知道这东西。 王虎家境在镇上算是不错,但也只是商贾之家。 这副定制的叶子牌,恐怕花了他不少积蓄,更是他这三年来在道院里唯一的精神寄托和“排面”。 “你要送我这个?” 苏秦有些不解。 “不是送。” 王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和小聪明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诚恳: “是让你帮我保管。”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苏秦,其实我有个远房表叔,也是佃户。 我知道从村里供出一个读书人有多难,那真是全村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 我家虽然在镇上,不愁吃喝,但我爹把我也送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让我在这泥坑里混日子的。” “这三年,我玩废了。” 王虎苦笑一声,拍了拍那个盒子: “这东西在身边,我就忍不住手痒,就忍不住想凑局。 昨晚看你练功,我就在想,要是再这么下去,我这辈子可能真就烂在这外舍了。我想试试,像你一样,爬出去看看。” 他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 “苏秦,你帮我收着。 这是个君子之约。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内舍,拿到了二级院的入场券,你再把它还给我。 到时候,咱们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晨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胖子。 他能感受到对方那颗在平庸与不甘中挣扎的心。 这副牌,不仅是玩物,更是王虎斩断过去的决心。 “好。” 苏秦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紫檀木盒,收入怀中。 “这东西我替你收着。 但你要记得,内舍的床位虽然多,但也不是一直等人的。 我在上面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一言为定!”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微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外舍的方向跑去,背影虽然依旧有些臃肿,但步履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苏秦摸了摸怀里的盒子,莞尔一笑,转身向着山腰处的内院走去。 …… 听雨轩。 这是一座修建在碧波潭上的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折的回廊与岸边相连。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阵阵清凉的湿气,与外舍那燥热浑浊的环境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秦踏入轩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约莫二十来个位置,都是紫竹编制的蒲团和矮几,错落有致。 他这一进来,原本有些低声交谈的学堂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 苏秦在一级院待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道院每三个月就会招收一批新生。 天赋好的,往往半年甚至三个月就能晋升内舍,离开那个泥潭。 所以,坐在这里的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师兄师姐”,但实际上论资历,全是他的“后辈”。 “是苏师兄?” “他也进来了?” “听说他昨晚双法术突破二级,被胡教习特批的。” 窃窃私语声中,不少人对着苏秦点头致意,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修仙界虽然残酷,但也敬重毅力。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能靠着三年的水磨工夫硬生生磨进内舍,这份心性本身就值得尊重。 苏秦也不怯场,微笑着一一回礼,目光扫过全场。 讲台最前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是空着的。 那蒲团看起来比其他的要稍微大一圈,颜色也深一些,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象征意义,也没人敢去坐。 他在中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刚把行囊放下,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说今早喜鹊在叫,原来是苏兄来了。” 苏秦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青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青年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豪爽之气,坐姿也不像旁人那般端正,而是有些随意地斜倚着凭几。 徐子训。 苏秦认得他。 这是这里唯一一个和他同期的“老人”。 只不过徐子训并非天赋不行,而是家世显赫,性格又是个乐天派,在一级院多玩了一年,觉得没意思了才考进内舍。 两人之前虽然认识,但也仅限于见面点头之交,并没有什么深交。 “徐兄。” 苏秦拱手行礼。 徐子训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苏秦怀里露出的一角紫檀木盒上,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巧手张的紫檀骨牌?” 他是识货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成色,是定制款吧?没想到苏兄平日里看着是个闷葫芦,私底下也是个雅人,好这一口?”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心中暗道这王虎的“宝贝”倒是成了个不错的破冰物。 他笑了笑,顺水推舟道: “受人之托,代为保管罢了。不过闲暇时,倒也能摸两把。” “那是极好!” 徐子训也是个自来熟,一听有共同爱好,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往苏秦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这内舍里啊,一个个都跟苦行僧似的,无趣得很。 改日若有闲暇,去我那‘听涛阁’坐坐,咱俩切磋两把?” 借着这个由头,两人迅速熟络了起来。 徐子训虽然出身世家,但没什么架子,言语间颇为大气。 聊了几句闲话,徐子训收敛了几分笑意,指了指前方的讲台,低声道: “苏兄,你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胡教习今日要讲的课,名为《藏经阁法术衍化论》。 这可是每个月只有一次的大课,若是错过了,那可是大损失。” “《法术衍化论》?” 苏秦心中一动,虚心求教: “愿闻其详,这课有何讲究?” 徐子训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便耐心地解释道: “苏兄你也知道,咱们在一级院,教习只教《行云》、《唤雨》、《驱虫》这三门必修课。 这三门是基础,是吃饭的家伙。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光靠这三板斧,你想把责任田打理到‘甲上’? 想在二级院的考核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道院的藏经阁里,藏着无数前人留下的手札和法术残篇。 只要有足够的悟性,就能从中悟出各种各样的‘辅助民生术’。” 徐子训掰着手指头数道: “比如《松土术》,一道法决下去,板结的土地瞬间疏松透气,比你扛着锄头挖三天都管用; 比如《肥地术》,能汇聚地气,让贫瘠的土地堪比良田; 还有《除草术》、《催生术》……这些虽然都属于不入流的民生小术,但在农事上,个个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用。” 说到这里,徐子训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的同窗: “你看这一屋子的人,哪个不是身怀绝技? 这年头,内卷得厉害。 别人都拿着《除草术》去清理杂草,你还在那哼哧哼哧地手拔; 别人用《肥地术》养地,你还在那挑大粪。 这产量和品质,怎么比? 考核的时候,你的灵谷颗粒干瘪,人家的饱满如珠玉,你说教习选谁?” 苏秦听得暗暗点头。 这道理放在前世也是通用的,掌握核心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只靠蛮力和基础技能,只能混个温饱,想要出人头地,确实得有“绝活”。 “虽然道院规定,只要有一门法术达到二级,就有资格参加考核。”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残酷的现实感: “但这听雨轩里,人人都有二级法术,人人都有二级《聚元决》。 可每年能真正拿到推荐信,顺利升入二级院的,一个班里,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这多出来的几门手艺,往往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苏秦恍然大悟,对着徐子训拱手一礼,诚挚道: “多谢徐兄解惑,若非徐兄提点,我今日恐怕还是一头雾水。” “哎,客气什么。” 徐子训摆摆手,笑道:“咱们是同期,又都好那一口叶子牌,自当互相照应。 待会儿好好听,这胡老头虽然脾气臭,但在法术推演上,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就在这时,门外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瞬间噤声,正襟危坐。 那一袭熟悉的墨色长袍,伴随着淡淡的水墨气息,出现在了门口。 胡教习,来了。 第11章 书中悟法 风铃轻响,胡教习那裹挟着淡淡墨香的身影踏入听雨轩。 原本还在低声私语的二十余名内舍学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闲谈从未发生过。 胡教习径直走到讲台后的蒲团上坐下。 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开书卷,也没有如在大课上那般展现出“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他只是端起案几上的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去浮沫,浅啜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茶香在静谧的水榭中氤氲开来。 轩内众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讲台左手边那个空置的蒲团。 那蒲团比旁的略大一圈,色泽深沉,摆放的位置更是紧挨着胡教习,仿佛那个位置的主人拥有着某种特殊的特权。 “既然人未到齐,那便等等吧。” 胡教习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不悦,仿佛等待是理所应当之事。 苏秦微微一怔。 他在一级院待了三年,印象中的胡教习可是出了名的严苛古板. 哪怕是迟到半息都会被罚站在门外听课,何时变得如此宽容? 甚至……有些近乎纵容? “胡教习一向如此……和蔼?” 苏秦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道。 身旁的徐子训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 “和蔼?苏兄莫要被表象骗了。这老头若是到了大课上,那就是个活阎王。但在听雨轩……” 他指了指那个空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等的不是人,是人才。” “那个位置,是留给林清寒的。” “刚入门两个月,便已聚元大圆满。 不仅如此,她在藏经阁中仅用半月,便悟出了《松土》、《肥地》、《除草》等八门辅助法术,且皆已修至二级。” “八门……皆二级?” 苏秦心中微震。 常人修一门法术至二级,往往需数月乃至数年水磨工夫。 这林清寒不仅修得快,而且修得杂,这等悟性,确实堪称妖孽。 “这便是差距啊。” 徐子训叹了口气,却没什么嫉妒之意,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她是这期二级院考核中,胡教习麾下最有希望冲击全府前十的种子。 对于这种能给教习长脸、甚至能给整个班里带来气运加持的天才,别说是等一刻钟,就是等上一天,胡老头也乐意。” 苏秦了然地点了点头。 大周仙朝,修仙亦是科举。 既然是科举,那便是唯成绩论。 教习的政绩,全看手底下能出多少个人才。 面对林清寒这样的“状元苗子”,有些特权再正常不过。 正说着,门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轻盈却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女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面容清冷如霜雪,眸光淡漠,并未看轩内任何人一眼,哪怕是坐在讲台上的胡教习。 她径直走到那个空位前,盘膝坐下。 没有抱歉,没有行礼,仿佛迟到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 轩内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几个心气较高的学子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碍于胡教习在场,谁也没敢出声。 徐子训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冲苏秦眨了眨眼,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吧,天才都是这副德行。 胡教习并未斥责,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见人已落座,便轻轻扣了扣案几。 “笃。”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人齐了,那便开始吧。” 胡教习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 “今日有新晋的弟子加入,老夫便再多费些口舌,讲一讲这‘听雨轩’存在的意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水榭之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舍大课,讲的是基础,是法度,是让你们哪怕考不上官,也能回乡做个好农夫。” “但这里不同。” 胡教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精光: “听雨轩,是为了让你们这群泥腿子,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拿到那张通往上层的入场券!” “你们以为,二级院的考核,仅仅是种好那两亩地?” 他冷笑一声,手中朱笔在空中虚画,勾勒出一张复杂的图谱: “大错特错!”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责任田收成占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变数’!” “这变数,因主考官的喜好而异,因当年的天时而异。” “有的考官喜好实战,便会开启‘秘境试炼’,让你们去清理那些成了精的妖虫怪兽; 有的考官偏重技巧,便会设下‘法术迷阵’,考验你们对单一法术的微操; 甚至有的考官心血来潮,会考你们如何在大旱之年,仅凭一口井水灌溉百亩良田!” “这些变数,大课上学不到,书本里也没有。” “听雨轩的作用,便是——押题!” “老夫会根据往年的经验,以及从青云府那边打探来的小道消息,针对性地训练你们。 让你们在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考题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苏秦听得心神微凛。 这就好比前世的高考冲刺班,老师专门研究出题人的思路,进行针对性辅导。 这确实不是那些混日子的外舍弟子能接触到的资源。 “所以,入了此门,便收起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骄傲。” 胡教习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厉: “除了打磨基本功,更要明悟法术的重要性。 法术是‘术’,修为是‘本’。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修为不够,法术便是无源之水;法术不精,修为便是那困死在井底的死水,发挥不出半点效用!” 训话完毕,胡教习的神色稍缓,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问道: “上节课所讲的‘行云布雨之精微操控’,可还有疑问?” 话音刚落,后排一名身材瘦削的弟子便举手起立,神色恭谨: “教习,弟子愚钝。 这几日修习《行云术》,始终卡在‘聚散无常’这一关。 每当我想将云气聚拢成团时,总觉得经脉中有一股滞涩之感,云气刚聚便散,始终无法突破至二级。” 胡教习并未斥责,反而点了点头,随手一指: “你这是太过于执着‘形’,而忘了‘意’。 云本无常,你强行要将其捏成圆扁,自然滞涩。 试着将神念散开,不是去‘捏’云,而是去‘引导’风。 风向何处吹,云便向何处聚。 你且试着在丹田‘气海穴’处,逆转三周天,再顺转一周天,以此节奏施法。” 那弟子闻言,眼中迷茫之色渐退,当即闭目尝试。 片刻后,他周身竟隐隐有微风流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对着胡教习深深一拜: “多谢教习指点!弟子悟了!” 苏秦在旁看得真切。 这才是真正的教学。 在大课上,胡教习只会说些“虚室生白”这种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而在这里,他却会直接给出具体的操作步骤,甚至精确到经脉运转的圈数。 这就是“内舍”与“外舍”的天壤之别。 解答了几个问题后,胡教习见无人再问,便轻轻叩击案几,开始了今日的正题。 “今日,讲《藏书法蕴》。” 这一刻,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林清寒,也微微抬起头,眸光中多了一丝专注。 “道院藏经阁,乃是大周仙朝立国之基石。”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带着听者穿越到了那个书香满溢的地方: “那里藏书千万,浩如烟海。 很多人进去,只会傻乎乎地去翻那些写着《烈火诀》、《寒冰掌》名字的书籍。 愚蠢!” “真正的法术,往往并不直接写在书上。” 胡教习站起身,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竟变幻起来,化作了一排排古朴厚重的书架虚影。 “法术,藏在‘理’中。” “比如《农政全书·土部》。 那里面并没有记载一句法术咒语,只记载了天下土壤的肥力流转、地气升降之理。 但你若能读懂那地气流转的规律,再结合自身元气,便能自行推演出《肥地术》! 这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其法自生’!” “再比如《草木疏》。 里面记载了万千杂草的根系分布、生长习性。 你若能明悟那杂草根系汲取养分的节点,只需一道微弱的元气切断其生机节点,便是《除草术》! 何须用蛮力去拔?” 苏秦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理论,对于前世受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点就通。 所谓的“悟出法术”,其实就是通过学习理论知识,掌握事物的本质规律,然后用元气作为工具去干涉这个规律。 “所以,进藏经阁,不要只盯着‘术’看,要去看‘道’,看‘理’。” 胡教习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股诱导的魔力: “每一本书,都是一位先贤对天地规则的注解。 你们的神念进入书中,便是在与先贤对话。 当你与书中之理产生共鸣时,那书页上的文字便会活过来,化作道纹,烙印在你的识海之中。 那,便是你悟出的法术。” “记住,悟出的法术,才是最适合你的法术。 因为它源于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林清寒能半月悟八法,而有人三年悟不出一法。” 胡教习看了一眼林清寒,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赏: “因为她读懂了书里的道理。” 苏秦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面板。 如果说“悟”是靠理解力去解析规则,那他的面板就是简单粗暴的“熟练度”。 但这两者并不冲突。 相反,若是他能先“悟”透原理,再用面板去“肝”,效率岂不是倍增? 甚至…… 他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去悟出一些大周律法之外的、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胡教习继续讲着在藏经阁中如何调动神念、如何寻找与自己属性契合的书籍等技巧。 这些全是干货,是无数前人试错总结出来的经验。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他感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 第12章 全凭努力 听雨轩内,茶香已淡。 胡教习合上了那本厚厚的《道法衍化论》,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平淡: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回去后多去藏经阁走动,莫要闭门造车。” 众学子闻言,纷纷起身行礼:“恭送教习。” 然而胡教习并未直接离去,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那个白衣胜雪、正欲起身的少女身上。 “林清寒,你且留一下。”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关于《春风化雨术》中‘润物细无声’那一层境界,你还有些瑕疵。 那一式术法,你若能在考核前突破至二级,这青云府前十,便有了八成把握。 随我来后堂。” 少女闻言,并未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行云流水,依旧没看任何人一眼,便跟着胡教习向屏风后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屏风后,听雨轩内那股紧绷的气氛才如潮水般退去。 学子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卷,但并未急着离开,眼神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空荡荡的屏风处。 “二级……术法……” 前排一名身穿锦袍的学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人和人真是比不了啊。 咱们还在为了能不能拿到那个二级院的‘入场券’拼死拼活,人家已经被教习开小灶,目标直指全府前十了。” “前十啊……”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艳羡: “那是能直接进二级院‘种子班’的名次。 进了种子班,那就不止是学种田了,听说能接触到更高深需要持证,如‘撒豆成兵’等的管制术法,甚至是关于如何册封‘司农令’的秘辛。那真是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这也难怪徐师兄会在内舍蹉跎两年。 以徐师兄的实力,早在两年前就能进二级院了,还不是为了这‘种子班’的名额,硬生生留级到现在,就为了憋个大招。” 听到这话,坐在苏秦斜后方的一个魁梧学子赵猛,一边将书卷塞进布袋,一边低声嘀咕道: “徐师兄那是厚积薄发,为了前程谋划,那是真本事。 可这林清寒……哼,自打来了听雨轩,眼睛就没往下看过。 咱们同窗之间,谁不是客客气气? 哪怕是徐师兄那样的世家子,也没架子。 偏偏她,孤傲得像个冰疙瘩,连个正眼都不给。 这种人,连做人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将来若是真当了官,做了那一方水土的神,还能把咱们这些同僚百姓放在眼里?” 周围几人闻言,虽然没有人直接附和,但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眼神交汇间,皆流露出一丝认同。 显然,林清寒那目中无人的态度,早已惹了众怒,只是碍于她的天赋和教习的宠爱,无人敢言罢了。 “少说两句吧。” 旁边的同窗轻轻碰了碰赵猛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一下屏风方向: “教习还没走远呢。天赋这东西,羡慕不来的。” “我就是不服。” 赵猛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倔强: “别说是换成徐师兄,就是换上班上任意一个人,我都心服口服。 可她……若是官场上全是这种不懂做人只懂修炼的怪物,那才是咱们大周的悲哀。” 话音刚落,那屏风后的脚步声竟是去而复返。 哒、哒、哒。 胡教习那张严肃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屏风侧边。 赵猛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才那点牢骚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抬起,像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 众人也是心中一凛,整个听雨轩瞬间鸦雀无声。 胡教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 他的视线在赵猛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赵猛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但胡教习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那个一直斜倚着凭几、神色淡然的月白长衫青年——徐子训。 “子训。” 胡教习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温和与期许,仿佛刚才并没有听到任何闲言碎语: “那门《春风化雨术》,你真不再尝试一下了? 以你的底蕴,若能掌握此术,未必不能争一争那前十的席位。”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徐子训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 相比于那个冰冷的少女,他们更希望看到这位温润如玉的师兄能上位。 徐子训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拱手道: “教习,您就别难为我了。 那术法我都磨了两个月了,化雨是化雨,春风是半点没见着。 学生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东西,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强求不来。” 胡教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惋惜: “罢了。你的心性是极好的,甚至比林清寒更适合那条‘官道’。 但这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也罢,稳扎稳打,起码也有三成冲击前十的希望。” 说罢,胡教习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这才转身再次离去。 直到确认教习真的走远了,听雨轩内才重新恢复了呼吸声。 “呼——吓死我了。” 赵猛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向徐子训的目光里满是敬服: “徐师兄,还得是你啊。 也就是你,能让那胡阎王这般和颜悦色。 说真的,这前十的名额,要是给你,咱们兄弟谁都没有二话,那是心服口服。” “是啊,徐师兄平日里没少指点咱们,做人做事那是没得挑。”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这并非阿谀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徐子训却是笑了笑,摆了摆手,并未有什么得意之色: “诸位师弟过誉了。 咱们都是同窗,日后入了官场也是同僚,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至于那林清寒……”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她性子是冷了些,但天赋确实高绝。 若是她真能拿下前十,那也是给咱们‘胡字班’争气,给咱们涨脸。 到时候咱们走出去,腰杆也能挺直几分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忿忿不平的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这就是格局。 苏秦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原来,徐子训早就有实力晋级二级院了? 却为了一个更高的起点,进入二级院‘种子班’,甘愿在这内舍多熬两年! 这该说是‘种子班’够诱人,还是他的毅力够坚持呢? 但他即便有这样的野心和实力,却丝毫没有架子,反而乐于助人,甚至能为竞争对手说话。 这种人,要么是大奸大恶的伪君子,要么便是真正的心胸宽广之辈。 而以苏秦的观察,后者居多。 或许,就像胡教习点评的那样。 若是进了官场,他会是个好官。 …… 课程结束后,众人散去。 “苏兄,走吧。” 徐子训收拾好案几上的书卷,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匆匆地赶去修炼,而是特意等苏秦收拾妥当,才笑着招了招手: “你初入内舍,路都不熟,按规矩要去‘领地’认门。正好我顺路,带你一程。” “那就有劳徐兄了。” 苏秦并未推辞,心中却暗暗记下这份人情。 两人出了听雨轩,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内舍区域并不像外舍那样集中,而是散落在半山腰的各个灵气节点上。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形态各异的“静思斋”。有的修建得如同苏式园林,精致典雅;有的则简陋得像个石头垒起来的碉堡。 正走着,路边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低呼声。 “稳住……千万要稳住啊!” 只见一名身穿灰袍的内舍新晋弟子陈适,正满头大汗地对着自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屋施法。 显然是他修行的《凝土术》出了岔子,那一面墙壁因为地基不稳,正缓缓向内倾倒。 眼看就要把里面的铺盖卷给埋了。 周围路过的几个内舍弟子,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 但随即,他们看了看天色,似是急着去藏经阁占座,并没有停下来帮忙的意思。 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每一息元气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在这个分秒必争的考核期,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自己进度的落后。 这种冷漠,是成年人世界的常态。 唯有徐子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袖一挥,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如长虹般飞出,精准地托住了那面倾倒的土墙。 “师弟,莫慌。” 徐子训的声音温和有力: “《凝土术》讲究‘地气相连’。你这地基下三寸有块顽石阻路,气机不通,自然不稳。且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那土墙下的泥土瞬间翻涌,将那块隐蔽的顽石挤出,随后泥土重新凝结,变得坚如磐石。 “正了!” 陈适死里逃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到徐子训,连忙深深作揖: “多谢徐师兄!多谢徐师兄援手!若是这房子塌了,我这几日的积蓄可就全毁了。” 徐子训只是摆了摆手,并未居功,反而温言勉励道: “举手之劳。下次建房前,记得先用元气探查地脉。切记,根基不稳,房子建得再高也是危楼。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赶路,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扶去了一粒尘埃,甚至都没等那师弟再多说几句感谢的话。 苏秦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徐子训这个相识了三年,却未曾熟悉过的‘老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这个人人都在权衡利弊、都只想独善其身的修仙界,肯停下来花耗自己的元气去帮一个素昧平生的师弟... 这种胸襟,确实当得起一声“师兄”。 很快,两人穿过几道法阵禁制,最终来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开阔地带。 这里草木葱郁,云雾缭绕。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元气浓度,竟是比外舍浓郁了数倍不止! “到了。” 徐子训停下脚步,指着眼前这片空荡荡、长满青草的平地,笑道。 苏秦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除了草和树,别说房子了,连个茅草棚子都没有。 “徐兄,这……内舍呢?” 他有些疑惑: “胡教习不是说让我搬去‘静思斋’吗?这……” 徐子训见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突然问道: “苏兄,我考你一个问题。 《大周策论·立国篇》开篇第一句,大周仙朝立国之本为何?” 苏秦虽不明所以,但当即答道: “大周立国,在乎法度。 万物皆法,众生皆数。 上至星辰运转,下至草木荣枯,皆归于朝廷法度之下。 官职即果位,权柄即天道。” “好一个万物皆法!” 徐子训拊掌而笑,指着眼前的空地,朗声道: “既然万物皆法,那此地,自然也是法!” 说罢,他借过苏秦的腰牌,双指并拢,口中轻喝: “虚空生界,芥子须弥,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凭空显现,将那块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笼罩其中。 “这便是‘静思斋’的地基,是朝廷法度固化下来的‘洞天雏形’。” 徐子训解释了一番这随身洞府的妙用,随后指着光秃秃的内部道: “不过,地基有了,房子得你自己建。” “万丈高楼平地起,全凭法术见高低。这也是内舍修行的第一课。” 说到这里,徐子训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到即止,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直接塞到了苏秦手中。 “苏兄,你去藏经阁选法术时,千万别挑花了眼。” 徐子训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藏经阁里的建筑法术成千上万,坑不少。 有的法术看着华丽,实则耗气巨大且不实用;有的看着便宜,其实是个半成品,后续修缮是个无底洞。 这玉简里,是我这几年摸索出来的‘避坑指南’,还有几门我认为性价比最高的法术搭配。” 苏秦握着玉简,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指南?这分明是徐子训多年修行的经验总结! 对于一个刚入内舍、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这份礼太重了,能帮他省下无数的冤枉钱和时间。 “徐兄,这……”苏秦有些动容。 “收着吧。”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坦荡: “咱们都是从外舍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深知每一点资源都来之不易。 我不希望你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浪费在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 你早日建好房子,就能早日安心修炼。 咱们胡字班这次考核,还得靠咱们这些人一起撑场面,不能让外人看扁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一礼: “徐兄高义,苏秦记下了。” 徐子训摆摆手,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指了指腰牌最后提醒道: “对了,这腰牌还能‘挂靠’地脉,在整个惠春县,有传送之效。 无论是挂靠在老家方便探亲,还是挂靠在……咳咳,某些红颜知己的后院,都随你心意。” 他挤了挤眼,那个风趣的世家公子形象又回来了。 待徐子训走远,苏秦握着手中尚有余温的玉简和腰牌,看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空地”,嘴角微微上扬。 “万丈高楼平地起么……” “这种靠自己努力,来获得成果的感觉,真不错啊...” 第13章 氪金改命 青云道院的藏经阁,并非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高耸入云,而是一座半嵌入山腹的石殿,透着股古拙与肃穆。 殿门处,两尊足有三人高的石狮子并非死物,而是时刻吞吐着元气,双目微闭,似在假寐,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四周,让人不敢造次。 苏秦跨过那道被岁月磨得锃亮的门槛,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合着墨香、陈旧纸张与灵材特有的奇异香气。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唯有那一排排高耸直至穹顶的巨大书架间,偶尔闪烁着微弱的灵光,那是书籍上自带的禁制光华。 “内舍新晋弟子苏秦,前来选法。” 苏秦走到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紫檀木柜台前,将腰牌递了过去。 柜台后坐着一位发须皆白的陈姓老者,正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 听到声音,慢吞吞地睁开眼,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扫了一眼腰牌,并未起身,只是用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规矩都懂吧?” “略知一二。” 苏秦拱手道,神态恭谨: “请陈老指教。” 陈老抬起眼皮,深深看了苏秦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咱们大周藏经阁,不同于宗门秘传,讲究个‘缘’字。” “这阁里的书,只要你进了藏经阁,尽可随意翻阅,分文不取。” “若是你天赋异禀,能从那些枯燥的字里行间悟出法术真意,那便是你的机缘。 悟出的法术,归你自己。 哪怕你从一本游记里悟出了管制的‘赤谱’杀伐术,只要去庶务处补个证,朝廷也认,这就是大周对人才的宽容。” 说到这,陈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戏谑: “当然,若是悟不出来,也不必强求。” “咱们这也卖现成的‘法种’。 所谓法种,便是朝廷大能将法术精义凝练而成的一道敕令。 买了它,这法术便直接种入你的识海,瞬间入门一级,省去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参悟之苦。 这,便是‘以财通神’。” 苏秦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这简直就是前世游戏里的设定:要么肝,要么氪。 大周仙朝,果然把这套修仙逻辑玩得明明白白,给了天才一条路,也给了有钱人一条路。 “多谢陈老。” 苏秦转身走向书架区域,脚步沉稳。 他拿出徐子训给的那枚玉简,神念探入。 玉简中详细列出了四门基础建筑法术: 《凝土成石》(造墙)、《化木为梁》(起架)、《琉璃金瓦》(盖顶)、《引灵阵纹》(聚气)。 而在这些法术后面,徐子训还特意用红字备注了一行看似轻描淡写的小字: 【此四术皆为基础中的基础,书中道理浅显易懂,乃是稚童启蒙之学。以内舍弟子的资质,定能一看即会,自悟入门,无需破费。】 “一看即会么……” 苏秦走到标注着“土木部”的书架前,抽出那本记载《凝土成石》原理的《地气凝结论》。 书页泛黄,触手粗糙,显然已经被无数人翻阅过。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古篆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律动。 “夫土者,地之肉也。欲化土为石,先明其理。土性厚重,石性坚刚。两者之别,在于气之致密度……” 苏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往下读。 他的神念全开,试图去捕捉字里行间那传说中的“道韵”。 一页,两页,三页……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钟后。 苏秦合上了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这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道理似乎也能明白个大概。 但那种所谓的“灵光一闪”、“法术自生”的感觉,却半点没有。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风景,看得到轮廓,却怎么也摸不到实质;又像是对着一块坚硬的顽石,无论怎么用力,也敲不出火花来。 “果然……” 苏秦苦笑一声,合上书本的手指微微用力。 前身的天赋,或许在外舍算中庸,但和内舍的人一比,就稍显逊色太多了。 在一级院蹉跎三年,还是自己代替后,靠面板才突破聚元二层,这资质,若和内舍那群人比,确实说不上太好。 徐子训眼中的“稚童启蒙”,对他来说,便是如坠云雾,难如登天。 或许耗费时间,也能领悟。 但现在,距离二级院考核,仅剩一个月。 最缺的便是时间。 “这就是凡人的悲哀啊。” 苏秦心中感叹,但并未气馁。 “悟性不够,那就只能氪金了。” “反正我有面板,只要入了门,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一级,我也能把它肝到满级。” “只要能学会,就是血赚。” 他眼神一定,没有再浪费时间去死磕那虚无缥缈的几率,而是果断拿着四本书,重新回到了柜台前。 “陈老,这四门法术,我都要买法种。” 苏秦将书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父亲给的,也是他全部的身家。 陈老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秦: “你要买这四门?全买?” “这可是最基础的民生术啊!哪怕是外舍那些榆木疙瘩,若是肯花个五六个月,两三年,也能悟出来个一两门。你这……都要买?” 在大周修仙界,买法种通常是为了那些高深的、难以领悟的进阶法术。 花钱买这种大路货,简直就是败家子行为,或者是对自己天赋绝望到了极点的表现。 苏秦神色平静,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时间紧迫,学生资质愚钝,想把精力留给修行。” 陈老盯着苏秦看了半晌,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那是惋惜,是同情,更有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唉……” 陈老叹了口气,心中暗道: 这孩子,怕是侥幸靠着时间磨进了内舍,却在底蕴上差了太多。 连这几门基础都要靠钱买,这天赋……哪怕进了内舍,恐怕也是吊车尾的命。 这二级院的门槛,对他来说,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般心比天高,也是这般资质平庸,对着那一本本天书怎么也悟不透。 最后靠着同窗的提携,才勉强在这藏经阁谋了个闲职,了此残生。 “罢了,各有各的缘法。” 陈老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特意从柜台下的暗格里,挑了四个成色最好、光泽最润的法种。 那并不是普通的玉简,而是四个只有拇指大小、刻着繁复云纹的微缩令箭。 令箭虽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其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威严,仿佛代表着朝廷不可侵犯的意志。 “一共八两银子。” 陈老接过苏秦递过来的银子,将四枚令箭郑重地递到苏秦手中,语重心长道: “拿着吧。 这是朝廷工部颁发的‘筑造令’。 只要将其贴在眉心,你便获得了朝廷赋予的‘筑造权柄’,这四门法术自会烙印在你的识海,瞬间入门。 这就是果位之力,是天地对你‘官身’预备役的一种认可。” “多谢陈老。” 苏秦双手接过那四枚沉甸甸的令箭,能感受到陈老话语中的善意。 这善意里,藏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怀。 “对了,陈老。” 交易完成后,苏秦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学生还想打听一下,那门《春风化雨术》,若是购买法种,需要多少银两?” 这是胡教习今日特意提点林清寒的“押题”法术。 虽然是为冲击前十准备的,但苏秦敏锐地察觉到,这门法术或许就是二级院考核中的关键“变数”。 既然林清寒要冲到二级才能稳拿前十,那自己若是能将其肝到二级,即便不争前十,哪怕只是为了稳稳晋级,也是极大的保障。 陈老闻言,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秦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连基础法术都要买的“差生”,竟然还惦记着这等高深法术。 “《春风化雨》?你想学那个?”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 “那可不是基础民生术,那是《唤雨术》的进阶变种,讲究个‘润’字诀,最是考验神念控制。” “此术易学难精,虽属于白谱,但因为涉及到更精细的水木元气转化,价格不贵,需要五十两纹银。” “五十两?!” 苏秦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不贵”? 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才二三两。 五十两,那是整整二十年的口粮! 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够这笔钱。 “这还算便宜的。” 陈老看出了苏秦的窘迫,笑了笑: “若是那种带杀伐之气的赤谱法术,动辄便是金子开路,还要功勋点。” “不过……” 陈老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春风化雨术》,你现在有钱也买不到。” “为何?”苏秦不解。 “有门槛。” 陈老指了指苏秦腰间的腰牌,解释道: “那是中院弟子的专属课程。 按道院规矩,前院弟子,哪怕是内舍,也不得购买此法种。 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苏秦一眼: “除非你有教习的亲笔特批手令,或者是已经通过了二级院的考核。” 苏秦心中一震。 中院,便是二级院。 前院,则是一级院。 二者泾渭分明。 而这春风化雨术,竟必须要中院弟子才能买? 那胡教习为何现在就给林清寒开小灶? 答案呼之欲出——这门法术,绝对是二级院考核中的必考题,或者是某种极高权重的加分项! 这哪里是押题,这简直就是泄题! “多谢陈老告知。” 苏秦拱手致谢,心中已有计较。 既然知道了考点,路就好走了。 买不到法种,不代表不能学。 这藏经阁里,肯定有相关的理论书籍。 哪怕悟性不够,只要能把原理啃下来,再结合自己已经满级的《唤雨术》,说不定能硬生生磨出个门道来。 陈老看着苏秦离去的背影,那是比来时更加挺拔、却也更加沉重的背影。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连这四门基础都要买,这资质……怕是只能在内舍混日子了。 还惦记着《春风化雨》? 那可是多少天才都头疼的精细活儿啊。 这孩子,心气儿太高,容易折啊。”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心比天高,最后却只能守着这藏经阁,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天才意气风发地离去。 “罢了,好歹也进了内舍,总比老夫当年强些。” 陈老喃喃自语,重新闭上眼,假寐去了。 只是那放在案几上的茶水,许久未动,早已凉透。 …… 回到那片属于自己的空地。 苏秦盘膝坐在草地上,手里捏着那四枚温润的微缩令箭。 八两银子,换来了这四个小东西。 现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二两银子了。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烧钱。” 苏秦自嘲一笑。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枚刻着“土”字的令箭,贴在了眉心。 “嗡——”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冲入识海。 原本晦涩难懂的《地气凝结论》,在这一刻仿佛被打碎重组,化作了一道道清晰的元气运行轨迹,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令箭中流出,那是来自大周工部的“筑造权柄”,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规则之力,直接赋予了他“造墙”的能力。 【叮!】 【检测到新法术,面板更新中……】 【习得法术:凝土成石lv1(0/10)】 苏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虽然只是lv1,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入门。 但只要上了面板,那就是他的了。 紧接着,他如法炮制,将剩下的三枚令箭一一使用。 【习得法术:化木为梁lv1(0/10)】 【习得法术:琉璃金瓦lv1(0/10)】 【习得法术:引灵阵纹lv1(0/10)】 四门法术,全部点亮。 苏秦站起身,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草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元气开始按照那刚刚刻入脑海的轨迹运转。 “万丈高楼平地起。” “今天,我就先肝它个通宵,把这地基给打实了!” 他伸出手,对着地面虚空一抓,手中仿佛握住了那无形的权柄。 “凝土成石,起!” 第14章 薪火相传 夜色如墨,星河倒悬。 半山腰的内舍区并不寂静,偶尔能看到几点幽微的法术灵光在林间闪烁,伴随着低沉的咒语声和泥土翻滚的闷响。 那是新晋弟子们还在连夜赶工,试图在这片陌生的灵地上,给自己造一个安身之所。 苏秦盘膝坐在光秃秃的草地上,身前是一堆刚刚用《凝土成石》凝聚出来的土块。 说是土块,其实并不规则,有些地方硬得像石头,有些地方却还软塌塌的,一捏就碎,仿佛是顽童随手捏的泥巴。 “呼……” 苏秦长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法术是入了门,但这精细活儿,确实比我想象的要难搞。” 他皱眉看着眼前的半成品。 一级《凝土成石》,只能勉强将泥土聚拢。 这不像是游戏里按个键就能自动生成建筑,而是需要用元气去感知每一粒泥土的湿度、硬度,再像织布一样将它们紧密地编织在一起。 刚才他尝试着想垒一堵墙,结果元气输出稍微急了一点,那墙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晃悠了两下,“轰”的一声塌了,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这就是‘民生术’的难点。” 苏秦心中暗道,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土块: “不考杀伤力,专考控制力。哪怕是一丝元气的波动,都会导致结构的崩塌。” “以我现在的元气总量和控制精度,硬造是造不出来的,最多只能造出个随时会塌的危房。 要想住得稳当,要么元气翻倍,要么……把法术肝上去,减少损耗,提升精度。” 他看了一眼面板。 【凝土成石lv1(3/10)】 【化木为梁lv1(2/10)】 …… “今晚不睡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 “先把这四门法术肝到二级。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造个危房天天修补,不如一次到位。” 他双手结印,再次调动元气。 “凝!” 地面上的泥土再次翻涌,像是有生命般汇聚。 倒塌,重来。 经脉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元气透支的信号;精神也开始疲惫,那是神念高强度集中的后遗症。 但他没有停。 元气耗尽,便打坐恢复。 恢复完毕,继续施法。 时间在这枯燥且痛苦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面板上的熟练度,一点一点地稳步增长。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点经验;每一滴汗水,都化作了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凝土成石lv1(9/10)】 【化木为梁lv1(9/10)】 …… 天空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在距离苏秦不远处的一块灵地上。 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的新晋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对着自家那面土墙施法。 他叫赵迅,是个典型的寒门子弟。 为了省下买法种的钱,他硬是啃了一夜的书,才勉强悟出了个半吊子的《凝土术》。 “起……给我起啊!” 赵迅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双手颤抖着维持着法印。 但那面土墙就像是个不听话的醉汉,歪歪扭扭地晃动着,根基处已经出现了裂纹,眼看就要向外倒去。 “完了……” 赵迅心中绝望,眼眶微红。 这要是塌了,这一晚上的心血全白费,他还得再耗费元气清理废墟,明天的课怕是都没精力去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突然从侧面射来,如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倾斜的土墙。 “谁?!” 赵迅一惊,下意识地收回元气,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必帮忙!我自己能行!” 在道院这种地方,无缘无故的帮忙,往往意味着事后的索取,甚至是某种勒索。 他穷怕了,也被人坑怕了。 不待他拒绝,那土墙失去了他的支撑,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另一侧倒去。 “别逞强,地基不稳,气机已乱,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赵迅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不少元气。 但他手中的法诀并未停下,正在全力输出帮他稳固墙体。 此人,正是昨日被徐子训帮过的那个陈适。 “快,接上法决!我也快撑不住了!” 陈适喝道,脸色有些发白。 赵迅看着陈适那颤抖的手臂,心中的警惕瞬间崩塌。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调动仅剩的元气,重新接管了土墙的控制权。 两人合力之下,那面摇摇欲坠的土墙终于缓缓扶正,重新凝固,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呼——” 赵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终于立住的墙壁,心中一阵后怕。 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陈适深深一揖,神色复杂且愧疚: “多谢这位师兄援手。刚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知师兄想要什么报酬?若是只要些许银两,我还能凑凑……” 陈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真诚,仿佛刚才消耗的不是珍贵的元气,而是某种多余的负担。 “报酬就不必了。” 陈适摆摆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昨日我也受人帮助,那人帮我时,我也问过同样的话。” “他说,如果非要报答,那就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我当时还不懂,但刚才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 他看着赵迅,认真说道: “咱们都是同一批次的校生,在这内舍里都是没根基的新人,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若是你真想谢我,日后见到别的同窗有难处,力所能及的时候,也搭把手便是。” 赵迅愣住了。 在这个利益至上、每个人都想踩着别人上位的道院里,这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让人心头一热,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他看着陈适那清澈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兄高义,赵迅受教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 不远处的山道上,晨雾缭绕。 胡教习负手而立,正准备回自己的居所。 他看到了这一幕,原本那张总是板着的严肃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淡微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慰。 “薪火相传么……” 胡教习幽幽一叹。 在这内舍教了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勾心斗角,见惯了天才为了一个名额反目成仇,甚至背后捅刀。 唯有徐子训。 这三年来,那个总是笑着帮人、不求回报的年轻人,就像是一颗种子,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子训啊子训,你真的适合做官。” “若是这大周的官场能多几个你这样的人,这天下或许会少几分戾气。” “希望这一次,你能考上前十,放下心中的执念吧。” 胡教习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的动静吸引。 陈适并没有离开,而是笑着向下一个灵地走去。 赵迅顾不上休息,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了上去: “师兄,等等我!我也去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苏秦的灵地前。 苏秦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对着地上的泥土施法。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有些僵硬,似乎是元气不济的表现。 那堆泥土在他的元气牵引下,正缓慢地向上隆起,形成墙壁的雏形。 但那墙壁看起来极不稳定,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个随时会崩塌的豆腐渣工程。 “是苏秦。” 胡教习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微微点头,心中对苏秦的评价稍微上调了几分。 “一天时间,就能领悟并施展出《凝土成石》,虽然这法术简单,但对于一个三年才晋升的‘吊车尾’来说,也算是勤能补拙了。” “虽无大才,却也不是不可雕琢的朽木。 只要肯下苦功,哪怕进不了二级院,将来在县里谋个差事还是有希望的。” 此时,陈适和赵迅已经走到了苏秦身后。 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土墙,陈适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是崩塌的前兆,连忙开口: “这位师兄,小心!这墙要塌了!气机已经乱了!” 说着,他就要上前施法相助: “别怕,我们来帮你稳住!只要撑过这一口气就行!” 苏秦听到声音,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古怪的专注与平静: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赵迅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共鸣。 他觉得苏秦肯定和刚才的自己一样,是担心被讹诈,或者是出于那种不必要的自尊心。 于是他连忙帮腔道: “师兄别误会!我们不要报酬! 陈师兄是受了徐子训师兄的感召,只是想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咱们都是同窗,互相帮一把,这房子早点建好,也能早点休息不是?你这墙明显撑不住了啊!” “真的不必。”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与笃定。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面板上的进度条,已经卡在了【9/10】的最后关头。 只要再施展一次……不,就是这一次!哪怕这次塌了,下一次就是质变! 如果不让他们帮忙,这次失败的经验刚好能填满进度条;如果帮了,反而可能打断这个节奏。 “唉,这人怎么比我还倔。” 赵迅叹了口气,看向陈适。 陈适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手中的元气已经蓄势待发,并未收回: “准备好,一旦塌了,我们立刻出手。不能眼看着同窗的心血毁了。他倔归倔,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远处的胡教习看到这一幕,微微颔首。 在他看来,这无疑又是一次赵迅的‘翻版’。 他收回眸光,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轰! 苏秦面前那堵刚刚垒到一半的土墙,终于因为受力不均,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散乱的泥块,尘土飞扬。 “出手!” 陈适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元气就要打出。 赵迅也是紧随其后,法诀已成。 然而,就在他们的法术即将触及那堆废墟的前一瞬。 苏秦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叮!凝土成石lv1(10/10)→ lv2(0/50)】 【叮!化木为梁lv1(10/10)→ lv2(0/50)】 …… 那一瞬间的突破,让他体内的元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原本那种晦涩、阻滞的操控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他对泥土的感知,从“隔靴搔痒”变成了“血肉相连”。 “起!” 苏秦单手虚抓,口中轻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绝对的掌控力。 嗡—— 一股比之前凝练了数倍、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土黄色光晕从他指尖爆发。 地面上那堆散乱的泥土,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号令,瞬间腾空而起! 不是缓慢的蠕动,而是迅疾的重组! 泥土在半空中飞速旋转、挤压、变形。 杂质被剔除,密度被压缩。 眨眼之间,一面平整、光滑、泛着淡淡石质光泽的墙壁,便稳稳地立在了地基之上! 这还没完。 苏秦双手连动,指尖流光溢彩,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梁起!瓦落!阵成!” 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几根原木,在《化木为梁》的作用下,瞬间自动去皮、塑形、榫卯咬合,架在了墙头; 一堆普通的瓦片,在《琉璃金瓦》的加持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釉质,整齐地铺满屋顶; 最后,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在墙体表面浮现,《引灵阵纹》瞬间激活! 轰! 周围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倒灌入屋内。 从废墟到成屋,不过短短十息。 那栋流转着淡淡灵光、结构严丝合缝的石屋,就这样安静地矗立在晨曦中。 它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出自一个新人之手,更不像是刚刚还在经历“塌方”危机。 陈适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那团原本准备用来救急的土黄色元气,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多余和微弱。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元气尴尬地散去。 赵迅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和鼓励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夸张的表情。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他们原本是以“施助者”的姿态站在这里的。 他们想着要拉这个倔强的师弟一把,想着要把那份温暖的薪火传递下去。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栋比他们自己那危房好了不知多少倍的石屋,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极了两个拿着破碗、却还要去施舍富翁的乞丐。 “我们……” 赵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陈适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苏秦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传递薪火”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敬畏。 临场顿悟,化险为夷。 人家哪里需要帮忙?人家那是在借着塌方的压力冲关啊! 自己刚才那一声“小心”,差点就成了打断别人机缘的噪音。 这时,苏秦转过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上没有半分炫耀,只有温和而诚恳的笑意。 他走上前,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多谢两位师兄刚才的好意。” “方才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刻,这才未能回应,还请见谅。” “徐师兄说的薪火相传,确实是个好传统。这份情,苏秦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也定会接下这个接力棒。” 这番话给足了两人面子。 但陈适和赵迅听着,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啊……那个……不必客气……” 陈适嘴唇嚅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虚,眼神游离: “既然……既然苏师弟房子建好了,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对对对,回去了,还得赶着上课呢。” 赵迅也连忙附和,甚至不敢直视苏秦的眼睛。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甚至略显狼狈。 走在回去的山道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晨风吹过,赵迅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小屋,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师兄……咱们刚才,到底算是帮上了忙,还是……没帮上?” 陈适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石屋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这内舍新升起的一颗星辰。 他沉默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 “心意是帮上了。” “但本事……咱们差得远啊。” “看来咱们这一届内舍,又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咱们……得更加努力了。不然这薪火,怕是都传不到咱们手上。”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那一刻,他们心中的热血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巨大的落差,燃得更旺了些。 ...... 远处的山道上。 胡教习望着在屋前意气风发的苏秦,微微颔首。 苏秦,这个本在记忆中模糊不堪的名字,头一次变得如此深刻。 他抬起手,对着天空虚抓了一把。 一朵路过的晨云被他摄入掌中,化作一道流光。 他手指微动,以元气为笔,在那云气上写下了两个字——苏秦。 随后,他大袖一挥,将那团云气收入袖中,那是他用来记录“重点生”的名单。 “不错,是个苗子。” “这次考核,或许能多一个及格的人选。” 胡教习喃喃自语,转身踏入晨雾之中,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情似乎好了几分。 第15章 枯荣有数 石屋的大门被缓缓合上,那两扇厚重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将清晨的山风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没有怎么装饰,四壁萧然,唯有淡淡的石材凉意。 相比于外舍那稍微遇水便泛起霉味、八人同挤一室的逼仄土屋,这里虽空旷,却有着一种名为“独立”的尊严。 苏秦环视四周,伸手抚过那略显粗糙却坚硬的石墙,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 这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梁木,皆出自他手,皆是他昨夜不知疲倦地透支元气、一遍遍打磨出来的成果。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苏秦笑了笑,眼底却并无半点寒酸之意,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努力”二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付出便有回报,不再是一句空洞的鸡汤,而是变成了眼前这遮风挡雨的屋檐,变成了脚下这块坚实的土地。 “既然安了家,那便试试这内舍真正的‘福利’吧。” 苏秦走到屋子正中央,那里刻画着一道道繁复的纹路,正是他花费重金购入法种后掌握的《引灵阵纹》。 他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刚刚恢复了些许的元气,向着地下的阵眼注入。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在静室中响起。 地面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晕。 紧接着,苏秦便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天地元气。 不同于外舍那种浑浊、稀薄、仿佛掺杂了沙砾般的元气,此处的元气,竟是如同清晨的露水般纯净、浓郁。 它们顺着毛孔钻入体内,甚至不需要苏秦刻意去捕捉,便欢呼雀跃地汇入经脉之中。 “这就是……内舍?” 苏秦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十倍? 在感官上,这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在外舍修炼,就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拿着勺子挖水,费时费力且满嘴泥沙;而在这里,就像是泡在温润的泉眼中,每一口呼吸都是滋养。 “难怪……” 苏秦喃喃自语: “难怪外舍弟子拼了命也追不上内舍弟子的进度。 这不是天赋的差距,这是资源的碾压。 在这等环境下修炼一日,抵得上外舍十日之功!” 他不再多想,立刻闭目凝神,运转《聚元决》。 随着呼吸的韵律,那淡蓝色的面板再次浮现。 【聚元决二层(15/200)】 【聚元决二层(18/200)】 【聚元决二层(22/200)】 …… 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让苏秦感到心惊。 以往在外舍,往往运转两三个大周天,那进度条才会慵懒地挪动一点。 可现在,几乎是一个呼吸间,熟练度便在飞涨。 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强快感,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沉迷。 时间在寂静中飞速流逝。 日升月落,转眼便是一夜过去。 当第二日的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时,苏秦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隐隐有一层精光流转,那是元气充盈至极的外在表现。 再看面板: 【聚元决二层(180/200)】 “嘶……” 苏秦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一夜! 仅仅一夜苦修,竟然直接涨了一百六十多点熟练度! 按照这个速度,若是再修一晚,这聚元二层的瓶颈,怕是就要直接破了,直入聚元三层! 要知道,前身在聚元一层卡了整整三年。 而自己进入内舍不过短短两日,便已触摸到了三层的门槛。 “这就是阶级的力量吗?” 苏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浑身关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他心中并无多少狂喜,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紧迫感。 如果连自己这个刚进内舍的人,在资源加持下都能如此突飞猛进,那如林清寒那般的天才,在这等环境中浸淫数月,其实力该恐怖到何种地步? 所幸,拥有面板,肝就能变强,他有追逐天才的底气。 “不能懈怠。” 苏秦平复心绪,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将至。 今日是“明法堂”的大课。 虽然胡教习在大课上讲的多是些枯燥的理论,对于内舍那些心高气傲的弟子来说如同嚼蜡。 但苏秦深知“面板”的特性,只要是关于修行的知识,听了便能涨经验。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去听听。” 苏秦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衫,推开石门,向着山腰处的明法堂走去。 …… 明法堂内,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苏秦来得并不算晚,但推门而入时,却发现偌大的讲堂内,竟然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排最好的位置,依旧被那几个衣着华丽的内舍精英占据。 苏秦目光扫过,在后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王虎和赵立。 他们来得比谁都早。 王虎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案几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胖脸,此刻却紧紧皱成了一团。 他手里捧着那本早已卷边的《聚元决注解》,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专注得近乎狂热,甚至连苏秦走近都没有察觉。 他身上的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显然是一路跑上山的。 而旁边的赵立,虽然坐得端正,但那紧握着笔杆、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来得这么早?” 苏秦走到两人身旁,轻声打了个招呼,脸上挂着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听到声音,赵立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苏秦,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促,带倒了案几上的砚台。 “苏……苏师兄。” 赵立手忙脚乱地扶起砚台,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拘谨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半礼。 这个称呼,这个动作,让苏秦伸在半空准备拍他肩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是隔了一天。 仅仅是一道内舍与外舍的墙。 曾经那个会在宿舍里跟他吐槽教习、抱怨伙食的舍友,此刻眼中却多了一层名为“敬畏”的隔膜。 那种由身份差距带来的疏离感,比任何言语都要伤人。 苏秦心中暗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王虎。 王虎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来。 他的眼圈有些发黑,那是熬夜苦读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他看到了苏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 没有叫师兄,也没有起身行礼。 他指了指自己那本翻得稀烂的书,又拍了拍胸口,似乎在说:看,我在努力,我在赴约。 苏秦看着他,眼中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嗯,来了。” 他回应道,然后在两人旁边的空位坐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讲堂内的人越来越多。 让苏秦感到意外的是,今日来听课的,不仅仅是那些想要补考的外舍弟子,甚至连许多平日里只在“听雨轩”露面的内舍精英,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甚至连徐子训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进门后环视一圈,看到苏秦,便径直走了过来,在苏秦另一侧坐下。 “苏兄,早啊。” 徐子训笑着拱手,神态自然,仿佛坐在外舍弟子堆里并不是什么掉价的事。 这一举动,引得周围不少外舍弟子侧目,看向苏秦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羡慕——能让徐家公子如此礼遇,这苏秦果然是今非昔比了。 赵立更是往旁边缩了缩,显得愈发局促,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兄?” 苏秦有些诧异: “今日这课……怎么这么热闹?连你也来了?” 按理说,明法堂的公开课多是基础,徐子训这种准二级院水平的人,怎么会来凑这个热闹? 徐子训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含糊其辞地笑道: “呵呵,今日这课有些讲究,学习氛围好,来沾沾人气。” 这明显是个托词。 苏秦眉头微挑,这气氛太古怪了。 外舍的拼命学,内舍的也来凑热闹。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赵立,低声问道: “赵立,今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胡教习的公开课,何时有这么大吸引力了?” 赵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苏秦,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道: “苏师兄……你……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秦追问。 赵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徐子训,把头埋低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含糊道: “就是……今日这日子……有些特殊。 反正,你待会儿听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砚台,仿佛那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特别的日子?” 苏秦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前身的记忆。 然而,只是一片空白。 前身是个彻底的混子,对于这种所谓的“惯例”,压根就没关注过,这三年里,赵立算是宿舍里上课最勤的,但也多半是去睡觉。 不待苏秦细问,讲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钟鸣。 “当——” 原本嘈杂的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正门,今日竟是敞开的。 胡教习并未像往常那样从画中走出,而是背着手,一步步从正门踏入。 他今日并未穿那身带着墨香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绣着云雷纹的玄色法袍。 面容肃穆,周身气机鼓荡,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之上。 他走上讲台,并未落座,而是环视全场。 那种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严厉或冷漠,而是一种带着审视与期许的凝重。 “今日人倒是齐。”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 “看来你们都知道,今日要讲什么。”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 原本的山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参天大树的虚影。 那树一半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另一半却枯黄凋零,死气沉沉。 “今日不讲法度,不讲术法。” 胡教习抬手,在空中写下了四个大字,字字如铁钩银划,带着一股森然之意: 【枯荣有数】 第16章 教习青眼 讲堂之内,那幅《山河社稷图》所化的枯荣古树虚影,随着胡教习的语调起伏,竟真的仿佛有风吹过,半边枯枝瑟瑟作响,半边绿叶哗哗而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充斥在这方寸之间。 “气非气,乃命之烛;纳非纳,乃夺之机。” 胡教习盘膝悬于讲台之上,双目半阖,声音不再如平日里那般金铁交鸣,而是变得飘忽不定,似从天外传来,又似在耳边低语: “尔等皆知‘积土成山’,却不知‘沧海桑田’。聚元之要在乎‘养’,破境之要在乎‘变’。” “何为变?” “若丹田是一方池塘,平日里的修行不过是引水注入。 水满则溢,堤岸受限,此为瓶颈。 若想纳更多的水,便要让这池塘经历一场‘大旱’。” “大旱之后,地裂三尺,淤泥干结如铁。 此时再引水,那干裂的缝隙便是新的经络,那板结的塘底便是更坚固的根基。” “此谓——枯荣诀。” 这番话讲得玄之又玄,云山雾罩。 台下的众学子反应各异。 前排的几名内舍精英,此时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们大多是世家子弟,自小修行的都是平稳中正的路子,讲究个“水到渠成”。 如今胡教习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暴烈理论,与他们过往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只能在那苦苦思索,试图从这看似悖逆常理的话语中,咂摸出一丝真意。 而后排的外舍弟子们,则是更加不堪。 王虎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那本早已被翻烂的《聚元决注解》上。 他听不懂那什么“命之烛”、“夺之机”,但他知道这是破境的关键。 既然听不懂,那就背! 死记硬背!哪怕是把这一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也要在脑海里留个响! 旁边的赵立更是咬破了嘴唇,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记下的全是些支离破碎的词句,眼神中透着一股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疯狂与绝望。 唯有徐子训。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坐姿,一只手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竟与胡教习讲课的韵律暗合。 他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嘴角含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显然是早已参透了其中的关窍。 此刻正在与自身的感悟相互印证,颇有几分如痴如醉之态。 至于苏秦。 他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徐子训那般游刃有余,也没有王虎那般痛苦挣扎。 在他眼前,那淡蓝色的光幕正在疯狂闪烁。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元气本质理解加深,聚元决二层(182/200)】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破境之法略有所悟,聚元决二层(185/200)】 …… 胡教习那每一句晦涩难懂的话语,落入苏秦耳中,虽也有些云里雾里,但经过面板的转化,都变成了实打实的进度条增长。 短短半个时辰的授课,竟让他那本就即将满溢的经验槽,又往前窜了一大截。 【聚元决二层(190/200)】 只差最后的十点。 “当——” 钟声再起,讲课声戛然而止。 胡教习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精光敛去,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是他惯常的下课动作。 台下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松了一口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则是一脸怅然若失,准备起身行礼恭送。 然而,胡教习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转身从正门离去。 他负着手,竟然缓缓走下了讲台。 这一举动,让原本准备起身的众人动作齐齐一僵。 在众目睽睽之下,胡教习穿过前排那些还要起身行礼的精英弟子,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 最终,在苏秦的案几前停下了脚步。 整个明法堂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在这个角落。 王虎手中笔不知不觉间掉落,“啪嗒”一声,墨汁溅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 赵立更是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生怕教习是来找麻烦的。 前排的几个内舍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胡教习……主动走下讲台? 在大课上?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哪怕是面对林清寒那种天骄,胡教习也不过是在听雨轩那种小课上才会有所偏爱。 在这代表着大周法度森严的明法堂上,他向来是一视同仁的冷漠。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这苏秦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忌讳?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秦也是心中微惊,但他迅速稳住心神,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体内那澎湃欲出的元气波动。 “方才老夫讲的‘枯荣’二字,你听得倒是入神。” 胡教习淡淡道: “可有什么疑惑?或者是……顾虑?”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疑惑?顾虑? 这哪里是找麻烦?这分明是在考校,甚至是在……点拨! 这是何等的殊荣! 徐子训坐在旁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的笑意,重新坐稳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苏秦略一沉吟。 他知道,这是机会。 胡教习这等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问了,那便是看出了自己正处于破境的边缘,特意来推这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问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而是直指核心: “教习,学生有一惑。” “枯荣虽是至理,但那‘枯’之极境,是否会伤及根基?” “若池塘干涸过久,塘底崩裂,新水未至,旧土已崩,又当如何?” 这是他最大的顾虑。 将元气耗尽确实能破境,但万一玩脱了,经脉受损,那就是不可逆的伤势。 胡教习闻言,那张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赞许。 “问得好。”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是蠢材;知其险而畏其险,那是庸才。” “你既知其险,又能问出此言,说明你心中已有决断。”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苏秦面前的案几上: “记住这八个字——”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 “枯竭之时,正是神魂最清明之时。 那一刻,你莫要管经脉之痛,只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运转心法。” “只要神魂不散,那干裂的经脉便不会崩塌,反而会如饥饿的狼群般,贪婪地吞噬随后涌入的每一丝元气。” “那种痛,是蜕变的痛。” “莫怕。” 最后这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轰!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苏秦只觉灵台一阵清明,原本心中对于“力竭”那一丝本能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得到名师真传点拨,解开心中迷障。聚元决二层(199/200)】 只差一点! 只要把体内元气用到力竭,再恢复,破境聚元三层便是水到渠成! 苏秦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对着胡教习深深一揖,这一拜,诚心诚意: “学生……受教了!多谢教习指点迷津!” 胡教习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背手,迈着那不急不缓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讲堂内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呼——” 无数声长气呼出。 下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钉在了苏秦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 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也有重新审视的凝重。 前排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内舍精英,此刻也不得不转过身来。 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混迹三年才入内院,一直被他们视作平庸之辈的‘前辈’。 能在大课上被胡阎王亲自点拨,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代表着一种信号——此人,入了教习的法眼。 在道院,入了教习的法眼,往往就意味着某种资源的倾斜。 “苏兄,藏得深啊。” 徐子训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脸上带着一抹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 “没想到你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受胡教习看重。”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啧啧,这八个字可是真传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徐子训这话虽然是玩笑口吻,但也确实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旁边的王虎和赵立,此时看着苏秦,就像是在看一尊陌生的神像。 尤其是王虎,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几天前,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抠脚打牌。 现在,苏秦已经能和胡教习谈笑风生,论道破境了。 这种差距,让他心里既酸涩,又莫名地升起一股自豪。 看吧,这就是我兄弟!是从咱们外舍走出去的狠人! “徐兄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被教习随口指点了两句罢了。” 苏秦收回心神,对着徐子训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谦逊。 “不过是教习看我卡在瓶颈,怕我走火入魔,这才多叮嘱了两句。哪比得上徐兄那天赋异禀。” 徐子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秦那清亮的眸子: “过谦了。” “胡老头我了解,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庸才身上。” 苏秦笑了笑,作为回应。 便收拾起书本,准备离去。 他现在心思有些难耐... 想回去进入聚元三层的境界了。 但,他的眸光望向周围时,却发现了一个怪事。 没有人走。 平日里下课钟声一响便作鸟兽散的众学子,此刻竟无一人起身。 无论是那些还在苦苦思索的内舍精英,还是那些满脸迷茫的外舍弟子,甚至是已经收拾好书本的赵立,都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最终汇聚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徐子训。 一种无声的、热切的期待,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徐子训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他并未感到意外,只是对着身旁的苏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面对胡教习时的那种压抑与敬畏,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与信赖。 徐子训理了理那袭月白色的长衫,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没有胡教习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讲堂内残留的凝重。 前排的几个内舍弟子甚至主动挺直了腰杆,眼神比刚才还要专注;后排的王虎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并未坐下,而是温和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王虎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胖脸,扫过赵立紧握笔杆的手,最后落在苏秦身上,嘴角含笑。 “诸位同窗。” 徐子训的声音清朗温润,回荡在穹顶之下: “胡教习的‘枯荣’大道,高屋建瓴,直指本源,确是破境的不二法门。 只是……这道理太过深奥,若是初次听闻,难免有些云里雾里,不知从何下手。”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子训不才,在这内舍多熬了两年,别的本事没有,但这‘枯荣’二字,倒是比大家多听了几回,多摔了几次跟头。” “既然大家都还没走,那我就斗胆,借着这还没散去的道韵,用咱们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把这破境的关窍,给大伙儿再……捋一捋?” 第17章 为官之道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没有去动胡教习留下的那幅《枯荣古树图》,也没有再在空中虚画什么玄奥的符文。 他只是简单地卷起了袖口,露出一截并不算十分白皙、甚至带着几分力量感的手腕,随后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 讲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哪怕一个字的震动。 “胡教习讲‘池塘’,讲‘大旱’,那是大道的意象,是高屋建瓴的指引。 但咱们肉体凡胎,经脉也没长眼睛,若是真把自己当池塘去旱,不懂个中分寸,多半是要出岔子的。” 徐子训的声音平稳,去掉了所有的修饰词,只剩下最干脆、最粗暴的“干货”: “所谓的‘枯’,落在实操上,就一个字——‘挤’。” “当你们觉得元气耗尽,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甚至连手指都懒得动弹的时候,那是假象,那是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在骗你。 这时候,千万别停。” 他伸出右手,虚握成拳,在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拧转、挤压的动作,手背上的青筋随之暴起: “闭住气海穴,强行逆转小周天,把藏在经脉末梢、藏在脏腑深处的那点‘余气’,像挤湿毛巾一样,硬生生挤回丹田。” “这个过程会很痛,像针扎,像火烧,你会浑身冷汗直冒,甚至会感到一阵濒死的眩晕。 但只要挤出来那最后的一丝,丹田就会瞬间处于真空。” “这才是真正的‘枯’。不把自己逼到绝境,如何以此身为器,去承载更多的天地伟力?”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虎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每一个字都记得极重,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这法门刻进骨头里。 “至于‘荣’……”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也从凌厉转为舒缓: “很多人那是真饿极了,张口就吞,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 错!大错特错!那是饮鸩止渴!” “饿极的人不能暴食,枯竭的经脉更经不起暴吸。” “这时候,要改‘鲸吞’为‘蚕食’。” “吸三呼一,气走督脉而不走任脉。 让元气先在背后的诸阳之会暖一暖,化去那股子天地间的生涩之气,再去润泽干裂的丹田。” 一边说着,徐子训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路线,手指从尾椎一路向上,划过脊背,越过头顶,最终温如流水般落回丹田。 动作缓慢,清晰,哪怕是毫无基础的傻子也能看懂。 “如此修来的元气,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精纯,温润如玉,不伤根基。且以此法重塑后的丹田,比平日里浑厚至少三成。” “而这三成,便是你们日后施展二级法术的底气,也是能不能考进二级院的胜负手。” 徐子训看向台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学子,笑着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诱人的饵: “很多人问,为什么要拼命把《聚元决》修到更高层?不就是气多点吗?多那一点半点有何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仅仅是多。” “是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别。” “同样是一级《唤雨术》。 聚元一层施展出来,那是松散的洒水,风一吹就散;聚元三层施展出来,那是密集的泼水,落地砸坑! 元气密度大了,法术架构就稳,损耗就小,甚至能做到‘意在气先’。” “这便是为何内舍弟子种的地,亩产总是比外舍高数成的原因。 不是地好,也不是种子好,是气硬!” 轰! 如同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如果说胡教习的课是在云端讲道,讲究个悟性与机缘,听懂了是一步登天,听不懂是云里雾里,全凭个人造化。 那么徐子训此刻所讲的,就是把那高不可攀的梯子给拆了,直接铺成了一条平坦、坚实的大道,摆在了所有人脚下。 这就是“标准答案”。 它或许不是天赋异禀者的最优解,或许没有那种玄妙的顿悟感,但它绝对不会错,且人人可用,是凡人逆袭的捷径。 苏秦坐在台下,听着这近乎“喂饭”般的讲解,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下意识地按照徐子训所说的“吸三呼一,走督脉”之法,在体内尝试着运转了一次残留的元气。 那一瞬间,他只觉背后升起一股暖意,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仿佛被温水冲刷过一般,舒畅无比。 若是按照这种方式,持续修行... 能比以往的方式,提升50%! 也就是1.5倍的修炼速度! 想到此,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之前虽然靠着面板硬肝,但那种行气路线只是最基础、最粗糙的版本。 就像是开着一辆耗油量巨大、还要时不时熄火的破车在泥地里跑。 而徐子训这一番话,直接帮他换了引擎,修了路,甚至还加满了油! “这份人情,欠大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台上那个侃侃而谈、毫无保留的身影。 在这个敝扫自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修仙界,甚至连一本稍微好点的注解都要花大价钱去买的世道。 这种将核心关窍公之于众的行为,简直就是个异类,是个傻子。 但这个傻子,却让人肃然起敬。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内舍还是外舍,此刻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感激。 王虎那张胖脸上甚至泛起了激动的红光,他知道,有了这法子,他那卡了三年的瓶颈,或许能增多一些希望! “现在明白了吧?” 身旁的赵立忽然压低了声音,碰了碰苏秦的胳膊。 苏秦转过头,发现赵立的眼眶有些微红,看着台上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却又夹杂着一丝落寞。 “明白什么?” 苏秦轻声问。 “明白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为什么大家都在等他。” 赵立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颤抖: “苏师兄你以前不怎么来上大课,不知道这其中的规矩。” “这三年里,只要是逢着二级院考核前的这一个月,但凡是这种大家听不懂、却又至关重要的大课,徐师兄最后都会上台。” “他这是在给大伙儿补课,是在给咱们这些飞不起来的笨鸟,最后加一把劲。” 说到这,赵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在诉说着某种遗憾: “他不仅是想帮大家过考核,更是……在告别。” “大家都知道,徐师兄这次肯定能进二级院,甚至能进那传说中的种子班,去更广阔的天地。 以后……以后咱们就很难再听到他这么讲课了。” “他怕他走了,咱们这些人还在泥坑里打转,连个拉一把的人都没有。他在做最后的交代。” 苏秦闻言,心中那一丝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他看着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徐子训讲得很认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依旧耐心地解答着后排几个外舍弟子结结巴巴、甚至有些愚蠢的提问,没有半分不耐烦,眼神清澈而专注。 这哪里是在炫耀才学? 这分明是在这冷酷、功利、等级森严的修仙大道上,点了一盏暖灯。 “兼济天下……” 苏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四个字。 在大周,修行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执掌天地权柄,为了长生久视,为了人上人的地位。 很多人眼里的官,是高高在上,是受万民香火,是一言既出法随的威严。 但在这一刻,在徐子训身上,苏秦看到了另一种“官”的雏形。 那是一种责任。 是一种“父母官”的情怀。 是在自己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去照拂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是在独善其身之余,还能回头拉一把身后的人。 这才是能承载一方水土气运的脊梁。 “他很适合做官。” 苏秦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透着一股笃定: “如果这大周的官场能多几个徐子训,或许这世道,真的会不一样吧。” 讲台上,徐子训终于讲完了最后一点关窍,解答了最后一个疑惑。 他长舒一口气,并未接受众人的欢呼与致谢,只是像个完成了任务的邻家兄长,笑着挥了挥手,那动作洒脱而自然: “行了,都别愣着了。” “法子给了,路也指了。 能不能爬出那个泥坑,还得看你们自己的腿脚勤不勤快。”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考核。 我希望到时候在二级院的门口,能多看到几张熟面孔,别让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 “散了吧,回去练!” 说罢,他潇洒地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下了讲台,穿过那一道道满怀敬意的目光,径直向门外走去。 路过苏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并未停留,只是侧过头,对着苏秦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那眼神清澈,坦荡如砥,仿佛在说:我在上面等你。 苏秦坐在原位,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书卷。 讲堂内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但那股之前的凝重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向上的勃勃生机。 “受教了。” 苏秦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一课,他学到的不仅仅是《聚元决》的优化路线,更是学到了何为“格局”,何为“君子”。 “既然承了你的情,这二级院,我若是不考进去,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苏秦站起身,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头看向身旁还在感动中无法自拔的王虎和赵立,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本《聚元决注解》: “别看了,走。” “回去,往死里练。” 第18章 阶级薄膜 午后的日头毒辣异常,像是要将这青云山脚下的最后一丝水分都蒸干。 刚从明法堂出来的王虎和赵立,跟在苏秦身后,一路向着外舍的责任田走去。 虽然刚听完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枯荣”大课,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但只要一脚踏入这片灵气稀薄、热浪滚滚的田野,现实的沉重感便再次如大山般压来。 这里是外舍弟子的修罗场,是他们与苏秦这种“内舍精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 赵立走在苏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佝偻,似乎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每当苏秦放慢脚步,他也跟着放慢,绝不逾越半步。 就连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总爱勾肩搭背的王虎,此刻也紧紧抱着怀里的书,眼神飘忽,不敢像在宿舍时那样随意。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尘埃不染的青衫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渍的短打,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尺。 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无声无息,却坚硬如铁地横亘在三人之间。 在他们眼里,走在前面的已经不是那个会一起抠脚、一起吐槽伙食的舍友。 而是入了教习法眼、能与徐子训谈笑风生,未来注定要位列仙班的“苏师兄”。 苏秦察觉到了身后这股令人窒息的疏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立和王虎立刻也停下。 赵立更是条件反射般地赔起笑脸,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苏师兄,怎么了?是有什么吩咐?要是嫌热,我去给您买碗凉茶?” 苏秦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听着那客气得近乎卑微的语气,心中一阵刺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膜是多么的可悲。 在大周,这种薄膜无处不在。 一旦跨越过去,享受那种唯我独尊的敬畏,那种“我们不再是一个阶层”的优越感,是许多人做官、修仙最大的动力之一。 这是一条路。 一条冰冷、孤傲、踩着旧友脊梁往上爬的路。 但他苏秦,不喜欢。 无论是前世受过的教养,还是今生徐子训那坦荡的君子之风,亦或是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同窗情”,都在告诉他,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打破这层隔膜,却被前方一阵带着哭腔的嘶吼声打断。 “该死!怎么杀不完!怎么就杀不完啊!!”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田垄上,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跪在泥水里,手里挥舞着一把破旧的捕虫网,像个疯子一样在枯黄的稻苗间扑打。 那是刘明。 他为了守住这块地,连今天的大课都没敢去。 但此刻,那片稻田上方盘旋着一团稀薄却顽固的黑云——黑背蝗幼虫群。 它们像是嘲笑般在刘明头顶盘旋,只要他一停下,便立刻落下啃食。 “完了……” 赵立看着那景象,脸色煞白,喃喃道: “这么多幼虫,那一级驱虫术根本不管用,刘明这次怕是要评丁了。” 王虎也是拳头紧握,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涌上心头。 这便是他们外舍弟子的宿命吗? 就在两人还在愣神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他们,快步走向了那片狼藉的田垄。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那双这几天刚换上的、并未沾染尘埃的云头履,直接踩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刘明!” 苏秦一声低喝。 刘明浑身一颤,满脸泥垢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一身青衫、气质出尘的苏秦站在面前时,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慌乱地用那双脏手挡住脸,身子往后缩,口中嗫嚅着: “苏……苏师兄……你怎么来了……我……我这太脏了,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态,那种生怕弄脏了贵人眼睛的恐惧,让苏秦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刘明的躲闪,而是一把按住了还要挥舞网兜的手臂。 “啪。” 苏秦的手很稳,也没有用元气隔绝污秽,任由刘明袖子上的泥浆沾染在自己的手上。 “歇着。让我来。” “苏师兄,这……这不行……”刘明还在推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秦却已经转过身,将刘明挡在身后,面对那群蝗虫,神色平静,头也不回地说道: “什么脏不脏的,都是地里刨食的,谁比谁高贵? 咱们一个屋睡了三年,我的臭袜子你没闻过? 还是说我换了件内舍的衣服,就不是苏秦了?” 这一句带着几分“土味”的大白话,让身后的刘明愣住了,也让不远处的王虎和赵立身子一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苏秦回头,目光越过刘明,看向身后的两人,语气郑重: “徐师兄在课上说要薪火相传。 我既然受了他的惠,自然也不能藏私。 更别提,我们认识了三年,是最亲的关系。” “王虎,赵立,还有刘明,你们都看好了。” “聚元决我帮不了太多,但我能教你们,怎么让这法术变得‘听话’。” 话音落下,苏秦向前一步,气势陡然一变。 他并未掐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两指并拢,对着前方那片嘈杂的虫云,轻轻一弹。 “嗡——” 空气中并未出现狂风,但一种极其轻微、却又令人心悸的高频震荡瞬间扩散。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半空中嚣张盘旋的黑背蝗群,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 它们的翅膀瞬间停止了扇动,僵直在半空,紧接着,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掉在地上的虫子,死得干干净净,内脏尽碎。 而最让三人震撼的是,周围那脆弱不堪的枯黄稻叶,竟然连颤都没颤一下! “这……这是二级驱虫术?!”刘明张大了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擦拭。 “驱虫之要,不在力大,而在‘频’。” 苏秦没有摆架子,而是一边演示,一边耐心地比划讲解,就像以前在宿舍里教大家怎么打叶子牌一样自然: “万物皆有其律动。找到虫子翅膀震动的频率,用元气去共振它,就能精准震杀,而不伤庄稼分毫。 这比单纯的蛮力要省气得多,也是拿高评级的关键。” 王虎和赵立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光芒。这 可是实打实的经验传授!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内舍弟子绝不会告诉他们的秘诀! “虫子死了,但这地太旱了。” 苏秦看着干裂的土地,又看了看囊中羞涩、正准备掏铜板买水的刘明,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买什么符?我是干什么吃的?” 苏秦笑了笑,再次调动元气。 “看好了,这就是徐师兄说的‘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别。” “行云!” “唤雨!” 乌云汇聚,雨水倾盆。 二级双法术同施,每一滴雨水都晶莹剔透,落地不溅,迅速渗入土层直达根系,效率极高。 看着在雨中施法、浑身已被雨水打湿却毫不在意的苏秦,赵立和王虎对视一眼,眼中的那层畏惧与疏离,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他还是那个苏秦。 那个会帮刘明省钱,会手把手教他们法术,会嫌弃地里脏却依然踩进泥坑的苏秦。 他爬上去了,但他没有踢掉梯子,反而伸出了手,要把他们也拉上来。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苏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二级双法术同施,消耗巨大。 丹田内的那汪“池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胡教习的“枯荣”之论,想起了徐子训的“挤”字诀。 “就是现在!”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大了输出,直至将最后一丝元气榨干。 那种经脉抽搐的剧痛袭来,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清明。 “挤!” 他心中怒吼,强行逆转周天。 “噗。” 一声轻响,苏秦身形一晃,近乎虚脱地坐在了满是泥水的田埂上,溅了一身泥点子。 “苏秦!” 赵立大惊,这一声“苏秦”脱口而出,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隔阂,连滚带爬地冲上去要扶。 “别动!” 苏秦低喝一声,随即闭目,开始运转《聚元决》。 枯极而荣! 周围的天地元气疯狂涌来,顺着新的经脉路线,温润而霸道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轰隆!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响起。 那层阻碍了他许久的瓶颈,碎了。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三层(1/300)】 【行云lv2(8/50)】 【唤雨lv2(8/50)】 【驱虫lv2(30/50)】 苏秦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横了数倍。 “三……三层了?” 赵立结结巴巴地问道,眼中满是震撼。 苏秦站起身,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笑着点了点头: “侥幸。道理徐师兄都讲了,我只是先试了一遍。你们照着练,也行。” 刘明看着眼前这片焕发生机的田地,激动得“噗通”一声跪下了: “苏秦,大恩不言谢!我……我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苏秦一把将他拽起来,目光扫过这三个满身泥泞的同窗,语气真诚而随意,带着几分调侃: “都是一个屋睡了三年的兄弟,互相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我换个内舍住,咱们就生分了?还得给你们磕一个?” 赵立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秦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正色道: “徐师兄说得对,这官场路远。 将来若真有一天,咱们都在这大周做了官,成了同僚,回顾往昔,有什么比舍友还更铁的关系呢? 到时候我有难处,你们别装不认识就行。”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彻底击碎了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 王虎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泥点子却意气风发的苏秦,听着这句“同僚”,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与苏秦定下的‘君子之约’,心里发了一个狠誓: 咱们,顶峰相见! 危机解除,三人欢天喜地地去打理各自的田地了,干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足。 苏秦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转向了远处那块属于自己的责任田。 他的地,长势中规中矩。 对于刘明来说,这是救命。 但对于志在二级院、志在拿“甲”的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光有老三样,只能保住下限。” “要想拿甲,要想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像林清寒那样稳操胜券,还得有《松土》、《肥地》、《除草》这些精细活儿。” “这是徐子训说的‘变数’,也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可问题是…… 苏秦摸了摸怀里那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那些法术种子,哪怕是最基础的,也要二三两银子一个。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苏秦叹了口气。 薪火相传、兼济天下的道理他懂,也愿意做。 但眼下,他得先解决自己的“装备”问题。 “既然没钱买,那就只能……” 苏秦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苏家村的方向。 “回家。” 一来,家里遭了灾,那蝗灾背后若有妖物作祟,必须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二来,地里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这三门法术需要大量练习来刷熟练度。 回家种地,既能帮家里,又能肝经验,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是…… 苏秦苦笑一声,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云纹的内舍腰牌。 “爹啊,儿子也是没办法了。” “这考二级院的‘装备钱’,还得指望您支援点。” 这腰牌能挂靠地脉,在惠春县境内可进行传送。 虽然耗费元气,但对他这个急需“耗气”来稳固境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修炼方式。 苏秦打定主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白天回家种地肝法术,晚上回道院蹭灵气修炼,还能顺便要点赞助。” “这日子,有盼头。” 第19章 河水之争 惠春县,苏家村。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村口的古槐树上,将那苍老的枝干映得如同一尊镀金的守望者。 树下青光微闪,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苏秦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脚下微微踉跄了一步,随即稳住身形,轻吐一口浊气。 这内舍腰牌自带的“地脉传送”确实神妙,能顷刻间跨越数十里,但这消耗也着实不小。 也就是他如今突破到了聚元三层,气海充盈,若是换做之前,怕是一落地就得腿软。 “这就是回家的代价,不过倒也算是另类的修行。” 苏秦调息片刻,感受着周围那熟悉的、混合着泥土与庄稼气息的燥热空气,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他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步履轻快地向着自家的青砖阔院走去。 推开那扇厚实的黑漆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父亲苏海正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他最爱的那个紫砂壶。 只是平日里这壶不离嘴,今日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甚至壶嘴都歪向了一边,茶水滴滴答答落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院墙角的一株石榴树,眉头紧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虑与期盼。 “爹。” 苏秦轻唤了一声。 苏海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茶壶一晃,这才感觉到裤腿上的湿热。 他慌忙放下茶壶,抬头看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一身青衫长身玉立的苏秦时,苏海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急切得带翻了身边的矮凳。 “秦儿?!” 苏海快步走来,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上下打量着儿子: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这才去了几天?是不是……是不是道院里有什么变故?” 在他看来,儿子正是修行的紧要关头,突然回家,多半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着父亲那患得患失的模样,苏秦心中一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温声道: “爹,您想哪去了。没变故,是好事。”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温润的云纹腰牌,递到苏海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与自豪: “您看。” 苏海接过腰牌,手指颤巍巍地抚过上面流转的灵光,还有那个铁画银钩的“内”字。 他是见过世面的富户,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这……这是内舍的牌子?” 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 苏秦笑着点头,给了父亲一颗定心丸: “爹,这三年没白熬。儿子已经突破了境界,被教习特批进了内舍。下个月的二级院考核,名也报上了。” “好好好!好啊!” 苏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紧紧攥着那块腰牌,像是攥着苏家几代人的希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能行!” 苏海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年压在心头的石头一口气搬开。 “想当初送你去一级院,村里多少人背地里看笑话,说咱家是有钱没处花,说那是镜花水月。 如今……如今这镜花水月,算是让咱爷俩给捞着了!”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脸上满是复杂的欣慰: “真要是能考上二级院,那就是官身预备。 咱们老苏家,祖坟上是真的冒青烟了!” “爹,还没考上呢,只是报了名。” 苏秦笑了笑。 “报了名就是脚踏进去了!” 苏海大手一挥,脸上容光焕发,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 “走!进屋!爹让你翠花姨弄几个好菜,今晚咱爷俩喝两盅!” …… 饭桌上,菜香四溢。 苏海给苏秦倒了一杯陈年花雕,自己也抿了一口,脸上挂着笑。 但苏秦却敏锐地发现,父亲眉宇间那一抹愁容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提及某些话题时,眼神会下意识地闪躲。 “爹,地里的情况咋样?” 苏秦放下筷子,问道。 “挺好,挺好。” 苏海放下酒杯,似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笑道: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你大展神威之后,这方圆几里的蝗虫就像是长了眼似的,全都绕着咱苏家村走。 隔壁几个村子都被啃得七零八落,唯独咱们村,除了旱点,庄稼倒是保住了。” 苏秦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您……在愁什么?” 苏秦盯着父亲的眼睛。 苏海笑容一僵,摆摆手: “没愁,爹高兴着呢……”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苏老爷!苏老爷你在家吗?出事了!出大事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焦急和火气。 苏海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道: “你在屋里吃,爹出去看看。” 苏秦并未起身,只是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神念已然悄无声息地散开。 院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庚,那个平日里老实巴交、在虫灾那天第一个挡在苏秦身前的族叔。 此刻的他,模样凄惨,额头上缠着一块渗血的布条,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还拎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扁担。 “庚子?你这头咋回事?” 苏海压低声音惊呼,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拉着李庚往墙角走了几步。 “苏老爷,别提了!” 李庚把扁担往地上一扔,眼圈通红,声音里满是悲愤: “还能是谁?隔壁王家村的那帮狗杂碎!” “今儿个下午,咱们村的人去青河上游接水。 结果王家村的人把河道给截了! 说是他们村遭了虫灾,庄稼快绝收了,现在全指望这点水救命,一滴都不给咱们留!” “咱们去理论,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这脑袋就是被那个王老二拿锄头把子给开的! 这帮王八蛋,那是真拼命啊!咱们村好几个后生都挂了彩!” 屋内,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青河,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命脉。旱年争水,向来是农村械斗的导火索。 王家村在上游,苏家村在下游。上游一截,下游就只能吃泥沙。 “这帮疯狗……” 苏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他们遭了虫灾,那是他们命不好,凭什么断咱们的水路?这还有王法吗?” “苏老爷,都要饿死了,哪还有王法?” 李庚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绝望: “现在河道被他们占了,咱们几百亩地等着灌浆,要是没水,这几天的太阳一晒,全得干死! 苏老爷,咱们不能跟他们硬拼啊,那帮人红了眼,真会死人的!” 说到这,李庚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 “苏老爷……我刚才看见秦娃子回来了? 秦娃子那是神仙手段,上次那一手驱虫术咱们都看见了。既然能驱虫,那肯定也能唤雨啊! 只要秦娃子肯出手,给咱们村那几百亩地降一场雨,咱们就不用去求那青河的水,也不用跟王家村那帮疯狗拼命了! 这可是救全村人性命的大事啊!” 苏秦在屋内听得真切。 李庚的想法很朴素,也很直接。家里有个神仙,何必去跟凡人抢水? 然而,苏海的回答却异常坚决。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绝对不行!” “苏老爷!”李庚急了:“那可是几百亩地啊!这关系到全村人的口粮啊!” “庚子!” 苏海打断了他,声音严厉,却又透着一股子护犊子的深情: “你不知道,秦儿下个月就要考二级院了!那是考官!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咱们是庄稼人,不懂法术,但也知道那东西耗精神。 几百亩地啊,要下一场透雨,得耗费多少元气? 要是伤了秦儿的根基,耽误了考核,把咱们全村卖了都赔不起!” 苏海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 “地干了,大不了今年没收成,我苏海家里还有点底子,能接济大家。 但秦儿的前程,那是天大的事,绝对不能有一点闪失。 这话你烂在肚子里,别去烦秦儿!” 李庚愣住了。 他看着苏海那坚决如铁的眼神,忽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过来。 是啊,秦娃子是全村的希望,是文曲星,是将来要当官的人。 自己怎么能为了这几亩地,就去坏了人家的大前程? 李庚脸上露出一丝惭愧,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苏老爷,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是我急昏了头!”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水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这就回去,把村里还能动的壮劳力都叫上! 哪怕是拼命,哪怕是死,我也要把水给抢回来! 绝不能让地里的庄稼干死,更不能去烦秦娃子!” 说着,李庚转身就要走,那背影透着一股子决绝。 屋内。 苏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听出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听出了李庚那绝望中的血性。 宁愿损失钱财,宁愿自己去拼命,也要保全他的状态,保全那份“光宗耀祖”的希望。 但……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爹啊,您是真不知道,儿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练手’的机会啊。” “更何况,别人的法术是靠悟,而我的法术,是越用越强的。”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院门外,夕阳的余晖将两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凄凉。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苏秦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苏海和李庚同时回头,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秦……秦儿?” 苏海有些慌乱地挡在李庚面前: “你咋出来了?没啥事,就是庚子叔来串个门……” 苏秦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满脸羞愧的李庚,淡淡一笑。 “爹,庚子叔。” 苏秦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不用求人,更不用拼命。” “有我在。” 第20章 春风化雨 “不行!” 苏海再一次挡在了苏秦身前,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门框. 指节泛白,眼神里是少有的固执,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秦儿,爹知道你孝顺,知道你想给村里出头。 但这可不是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除个虫那么简单。 几百亩地啊!这一场雨求下来,那就是在抽你的骨髓! 万一……万一要是伤了神,下个月的考核怎么办? 爹宁愿把这一季庄稼全烂在地里,也不愿拿你的前程去赌!” 一旁的李庚也是一脸惭愧,低着头不敢看苏秦,嗫嚅道: “是啊……秦娃子,是你庚子叔糊涂了。 水的事,我们这帮老骨头去想办法,大不了这几天不睡觉去别处挑水,你……你就在家好生歇着。” 苏秦看着眼前这两位为了他、为了这个村子操碎了心的长辈,心中那一抹关于“官”与“责”的感悟愈发清晰。 他并没有急着去推开父亲的手,而是温和地笑了笑,反问道: “爹,您送我读了三年道院,可曾听说过一句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苏海愣了一下。 苏秦继续说道,声音平缓而有力: “法术这东西,不是放在匣子里的瓷器,越放越金贵;它是铁匠手里的锤子,越用才越顺手。 我在道院里学的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 如果不在这田间地头真刀真枪地练上几回,怎么能把那些道理刻进骨子里? 这一次施法,对我来说不是消耗,而是修行,是比在静室里打坐更有用的‘实战’。” 见父亲神色动摇,苏秦又加了一把火: “况且,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冲一冲瓶颈。 若是能借着这几百亩地的磨练,让法术更进一步,下个月的考核,我也更有把握。” “更有把握?” 苏海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修行,但听到能让苏秦更有把握,心思也渐渐动摇。 “真……真的不伤身子?” 苏海的手松了一些,语气却还在挣扎。 “真的。” 苏秦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我是您儿子,我还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苏海盯着苏秦那双清亮、自信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那……你要是觉得累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累,就立马停下,听到没?” “放心吧,爹。” 苏秦越过门槛,看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别人修行靠悟,靠机缘,瓶颈如同天堑。 但他靠的是熟练度,是“肝”。 既然胡教习说二级是凡俗法术的尽头,是“理”的极限。 那如果把熟练度肝满了,突破了这个极限,到了那个不存在的Lv3…… 看到的,又会是怎样一番风景? …… 苏家村的打谷场上,此刻乌压压站满了人。 得到消息的村民们,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全都聚拢了过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刚才在青河边械斗留下的伤痕。 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瘸着腿,手里还紧紧攥着锄头。 原本弥漫在人群中的绝望与暴戾,在看到那个青衫少年走上土台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 只有一双双饱含热泪、充满希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就像是在盯着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活路。 苏秦站在打谷场的高台上,迎着晚风,衣袂翻飞。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每一张脸。 有看着他长大的三叔公,有刚才还要去拼命的李庚叔,有还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童…… 这就是他的根。 “起。” 苏秦轻叱一声,双手缓缓抬起。 【行云lv2】全力运转。 并没有狂风呼啸的恐怖声势,但所有人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天空中原本稀薄散乱的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号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苏家村上空汇聚。 一层,两层,三层……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原本还透着几分暮色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床巨大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苏家村的几百亩良田之上。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让人想要伸手去摸。 “落。” 苏秦单手下压,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哗啦——” 雨,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暴烈的骤雨,也不是那种不解渴的毛毛雨。 而是那种最适合庄稼生长的、绵密而透彻的“喜雨”。 雨丝如帘,将天地连成一片。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三叔公,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接住了一捧雨水。 他没有喝,而是将脸埋进了那捧雨水里,任由冰凉的液体混合着浑浊的老泪流下面颊。 “活了……活了啊……” 老人的声音哽咽,却透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在他身后,李庚摸了摸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一手遮天、行云布雨的少年,神情恍惚。 他记忆里的苏秦,还是那个穿着开裆裤、在泥地里打滚、被大鹅追得到处跑的鼻涕虫。 那时候,是他们这些叔伯护着他,把最好的吃食留给他,盼着他读书,盼着他出息。 而现在…… 看着那漫天雨幕中宛若神明的身影,李庚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涨得满满的。 那个需要他们护在身后的小娃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苏家村的天,是这几百口人的依靠。 “苏老爷。” 李庚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海,声音有些沙哑: “你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真的出龙了。” 苏海站在雨中,并没有躲避。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但他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他看着台上的儿子,看着儿子那沉稳的侧脸。 这一刻,他作为父亲的那种威严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欣慰。 这就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我苏海的种。 他不仅能保住自家的地,还能护住全村的人。 苏海挺直了腰杆,像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直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裂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雨一直下。 苏秦站在台上,体内的元气在飞速消耗,但他的眼神却越发晶亮。 面板上,那代表着经验值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行云lv2(10/50)】 【唤雨lv2(10/50)】 【行云lv2(12/50)】 【唤雨lv2(12/50)】 …… 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施法,对于熟练度的提升简直是作弊一般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秦过上了一种苦行僧般的生活。 白天,他在苏家村的地头施法。 不仅仅是降雨,还要驱赶那些零星的害虫,甚至尝试着去感知每一块土地的肥力流转。 几百亩地,被他当成了最好的试验田。 每当元气即将耗尽,他便会在村民们敬畏关切的目光中,坐上马车,或者直接动用腰牌传送回县城的内舍。 那里有聚灵阵,有充沛的灵气。 他在那里彻夜苦修,按照徐子训教的“枯荣”之法,如饥似渴地恢复元气,打磨经脉。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他又会准时出现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精神抖擞,元气充盈。 如此往复,日夜不休。 苏家村的庄稼,在这几天里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仅枯黄尽去,甚至比往年风调雨顺时还要长势喜人。 而苏秦的面板数据,也在这一场场枯燥却充实的循环中,逼近了那个临界点。 …… 第五日,傍晚。 夕阳如血,将苏家村最后一块旱田染得通红。 苏秦站在田埂上,完成了最后一次《唤雨术》的收尾。 随着最后一片乌云散去,周围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那是生机的乐章。 “呼……” 苏秦长出一口气,看向自己的面板。 【行云lv2(50/50)】 【唤雨lv2(50/50)】 【驱虫lv2(50/50)】 满了。 三门法术,全部达到了圆满。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平静的面板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淡蓝色的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流光,直冲识海。 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跳出“lv3”的字样。 而是出现了三门,崭新的法术。 只是粗略一望... 苏秦瞳孔便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看到了什么?! 胡教习只给林清寒开小灶,非中院弟子不可学的—— 《春风化雨》! 第21章 知子莫父 夜幕四合,苏家村的田野里蛙声如潮,与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泥土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大旱之后久违的丰年图景。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目光紧紧锁死在那淡蓝色的面板之上。 那一栏新出现的法术——《春风化雨》,此刻正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春风化雨……” 苏秦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记得很清楚,在听雨轩的那堂课上,胡教习提及此术时的郑重其事。 那是连林清寒那等天之骄女,都需要胡教习单独开小灶去打磨的“杀手锏”。 胡教习曾言,只要林清寒能将此术修至二级,便有八成把握冲击青云府前十,进入那传说中的“种子班”。 要知道,林清寒本身便是聚元二层大圆满,且身怀八门二级辅助法术。 即便如此,这门《春风化雨》依然是她能否登顶的决定性砝码。 “究竟有何神异?” 苏秦心念微动,神识缓缓沉入那新生成的法术符文之中。 嗡—— 并没有晦涩难懂的咒文,只有一段玄奥至极的感悟,如涓涓细流般淌过心田。 片刻后,苏秦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精芒。 “原来如此!” “原来这便是‘春风’二字的真意!” 寻常的《唤雨术》,唤来的不过是凡水,顶多解一解庄稼的焦渴,除此之外,再无他用。 而《春风化雨》,其核心不在“水”,而在“气”。 它是将施法者体内的精纯元气,揉碎了,化开了,融入每一滴雨水之中。 这就好比是用稀释后的灵液去灌溉庄稼! “带有元气的雨水……”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常年以此水灌溉,土壤中的板结自会解开,变得松软透气; 杂草的生机会被灵谷压制,甚至无需除草; 贫瘠的土地会因为元气的滋养而变得肥沃流油!” “这一门法术,便包含了松土、肥地、催生、养护等等多重功效!” “这就是降维打击!” 难怪藏经阁中,此术非二级院弟子不可兑换,且标价高达五十两纹银。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就是给那些想拿“甲”等评级的学子准备的作弊器! 只要掌握了它,哪怕只是lv1,哪怕不学其他任何辅助法术,苏秦也有绝对的自信,将那两亩责任田种出花来! “稳了。” 苏秦握紧了拳头,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踏实。 毕竟,他进入内舍时间太少,底蕴太浅,而一个月后就要考核。 他的首要目的,不是去争什么前十,而是晋级。 只要凭借此术,能通过考核、晋升二级院,便已足够。 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苏秦又将目光投向了另外两门进阶法术。 【驭虫术lv1】 【腾云术lv1】 名字改了,变得更加文雅,却透着一股子不凡。 苏秦稍微感应了一下。 那《驭虫术》,不再是像《驱虫术》那样简单粗暴的震杀,而是多了一层“驭”的意味。 神念所及,可令万虫臣服,甚至能驱使一些灵智未开的低阶妖虫为己所用,行侦查、搬运之事。 至于《腾云术》,则是《行云术》的另一种极致运用。 将云气压缩于脚下,以此借力。 虽不能像真正的大修那般御剑青冥,却也能短暂地踏云而行。 身轻如燕,无论是在田间穿梭还是遇险逃遁,都是绝佳的手段。 “三门进阶法术,别提能不能符合购买法种的要求,哪怕都能去买,恐怕也得花费上百两银子打底。” 苏秦看着这几日辛苦“肝”来的成果,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既然‘装备’已经齐了,那这趟探亲,也该结束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秦换回了那身属于内舍弟子的青衫,腰间挂着云纹腰牌,向着自家的青砖大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乡亲们都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苏少爷!起这么早啊?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路过二牛家门口时,二牛正挑着水桶准备出门,看到苏秦,那张憨厚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放下扁担就要凑过来: “俺娘昨晚还念叨呢,说这次多亏了少爷,地里的庄稼才保住。 家里刚杀了一头猪,最好的后座肉都给您留着呢,待会儿让俺媳妇给您送去!” 苏秦连忙摆手推辞,好不容易才从二牛的热情中脱身。 刚走过拐角,又听见旁边一家院子里传来低声的争吵。 那是苏大山家。 “你个败家娘们儿!那是给苏少爷补身子的!” 苏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那是咱家唯一下蛋的老母鸡怎么了? 咱们少吃几个蛋能死啊? 苏少爷那是文曲星,读书费脑子,施法更是耗精神! 咱们受了人家那么大的恩惠,连个鸡都舍不得给,那还是人吗? 赶紧的,把鸡抓了,晚上庆功宴上送过去!” “当家的,我也没说不给……” 苏大山媳妇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心疼: “我这不是想着,等鸡再下几个蛋……” “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苏秦听着这些话,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他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加快了脚步,心中那股离去的念头愈发坚定。 这些乡亲们太淳朴,也太实诚了。 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或许在修仙者眼里一文不值,但那却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 他若是在这里多留一天,这村里的鸡鸭猪羊怕是都要遭殃。 “不能再待了。” …… 苏家大院正厅门口。 “这么急?” 苏海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没喝完的半盏茶,看着整装待发的儿子,脸上满是不舍与错愕: “不是说还要再住两天吗? 村里昨晚就定下了,今晚要在打谷场摆上百桌流水席,给你庆功。 族老们连祖传的‘状元红’都挖出来了,十里八乡的亲戚都要来,你这一走……” “爹,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走。” 苏秦笑了笑,帮父亲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语气温和却坚定: “几百亩地的雨已经下透了,虫子也驱干净了。 剩下的活儿,叔伯们都是老把式,比我在行。 至于那庆功宴……” 苏秦指了指门外,苦笑道: “您也看见了,大家太热情了。 我若是再待下去,大山叔家的老母鸡都要保不住了。 我拿着烫手,不拿又伤他们的心。 倒不如我先回道院,借口学业繁重,大家吃好喝好,心里也自在。” 苏海听着这番话,怔怔地看着儿子。 半晌,他才长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你啊……总是替别人想得多。 行,既然是为了大家伙儿好,爹不拦你,正事要紧。” 说着,苏海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动作却又微微一顿。 “秦儿,这次回道院……钱还够用吗?” 苏海看着苏秦,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和掩饰不住的关切: “爹听说,考二级院花费大。 那些法术种子,还有平日里的人情往来,都是无底洞。 你要是缺钱,尽管跟爹开口。 家里虽然今年遭了点灾,但底子还在,几百两银子爹还是拿得出来的。” 苏秦看着父亲那张略显苍老、强撑着笑意的脸,心中微微一颤。 他太了解这个家现在的状况了。 大旱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这一百多亩地的收成虽然保住了,但前期的投入、买水的费用、还有为了安抚佃户免去的租子,再加上这几日为了接济全村所开销的流水…… 账房里的现银,怕是早就见底了。 父亲口中的“几百两”,恐怕得去变卖田产或是抵押祖宅才能凑得出来。 苏秦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若是换做昨日之前,为了购买那些必须要拿到的“甲”等评级的法术,他或许真的会咬牙开口,哪怕知道会让家里伤筋动骨。 但现在…… 有了《春风化雨》,那些杂七杂八的法术便成了鸡肋。 这笔巨款,省下了。 “爹,您放心。” 苏秦脸上露出一抹轻松自信的笑容,摊开手,仿佛手里握着万贯家财: “儿子现在可是内舍弟子,还领悟了教习看重的手段。 在道院里,我是凭本事吃饭的。 那些需要花钱买的法术,教习都私下传授给我了。 我现在啊,不缺钱,缺的是时间去练。” “真的?”苏海有些狐疑,“你可别为了给家里省钱,苦了自己。穷家富路,这道理你懂。” “真不用。” 苏秦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父亲: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等过几天,我就回来给地里补一场‘喜雨’。 您就等着听我在二级院金榜题名的好消息吧。” 说完,苏秦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履轻快,没有半分囊中羞涩的窘迫,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苏海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儿子的离去,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最终化作一抹深深的黯淡。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知子莫若父。 苏秦越是表现得轻松,越是说“不缺钱”,苏海心里就越是难受。 “傻孩子……” 苏海低声喃喃,声音有些沙哑: “教习私授?哪有那么好的事? 这世上,神仙本事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你不过是看出了家里的难处,不想让爹为难罢了。” 他回过身,看着这偌大的青砖院落,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福伯!” 苏海沉声喝道。 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长褂的老者匆匆跑来: “老爷,您吩咐?” “去库房。” 苏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把那块‘留青石’取出来,擦拭干净。” 管家福伯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老爷?您是说……那块留青石?” “那可是您的心头肉啊! 当年您花了半个家当才收来的宝贝,说是以后要刻上家训传给少爷的。 那东西神异得很,刻字其上,千年不腐,风雨不侵,乃是文人雅士眼里的无价之宝。 这些年,三叔公明里暗里求购了多少次,甚至出了高价,您可是一次都没松过口啊!” “这怎么突然就要拿出来了?” 苏海摆了摆手,打断了福伯的话。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好的宝贝,若是不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那就是块顽石。”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 这龙门不好跳,底下全是还要花钱填的坑。 他懂事,不想开口要,怕我这个当爹的为难。 但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真就这么装聋作哑。” 苏海抬起头,看向福伯,语气不容置疑: “今晚庆功宴,三叔公肯定在。 到时候,你把东西带上。 就说……我苏海感念三叔公对秦儿的照拂,愿以此石相赠,只求三叔公能帮忙周转一二。” 说到这,苏海自嘲地笑了笑: “说是赠,其实就是卖。 但在那种场合,三叔公也是要面子的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吃亏,价格只会高不会低。 有了这笔钱,再凑凑家里的现银,怎么也够秦儿在道院里宽裕一阵子了。” 福伯看着自家老爷那故作轻松的样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知道老爷有多爱那块石头。 那是老爷年轻时附庸风雅的唯一见证,也是老爷在这个村子里维持体面的一份底气。 如今,为了少爷的前程,这份底气,也要变卖了。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 福伯叹息一声。 “去吧。” 苏海挥了挥手,转过头去,不再看福伯,只是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只要秦儿能跃过那道龙门。 别说是一块石头。 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也值。” 第22章 苏家的碑 苏家村的打谷场,今夜篝火通天。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猪肉和整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劣质老酒的辛辣味,在夜风中肆意流淌。 这是苏家村这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夜。 苏海坐在主桌的正中央,身上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青绸马褂,此刻也沾了些酒渍,领口微微敞开。 “苏老爷,我敬您!您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这回是真的要在十里八乡露脸了!” “是啊,苏老爷,以后咱们村,腰杆子都比别人硬三分!” 一杯杯酒敬过来,一声声恭维话灌进耳朵里。 苏海来者不拒,脸上挂着谦和的笑,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打谷场。 那时候,他刚刚决定变卖家里最好的四十亩水田,送年幼的苏秦去县里的道院蒙学。 那时候,没人敬他酒。 那些相熟的族亲,也是这般围着他,但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惋惜与不解。 “海哥,你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命,那修仙是天上的事,哪里是咱们能攀得上的?” “有这钱,在镇上盘两个铺面,给娃置办点产业。 哪怕是以后当个收租的富家翁,也比去争那个虚无缥缈的仙缘强啊。” 那些话,并非恶语,而是带着最朴素、最现实的关切。 在庄稼人的眼里,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才是根,把家底掏空去赌一个万中无一的机会,那是败家。 苏海当时只是笑,没反驳,也没解释。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 他苏海,不过是这苏家村泥潭里一只稍微壮实点的青蛙。 这辈子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守着这百十亩地,在这一方小小的井底打转。 但他不甘心。 因为某次去县城送粮,他偶然抬起头,窥见了井口外那一角浩瀚无垠的苍穹。 看见了那些御风而行的仙师,看见了那种即便是一县富商都要低头哈腰的威严。 那一刻他就想,哪怕拼尽这一身血肉,把自己垫在脚底下,也要把儿子托举起来,让他跳出这口井,去看看外面的天。 如今…… 苏海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老兄弟们,你们都错了。” “这把,是我赢了。” 正感慨间,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几个妇人挎着篮子,有些局促地挤到了主桌前。 苏大山的老婆满脸堆笑,把那只被绑了翅膀、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往苏海面前送: “苏老爷,秦少爷既然回学堂了,这东西给您也是一样的。 这是自家养的,给少爷补补脑子。” 旁边二牛的娘也递过来一篮子裹着泥的咸鸭蛋: “这是俺腌了半年的,个个流油,少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还有人拿着自家纳的千层底,有人提着刚从山上采的野山菌。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带着土腥味,但每一件上面,都沾着手心的汗,带着滚烫的心意。 苏海连忙站起身。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地主老爷就端着架子,而是双手扶住那只装着老母鸡的篮子,神色温和,却坚定地推了回去。 “大山媳妇,二牛娘,还有各位乡亲。”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体面: “大家的心意,我都替秦儿记下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苏老爷,您这是嫌弃……” “不是嫌弃。” 苏海摇摇头,打断了大山媳妇的话: “秦儿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这雨,是他作为晚辈给各位叔伯婶娘尽的一点孝心,也是他修行的功课。 若是收了东西,那这性质就变了,成了买卖。 咱们一家人,不做买卖。” 苏海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 “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 哪有老子替儿子收礼的道理? 这东西你们拿回去。真要给,等下次他回来,你们亲手塞给他。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收,嫌弃你们东西不好,我帮你们骂他!拿着棍子抽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乡亲们的面子,又坚守了自己的底线,还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玩笑与亲近。 “苏老爷……” 苏大山的老婆愣住了,抱着篮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村里最大的地主,拥有一百多亩良田。 这村里有三成的人,包括苏大山、二牛他们,都是靠租种他的地过活的佃户,是长工。 在别的村,地主老爷那是天,是能对他们吆五喝六、稍微不顺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儿。 可苏海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谁红过脸。 他让那个将来要当神仙的儿子,管他们这些泥腿子叫“庚子叔”,叫“二牛哥”。 逢年过节,他会免去村里孤寡老人的租子; 这几年大旱、虫灾,别的地主都在逼债,只有他,不仅减了租,还开仓放粮,把自家存的陈米拿出来接济大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他是个异类。 他给足了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尊严,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去处。 “苏家父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哽咽。 苏海听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在苏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别人多长了几两肉,既然家里比别人多几亩地,那能多抗些担子,就多抗些。 这便是血浓于水的乡情,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脊梁。 …… 酒过三巡,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传来。 “咚、咚、咚。” 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青绸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是三叔公。 苏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这一支最为正统的一脉。 “三叔公。” 苏海连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将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苏海给身后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转身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精壮的家丁,抬着一个被红布盖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宽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来。 “咚!” 物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海走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块通体如墨、隐隐泛着青光的不规则巨石显露在众人面前。 石面虽然未经打磨,却光滑如镜,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沧桑。 苏海神色诚恳: “三叔公,秦儿这次回来,多亏了族里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记这块石头,以前我舍不得,总觉得这是个稀罕物件,留着是个念想。 如今秦儿争气,我也想通了。 宝剑赠英雄,这石头,合该放在您老手里。” 三叔公看着那块巨石,那只枯瘦如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面。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海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块石头吗?” 三叔公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侄儿不知,只当是您老人家喜欢这风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懂什么风雅。 我是想修族谱啊。 这几年世道乱,风雨飘摇,我怕啊。 怕哪天一场大难下来,苏家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石头大,正好能把咱们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给后人留个根。” 苏海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他一直以为三叔公求购这石头是为了收藏,是为了附庸风雅。 他甚至还曾私下里腹诽过,觉得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物丧志。 可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 他沉默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三叔公……您怎么不早说啊。 您要是早跟我说是为了修族谱,是为了给咱苏家村留根,我苏海哪怕是再舍不得,也早就双手奉上了。 我……我有愧。” 三叔公摆了摆手,看着苏海那懊悔的模样,眼神温和: “不怪你,是我没说透。 这些年你减租、放粮,哪样不是真金白银? 秦娃子读道院三年,你又给出去多少银子? 你的银子有用。 照拂乡亲要银子,秦娃子修行更要银子。 而我老了,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 我的钱除了修这死物,也没别的用处了。” 说着,三叔公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许久,最终,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抬回去吧。” 三叔公摆摆手。 苏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三叔公,眼神满是复杂。 “海娃子,你跟我透个底。” 三叔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鹰隼一般盯着苏海,声音低沉而尖锐: “你这时候把这心头肉拿出来,是不是秦娃子在道院里……缺钱了?” 苏海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苦涩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处处都要打点。 今年遭了灾,家里现银确实有些……” “糊涂!” 三叔公低喝一声,虽然是在骂,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他从袖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叠有些泛黄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海手里。 “这是五十两。” 三叔公按住苏海想要推辞的手,声音沙哑: “别嫌少,这是我那点棺材本了。你拿着!” “这石头,若是以前,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族谱,我豁出老脸也要跟你讨。 但现在,不需要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咱们总想着刻碑,想着留名,是怕被人忘了,怕根断了。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最好的碑,不是石头,是人!” 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声音微颤,带着几分释怀: “秦娃子,就是咱们苏家村最好的碑! 只要他立住了,只要他能在那道院里出人头地,咱苏家村的名字,就能响亮一百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为了块死石头,耽误了活人的前程,那就是本末倒置! 这钱,就是给咱苏家村‘修族谱’的! 你若是不收,那就是想断了咱们的根!” 苏海捏着那叠带着老人体温、甚至带着一股陈旧霉味的银票,只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这位老人一生的心血,是他对家族延续最深沉的执念,更是他对苏秦那份毫无保留的期盼与信任。 苏海的嘴唇颤抖着,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三叔公直接打断。 “行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堵住了苏海的话头,随即脸色陡然一板,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顿。 “咚!” 这一声闷响,让主桌乃至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三叔公环视四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与威严。 “我今天来,除了这事,更重要的是来说说你的!” 三叔公指着苏海的鼻子,厉声喝道: “苏海!你糊涂啊!” 苏海连忙垂手听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叠银票,不敢再提退还的事。 “秦娃子孝顺,那是他的心意。 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三叔公痛心疾首: “下个月就是大考!那是咱们全族几代人盼来的机会! 这时候,他哪怕是一炷香的时间,那也是金子做的! 是用来温书、练功的! 你竟然让他回来给这几百亩地下雨? 他嘴上说没事,说是修行,那是宽你的心! 万一要是累着了,伤了神,或者是因为这几天耽误了功课,少学了一个法术,最后差了那么一丝没考上…… 你苏海就是咱们苏家村的罪人!你拿什么赔给列祖列宗?!” 这番话骂得极重,却也骂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刚才大家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是啊,为了这几口吃的,若是毁了苏秦的前程,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苏海满脸愧色,连连点头: “三叔公教训得是,是我糊涂,是我思虑不周。” 骂完了苏海,三叔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老人虽然身形佝偻,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如老松般的坚韧。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满脸通红、手里还端着酒碗的汉子们。 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乡亲们!” 三叔公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娃子心善,惦记着咱们。 这几场雨,救了地里的庄稼,也救了咱们的命。 咱们都是没什么本事的泥腿子,帮不上他在道院里的忙,更给不了他什么助力。 但是!” 三叔公手中的拐杖再次狠狠顿地,激起一片尘土: “咱们绝不能给他拖后腿!” “王家村截水的事,我也听说了。 既然秦娃子给咱们下了雨,地里暂时不缺水了,那咱们就有了底气。 这几天,咱们不去跟王家村抢水。 青河里那点水,咱们不取,就全留给他们王家村。 这算是咱们苏家村给他们留的一条活路,也是给秦娃子积的德! 没了咱们争,他们这几天也能缓过气来,不至于再像疯狗一样拼命!” 三叔公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但是,庄稼是要一直喝水的! 秦娃子的雨,那是救急,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不能指望着秦娃子天天回来给咱们下雨,那是耽误他的前程! 过几天,等地里再旱了,咱们再去青河挑水! 到时候,若是他们王家村的人还不识抬举,还敢霸着水源不放,还敢欺负咱们苏家村没人……”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从旧社会风风雨雨里活过来的,老人特有的凶悍与护短: “告诉他们! 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真要拼命…… 可不止他们王姓人敢死! 咱们苏家村,为了秦娃子的前程,为了这口气,为了活下去,就算把这把老骨头填进去,也绝不含糊!” “好!” “三叔公说得对!” “咱们不能给秦娃子丢人!” “跟他们干到底!绝不让秦娃子分心!” 台下的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挥舞着拳头,吼声震天。 苏海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高处、虽然年迈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三叔公。 看着台下那些群情激奋的族人,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红布重新盖住的巨大留青石。 他似乎找到了... 这块石头,存在的意义。 第23章 何以为官 清晨的微光透过石屋厚重的窗棂,将静室内弥漫的淡淡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苏秦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如同潮汐拍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极其细微却绵长的“嗡嗡”声,那是体内元气在经脉中奔涌的轰鸣。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静室内仿佛划过了一道冷电,原本有些昏暗的空间竟似亮堂了几分。 眼前那淡蓝色的面板微微颤动,一行数据清晰浮现: 【聚元决三层(295/300)】 “经过这五天的修炼,只差临门一脚了。” 苏秦感受着丹田中那几乎满溢而出的充盈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凝而不散,在身前三尺处化作一道白练,久久才归于虚无。 “聚元三层与四层,虽同属初境,却有着天壤之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握,便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水汽正欢呼雀跃地向掌心汇聚。 回想起前几日在苏家村的那场大雨。 若是换做聚元二层时的自己,想要覆盖那几百亩旱地... 即便有“枯荣”之法透支潜力,至少也得断断续续耗上半个月,且每次施法后都要像死狗一样躺上半天。 而到了聚元三层,元气不仅在量上翻了倍,更在质上有了飞跃。 它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听话”,对法术架构的支撑力也更强。 五天时间,不仅下透了雨,甚至还有余力去精细化操作,完成了法术的进阶。 “三层尚且如此,若是到了四层……”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聚元四层,是这门功法的中段分水岭。 据说到了那一层,体内的气态元气将开始产生第一缕“液化”的迹象,那是质变的开始。 一旦元气液化,无论是施法速度还是持久力,都将是倍数级的增长。 “距离二级院的考核,还剩下正正好好三十天。” 苏秦站起身,简单的洗漱一番,看着铜镜中那个神色坚毅的少年,低声自语: “不求在这三十天内追上那些从小便用灵药泡大的世家子,只求聚元决到了中位,不拖后腿,我便有信心晋级二级院。” 整理好衣冠,苏秦推开石门,迎着朝阳,向听雨轩走去。 ...... 听雨轩外,骄阳似火。 虽已入秋,但那日头依旧毒辣得如同盛夏,将碧波潭的水位晒得都下降了尺许,露出干裂的岸泥。 水榭四周的垂柳蔫头耷脑,连那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唯有轩内,因着那座小型聚灵阵的运转,还勉强维持着几分清凉,但那股子日渐紧绷的焦躁氛围,却比这外头的热浪还要灼人。 距离二级院的大考,只剩下最后三十天。 对于听雨轩内的每一位内舍弟子而言,这三十天,是鱼跃龙门前的最后一次蓄力,是决定未来命运走向的倒计时。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众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讲台左侧,那个位置最为显赫、铺着深色蒲团的座位。 空的。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属于那个天之骄女林清寒的位置,已经整整空置了五日。 从最初的迟到,演变到了如今的彻底旷课。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坐在苏秦斜后方的赵猛压低了声音,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中满是不忿与酸意: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闻鸡起舞,生怕错过胡教习的一句金玉良言? 她倒好,仗着天赋高,仗着教习偏爱,说不来就不来。 这听雨轩的规矩,难道只约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眼神复杂: “谁让人家是奔着前十去的呢? 许是在闭关冲击那门《春风化雨》吧。 这大旱的年景,若是能将那等生机之术再上一个层次,那是能为胡教习拿前十,争政绩的。 咱们还在为能不能及格发愁,这就是命。” 苏秦坐在角落,神色平静地整理着案几上的笔墨。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林清寒在冲刺《春风化雨》不假,但这份“特权”,确实是实力带来的。 在这个唯才是举的大周仙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能给道院带来荣耀,哪怕你把听雨轩的顶给掀了,胡教习或许还会夸你一句“气冲斗牛”。 讲台之上。 胡教习端坐于蒲团,身前的紫砂茶盏中,热气已经渐渐散去。 他没有翻开书卷,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令人心焦的烈日,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整整十分钟,满堂学子陪着这位教习,在那张空荡荡的蒲团前,沉默地枯坐。 这种沉默,比严厉的训斥更让人感到压抑。 它无声地昭示着那个缺席者在这个小圈子里无可撼动的特殊地位。 “笃。” 终于,胡教习收回了目光,手指轻轻敲击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让轩内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息瞬间沉淀下来。 “时辰已到,那便不等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等待并不存在,又仿佛那个空位本就该是空的。 胡教习缓缓站起身,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书卷开始讲解法术的精微操控,而是背着手,转过身去。 他面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用朱砂笔写着的“倒计时”榜单,背对着众学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后,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或是继续留级蹉跎。 或是心灰意冷,离开这里。 或回乡务农,面对这漫天黄土; 或去商行做个护院,看人脸色。 只有极少数人,能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成为二级院的弟子。” 胡教习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老夫今日不讲术法,只问一个问题。” “你们挤破了头想进二级院,想考那大周的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以为官?” 这个问题一出,听雨轩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太大、太虚,却又太过核心的问题。 平日里大家忙着练气、忙着种田、忙着争抢那一点点资源,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去思考这个修行的终极目的。 “赵猛。” 胡教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材魁梧、平日里却有些莽撞的汉子身上。 “你先说。” 赵猛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第一个点名。 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将道袍撑得鼓鼓囊囊。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为天地立心”之类的场面话。 但在胡教习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那些虚伪的词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为了变强!为了不再受气!” 赵猛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微微嗡鸣: “学生家里是杀猪的,从小就看人脸色。 那些有官身的,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走在街上也是昂首挺胸,谁敢惹? 学生不想做那朝生暮死的蝼蚁! 我想掌握杀伐大术,我想长生久视! 只有做了官,有了那身皮,才没人敢欺负我,我才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这番话很糙,甚至带着几分市井的戾气。 周围有几个自诩清高的学子微微皱眉,露出一丝鄙夷。 但胡教习却没有斥责,反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诚实。” “欲望,从来都不是坏事。 它是向上的阶梯,是推动你们在枯燥修行中咬牙坚持的柴薪。” 胡教习大袖一挥,身后那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幻化出一枚悬浮于高空、散发着煌煌威严的官印虚影。 “但你们要记住。” “大周的官,不是凡俗朝廷里的吏。 那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道——敕令!” “官职即果位,果位即权柄。”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宏大庄严: “大周立国八百载,太祖以大神通梳理天下地脉,将二十四节气融入官制之中。 咱们青云府道院的院主,身负正七品官身,承载的便是‘惊蛰·复苏令’的果位。” 提到院主,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这青云府天一般的存在。 “在这青云府道院的一方天地内,院主便是‘天’。” 胡教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虚握,仿佛握住了这一方天地的咽喉: “他无需掐诀,无需念咒。 只要官印在手,这方圆百里内,每一缕元气的流动,皆随他心意。 他让你吸,你便是凡人也能吞吐云霞,延年益寿; 他不许,你便是聚元圆满,也得窒息而亡,经脉枯竭!” “这,便是果位的霸道!” 全场骇然。 这就是官?这分明就是神! “不仅如此。” 胡教习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张空着的蒲团,淡淡道: “官印悬空,如天眼烛照。 这地界上任何一道新生的法术领悟,无论藏得多深,都会瞬间在他官印中显化,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就像当初林清寒在藏经阁初悟二级法术时,院主根本不在场,却能凭借官印感应,第一时间让黎监院送来了嘉奖。” “所以,赵猛。” 胡教习看向那个还在激动的汉子: “你想变强,想不被欺负,这没错。 但你要明白,这力量不是你修出来的,是大周借给你的。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赵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胡教习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坐姿端正、神色淡然的白衣青年身上。 “徐子训。” “你出身世家,不缺资源,不缺地位。 你来考官,又是为了什么?” 徐子训闻言,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向着胡教习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动作优雅从容,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回教习。” 徐子训的声音清越: “学生以为,做官,是为了‘正名’。” “天地有序,人神有别。 如今这世道,虽有大周律法镇压,但山野之间,仍有精怪窃取香火,孤魂野鬼妄图封神。此乃‘淫祀’。” “淫祀不除,正道不昌。” 徐子训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温和外表不符的锐利: “学生做官,是为了手持律令,斩妖除魔。 让这天下的香火,只归于朝廷;让这世间的百姓,不受妖邪蛊惑。 此为——秩序。” “好一个秩序。” 胡教习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君子之风,嫉恶如仇。 大周仙朝,皇权至上。 未得朝廷册封而受香火者,皆为妖邪,依律当斩!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摸到了‘法度’的门槛。” 众学子听得心潮澎湃。 如果说赵猛的回答是草莽英雄的崛起,那徐子训的回答便是儒家君子的卫道。 一种是力量的渴望,一种是秩序的维护。 这似乎已经包含了做官的所有意义。 然而,胡教习并未就此结束。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穿过那些或狂热或沉思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少年身上。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去。 “你呢?” “你出身农家,没有赵猛那般受尽欺凌的戾气,也没有子训这般世家子的卫道之心。” “你这三年,从泥潭里一步步爬上来,又是为何而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秦。 有好奇,有审视。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回答大概率会和赵猛相似。 毕竟都是底层出身,为了改命,为了富贵,这无可厚非。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像赵猛那样激动,也没有像徐子训那样行礼如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几日回乡的画面。 他想起了李庚叔头上的血,想起了父亲苏海为了几亩地愁白的头,想起了大山婶那只没送出来的老母鸡。 想起了王家村那些为了争一口水,红着眼拿着锄头拼命的汉子。 那是绝望,是生存的挣扎。 在那种挣扎面前,什么长生久视,什么斩妖除魔,都显得太远、太轻。 苏秦抬起头,迎着胡教习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厚重。 “学生以为……” 苏秦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共鸣而出: “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一出,徐子训的眼睛瞬间亮了。 胡教习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微微动容。 苏秦继续说道: “上顺天时,调理阴阳;下安黎庶,抚育苍生。” “对于像我父辈那样的庄稼人来说,他们不懂什么果位,也不懂什么淫祀。 他们只知道,天旱了要有雨,地里长了虫要有人管。 他们拜的不是神,是那口能救命的饭。” 苏秦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听雨轩内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求雨非为显圣,而在解生民之渴; 驱虫非为杀戮,而在保万家之粮。” “学生做官,不求长生久视,不求权倾天下。” 苏秦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 “只愿有一天,这方水土之上——” “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话音落下。 整个听雨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猛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练满了老茧的手。 苏秦的话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为了变强”,在苏秦的“风调雨顺”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小气了? 徐子训则轻轻摩挲着下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看着苏秦,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番话虽然朴实,但那份格局,那份对底层百姓的共情,却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一直在探寻的。 “有趣。” 徐子训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后排的陈适、赵迅等人,看着那个青衫身影,只觉得鼻子发酸。 他们也是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苏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 高台之上。 胡教习依旧端坐,神色未变,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认可。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有些肃然的宁静。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这凝固的氛围。 这敲门声极其突兀,却又极其自然,仿佛敲门之人有着与胡教习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位。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被打断。 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胡教习,同时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雕着云纹的红木门扉。 “胡师,可扰了您的清净?”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笑意的声音。 胡教习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黎监院?” 第24章 敕令嘉奖 “吱呀——” 那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伴随着这一声轻响,那一缕从门缝中挤进来的、带着室外燥热气息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有了几分重量。 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步履稳健。 他腰间系着代表监院身份的玉带,手中托着一只覆着明黄绸缎的托盘,面容白净无须,眼神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惠春分院的监院,黎远。 “黎监院。” 胡教习见状,虽未起身,但也微微颔首致意,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若是为了巡查课业,今日怕是有些……”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林清寒不在,这听雨轩最拿得出手的招牌缺席,这场面多少有些不够看。 “胡师言重了。” 黎监院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并未在讲堂内四处游移,而是径直落在了胡教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叹: “我今日来,不是巡查,是来贺喜的。” “贺喜?” 胡教习眉头微皱。 “正是。” 黎监院轻轻抚摸着手中托盘的边缘,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胡师教导有方,这听雨轩内,当真是藏龙卧虎啊。 就在方才,藏经阁那边传来消息,那枚一直沉寂的‘感应石’,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接连震动了三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前排的几个内舍精英弟子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藏经阁的感应石,连接着阁内所有的法术石碑与法种。 只有当有弟子在极短时间内,凭借极高的悟性或契合度,成功领悟或融合了高阶法术时,才会引发震动。 “三次?” 胡教习的眼神也凝重了起来。 黎监院点了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非是寻常的民生小术,而是三门隶属于中院核心课程的进阶术法。 能以前院内舍弟子的身份,未入中院而先得其法,且一口气贯通三门。 这等悟性与根基,便是在咱们青云府前院所有班级中,也是凤毛麟角。” “胡师,您这可是闷声发大财,准备在本次考核中,让胡字班一鸣惊人啊。” 听雨轩内,原本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三门进阶术法……未入中院先得法……” 赵猛那粗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讲台左侧。 那里,是一张空荡荡的深色蒲团。 不仅仅是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顺着惯性逻辑汇聚到了那个位置。 除了那个已经旷课五日、据说在闭关冲击《春风化雨》的天才少女林清寒,还能有谁? 必是她在闭关期间触类旁通,连带着悟出了其他三门神通。 “果然是她……” 有人低声叹息,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感。 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鸿沟,当他们在为了一门二级法术焦头烂额时,人家已经开始批发中院的课程了。 这种差距大到让人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 胡教习看着那个空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为人师者特有的骄傲。 但随即,这骄傲便化作了一抹淡淡的遗憾。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气颇有些惋惜: “是个好苗子,只可惜……性子太独了些。 黎监院,您来得不巧。 她今日并未应卯,这会儿,怕是还在哪处静室里闭关呢。” 胡教习正准备起身,替林清寒接下这份嘉奖。 然而,黎监院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蒲团上收回,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深意。 “胡师,您误会了。” “误会?”胡教习动作一滞。 “我并未说这人不在。” 黎监院转过身,面向后排。 他的目光并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欣赏璞玉般的温润。 “恰恰相反,这位大才,此刻就端坐在这听雨轩中,刚才听您讲这‘为官之道’,听得可是入神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在这里? 不是林清寒? 众人的脖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顺着黎监院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后转去。 黎监院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的精英弟子身上,而是越过众人,落在了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徐子训。 另一个,则是刚刚才语出惊人、此时正低眉顺眼整理笔墨的青衫少年苏秦。 “徐师兄……” 赵猛的眼睛微微睁大,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名。 是了!一定是徐师兄! 周围的学子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种眼神不再是面对林清寒时的疏离与敬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与叹服。 “徐师兄在内舍沉淀了整整三年,这就是厚积薄发啊……” “他之前就说过要在那《春风化雨》上再试一次,看来这是成了。” “不仅成了,还一口气悟了三门! 这就是徐师兄的底蕴,他平时不显山露水,那是君子藏器于身!”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涌向徐子训。 在大家看来,除了那个不在场的妖孽,唯有这位平日里乐于助人、深藏不露的徐师兄,才配得上这等殊荣。 这不仅合情合理,更是众望所归。 就连胡教习,此时也不禁侧目,看向徐子训的眼神中多了一分重新审视的意味。 难道……这小子真的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一朝开悟了? 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徐子训,此刻却并未如同众人预想那般起身领赏。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慵懒的坐姿,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听到黎监院的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变得有些玩味。 他太清楚自己了。 这几天他忙着给外舍的师弟们整理笔记,根本没去过藏经阁,更别提悟出什么三门进阶法术。 既然不是他。 那黎监院看的…… 徐子训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旁那个正安静坐着、神色淡然得仿佛局外人一般的苏秦身上。 他看到了苏秦袖口处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泥点,那是几日前在田间留下的印记。 看到了苏秦那双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更想起了方才苏秦那番关于“官者,牧也”的宏论。 那样质朴却厚重的言语,绝非纸上谈兵者能说出口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徐子训在心中轻叹一声,细细打量着苏秦,眉眼间尽是笑意。 三载同窗,点头之交。 直到这一刻,徐子训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身边这个认识了三年的“老友”。 原来,沉寂在这一级院三年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这池子里,不仅有跃龙门的鲤鱼,还潜着一条一直未曾睁眼的蛟。 “苏兄。” 徐子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嘈杂的猜测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向后退了半步,动作优雅而自然,将那个角落最核心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然后,对着苏秦拱了拱手,由衷笑道: “恭喜。” 这一声恭喜,轻描淡写,却让周围那些还在热议徐子训的学子们,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场面一度变得极其安静,甚至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在愣神。 他们看看徐子训,又看看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勤能补拙”典范的苏秦。 脑子里的固有印象与眼前的现实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时,黎监院动了。 他并没有停留在徐子训身上,而是径直穿过过道,在那无数双带着茫然与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苏秦的案几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扫过他那身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衫,最后停留在那双不卑不亢的眼睛上。 “苏秦。” 黎监院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方才你在门外所言,‘只愿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此言大善,深得农家三昧。” “有此心者,当有此能。” 他顿了顿,将手中托盘微微向前递了递: “那三门法术,是为了这‘风调雨顺’而悟的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的。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那种骤然被揭穿实力后的局促不安。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对着黎监院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他的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回答“早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过度的谦卑。 “回监院。” 苏秦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听雨轩中: “正是学生。” “家中遭了旱灾,学生心急,侥幸有所悟,便去藏经阁验证了一番。没成想惊动了监院,是学生孟浪了。” 这一声回答,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地,却在这听雨轩内砸出了金石之音。 黎监院看着眼前这个神色从容的少年,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在大周仙朝,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认可,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夸赞,只需要实打实的封赏。 “好。” 黎监院手腕微翻,掀开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 托盘中央,并未放着金银,也没有放着法器,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琥珀色的玉简。 玉简之上,隐约有紫气流转,正中央刻着一枚鲜红的官印,那是“青云府司农监”的大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苏秦,你方才听胡师讲课,当知‘官职即果位’的道理。” 黎监院拿起玉简,语气变得庄重肃穆: “咱们院主身负正七品官身,承载‘惊蛰·复苏令’之果位,在这方圆百里道院辖区内,言出法随,可随意调动天地元气。” “这枚玉简,正是院主大人动用官印权柄,从这青云山地脉中截取的一道最精纯的‘初春地气’,再以果位之力封印而成的‘聚元敕令’。” 嘶—— 听雨轩内,那些识货的内舍精英弟子,此刻已然控制不住地倒吸凉气。 竟然是院主亲自凝聚的敕令! 那可是真正的“神明”手段! 黎监院看着苏秦,郑重道: “此敕令不含丝毫杂质,无需像平日修炼那般费心炼化。 你只需将其贴于眉心,院主的果位之力自会引导这股庞大的地气灌入你的丹田,为你重塑经脉,拔升境界。 你如今是聚元三层……” 黎监院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结果: “炼化此敕令,可无视瓶颈,助你直抵聚元六层圆满!” 聚元三层到六层! 这是什么概念? 那是从初境直接跨入中境巅峰! 若是靠水磨工夫,哪怕是在内舍这种灵气充裕的地方,哪怕日夜不休,常人也需苦修数月乃至半年。 就算是天才如林清寒,也是耗费了家中灵药,才堆到了聚元圆满的境界。 而现在,只需要这一道敕令,这数月乃至半年的光阴,便被直接抹平了! 这便是大周仙朝的手段! 这便是“官身”与“权柄”带来的恐怖捷径! 徐子训坐在旁边,手中的玉扳指也不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震动。 他虽是世家子,但这等蕴含了“果位”之力的敕令,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代表着官府对一个“好苗子”不计成本的投入。 “苏秦,接令吧。” 黎监院将玉简递了过去。 苏秦双手平举,恭敬接过。 那玉简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团跳动的火焰,仅仅是接触,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磅礴浩大的威能。 “学生,谢监院赏,谢院主恩典。” 苏秦躬身行礼,并未显得欣喜若狂,也没有急着当场使用。 他很清楚,饭要一口口吃。 自己刚刚才借着降雨突破到聚元三层,根基虽稳,但那是“枯荣”之法压榨出来的。 这道敕令太过霸道,若是现在就用,未必能完美吸收。 不如留待考核前的关键时刻,作为定海神针。 “嗯,不骄不躁,是个做事的料子。” 黎监院见苏秦将玉简收入怀中,并未因骤得重宝而失态,心中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转过身,对着讲台上的胡教习点了点头: “胡师,既敕令已发,我便不多叨唠了。这等良才,还需要您多费心打磨。” 胡教习起身,微微拱手: “监院放心,分内之事。” 黎监院不再多言,那一身紫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向外走去。 来时如春风,去时亦如流云。 直到那扇雕花的红木门扉再次“吱呀”一声合上,听雨轩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威才缓缓散去。 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往日的喧嚣。 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静默。 此时的听雨轩内,没有那些外舍的庸人。 在座的二十余人,皆是内舍的精英,是这一届最有希望冲击二级院的种子。 他们太清楚这道“聚元敕令”的分量了。 数道眸光望向苏秦,望向这位在外舍沉寂了三年的‘师兄’。 苏秦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头一次变得如此深刻。 那个凭借毅力,凭借时间,在三年内慢慢磨进内院的师兄形象逐渐破碎… 赵讯忽然想起了那天的静思斋,眸光复杂难明,心中喃喃: “苏师兄…” 这一声师兄,不再同以往般,包含任何的资历年岁,而是修仙途中,达者为先的由衷而感。 第25章 厚积薄发 黎监院的那袭紫袍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听雨轩内那股因“敕令”而起的燥热却并未随之散去。 胡教习重新坐回了蒲团之上,拿起那卷未讲完的《大周律》,声音依旧平稳金石,继续剖析着为官之道。 只是,这后半堂课,真正能听进去的人,已是寥寥。 轩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无数道视线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若有若无、并不掩饰却又极尽含蓄地落在后排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坐着的,是苏秦。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脊背挺得笔直。 手中握着狼毫,在纸上不疾不徐地做着笔记,仿佛刚才那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外舍的嘉奖,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在周围人的眼中,那个曾经面目模糊、仅靠着“三年水磨工夫”才勉强挤进内舍的“老资历”苏师兄,正在一点点破碎、重组。 赵猛坐在斜前方,身子半侧着,眼角的余光一遍遍扫过苏秦。 他忽然觉得,苏秦那袖口上沾染的一点泥渍,不再是寒酸与落魄的象征,反而透着一股子“知行合一”的高深莫测。 那是真的下过田、吃过苦、并在泥泞中悟出大道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大智若愚’么……” 赵猛心中喃喃,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有些弯曲的脊背,试图模仿苏秦那份从容的坐姿,却只觉得浑身僵硬。 不仅仅是他。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还是那些谨小慎微的寒门生,此刻看向苏秦的目光中,都多了一层名为“审视”的厚重。 仿佛头一次认识了这位,在记忆中本渐渐模糊的‘师兄’。 苏秦这个名字,头一次在他们记忆中,如此清晰的留下了印记。 “笃。”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响起。 胡教习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轩外那毒辣的日头。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 众学子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收拾笔墨,动作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似乎都在等着看些什么。 胡教习并未像往常那般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起身离去。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还未散去的精英弟子,径直看向了讲台左侧。 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深色的蒲团上落了几粒微尘,显得有些冷清。 那是属于林清寒的位置。 胡教习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随即,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后排正在整理行囊的苏秦身上。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轩内的嘈杂。 苏秦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放下茶盏,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如同门神般严肃的脸上,此刻竟舒展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若无其他急事,便随我来。 老夫前日得了一罐雨前龙井,正好与你讲讲那《春风化雨》中,关于‘润’字诀的几处关窍。” 此言一出,正准备离去的众学子脚步齐齐一顿。 轩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一种“果然如此”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家看看那个空荡荡的深色蒲团,再看看正垂手而立的苏秦,心中只生出一个念头——理所应当。 在这听雨轩内,能被胡教习单独留下“开小灶”,那是实力的象征,是天才的特权。 以前是徐子训,后来是林清寒。 而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苏秦。 在这强者为尊的道院里,只要你拿出了足够的筹码,哪怕是打破规矩,旁人也只会觉得这是规矩为你让了路。 “学生,遵命。” 苏秦并未推辞,也不见丝毫受宠若惊的慌乱。 他整理好衣冠,在众人那复杂难明的注视下,缓步走上讲台。 胡教习微微颔首,大袖一挥。 身后那幅悬挂着的《山河社稷图》骤然荡漾开来,水墨流转,化作一道幽深的门户。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从容踏入画卷之中,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去的茶香。 …… 随着那两道身影没入画卷,水墨屏风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听雨轩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终于松动下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低语声在回廊间交织,却都默契地压低了嗓音,话题始终绕不开那个青衫背影。 “这便是厚积薄发啊……” 走到回廊转角,陈适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幅已经恢复平静的古画,脸上满是懊恼与感慨,对着身旁的赵迅苦笑道: “赵师弟,我是真有眼不识泰山。”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那日我见苏师兄在空地上起石屋,还以为他和你我一样,是刚入内舍、根基不稳的新晋弟子,甚至还想着上前搭把手,传他些经验。 如今想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适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 “能随手施展出那等完美的建筑法术,如今又一口气拿出三门进阶神通……苏师兄定是在这内舍潜修多年的资深前辈。 那日他建屋,想必只是嫌旧居不适,推倒重建罢了。 我却拿他当新人看,这份看人的眼力,还是太浅了啊。 这等深厚的底蕴,咱们若是没个半年一年的水磨工夫,怕是连背影都追不上。” 赵迅听着这话,看着陈适那一脸笃定“苏秦是老前辈”的模样,神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在外舍见过苏秦,可是清楚得很,苏秦在外舍住了整整三年,前几天才搬上来的,哪里是什么推倒重建的老前辈? “那个……陈师兄……” 赵迅忍不住了,刚想开口纠正这个巨大的误会: “其实苏师兄他……” 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陈师弟,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两人回头,只见徐子训正缓步走来,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润笑意。 “徐师兄!” 陈适和赵迅连忙行礼。 陈适有些不解,恭敬问道: “敢问师兄,何处不对?难道苏师兄并非是在重修旧居?” 徐子训收起折扇,走到两人身旁,并未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而是如寻常师兄般,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适的肩膀。 他看着陈适那张略显稚嫩且充满敬畏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温和一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苏秦搬入内舍,拿到这内舍弟子的腰牌……” “仅仅比你们,早了一天。” …… 画中界。 这里没有外面的酷暑与喧嚣。 入目是一片淡雅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几株苍劲的古松之下,摆着一张古拙的石桌,两个蒲团。 一壶清茶置于红泥小炉之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与松香交织,沁人心脾。 胡教习盘膝坐于上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此时显得格外宽松,整个人也没了在讲堂上的那种金刚怒目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子闲适与温和。 苏秦并未拘谨,但也守着弟子的本分,坐在下首,主动提起茶壶,为胡教习斟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色泽清亮,如琥珀流光。 “坐。” 胡教习端起茶盏,并不急着喝,只是目光温润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苏秦,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 胡教习的声音缓缓流淌,在这静谧的画中界显得格外清晰: “有如林清寒那般,天赋异禀,恃才傲物的; 也有如徐子训那般,家学渊源,温润如玉的。 但像你这般的,老夫却是头一次有些看不透。”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你在外舍蹉跎三年,虽不算懒惰,但也绝非勤勉。 那是真的在混日子,老夫都看在眼里。 可也就是这短短半月,你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连这心性、格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淬炼过了一般。” 胡教习抬起眼皮,直视着苏秦的眼睛,似笑非笑: “别跟老夫说什么‘厚积薄发’的鬼话。 厚积了三年,若是真有那份心气,早就该冒头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说吧,到底是什么,让你开了这一窍?” 苏秦手捧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他并未躲闪胡教习的目光,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在这个活成了精的老人面前,那些漂亮的场面话是站不住脚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父亲鬓角的白发,还有村民们那一双双在绝望中祈求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回教习,并无什么高人指点,也无什么天材地宝。”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前些日子,学生回了一趟家。” “哦?” 胡教习眉头微挑。 “学生家中遭了旱灾,又闹了虫祸。” 苏秦缓缓道来,语气中没有诉苦的凄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学生看到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得整宿睡不着觉,看到了平日里和善的乡亲为了争一口水,拿着锄头去拼命。 那一刻,学生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那水墨勾勒的远山: “以前在道院,觉得修行是为了成仙,是为了超脱。 法术不过是书本上的文字,是考试的分数。 可那天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漫天的蝗虫,学生才发现…… 这法术,原来是握在手里的刀,是能救命的粮。” “若是刀不够快,粮不够多,别说是成仙,就是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想护住那一村的老小,都做不到。” 苏秦转过头,看着胡教习,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所谓的开窍,或许就是那一瞬间的怕吧。 怕自己无能,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怕看着乡亲们饿死而无能为力。 有了这层怕,这心便沉下来了,这书里的道理,也就看进去了。” 一番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修饰。 却让这画中界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胡教习静静地听着,那双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毫无保留的赞赏。 “好一个‘怕’字。” 胡教习长叹一声,语气感慨: “世人修仙,多是为了‘得’。 得长生,得富贵,得权势。 殊不知,只有懂得了‘怕’,懂得了‘失’的痛苦,才能真正握紧手中的权柄。” “林清寒不懂,所以她的法术虽精,却少了一丝烟火气,那是空中楼阁; 徐子训懂一半,但他出身太好,那种切肤之痛,终究是隔了一层。” 胡教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那只平日里用来执笔判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 “只有你,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泥腥味,心里装着几百口人的生计。 这份‘担子’,才是你最好的机缘。” 胡教习微笑着,那以往古板严肃的脸,笑起来竟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 苏秦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看着眼前这张头次展现和蔼,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在外舍时,他是那个畏惧“胡阎王”威名的庸才,看到的只有那张冷硬的判官脸,听到的只有那不近人情的呵斥。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喝着这珍贵的雨前龙井,听着这推心置腹的教诲。 胡教习变了吗? 没有。 他一直都在那里,对庸才严厉是鞭策,对良才和蔼是期许。 变的,是苏秦自己。 当你站在山脚下,看到的满是荆棘与冷眼; 只有当你爬上了山腰,甚至山顶,才能看到那原本冷硬的山石背后,其实藏着温润的玉,藏着那一览众山小的风景。 苏秦起身,对着胡教习深深一揖,不仅是谢这杯茶,更是谢这份迟来的、却格外珍贵的看重: “学生,受教了。” 第26章 私塾规划 画中界,松涛阵阵,似有万壑雷鸣,又似清泉漱石。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滚了三滚,茶香已至最浓处。 胡教习并未急着开口,而是伸出那双枯瘦如老梅枝干的手,提起茶壶,先给苏秦面前的茶盏斟了七分满,随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动作极自然,却让苏秦心头微微一凛。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杯茶。 从踏入这幅画卷的那一刻起,这场谈话的性质便已截然不同。 这不是大课上的宣讲,也不是听雨轩里的答疑。 这是一场专门为他苏秦一人开设的“私塾”,是胡教习在为他量身定做冲击二级院的“独家规划”。 这就是所谓的“开小灶”,是徐子训、林清寒曾经享受过的待遇。 如今,轮到他了。 “苏秦。” 胡教习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茶雾,落在那枚静静躺在石桌上的玉简之上。 玉简温润,其上那一枚鲜红的“司农监”官印,在斑驳的日影下,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东西,烫手啊。” 胡教习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对于外舍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为了一丝灵气打破头的学子而言,它是逆天改命的神物,是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但对于此刻的你,这却是一道必须慎重跨过的门槛。”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中,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仿佛要看穿苏秦的心底: “东西既已入你手,便是你的机缘。 黎监院把它给你,是看重你的潜力,也是给老夫出了个难题。 你是想现在就吞了这口地气,还是……再养一养?” 苏秦闻言,并未急着回答。 他双手捧起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做决定,而是恭敬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学生眼界浅薄,只知其贵,不知其弊。 且事关修行根基与未来仕途,学生不敢妄断。 教习阅人无数,深谙此道,若是易地而处,教习会如何抉择?还请教习不吝赐教。” 胡教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骄不躁,遇宝不乱,懂得借势问路。 这份定力与通透,倒是比许多自视甚高的世家子还要强上几分。 “你倒是会给老夫找事做。” 胡教习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着某种节奏。 “也罢,老夫便替你谋划一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摆在你面前的,其实是两条路。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 “其一,曰‘急流勇进’。” 胡教习的声音平缓,如这画中界的流水,娓娓道来: “你如今聚元三层巅峰,根基虽是靠着‘枯荣’之法压榨出来的,但也算扎实。 若是等到考核前的最后几日,你大概率已突破聚元四层,甚至摸到五层的门槛。 到时动用此令,借那官印中的初春地气灌顶。 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你的修为强行拔升至聚元七层圆满,运气好些,甚至能摸到八层的门槛。” 说到此处,胡教习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此一来,凭借这身修为,你便有了参加本届考核的底气,去争那一张进入二级院的入场券。 这是‘快’字诀,只争朝夕,先上岸再说。” 苏秦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胡教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路,曰‘厚积薄发’。” “暂且压下这道敕令不用,只靠你自己的水磨工夫去修。 你如今已通了‘枯荣’的关窍,又有内舍的灵气滋养,半年时间,修至六层圆满并非难事。 待到下届考核,也就是半年之后,你再以此敕令为冲关利器,一举冲破后期瓶颈,直抵聚元九层大圆满!” 胡教习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多了一丝诱惑,那是过来人的谆谆教诲: “两者看似只是半年的时间差,但其中的意味,却是云泥之别。” “选第一条路,你是为了眼下的苟且。 你虽然进去了,但根基拔苗助长,且大概率无缘那最为顶尖的‘种子班’。 在二级院那种妖孽云集的地方,若是起步低了,一步慢,步步慢,日后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而选第二条路,你是把目光放在了更长远的未来。 届时,你修为碾压同期,若能再利用这半年时间,多领悟几门针对性的二级院法术…… 你有八成的把握,以‘甲上’的成绩,直接晋级‘种子班’。” “种子班……” 苏秦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在听雨轩混迹的这些日子,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班级,那是整个青云府道院资源的倾斜中心。 那是能接触到“赤谱”杀伐术、甚至能提前阅览官场秘辛、被当做未来官差苗子培养的特权阶层。 徐子训在这个门槛外徘徊了三年,宁愿留级也不愿将就。 林清寒那般高傲的人,也为了它不惜闭死关。 胡教习看着苏秦,并没有催促,反而像是闲聊般,语气温和地问道: “苏秦,若是让你选,你想要哪一种?”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亮: “教习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 “不错。” 胡教习并不讳言,点了点头: “若是换做之前的你,老夫定会按着你的头,让你选第一条路。 毕竟修行一途,一步快,步步快。 早一年进二级院,就能早一年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这是常理。” “而且,这‘种子班’,也并非只有在一级院升学时才能考入。 哪怕你现在只是普通班进去,日后在二级院里表现优异,同样有机会晋升,只是那难度……要比现在大上数倍不止。” 胡教习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惋惜,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 “徐子训是异类,林清寒也是异类。 但你……” “你晋升内舍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满打满算,不过数日。 你的底蕴,比起那些在内舍泡了一两年的老油条,差了不止一筹。 若是强行今年考,即便有敕令相助,也就是个‘及格’的水平。 在考官喜好这一‘变数’面前,甚至存在微弱落榜的风险。 反观若是再沉淀半年,冲击种子班的机会极大。 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前途光明。” 话已至此,利弊已分。 胡教习不再言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地等待着少年的抉择。 虽然他在分析利弊时偏向了第二条路,但他心中其实清楚,以这少年刚才那番“牧民”的宏论,以及那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大概率…… 是会选第一条路的。 画中界内,风止树静。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层层云雾,看向了那遥远而真实的尘世。 他想起了前几日回乡时的场景。 那龟裂的土地虽然喝饱了雨水,但地底的深处依旧干渴,就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命。 父亲苏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为了五十两银子而紧皱的眉头。 虽然父亲在他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苏秦太了解这个家现在的状况了。 大旱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还有那些佃户们,在听闻今年可能又要加税时,眼中那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大周仙朝,等级森严。 一级院的学子,虽然名为“修士”,实则还是“白身”,依旧要承担繁重的徭役与赋税。 唯有考入二级院,拿到那张朝廷颁发的“生员”度牒,方可免除名下百亩田产的苛捐杂税,甚至可以荫庇族人,减免徭役。 这在大旱之年,对于苏家村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 而且…… 苏秦的心中,还有另一个无法宣之于口,却更为核心的理由。 那是他的面板。 留在一级院,看似是沉淀,实则是空耗。 这里的法术,无论是《行云》、《唤雨》还是《驱虫》,哪怕肝到了满级,其上限也就摆在那里。 就像是在新手村里刷怪,哪怕刷到了一百级,也只是一刀秒杀史莱姆的水平,对于自身实力的质变微乎其微。 唯有进入二级院,接触到更高深的法术体系,接触到那些能真正引动天地之力的神通,他的面板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与其在这里死磕基础,不如早点去二级院,那里才是他“肝”经验的广阔天地。 半年? 对于苏家村来说,半年可能就是生死之隔,对于拥有面板的他来说,半年更是难以忍受的停滞。 “教习。” 良久,苏秦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决断,像是石头砸进了深潭: “学生想……在这个月底,试一试。” 胡教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眼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但还是问了一句: “哦?为何?” “学生……等不起这半年。”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遮掩: “所谓‘种子班’,固然是锦绣前程,是登天之梯。 但对于学生而言,那太远,太飘渺。 学生家在农村,父亲是地主,族人是佃户。 今年大旱,又遭了虫灾,虽然侥幸保住了庄稼,但这日子,依旧是走在悬崖边上。” 苏秦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感: “晋级二级院,便有了‘生员’的身份,便能免了家里的税,免了叔伯们的役。 这对于学生来说,不是什么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我若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种子班’,再在这个安逸的内舍里躲上半年。 或许半年后,我是风光了,但我那苏家村,怕是已经散了。” 风,再次吹过松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似是在回应少年的话语。 胡教习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年,眼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苏秦“短视”而升起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动容。 他猜到了苏秦会选这条路,但他没料到,苏秦拒绝得如此干脆,理由如此务实,又如此沉重。 这是种为了“牧民”的责任,为了家人的生计,而放弃个人最优解的“舍得”。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多少人修成了太上忘情,修成了孤家寡人。 但这少年,心还是热的。 “好。” 胡教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修仙即修心。 你能守住这份本心,能在诱惑面前拎得清轻重,这比什么‘种子班’都要珍贵。” “既如此,那咱们便来算算这笔账。” 胡教习大袖一挥,茶桌上的茶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虚幻的棋盘。 他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定下了月底考核的目标,那咱们就要精打细算。” “你如今的筹码有三。” 胡教习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聚元后期。等你突破聚源四层,再使用这道敕令,你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七层,在一级院中,这算是上游水准,不拖后腿。” “其二,三门圆满的基础法术。这三门你既已悟出了进阶,说明底子极厚,考核中关于‘责任田’的那五分,你至少能拿个高分,保底甲等。” “其三……” 胡教习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便是那门中院进阶法术——《春风化雨》。” “你既已掌握此术,那便是一张极大的底牌。” “若是你能将这《春风化雨》维持在入门水准,也就是一级,再配合你聚元后期的修为……” 胡教习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推演结果: “你有七成的把握,能够晋级。” “七成?” 苏秦眉头微皱。 在他看来,这个概率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危险。 “别嫌低。” 胡教习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格外严肃: “苏秦,你莫要忘了老夫第一节课跟你讲的规矩。” “二级院考核,总分十分。 其中五分,看的是责任田的收成。 这部分,你虽能拿高分,但未必是满分。 但剩下的五分,是‘变数’,是考官出的题!” 胡教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棋盘上: “这五分,才是决定你生死的关键!” “大周道院的考官,性情各异,喜好不同。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法术考核,主观性极强。 若是遇到的考官偏重实战,可能会让你去清理一片妖兽肆虐的沼泽; 若是偏重技巧,可能会让你在暴风雨中护住一株幼苗不倒。” 胡教习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丝担忧: “你进内舍时间太短,底子太薄。 你除了种田的那几把刷子,在实战、理论、应变这些方面,全是空白! 若是考官出的题目正好撞在你的短板上,或者考官单纯看你不顺眼…… 你那七成把握,瞬间就会变成五成,甚至更低!” “那……如何能有十成?”苏秦问道。 胡教习看着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隐隐有青光流转: “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必杀技’。” “那便是在这最后三十天内,将你的《春风化雨》……推至二级!” “二级?!” 苏秦心中一动。 “不错。” 胡教习正色道: “一级《春风化雨》,那是入门,是得其形;二级《春风化雨》,那是入微,是得其神。 能将一门中院法术修至二级,便证明你对五行、对生机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这叫‘一力降十会’!” “只要你亮出这一手,你那责任田的五分,便不再是高分,而是满分,是无可争议的‘甲上’! 按照大周律例,二级院考核中单项获评‘甲上’者,可无视其他考题,直接无条件晋级! 这,便是十成十的把握!” 这番话,听得苏秦眼眶微微睁大,拳头紧握。 无条件晋级! 这五个字,对于此刻急需上岸的他来说,诱惑力大得惊人。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胡教习在说完这番话后,眼底那一抹原本激昂的光亮,却在触及桌上那今日的日历时,迅速黯淡了下去。 那种黯淡,名为“时不我待”。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笃定,多了几分沉重: “这其中的难度,非是人力可轻易跨越,那是‘理’的鸿沟。” “《春风化雨》之所以被列为中院法术,非是因为它威力大,而是因为它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五行转化理论。” “木气化生,水木相生,甲乙之变,壬癸之润……” 胡教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些东西,在一级院的课本里根本就没有!那是知识的壁垒!是只有进了二级院,经过系统研习后才能触碰的领域。” 说到这,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左侧蒲团位置,幽幽一叹: “林清寒那丫头,你是知道的。 家学渊源,悟性超群,各种典籍随便翻阅。 可即便如此,她为此闭关了一个半月,至今……仍旧卡在一级的瓶颈,死活迈不过去那道‘入微’的坎。” 话音落下,画中界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胡教习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端起茶盏的手,在空中停滞了许久,最终只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这沉默,震耳欲聋。 三十天。 要去跨越那个连林清寒耗费一个半月都未能跨越的天堑。 苏秦看着胡教习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如明镜一般。 他读懂了老人的顾虑,也读懂了这件事的难度。 “教习。” 苏秦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依旧是如此的清晰而明亮: “学生……想试一试。” “好!” 胡教习大袖一挥,周围的景色骤然变化。 松林隐去,石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唯有无数复杂的符文在空中流转,那是五行之气的具象化。 “听好了!”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宏大,不再像是授课,更像是在诵读某种古老的经文: “《春风化雨》之精要,在于‘化’字。” “欲化雨为春,先明五行之序。” “天干有十,甲乙为木,壬癸为水。水生木,木气生发,方为春意……” 一开始,苏秦还能勉强跟上胡教习的思路。 毕竟他有着二级的《唤雨术》和《行云术》打底,对于水气的操控还算娴熟。 但很快,随着胡教习深入讲解,那些词汇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抽象。 “何为甲木?阳木也,如参天大树,气势磅礴;何为乙木?阴木也,如花草藤萝,柔韧绵长。” “春风化雨,便是要以癸水之至阴,润泽乙木之至柔,再借甲木之势,将其送入庄稼根系……” “你需要感受那种‘生生不息’的律动,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频率……” 晦涩,深奥,甚至可以说是……断层。 这是二级院的理论体系,对于从未接触过五行基础的苏秦来说,这就像是让一个刚识字的蒙童去解读圣人文章。 字字入耳,却句句难解。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放弃。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流转的符文,死死地记下胡教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听,他在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去捕捉那一点点灵光,即便捕捉不到,也强行将其烙印在识海深处。 这种高强度的“填鸭”,让他的太阳穴微微跳动,那是神念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不知不觉间... 就在这种近乎极限的专注中。 一道熟悉而冰冷的机械音,仿佛天籁一般,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聆听名师讲解《五行生克·春风篇》核心奥义……】 【春风化雨 lv1(1/10)】 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春风化雨 lv1(2/10)!】 第27章 指点法术 画中界,茶香已淡,松涛依旧。 胡教习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有些讶异地扫过苏秦那张虽有些苍白,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脸庞。 “你这悟性,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几分。” 方才一番讲道,看似只是动动嘴皮子,实则是以自身神念引导,强行将那晦涩难懂的五行生克之理,灌输进少年的识海。 换做常人,哪怕是徐子训那等世家子,初次接受这般高强度的“填鸭”,此刻也该是头晕目眩,甚至神魂动荡才是。 可苏秦,不仅撑住了,甚至眼神愈发清亮。 苏秦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唯有他自己能看到,那悬浮在视野角落的淡蓝色面板上,一行数据正散发着令人心醉的微光。 【春风化雨 lv1(3/10)】 仅仅是一堂“小课”。 仅仅是听胡教习拆解了一遍“甲木乙木”与“壬癸之水”的转化关窍,那原本死寂的进度条,便如雨后春笋般,一口气窜了两格! “照这个速度……” 苏秦在心中暗自盘算,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此前胡教习断言,哪怕是林清寒那等天才,耗费一月半也不得门而入,二级更是难如登天。 但对他而言,若是一次小课能涨两点经验。 那何须一月? 五次小课,也就是五天! 哪怕算上消化与实操的时间,顶多一周,这门被视作“天堑”的中院进阶法术,便能稳稳地迈入二级的门槛! 这便是“面板”最霸道的地方。 它无视了所谓的“顿悟”瓶颈,将虚无缥缈的“道”,量化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数”。 “除了这《春风化雨》,你此前说,还悟出了另外两门法术?” 胡教习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苏秦回过神,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回教习,学生侥幸,在钻研雨水生机之时,触类旁通,另悟得了《驭虫术》与《腾云术》。” “驭虫,腾云……” 胡教习手指轻敲石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皆是实用之术。” “尤其是那《驭虫术》,虽在‘杀力’上不如雷火之法直观,但在咱们农司,却是极受推崇的进阶手段。” 胡教习随手一挥,指尖一点灵光幻化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虚幻甲虫: “低阶的《驱虫》,讲究一个‘驱’字,非杀即赶,那是霸道。” “而到了《驭虫》的境界,讲究的则是一个‘共生’。” “虫豸虽微,亦有灵性。 高明的司农官,能以神念沟通虫群,令其不敢侵扰庄稼,甚至能驱使益虫捕食害虫,翻松土壤,传播花粉。” “这便是——化害为利,天人合一。” 听着这番讲解,苏秦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那日田间,自己靠着高频震荡震杀蝗虫的手段。那虽然有效,但确实太过耗神,且失了那份从容。 若是能驭使虫群,那便是有了无数不用发工钱的“长工”。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贪多嚼不烂。” “这《驭虫》与《腾云》虽好,但毕竟是辅修。 眼下距离考核只剩三十天,你的精力有限,切不可分心。” “这三十天,你要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神念,都死死地钉在《春风化雨》这一门法术上!” “只要这一门通了,其余诸法,日后自可触类旁通; 若这一门不通,你便是学了一肚子杂学,也难以敲开二级院的大门。” 苏秦心头一凛,郑重拱手: “学生谨记,定不负教习教诲。” 胡教习点点头,手腕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出现在手中,随后轻轻抛给了苏秦。 苏秦双手接住,只觉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刻度。 “这是‘测土令’。” 胡教习解释道: “光练不练假把式。 这《春风化雨》到底修到了几成火候,光靠嘴说没用,得看地里的庄稼认不认。” “这令牌能感应地气流转,测定土壤肥力。 你回去后,可多在田间实战,以此令自测。 什么时候你能让这令牌上的刻度稳在‘甲’字上,你这二级院的名额,便算是稳了。” “去吧,莫要懈怠。” …… 从画中界出来,已是午后。 外面的日头依旧毒辣,将青云山的石阶晒得滚烫。 苏秦捏着那枚温热的“测土令”,并没有回内舍休息,而是径直向着山脚下的责任田走去。 那里,不仅有他的地,还有赵立、刘明他们的希望。 刚转过田埂,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便顺着热风飘了过来。 “哎,赵立,你刚才看见了吗?” 刘明正蹲在地头拔草,满头大汗,却顾不上擦,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赵立身边: “就刚才,我在山道那边打水,亲眼看见黎监院捧着个明黄色的托盘,急匆匆地往内院去了!” “黎监院?” 赵立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眼中满是惊讶: “那种大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会来咱们这前院?” “这就不知道了。” 刘明咂咂嘴,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与向往: “但我看那托盘上盖着红布,隐隐有紫气透出来。 八成是哪位教习,甚至是哪位师兄又立了大功,或者是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术,这是朝廷下来赐宝了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运气这么好。” 赵立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内院方向,眼神复杂: “若是咱们胡字班的,那多半……也就是徐子训师兄了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明附和道: “徐师兄家学渊源,又在内舍沉淀了三年,这次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两人说着,语气中充满了对天才的仰望,以及对自己命运的无奈。 这种无奈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这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挣扎。 他们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幻想过一朝顿悟,但只要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这片需要一锄头一锄头去刨食的黄土地。 “行了,别想那些神仙事了。” 赵立苦笑一声,重新握紧了锄头,语气中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务实: “神仙打架,跟咱们有啥关系? 徐师兄吃肉,咱们也就能闻闻味儿。 还是顾好这一亩三分地吧。 若是这次再评个‘丁下’,别说修仙了,咱们连这道院的大门都得被撵出去。到时候回了家,怎么跟凑钱供咱们读书的爹娘交代?” 苏秦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微微一动。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迈步走了过去。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苏秦!” 见苏秦到来,两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现在的苏秦在他们眼里,不仅仅是同窗,更是这片田地里唯一能指望上的“大腿”。 “没啥,就是瞎聊聊刚才看到的稀罕事。” 刘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苏秦目光扫过四周,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问道: “对了,怎么没见王虎? 那胖子平日里最爱凑热闹,这几天地里活儿这么重,他人影都不见了。” “王虎啊……” 赵立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佩服,也有一丝羡慕: “他这回是真转性了。 那天听了徐师兄讲的‘枯荣’诀窍,说是若有所悟,这几天正把自己关在屋里,闭死关呢。 说是不到聚元二层,绝不出门。” “聚元二层……” 苏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连最懒的王虎都开始拼命了,这胡字班的风气,倒真是被徐子训带起来了。 苏秦没有多说,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责任田。 他掏出胡教习给的那枚黑色“测土令”,输入一丝元气,将其轻轻插入土中。 嗡—— 令牌微微震颤,上面的一排符文中,有两个字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丁上】。 苏秦眉头微挑。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丁上,放在外舍,或许还能混个及格。 但在内舍,这就是垫底的存在,是随时可能被淘汰的边缘。 毕竟这地里除了他和赵立他们这种只会几手基础法术的“半吊子”伺候外,没有其他任何高级手段的滋养。 他又走到赵立的田边,测了一下。 【丁下】。 果然。 这就是凡俗手段的极限。 没有元气的滋养,没有法术的加持,这地,它就是不长肉。 “这就是差距。” 苏秦收起令牌,心中那股一定要掌握《春风化雨》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站定身形。 体内那已经接近聚元四层的充沛元气,开始按照那刚刚领悟、尚有些生涩的经络路线运转。 “春风……化雨。” 他在心中默念,双手并未掐诀,而是自然下垂,仿佛在拥抱这天地间的风。 没有以往施展《唤雨术》时那种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声势。 这一次,天空中甚至没有太明显的云气汇聚。 只有一阵风。 一阵带着湿润气息、仿佛从初春时节穿越而来的暖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了这片干渴的田野。 紧接着,雨落了。 淅沥沥—— 那雨丝极细,细得如同牛毛,若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察觉。 而且,这雨落地无声。 它没有砸在叶片上发出“啪嗒”的脆响,而是像一层温柔的油膜,轻轻地包裹住了每一株庄稼,然后顺着茎叶,无声无息地渗入土壤深处。 这就是“润物细无声”。 苏秦闭上眼,神念全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元气正在随着这漫天的雨丝,被拆解成无数微小的粒子,均匀地散布在每一寸土地里。 这种消耗是巨大的。 哪怕他如今已是聚元三层巅峰,体内的气海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 但他没有停。 他将这一场带着生机的雨,不仅下在了自己的地里,也顺势覆盖了赵立、刘明,乃至王虎那块无人打理的田地。 四块地,连成一片,沐浴在这场并不显眼的细雨中。 “这……” 正在干活的刘明停下了动作,伸出手,接住了一丝雨线。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站在田埂上施法的苏秦,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赵立,你觉不觉得……苏秦这次唤来的雨,有点……没劲儿?” 赵立也皱起了眉头,抹了一把脸上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雨水,压低声音道: “是啊……软绵绵的。 咱们以前求的雨,那都是砸得地面冒烟,这一会儿功夫裤腿都能湿透。 可这次……” 他看着苏秦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并不算浩大的声势,眉眼间浮现一抹忧虑。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法术这东西,声势越大越厉害。 雨下得越猛,庄稼喝得越饱。 而这种软绵绵的毛毛雨,怎么看都像是“后继无力”。 “大概是苏秦太累了吧。” 刘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几天他又要顾着内舍的功课,又要回来帮咱们照看地里。 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雨下得这么虚,说明苏秦的元气可能已经跟不上了。” 赵立闻言,也是心中一紧,看着苏秦的背影,眼神复杂: “咱们……是不是拖累苏秦了?” “他都要考核了,还把元气浪费在咱们这几块破地上。 这雨虽然小,但好歹也是雨啊。 若是为了咱们,耽误了他自己的修行,咱们这人情可就欠大了。” 两人并非什么圣人,但在这种关乎前程的紧要关头,他们还是能分得清轻重。 他们知道苏秦是在帮他们。 但也正因为如此,看到这“虚弱”的雨势,反而更加坐实了他们心中“苏秦因为太累而导致法术效果下降”的猜测。 而那边,苏秦终于缓缓收功。 他长出一口浊气,脸色确实有些发白,那是元气耗尽的征兆,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再次掏出“测土令”,插入土中。 嗡—— 这一次,令牌上的光芒明显亮了几分。 【丙中】。 仅仅一次施法! 从【丁上】直接跨越到了【丙中】! 这还只是lv1的《春风化雨》,若是到了lv2...... “果然霸道!” 苏秦心中微喜,但也有些无奈。 这法术效果虽好,但这消耗也实在太大了。 哪怕他有聚元三层的底子,这一场雨下来,丹田也几乎见了底。 “修为……还是修为。” “法术等级再高,没有足够的蓝条支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秦拔出令牌,感受着体内那种空荡荡的饥饿感,以及那已经触手可及的聚元四层瓶颈。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只要突破到聚元四层,元气液化,无论是质还是量,都将是质的飞跃。” “到时候再来施展这春风化雨,效果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苏秦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回去,借助内舍的聚灵阵,甚至那枚敕令,来冲击这临门一脚。 “赵立,刘明。” 苏秦转过身,对两人招了招手,语气虽然有些急促,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兴奋: “这地里的雨已经下透了,我还有事,得先回内舍一趟。” “我去去就回,你们先看着点。”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脚下生风,步履匆匆地向着山上跑去。 那匆忙的背影,落在赵立和刘明眼中,却更像是为了掩饰疲惫而急于离开。 “去去就回……” 刘明看着苏秦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些心疼: “苏秦这是怕咱们看出来他累了吧? 都累成这样了,还说去去就回……” 赵立紧紧攥着锄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咱们不能总是指望着苏秦给咱们兜底。 他刚进内舍,根基未稳,又要面临考核,压力比咱们大得多。 咱们若是再拖累他,那就真不是东西了。” “那咋办?”刘明问。 “还能咋办?拼命呗!” 赵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从今天起,咱们就住地里了! 就算是用手抓,用牙咬,也要把地里的虫子除干净! 把地给伺候好了,不让苏秦操心,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忙!” 两人站在细雨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种最朴素、最现实的互相体谅。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传来。 两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的青年,正缓步走来。 他并未在意脚下的泥泞,也未在意那正在飘落的细雨,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苏秦刚刚施法过的那片农田。 “徐……徐师兄?” 赵立和刘明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徐子训并未理会,而是走到田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手触摸着那湿润的泥土,闭上眼,感受着其中那一丝微弱却纯粹至极的生机波动。 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意境……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痴迷。 “徐……徐师兄?” 赵立见徐子训蹲在那儿半天不动,神色古怪,不由得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您……您这是?大老远跑这儿来,是有啥事吗?” 徐子训回过神,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温润笑容,丝毫没有因为被外舍弟子质问而感到冒犯。 他看向赵立和刘明,语气诚恳而坦荡,没有半分架子,甚至带着一丝学生般的求知欲: “确实有事。” “我来,是特地想请苏兄……指点一二法术上的迷津。” “指……指点?!” 赵立和刘明呆呆地看着徐子训,两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们没听错吧? 徐师兄……找苏秦……指点法术?!! 第28章 再传薪火 静思斋内,石门紧闭。 正午的阳光透过上方狭窄的气窗投射进来,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苏秦盘膝坐于光柱之下,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 但若有外人在此,贴耳细听,便能听到他体内传来一阵阵如同江河奔涌般的低沉轰鸣。 那是元气在经脉中疯狂冲刷的声音。 面板之上,那行数据正在进行着最后的跳动。 【聚元决三层(299/300)】 体内的丹田,此刻就像是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气态的元气翻滚沸腾,膨胀到了极致,每一次撞击丹田壁障,都带来一阵酸胀的刺痛。 “枯荣之后,便是新生。” 苏秦心中默念着胡教习那日所授的口诀,并未急躁,而是控制着那股狂暴的元气,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压缩。 “凝!” 随着心神的一声低喝,丹田内那膨胀到极限的气态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压力,猛地向中心塌缩。 嗡—— 一声只有苏秦自己能听到的清越颤鸣在脑海中炸响。 原本充斥丹田的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只有发丝粗细,却凝练到了极致的乳白色“水流”。 这并非真的水,而是高度液化的元气。 随着这一缕液态元气的诞生,仿佛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散乱的气态元气纷纷依附而来,凝结、液化、汇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与力量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四层(1/400)】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昏暗的静室中仿佛闪过一道虚室生白的冷电。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虚握。 并未动用任何法术,仅仅是元气的自然外溢,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一阵细微的扭曲,仿佛连这虚空都被他掌心的引力所牵动。 “这就是……聚元中期。” 苏秦感受着体内那虽然体积变小、但质量却呈几何倍数增长的元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如果说聚元三层是满满一缸水,那聚元四层便是这一缸水被压成了一杯水银。 虽然量看似少了,但若是爆发出来,其冲击力与持久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苏秦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手掌一翻,那枚散发着淡淡威压的琥珀色玉简出现在掌心。 聚元敕令。 这枚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宝物,此刻就在他手中,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苏秦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简表面那枚鲜红的官印,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如今我已踏入聚元四层,若是此刻使用这枚敕令,足以将我的修为直接推至聚元七层。” “聚元七层,配合我现在的法术造诣,哪怕只是Lv1的《春风化雨》,靠着庞大的法力硬堆,也能将这责任田堆到‘甲’等的评级。” 甲等,对于九成九的学子来说,在责任田这关,已经是梦寐以求的高分,晋级二级院可以说有七成把握。 但苏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醒。 “甲等还不够。” “考核存在变数,考官存在喜恶。 只有‘甲上’,才是无视一切规则的通关文牒。”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现在用了,虽能得一时之快,却断了日后冲击更高境界的底蕴。” “胡教习说得对。” “聚元四层用,是七层;聚元六层用,便是九层圆满。” “这中间差的不仅仅是两个小境界,而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积累时间。” “我现在缺的不是修为,而是对《春风化雨》的领悟。” “七成概率哪够?要的...就是十成!” 苏秦手腕一翻,果断将这枚足以让无数外舍弟子疯狂的敕令重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 推开石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再难让苏秦感到燥热。 体表流转的那一层淡淡元气护罩,如同一件天然的空调衣,将暑气隔绝在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并未耽搁,径直向山脚下的责任田走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远远地,苏秦便看到了那个立在田埂上的月白色身影。 徐子训并未像其他内舍弟子那样寻个阴凉处躲避,而是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烈日下。 手里摇着折扇,目光时不时扫过脚下那片略显干渴的土地,神色专注。 在他身旁,赵立和刘明两人正局促地站着,手里的锄头握得死紧,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徐子训,又慌乱地移开目光,那模样就像是两个犯了错被夫子抓包的小学生。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苏……苏秦!你回来了!” 赵立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连忙迎了上来,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徐子训那边飘,暗示意味十足。 徐子训也转过身,收起折扇,对着苏秦微微一笑,拱手道: “苏兄,别来无恙。” 苏秦停下脚步,回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着徐子训,并未点破对方的来意: “徐兄久等了。刚回去处理了一些私事。” 徐子训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秦: “这田间地头,才是最见真章的地方。 我平日里待在听雨轩太久,今日站在这里,反倒觉得心静。”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徐兄雅兴,那便请徐兄替我这几块不成器的薄田,掌掌眼。” 苏秦笑了笑,并未多言,而是径直走到了田垄的最高处。 赵立和刘明见状,连忙退到一旁,给两人腾出空间,眼神中满是好奇与忐忑。 苏秦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刚刚液化的元气瞬间被调动起来。 那种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是开闸放水般的顺畅。 他没有掐诀,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天。 “起。” 一个字吐出,原本平静的天空瞬间风起云涌。 但这风,不是狂风,而是春风。 一股带着湿润、温暖气息的气流,凭空而生,在田野上空盘旋、交织。 “落。” 苏秦手掌下翻,五指微张,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淅沥沥—— 雨,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雨,不仅细密,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控制力。 它们并没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而是精准地避开了那些荒草和空地,只落在庄稼的根系周围,以及那些干裂最严重的缝隙里。 徐子训站在雨中,并未用元气护体。 任由那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衫,打湿了他的发髻。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就像是一个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贪婪地感受着这雨水中的每一丝变化。 “生机融入雨水,元气化作春风……这就是融……” 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求道若渴的学徒。 一旁的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发懵。 他们缩着脖子躲在树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立,这雨……好像还没上次大啊?” 刘明抹了一把脸,有些疑惑: “怎么徐师兄跟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赵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比刘明心细,感受到了那雨水落在身上的不同: “你别瞎说。 虽然雨不大,但这身上……暖洋洋的。 而且你看苏秦的脸色,这次比上次轻松多了。 徐师兄那种人物能看入迷,这里面肯定有咱们不懂的门道。 咱们别出声,看着就是。” 苏秦站在高处,全神贯注地维持着法术。 随着液态元气的持续输出,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也在飞速加深。 面板之上,数据正在悄然跳动。 【春风化雨 lv1(3/10)→(4/10)】 一炷香后。 苏秦缓缓收手,云散风歇。 他并未感到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丹田内的液态元气仅仅消耗了三成左右。 “呼……” 苏秦轻吐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的“测土令”。 他先是走到自己的责任田边,插入土中。 嗡—— 只有苏秦自己能看到的微光亮起,符文定格。 【丙上】。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丙上……距离乙等只差一线。 若是日后我用了敕令,达到七层,全力施为之下,这块地便能稳入甲等。” “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绝对的稳妥,是甲上。” 他不动声色地拔出令牌,又转身走向了赵立和刘明的那两块地。 这两块地底子薄,杂草多,之前一直是丁下。 哪怕淋了上场的雨,也不过从丁下提升到了丙下。 苏秦将令牌插入。 赵立和刘明两人立刻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看。 但那令牌上的符文乃是道院特制的古篆,光芒又微弱,两人看了半天,除了看到那令牌震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出来。 “苏……苏秦,这是干嘛?” 刘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拔出令牌,嘴角含笑地看向走过来的徐子训。 徐子训也不见外,他走到田边,弯下腰。 从赵立的田里捏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土气芬芳,生机内敛。 原本板结的土质已经变得松软,杂草的根系被压制,稻谷的根须却得到了最好的滋养。” 徐子训站起身,拍掉手中的泥土,看向赵立和刘明,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笑着说道: “恭喜二位师弟。” “如今这几块责任田的品质,已经稳稳迈入‘丙中’的行列了。” “丙中。” 徐子训的声音并不大,轻飘飘地落在田埂上。 赵立握着锄头的手顿住了,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去看那枚测土令,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拍打袖口的苏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苏秦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上。 赵立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背影,此刻竟有些陌生。 “丙……中?” 一旁的刘明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又看了看苏秦,最后目光才落在徐子训身上,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 丙中?这可是内舍的标准! 是免除学费的门槛! 仅仅是一场看似绵软无力的雨? 赵立的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像是划过一道闪电,将之前的种种线索串联了起来。 徐师兄那不同寻常的“掌眼”,那近乎痴迷的神情,以及此刻这笃定的评判。 “原来……徐师兄是为了这个……” 赵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在听雨轩里讲“枯荣”大道的徐师兄,会顶着烈日跑到这荒僻的田埂上来。 不是闲逛。 他是为了请教这门法术! 为了这门能让一块烂地起死回生的法术! “苏秦他……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刘明看着苏秦,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想要追赶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敬畏,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还在为及格线挣扎,而苏秦,已经拥有了连徐师兄都要请教的法术。 这种差距,不再是努努力就能跨越的,而是真正的鸿沟。 “呼……” 赵立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垮下来。 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刘明,声音有些低沉,却很实在: “别傻站着了。这丙中,是苏秦给咱们挣来的。” 刘明这才回过神,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他们这种寒门子弟,这不仅是一个评级,更是全家老小的生计。 苏秦转过身,看着两人的神情,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 地既然好了,这两天就别把自己逼太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咱们是一个屋出来的,我既然有这本事,哪能看着自家兄弟掉队? 这雨,也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 赵立听着这话,心头微热。 他知道,这世上没什么真正的“顺手”。 就像徐师兄讲的那样,每一滴包含元气的雨,都是心血。 苏秦没有高高在上地施舍,也没有刻意邀功,只是用这种最自然的方式,保全了他们的体面,也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份情分,重了。 赵立没有再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走上前,把两人的锄头并排靠好。 然后,他看着苏秦,眼神认真而诚恳: “苏秦,谢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什么以命相报的豪言壮语。 只是这两个字,说得极重。 这是一种默契。 有时,太急着报恩,反而是一种不知恩的表现。 真正的情谊,是默默记在心中,是你需要了,我在。 苏秦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和地上前一步。 他对着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的求知欲: “苏兄。” “方才观苏兄施法,似有所悟,却又如隔云端。” “子训在那‘融’字诀上困顿许久,不知苏兄可否借一步说话,为子训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就像是两块璞玉在互相切磋琢磨,没有谁高谁低,只有对大道的共同追寻。 赵立和刘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握着锄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谁也没有出声打扰这份难得的静谧。 苏秦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徐子训,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几日前,他在讲堂下听徐子训讲“枯荣”,那是受教。 今日,他在田埂上传徐子训以“春风”,这是回馈。 所谓薪火相传,并非单向的施舍,而是先行者与后来者之间,那份关于大道的互相印证与扶持。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事呢? 苏秦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回了一礼,抬手指向那片更加僻静的远处,温声道: “徐兄言重了,既然徐兄有疑,那咱们便去那边细说。” “请。” 第29章 修仙百艺 夕阳衔山,余晖如金粉般洒在后山的湖面上,将这方幽静的天地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芦苇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天地间最隐秘的私语。 离开了喧嚣的田垄,苏秦与徐子训二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踱步至此。 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清冽,带着一股湖水特有的腥甜,将刚才田间地头的那股子燥热与泥土气洗涤一空。 苏秦侧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侧这位徐家公子。 此时的徐子训,早已收起了那副在人前的从容面具。 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掌心,眉宇间虽仍带着温润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是对力量的渴求,是对未知的焦虑。 这种情绪,苏秦很熟悉。 刚才在田间,当看到《春风化雨》显威时,徐子训眼底那抹近乎贪婪的求知欲是装不出来的。 可越是如此,苏秦心中的那个疑问,便越是如野草般疯长。 两人走到一处伸入湖心的断桥边,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徐兄。” 苏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只偶尔掠过水面的惊鸿,语气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 “有一事,苏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训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苏兄请讲。” 苏秦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方才在田间,我看徐兄对这《春风化雨》之术,可谓是求贤若渴,甚至不惜折节下问。 既然如此执着,那日在听雨轩,当胡教习话里话外有意为你开小灶,甚至想将那唯一的名额给你时……你为何未曾争取半分?”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微眯: “反而……像是刻意在避让,将那机会拱手让人?”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点。 既然想学,既然急需,为何放着名师不拜,偏要等到现在来找自己这个“野路子”?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他先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这芦苇荡中再无第三人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才缓缓卸下了一层防备,露出一抹既无奈又通透的苦笑。 “为何避让?” 徐子训看着苏秦,轻轻叹了口气,吐出了一个名字: “自然是因为林清寒。” “林清寒?”苏秦眉头微蹙,有些不解,“这与她何干?难道徐兄是怕争不过她?” “非也,非也。” 徐子训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幽深,仿佛透过这湖水看到了往日的旧景: “苏兄,你我也算是同窗三载。 在你眼里,在那大多数人眼里,林清寒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之骄女,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连胡教习的课都敢旷,连同窗的招呼都懒得理,活像是一座生人勿进的冰山,对吧?” 苏秦微微颔首。 这也确实是道院内绝大多数人对林清寒的印象。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徐子训的声音低了几分: “直到去年冬至,那日大雪封山。” “我因有事耽搁,离开藏经阁时已是深夜。 就在我准备吹灯锁门的时候,我听到了角落里传来的动静。” 徐子训转过身,看着苏秦,比划了一个缩成一团的手势: “就在那排关于《五行基础》的书架最里面,那个平日里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林清寒,正缩在角落里。 地上摊开着好几本书,她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笔,死死地盯着一个关于‘水火既济’的最基础的问题,跟自己较劲。” “那个问题很简单,简单到只要她开口问一句门口的陈老,甚至问一句路过的杂役,都能得到答案。” “可她没有。” 徐子训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手指把书页都捏皱了,却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一刻我才明白……” 徐子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她不是傲,她是‘怕’。” “她怕人,怕那种被目光注视的感觉,怕开口求人。 她在人多的地方会僵硬,会无法思考。 她那所谓的冷漠,不过是她为了掩饰这种恐惧而竖起的一道厚厚的硬壳罢了。” 苏秦听着这番话,脑海中那个高冷少女的形象,瞬间崩塌,又迅速重组。 社恐。 极其严重的社恐。 这就解释了她为何总是独来独往,为何总是迟到早退——她是在避开人群高峰。 “所以……” 苏秦看着徐子训,心中已有猜测。 “所以,那日在听雨轩,我不能应。” 徐子训摊了摊手,坦然道: “胡老头的脾气我了解。 他若是知道我也想学,出于惜才,也为了省事,势必会让我与林清寒一同补习。 若是那样……” 徐子训苦笑一声: “林清寒定会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回去,要么整个人僵在那里听不进去一个字,要么干脆以后都不来了。 那样一来,不仅耽误了她,也浪费了胡教习的一番心血。” “反正胡老头的那一套,我已经听了太多,要进步,早该进步了。 “与其三个人都尴尬,倒不如我退一步。” 徐子训看着苏秦,眼神清澈: “成全了那个笨拙的天才,也成全了我自己。 这不,我这不就寻到了苏兄这位‘良师益友’么?” 苏秦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含笑的青年。 晚风吹起徐子训的衣摆,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洒脱。 这不仅仅是世家子的教养。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格局。 在这个人人争抢资源、恨不得踩着别人脑袋往上爬的修仙界,能做到“退一步成全他人”,这是何等的胸襟? “徐兄高义。” 苏秦拱手,轻声道: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风。” 徐子训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显得自己矫情。 苏秦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趁着这难得的交心氛围,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第二个疑惑。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苏秦还有一惑。” 苏秦向前走了一步,与徐子训并肩而立: “徐兄才情过人,家学渊源。 即便不进那传说中的‘种子班’,凭你这三年在内舍打下的深厚根基,进了二级院普通班,也定能那是鹤立鸡群,有一番大作为。 为何……” 苏秦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子训的侧脸: “为何非要这般执着? 甚至不惜顶着‘留级生’的名头,在这内舍蹉跎整整三年,也要死磕那个名额? 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值得徐兄如此牺牲?”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轻松的氛围微微凝滞了一下。 徐子训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收起折扇,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那深邃无垠的湖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执着地响着。 良久,徐子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兄,你可知,二级院与一级院最大的区别,究竟在何处?” 苏秦思索片刻: “修为?法术?” “不。” 徐子训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苏秦,吐出了四个字: “修仙百艺。” 第30章 持证上岗 “修仙百艺?” 苏秦微怔,这个词他并不陌生,但在道院的基础课程中,教习们很少深入提及。 “不错,在大周仙朝,修仙不仅仅是练气长生,更是一门门吃饭的手艺。” 徐子训收起了折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剖析这个世界的某种底层逻辑: “炼丹、阵法、灵植、制符、御兽……这被称为‘修仙百艺’。 而朝廷为了管控天下修士,也为了各司其职,设立了‘天工院’与‘百艺司’,定下了一条铁律。” “凡修百艺者,皆需考级定品,持证上岗!” “无证,即非法。” 徐子训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哪怕你炼丹术再高明,炼出的丹药能起死回生。 只要你没有那张‘丹师证’,你炼的就是假药,卖就是走私,是要被官府缉拿问罪的!” “这就是——垄断。也是大周维持秩序的基石。”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些执业资格证,没想到在这修仙界,这套体系竟然更加森严残酷。 “而这,就是我必须进‘种子班’的原因。” 徐子训看着苏秦,语出惊人: “苏兄,你我也许都心知肚明,大周的‘官’,那是天上的星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极难考取。 但‘官’之下,还有‘吏’!” “吏?”苏秦目光一凝。 “对,小吏。” 徐子训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县衙里的税吏、粮仓的仓管、河道的巡查……这些虽然算不上正经的‘官身’,没有天地果位加持。 但他们手中同样握着实权,同样背靠朝廷,是官府治理地方的触手。 而想要成为这些‘吏’,前提条件便是——持有对应的‘职业证书’!” 徐子训加重了语气: “只要进了种子班,就能在入学的第一天,获得一枚由朝廷特批的‘百艺启蒙敕令’。 这枚敕令,不仅能让人瞬间入门一门手艺,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一张直接颁发的——【九品灵植技师证】!” “有了这张证,哪怕最后大考失利,做不成‘官’。 凭借此证,也能直接去县里的农司应聘,做一个管理百亩灵田的‘司农吏’,或者去各大商行做个供奉。” “苏兄,你想想。” 徐子训上前一步,望着苏秦,微微一笑: “若是你有了这‘司农吏’的身份,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你回了乡,那些想要欺负你苏家村的无赖,那些敢截断水源的邻村,甚至是县里那些想乱收税的差役,谁还敢动你?” “这就是一张护身符!一张能庇护宗族、安身立命的底牌!”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秦的脑海中炸响。 吏员资格……证书……护身符……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同窗,此刻对方眼中的清醒与坚持,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共鸣。 他想起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白了的头,想起了为了供他读道院不得不变卖农田的窘迫,想起了那些战战兢兢看地主脸色的佃户。 苏家看似是地主,其实脆弱不堪。 一场天灾,一次官府的加税,就能让这个家分崩离析。 为什么? 因为没有根基,没有那张能让官府、让世人认可的“护身符”。 考官太难,那是万里挑一。 但这“技师证”,这“吏员”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伸手就能摸到的保障! “修仙百艺,皆需考证定品……” 苏秦在心中默念。 这张证,对于徐子训来说可能是独立的证明,但对于苏秦来说,这就是苏家村几百口人在这个残酷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 有了它,苏家就不再是被动承受风雨的浮萍,而是扎根大地的树。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苏秦郑重拱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徐兄今日之言,如拨云见日。这不仅是为了修行,更是为了家国生计。” 徐子训见状,脸上的严肃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摇着折扇笑道: “苏兄客气了。你我既是同道中人,自当互通有无。况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指了指脚下的湖水: “我也还等着苏兄为我解惑呢。 不瞒苏兄,这《春风化雨》我琢磨了数月,至今连那门槛都没摸到,甚至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若是再不入门,这种子班的名额,我怕是真要悬了。” 苏秦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中院法术若是那么好学,也不会被称为进阶了。 “徐兄过谦了,那咱们便探讨一二。” 苏秦撩起略显陈旧的青衫下摆,毫无架子地蹲在湖边。 徐子训见状,也没有嫌弃地上的泥泞,随之蹲下,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童。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并肩蹲在湖边。 苏秦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脑海中却是在飞速翻阅着关于《春风化雨》的记忆。 当法术面板上的熟练度跳动时,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化。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前人修行的经验、感悟,如同醍醐灌顶般,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变成了他的肌肉记忆,变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这就是面板的霸道之处——直接赋予“真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系统知识”,翻译成徐子训能听懂的语言。 “徐兄,你试着施展一次,我看看。” 苏秦说道。 徐子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调动元气。 他手指一点,一缕元气射入水中。 “起!” 然而,湖水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别说化雨了,连点水汽都没升腾起来。 那缕元气进入水中,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没了踪影,两者完全是割裂的。 “惭愧。” 徐子训苦笑一声,收回手: “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 我知道要将元气融入水中,但这气是气,水是水,两者就像是油和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去。 我越是想用力压进去,它反弹得越厉害。” 苏秦看在眼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对应的理论。 “徐兄,你错了。” 苏秦伸出手,轻轻掬起一捧湖水,语气平静而笃定: “你困在那‘融’字诀上,是因为你想‘塞’。” “你想把你的元气,当成一种染料,强行塞进这水里,让它听你的话。 可水至柔,也至刚,你越是用强,它越是排斥。” 苏秦指尖一点微弱的青色元气探入掌心水中。 那元气并未炸开,也没有激起水花,而是像一滴墨汁入水,瞬间晕染开来,与水浑然一体。 “水本无形,气亦无相。” 苏秦的声音放轻,带着一种引导的韵律,将脑海中那玄奥的知识转化为最直白的动作: “你要做的,不是塞,而是——唤醒。” “水里本就有生机,那是天地赋予它的本能。 你的元气,不是去当主人的,而是去当‘引子’的。 就像是用一把火去点燃另一把火,用一缕春风去唤醒沉睡的种子。” “别把元气当成石头扔进去,把它当成……盐。” “让它自己化在水里。” 说着,苏秦掌心微微一震。 那一捧湖水并没有飞溅,而是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荡漾出一圈圈温柔而充满生机的涟漪,甚至隐约有一丝绿意在水中流转。 那是元气与水完美融合后的律动。 “唤醒……引子……盐?” 徐子训轻声呢喃着,若有所思。 他一直以来都把元气当做工具,当做一种外力去操控水。 但苏秦却告诉他,要让元气消失在水里,成为水的一部分。 这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崭新视角。 “我试试……”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不再紧绷着神经,不再试图去控制每一丝元气的走向。 他学着苏秦的样子,放松,将元气一点点、轻柔地渗透进去,不再是强攻,而是渗透。 嗡—— 掌心的一捧水,突然微微一颤。 虽然没有像苏秦那样充满生机,但那一瞬间,水面上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白雾。 那是元气成功激发水汽的征兆! 这是……入门了! 从毫无反应的0级,跨入了一窥门径的门槛! 徐子训猛地抬头,正好撞上苏秦那双含笑的眼睛。 “妙!妙啊!” 徐子训忍不住击节赞叹,手中的水洒了一地,但他毫不在意,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 “苏兄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当成盐’的比喻,当真是直指本源! 我感觉到了!那种阻滞感消失了! 只要顺着这个路子走下去,不出三日,我这《春风化雨》必能稳固在入门境界!” 苏秦也笑了,正欲开口谦虚几句。 然而,就在这气氛正好、两人都沉浸在那种玄妙感悟中时。 一个清冷、懒散,却又带着几分通透的磁性嗓音,突然从不远处的柳树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如清风拂面,却字字如惊雷,直击人心。 “木非木,水非水。” “春风不是风,是天地的一口呼吸。” 第31章 愿者上钩 呼吸……” 苏秦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着的薄纱,被这一缕清风轻轻吹散了。 他循声望去。 柳荫深处,那人依旧坐着没动,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根光秃秃的竹竿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浑圆的涟漪。 “陈兄?” 徐子训看清那人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执礼甚恭: “未曾想在此处遇见陈兄。方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聩。” 那被唤作“陈兄”的青年转过头来。 他生得并不算如何俊美,五官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像是藏着两丸黑水银,透着股看透世情的懒散与通透。 “徐兄客气。” 陈鱼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视线扫过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是听你们聊得热闹,一时嘴快插了两句,没扰了你们的雅兴就好。” 徐子训连忙摆手,转头对苏秦介绍道: “苏兄,这位是陈鱼羊,陈兄。” 说到这,徐子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敬重与神秘: “陈兄并非咱们前院的常客,乃是陈字班那位‘黎师兄’引荐的朋友。” 苏秦心头微凛。 陈字班。 那是青云府道院前院最顶尖的班级,号称“龙门班”。 上一届考入二级院的前十名中,有整整五席出自陈字班。 能被那里的人引荐,且让眼高于顶的徐子训如此推崇…… “陈兄学识渊博,涉猎极广。” 徐子训继续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惋惜: “我这《春风化雨》的瓶颈,其实陈兄早些时候也指点过我几回。 奈何陈兄讲得太过高深,直指大道本源,我愚钝,始终悟不透那一层窗户纸。” “原来如此。” 苏秦恍然。 这就是所谓的“知见障”。 有时候,大师讲课未必适合初学者,因为他们站得太高,忽略了山脚下的风景。 反倒是苏秦这个刚爬上半山腰的人,说出的话更能让徐子训共鸣。 “高深谈不上,不过是些野路子。” 陈鱼羊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鱼竿插在泥地里,指了指湖面: “方才这位兄弟说的‘唤醒’,其实已经摸到了门槛。 但唤醒之后呢? 气入水,如泥牛入海。 若是不懂‘呼吸’之理,那生机便是死的,是憋在水里的一口气。 只有让它流动起来,一呼一吸,与天地共振,那才是真正的——春风。” 轰! 苏秦只觉脑海中灵光炸裂。 唤醒是点火,呼吸是风助火势! 之前他施展《春风化雨》,虽然能将元气融入雨水,但总觉得那是“死物”,落地之后便只能被动等待庄稼吸收。 但若是加入了“呼吸”的律动…… 那雨水落下,便能主动与土壤、与根系进行交互,生生不息! 【聆听高人讲道,触类旁通,对《春风化雨》理解加深。】 【春风化雨 lv1(4/10)→(5/10)】 苏秦眼皮一跳。 一点! 仅仅是几句闲聊般的点拨,竟然直接涨了一点经验值! 这效率,都快能和胡教习专门开设的“小灶”相提并论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他明白,这并非是陈鱼羊的水平真的就比胡教习高出多少,而是“听着刚刚好”。 胡教习讲的是系统的五行生克,那是大学教授在讲微积分; 而陈鱼羊讲的是实操的意境,是老师傅在教怎么抡锤子。 对于现在的苏秦来说,后者显然更解渴。 “多谢陈兄指点!” 苏秦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听君一席话,胜练十日功。这份人情,苏秦记下了。” 陈鱼羊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客套并不感冒。 他重新拿起鱼竿,目光盯着平静的湖面,语气懒散: “谢就不必了。 若是真想谢,便陪我坐会儿,钓钓鱼吧。 一个人坐着,怪冷清的。” 说着,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两根备用的紫竹鱼竿,随手抛给了苏秦和徐子训。 苏秦接过鱼竿,入手微沉,竟是上好的紫竹。 他看了一眼徐子训。 徐子训也是一笑,撩起衣摆,极为自然地在陈鱼羊左侧找了块石头坐下: “既是陈兄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秦也不再矫情,在陈鱼羊右侧寻了个位置坐下。 三人呈“品”字形,散落在柳荫下的湖畔。 夕阳西下,波光粼粼。 这一幕,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很快就被打破了。 “哗啦——” 徐子训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草丛中。 “好彩头!” 徐子训笑道,熟练地取钩、入篓。 他毕竟是世家子,这垂钓的雅事,那是从小玩到大的,技术虽不算顶尖,但也绝对娴熟。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徐子训的鱼篓里已经多了三条鱼。 反观苏秦,浮漂动了几次,却次次提空,显然是个新手。 而坐在中间的陈鱼羊…… 他的浮漂就像是焊死在水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咳……” 陈鱼羊轻咳一声,换了个姿势,脸上那副高人的淡然模样有些挂不住了,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沮丧。 “这湖里的鱼,莫不是都成精了?” 他小声嘀咕着,又看了一眼徐子训那边的动静,眼神幽幽。 苏秦坐在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好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鱼羊的鱼钩。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鱼钩沉在清澈的水底,在夕阳的折射下闪着寒光。 那是……直的? 没有倒刺,甚至没有弯钩,就是一根被打磨得笔直的绣花针! 直钩垂钓? 苏秦心中一震。 这陈鱼羊,莫不是在效仿古之姜太公,愿者上钩? 这等境界…… 苏秦正暗自佩服,却见陈鱼羊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骂道: “见鬼的愿者上钩…… 老子都喂了一个月的窝子了,这帮畜生就是不给面子!” 苏秦: “……” 原来不是在修道,是真的钓不上来啊。 看着陈鱼羊那郁闷的侧脸,苏秦心中一动。 刚才那一点经验值的情分,还热乎着呢。 既然对方好面子,那自己何不顺水推舟,还了这个人情? “《驭虫术》……” 苏秦心念微动。 这门刚刚学会、尚处于Lv1的辅助法术,除了能驱赶害虫,似乎还有别的妙用。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神念如发丝般探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第32章 百艺秘闻 嗡—— 泥土深处,几条正在沉睡的红蚯蚓被这股神念惊醒。 在苏秦的操控下,它们艰难地从泥土中钻出,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去。” 苏秦心中轻叱。 深水施法,比在空气中要难上数倍。 水的阻力、光线的折射,都在干扰着他对虫子的感知。 苏秦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必须极其小心地控制着那几条蚯蚓,既不能让它们被水流冲走,又要让它们表现出那种濒死挣扎的诱惑力。 【驭虫术lv1(1/10)→(2/10)】 随着苏秦神念的精细操作,那几条蚯蚓像是最优秀的舞者,扭动着身躯,缓缓靠近了陈鱼羊那个尴尬的直钩。 它们并没有直接挂上去,而是围绕着直钩,疯狂地打转、缠绕,制造出一团混乱的“食物风暴”。 湖底,一条正在巡游的黑背鲤鱼被这动静吸引了。 它小心翼翼地游了过来,试探着啄了一口蚯蚓。 美味! 贪婪战胜了警惕,它猛地张大嘴巴,想要将这团红色的美味一口吞下。 然而,在那团美味的中心,藏着一根坚硬的直针。 “就是现在!” 苏秦目光一凝,神念猛地爆发,控制着最后一条蚯蚓死死缠住直钩,同时勾引着那条鲤鱼狠狠咬合! “唔!” 陈鱼羊原本懒散的手突然一紧。 手中那根死气沉沉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中了?!” 徐子训正在挂饵,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陈兄!你……你这是开张了?!” 他可是知道这位陈兄的“光辉战绩”的。 整整一个月,除了水草和破鞋,连个虾米都没钓上来过,在这一带号称“空军司令”。 今日竟然转运了? “起!” 陈鱼羊眼中精光爆射,那种颓废一扫而空。 他手腕一抖,发力极巧。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两斤重的黑背鲤鱼,被硬生生地提溜出了水面,在夕阳下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那直钩虽无倒刺,却因为刚才苏秦控制蚯蚓制造的混乱,恰好卡在了鱼鳃的软骨处,死死挂住! “哈哈哈!好!好一条黑背鲤!” 徐子训大笑抚掌: “陈兄这‘直钩钓鱼’的本事,当真是神乎其技! 古有姜太公,今有陈鱼羊,佩服,佩服!” 陈鱼羊看着那条在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黑背鲤,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他愣愣地看着鱼钩,又看了看那条鱼,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真……真上钩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就像是一个买了一辈子彩票终于中了奖的人。 “哈哈哈哈!成了!终于成了!” 陈鱼羊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他一把抓起鱼篓,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对着苏秦和徐子训连连拱手: “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定是二位给我带来的好运气! 这一月之功,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直钩钓鱼,果然诚不欺我!” 他也不管蚯蚓不蚯蚓的,也不管什么高人形象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条鱼。 “二位,今日我有要事在身,得赶紧回去一趟,就不多陪了! 改日!改日我请二位吃鱼!咱们再聚!” 说完,他拎着鱼篓,连鱼竿都顾不上收好,便急匆匆地顺着小路跑了。 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哪还有半点刚才论道时的从容与高深? 看着陈鱼羊那火急火燎远去的背影,苏秦和徐子训面面相觑,不禁哑然失笑。 “这位陈兄……当真是个性情中人。” 徐子训摇了摇头,笑着感慨道: “一个月只为钓这一条鱼,这份执着,倒是有些痴气了。” 苏秦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消失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徐兄。” 苏秦忽然开口: “你说这位陈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徐子训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湖面,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黎师兄虽然没明说,但我私下里猜测……这位陈兄,恐怕来头不小。” “哦?”苏秦侧目。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回忆的光芒: “我曾偶然听过一次陈兄与黎师兄论道。” “当时,他们谈论的正是关于‘修仙百艺’的选择。 黎师兄问,二级院分科在即,农、工、兵、刑,该如何取舍? 陈兄只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说了一番话。” 徐子训模仿着陈鱼羊当时的语气,平淡却笃定: “‘种地?若只盯着那几斗米,那是农夫,不是道君。’ ‘灵植夫的手段,在于——万物皆可种,种下即规则。’” 徐子训伸出一只手,虚抓向大地,眼中满是神往: “‘陈兄说,真正的灵植大能,地里种的不只是兵,更是奇迹。’ ‘你想要延寿?种下【寿元果】,一颗便是一甲子! 你想要悟道?种下【菩提子】,树下盘坐一日,胜过凡俗百年苦修! 甚至……你若是想要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那就种下【铁木城种】!一夜之间,平地起高楼,藤蔓化作城墙,荆棘编织成护盾!’” “‘至于战力?’ ‘那就撒下一把【豆兵】,种出一支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草木军团! 再种几株【剑叶兰】,万叶齐发,便是剑气纵横三千里;养一株【吞天花】,一口下去,连妖王都能嚼碎了当肥料!’”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向往: “这才是灵植夫! 进可一人成军,横推天下;退可坐拥宝山,富甲一方。 只要给你一把种子,你就能在这片废土之上,种出一个自给自足、攻守兼备的——地上神国!” 苏秦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作响。 延寿、悟道、建城、成军…… 这哪里是种田?这分明就是在创造世界! 原来,灵植夫手中的锄头,是造化的权杖。 他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改变这世界规则的锚点! 这种将“生产”与“战斗”、“辅助”与“建设”完美融合的宏大愿景,彻底击碎了苏秦对农司职业的固有认知。 他看着脚下的土地,眼神变了。 原来,这便是修仙百艺吗? 难怪,凡修百艺者,皆需考级定品,持证上岗! “陈兄那番关于‘呼吸’的论断,绝非一级院的弟子所能感悟。 再加上这番关于灵植夫的深邃见解……” 徐子训指了指内院深处,那个只有通过考核才能进入的方向,语气笃定: “他很可能……是来自二级院的师兄。” “二级院……” 苏秦心头微震。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只有站在更高的山峰上,才能看到更远的风景。 那位陈师兄,或许只是闲极无聊来这外围散心,却无意间点拨了他们这两个后辈。 “天才总是相互吸引的。” 徐子训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光芒: “苏兄,咱们也得加把劲了。 若是能进二级院,或许还有机会再向这位陈师兄请教。 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钓鱼这么简单了。” 苏秦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鱼竿。 二级院么…… 那个世界,似乎离他又近了一步。 第33章 束脩愁人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湖畔的凉意渐起,驱散了白日里最后的一丝燥热。 两人收拾了钓具,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随即分开。 一路上,徐子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折扇开开合合,目光时不时在苏秦身上游移,欲言又止。 “徐兄有话不妨直说。” 苏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率先打破了沉默。 徐子训脚步微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停下来,侧过身,目光落在苏秦那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的青衫上。 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论道时的激昂,多了几分面对现实的郑重: “苏兄,今日看你这《春风化雨》的造诣,想必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月底的那场考核中放手一搏了吧?” 苏秦微微颔首,并不隐瞒: “不错。时不我待,与其在内舍蹉跎,不如早日去二级院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以苏兄如今的实力,再加上黎监院赐下的那枚敕令…… 你如今已是聚元四层,若是现在动用此令,将修为推至七层,这二级院的大门,你已有七八成的把握能跨过去。” 徐子训点了点头,似乎对苏秦的实力并不怀疑,但他眉头微皱,话锋一转: “只是……苏兄可知,这二级院的门槛,除了修为和法术,还有另一道坎?” 苏秦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几分: “徐兄是指……束脩?” “正是。” 徐子训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不知苏兄,可备好了这笔‘买路钱’?” 苏秦脑海中迅速闪过三年前入学的场景。 那时一级院的门槛费是一百两白银,此后每过一个季度,若未晋升也未退学,需缴纳十两作为“留院费”。 为了凑齐那一百两,父亲苏海卖掉了村东头的二十亩上好水田,那是苏家的祖产。 想到这里,苏秦神色微黯,但随即又舒展开来,强撑起几分底气: “家中虽遭了灾,但底子尚在。 若是真能考入二级院,有了那个‘生员’的身份,这笔银子,哪怕是借,想必也是容易的。 只要跨过了那个门槛,成了官身预备,眼前的些许困顿,自会迎刃而解。” 这也是大多数寒门学子的想法——先上车,后补票。 只要考上了,自有乡绅富户愿意来“投资”。 徐子训听罢,却并未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看着苏秦,并没有那种看笑话的轻蔑,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清醒与无奈: “苏兄,你恐怕……低估了这道门槛的高度。” “一级院那是启蒙,朝廷为了广撒网,那是半卖半送。 但二级院不同,那是真正的修仙路,每一块砖都是金子铺出来的。” 徐子训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二级院的束脩,是——三百两白银。” “而且,并非一次结清。 二级院以半年为一届,每一届,还需额外缴纳六十两的‘修缮费’与‘资源费’。” “三百两?!” 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平稳前行的脚步硬生生止住。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震得他胸口发闷。 三百两白银。 在这个一两银子足够三口之家温饱数月的世道,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小康之家的巨款。 若是放在往年丰收时节,苏家咬咬牙,变卖大半家产,或许还能凑得出来。 可如今…… 旱灾刚过,虫祸未平,家里为了赈济乡亲、打点关节,早已是捉襟见肘。 若是再要拿出三百两…… 那是要把苏家的骨髓都抽干,要把那一大家子人逼上绝路! “怎么会……这么多?” 苏秦的声音有些干涩,那种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虽有心理准备,知道二级院花费不菲,却也没想到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所谓的修仙? 这就是所谓的“朝廷布道”? 这分明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金身! “多吗?” 徐子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无奈与清醒,像是在说服苏秦,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兄,一点也不多。” “你可知,在二级院,随随便便一门进阶法术的法种,在藏经阁的标价就是五十两起步? 还有那些辅助修行的丹药、刻画阵法的灵材、甚至是租用高阶静室的费用……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朝廷收这三百两,其实已经是贴补了大半。 否则,光是维持那座覆盖整个中院的‘聚灵大阵’的消耗,平摊到每个学子头上,就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徐子训看着苏秦那逐渐凝重的脸色,轻叹一声,拍了拍路边的一块青石: “修仙百艺,财侣法地。 这‘财’字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级院筛选的是灵根,二级院筛选的……是家底。” 苏秦沉默了。 他站在月色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有面板,可以肝熟练度,可以弥补天赋的不足。 但他没有印钞机。 在这赤裸裸的资源壁垒面前,他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 难道真的要为了自己修仙,让父亲去卖祖宅,让全村人跟着喝西北风? “不过……” 徐子训看着苏秦那逐渐黯淡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才话锋一转,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 “天无绝人之路。 若是能考进‘种子班’,不仅能获得百艺敕令,这束脩……也能免去一半。” “一百五十两。” 苏秦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一百五十两,对于现在的苏家来说,依旧是伤筋动骨。 徐子训不再多言,他从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他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银两碰撞的脆响,仿佛是在掂量着这其中的分量与情义。 “苏兄。” 徐子训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又像是怕伤了苏秦的自尊: “实不相瞒,我虽出身稍好,但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早已不再拿家里的银子了。 这几年在道院,我靠着给书铺抄录孤本,帮人鉴定古物,倒也攒下了一些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将锦囊缓缓递到了苏秦面前...... 第34章 子训赠礼 “这里有五十两银票。” 苏秦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拿着。” 徐子训的手很稳,不容置疑地将锦囊按在苏秦的手心,眼神中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平等的关切: “别急着拒绝。 我知道你家遭了灾,手头紧。 这一百五十两也好,三百两也罢,都不是小数目。 这五十两虽不多,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让你在考核前,去买几瓶像样的丹药,把状态养好。” 苏秦看着手中的锦囊,只觉得烫手无比。 他抬起头,直视徐子训的眼睛,语气严肃: “徐兄,这不合规矩。 君子之交淡如水。 你我虽是同窗,也算是朋友,但这钱财往来…… 况且,我也受过徐兄的指点,听过你的‘枯荣’课,若说恩情,是我欠你的。 如今我不过是还了个人情,怎能再收你的银子?” “账不是这么算的。” 徐子训晒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也带着几分独属于他的通透: “我在讲堂上讲‘枯荣’,那是面对全班几十号人。 那是公义,是教习默许的‘传帮带’,并非针对你苏秦一人。 我讲那些,不是为了让人承情,而是不希望看到太多人因为不懂关窍而断了前程。 我希望这二级院的大门里,能多几个熟悉的同僚,而不是我一人独行。” 徐子训顿了顿,指了指刚才钓鱼的湖畔: “但刚才,是你苏秦私下里,手把手地教我《春风化雨》的‘融’字诀。 这是私得,是真传。 若是在外面的宗门里,这一手诀窍,足以让人纳头拜师,奉上钱财也不为过。” “我徐子训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也知道‘法不可轻传’的道理。 你若是不收,那便是看轻了我,觉得我徐子训是那种只会白嫖同窗心得的小人。” 徐子训说到这,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收下吧。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 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真的考上官,做上吏了,哪怕随手漏点指缝里的灵米,也足够还我了。” 苏秦看着徐子训。 月光下,这位世家公子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施舍的高傲,只有一种平等的、期待的尊重。 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这便是徐子训的心胸。 他分明是看出了苏秦的窘迫,却偏偏要找一个“报恩”、“借贷”的借口,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苏秦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苏秦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再推辞。 因为他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就是不识抬举,更是对这份情义的亵渎。 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能遇到这样一个肯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朋友,是何等的幸运。 “好。” 苏秦紧紧握住那个锦囊,感受着银两坚硬的触感,声音低沉: “这五十两,我收下了。” “算是苏秦……欠徐兄的。” “哎,这就对了。” 徐子训见苏秦收下,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重新打开折扇,摇了摇,恢复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什么欠不欠的,太见外了。 只要你别在考核的时候放水,把那个‘甲上’的名额让给我就行。” 这是一句玩笑话,却也是一种期许。 苏秦也笑了,但他没有把话接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份情义,连同那个锦囊一起,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古人云,大恩不言谢。 太急于口头上的报答,往往是一种不知恩的体现。 真正的报答,不在嘴上,而在日后的行动里,在那个必须要站出来共同承担风雨的时刻。 “走吧,天色不早了。” 徐子训看了看天色。 “走。”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 ...... 回到静思斋,苏秦点燃了一盏油灯。 豆大的灯火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如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五十两银子沉甸甸地压在怀里,却压不住那“三百两”三个字带来的沉重。 “三百两啊……” 苏秦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锦囊,心中默默算着一笔账。 “往年风调雨顺,上好的水田能卖到五两银子一亩。 可如今大旱灾年,虽有了几场雨,但这地价也跌到了谷底,顶天了也就三两一亩。” “家里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百一十亩地了。” “全卖了?那是三百三十两,倒是够了。” 苏秦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可地卖了,明年吃什么? 那一大家子长工短工,还有那些指着苏家吃饭的佃户,他们吃什么? 这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 若是考不上种子班,只能去普通班,那就是实打实的三百两。 这笔钱,是真的要把苏家的根都给刨了! 但若是能考进种子班……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只要进了种子班,学费减半,那就是一百五十两! 这笔钱,虽然也难,但也还在苏家能承受的极限之内,咬咬牙,卖个几十亩地,或是去借点高利贷,总还能周转过来。” “所以,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前程,更是为了家里的生计,这种子班,我必须进!” “罢了,多思无益。”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些杂念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这考核过了。 连门都没进,就在这愁门槛费,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贴身藏着的聚元敕令,眼中重新燃起一抹亮光。 “有了这枚敕令,在月底前未必不能冲击一下聚元九层。 若是真到了那个境界,配合二级的《春风化雨》,这种子班的名额,也不是不能一争!”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愁这些,除了乱了道心,毫无用处。”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只觉得心头一松,原本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下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思乡之情。 “算算日子,这几天忙着修炼,又是听雨轩又是悟道,倒是有好几日没回村里了。” “地里的雨水怕是也快干了,那些刚缓过气来的庄稼正是需水的时候。” “明日回村一趟吧。 给乡亲们再降一场透雨,顺便……也看看爹。” 打定主意,苏秦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好,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心神沉入体内,那种熟悉而又让人心安的修炼感再次袭来。 随着呼吸吐纳,周围浓郁的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经脉之中。 面板之上,那行代表着修为的数据,开始了今夜的第一次跳动。 【聚元决四层(2/400)】 【聚元决四层(3/400)】 【聚元决四层......】 第35章 苏家空村 惠春县的地界,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像是要将地皮最后一丝水分都榨干。 苏秦踏出传送的光晕,脚底踩在了苏家村那熟悉的黄土路上。 依然是那棵老槐树,依然是那条蜿蜒进村的土路,但今日的苏家村,却静得有些诡然。 往日这个时辰,田间地头该是有人吆喝,村口的碾盘边该有妇人洗衣棒槌的敲击声,或是哪家的大黄狗懒洋洋的吠叫。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整个村子像是一口被封死了盖的大瓮,闷热,死寂,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空荡。 苏秦眉头微蹙,放缓了脚步,神念下意识地向四周铺展开来。 村头李家的院门紧闭,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墙根下刨食; 隔壁二牛家的院子里,晾衣绳上空空荡荡,平日里最爱在门口纳鞋底的二牛娘也不见了踪影。 “太静了。” 苏秦心中升起一丝疑窦。 他继续往里走,终于在巷子口的一处阴凉地,看到了几个身影。 那是几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正围坐在一起,但这并非平日里的闲聊。 他们一个个垂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间,那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忧虑。 在他们脚边,蹲着几个总角孩童,也不玩闹,只是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村口的方向。 “苏……苏少爷?” 一个正在玩泥巴的虎头小子眼尖,那是二牛的儿子小虎。 他看到了苏秦,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扔下手里的泥块就要冲过来: “秦儿哥!秦儿哥你可回……” “回来!” 还没等小虎跑出两步,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从后面伸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那是小虎的奶奶。 老人脸上的惊恐多过惊喜,她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 一只手紧紧捂住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衣襟,浑浊的眼睛不敢直视苏秦,只是嗫嚅着: “没……没事,秦少爷,这娃不懂事,冲撞了您……” 小虎在奶奶怀里挣扎着,呜呜咽咽地想说话,却被老人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 周围那几个老人也纷纷转过头去,有的低头磕烟灰,有的望向别处。 竟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搭话,更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热情地围拢过来。 那种刻意的疏离,那种欲言又止的闪躲,如同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苏秦与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苏秦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没有强行去问,也没有去拉扯那个孩子。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竟然没看到一个青壮年。 二牛不在,苏大山不在,甚至连稍微壮实点的妇人都不在。 留守的,全是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尚不懂事的孩子。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停留,转身向着自家的宅院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 推开苏家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把父亲最爱的老藤椅空着,旁边的紫砂壶盖都没盖严,里面的茶渍已经干透,显然已经放置了许久。 “爹?” 苏秦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偏房的门帘子动了动,福伯走了出来。 他手里正捏着一杆大烟枪。 看到苏秦,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先是一僵,随即眼神迅速游移了一下,最后才落在苏秦身上。 “少……少爷?” 福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挤出一丝笑,声音有些干涩: “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在道院备考吗? 快,快进屋,这日头毒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接苏秦手里的包袱,动作虽然殷勤,却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的机械感。 “爹呢?” 苏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福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低头磕了磕烟灰: “老爷啊……去县城了。 这不月底了嘛,铺子里的掌柜说账目有些不对,老爷那脾气您也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非要亲自去查账。 估摸着……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他说得很顺溜,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但苏秦注意到,他捏着烟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大而微微发白。 “查账?” 苏秦没有拆穿,只是迈步走进正厅,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淡淡问道: “那李庚叔呢?二牛哥呢? 怎么这村里,连个能喘气的壮劳力都见不着了?” “这……” 福伯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嗓门,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不刚下过雨嘛! 地里活儿多,除草的除草,施肥的施肥。 咱们庄稼人,哪有闲着的命?都在地里忙活呢!” 苏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福伯。 福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去整理桌上并没有乱的茶具。 “福伯。” 苏秦静静的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刚才路过田埂。 地里,没人。” 茶盖“叮”的一声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慌乱地跪下,只是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 他沉默着,依旧低着头,像是在跟那只茶碗较劲。 他知道瞒不住了。 少爷是修仙的,眼睛毒着呢。 但他不能说。 老爷走的时候,把那个装着全家房契地契的盒子交给了他,那眼神里的决绝,福伯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爷说:“老福,要是我们回不来了,你就把这些卖了,给秦儿把学费交上。别告诉他是怎么来的,就说是家里剩下的。” 那时候,福伯就知道,这不仅仅是去抢水,这是去搏命。 若是让少爷知道了,少爷那性子,肯定要去。 那是修仙的身子骨啊,那是文曲星的命啊,哪能去跟那帮泥腿子拼命? “少爷。” 福伯终于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反而多了一层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看着苏秦,眼神浑浊却坚定: “您别问了。 您只管读书,只管修行。 家里的事,有老爷,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塌不下来。” 第36章 青河争锋 苏秦看着福伯。 福伯的眼神有些浑浊,眼角堆满了岁月刻下的褶子,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某种近乎执拗的隐瞒。 那是老狗护主的眼神。 哪怕牙齿掉光了,哪怕腿脚不灵便了,只要主人有难,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自己那副残躯去挡刀子,去填沟壑。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个死理儿:苏秦是天上的星宿,是苏家的希望。 为了这份希望,他们甘愿把自己当成脚底下的泥,任由踩踏。 只求能把苏秦这双鞋垫得高一点,哪怕高一寸也好,别沾了这世间的尘土与血腥。 这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沉重如山的爱,压得苏秦有些喘不过气。 苏秦沉默许久,指了指福伯脚下那双布鞋,终究还是揭穿了这个谎言: “福伯。” “您这鞋上的泥,是青河边的淤泥吧? 那种泥色泽发黑,腥气重,只有河滩上才有。自家地里的黄土,沾不上这种泥。” 福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颤抖着,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所以……”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里人,是不是都去青河了? 是不是……我走之后,地又旱了,王家村又不给水了?” “我爹,是不是带着全村的青壮,去跟人家拼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福伯最后的防线。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从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他身躯无力地滑靠在桌边,声音哽咽而沙哑: “少爷……您何必这么聪明呢? 糊涂点……不好吗?” “老爷说,您下个月就要大考了。 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是咱们苏家几辈子的指望。 他说,只要能换您一个前程,那几亩地也好,那几口水也罢,甚至是这条老命……都值。” “您要是这时候分了心,要是为了这点破事耽误了修行…… 咱们这些人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苏秦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 不是对福伯,也不是对父亲。 而是对这个该死的世道,对这种逼着人用命去换前程的生存法则。 “福伯。” 苏秦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这个官吗?” 福伯愣愣地看着他,眼神茫然。 “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苏秦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天地,目光深邃而悠远: “这顺序,是乱不得的。” “若我为了那个所谓的前程,连生养我的家都护不住,连为我拼命的父亲和乡亲都能视而不见……” “那我修的这是什么仙?求的又是什么道?” “那是绝情道,是忘恩道。”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直指本心的力量: “我苏秦想做的官,是能庇护一方的牧守,而不是踩着亲人骨血上位的孤家寡人。” “若是连这几十里乡土都安顿不好,日后即便我真的位列仙班,执掌权柄。 每当午夜梦回,想起今日这扇紧闭的院门,想起那些被捂住嘴的孩童……” “我的道心,还立得住吗?” “这官,不做也罢。” 福伯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那个总是埋头苦读、温文尔雅的少爷,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不是仙气,那是……脊梁。 苏秦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眼神温和,却又透着坚定: “在家等我。” “我去把爹,还有乡亲们,带回来。” ...... 另一头,青河。 这条养育了方圆几十里村落的母亲河,如今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了大片龟裂的河床和发黑的淤泥。 浑浊的河水在狭窄的河道中缓慢流淌,就像是这片土地苟延残喘的脉搏。 而在河岸的一处拐角,此时却是剑拔弩张。 苏海站在河滩上,脚下是一堆被截断的引水竹管。 他身后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是苏家村所有的青壮。 李庚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铁锹,站在苏海左侧,眼神凶狠; 三叔公虽然年迈,却也被两个后生用滑竿抬到了阵前,手里拄着那根沉甸甸的拐杖,那是苏家村的定海神针。 而在他们对面,却只站着寥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名叫王猇。 这王猇生得并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 但那一身腱子肉却如铜浇铁铸般紧实,皮肤被烈日晒得黢黑,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那是刚才为了截断苏家村的水管,从自家猪圈里顺手抄来的。 面对苏家村这百十号人,王猇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王猇!” 苏海压抑着怒火,指着地上的断管: “你们王家村也太霸道了! 这青河是朝廷的河,是大家的河! 你们在上游截了水,让我们下游几百口人喝西北风? 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王法?天理?” 王猇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匹饿狼: “苏老爷,您是有文化,讲究个理。 可我们是泥腿子,我们只认命! 今年大旱,又闹了虫灾,我们王家村几百亩地都快旱冒烟了! 这时候你跟我讲王法? 我告诉你,这水就是命! 谁想从这河里舀走一勺水,那就是在割我们王家村的肉,要我们全村老小的命!” 他把杀猪刀往身前一横,刀锋泛着寒光: “想过河?行啊! 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你这后生,好不讲理!” 三叔公气得胡子乱颤,手中的拐杖狠狠顿地,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道: “咱们两村共饮一河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前几日,看着你们村遭了虫灾,地里旱得厉害。 我们苏家村体谅你们,硬是停了自家的水车,让你们在上游截流灌溉了整整五天! 五天啊! 就算是头牛,也该喝饱了吧? 如今我们地里也等着用这口救命水,你们却翻脸不认人,把河道给堵死了? 做人得讲良心!你们这是要把我们苏家村往死里逼啊!” “良心?” 王猇脖子一梗,根本不听三叔公的教诲,反而更加匪气: “五天哪够? 这日头毒得像火烧,刚灌进去的水转眼就没了! 我不管你们地里旱不旱,我只知道,我们村的地还没喝饱! 这河道既然堵了,那就是我们王家村的! 谁敢动,老子就敢拼命! 反正横竖是个死,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种疯狂,让苏家村原本气势汹汹的众人,心里都不由得一寒。 这就是所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真要跟这种不要命的主儿拼杀,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既然你执迷不悟……” 李庚上前一步,手中的铁锹扬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乡亲们!跟他们废什么话! 抢水!” “抢水!” 苏家村的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壮汉握紧了手中的家伙事,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河对岸的密林中传来。 树林里呼啦啦冲出一大群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木棍,个个衣衫褴褛,眼神却凶悍无比。 那是王家村的援兵! 看到援兵到了,王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喜色。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河对岸大吼一声: “族长!快来! 苏家村这帮狗日的要来抢水! 他们要断咱们的活路!跟他们拼了!” 第37章 王村放水 河滩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双方几百号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木棍,隔着那条干涸了大半的河床对峙。 风卷起干硬的黄土,迷了人的眼。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就像是那被拉满了的弓弦,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崩断。 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那个老人。 他叫王枭。 六十多岁的年纪,背已经佝偻得厉害,像是一张被生活压弯了的弓。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没有像王猇那样拿着刀,手里只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旱烟杆。 但当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时,原本还在叫嚣的王猇,以及身后那群红着眼要拼命的王家村后生,齐齐噤声,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王枭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手中的黑铁拐杖都会深深扎进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那一群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的王家村汉子,就像是一群被逼到了悬崖边的孤狼,虽然瘦骨嶙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死气。 苏海握着短棍的手心里全是汗,李庚更是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随时准备扑上去厮杀。 若是这几百号人真的撞在一起,这青河的水,怕是要被血染红了。 然而,王枭在距离苏海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那双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睛,缓缓扫过严阵以待的苏家村众人,最后落在了坐在滑竿上、气得浑身发抖的三叔公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怒吼,也没有下令冲杀的狰狞。 王枭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一辈子的黄土都吐了出来。 “苏三才。” 王枭叫出了三叔公的大名,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王枭。” 苏家村这边的三叔公,看到来人,原本紧绷的脸色微微一松,但手中的拐杖依然没松劲,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是两个在泥潭里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 王枭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被截断的引水竹管,又看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苏家村众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三叔公,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说得对。”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已经举起锄头准备拼命的苏家村后生们,动作僵在半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猇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急声道: “族长?!你说啥呢?! 他们都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这水是咱们截的,凭什么……” “闭嘴。” 王枭并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积威多年的冷硬。 王猇脖子一缩,但眼中的凶光未散,依旧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李庚。 王枭重新看向三叔公,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并没有半分服软的卑微,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 “这五天,苏家村没来闹事,确实是给了我们王家村一条活路。 这份情,王家村认。” 三叔公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些,手中的拐杖也不再顿得那么响了。 他看着这个跟自己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族长!” 王猇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那把杀猪刀挥舞着,唾沫星子横飞: “认什么情?!那是他们不敢来! 咱们人多!咱们光脚! 他们苏家村那帮少爷羔子,惜命得很! 这水咱们凭本事截的,凭什么要领他们的情? 大不了就是干!怕个球!”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河滩上炸响。 王枭收回枯瘦的手掌,身形甚至有些摇晃。 王猇被打蒙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族长。 “不敢?” 王枭看着这个甚至有些发抖的后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你以为他们是不敢?” 他指了指对面那一个个红着眼、握着铁锹锄头的苏家村汉子: “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那是怕吗? 那是恨!是急!是跟咱们一样的绝望!” 王枭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这世道,大旱接着蝗灾,老天爷是不给咱们留活路了! 人都要饿死了,都要渴死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苏三才前几天没带人来,是因为他们地里还能撑几天,是因为他们还念着咱们也是人,也是要吃饭喝水的邻里乡亲!” “人家把你当人看,给了你一口喘息的气。 你现在缓过来了,就要反过来咬人家一口? 那不是人干的事,那是畜生!” 王猇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刀却慢慢垂了下去。 但他眼里的不甘心依旧像火一样烧着: “可……可咱们地里也缺水啊! 这才灌了五天,地皮刚湿透,要是放了水,过两天咱们怎么办? 咱们村还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话一出,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王家村身后的那些汉子们,原本有些动摇的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道理是道理,命是命。 讲道理填不饱肚子,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苏海握着短棍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王枭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条浑浊细小的青河,看着河岸两边那些枯黄卷曲、爬满了蝗虫,半死不活的庄稼。 风吹过,卷起一阵黄沙,迷了人的眼。 “放水吧。” 王枭忽然说道。 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一声叹息。 “族长!!” 王家村的人群瞬间炸了锅,王猇更是急得跳了起来: “不能放啊!放了咱们就完了!” 王枭转过身,背脊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但他的眸光,却充斥着不由言说的冰冷: “我说,放水。” 第38章 底层的命 王猇急了,还欲再说,却直接被王枭打断。 “混账东西!” 王枭手中的黑铁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你懂个屁! 两家是邻里乡亲,这青河水流了几百年,规矩也定了几百年! 大旱之年,大家都难。 正因为难,才更要守规矩! 今天你坏了规矩,仗着人多把水霸了。 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咱们村遭了更大的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你是想让咱们王家村,以后在这惠春县的地界上,变成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吗?!” 王猇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是个浑人,但也知道,在这乡土社会里,名声若是臭了,那是真会被孤立到死的。 “再说了。” 王枭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地里的蝗虫要是杀不绝,庄稼都得喂了虫子。 到时候…… 就算是把这一整条河的水都给咱们,也救不活那些死苗了。 用不到那么多水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啊。 水再多,若是庄稼被虫子吃光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一种无论怎么挣扎,都可能是一场空的绝望。 苏海沉默了。 李庚放下了手中的铁锹。 就连一直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的三叔公,此刻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天灾人祸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家都是在这泥潭里挣扎求活的可怜人,谁比谁容易呢? “行了。” 王枭不想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对着身后那群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喊道: “都别愣着了! 干活!”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冲上来拼命的王家村人,听到这话,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们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原来,他们拿来的不仅仅是锄头和镰刀,还有疏通河道的耙子、簸箕。 他们本就是来通河的。 如果不打仗,那就干活。 这就是庄稼人的逻辑,简单,直接,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务实。 “二狗,去把上游那个口子扒开!” “栓子,把你带的那个网兜拿出来,把河里的烂草清一清!” 王枭指挥着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河道。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河滩,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苏家村的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没想到,这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械斗,竟然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苏海。” 王枭走过来,站在苏海面前。 两个年过半百的汉子,隔着一条细细的水流,互相注视着。 “这水,通了。” 王枭指了指身后渐渐流淌起来的河水: “按照老规矩,咱们两村轮流引水。 今天这上半夜,归你们苏家村。 下半夜,归我们。 大家……都紧一紧用吧。” 苏海看着王枭那张满是沟壑、写满了疲惫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枭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这是在赌。 赌苏家村会承这份情,赌老天爷会赏口饭吃,赌这世道还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王老哥。” 苏海深吸一口气,抱拳一礼,语气郑重: “这份情,苏家村记下了。 你放心,规矩就是规矩。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苏家村绝不多占一分!” 王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挥了挥手: “走吧,回了。” 王家村的人开始收拾工具,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他们的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并没有“做了好事”后的轻松,反而显得更加沉闷。 因为他们知道,这水虽然让出去了,但那漫天的蝗虫还在,那未知的明天还在。 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的无奈之举。 唯有王猇,他提着那把杀猪刀,走在最后面。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那渐渐流向下游的河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忿忿。 “族长就是太心软了!” 他小声嘀咕着,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咱们人多,怕个鸟! 要是依着我,直接把他们打服了,这水全是咱们的! 现在倒好,放了一半水给他们,咱们地里那点苗子…… 唉!”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敢违抗族长的命令,只能悻悻地跟上了队伍。 夕阳西下,将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群在荒原上艰难迁徙的孤魂野鬼。 三叔公坐在滑竿上,看着王家村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风干的老树皮在摩擦: “唉……”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苏海站在河边,看着那终于流进自家沟渠的河水。 水来了,庄稼有救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只觉得冷。 哪怕是在这酷热的盛夏午后,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依旧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底层的命。 在一口泥潭里互相撕咬,争抢那一点点活下去的残渣。 赢了的,也不过是多喘一口气; 输了的,就得无声无息地烂在泥里。 ...... 苏秦站在远处的高岗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现身。 风吹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父亲苏海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看着王家村人那萧瑟的背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 在道院里,他学的是法术,是长生,是高高在上的道理。 而在这里,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他看到的是生存,是挣扎,是众生皆苦。 “若不能让这天下风调雨顺……”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这修来的仙,又有何用?” “这求来的官,又有何颜面去坐?”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流淌的河水。 因为他知道,这水只能解一时的渴。 想要真正改变这一切,想要让王枭那样的人不再绝望,让王猇那样的汉子不再拿刀拼命…… 唯有—— 变得更强! 爬得更高! 去掌握那足以改天换地的果位权柄! 只有这样... 才能让这片生他,养他的乡土... ——岁稔民安。 第39章 蝗灾求人 日头西坠,残阳如血,将王家村归途的黄土路染得通红。 那群衣衫褴褛的汉子们,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像是一群战败的逃兵,沉默地在这片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荒原上挪动。 只有王猇,他走在族长王枭的身侧,手中的杀猪刀虽然收了起来,但那股子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那条细细流淌的青河,又看看前面那个背影佝偻得像个问号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不吐不快。 “族长。” 王猇终于忍不住了,他快走两步,与王枭并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想不明白。” “那苏家村的人也是肉长的,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咱们这回去了那么多人,若是真动起手来,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这水……明明能全占了的,为啥非要分他们一半? 咱们村那几百亩地,多喝一口水就能多活几棵苗啊!” 王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停下脚步,那根黑铁拐杖在干硬的地面上轻轻顿了顿。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眼前蜿蜒的土路,越过那些枯黄的杂草,投向了远处。 ——那里,是王家村赖以生存的数百亩良田。 风,从那边吹来。 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味和细碎的振翅声。 王猇顺着族长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哪怕隔着这么远,在那昏黄的暮色中,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片本该是金黄色的麦田上空,盘旋着一团乌云。 那不是云。 那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蝗虫! 它们像是一层蠕动的黑色地毯,贪婪地覆盖在每一株庄稼上,疯狂地啃食着那仅剩的一点绿色。 而在那令人绝望的虫潮之下,是一个个渺小而忙碌的身影。 那是村里的妇女、老幼。 她们没有法术,甚至没有像样的工具。 有的拿着破旧的簸箕拼命挥舞,有的点燃了湿漉漉的艾草试图用烟熏,还有的孩童,干脆赤着脚冲进地里,用手去抓,用石头去砸。 甚至,有几个老妇人,绝望地跪在田埂上,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那一小片还未被啃食殆尽的麦苗,任由那些狰狞的虫子爬上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那些刚刚跟着他们去抢水的青壮们,一看到这场景。 甚至顾不上跟家里人打招呼,扔下手中的锄头,红着眼就冲进了地里,加入了这场根本看不到希望的肉搏战。 “看到了吗?” 王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就是咱们的命。” “那灭蝗散,咱们买不起。 兑了水用,跟给这帮畜生洗澡没两样,只能稍微驱赶一下,拖延个把时辰。” 王枭收回目光,看着身边这个还在颤抖的后生,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水了。” “水再多,也救不活被虫子吃了心的苗。 这蝗灾要是治不住…… 咱们王家村,今年就是颗粒无收。” “怎么会……” 王猇失声颤抖,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 前几天不是才杀了一批吗? 张大师呢?!张大师不是说去黎家村了吗? 我……我这就去找他! 只要大师肯回来,这虫子肯定能治住!”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站住。” 王枭喝住了他。 老人摇了摇头,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没用的。” “我刚让人去黎家村打听过了。 那位云游的大师,三天前就走了。” “走了?!” 王猇如遭雷击。 “是啊,走了。” 王枭叹了口气: “人家是云游的高人,最见不得人间疾苦,路过咱们这儿,顺手帮了一把,那是情分。 咱们哪有脸面让人家一直守在这穷乡僻壤?”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那是前几天那位张大师临走时留下的。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雕神像。 雕工很粗糙,只能依稀看出是个道人的模样,但上面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大师走的时候说,只要供着这香火,他就能感应到。 若是缘分到了,自会回来。” 王枭苦笑一声,看着远处那依旧肆虐的虫云: “这几天,村里人轮流去祭拜,香火没断过,头都磕破了。 可这虫子…… 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怕是……来不及了。”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王猇愣愣地看着那个木雕,又看了看远处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虫潮,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连神仙都不灵了吗? 难道老天爷真要绝了王家村的后路? “猇子。” 王枭忽然转过身,那双枯瘦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王猇的肩膀上。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让王猇感到一阵生疼。 “世道如此,咱们这些泥腿子,想要活命,就得自己想辙。” 王枭盯着王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村里,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 王猇身子一颤: “族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枭打断了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有个远房堂哥,在镇上做买卖,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更重要的是…… 听说他有个争气的儿子,在县里的道院读书,是个正经的仙家弟子。” 听到这话,王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个堂哥,叫王富贵。 虽然是远房亲戚,但这几年随着王富贵生意做大,两家早已没了什么来往。 那种有钱人的门槛,高得吓人,他王猇这种一身穷酸气的亲戚,平时连想都不敢想去攀附。 “若是能托上这层关系……” 王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若是能求着那位道院的小仙师出手,哪怕只是稍微指点一下,或者给咱们弄点真正管用的药…… 这几百亩地,或许还有救。” 王猇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双满是泥泞的草鞋。 去求人? 去那个平日里根本看不起他们的堂哥家,低声下气地求人? 这对于一向心高气傲、宁愿流血不愿低头的王猇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 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哭喊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他的婶娘,是他的侄子,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 他们都在拼命。 王猇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屈辱被一股决然所取代: “行!” “我去!” “族长,您放心! 哪怕是给那王富贵磕头,哪怕是跪在道院门口不起来! 只要能救活地里的庄稼,我王猇这张脸……不要了!” 王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夹杂着几分心疼。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了王猇手里。 “拿着。” 王猇一愣,入手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全村人凑出来的救命钱。 “求人办事,空口白牙是不行的。” 王枭拍了拍那个锦囊,声音有些沙哑: “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 是你婶子把陪嫁的镯子当了,是你二大爷把棺材本拿出来了,是大家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去了镇上,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 别心疼钱。 只要能把事办成,这就是咱们王家村的活路。” 王猇紧紧攥着那个锦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锦囊的分量。 这哪里是银子? 这是全村几百口人的血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族长……” 王猇的声音哽咽了。 “去吧。” 王枭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是望着那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田野,轻声道: “趁着天还没黑透,连夜走。 早去一刻,地里就能多活几棵苗。” “是!” 王猇重重地一点头。 他没有再废话,将那把杀猪刀别在腰间,把锦囊贴身藏好,转身朝着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的背影上,将那个狂奔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是一头为了族群生存,不得不独自闯入丛林的孤狼。 王枭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向着那片充满了绝望与希望的田野走去。 第40章 轻若鸿毛 夜色深沉,苏家大院的正厅里,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苏秦坐在那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已经看不太进去的《农政全书》,目光却透过半掩的窗棂,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在等。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迈了进来。 苏海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那件平日里爱惜得紧的青绸马褂上,沾染了不少干涸的泥点子,裤脚更是湿了大半,显然是去过水汽重的地方。 借着院里的月光,苏秦能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那一层灰败的疲惫,像是被风霜瞬间侵蚀了十年的老树皮。 苏海走进院子,习惯性地往正厅扫了一眼,本以为只有一盏留门的灯,却意外地看到了那道端坐其中的身影。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原本疲惫、麻木的神情瞬间凝固,紧接着便是一阵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想要把身上这狼狈的模样藏起来,但脚步还没迈开,就又生生止住了。 “秦儿?” 苏海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家?你不是……回道院了吗?” 苏秦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去,并没有戳破父亲的慌乱,只是温声道: “爹,您回来了。” “我在道院待了几日,想着地里的雨水怕是干了,今日便用腰牌传了回来。 想着明日再给村里降一场透雨,把地浇透了再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讷讷地应着,眼神却不敢直视苏秦,有些躲闪地整理着衣襟上的泥点,强行挤出一个平日里惯常的慈爱笑容: “降雨? 不用不用! 那种耗精神的力气活,哪能让你天天干? 再说了,地里现在不缺水。” 他走到桌边,端起苏秦早已备好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今儿个下午,我去青河那边看了看。 嘿,你猜怎么着? 那王家村的人啊,还是讲道理的。 大概是念着咱们前几天给他们放水的情分,这不,今儿个主动把上游的口子给扒开了。 说是以后轮流引水,大家都有份。 这事儿啊,就这么解决了,简单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两家邻居闲话家常便定下的事。 全然不提那河滩上数百人的剑拔弩张,不提那几乎就要染红河水的杀猪刀,更不提那种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妥协的绝望。 苏秦看着父亲。 看着他鬓角那新添的几缕白发,看着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苏秦知道,父亲是在撒谎。 这是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儿子,用尊严和血泪编织的谎言。 在这个即将二级院考核的关键点,他不想因为村里的事,乱了儿子的心。 “那就好。” 苏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顺着父亲的话说道: “乡里乡亲的,能和气生财最好。 既然水有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装作浑然不觉,装作真的信了这套说辞。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父亲最希望看到的。 既然父亲想演这出太平盛世,那他便陪着演下去。 只要父亲心安。 “是啊,是啊。” 苏海见儿子没起疑心,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些,眼中的神采也恢复了几分: “地里的事,你别操心。 有你爹在,还有你那些叔伯们在,天塌不下来。 你的心思,得放在正道上。” 苏海走到苏秦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大考了吧? 那可是咱们苏家的大事,是比天还大的事。 既然回来了,明日一早也就别耽搁了,赶紧回道院去,多看两页书,多练两遍法术,那才是正经。” 说着,苏海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薄薄的锦囊。 那锦囊很轻,看着瘪瘪的,不像是装了多少银子的样子。 苏海把它塞进苏秦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拿着。 这是爹给你在道院里的零花。 虽然不多,但也够你买点笔墨纸砚,跟同窗吃个茶什么的。” 苏秦刚想推辞,苏海却按住了他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别嫌少,也别省着。 不够了尽管跟爹说,家里有钱。 咱们家底子厚着呢,供你一个读书人,那是绰绰有余。 拿着!” 苏秦看着父亲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一颤。 他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骄傲,也是父亲能给出的全部支持。 “谢谢爹。” 苏秦双手接过锦囊,紧紧地攥在手里。 苏海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打了个哈欠: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 明日一早,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动身。”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向后院走去。 那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有些虚浮,但却透着一股子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满足。 苏秦站在厅里,目送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直到确认父亲真的回房了,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锦囊。 锦囊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他解开绳扣,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借着昏黄的灯光,苏秦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大周宝钞,纹银五十两。 苏秦的手指在银票上微微一顿,眼神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五十两…… 竟然是五十两银子! 在这个灾年,在这个地价跌到了谷底的时候,五十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按照现在三两银子一亩地的贱价,这意味着家里要卖掉整整十七亩上好的水田! 十七亩地啊! 那是苏家几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家业,是家里十几口人的口粮,更是父亲平日里视若性命的根基! 父亲刚才说得那么轻松,说家里有钱,说底子厚。 可这五十两银子,分明是从苏家的骨头上刮下来的肉,是从那干瘪的血脉里挤出来的血! 苏秦缓缓合上手掌,将银票重新折好。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握着银票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福伯。” 苏秦转头,看向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偏房走出来的老人。 福伯被这一声低唤惊了一下,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鞋面。 他抬头,正好撞上苏秦那双平静得有些吓人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少……少爷,怎么了?洗把脸早点睡吧……” “这银子,哪来的?” 苏秦举起手中的锦囊,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福伯看了一眼那锦囊,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 “这……这是老爷给您的……别人还钱收的账……” “别人还钱?” 苏秦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现在兵荒马乱,蝗虫遍地,谁能一口气还上五十两现银? 福伯,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觉得我会信吗?” 福伯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苏秦的眼睛。 “说。” 苏秦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若你不说,我现在就去把爹叫起来。 我就去告诉他,今天你没拦住我,让我去了青河,让我看见了那些不敢见人的事。” “别!别去!” 福伯慌了,“咣当”一声把水盆扔在地上,急得直跺脚: “少爷!您这是要逼死老奴啊!” 他看着苏秦那决绝的神色,知道今天是瞒不过去了。 福伯长叹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也不再隐瞒,低声开口。 将那晚庆功宴上发生的事情,以及这笔银子真正的来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手中的锦囊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鸿毛。 可握在手里,又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五十两银票,根本不是钱。 这是父亲苏海一辈子都在努力维系的体面,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这是那位年迈的三叔公,在生命的黄昏里,对他这个后生晚辈最孤注一掷的期盼。 这是一份带着泥土腥气、带着血泪温度、沉甸甸的乡情。 苏秦缓缓合上手掌,将那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进怀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 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温度。 “少爷……” 福伯看着他,眼神担忧。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福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 苏秦走在寂静的村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响,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 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尘土,也吹动了他略显单薄的衣衫。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宅院,看了一眼那个沉睡在黑暗中的村庄。 苏家的碑吗? 只有考上二级院,拿到那个生员的身份,拥有了庇护一方的能力…… 这块碑,才立得住! 他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调动体内元气,催动腰间的云纹腰牌。 嗡—— 一阵淡淡的灵光闪过,苏秦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淡去,只留下那个决绝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第41章 春蝉破土 青云府道院,惠春县分院。 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似要将这暑气叫破。 责任田边,苏秦盘膝坐于树荫之下,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这周围的一草一木融为了一体。 在他身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上,一行数据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春风化雨 lv1(9/10)】 随着他体内元气的每一次吞吐,那最后一点经验值终于如水到渠成般填满。 嗡—— 识海中仿佛有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股清凉至极的感悟瞬间涌上心头,如同醍醐灌顶,将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叮!】 【春风化雨 lv2(0/50)】 苏秦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青芒闪过。 “两天。” 他轻吐一口浊气,嘴角微扬。 “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光靠听课,或许需要五日。 但结合这田间地头的实战,以心印证,两天便已足矣。” 随着《春风化雨》的突破,苏秦只觉脑海中关于“农事”的种种感悟,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除草、施肥、松土、催生…… 这些原本在他眼中泾渭分明的单一法术,此刻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融会贯通。 “原来如此……” 苏秦低声喃喃,眼中满是惊叹: “《春风化雨》,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唤雨术。 它是‘生机’的总纲,是这些民生小术的上位统领! 雨水润物,便是施肥; 生机压制,便是除草; 地气流转,便是松土!” 他心念一动,再度凝视面板。 只见那法术列表之下,竟凭空多出了几行字样: 【松土术 lv2(50/50)】 【肥地术 lv2(50/50)】 【除草术 lv2(50/50)】 …… 这一刻,苏秦彻底明白了为何这门法术会被列为二级院的课程,为何它的价格如此高昂,为何连林清寒那样的天才都要为此闭关。 这不仅仅是一门法术,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农家百艺大门的万能钥匙! “如今,即便我不施展春风化雨,单凭这些衍生出来的手段,也能将这一亩三分地伺候得服服帖帖。” 苏秦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农田,心中豪气顿生。 “既然入了微,那便试试这二级《春风化雨》的成色吧。” 他走到田埂中央,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张开。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心念一动,体内聚元四层的液态元气便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 “起风。” 微风乍起,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湿润与生机,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云聚。” 淡青色的云气在田野上空汇聚,遮住了那毒辣的日头。 “雨落。” 这一次,苏秦的手指轻轻一弹。 淅沥沥—— 雨,落了下来。 如果说一级时的雨是“润物细无声”,那么此时二级的雨,便是“随风潜入夜”。 每一滴雨水都仿佛有了灵性,它们不再是机械地落下,而是在空中轻盈地飞舞。 像是寻找着归宿的精灵,精准地落在每一株庄稼最渴望水分的叶片上,最需要滋养的根系旁。 雨丝绵密,却不显急促。 落在人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泰。 正在旁边地里除草的刘明和赵立,原本正挥汗如雨,此时被这雨一淋,不由得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雨……” 刘明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脸上露出一种痴迷的神色: “怎么感觉……这么舒服呢? 好像……好像刚才干活累的腰都不酸了,连喘气都顺畅了许多?” 赵立也是一脸震惊,他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猛地睁开眼: “不是错觉! 这雨里……有元气!而且是很纯很纯的元气!”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尽管这元气无法对人体产生任何作用。 可一场雨,竟然能携带如此多的元气? 这还是种田的法术吗? 这简直就是甘霖啊! 就在这时,刘明忽然指着脚下的泥土,像见了鬼一样叫了起来: “赵立!你看!你看地里!” 赵立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那原本板结的泥土,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微微蠕动着。 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土包正不断鼓起。 紧接着,一只只通体淡黄、背生双翅的小虫从土里钻了出来,抖了抖翅膀上的泥土,欢快地在雨中振翅欲飞。 “这是……春蝉?!” 赵立失声叫道: “这玩意儿不是只有惊蛰过后、春雷炸响的时候才会破土吗? 现在可是盛夏啊! 它们怎么出来了?” “乱了!全乱了!” 刘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这雨……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这些虫子以为春天来了,以为惊蛰到了,所以才提前破土了!” 两人呆呆地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春蝉,又转头看向站在雨中、神色淡然的苏秦。 那一刻,苏秦的身影在他们眼中,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片田野上真正的主宰。 一念春回,万物复苏。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对于“法术”二字的认知范畴。 苏秦缓缓收手,云散雨歇。 看着那满天飞舞的春蝉,他微微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这便是二级《春风化雨》的威能——篡改局部天时,营造虚假生机。 他从怀中摸出“测土令”,走到自己的地头,插入土中。 嗡—— 令牌上的光芒骤然亮起,那符文甚至开始轻微颤动,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一个刻度上。 【乙中】! 从丙上到乙中,这不仅是一个评级的跨越,更是质的飞跃。 “乙中……” 苏秦心中暗自点头: “这大概是我目前修为的极限了。 若是能突破到聚元后期,配合这二级法术,稳稳突破甲等,甚至冲击甲中,不在话下。” 他拔出令牌,又去测了测赵立和刘明的地。 【乙下】。 即便他们的底子薄,但在二级《春风化雨》的滋养下,依旧迈过了那道代表着“优秀”的门槛。 “乙……乙下?!” 赵立和刘明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如果说丙中是让他们保住了学籍,那乙下…… 这可是有机会去争一争“优秀学员”的评级啊! “苏秦……” 赵立看着苏秦,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哪里是帮忙?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行了。” 苏秦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煽情: “地好了,咱们也该走了。 今天可是月底考核前很关键的一次大课,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对对对!上课!上课!” 刘明如梦初醒,连忙扛起锄头,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与喜悦: “这回,咱们可是有底气了! 我看谁还敢说咱们外舍的人是烂泥扶不上墙!” 赵立也是重重点头,看着苏秦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 “苏秦,我觉得…… 这次考核之后,咱们这一级院,怕是留不住你了。” 苏秦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迈步向着山腰处的明法堂走去。 留不住吗? 或许吧。 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片田野,这群兄弟,都会是他心中最踏实的根基。 三人并肩而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42章 该我上台 明法堂内,钟声未响,却已座无虚席。 今日的讲堂,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大课都要沉闷,也都要焦灼。 外舍的学子们早早就来了,挤在后排,一个个抻长了脖子,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 谁都知道,今天这堂课的分量。 胡教习要在课堂上讲解《松土》、《肥地》、《除草》这三门农家基础法术的精要。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往日里,想要领悟这些法术,只能去藏经阁死磕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全凭个人悟性。 而在课堂上,有教习引导,有道韵加持,顿悟的几率要大上数倍。 这对于那些天赋平平、家境贫寒,买不起法种的外舍弟子来说,无异于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来了吗?” “没见着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前排的几个内舍精英也是频频回头,那个平日里最是温润、总是早早就坐在第一排最显眼位置的月白色身影,今日却迟迟没有出现。 “怪了。” 赵立坐在苏秦身旁,手里捏着那支都快被汗水浸湿的毛笔,眉头紧锁: “徐师兄平日里最守时,今日这种关键的大课,怎么会不来?” “是啊。” 刘明也是一脸苦相: “王虎那胖子闭关就算了,他那是想突破聚元二层,进入内舍。 可徐师兄要是不来,咱们今天这课可怎么听? 胡教习讲的东西,那就是天书,也就徐师兄能给咱们掰碎了喂进去。 要是没了徐师兄这根拐杖,咱们这些瘸子,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不仅是赵立和刘明的心声,也是在场绝大多数外舍弟子的心声。 习惯了有人领路,一旦那盏灯灭了,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苏秦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但心中却也有些猜测。 “徐兄大概是在闭关稳固《春风化雨》吧。” 昨日在田间,徐子训初悟“融”字诀,正是趁热打铁、稳固法术的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道清冷如雪的素白身影。 林清寒。 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旷课的天之骄女,今日竟然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明法堂的大课上。 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前排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她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讲堂瞬间安静了一瞬,但那种安静里,更多的是一种错愕与失望。 “当——” 钟声敲响,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胡教习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讲台上。 他今日的神色依旧严肃,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个空缺的“徐子训专座”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并未有多少意外,反倒多了一丝了然。 “肃静。” 胡教习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今日,讲《松土》、《肥地》、《除草》。”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幅《山河社稷图》直接化作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此三术,虽不入流,却是农家之基。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今日在课堂上,若有人能心有所感,当场悟法,便是你们的造化。”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胡教习不再废话,开始逐字逐句地拆解那些典籍中的精义。 “松土者,非力耕也,乃气透也。 土有经络,气有走向。 以元气探入土层,寻其板结之节点,轻轻一震,便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胡教习讲得很细,甚至比在听雨轩讲得还要细。 他是真的希望能有人哪怕只是顿悟出一丝皮毛也好。 但他讲得太深奥了。 对于那些连《聚元决》都还没修明白的外舍弟子来说,这些关于“地气流转”、“经络节点”的理论,简直就像是在听天书。 他们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但那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绝望。 赵立手中的笔停住了,额头上全是汗。 刘明更是直接把笔一扔,两眼发直,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位,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不仅是他们。 就连前排那些内舍弟子,除了林清寒和少数几个悟性极高的精英在频频点头外,大部分人也是眉头紧锁,一脸的似懂非懂。 唯有苏秦,神色淡然。 他早已掌握了二级的《春风化雨》,这些单一的法术对他来说早已融会贯通,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 胡教习看着台下这一张张迷茫的脸,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这很难。 但他必须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胡教习讲完最后一句话,合上书卷时,整个讲堂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提问,因为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种压抑的氛围,比上课前还要沉重十倍。 “罢了。” 胡教习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便讲到这里。 剩下的,回去自己悟吧。”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苏秦,又看了看前排那个正准备起身的林清寒。 “林清寒,苏秦。” 胡教习开口道: “你们二人,随我来。 关于这几门法术,还有些细节,老夫给你们再讲讲。” 这是惯例。 大课之后,给尖子生开小灶。 林清寒站起身,神色平静,似乎早已习惯。 苏秦也站了起来。 但他并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一个个外舍弟子,眸中充斥着渴望,迷茫,失落。 那盏曾经由徐子训点亮的灯,如今因为他的缺席而熄灭了。 整个讲堂的氛围,今日竟有些令人窒息。 苏秦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既受了‘胡字班’的‘传帮带’,在有能力时,也应义不容辞的站出来,做那‘传’的一环。 “曾经,我坐在台下,听着徐兄的讲解。 如今... 该我上台。”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胡教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位老人,眼神清澈而坚定。 胡教习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渐渐变得清明,最终化作一抹深沉的了然。 他读懂了少年的意思。 胡教习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原本准备招手带他们离开的动作,然后向旁边退了一步,将那张象征着传道授业的讲台,彻底让了出来。 这个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苏秦微微颔首,算是致谢。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在那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了那张讲台。 脚步声在寂静的讲堂内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他站定在讲台之上,转身。 台下,是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有赵立的错愕,有刘明的呆滞,有内舍弟子的震惊,还有那些不认识他的外舍弟子的疑惑。 无数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苏秦迎着这些目光,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第43章 到我掌灯 明法堂内,数百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苏秦笼罩其中。 “诸位同窗。” 苏秦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徐师兄今日有事未至。 我既承了他的情,便替他分享几句关于《松土》、《肥地》、《除草》这三门农家法术的浅见。”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前排的内舍区域,陈适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虽未言语,但那个看向苏秦的眼神里,分明写满了担忧与不解。 赵迅也是抿紧了嘴唇,目光在苏秦那年轻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书卷被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 而在不远处的赵猛,更是直接抱起了双臂,身体向后一靠,那种审视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疑。 他们并非恶意,只是这讲台太高,而苏秦的资历太浅。 那种怀疑的情绪,像是一层无形的薄雾,弥漫在讲堂上空。 但对于后排那些绝望的外舍弟子来说,苏秦的出现,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管他是谁,管他讲得深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子颤巍巍地扶正了眼镜,他是“外舍第一留级生”——张有德。 在道院蹉跎了八年,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死死盯着苏秦。 他身边的几个同窗,更是早已铺开了纸笔,哪怕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依然做好了记录每一个字的准备。 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他们也绝不愿放过。 苏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所谓《松土术》,胡教习讲的是‘气透经络’,这没错,但太玄。” 苏秦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咱们换个说法。 这就好比是给土地‘扎针’。” “别去想什么经络节点,你们就把元气想象成无数根细小的针。 不需要去找什么特定的穴位,只需要顺着泥土的纹理,把这口气‘送’进去,然后——轻轻一震。” 苏秦五指微张,做了一个轻震的动作。 “噗。”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轻微的爆鸣。 “这一震,不是为了把土炸开,而是为了让土粒之间的粘连松动。 就像是你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松开手,沙子自然就散了。” “这就是——松土。” 台下瞬间安静了。 没有晦涩的术语,没有玄奥的理论。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比喻,一个动作。 原本紧皱眉头的陈适,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却忘了落下。 赵猛那抱着的双臂也缓缓松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凶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专注。 赵立原本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模仿着苏秦的动作,虚握了一下手掌。 “送进去……一震……松开……” 他喃喃自语,体内那原本滞涩的元气,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指尖流淌而出,在掌心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 “这……这感觉……” 赵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苏秦没有停顿,继续讲道: “再说《肥地术》。 别想着去锁什么游离的地气,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借’。” “向谁借? 向那些杂草,向那些枯叶,甚至是向空气中的露水借!” “将元气化作一张网,不是去网鱼,而是去网住这些微小的生机,然后把它们按进土里,让它们烂在根系下。” “这叫——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至于《除草术》……” 苏秦嘴角微扬: “更简单了。 草之所以能长,是因为它抢了庄稼的气。 你们不需要用元气去拔,只需要用元气去‘堵’。 堵住它根系吸气的口子,截断它的粮道。 饿它三天,它自然就枯了。” 苏秦的话语,就像是一把锋利的解牛刀,将那些原本盘根错节、令人望而生畏的法术理论,剖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这就是他从《春风化雨》二级中领悟到的真意。 是站在高处俯瞰低处的通透。 更是结合了“熟练度面板”那种数据化、模块化的思维方式。 台下的寂静被打破了。 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简单?!” “我懂了!我懂了!不是去硬顶,是去‘借’!” “堵住气口……我的天,我怎么没想到?我以前只会傻乎乎地用元气去震断草根,累得半死还除不干净!” 坐在后排的张有德突然浑身一震,双手不受控制地舞动起来,指尖亮起一抹土黄色的光晕。 “松了!土松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面前那块作为教具的泥砖,只见那原本坚硬的泥块,竟真的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松软如沙。 “我悟了!我悟出《松土术》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悟了!《肥地术》!我感觉到地气的流动了!” 惊喜的喊声接连响起,像是一朵朵在绝望中绽放的花。 那些原本带着几分审视与观望的目光,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没有了怀疑,也没有了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敬重。 就像是迷途的旅人,终于在风雪中看到了指路的灯塔,那种眼神,名为——信服。 前排的内舍区域。 赵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那一抹淡淡的青光正如同有生命般跳动。 “《除草术》……二级?”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陈适。 却发现这位平日里矜持的师兄,此刻正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仿佛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的精义。 赵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凶光的铜铃大眼,此刻也柔和了下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这书……教得通透。”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这个粗豪汉子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去质疑苏秦的资历。 在这明法堂内,他不再是一个新进的新人,而是一位真正传道授业的先行者。 “这位师兄讲得真好!和徐子训师兄讲得一样透彻!” “是啊!这位师兄讲的,那是真能拿来就用啊!” “仁厚!当真是仁厚!这是哪位师兄?以前怎么没见过?” 听着周围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赞叹与议论,坐在角落里的赵立和刘明,并没有跟着大声叫好。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那是他们的舍友。 是那个和他们一起吃苦、一起受罪,如今却依然愿意回头拉他们一把的苏秦。 “赵立……” 刘明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 “你觉不觉得…… 现在的苏秦,站在那里,跟徐子训……好像啊?” 赵立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缓缓地点了点头: “像。” “不仅仅是像。” “他就是接过了徐师兄手里的灯,照亮了咱们这些人的路。” 第44章 十成把握 随着苏秦讲完最后一个字,整个明法堂并没有立刻爆发出喧闹的掌声。 而是一片短暂而庄重的寂静。 那是众人在消化、在回味、在将那份感激沉淀进心底。 紧接着。 “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轻轻拍了一下手,清脆的掌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最终汇聚成一片雷鸣,经久不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对着台上那个青衫少年,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礼,谢的是传道之恩,谢的是雪中送炭的情义。 苏秦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庞,看着那一双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满是释然。 曾经,他坐在台下,抬头望向徐子训、听着‘枯荣’精要。 而如今,他站在了台上,终于有能力,分享着‘除草’‘松土’‘肥地’精要,去帮助他人。 这种感觉,很好。 “春风化雨……”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欣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秦转过身,只见胡教习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满意笑容。 “苏秦。” 胡教习看着他,目光如炬: “你刚才所讲的《松土》、《肥地》、《除草》,虽是拆解后的简易版,但其中的意境,却是同出一源。” “那是‘生机’的流转,是‘五行’的生克。” 胡教习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期待: “若我没看错,你的《春风化雨》…… 已经突破二级了吧?” “唯有到了二级入微之境,方能高屋建瓴,融会贯通,将这些旁支末节的小术,信手拈来,化繁为简。” 苏秦并未隐瞒,坦然点头: “教习慧眼,学生侥幸,确实已入二级。” “好!好!好!” 胡教习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光芒大盛,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一个月不到,从入门到精通,再到入微。 这份悟性,这份毅力,当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他看着苏秦,语气斩钉截铁: “二级《春风化雨》,那是‘甲上’的底子。 再加上黎监院赐下的那枚敕令,助你补全修为短板。 如今的你,在这月底的考核中,入二级院的概率……” 胡教习竖起一根手指,重重一点: “当为——十成十!” “哪怕是那种子班的名额,你也有资格去争一争!” 说罢,胡教习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还在鼓掌的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随后,他看向苏秦和一直安静坐在前排的林清寒,招了招手: “你们二人,随我来。” “既然底子已经打好了,那剩下的时间,老夫便要给你们开真正的‘小灶’了。 这一次,咱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过关,而是——前十!” 苏秦对着台下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跟在胡教习身后,与林清寒并肩而行,向着内堂走去。 ...... 明法堂内,苏秦与胡教习等人的身影已消失在画壁之后许久,但那股子庄重而热烈的余韵,却像是陈年的老酒,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平日里一下课便作鸟兽散的学子们,今日却罕见地没有人动身。 大家或坐或立,眼神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醍醐灌顶般的授课之中。 “先是徐子训,后是苏秦……” 角落里,头发花白的张有德摩挲着手中记满了笔记的草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咱们这胡字班,究竟是积了什么德? 竟然能接连出了两个这般人物……” “是啊。” 坐在他旁边的外舍弟子李三儿低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感慨: “徐师兄那是家学渊源,也就罢了。 可这苏秦…… 明明也是跟咱们一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却也愿意牺牲自己的修炼时间,把那些压箱底的心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咱们听。 这份心胸,这份气度……难得啊。” “何止是难得?” 前排的内舍区域,陈适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那空荡荡的讲台,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你们只看到了他的仁厚,却没看到他的恐怖。 刚才那一手《春风化雨》,还有对那三门基础法术的拆解…… 那种深入浅出的透彻,若是没有极高的天赋和悟性,是绝对讲不出来的。” “我看呐……” 陈适顿了顿,脑海中闪烁过黎监院专为他而来,颁发敕令的画面... 侧头对身边的赵迅说道,由衷的叹道: “苏秦师兄在法术上的造诣,怕是早已不输给那位……林清寒了。” “不输?我看是完胜!” 赵猛是个直肠子,闻言直接把大手一挥,嗓门震得嗡嗡响: “那林清寒算个球? 听说她为了那《春风化雨》,闭关了一个半月,到现在还没听说突破二级的消息! 可苏秦呢? 这才进内舍几天?就已经二级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碾压!这就叫怪物!” 赵猛说着,脸上露出一抹解气的快意。 他对那个总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进模样的林清寒早就看不顺眼了。 在他看来,修仙修得连人味儿都没了,那还修个屁? 反观苏秦,虽然也是天才,但接地气,有人情味。 这样的人若是压了林清寒一头,他赵猛是一百个服气,一千个高兴! “说得对!” 赵迅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若是换做旁人有这般天赋,怕是早就鼻孔朝天了。 可苏秦师兄…… 咱们能有这样的同窗,那是咱们的福分。 若是他能一路高升,咱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沾光,挺直了腰杆做人。” 众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言语间,对苏秦的评价已然达到了顶峰。 “只是……” 人群中,外舍的李三儿忽然有些疑惑地问道: “既有如此天赋,又有这般心性。 这苏秦……为何会在外舍那种地方,整整蹉跎了三年?”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 是啊。 三年。 对于一个修仙者来说,那是何等宝贵的黄金岁月? 以苏秦如今展现出来的才情,哪怕是放在三年前,也足以在内舍占据一席之地。 为何会明珠蒙尘,直至今日才绽放光芒? 第45章 谁是天才 “还能因为什么?” 陈适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后排那些灰头土脸的外舍学子,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 “环境呗。” “外舍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烂泥塘! 一群人整天不想着怎么修炼,光想着怎么偷懒,怎么抱怨,怎么混日子。 苏秦身处其中,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块璞玉,也被那些烂泥给糊住了光!” 这话说得尖锐,甚至有些刻薄。 但在场的许多外舍弟子听了,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看看这明法堂里,哪怕是这种决定生死的大课,外舍依然有一大半的人没来。 他们在干什么? 睡觉?赌钱?还是在哪个角落里自怨自艾? 在那样的环境里,想要保持一颗向上的心,太难了。 角落里。 赵立和刘明听着这些议论,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是我们……” 刘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是我们……拖累了苏秦。” 他想起了这三年来,每次苏秦想要看书时,他们就在旁边大声喧哗。 每次苏秦想要早起练功时,他们就拉着他打牌喝酒。 他们用自己的平庸和懒惰,编织了一张网,死死地缠住了苏秦的翅膀。 如果不是苏秦心志坚定,如果不是他最终挣脱了这张网…… 这块璞玉,或许真的就烂在他们这群烂泥里了。 “是我们耽误了他啊……” 赵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心中涌起一股羞愧。 苏秦把他们当兄弟,在飞升之时还不忘拉他们一把。 可他们呢? 他们给苏秦带来了什么? 除了拖累,还是拖累。 “真希望……” 张有德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眼中满是希冀: “真希望苏秦师兄能像徐子训师兄那样,多留一级院一段时间。 若是能再听他讲几次课,咱们这次考核,说不定就有救了。” “别做梦了。” 李三儿摇了摇头,打破了他的幻想: “胡教习都把话撂那儿了。 苏秦那是必进二级院的苗子,甚至是冲击种子班的人物! 这种真龙,怎么可能一直困在咱们这浅滩里?” “是啊……”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虽然不舍,但也明白,苏秦的舞台,不在这里。 “不过……” 李三儿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二级院的门槛虽能跨过,但这束脩……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听说普通班都要三百两,哪怕是种子班,也要一百五十两。 苏师兄虽是天才,但看他那衣着打扮……怕是家底并不丰厚。 这笔钱,不知道他凑够了没。” 李三儿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赵立和刘明的心里。 两人坐在角落里,沉默了许久。 他们做了苏秦三年的室友,最清楚苏家的底细。 那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富农,供苏秦读一级院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 这二级院的天价学费…… 若是放在丰年还好,可如今大旱刚过,苏家又遭了灾…… 刘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的一角,木屑簌簌落下。 赵立则盯着讲台上那个早已空荡荡的位置,眼神有些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 赵立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有些沙哑: “刘明。” “哎。” 刘明抬起头。 “我家里前两天来信,说是那头老牛不太舒服,我得请两天假,回去看看。” 赵立说着,目光却并未看向刘明,而是有些飘忽地落向了窗外。 刘明愣了一下。 他记得赵立家的那头老牛,壮实得很,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赵立那紧绷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手。 “哦……对,对。” 刘明连忙跟着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 “那个……我也有点事。” “我娘……我娘前两天说给我相了个媳妇,让我回去瞅瞅,要是不回去,她该骂人了。” 这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谁都知道,在这个灾年,哪还有心思相亲? 但赵立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大事,得回。”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一份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走吧。” “嗯,走。” ...... 画中界,松涛依旧。 胡教习负手立于古松之下,目光在面前的两位少年身上来回流转。 左边是林清寒,一袭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旧。 她是天之骄女,是家学渊源堆砌出的无瑕美玉,从入道院的那一天起,便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右边是苏秦,青衫洗得发白,静静地垂手而立,身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未散的泥土气息。 胡教习看着苏秦,心中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还记得半个月前,这个少年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靠着三年水磨工夫、硬生生磨进内舍的坚韧庸才。 后来在静思斋,见他一夜起石屋。 胡教习觉得这孩子勤能补拙,或许是个可造之材,将来能在县里谋个差事。 再后来,黎监院赐下敕令,胡教习虽然惊讶,知其天才,但也总觉得他需要时间的熏陶。 可今日…… 看着那个刚刚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谈、将三门法术拆解得入木三分的少年; 看着那个已经将《春风化雨》修至二级、甚至触类旁通悟出进阶之道的少年。 胡教习忽然发现,自己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哪里是什么庸才? 这分明是一块一直被泥土包裹着的璞玉! 一旦洗去了尘埃,其光芒甚至足以与那颗最耀眼的明珠争辉! “林清寒,苏秦……” 胡教习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生而知之,高高在上。 一个起于微末,一步一个脚印。 原本是一条平行线,如今却在这画中界里,有了交汇的资格。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两个孩子,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天才? 或许…… 所谓的天才,本就没有定式。 在二级院即将考核的这个关口。 他所能做的,唯有尽其所责,不负他们的天赋。 胡教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静谧的画中界缓缓响起...... 第46章 官方泄题 “《春风化雨》既已入微,感觉如何?” 胡教习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考校的意味。 林清寒依旧是一袭白衣,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流,沉默了片刻。 “如临深渊。” 良久,她才吐出四个字,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少有的凝重: “以前修习《唤雨》、《驱虫》,到了二级便觉尽在掌握,那是‘满’。 但这《春风化雨》,迈入二级后,却只见天地广阔,自身渺小,那是‘空’。”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高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对大道的敬畏: “这门法术……深不见底。” 苏秦闻言,有些讶异。 什么时候,林清寒春风化雨竟也二级了? 不过稍微细想后,苏秦眼眸便浮现了然之色。 尽管这门法术需要些许二级院的知识。 但林清寒,到底修行这法术一个半月了。 前阵子还在闭关参悟,连课都缺了几回。 突破二级,倒也正常。 想到此处,苏秦并未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这就是“入微”之后的境界。只有真正站在了门口,才能窥见门内那浩瀚无垠的世界。 “不错。” 胡教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知敬畏,方能行远。 你这性子,总算是磨平了一些棱角。” 他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正如你们所感,这《春风化雨》的上限……远不止二级。” “教习。” 苏秦适时开口,语气恭敬却切中要害: “学生记得您曾言,民生术乃‘白谱’,受天道律令限制,二级即为尽头。为何此术能独善其身?” 胡教习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是记得清楚。” “不错,寻常民生术,确是‘九品’白谱,是给凡人用的工具。但《春风化雨》不同。” 胡教习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肃穆: “它属于‘八品’。 它的上限,是五级! 它是真正隶属于修仙百艺中,农司‘灵植夫’一脉的奠基之法!” “故此,它才能在二级之时,便拥有统御诸般小术、篡改局部天时的威能。” “八品……五级……” 林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凝,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在眼底悄然燃起。 她抿了抿嘴唇,虽未开口,但这画中界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战意而微微波动。 胡教习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怎么?想冲三级?” 林清寒没有否认,只是倔强地抬起头,直视胡教习的目光: “既然路在脚下,为何不走?” 胡教习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走不了。” “为何?”林清寒眉头微蹙,显然不服。 “因为你没鞋。” 胡教习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二级到三级,那是从‘术’到‘法’的质变。 二级是借势,三级是造势。 想要造势,便需懂得‘乙木化生’的阵理,懂得‘地气回流’的变化,懂得万千灵植的本源脉络。” 胡教习看着林清寒,语气平静却残忍: “这些东西,是二级院才会系统教授的学识。 你如今连门都没入,凭什么去走那条路? 凭你那点小聪明?还是凭你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林清寒身子微微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种知识断层带来的无力感,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苏秦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知识壁垒? 那是对常人而言。 对他这个拥有面板的挂逼来说,只要熟练度到了,那些所谓的深奥知识,自会如醍醐灌顶般涌入脑海。 “若是能肝到三级……” 苏秦在心中暗暗盘算,心脏剧烈跳动。 他压下心中的激荡,并没有表现出异样,而是顺着胡教习的话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教习,您方才提到‘修仙百艺’,又提到‘灵植夫’。这百艺……似乎在二级院中地位极高?” 胡教习看了苏秦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如今半只脚已经跨进了二级院的大门,有些话,提前跟你们说说也无妨。”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若说一级院,是给你们启蒙,教你们认字。 三级院,是修果位权柄,学为官之道。 教你们做官,教你们治国。 那么二级院……” 胡教习的声音顿了顿,透着一股子务实的厚重: “教的就是你们这辈子安身立命的——饭碗!” “大周仙朝,疆域辽阔,修士亿万。 为何能屹立不倒? 靠的不仅仅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更是这如过江之鲫般的——百艺修士!” “官之下为吏。 这天下的吏员,何止千万? 他们凭什么吃皇粮?凭什么受人尊敬? 就凭他们手中都有一门拿得出手的百艺!”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仿佛点出了一个个鲜活的官职: “就拿咱们惠春县来说。” “那守在各乡粮仓的‘斗级税吏’,手里握着‘鉴灵斗’,那是灵植夫出身。 他随手一抖,便能定下这一季公粮的品级与损耗,决定农户一年的收成。” “那掌控青河分水闸的‘分水河伯’,是灵筑师出身。 大旱之年,他手指一动,便能决定哪个村有水喝,哪个村吃土。” “还有那带着嗅灵犬巡街的‘巡检司捕’,那是御兽师。 在县衙大堂给公文盖章的‘掌印官’,那是符箓师……” 胡教习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每一个例子都直指民生痛点,直指权力的末梢。 苏秦想起了徐子训那日在湖边说的话,两相结合,对这“百艺即权柄”的理解愈发深刻。 他缓缓开口: “那这‘灵植夫’……” “灵植夫,乃农司之基。” 胡教习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民以食为天,修士亦不能免俗。 这虽然是竞争最大的一脉,却也是……最容易积累人脉与资源,最稳的一条路。” 说完这些,胡教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得意,像是一个准备给晚辈发糖的老人。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随手拍在了石桌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既然你们都有了进二级院的实力,那咱们的目标就不能只定在‘过关’那么简单了。” 胡教习压低了声音,手指在纸条上点了点: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责任田收成占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变数’!取决于考官的私人喜好。” “这届考核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来了。” “而这,便是他出的一份考题。” 苏秦眨巴眨巴眼,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胡教习。 考题? 主考官出的考题? 这哪里是什么小灶? 这分明就是—— 明目张胆的泄题啊! 第47章 神权官授 苏秦接过那张折叠的纸条,入手轻飘,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 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些铁画银钩的字迹上。 纸条上并无长篇大论,只有寥寥两行,字迹古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一:实战。守护农田,于恶劣天灾之下,保全几成?】 【二:策论。为官之道,述尔心中之念。】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实战占三成,策论占两成,责任田占五成。 三者有其一甲上者,直升二级院。 三者成绩相加,前十者,入种子班。】 看到这简洁明了的规则,苏秦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稳稳落下。 “世上最迷茫的,不是目标太难,而是未知。” 苏秦在心中暗道: “如今既然知道了考题的方向,那便是有的放矢。 实战……守护农田……恶劣天灾…… 这不就是要把防御类的法术,或者针对特定灾害的手段练到极致吗? 至于策论……” 他回想起那日在明法堂上,自己那番关于“牧民”的言论,心中有了底。 胡教习看着两人沉思的模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出这题的罗教习,生性古板,最是严苛。 他出身灵植夫一脉,半辈子都在跟泥土打交道,最看重的便是‘民生’二字。”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故此,他的考核中,才会出现‘策论’这种看似务虚,实则最考验心性的题目。 他不想招一群只会修炼的木头,他想要的是——懂民生、知疾苦的官苗子。” “上次他担任主考官时,便出了个奇事。” 胡教习的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 “有个外舍弟子,名叫古青。 那小子修为极差,只有聚元一层,平日里不爱种田,也不爱练气,整日里就喜欢捣鼓些吃食。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混日子的,甚至连我都觉得他迟早要退学。” “古青?” 苏秦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外舍时,两人虽只是点头之交,但苏秦对这个整日里笑呵呵、胖乎乎的同窗印象颇深。 那是一个真正的“怪人”。 别的学子都在为了一颗灵石争得头破血流,他却只关心今日的红烧肉火候够不够。 他曾对苏秦说过一句话: “既民以食为天,这天下食材万千,如何做得精,如何做得好? 这也是道,也是修行。” 苏秦有幸尝过他做的一道“八宝鸭”,那滋味,确实是一绝。 “原来他不是退学了,而是……” 苏秦有些不可思议: “直升二级院了?” 胡教习点了点头,眼中也带着几分感慨: “正是。” “在那次考核中,他的策论写得可谓是惊世骇俗。 他没写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就写了一篇《论如何让百姓吃饱饭》。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皆是他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见识。” “罗教习看了,大为赞赏,直接给了个‘甲上’。 哪怕他修为只有聚元一层,法术更是一塌糊涂,也照样破格录取,直入二级院。” “聚元一层……直入二级院……” 苏秦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微皱,忍不住问道: “教习,学生有一惑。 虽说策论出彩,但聚元一层毕竟修为太低。 即便进了二级院,根基不稳,如何能跟得上那些聚元后期的同窗? 如此拔苗助长,真的有前途吗?” 胡教习闻言,放下了茶盏,目光深邃地看着苏秦,反问道: “苏秦,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考入二级院,越早越好。 早一步领先,便步步领先。” 苏秦点头: “学生记得。” 胡教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缓缓握紧: “因为…… 只要考入二级院,拿到了那张度牒。 无论你是聚元几层,哪怕只是刚刚引气入体。 道院都会颁发敕令,在一夜之间,将你的修为直接拔升到——通脉一层!” 苏秦瞳孔微缩,眼中难掩震撼。 要知道,聚元九层圆满之后,才有可能冲击通脉。 这中间隔着天堑,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卡在这个关口。 可现在胡教习却说,只要考进去,这关口就不存在了? 良久后,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要,眼中亮起了一抹精芒。 他看向胡教习,眼神清亮: “教习,这便是您常说的‘果位’之力吧? 以朝廷气运,代个人苦修。 这等手笔,当真是霸道至极。” 胡教习看着苏秦那迅速恢复平静、甚至开始剖析规则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才是做大事的料子。 不问为什么,只问是什么,怎么办。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这便是果位,也是权柄。” “你以为,朝廷是怎么看待你们这些学子的?” “是在——选官!” “一级院是启蒙,二级院是百艺,三级院是果位。 这三者,本质并无不同,皆是朝廷为了筛选、培养能执掌权柄的官员而设下的关卡。” “在大周朝,一纸敕令,可封山河正神。一场大考,定鼎一生命途。” “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跃过了那道龙门,做了大周朝的仙官,踏上了那果位,掌了那天地权柄…… 到时,你一言便可决一地元气流转,一纸敕令可改天时地貌。 若愿,乞丐也能登峰造极,白日飞升。 若不愿,大旱亦可改青天,风调雨顺。” “那不再是同一种力量体系……那是另一种维度的——神权。” “到了那时,你在学院里苦修的那点微末道行,那点聚元一层的差距…… 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苏秦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修仙是修自身,是水滴石穿的苦功。 可现在胡教习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修仙修的是“位”,是“权”。 只要位置到了,力量自然就有了。 “若愿,大旱亦可改青天,风调雨顺……” 苏秦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 浮现出父亲苏海鬓角的白发,还有那些为了争一口浑浊河水而红了眼的乡亲... 原来…… 对于那些真正掌握了“果位”的大人物来说,这所谓的“天灾”,这足以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旱魃,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的取舍。 忽然,一个念头在苏秦心底升起,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惠春县的官吏……是不愿吗?” 第48章 百艺特训 胡教习看着陷入深思的苏秦,并未打扰,只是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 “本质上,你能考过那个门槛,就是通过了筛选。 朝廷要的是人,是能做事的人,至于这身修为……那是朝廷给你的俸禄,是工具。 唯有考上了仙官,证上了果位,才能在这天地中铭记上属于你自己的印记。” 说到这,胡教习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诱惑: “当然,天道酬勤。 优秀者,自当有额外的奖赏。” “考入二级院时,你原先在聚元决上的修为,并不会凭空消失。 它将转化为——功勋点。” “功勋点?” 苏秦猛地抬头,想起了在藏经阁时,陈老曾说过的话。 那些带有杀伐之力的赤谱法术,那些真正能护身杀敌的手段,都需要功勋点兑换。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 “这是道院内最硬的硬通货,比金银还要珍贵。 在一级院,只有通过修为置换这一种方式,能在进入二级院的初始阶段获得。” “若你能走到极致,以聚元九层圆满的姿态晋级…… 那你拿到的功勋点,可是那些聚元一层混进去的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 “有了这些功勋点,你可以在藏经阁兑换高阶法术,可以在丹房换取极品丹药,甚至……可以直接兑换吏员的职位,一步登天!” “所以,我给学生的建议,向来只有两条。” 胡教习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是考入二级院越快越好,一刻都不要耽搁,抢占先机。 要么,就是做到极致,聚元九层圆满,冲击种子班,带着丰厚的家底去碾压旁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看着苏秦和林清寒,目光炯炯: “本来这一届,我是希望林清寒,徐子训,去冲击那前十的种子班。 如今…… 还要加上你,苏秦。” 林清寒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认真: “教习,既如此,那我们接下来的备考方向,是否只要专研防御类、针对灾害的实战法术,以及……揣摩那位罗教习的策论喜好即可?” 这也是苏秦的想法。 既然已经给了题目,那就是开卷考试,剩下的就是照本宣科,针对性训练了。 然而,胡教习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 “对了一半。”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 “你们不会真以为,这就是这一届的考题吧?” “这……不是吗?” 苏秦愣了一下,看着那纸条上清晰的字迹。 “这是那位罗教习,上一届担任考官时的考题。” 胡教习淡淡道。 “上一届?” 苏秦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他还以为是这一届的真题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若是这一届的考题直接公布,那还叫什么“变数”? 那不成真正的开卷考试了吗? 道院的考核若是如此儿戏,这含金量怕是要大打折扣。 能推断一二,已经是好事。 “要想推断考题,得分析出题人的意图。” 胡教习指着纸条上的“策论”二字: “在一级院,靠策论晋级的人极少。 毕竟你们还未入流,用不上这些为官的理念。 采取此作为考核的考官,十不存一。 罗教习上届会选此题,还破格录取了古青,说明……” 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深邃: “他更倾向于——爱民。” “不仅仅是口头上的爱民,而是要有实实在在的、能解决民生疾苦的手段和见解。” “今年是否还考策论,我不太知晓。 但如果考,便要往此思考。” 胡教习看向苏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苏秦,你那日‘牧民’之论,虽显稚嫩,却已得其神髓。 若是真考策论,你无需刻意迎合,只需如实述说心中所想即可。 你的经历,你的出身,便是你最好的文章。” 苏秦微微颔首,心中有了底气。 胡教习又转头看向林清寒,眉头微皱,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 “至于清寒…… 你在此处,便要多加深思。 你自小在世家长大,不识人间疾苦,这是你的短板。 这几日,你莫要只顾着修炼,多与民生接触接触,感受感受那些乡野间的事,或许对你有所裨益。” 林清寒抿了抿嘴唇,并未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除了策论,更重要的,还是实战。” 胡教习将话题拉回了正轨,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今年大旱之后又是蝗灾,民生多艰。 罗教习最是务实,又心系民生,定会紧跟实事。” “我猜测……” 胡教习的手指在石桌上划过一道痕迹: “今年的实战题目,极有可能会围绕着——蝗灾而来。” “蝗灾?” 苏秦心头微微一动,眼神却并未流露出太多的喜色,反而多了一层思索。 如果是蝗灾,这确实撞到了他最熟悉的领域。 在苏家村的那几日,他对那些黑背蝗的习性早已烂熟于心。 而且,他还有《驭虫术》。 但这门法术,终究只是Lv1。 “对付几只野外的散兵游勇或许够用,但若是面对考核……” 苏秦在心中暗暗评估着风险,眉头微蹙: ‘怕是难以为继。’ ‘看来,这《驭虫术》这几天要多费心思,看是否能在考核前晋升到更高等级。’ “当然,这也只是老夫的一家之言。” 胡教习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想把话说满: “猜测毕竟是猜测,做不得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而且,光知道题目没用。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太‘空’。” “空有法术,不懂行规;空有蛮力,不懂经营。” “若是真上了考场,遇到那些需要用‘百艺’思维去解决的难题,怕是连怎么下手都不知道。” 胡教习放下茶盏,看着两人: “所以,为了防止你们到时候手忙脚乱。 前两天,我联系了一位从咱们胡字班走出去的……‘老师傅’。” “老师傅?” 苏秦微微挑眉。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是上上届考入二级院的,如今在罗教习门下的‘种子班’修行。 那一手的灵植技艺,已经不仅仅是种地那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一周后,他会回来一趟。” 胡教习看着两人,声音低沉: “届时,由他为你们三人——你、林清寒,还有徐子训,进行为期三天的‘百艺特训’。” “别以为学会了两个法术就是灵植夫了。” 见林清寒似乎有些不以为意,胡教习淡淡地敲打道: “那小子虽然修为不比你们高多少,但在对‘地气’、‘生机’乃至‘天时’的运用上,甩你们十条街。 这三天,你们最好把那点骄傲收起来。 若是被他在专业上问得哑口无言,到时候哭着回来找我,老夫可是不管的。” 林清寒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专业上的差距? 这正是她最不想输,也最不服气的地方。 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但那挺直的脊背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秦则是若有所思。 真正的灵植夫…… 不仅仅是会放法术,更是要懂得如何像一个真正的农夫那样,去思考,去经营,去与天地对话。 这正是他目前最欠缺的“职业素养”。 “多谢教习费心。” 苏秦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学生……定当虚心求教,补全这最后一块短板。” 胡教习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优秀的学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他挥了挥手: “这几天,把状态调整好。 一周后,听雨轩见。” 第49章 追光的人 告别了胡教习,苏秦独自走在回内舍的青石板路上。 暮色四合,山间的晚风带走了一日的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聚元九层……”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若是按部就班,靠着“枯荣”之法压榨潜力,考核前最多也就是在聚元五层到六层,破不了七成,抵达后期。 但有了那枚敕令…… “敕令一开,直升三级。” “若我在考核前拼尽全力,将修为推至聚元六层,届时敕令加身,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九层圆满!” “勤能补拙,天道酬勤。” 苏秦握了握拳,指节发白: “这不仅是个概率事件,更是一条必须要走通的路。” “种子班……” 他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坪,静思斋那孤零零的石屋已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苏秦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距离石屋不远的那棵老槐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太合身的灰色短打,背对着苏秦,正仰头看着树梢间漏下的细碎星光。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那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秦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一抹不可遏制的笑意。 是王虎。 但他又好像不是那个熟悉的王虎了。 那个总是腆着肚子、一脸油滑、眼神浑浊的胖子不见了。 此刻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虽然依旧有些圆润,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如星的青年。 他瘦了,黑了,眼窝深陷,甚至带着几分形容枯槁的憔悴。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这漫天的星辰还要亮。 那是一种……打破了枷锁,看见了天光的神采。 “你聚元二层了?” 苏秦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他感受到了。 那股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正在王虎体内缓缓流转的元气波动。 那是只有真正踏入了修行门槛,真正将元气纳为己用后,才会有的气象。 王虎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满溢而出的自豪。 “三年的蹉跎,三年的烂泥……” 王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 “苏秦,我……终于爬出来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苏秦身后的石屋,又指了指自己: “那晚在丁字三号房,你点的那盏灯,我看见了。” “我跟着那光,一路跑,一路跌,把这身肥肉都跑掉了几斤,把这身懒骨头都给磨碎了重铸。” “终于……” 王虎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灿烂: “我追赶上了你的脚步。” 虽然只是聚元二层,虽然离苏秦现在的境界还差得远。 但他毕竟迈出了那最艰难的一步。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泥潭里仰望飞鸟的蛤蟆,他也长出了翅膀,哪怕还很稚嫩,哪怕飞得还不高。 但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膛,站在苏秦面前,说一句:我没掉队。 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吹拂在脸上,不再是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的清凉。 “恭喜。” 苏秦走上前,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与王虎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那是真实的、滚烫的生命力。 “我早就说过。” 苏秦看着王虎的眼睛,语气笃定: “我能行,你也一定能行。” “这外舍的泥潭,困不住想飞的心。” 王虎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 “那个……” 他指了指苏秦的怀里,又指了指石屋的方向: “叶子牌……还在吧?” “在。” 苏秦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一直都在我的枕头底下压着,等你来拿。” “走。” 苏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我屋里,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好!” 王虎大笑一声,那笑声爽朗,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的豪情: “今晚谁也别想赖账!我可是把这些天的运气都攒着呢!” 这场君子之约,他没有食言。 他带着一身的风尘与伤痕,却也带着最干净的灵魂,来赴约了。 两人并肩向石屋走去,影子在月光下交织,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刚入学时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勾肩搭背,说着那些关于修仙、关于未来的大话。 曾经,他们都以为那遥不可及,于是自甘堕落,不再提及。 但这一次,那些大话,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苏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远处的山道上,两个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是赵立和刘明。 他们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几个油纸包,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酱牛肉的香气。 “哎?那是……” 跑在前面的赵立猛地停住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惊呼出声: “胖子?!你是王虎?!” 刘明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瘦了一圈、精气神却完全变了样的王虎: “我的天……你这是……出关了?” 王虎转过身,看着这两个熟悉的老友,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认不出来了? 告诉你们,哥现在也是聚元二层的高手了!以后出门报我的名字,好使!” “真的假的?!” 赵立和刘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他们冲上来,围着王虎又锤又拍,嘴里不停地嚷嚷着“好样的”、“真给咱长脸”。 苏秦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笑。 这就是同窗。 这就是那种平时互相损两句,但真有了好事比谁都高兴的兄弟。 闹腾了一会儿,赵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讶异地看着王虎: “难怪我们在宿舍没找到你,原来你是直接跑这儿来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又指了指刘明怀里抱着的酒坛子: “既然你也在,那正好。 咱们今天本来就是来找苏秦喝酒的,顺便……商量点事。” 说到这,赵立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看了看王虎,又看了看苏秦,眼神闪烁: “不过话说回来……胖子,你这消息也够灵通的啊?” “我们也是刚刚才凑齐了东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王虎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 “什么消息?” 第50章 兄弟赠银 赵立和刘明并没有去接王虎的话茬。 他们脸上的尴尬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被一种更为深沉的郑重所取代。 两人走到苏秦面前,赵立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刘明则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苏秦。” 赵立将布包递了过去,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诚恳: “胡教习都说了,你这次月底考核,是板上钉钉必进二级院的。 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兄弟也没啥好送的。” “这里面是十五两银子。” “不多,但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你在地里帮我们的事,老头子二话没说,把给家里老牛看病的钱都拿出来了。” 他看着苏秦,眼神中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释然: “咱们都知道,你家……不容易。 这二级院的门槛高,学费更是个无底洞。 咱们兄弟没本事,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先拿着,好歹能凑一点是一点,别让那学费把你给难住了。” 刘明也把钱袋塞了过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也凑了十五两。 本来是攒着娶媳妇的,不过我想了想,媳妇啥时候都能娶,但这二级院的门槛,错过了可就没了。 苏秦,你可是咱们全村、全宿舍的希望。 你要是考上了,以后谁敢欺负咱们? 这就当是我们……提前给未来的大官人上的供奉了!” 他说着俏皮话,眼圈却有些红。 他们都知道苏秦家里遭了灾,也知道苏秦这几天为了帮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钱,不是施舍,也不是巴结。 这是兄弟之间,在那最艰难的时候,互相搭的一把手。 苏秦看着手中的银两。 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也带着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时候若是推辞,那便是真的寒了兄弟的心,也是看轻了这份情义。 “好。” 苏秦将银两收好,看着两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钱,我收下了。” “多余的话我不说,都在心里。” 赵立和刘明见苏秦收下,脸上顿时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比修炼还要重要的大事。 “行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赵立看了看旁边一脸呆滞的王虎,又看了看苏秦,知趣地拉了拉刘明: “还得回去看着地里的庄稼呢,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走了!” 两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王虎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夜风吹过,卷起他有些宽大的衣袖。 “必进……二级院么……” 王虎低声重复着刚才赵立那句无心的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那刚刚突破聚元二层带来的微弱力量。 这股力量,在半个时辰前,还是让他挺直腰杆、让他觉得自己终于爬出泥潭的底气。 可现在,在苏秦那即将飞升的背影面前,这底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稀薄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满心欢喜地想要向同伴炫耀,却发现同伴已经乘风而起,去往了云端。 王虎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影子,嘴角那一抹意气风发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涩意。 但他并没有沉浸在这种失落中太久。 因为很快,另一种更为现实、更为紧迫的念头,便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二级院…… 那可不是只有门槛的地方。 那是一道用真金白银砌起来的天堑。 他想起了苏秦家里的那几亩薄田,想起了苏秦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太清楚苏秦家里的情况了。 一个乡下富农,供出一级院已经是极限。 如今要进二级院,那是几百两银子的天堑! 赵立他们都知道凑钱,都知道搭把手。 只有他。 只有他王虎,像个傻子一样,只顾着自己的修行,只顾着那个所谓的“君子之约”,却浑然不知兄弟正面临着最大的难关。 王虎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秦。 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此刻却涌动着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 “苏秦……”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赵立说得对,那二级院的学费……你是不是还没凑齐?” 苏秦转过身,看着王虎那张写满了懊恼的脸,笑了笑,语气轻松: “还好,差的不多了。” “差一点也是差!” 王虎猛地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毫不犹豫地塞到了苏秦手里。 “这里有十八两。” 王虎的声音有些急促: “本来是攒着……算了,这不重要。 这钱你拿着! 别跟我废话,别说什么不合规矩! 赵立他们能给,我就不能给? 我家里有钱,我再回家要就是了。 你要是不拿,就是没把我当兄弟!” 苏秦握着那个锦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沉,有些硌手。 他记得王虎之前提过一嘴,说是聚元二层后,想去藏经阁换几门好点的法术种子。 这十八两,分明就是他的“道途”。 但现在,他把这道途,垫在了苏秦的脚下。 苏秦看着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一颤。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这份情义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好。” 苏秦点了点头,将那十八两银子收了起来: “这钱,算我借你的。” “借什么借!给你的!” 王虎大手一挥,掩饰着内心的情绪: “赶紧回屋拿牌去!我都等不及要杀你个片甲不留了!” 苏秦转身走进石屋,片刻后,拿着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了出来。 石屋内,灯火通明。 一张方桌,两壶浊酒,一副叶子牌。 “胡了!清一色!” 王虎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拍,震得酒壶都晃了晃。 他大笑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红光,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刚入道院时那个无忧无虑的胖子。 这一夜,他们没有谈修行的艰辛,没有谈未来的迷茫。 只有最纯粹的牌局,最简单的快乐。 苏秦也笑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着王虎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也是一片畅快。 这才是他认识的王虎,那个哪怕身在泥潭,也能笑得没心没肺的兄弟。 酒过三巡,牌局散场。 苏秦收拾着桌上的牌,将那副精致的紫檀骨牌小心翼翼地装回盒子里,推到了王虎面前。 “拿着。” 苏秦笑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你既已突破聚元二层,这牌,便物归原主了。” 王虎看着那个盒子。 那是他曾经的精神寄托,也是今晚快乐的源泉。 他伸出手,按在了盒盖上。 但他没有拿起来。 王虎摩挲着那温润的木纹,眼中的醉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头,看了看这简陋却温馨的石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虽然笑着、却已经让他有些仰望的兄弟。 “苏秦。” 王虎忽然把盒子推了回去。 苏秦一愣: “怎么?不要了?” “不要了。” 王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这牌,还是放你那儿吧。” “今晚打得痛快,瘾也过了,心愿也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虽然追上了你的脚步,进了这内舍。 但离你,离徐子训,离那真正的二级院,还差得远呢。” 王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秦: “苏秦,咱们再立个约吧。” “这牌,你替我保管着。”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二级院,成了那正经的‘生员’,能跟你,跟徐子训他们站在同一个台阶上的时候……” “你再把它还给我。” “到时候,咱们再像今晚这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不醉不归!” 苏秦看着王虎。 看着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烂泥、如今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胖子。 他伸出手,郑重地按在了那个盒子上。 “好。” 苏秦点头,声音清朗: “一言为定。” “我在二级院等你。” “别让我等太久。” “放心吧!” 王虎大笑一声,推门而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的步伐轻快,背影决绝。 夜风吹散了屋内的残酒气。 苏秦立在门前,望着王虎那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久久未动。 那个曾经只知在叶子牌里虚度光阴的胖子... 似乎不知何时起,真的死在了曾经的风里.... 第51章 去求苏秦 惠春县,流云镇,王家宅院。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王虎站在自家正厅的中央,低着头,脚下的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拉得老长。 “钱……丢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富贵,手里捧着茶盏,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那双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王虎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路上不小心,被人摸走了。” 这个理由很拙劣。 王虎知道,父亲也知道。 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挨一顿板子的准备。 毕竟,那是整整十八两银子,是他用来买法术种子、冲击未来的关键资源。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王富贵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转身走进内室。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拿着。” 王富贵把布包塞进王虎手里: “这里是二十两。” 王虎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父亲。 “爹,这……” “别问。” 王富贵摆了摆手,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少有的疲惫与沧桑: “你也大了,在道院里修行,花销大,爹懂。 钱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拿着钱,早点回道院去,别在外面瞎晃悠。” 他的语气很急,甚至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像是急着要把王虎赶走。 王虎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主人家。 王富贵脸色一变,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被一种无奈与纠结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王虎,眼神闪烁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猇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王富贵隔着门缝,并没有开门,声音压得很低。 门外沉默了片刻。 良久,才传来王猇沙哑低沉的声音: “堂哥……虎子他,歇下了吗?” “歇了,刚睡下。” 王富贵撒了个谎。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得见夜风呼啸的声音。 “那……我不进去了。” 王猇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绝望中的执拗: “我就在门口说两句,不想扰了小少爷的清净。” “实在是……地里的虫子不等人啊。 族长说了,这是咱村最后的活路了。 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们为难,也知道我这身穷酸气……没资格求人。” “但这几百口人的命…… 堂哥,您就看在当年那点情分上,帮我递句话吧。” “只要小少爷肯听一句,哪怕最后不成…… 我王猇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也绝无二话。”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额头磕在门板上的声音。 他是个死都不怕,满是戾气的浑人。 唯一怕的,便是求人。 但... 今天,他愿意为了村子,去求人。 一下,又一下。 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王虎站在厅里,听着那沉闷的磕头声,手中的布包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他明白了。 门外那个叫王猇的,是他的远房表叔,是村里的佃户。 当年父亲刚起家时,被人寻仇,是这位表叔替父亲挡了一刀,差点把命都丢了。 这份救命的恩情,王家一直记着。 可这些年,哪怕日子过得再苦,王猇也从未上门求过什么。 这是第一次。 为了村里几百口人的活路,他把自己的脊梁骨都打断了,跪在门口求人。 而父亲之所以急着给他钱,急着让他走…… 是在保护他。 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儿子的前程。 这是一个父亲最自私,也最无奈的选择。 王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吱呀——” 正厅的大门被推开。 王虎走了出来。 “虎子!” 王富贵一惊。 门外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王猇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走出来的年轻身影。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泥垢的手,似乎生怕自己这身腌臜气冲撞了里面的贵人。 王虎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族叔。” 王猇身子一僵。 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穿着体面衣衫的小少爷,那张平日里凶悍的脸上,此刻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小少爷,您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求救,而是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了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是……这是村里大家伙儿凑的一点心意。 也不多,就是想……想请小少爷喝杯茶。”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那是羞耻。 王虎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并没有去接那个布包,而是伸手扶住了王猇的手臂: “族叔,进来说话吧。” 王猇连连摆手: “不……不进去了,别弄脏了院子。” 他站在门槛外,佝偻着身子: “小少爷,实在是对不住。 但这蝗灾实在是太凶了,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我知道这事儿让您为难,但……但凡还有一点办法,叔也不会舔着这张老脸来求您。” 王虎看着他,心中一阵刺痛。 “族叔。” 王虎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有些话,我得跟您说实话。” “我虽然在道院读书,但也只是个刚入门的一级院弟子。 我学的法术有限,对于那漫天的蝗灾……我真的无能为力。” 王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但他并没有纠缠,只是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我懂。 小少爷还年轻,修行要紧,是叔……想多了。” 他慢慢收回手,将那个布包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虎叫住了他。 “我虽然不行,但我……愿意为您引荐一个人。” 王虎的声音很轻,却让王猇猛地转过身来。 “你求我没用,求他却一定可以。” “我也不能帮他做决定。” “能不能成……全看他的意思。” 王猇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但他没有再往前凑,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只要肯见一面…… 不管成不成,王家村都记您的大恩!” “不知……是哪位仙师?” 王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叫……苏秦。” “苏……秦?” 王猇浑身一僵。 这个姓氏,如同一记闷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王虎,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家村的……苏? 第52章 连续破境 晨光熹微,静思斋内的油灯刚刚熄灭。 苏秦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面板之上,【聚元决】的进度条已经悄然爬升到了【第四层 119/400】。 “越往上走,这路便越陡峭。” 苏秦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筋骨,心中暗自盘算: “即便有内舍的灵气加持,再加上‘枯荣’之法的辅助,想要突破到第五层,至少也还得五六天的光景。” “不过,距离考核还有二十来天。只要稳扎稳打,考核前迈入聚元六层,应当是十拿九稳。” “到时服用敕令,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九层!” 修为之事急不得,但法术的磨练却不能停。 尤其是那《驭虫术》,若是真如胡教习所猜测,考题与蝗灾有关,这门法术便是致胜的关键。 “还有《春风化雨》,若是能肝到三级……”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二级便已入微,那传说中触及“造化”边缘的三级,又该是何等风景? “练《驭虫术》……” 苏秦心思微动,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在后山湖畔的那次尝试。 那深水之下的阻力与干扰,简直是磨练神念控制力的天然修罗场。 “走,钓鱼去。” 苏秦提起那根简陋的紫竹竿,推门而出。 …… 后山湖畔,晨雾尚未散尽。 苏秦独自坐在那株老柳树下,竹竿低垂,直钩入水。 他没有挂饵,也没有指望真的能钓上什么。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幽深晦暗的水底。 神念如丝,在水草与淤泥间穿梭,艰难地捕捉着那一丝丝微弱的生命波动。 “去。” 心念一动,几只红蚯蚓被他从泥沙中“唤醒”,开始按照他的意志,在鱼钩周围编织着复杂的图案。 水的阻力,光线的折射,还有鱼群游动带来的暗流,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对虫群的控制。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驭虫术lv1(4/10)→(5/10)】 看着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苏秦嘴角微扬。 这效率,比起在那干巴巴的田地里驱赶蝗虫,何止高了一倍? 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 面板上,也清晰的浮现着驭虫术的进步。 【驭虫术lv1(7/10)】 “好雅兴。”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几分讶异的轻笑从身后传来: “苏兄这是……也在钓鱼?” 苏秦神念一收,水底的红蚯蚓瞬间四散逃逸。 他转过头,只见晨雾中走来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不修边幅、总是一脸懒散的陈鱼羊。 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面容古板得像块石头的年轻人。 那人背着手,眼神平静无波,浑身上下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冷肃。 “陈兄?” 苏秦起身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灰袍青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人虽未开口,但这气场,竟是比陈鱼羊还要沉凝几分。 “苏兄这《驭虫术》,使得倒是精妙。” 陈鱼羊也不见外,径直走到湖边,指了指那平静的水面,似笑非笑: “难得在一级院,还能见到将这门偏门法术悟得如此通透的人。” 苏秦心中一凛。 刚才那一瞬,他明明已经收敛了神念,却还是被对方看破了行藏。 “雕虫小技,让陈兄见笑了。” 苏秦谦逊道。 陈鱼羊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身边的灰袍青年,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促狭: “小姬,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那天那条鱼,我可没用法术,也没求人帮忙。 那是人家苏兄看我可怜,顺手帮我挂上去的。 这叫什么?这叫——得道多助!”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灰袍青年的肩膀: “所以,咱们之前的赌约……我这算是赢了吧? 那直钩钓鱼的法子,虽说有点取巧,但也算是‘愿者上钩’的一种嘛。” 苏秦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却是一动。 原来……那天陈鱼羊早就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脚? 而自己,无意间,帮了他一个忙? 那灰袍青年被陈鱼羊这般调侃,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苏秦身上,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便算你过了。” “那道法术,回头我会教你。” “爽快!” 陈鱼羊大笑一声,转头看向苏秦,眼中满是真诚: “苏兄,这次多亏了你。 不然这木头疙瘩非得逼着我在那一动不动坐上三个月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这人情我记下了。 等下个月,我那几株宝贝食材到了火候,我亲自下厨,请苏兄和徐兄吃顿好的。 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苏秦还没来得及客套,那一直沉默的灰袍青年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你的《驭虫术》,虽有形,却无神。” 苏秦一怔,随即恭敬行礼: “请师兄指教。” 灰袍青年并未看他,只是盯着湖面,淡淡道: “虫有百足,各有其性。 你以神念强行驱使,那是‘驭’,而非‘御’。 真正的御虫,不是把它们当做提线木偶,而是……把自己变成虫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试试将神念散开,不是去控制它们的肢体,而是去模拟它们的——欲念。 食欲、求偶、恐惧…… 只要你能引动这股欲念,哪怕是千万虫群,亦能如臂使指。” 轰!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秦脑海中那一扇紧闭的大门。 把自己变成虫王?模拟欲念? 苏秦只觉识海一阵清明,原本有些滞涩的神念操控,在这一刻竟像是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灵动无比。 聆听高人指点,对《驭虫术》理解加深。】 【驭虫术lv1(7/10)→(10/10)】 【驭虫术Lv2(0/50)】 刹那间,无数关于虫群习性、神念共振频率、以及如何构建“虫群网络”的知识,如潮水般涌入苏秦的脑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画面: 如何用神念编织成网,捕捉空中飞舞的蝗虫; 如何模拟虫后的信息素,号令蚁群搬山填海; 甚至……如何通过虫群的复眼,去观察这个世界。 “这就是……二级《驭虫术》?” 苏秦心中巨震。 如果说Lv1只是简单的驱赶和诱导,那么Lv2,便是真正的——掌控。 这随意的一句指点,效果竟然直接助他破境! 此人对《驭虫术》的理解,怕是早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苏秦顾不上摸索,再次行礼,语气中满是郑重: “多谢师兄指点!” “敢问陈兄,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陈鱼羊看了一眼身边的灰袍青年,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恶趣味地笑道: “他啊? 你就叫他——小姬吧。” “小姬?” 苏秦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灰袍青年古板严肃的脸,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陈鱼羊,只觉得这个称呼充满了违和感。 但他是个聪明人,并未深究,只是依言拱手: “姬兄。” 灰袍青年微微点头,并未否认这个称呼,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是个好苗子。” 他低声点评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就在三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融洽,苏秦正准备再请教几句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略显局促的呼唤: “苏秦……你在吗?” 苏秦回头。 只见山道尽头,王虎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衣角。 而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满身风霜、神色僵硬的中年汉子—王猇。 王猇死死地盯着苏秦,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第53章 仇家下跪 湖畔的风停了。 王虎局促地搓着手,指着身后那个神色僵硬的汉子,向苏秦介绍: “苏秦,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位远房堂叔,王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挟恩图报: “他们村……日子也不好过。 今年大旱,又遭了虫灾,地里的庄稼快保不住了。 叔家里凑了三十两银子,想求个门路。 我想着……你那《驱虫术》使得好,又是个热心肠,就厚着脸皮带他来碰碰运气。” 王虎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 “当然,能不能帮,全看你的意思。 若是不方便,或者有什么难处,你千万别勉强,就当我没说过。” 苏秦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王虎,落在那个一直低着头、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的中年汉子身上。 他没有说话,神色依旧温和。 但站在后面的王猇,脑海中却是“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本以为,天下苏姓何其多,或许只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当那张脸,真的映入现实后... 却发现,现实就是巧合到这么残酷!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孔,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秦…… 那个几年前还跟在他爹苏海屁股后面,在集市上怯生生卖粮的稚童? 那个被全村人护在手心里,生怕磕着碰着的幼郎? 他怎么会是仙师?! 王猇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一切却无比真实。 那袭象征着身份的青衫,那股淡然出尘的气质,还有王虎那恭敬中带着崇拜的态度…… 事实不会骗人。 这个苏家村长大的娃娃,真的成了那种呼风唤雨、能救万人于水火的大人物! 可若仙师是他…… 王猇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完了。 全完了。 就在几天前,就在那条浑浊的青河边,他王猇还指着苏海的鼻子骂娘,还要跟人家拼命。 大旱之年,断人水源,那就是杀人父母! 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王猇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人家救命? 耳边,王虎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退了一步,让出了王猇,眼神示意他上前说两句软话。 王猇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看着苏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硬气了一辈子的汉子,此刻脸上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他踉跄了两步,转身就要走。 “虎子……算了。” 王猇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凄凉: “不必了。 是我们王家村自己作的孽,怨不得旁人。” “他不会帮我们的。” 王虎一愣,连忙拉住他: “叔?你说啥呢?苏秦人很好的,你还没求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有仇!” 王猇猛地甩开王虎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王家村……前几天,截了苏家村的水。” “我们……差点把他们逼死。” 王虎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王猇,又看了看苏秦,满脸的错愕与难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段过节。 抢水…… 那是农村最大的忌讳,是能结下几辈子血仇的大事。 他竟然带着仇人,来求自己的好兄弟帮忙? 这算什么事? “苏秦,我……”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苏秦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愧疚: “对不住。 是我唐突了,我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既有此仇,你千万别为难,更不要因为我的面子,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这事儿,就当我没提过。” 他是个讲义气的人,但他更知道,不能拿兄弟的情分去填这种无底洞。 王猇已经走远了几步,背影佝偻,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很轻,却很清晰。 “我愿意帮。” 王猇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柳树下的青衫少年。 王虎也愣住了:“苏秦,你……” 苏秦笑了笑,迈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去看王虎,而是径直走到了王猇面前。 “留步。” 苏秦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平和。 王猇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 “为……为什么?” “我们截了你们的水,我们还要跟你们拼命…… 你……你不恨我们?” “恨?” 苏秦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干涸的土地: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又是大旱,又是蝗灾。 若非被生计所迫,谁愿意提着刀去跟邻里乡亲拼命? 谁愿意变成那个人人喊打的恶人?” 苏秦收回目光,看着王猇: “你们王家村虽然截了水,但那也是活不下去了。 稍微缓过来,能喘口气后,不也最后放了吗? 既然放了,那这份仇,便算是结了。” “况且……” 苏秦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轻声道: “你是王虎的族叔,我们也是同属这青河乡的乡邻。 既然我有这个能力,既然是力所能及之事。 为什么不帮呢? 都是苦命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王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苏秦,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动听的话语。 “噗通!” 一声闷响。 王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个在河滩上提着杀猪刀、面对百十号人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他把头埋在土里,砰砰地磕着。 “谢谢……谢谢……” 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回响起了那日在青河边,族长王枭对他吼出的那番话。 “大旱之年,大家都难。正因为难,才更要守规矩! 今天你坏了规矩,仗着人多把水霸了。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咱们村遭了更大的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你是想让咱们王家村,以后在这惠春县的地界上,变成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吗?!” 第54章 考官围观 那时候,他不服。 他觉得族长是老糊涂了,是心软,是妇人之仁。 他觉得水是他们凭本事抢的,凭什么要让? 可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跪在这个少年的脚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善意。 他才终于明白。 那天,他以为是王家村大发慈悲,给了苏家村一条活路。 殊不知…… 那是族长在给王家村留后路,是给今日走投无路的自己,留了一线生机啊! “族长……您是对的啊……” 王猇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土,不再抬起。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泪水混着尘土,无声地洇湿了地面。 若非那日放了水,结了善缘。 今日这王家村几百口人,怕是真的要变成那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了。 苏秦弯下腰,双手将王猇搀扶起来。 他不嫌弃对方身上的泥土,也不嫌弃那满脸的泪涕。 “王叔,别哭了。” 苏秦温声道: “地里的庄稼不等人。 既然说定了,那咱们就走吧。早去一刻,就能多救几棵苗。” “哎!哎!走!这就走!” 王猇胡乱抹了一把脸,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连点头。 苏秦转过身,对着柳树下的两人拱了拱手: “陈兄,姬兄。 今日之事,让二位见笑了。 苏某俗事缠身,便先失陪了,改日再聚。” “苏兄请便。” 陈鱼羊并未起身,只是挥了挥手里的鱼竿,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几分。 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灰袍青年,也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苏秦不再多言,带着王虎和王猇,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 柳荫下,又恢复了宁静。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鱼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灰袍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样? 小姬,这人的心胸,倒是挺符合你的那个什么……‘为官之道’的。 若不是在这一级院撞见,倒还以为是你的学生。” 被唤作“小姬”的青年,此时却缓缓站起身来。 他负手而立,望着苏秦离去的方向,神色依旧古板,声音却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没人的时候,你叫我什么?” 陈鱼羊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惫懒瞬间收敛了几分,讪笑道: “这不是帮你隐藏身份嘛…… 罗教习。” 罗姬。 二级院灵植夫一脉的主讲,也是这一届大考的主考官。 那个传说中最为古板、严苛,却又最重民生的——罗教习。 罗姬并未理会陈鱼羊的调侃,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心胸确实不错。” “知进退,懂取舍,更有那份难得的仁厚与担当。 若是为官,当是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但…… 修仙界,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 光有心,救不了人,也治不了灾。” 罗姬收起鱼竿,一步踏出,身形竟如烟云般飘散,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跟上去看看吧。 就怕…… 他有此心,无此能。” ....... 苏家村,晒谷场。 日头偏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与不安。 几十个汉子围坐在空地上,手里有的拿着旱烟,有的捏着草根,眼神却都时不时地往村口的方向瞟,又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听说隔壁王家村遭了大灾了?” “可不是嘛!那蝗虫多得跟黑云似的,遮天蔽日。 听说黎家村和黄家庄的人都去帮忙了,可还是挡不住,那庄稼是一片一片地倒啊。” “活该!谁让他们前几天那么霸道,敢截咱们的水!” 村里出了名的刺头苏铁牛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这就是报应! 要是他们村的庄稼都被虫子吃了,那青河的水咱们就能多分点,咱们村这几百亩地也就更稳当了。” “就是!咱们不去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了,还去帮忙?没这个道理!” 附和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存资源本就有限,别人的不幸,往往就意味着自己的生机。 这种朴素而残酷的生存逻辑,在村民们心中根深蒂固。 喧闹声中,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场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 三叔公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三叔公,您老给拿个主意吧。” 有人喊道。 三叔公磕了磕烟袋锅子,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苏海身上。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拿什么主意?”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如今这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 海娃子,你说,去,还是不去?” 众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苏海身上。 苏海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青绸马褂,背着手,站在风口处。 他看着远处那片属于王家村的田野,眉头紧锁,眼神深邃。 “不去,是本分。” 苏海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咱们不欠他们的。 前几天那场架,咱们受了气。 如今他们遭了灾,那是老天爷在收人,咱们就是不去,谁也不能戳咱们的脊梁骨。”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正是如此”的神色。 苏海话锋一转,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乡亲们。 这地里的水,是人家王家村放的。 虽然是形势所迫,虽然是被逼无奈,但水流进了咱们的田,这就是情分。 这份情,咱们若是不认,那就是咱们理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后生,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再说了,咱们现在有底气。 秦娃子有本事,那蝗虫都绕着咱们村走。 咱们既然有些余力,为什么不搭把手? 都是在这青河边上讨生活的苦命人,谁比谁容易? 今天咱们看着他们死,明天若是咱们遭了难,又有谁来看咱们?”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咱们苏家村的人,腰杆子可以硬,但心不能黑。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他看着众人,最后问道: “这忙,咱们去帮。 不是为了他们王家村,是为了咱们自己心安,为了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叫嚣着不去的后生们,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苏海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在道义上。 “苏老爷说得对。” 村里德高望重的苏顺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郑重: “咱们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苏老爷讲究,咱们也不能跌份儿。 既然要去,那就走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走!不能让人看扁了!” “带上家伙事,别让虫子咬了!” 气氛被彻底调动起来,再无一人有异议。 村里一半的青壮都站了起来,拿着扫把、簸箕,跟在苏海身后,浩浩荡荡地向着王家村进发。 第55章 仙师驾到 王家村。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而是一座正在被绝望吞噬的孤岛。 黑压压的蝗虫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乌云,带着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疯狂地啃食着一切绿色的东西。 麦秆折断的脆响、虫群振翅的轰鸣、以及人们驱赶虫子时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而无力。 田野里,到处都是挥舞着工具驱赶虫子的人群。 王家村的人,黎家村的人,黄家庄的人…… 几百号人混在一起,像是陷入泥潭的困兽。 一个妇人拿着破旧的簸箕,机械地拍打着爬满麦穗的虫子,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眼神却有些麻木。 她每拍一下,就有十几只虫子掉落,但转眼间,又有更多的虫子爬了上来。 一个汉子举着火把,试图用烟熏。 可那火把刚一点燃,就被密集的虫群扑灭,甚至连他的手臂上都爬满了狰狞的黑甲虫,咬得他不得不扔掉火把,拼命拍打。 王枭站在田埂上,手中的黑铁拐杖已经沾满了绿色的虫血和黏液。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体力和心力都透支到了极限的表现。 他看着那一株株在虫口下倒伏的麦苗,就像是看着一个个被屠杀的族人,眼中满是血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枭有些迟钝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人正从苏家村的方向赶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步履匆匆。 领头的,正是那个身穿青绸马褂、平日里让他又敬又恨的苏海。 王枭愣住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苏家村的人竟然真的会来。 不仅来了,还来了这么多人,几乎倾巢出动。 “苏海……” 王枭迎了上去,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能转向被滑竿抬着过来的三叔公,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苏老哥……这份恩情,王家村……记下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别谢我。 我都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做不了这个主。 如今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是他力排众议,一定要带人来的。” 王枭转头看向苏海。 两个前几天还在河滩上对峙、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汉子,此刻再次面对面。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剑拔弩张的仇恨,只有一种同病相怜、唇亡齿寒的默契。 “苏老弟……” 王枭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老哥。”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炫耀: “苏家村前几日承的情,今日还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家村青壮大手一挥: “都别愣着了!干活!” “杀虫!” 身后的苏家村青壮们发出一声呐喊,冲进了虫群之中。 苏海也拿起一把扫帚,加入了战团。 但他越打,手里的扫帚越沉,心也越沉。 太凶了。 这蝗灾比他想象中还要凶猛十倍。 即便有这么多人帮忙,即便大家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一小块核心区域。 外围的庄稼,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三天,这几百亩庄稼就得全喂了虫子,颗粒无收。 “唉……” 苏海叹了口气,拄着扫帚走到田埂边稍作休息。 此时,王枭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黎家村的村长黎大勇,一个是黄家庄的保正黄老财。 这两位也是满脸愁容,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王老哥。” 黎大勇擦了一把脸上混着虫尸的汗水,看着那依旧肆虐的虫群,忍不住问道: “大师留下的那个木雕呢? 你们有日夜供奉吗? 大师走的时候可是说了,只要香火不断,他就能感应到这边的灾劫,会回来救命的。” 旁边黄老财也连连点头,一脸的推崇与希冀: “是啊! 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庄子也是遭了大灾,眼看就要绝收了。 我们全村人日夜跪拜那个木雕。结果怎么着? 大师真的感应到了! 在最后关头赶回来,几道符水撒下去,那漫天的虫子全死光了! 这几天,我们地里连个虫毛都没见着,神了!真是神了!” 他们口中的“大师”,正是那位云游至此的张大师。 在这几个村子里,他的名声已经近乎神明,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王枭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供着呢,一直供着呢。” 他指了指村口那个临时搭建的神龛,那里香火缭绕,青烟直冲云霄,神龛前跪满了祈祷的妇人: “可…… 求神拜佛终究是虚的。 万一大师没感应到呢? 万一大师有事来不了呢? 咱们总不能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上吧? 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口粮啊!” 黎大勇和黄老财闻言,也都沉默了。 是啊。 神仙难求,凡人命贱。 把命交给运气,谁能心安? “不过……” 王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我已经让猇子去镇上了。 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县里的道院读书,是个正经的仙师。 若是能求得他出手……” “道院的仙师?!” 黎大勇和黄老财眼睛猛地一亮,就像是黑夜里看到了火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啊!是官家的人! 若是他能来,这蝗灾定是能解决了! 道院的手段,那可是通天的! 还是王老哥你有门路啊!竟然还能攀上这等关系!” 苏海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暗自摇头。 他儿子苏秦也在道院读书,还是一级院。 他太清楚那些所谓的“学生”有多少斤两了。 驱虫? 那是需要真本事的。 若是一级院那交钱就能上的‘学生’,可对付不了这么凶猛的蝗灾。 “也不知这所谓的‘仙师’,是否有本事解决……希望是个有真本事的吧。” 苏海心中蹙眉思索,思维不知不觉间,有些发散: “也不知晓,王枭说的那个仙师,会不会和我家秦儿认识......” 正想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族长!族长!” 那是王猇的声音。 声音颤抖,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激动: “我回来了! 我带着仙师回来了! 村子……有救了!” 这一嗓子,像是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田野之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挥舞簸箕的妇人,还是正在扑打虫子的汉子,全都齐刷刷地向村口望去。 那种眼神,充满了渴望与期盼。 “回来了?真的请来了?”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王枭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就要迎上去,连脚步都踉跄了几下。 苏海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中,王猇正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引路,满脸通红。 而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材圆润,满脸喜气,正是王虎。 另一个…… 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若水。 苏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以为是日头太毒产生了幻觉。 那个身影……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是…… 苏秦?! 爆更求追读!送百元红包! 今明两天的追读至关重要,求读者姥爷们别养书! 无论pk能不能赢...都下个月1号上架,到时候大概是20万字的免费章节。 目前的月票是937张,便是937页,一页两百字,大致是近19万字,比目前更新的字数还要多一万。 无论这几天增加多少,全部都会在1号更新出来,绝不食言!!! 所以... 求读者姥爷们别养书~ 为了回馈追读的读者姥爷,发三个口令红包! 口令:二级院主考官__ 口令:黎家村村长___ 口令:黄家庄保正___ 口令缺的几个字是人名,第一个是两个字,后面两个是三个字,在刚刚更新的前两章都出现过哦~ 举例:输入口令(黎家村村长黎大勇)即可领取其中一个~ 第56章 术归于民 夕阳的余晖下,王猇喘匀了气,指着身后的两人,声音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激动: “族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那在镇上的侄子,王虎! 而这位……” 他看向苏秦,目光中带着敬畏: “这位是王虎的同窗,也是道院的仙师!” 王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上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感激,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握住王虎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 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咱们这穷亲戚,能来救命…… 叔公替全村几百口人,给你磕头了!” 说着,老人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 王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王枭,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局促,连连摆手: “叔公,您这是折煞我了! 我……其实我学艺不精,连个二级驱虫术都没学会。 是苏秦…… 是他仗义,愿意来帮咱们。” 王虎实话实说,没有半分揽功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秦娃子?”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海快步走来,眉头紧锁,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 他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责备: “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回道院备考了吗?” 苏海的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这王家村的蝗灾,比自家地里的那次还要凶猛数倍。 上次为了救那一百多亩地,秦儿耗费了多少元气,歇了多少天才缓过来? 这次要是再出手,得耗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那放水的人情,苏家村全村出动来帮忙,已经算是还清了。 凭什么还要拿他儿子的前途去填这个窟窿? 苏海一把拉住苏秦的手臂,将他带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严厉: “你别犯浑! 这浑水是你能蹚的吗? 这么大的虫灾,你一个人要耗多少元气?要耽误多少功夫? 还有二十天就要大考了!你的心思应该放在考二级院上,而不是在这儿逞英雄!” 苏秦看着父亲那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 他知道,父亲是心疼他,是在为他的前途考虑。 “爹,您放心。” 苏秦温声安抚道: “我心里有数,不会消耗太多元气,也不会耽误考核。” “那也不行!” 苏海瞪大了眼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就算不耗元气,那也得耗时间! 这几天你就该在那静室里好好待着,把那个什么法术练熟了! 而不是在这泥地里跟虫子较劲!” 尽管苏海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那护犊子的姿态,还是落在了众人眼中。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王枭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王猇: “猇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猇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海,低声道: “族长……这位仙师,就是苏海的儿子。” “苏海的儿子?” 王枭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被苏海拉到一旁的青衫少年。 不仅是他,旁边的黄老财和黎大勇也是面面相觑。 “苏海的儿子?” 黄老财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低声争执的父子俩,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中,没有恶意,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无奈与沧桑。 他走到王枭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老哥,你年纪大了,这几年光顾着地里刨食,可能不太了解道院里的门道……” 黄老财指了指苏秦,声音低沉: “道院的一级院,那是只要交了银子就能去上的。 说是仙师,其实也就是个学徒。 真正有大本事的,那都在二级院,甚至更高的地方。 这种刚入门的孩子,哪里会有解决这种大灾的能力?” “恐怕……这次,咱们是所托非人了。” 黎大勇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丝长辈看晚辈的心疼: “是啊。 或许他日后能行,真的考上了仙官,能惠及乡里。 但现在…… 他还是个孩子啊。” 黎大勇叹了口气,对着王枭劝道: “王老哥,别为难孩子了。 都同属青河乡,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在这儿顶着,什么时候轮到个还在修行的娃子来出力? 让他回去吧,别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咱们再咬咬牙,坚持住。 张大师既然留了话,只要咱们心诚,他最后一定会来的。” 他们这些话,说得很实在,也很厚道。 只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考量,以及对后辈的爱护。 在他们看来,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压在一个还在修行的孩子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王枭听着这些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看了看那边还在极力劝阻儿子的苏海,又看了看远处那肆虐的虫群,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吗?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绝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王虎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虎子,谢谢你。” “在这个时候,还能想着你这个穷亲戚,还能大老远跑这一趟,这份心意,叔公记下了。” 然后,他又转向苏海,语气诚恳: “苏老弟,也谢谢你。” “不计前嫌,带着这么多人来帮忙。这份情,王家村没齿难忘。” 王枭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慈祥而无奈: “这位小仙师……心意我们领了。 但黎保正说得对,你是青河乡的未来,是修行种子。 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扛吧。” 苏海看着王枭那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但他还是护犊心切,正准备顺着王枭的话,把儿子带走。 “族长言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秦,忽然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朗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苏秦松开父亲的手,向前迈了一步,对着王枭,对着黎大勇,对着黄老财,微微拱手。 “各位长辈的好意,苏秦心领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田野,看着那些还在拼命驱赶虫子的乡亲,眼神平静而深邃: “但…… 身为青河乡的一份子,饮这青河水长大。 若学了一身法术,却只能束之高阁,眼睁睁看着乡邻受苦而袖手旁观……” 苏秦的声音渐渐沉稳,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那这法术,不学也罢。” “道院教我们,术以载道。” “而在苏秦看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术归于民,方为正道。” 第57章 驭虫之道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这是一种气节。 一种修行人的风骨。 王枭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色坚定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 他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真心的。 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那种想要凭一己之力扛起天下的担当,让他这个在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人,既感到敬畏,又感到一丝心疼。 “唉……” 王枭在心中暗叹一声。 “多好的孩子啊。” “可惜……这世道,光有心是不够的。” 他并不觉得苏秦真的能解决这漫天的虫灾。 那可是连几个村几百号人都挡不住的灾祸,岂是一个还没出师的学生能平息的? 但此刻,看着少年那双充满期盼与决绝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是现在硬把人赶回去,那不仅是驳了苏海的面子,更是折了这孩子的一片赤子之心。 “也罢。” 王枭想通了。 “让他试试吧。 哪怕只是挥两下袖子,哪怕只是赶走几只虫子,也算是全了他的这份心意。 大不了待会儿看他累了,再让他爹把他拉回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王枭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慈祥,他颤抖着拱手回礼,语气郑重: “好……好一个术归于民!” “既如此……那就劳烦小仙师了。” 黎大勇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阻两句,毕竟那虫灾实在是太凶险,万一伤了这孩子的根基…… 但他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黄老财拉了一把。 黄老财摇了摇头,看着苏秦的背影,眼神复杂: “别劝了。” “这娃的心意是好的,那股子气,也是正的。” “让他试试吧。 哪怕不成……这份情,咱们青河乡也得认。” 苏海站在一旁,看着儿子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拦,却又拦不住。 因为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这就是他一直期盼儿子能有的样子,有担当,有脊梁。 “罢了。” 苏海叹了口气,走到苏秦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得近乎命令: “既然你一定要去,爹不拦你。 但是,咱们说好了。” 苏海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天。” “不管这虫灾治不治得好,今天过了,你必须跟爹回道院! 绝不能为了这事儿,把你自己的前程给搭进去!” 在他的印象里,儿子还是那个驱虫需要耗费好几天、累得半死的聚元二层。 这几百亩地的虫灾,那是无底洞。 能帮一天,已经是极限了。 苏秦看着父亲那充满担忧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 “好,就依爹的。” “一天。” 说完,他不再多言。 众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苏秦一个人,迎着夕阳,向着那片热火朝天、却又充满绝望的农田走去。 他的身影在田埂上显得有些单薄,与那漫天遍野、黑压压如同乌云般的蝗虫相比,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这片土地的脉搏上。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衣袂无风自动。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整片被虫潮肆虐的农田。 “嗡——” 识海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嘶鸣。 那是蝗虫的贪婪,是它们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若是换做以前,苏秦或许只能用蛮力去对抗这种渴望,用《驱虫术》去震慑、去杀戮。 但那需要的元气量,足以将他抽干十次。 但现在,不同了。 《驭虫术》Lv2。 不仅仅是控制,更是——欺骗。 苏秦指尖微动,一道极其隐晦的波动随着神念扩散开来。 他在模拟一种信号。 一种源自蝗虫本能的、关于“危险”与“更美味食物”的虚假信号。 “这里……没有吃的了。” “外面……才有更鲜嫩的草汁。” 这个念头,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瞬间在数以百万计的虫群意识中晕染开来。 下一刻。 异变突生! 原本正趴在麦秆上疯狂啃食的蝗虫,动作齐齐一僵。 紧接着,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或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惊恐驱使,纷纷松开了口器,振动着翅膀,腾空而起! “嗡——!!!”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嘈杂,而是一股整齐划一的轰鸣,如同闷雷滚过低空。 无数黑色的虫影从田野的各个角落升起,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悬停在半空,盘旋不定。 “怎么回事?!” 正在田里挥舞扫帚的村民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着头顶那团几乎要压垮下来的黑云。 “不好!虫子疯了!” 有人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站在田埂边的苏海更是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要冲进去: “秦娃子!小心!快回来!” 在他看来,这是儿子施法不当,激怒了虫群。 这么庞大的虫云若是扑下来,瞬间就能把人啃成白骨! “跟它们拼了!” 王猇红着眼,操起一把铁锹就要往里冲,想要护住那个单薄的身影。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场灾难即将降临的时候。 苏秦的手,轻轻向外一挥。 就像是在驱赶一群扰人的苍蝇。 “去。” 他轻喝一声。 那团悬停在半空的黑色虫云,竟像是真的听懂了人话一般,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然后…… 轰! 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向着远离农田的荒野方向涌去。 “这……” 苏海冲到一半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举起的扫帚僵在半空。 王猇手里的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黑云过境,遮天蔽日。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原本密密麻麻、让人绝望的虫潮,竟然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庄稼,和一群还保持着防御姿势、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村民。 第58章 三十四两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虫群振翅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天边,才有人回过神来。 “走……走了?” 一个妇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 “这……这是在做梦吗?” “真走了!虫子真走了!” “我的庄稼……保住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火山般爆发,许多人无力的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望向虫子远去的方向。 但更多的人,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田埂中央的青衫少年。 眼神中,满是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仙师”这个词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恭敬。 那么现在,这活生生的神迹,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所有的轻视与怀疑。 挥手间,驱退如此多的蝗虫。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黎大勇看着那道在田埂上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的青衫身影,手中的旱烟杆忘了抽,烟灰落了一手。 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发誓要走出大山的自己。 只是,他没走出去,困在了这黄土地里。 而眼前的少年,却真的像一只雏鹰,振翅欲飞了。 “是个有大本事的。” 黎大勇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看着邻家孩子出息了的复杂感慨: “青河乡这泥潭里,总算是养出了一条能翻江倒海的蛟龙啊。” “是啊。” 一旁的黄老财也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虽然一脸呆滞但眼底却藏着光的苏海。 他没有说什么酸溜溜的怪话,而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伙计的肩膀。 “苏老弟。” 黄老财的声音有些沉闷,那是男人之间才懂的认可: “你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这罪,也没白遭。” 他看着苏秦,眼神中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与期许: “这娃子不仅本事大,心也正。 你…… 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句夸赞,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 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儿子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苏秦的认可,更是对他苏海这一辈子坚持的肯定。 这就是他苏海的种。 这就是他拿命去供出来的修行人。 “苏老弟。” 王枭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轻声呢喃。 他看着苏海,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服气。 他知道,今天这一遭,不仅仅是苏秦救了王家村的庄稼。 更是苏家村,给了王家村一条活路,也给了他王枭一张老脸。 “王老哥。” 苏海看着这位和三叔公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狼狈,心中不由浮现一丝唏嘘。 “这份情,王家村记下了。” 王枭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紧。 他知道,这份恩情太重,轻飘飘的一句话根本还不起。 日后,但这青河两岸,只要苏家村有事,他王枭这把老骨头,哪怕是拼了命,也得还上这份人情。 这是一个族长的承诺。 也是两个村落恩怨的终结。 …… 田埂上。 苏秦缓缓收回手,身形微微一晃。 那种神念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有些发黑,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并未表现出太多异样。 他转过身,向着众人的方向走来。 虽然脚步有些虚浮,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星。 “小仙师!”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一个个神色肃穆,眼神中满是敬重。 苏秦微笑着一一点头致意,最后停在了王枭面前。 “族长,幸不辱命。” 苏秦拱手,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虫灾已解,剩下的庄稼,还需各位乡亲好生照料。” “好!好!好!” 王枭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 他忽然扔掉拐杖,整了整衣冠,对着苏秦深深一揖到底。 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大礼。 “小仙师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王枭直起身,转身从王猇手里一把夺过那个装着三十两银子的锦囊。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决绝所取代。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又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将里面的几锭碎银子和几吊铜钱,一股脑地塞进了锦囊里。 那是他原本准备留着明年买种子的钱。 也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但他知道,这钱必须给。 人家不计前嫌,救了全村的命。 若是这点表示都没有,王家村以后还怎么在这十里八乡做人? “小仙师。” 王枭双手捧着那变得更加沉甸甸的锦囊,递到了苏秦面前: “这是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这里面有大家伙儿凑的,也有老朽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这点钱在您眼里不算什么。 但这是咱们王家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请您……务必收下!”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大家都知道,那是族长的棺材本,是明年的希望。 但没人反对。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份恩情太重,不这么做,心里不安。 苏秦看着那个锦囊。 看着王枭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双充满期盼与忐忑的浑浊老眼。 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是……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扫过那片虽然保住了、却依然显得有些凄惨的庄稼。 他太清楚这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意味着什么了。 有零有整,倾尽所有。 这是王家村的血。 收了这笔钱,跟要了他们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况且,他本就不是单纯为这银两而来。 苏秦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徐子训赠予的五十两,家中凑出的五十两,再加上从王虎、赵立、刘明三人处所得的四十八两,连同自己积攒的二两,囊中已有百五十两之巨。 若能考上那“种子班”,这笔学费已然足够。 若是考不上种子班,即便拿了眼前这三十多两,距离那高昂的费用依旧有着百余两的缺口,对局势又能有多大助益? 倒不如舍了这点蝇头小利,求一个念头通达,全了这份因果。 更何况,听闻那二级院内,能创收的门路可就多了去了…… 一念至此,苏秦心中再无犹豫。 他伸出手,轻轻推回了那个锦囊,声音温和却坚定: “族长,这钱,我不能收。” “小仙师,您这是嫌少……” 王枭急了。 “不是嫌少。” 苏秦摇了摇头: “我是苏家村的人,也是这青河乡的人。 大家都是邻里乡亲,都有过不去坎儿的时候。 今日我帮你们,不是为了图这点银子。” 他指了指那片庄稼地,语气诚恳: “这灾虽然过了,但这日子还得过。 这钱,您留着买点好种子,把地养肥了,让大家伙儿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第59章 庆功的酒 苏秦那番话落下,晒谷场上一片死寂。 风卷过地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人们心中翻涌的惊雷。 王枭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为了几文钱打破头的,见过为了争一口气拼命的,却从未见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救命钱往外推的。 “小仙师……” 王枭眼眸复杂,哽咽着,还要再劝。 苏秦却摆了摆手,那一袭青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拔如松。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王虎,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意: “走吧。” “这地里的事了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他体内的元气已近枯竭。 方才那一场覆盖数百亩地、不仅要驱赶还要“欺骗”如此多只蝗虫的《驭虫术》,几乎抽干了他气海内的每一滴液态元气。 此刻的他,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没有在众人面前显露虚弱。 王虎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乡亲,又看了一眼苏秦,心中那股敬意愈发浓厚。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刚刚领到手、还带着体温的内舍腰牌。 虽然他在静思斋的房子还没建好,但有了这块牌子,便有了借用地脉之力的资格。 “起。” 苏秦轻喝一声,指尖一点灵光注入腰牌。 嗡—— 空气微微震颤,两道淡青色的光晕凭空而生,将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那种超脱凡俗的灵光,让在场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敬畏与向往。 “各位乡亲,保重。” 苏秦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苏海,微微颔首。 下一瞬。 光华流转,两道身影渐渐虚化,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苍茫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那片刚刚经历过浩劫、此刻却显得格外安宁的田野。 “走了……仙师走了……” 不知是谁喃喃自语了一句,打破了沉寂。 王枭回过神来,他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没送出去的锦囊。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苏海面前。 “苏老弟。” 王枭弯下腰,双手捧着锦囊,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恳切: “小仙师高风亮节,不肯收这黄白之物。 但这钱……王家村不能留。 留了,我们心里不安,睡觉都不踏实。” 他将锦囊往前递了递: “你是他爹,这钱你替他收着。 不管是给娃子买点补品,还是留着家里周转,哪怕是修缮一下老宅…… 总之,这是王家村的一点心意,你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帮穷亲戚。” 苏海看着那个锦囊。 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是王家村明年的种子钱,是几百口人的棺材本。 若是换做以前,为了家里的生计,为了苏秦的学费,他或许会犹豫,甚至会心动。 但此刻,看着儿子刚才那离去的背影,想着儿子那句“术归于民”,苏海忽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也跟着硬了起来。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那个锦囊,而是轻轻托住了王枭的手臂,将锦囊推了回去。 “王老哥。” 苏海笑了,笑得有些疲惫,却很坦荡: “秦儿说得对。 这灾虽然过了,但这日子还得过。 这钱,你们留着买种子,把地养肥了,明年有个好收成,让大家伙儿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语气温和: “那就是对秦儿,对我们苏家,最好的报答。” “可是……” 王枭还要再说。 苏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可是了。 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谁不知道谁的难处? 这钱我若是收了,那是断了你们的根,秦儿知道了也会怪我。” 苏海看了一眼天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 王枭见苏海态度坚决,只得作罢,但他眼珠一转,连忙道: “那……那就在村里吃顿饭! 咱们杀猪!宰羊! 把这一季最好的新粮拿出来! 苏老弟,带着苏家村的乡亲们,咱们今晚不醉不归!这总行了吧?” 这已经是王枭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是最诚挚的挽留了。 苏海看着王枭那期盼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忍,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这饭,先记下。” 苏海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 “王老哥,你看这光景。 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担惊受怕的,地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这时候摆宴,那是折腾人,也是糟蹋东西。”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等明年吧。 等明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了,日子好过起来了。 到时候,你就算不请,我也得带着秦儿,来讨你这杯庆功酒!” 说完,苏海不再停留,转身对着苏家村的众人挥了挥手: “走!回家!” 苏家村的汉子们扛起锄头,虽然身体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们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地向村外走去。 王枭站在原地,目送着苏家村众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一旁的黎大勇和黄老财走了过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王老哥……” 黎大勇看着苏海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 “这苏家……是真的不一样了啊。” “是啊。” 黄老财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以前只觉得苏海是个厚道的财主,没想到……他还有这般见识和气度。” 他抬起头,望向苏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笃定: “那苏秦娃子……不,那苏小仙师。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更难得的是那份心胸。 术归于民……啧啧。” 黄老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定论: “咱们这青河乡,这回是真的出了一条真龙啊……” “或许……” 黎大勇接过话茬,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与敬畏: “或许咱们这穷乡僻壤,真的能走出一位……正经的大周仙官。” 第60章 淫祀作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但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上,人们的心中,却仿佛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而在那凡俗视线无法触及的高空之上。 几朵悠闲的白云缓缓飘荡,仿佛是这天地间的看客。 云端之上,两道身影凭虚御风,正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场刚刚落幕的“闹剧”。 陈鱼羊盘腿坐在云头上,手里依旧拎着那根紫竹鱼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狗尾巴草,一脸的惬意与玩味。 “啧啧啧。” 他咂了咂嘴,侧头看向身边那个一直负手而立、神色古板的灰袍青年,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怎么样?我的罗大教习? 这戏看完了,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指了指下方那片渐渐恢复宁静的村庄: “之前在湖边,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有此心,无此能’? 又是谁担心人家是个只会说漂亮话、到了真章就腿软的绣花枕头?” 陈鱼羊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现在如何? 脸疼不疼?” 罗姬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依旧盯着苏秦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一抹尚未散去的惊讶与赞赏。 “确实……是我看走眼了。” 罗姬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误判: “我本以为,他那《驭虫术》只是初窥门径,想要解决这等规模的蝗灾,至少得耗费数日之功,甚至可能半途而废。” “却没想到……”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回味刚才苏秦施法的那一瞬间: “仅仅是我随口的一句点拨。 关于‘虫王’与‘欲念’的关窍,他竟然在顷刻间便领悟了,甚至直接推演到了二级的境界。” “模拟虚假信号,以欲念驱虫……” 罗姬微微颔首,语气中多了一丝认可: “这份悟性,这份临场应变的决断,不算弱。” “那是!” 陈鱼羊把狗尾巴草吐掉,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本以为只是去一级院那个浅滩里钓钓鱼,打发打发时间。 没成想,这一竿子下去,还真让我钓出了一条潜渊的‘大鱼’……”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正经: “不过,比起他的天赋。 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的为人。” 陈鱼羊指了指下方那个还在发愣的王枭,又指了指苏海离去的方向: “你也听到了。 他家里是真穷,那个福伯的鞋都破了口子。 二级院的学费那么高,三百两银子,对于这种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这三十四两银子,虽说不多,但也绝对能解燃眉之急。” “可他竟然……分文未取。” 陈鱼羊转过头,看着罗姬,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敬佩”的光芒: “术归于民…… 这四个字,从一个还没出茅庐的学生嘴里说出来,容易。 但真要做到,还要在那等窘迫的境地下做到…… 难。” “他的心里,是真的装着民生啊。” 陈鱼羊凑近了几分,用手肘碰了碰罗姬,挤眉弄眼道: “我说罗教习。 这小子如此符合你的‘为官理念’,简直就是为你那套‘民本’理论量身定做的衣钵传人。 你还不赶紧下手? 要是被别的派系抢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罗姬瞥了他一眼,眸光深刻,淡淡道: “急什么。” “收徒之事,讲究缘分,也讲究规矩。” “他虽有此心,又有此才。 但也得看他最终的选择。” 罗姬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看穿了未来的某种可能: “若是他为了求快,为了力量,去了别家…… 那便是有缘无分。” “唯有他坚定地选择了‘灵植夫’这一脉,愿意在那泥土里扎根…… 那才是我罗姬的学生。” 陈鱼羊撇了撇嘴,嘟囔道: “死鸭子嘴硬。 我看你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恨不得现在就下去给他发个特招令。” 两人言语间,竟是浑然没有担忧苏秦能否考上二级院这回事。 在他们眼中,以苏秦今日展现出的手段和心性,那场所谓的考核,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形式罢了。 进二级院,已是板上钉钉。 他们现在考虑的,已经是更长远、更高层面的事了。 “不过……” 罗姬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下方那片虽然已经没有了蝗虫、但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黑气的田野。 “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 罗姬伸出手,掌心中隐隐有符文流转: “聚元四层…… 哪怕是有《驭虫术》的加持,那股模拟出来的‘虫王’气息,也太过微弱。” “那些蝗虫虽然暂时被惊退,但它们并没有死,也没有真的远去。 它们只是被欺骗了,暂时躲进了深山。” “不出三天。” 罗姬的声音冷静而精准: “等到苏秦留下的元气印记消散,等到那种虚假的恐惧感褪去。 在那股吞噬一切的饥饿本能驱使下…… 它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即使不回这王家村,也定会在附近其他几个村子。” “到时候,若是苏秦不在,这几个村子……依旧是一场浩劫。” 陈鱼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诧异道: “卷土重来?” 他看了看罗姬,又看了看下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说罗大教习,你这是要……出手?” “这可不合规矩啊。” 陈鱼羊收起了玩世不恭,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是下届三级院的保送生,可是读过县志和秘档的。 这青河乡的蝗灾,来得蹊跷,散得也蹊跷。 朝廷那边一直按兵不动,道院也只是发些不痛不痒的灭蝗散…… 不就是因为钦天监那边有说法,认为这蝗灾背后,有‘淫祀’作祟吗?” 说到“淫祀”二字,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讳莫如深: “那是香火之争,是神权层面的博弈。 咱们道院虽然代表朝廷,但若是没有上面的敕令,贸然插手这种因果…… 可是要沾染业力的。 你这么古板的人,难道要为了这几个村子,坏了朝廷的规矩?” 第61章 收徒之心 罗姬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片土地。 看着那些在田埂上相拥而泣的村民,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 风吹过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规矩?” 罗姬忽然反问了一句。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那群已经逃遁进深山的蝗虫。 “陈鱼羊,你且看看。” “现在那些蝗虫的身上……沾染的是谁的气息?” 陈鱼羊一愣,下意识地运起灵目看去。 只见那团黑压压的虫云之上,隐约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 那是…… 苏秦的元气! 是刚才苏秦施展《驭虫术》时,强行烙印在虫群意识中的神念标记! “那是……苏秦的气息?” 陈鱼羊眨了眨眼,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这蝗虫既然沾了苏秦的气,那就是苏秦施法的‘延续’,是道院学子‘课业’的一部分!” “你若是在这时候出手,将这些虫子彻底抹去……” 陈鱼羊指着罗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那就不叫插手淫祠因果! 那就叫——‘指点后辈’,是帮学生‘完善法术’,是替他收收首尾!” “这理由……绝了!” “这简直就是把规矩按在地上摩擦,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罗姬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古板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钻空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只是在尽教习的本分。” 他淡淡道: “学生法术不精,留下了隐患。 做老师的,自然要帮他擦擦屁股。” 话音落下。 罗姬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清风,向着那群遁入深山的蝗虫飘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影。 只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恐怖至极的波动,在那深山之中一闪而逝。 就像是秋风扫过落叶,不留一丝痕迹。 但陈鱼羊知道。 那群蝗虫,完了。 连带着那个躲在暗处、试图借蝗灾窃取香火的“淫祠”野神,怕是也要吃个大亏。 “啧啧啧。” 陈鱼羊看着罗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嘴上说着规矩,心里装的全是百姓。” “说什么指点学生,其实不就是为了那几百口泥腿子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身形也渐渐隐入云层之中。 “看来……” “能让这古板的罗教习破例的,始终只有民生啊……” “这苏秦,倒是真的对了这木头的胃口。” “有趣,有趣。” ......... 夜幕低垂,王家村的喧嚣终于随着苏秦等人的离去而彻底沉寂。 村口的黄土道上,一道瘦削的身影由远及近,脚步有些虚浮,却极快。 来人一身略显陈旧的道袍,背着个破旧的布包,手中握着一面早已褪色的幡旗,正是那位“云游”至此的张大师。 他并未直接进村,而是在村口那座临时搭建的神龛前停下了脚步。 看着神龛前尚未燃尽的香火,张大师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很好的掩饰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模样。 “张大师?!” 守在村口的几个村民揉了揉眼睛,惊喜地叫出了声。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枭耳中。 老人拄着拐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见着张大师,纳头便拜: “大师!您可算是回来了! 若是没有您留下的那尊神像镇着,咱们王家村这次怕是……怕是要遭大难啊!” 王枭这话半真半假,虽说最后是苏秦救的场,但在这些淳朴村民心中,神仙也是不能得罪的,多磕两个头,总是没错。 张大师连忙扶起王枭,目光却越过老人的肩膀,望向那片此时已空荡荡、只剩下残羹冷炙般狼藉的田野。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元气波动。 那是属于修仙者的气息。 张大师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长叹一声: “贫道也是心生感应,觉此处煞气冲天,恐有妖孽作祟,这才紧赶慢赶地回来。 看这情形……莫非前面遭了极凶的虫灾?” “是啊!那是黑云压顶啊!” 王枭心有余悸地比划着: “多亏了……多亏了有贵人相助,这才保住了大半的庄稼。” “贵人?” 张大师眸光微闪,并未追问是谁,只是装作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抚须道: “解决了便好,解决了便好。 贫道方才还在路上为您这一村老小捏了把汗。” 说着,他似是随意地掐指算了算,眉头渐渐舒展,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贫道观此处地气已平,煞气已散。 这虫灾既去,日后很长一段时日,应是不会再犯了。 此乃吉兆。” 听到这话,王枭和周围的村民们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对这位“铁口直断”的大师更是千恩万谢。 “既然劫难已过……” 张大师转过身,目光落在神龛中那尊粗糙的木雕上,语气温和: “此物乃贫道随身法器,既已完成了护佑一方的使命,贫道也该将其收回,继续云游四方,去解救别处的苦难了。” “应该的,应该的!” 王枭哪里敢留,连忙让人恭恭敬敬地将木雕请了出来,双手奉还。 张大师接过木雕,指尖在那个并未聚集多少香火愿力的雕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阴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悯众生的模样。 他没有多留,婉拒了村民的挽留,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走出了王家村的地界,步入一片无人的荒野。 张大师才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那片已经恢复宁静的田野,又抬头看了看那朗朗乾坤。 原本应该是怨气冲天、虫豸横行的地方,此刻却干净得有些过分。 “有人插手了……” “而且,手段很干净,连那种‘东西’都驱得一干二净。” 张大师低声喃喃,握着木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望向夜空的眸光中,隐隐透露着一丝阴霾与忌惮,仿佛那漆黑的夜幕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罢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冷哼一声,将木雕揣入怀中,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62章 仅剩五天 山中无甲子,但对于备考的学子而言,每一天都恨不得掰成两天用。 不知不觉间,半个月悄然而逝。 这半个月里,苏秦并未像王虎那样死守在静室里闭关,他的身影频繁地穿梭于内舍静思斋、山腰的明法堂以及山脚下的试验田之间。 清晨,他在静思斋吞吐紫气,打磨修为。 上午,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明法堂,哪怕是那些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的基础课程,他也听得津津有味,只为那面板上偶尔跳动的一两点经验值。 下午,他则泡在田间地头,对着庄稼施法,对着虫子练手,将“肝”字诀贯彻到底。 静思斋内,苏秦盘膝而坐,周身气息鼓荡。 随着最后一周天的运转,体内那原本如溪流般的液态元气,此刻已壮大如江河,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精光内敛。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五层(385/500)】 “聚元五层……” 苏秦感受着体内那充盈的力量感,微微颔首。 “五天前,便破了这层关隘,这就是‘厚积薄发’加上‘勤能补拙’的效果。” 如果是普通的修炼,断然没有这么快。 但这十五天里,他不仅有着内舍聚灵阵的加持,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停止过对“枯荣”之法的运用。 白天疯狂施法刷熟练度,将元气耗尽。 晚上再利用聚灵阵如饥似渴地恢复。 这种极限拉扯,虽然痛苦,但效果却是惊人的。 “还有五天,就是考核。”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按此进度,未来五天内,定能突破聚元六层。 届时,再服用那枚‘聚元敕令’,直升三级…… 我的修为将直接达到聚元九层!” 要知道,即便是在内舍,能达到聚元九层的也是凤毛麟角。 据他所知,在胡字班,仅有徐子训和林清寒二人。 “修为这一块,我将不再是所谓的短板,而是名列前茅的第一梯队!” 确立了修为上的优势,苏秦的目光下移,望向了自己所掌握的三门八品法术。 【春风化雨 lv2(38/50)】 【驭虫术 lv2(35/50)】 看着这两行数据,苏秦砸吧砸吧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显然有些不满意。 “慢了。” “还是太慢了。” 这十五天里,他除了上课和修炼,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这两门法术上。 可即便如此,这进度条越往后越难爬,仿佛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果然……” 苏秦心中暗叹: “面板虽然能让我‘肝’就有收获,无视瓶颈。 但‘肝’的效率,却取决于我对法术原理的理解。” “这些八品法术,本就是二级院的核心课程,涉及到了五行生克、神念化形、生机转化等高深理论。 我现在是在‘越级’强练,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然事倍功半。” 以前练九品法术,那是小学数学,靠题海战术能刷满分。 现在练八品法术,那是微积分,光靠刷题如果不理解公式,效率低得发指。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壁垒’。” “想要提高速率,必须得入二级院,系统地学习了那些知识后,才能打破这个瓶颈。” “不过,还有五天……”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接下来的特训至关重要。 希望能在这五天特训里,将这两门硬生生磨到lv3! 二级入微,三级造化。 真想看看,到了lv3,这一手春风,一手虫群,究竟能展现出何等神异的景象。” 收回思绪,苏秦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最后一门,也是让他最为困惑的法术上。 【腾云术 lv2(8/50)】 这门法术,他并没有落下。 相反,因为对其抱有期待,这半个月里,他只要一有空闲,哪怕是赶路去明法堂的路上,脚底下都踩着两团云气在低空飘着练。 就在三日前,也终于将其肝到了lv2。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仅仅是……控云而已?” 苏秦站起身,心念一动。 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洁白的云气,托着他缓缓离地三尺。 他在静室狭小的空间内飘了一圈,速度不快不慢,就像是踩着一个棉花团子,除了能装装样子,实战意义并不大。 “这就奇怪了。” 苏秦散去脚下的云气,重新落回地面,眼中带着深深的疑惑: “同为八品法术。 《春风化雨》突破lv2,直接衍生出了松土、肥地、除草三门实用小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种田体系。 《驭虫术》虽然没有直接衍生,但也开启了‘虫王威压’、‘神念网络’等全新用法。 唯独这《腾云术》……” 突破lv2后,面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衍生法术,没有特殊词条,甚至连速度都没有质的飞跃。 “为什么?” “难道这门法术真的只是用来赶路的?” “不应该啊。” 苏秦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在道院的典籍记载中,腾云术乃是‘飞行’之基,是高阶修士搏杀长空的根本。怎么可能如此平庸?” “除非……” 苏秦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它的核心,并不在于‘腾’,而是在于我尚未触及的某个领域。 或者是……我缺了某种关键的‘钥匙’,没能打开它的真正威能。” 云者,水气也,风之形也。 行云布雨,腾云驾雾……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始终抓不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这种明明宝山在手却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让他有些抓狂。 “罢了。” 苏秦摇了摇头,将这些疑惑暂时压下。 “在这里瞎猜也猜不出个结果。 既然我想不通,那就去问知道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高悬,已近巳时。 “今日……正是胡教习所约定的特训日子。”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石门,迎着正午的阳光,眯了眯眼。 那位传说中从二级院“种子班”回来的师兄,想必已经到了。 而这次特训将持续整整五天,直到考核开始的前一刻。 “二级院的知识,藏着我所有疑惑的答案。” “不管是法术进度的缓慢,还是腾云术的平庸,或许在那位师兄那里,都能找到解法。” 苏秦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是时候,去看看这特训,究竟是个什么门道了……” “参加完这五天的特训,便是大考。”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第63章 莫愁前路 清晨的山岚尚未散去,内舍区域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清香。 苏秦推开静思斋那扇厚重的石门,迎面而来的并非往日的清冷,而是一阵叮叮当当的修葺声。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崭新的石屋已然拔地而起。 虽然那石墙垒得有些参差不齐,屋顶的瓦片也铺得颇为潦草,透着股笨拙的粗犷劲儿,但地基却打得极深,稳如磐石。 在那石屋前,一个精瘦了许多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打磨着门槛的棱角。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张被日头晒得脱了皮的笑脸。 “苏秦,早啊。” 是王虎。 半个月以来,他不仅修为稳固在了聚元二层。 更是在这寸土寸金、灵气充裕的内舍里,硬生生靠着那双拿惯了叶子牌的手,给自己搭起了一个窝。 “早。” 苏秦看着那栋虽不美观却足够遮风挡雨的石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手艺不错,是个过日子的样。” 王虎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起身来: “那是,咱也不能总睡露天地不是? 虽然比不上你那一手‘起楼台’的神通,但好歹是自己的一砖一瓦,住着踏实。” 他抬头看了看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听雨轩,眼底流露出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 “走吧,该上课了。 说实话,若是放在半年前,打死我也不敢想,有一天我王胖子也能跟那帮天才坐在一块儿,去听雨轩听那只有内舍弟子才能听的课。”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蜿蜒的青石山道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响,这场景,像极了三年来无数个清晨,他们从拥挤发霉的丁字三号房出发,睡眼惺忪地走向明法堂的日子。 只是那时,脚下是泥泞,眼前是迷茫。 而今,脚下是青云路,眼前是通天梯。 山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摆。 苏秦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听着王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半个月修房子的趣事,时不时附和两句。 快到听雨轩时,王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苏秦,脸上的嬉笑之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还有五天,就是考核了。”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云海: “这次,你先走一步。” “我知道,凭你现在的本事,这二级院的大门拦不住你,那种子班的名额,你也争得起。”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直视苏秦的双眼: “我王虎虽然笨,虽然慢,但我不会停。” “我会追上你的。” “虽然可能要很久,虽然可能很狼狈,但我一定会爬上去。” 说到这,王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没有提半个月前苏秦为了王家村,不惜耗费心神、甚至是冒着耽误考核的风险去驱虫的事; 也没有提那被苏秦拒收的三十四两救命钱。 有些恩情,说出来就轻了。 王虎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某种承诺砸进对方的骨头里: “到了那边…… 若是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不管是跑腿打杂,还是别的什么…… 说句话。” 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王虎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就是他的潜台词。 人生很长,修行的路更长。 兄弟之间的账,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去算清。 太急于报恩,反而显得生分,显得像是一场交易。 唯有默默记在心中,将这份情义化作追赶的动力,待到他日我也能为你遮风挡雨时,才是真正的报答。 苏秦看着王虎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他读懂了这份沉默背后的重量。 “好。” 苏秦笑了,笑容温和而坦荡: “我等着你。” …… 听雨轩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檀香,烟气袅袅。 当苏秦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许低语声的讲堂,瞬间安静了许多。 紧接着,是一道道目光的汇聚。 那些目光中,不再有初时的审视与怀疑,也不再有那种看“暴发户”般的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热切。 “苏师兄,早。” 前排一个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内舍精英,见苏秦进来,竟主动起身,略微欠身行礼。 “苏师兄,您来了。” 后排几个曾经在外舍与苏秦并肩听课的弟子,此刻更是神色激动,眼中满是崇拜。 “苏师兄……” 一声声招呼,此起彼伏。 修行之道,达者为先。 更何况,苏秦在一级院蹉跎三年,论资历,本就是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师兄”。 而他在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在田间地头展现出的惊人手段,更是折服了所有人的心。 这声“师兄”,叫得心服口服,叫得理所应当。 苏秦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些吹捧而飘飘然。 他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礼: “诸位师弟早。” “刘师弟客气了。” “张师弟,昨日那《除草术》可有进益?”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回应着每一份善意,那份从容与谦逊,更是让众人心生好感。 跟在身后的王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咋舌。 他凑到苏秦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感慨: “苏秦,你真行啊。” “你看看那赵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刚才竟然也给你让路了。” 王虎摇了摇头,似是看透了什么人间至理: “果然…… 这世道,实力才是硬道理。 当你强了,身边处处都是好人,处处都是笑脸。” 苏秦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王虎一眼,淡淡一笑: “并非全是因实力。” “那是为何?” “因为我并未挡他们的路,反而给了他们灯。” 王虎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讲堂的最前方。 那里,只剩下三个蒲团。 左边的林清寒早已落座,正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意。 右边的徐子训则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见苏秦走来,他放下扇子,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苏兄。” 徐子训拱手。 “徐兄。” 苏秦回礼。 徐子训看着面前这个气度越发沉稳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欣慰的光芒。 “尚记得一个多月前,我在明法堂的大课上说过……” 徐子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唏嘘: “我说,希望到时候在二级院的门口,能多看到几张熟面孔,别让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那时候,我虽这么说,但心里其实并未抱太大希望。 这修仙路难,那道门槛太高,能跨过去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秦: “但我没想到…… 一个多月后的今天,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你。” “而且,不仅仅是‘熟面孔’那么简单。” “苏兄,你现在的步子,可是迈得比我都快了。” 苏秦闻言,谦逊地摆了摆手: “徐兄谬赞了。” “若非徐兄那日赠书之情,又在课堂上倾囊相授‘枯荣’之道,苏秦或许还在外舍的泥潭里打转。” “你我之间,不过是互相扶持罢了。” “互相扶持……” 徐子训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互相扶持。” “那这次大考,咱们便再比一比,看谁能先拿到那种子班的名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秦眼中亦燃起一抹战意。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正浓之时。 “哒、哒、哒。”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听雨轩,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冲刺了。 那扇雕花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袭黑袍的胡教习迈步而入。 他今日的神色依旧严肃,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透着一股平日里少有的锐利与期待。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大袖一挥,声音如金石落地: “都坐好了。” “还有五天便是大考。” “这是你们在一级院的……最后一堂课!” 第64章 最后的课 听雨轩内,那一句话如同钟吕余音,在众人心头回荡。 “最后一堂课。” 这五个字,带着一股离别的萧瑟,也带着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 所有的学子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躯,目光灼灼地盯着讲台上的胡教习,等待着这位严师最后的教诲。 哪怕是平日里最惫懒的弟子,此刻也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然而,胡教习并未像往常那样翻开书卷,也未曾提笔在空中虚画道纹。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莫名的弧度。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向侧旁退开一步,将那象征着传道授业的主位,竟是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这最后一堂课,却不是由老夫来讲。” “你们如今已站在了那道门槛前,老夫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基础理论,再讲下去,也不过是老生常谈,解不了你们的燃眉之急。” “今日,老夫特意请来了一位……‘故人’。”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怔。 故人? 在这戒备森严、非内舍弟子不得入内的听雨轩,能被胡教习称为故人,并让出讲台的,会是何方神圣? “哒、哒。”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快且随意的脚步声。 不似教习那般沉稳威严,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像是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 一道修长的身影转了出来。 那人并未身着道院教习的肃穆黑袍,而是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挂着一枚非金非玉、隐隐流转着水波纹路的腰牌。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并不算十分英俊,但胜在眉眼舒展。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精明与懒散,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噙着一丝笑意。 他一出现,轩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些肃杀,多了些……玩世不恭。 大部分新晋的内舍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 他们并不认识这张脸,更不明白为何在这大考前的关键时刻,胡教习会找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来。 唯有角落里的几个“老人”,神色骤变。 “这是……” 一直抱臂而坐、神色冷傲的赵猛,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铜铃大眼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局促与……敬畏。 他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低呼道: “王烨师兄?!” 听到这个名字,前排正把玩折扇的徐子训也是手上一顿,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他猛地抬头望向台上,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故友重逢的喜悦,也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王烨站在讲台上,并未急着开口讲课。 他双手撑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懒洋洋的眸子在下方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赵猛那张粗犷的黑脸上。 “哟,小猛啊。” 王烨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像是遇见了邻家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弟: “几年不见,这身板倒是越发壮实了,跟头黑熊似的。” “记得我进二级院那会儿,你还在外舍为了聚元二层哭鼻子,抹着鼻涕求我指点迷津吧?” 他啧啧两声,目光在赵猛身上上下打量,带着几分调侃: “如今……啧啧,竟然也混到聚元八层了? 不容易,当真是不容易。 看来这几年,你是真的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那语气里总是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若是换做旁人敢这么跟赵猛说话,这脾气火爆的莽汉怕是早就掀桌子动手了。 可此刻,怪事发生了。 赵猛那张黑脸上涨得通红,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个被长辈夸奖的稚童,老老实实地回道: “师兄谬赞了,都是笨功夫,比不得师兄天资纵横。” 王烨笑了笑,没再逗这个憨货。 他直起身子,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徐兄。” 王烨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别来无恙。” 徐子训起身,郑重回礼,神色平静如水: “尚好。” “好个屁。” 王烨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体面的窗户纸: “想当初,咱们同为聚元七层,都是踩着线进了二级院名单,被称为那一届的‘双璧’。 那时候,你我的资质、家世,甚至连那个一定要进种子班的心气儿,都是一样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子训: “可后来呢? 我选择了晋级,哪怕不是种子班,我也先进了那个门,去争那一步的先机。 你选择了留级,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完美开局,在这泥潭里一趴就又是一年多。” 王烨身上的气息微微一放。 轰! 一股属于通脉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虽然只是一瞬,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聚元期弟子感到呼吸困难,那是生命层次的压制。 “如今……” 王烨收回气息,看着徐子训,眼神复杂: “我已通脉,在二级院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开始接手教习的杂务。 而你,虽然修到了聚元九层圆满,看似只差一线。 可咱们之间,已经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了。” “一步慢,步步慢。” 王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何苦为了那点执念呢? 这一届,你不会还是准备留级吧? 万年留级生?”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众人的心上,也让听雨轩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尤其是“万年留级生”这个绰号,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那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徐子训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着王烨,眼神清澈而坦荡: “王兄知我苦衷。 家中有些事,非那个位置不可解。 我徐子训若是不拿个头名回去,这书,不读也罢。” 王烨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看着昔日好友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们徐家那点破事,我也懒得管。 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才情。 若是按照你长辈的规划走,你此时本该晋级三级院,去争那正经的官身了。” 第65章 公开考核 两人这番对话,信息量极大。 听得周围的学子们云里雾里,却也能感觉到其中那股子物是人非的沧桑,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并非敌对、却又因选择不同而渐行渐远的遗憾。 “咳咳。” 一旁的胡教习终于看不下去了,轻声咳了两下,打断了王烨的叙旧。 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好奇与疑惑的眼睛,沉声道: “这是你们上几届的师兄,王烨。 或许你们大多数人都不认得,但他有个身份,你们必须知道。” 胡教习顿了顿,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是这届主考官,罗教习的亲传弟子。” “嘶——”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主考官的亲传弟子! 这哪里是请来讲课的?这分明是请来了一尊活菩萨! 这是要把考题往脸上怼啊! “如今考核在即。” 胡教习继续说道: “再讲些基础的理论,临时抱佛脚已作用不大。 所以,老夫豁出这张老脸,请他回来,为你们专门上一堂课,多为考核做些针对性的准备。 这堂课——只讲考核!不讲虚的!” 说罢,胡教习退至一旁,将讲台彻底交给了王烨。 台下,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 然而,在那一片热切的目光中,却有一道并不和谐的声音,在后排悄然响起。 “这师兄……怎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王虎坐在苏秦身后,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徐子训嘀咕道。 王虎对此人没太多好感。 刚才王烨一上来,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那种对徐子训指指点点的语气,让王虎心里很不舒服。 在他心里,徐子训是有恩于他的。 他能突破聚元二层,全拜徐子训那日在明法堂讲的“枯荣”之法所赐。 如今看到恩人被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人“教训”,甚至叫“万年留级生”,他自然要打抱不平。 “仗着自己境界高就看不起人? 我看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比起徐师兄你的气度差远了。” 王虎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听雨轩里,却也不难被附近的几人察觉。 徐子训正好坐在不远处,闻言微微侧头,并未生气,只是轻叹口气,对着王虎温声道: “无妨……” “王虎,莫要以貌取人。 他是个好人。 只是性格如此,嘴上不饶人罢了。” “好人?” 王虎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这种一上来就摆架子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投来一道凶狠的目光。 是赵猛。 这个平日里脾气暴躁的壮汉,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王虎,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压低声音吼道: “胖子!闭上你的嘴! 再敢对王烨师兄不敬,老子撕烂你的嘴!” 王虎吓了一跳,脖子一缩,有些纳闷。 这赵猛刚才明明被王烨当众调侃,甚至可以说是被取笑了当年的糗事,怎么非但不生气,反而还这么维护他? 这人是有受虐倾向吗? 似乎是看出了王虎的困惑,徐子训在旁低声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 赵猛家境贫寒,当年在一级院时,连饭都吃不起,更别提买修炼资源了。 那时候,王烨虽然嘴上总爱损他两句,说他蠢笨如牛,说他练功像狗熊蹭树。 但私底下……” 徐子训看着台上那个没个正形、正对着讲台吹灰的王烨,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王烨曾匿名资助了上百位家境贫困学生的束脩。 其中,便有赵猛。 若没有王烨当年的资助,赵猛早就退学回家杀猪去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 “他这人,嘴上从不留情,内心却是个极其柔软细腻的人。 他调侃我们,不过是不想让我们觉得欠他人情,不想让我们在他面前因为受了恩惠而抬不起头罢了。 他是用这种方式,维护着受助者的尊严。” 王虎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看了看一脸凶相却满眼感激的赵猛,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吊儿郎当的王烨... 心中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和敬意。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行善不留名,还要装作恶人来掩饰善意? 苏秦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目光落在王烨身上。 原来,这位就是接下来五天,即将为他们三人展开特训的“老师傅”吗? 有实力,有背景,更有心胸。 看来胡教习这次,是真的费了心思了。 台上。 在胡教习的咳嗽提醒下,王烨也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站姿还是有些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讲桌上,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行了,叙旧的话就不多说了。” 王烨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那种属于通脉修士的压迫感隐隐散发: “既然胡教习把我请来了,那我也不能藏私。 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们来虚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点: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你们最好都给我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上!”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句话吸引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烨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笃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透彻: “还有五天大考。” “我告诉你们,这次考核…… 一定是全院公开!所有人瞩目!” “什么?!”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以往的考核,多是封闭进行,由考官评判,考完发榜便是。 全院公开?那岂不是要在数千人面前施展? 这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那些心理素质稍差的学子,脸色瞬间就白了。 王烨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别急着惊讶,也别急着害怕。” “罗教习,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师,我对他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这人,最讨厌那些只会死读书、在静室里闭门造车的书呆子。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官是要见人的,是要经得起百姓指指点点的!’” “他觉得,身为修士,身为未来的官,若是连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手段的胆气都没有,那还修个屁的仙?还当个屁的官?” 王烨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这次不仅要考你们的法术,更要考你们的——心性! 在万众瞩目之下,谁要是怯场了,手抖了,法术放歪了…… 那对不起,就算你平日里练得再好,也是个‘丙下’! 甚至直接淘汰! 所以,这五天,别光顾着闷头练法术了。 去人多的地方练! 去被围观!去被指点! 先把这层脸皮练厚了,把那颗心练硬了,你们才有资格谈晋级!” 说到这,王烨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示: “尽管……我说的只是猜测。 但九成九的概率…… 我就是在泄题!” 上架感言 明天1号0点,上架。 一个多月的免费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首先感谢一下各位读者姥爷的支持,一路追读,月票,打赏,推荐票。 每一个在后台显现的名字,投票的id,我都铭记在心。 一本书籍,读者就是衣食父母。 能有一群人为同一个世界共鸣,何其有幸! 我想...我能做到的,也是最好的回馈,只有爆更! 上架首日,不管什么成绩,不管多少月票,直接二十万字更新(第1章到现在65章,刚好也是20万字,相当于上架首日书籍字数翻倍)!!! 这每一页的加更,都是读者姥爷每一张月票的回馈,一章月票一页,说到做到! 为了方便阅读,会进行合章,章章都是万字大章! 2.1号凌晨0.00点上架!会一口气全部更新出去,二十万字大概是15更! 估计会有几分钟延迟,大家没看到章节可以多刷新几遍。 如果月票多多的话,还会猛猛加更! 每5票加更一页,盟主加更一百页! 下个月的月票非常重要,冲击新书月票榜,希望能获得读者姥爷的支持QAQ~ 第66章 未雨绸缪,官无定式(一更求月票) 听雨轩内的空气,在王烨那句“全院公开”落下的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原本落针可闻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对于“体面”即将被撕碎的焦虑与抗拒。 对于这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修士而言,“全院公开”这四个字,意味着他们将被剥去 林与心里着急。我的姑奶奶,你说这理由能说么?难道要把你也牵连进去? 残爱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冲着我略微点头,这个举动倒是让我很钦佩,这证明这家伙不是那种记仇的人,相信哪天如果搞什么玩家聚会的话,我们俩没准还能坐在一起整两口。 林与可管不了那么多,一看她口气松动了,当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 岭南的树种多是阔林,不同于雪域的墨绿色,进了秋的阔林变成黄与红的世界。旅者法师们一点也没有即将大战的紧张感,更像是游览风光一样的轻松写意。 就见天上有日月星辰,空中飘浮着无数的将士,和外面一样,大部分都是唐装,只有一少部分才是太平天国的的将士。 火舌在墨霖的身体上灼烧着,一碰到他皮肤外层的灵能保护膜就更加疯狂的撕咬起来。墨霖觉得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的眼前已经完全都是猛烈的火焰,就算化身状态下的五识已经提高数倍,却还是望不到这地狱的尽头。 军人把军旗看得比生命还重要,那是荣誉、勇敢和统一指挥的象征。没有了荣誉和勇敢还叫军人吗?没有了高度统一的指挥还算得上军队吗? 秦宛清微微点头,遥遥地朝着林忠信一点,顿时,林忠信的身影消失在了两人的面前。 我也不能犹豫了,孙猛在步话机里急切的呼唤,正面的敌人距离我阵地不到五十米了,他们已经开始向敌人投手榴弹。 只见龙蛟王一声长啸,肋下幻影一闪,一下多出了两只布满金鳞的手臂。 看着凌渡宇飞了过去迎接,张海和李南峰两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也知道要请到凌渡宇去吃饭,这个可能想是几乎没有。但是看到凌渡宇没有和他们计较,他们就算是放下了担心。 “呵呵,放心,摔不死的!”李乘的脸上依然是不以为意的笑容。 韩逸辰脸色有些难看了,他现在虽然还不是那种超级爆红的偶像明星,可是这段时间的爆红也让他收货了很多曝光率了,去到哪里都是被人前呼后拥的,哪里被人这样不给面子地反驳过? 还有少部分士兵选择向北逃,他们主要是陶罗美尼昂的雇佣兵,他们在敌人的追击下,一路狂奔,眼看就要到达山区、距离陶罗美尼昂城已经不远时,却发现前方有近千名水手手持木桨和弓箭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诸位大人不用担心,外交部刚刚收到来自东地中海的消息,埃及法老已经派了使者,要来出访我们戴奥尼亚,估计在庆典之前就能到达图里伊。”安西塔诺斯立刻回应道。 “这个……应该是看到了,不过就算看到也没什么吧!”柳子凡看洛辰脸色不好,不由有些疑惑的说道。 霎时间,天地呼啸,气息狂卷,而百里登风则纵身跃起,直朝阵外掠去。 帝俊听到沐森之言更是大怒:“害怕?我会害怕你,害怕你们人族,今日之后,洪荒之中便不会再有人族的存在,该害怕的应该是你们。”被沐森猜中心思,帝俊怎能不怒。 第67章 九层圆满,考核开始(二更求月票) 沼泽之上的蜂桥缓缓散去,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蜂重新隐入枯木丛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腥甜气息。 徐子训退至一旁,眉头微蹙,手指在折扇的扇骨上轻轻摩挲,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以音御虫”的玄妙之中。 画中界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热浪卷过沙丘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王烨悬在半空,脚下那 岳橙被零号带到了江北的北面,和顾晓宸他们离的特别近,这样彼此都有个照顾。她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能吃能睡,萧乐的阴影在许鸣昊的告白下完全不见了。 可是有的时候该来的就是挡都担不住的,一夏如果知道陈方平会半夜醒来,会发现自己的秘密,那么自己这辈子死都不会让陈方平留下。 不过,只要自己还掌着家,自然能够一点一点的将其再挪回自己院中。 移民的政策刚刚颁发下去当事人没什么反应,京师,上海,杭州,扬州,成都等几个大城市却如同一石击起千层浪,特别是年轻人再一次掀起了反沈浪潮,不知道什么原因上百个大学的优秀代表把矛头直指沈星。 刚才自己在楼上冲夏鸥说的那番话,可能有点用力过猛了,从出门到现在,赵宇一言不发。神情呆滞,双眼木讷,看得张智媛心里非常的担心。 萧抱石所说的外援,就是在七天之后,缓慢地在警戒雷达里,出现的三艘民用运输舰。 最起码在陈家原本锻炼出来的一些基本技能竟然还存在,那些神经里的敏感一如既往的强悍。可是陈方平有一点不知道,当初一夏会那么的对于危险物有一个迅速的反应,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训练。 因为那两架能源机枪的压制,许多树木被拦腰打断,轰然而倒溅起了漫天的烟尘,所以现在的视野并不太好。 钱城觉得,最近何晓晓的工作效率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随着神秘声音的话音落下,王月天眼前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弱!太弱了,没想到万年以后的人类竟然柔弱到了这种地步,生存的土地还没有野兽的区域面积大!”若琳毫不客气的说道。 “陛下。”边上的日本随行军官拍马走了两部立即下马跑道裕仁面前。 趁着作揖时,管彦细细打量了下此人,只见此人细眼如缝,脸色蜡黄无须,身材瘦弱。 众人如负大山,浑身上下沉重无比,气血凝固,寸步难移。感觉一身筋骨都要被压垮了般,甚至连动用元气都开始感到极其费力。 既然对方不配合,那就自己动手,萧明命令两艘战舰停泊在港口以外五里处,作为戒备,而从他的蛟龙号,和另一艘飞熊号上萧明调集了大概一千二百名虎卫下船来,完全占据码头港口后,迅速向归仁成立推进。 “来了!”君一笑忽然开口,而随着君一笑的声音落下,傅思妍的娇躯情不自禁的微微颤抖了一下,面色更见复杂。 昏昏晨阳惊起了荒岛之上萧林里栖息的雀鸟,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迷刁仅仅一句,便把眼前的三人给震住了,他们三人虽然都是决圣,联手之后,实力也是更加强横,但是对于这迷刁的实力,还从不曾交手。 而在君一笑送北冥鲲的同时,君五灵却是心意一动,一道神念笼罩在了神武宗某个方向。 第68章 今日考核,你我皆是弄潮儿!(三更求月票) 广场边缘,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下,人影稀疏。 这里的喧嚣比中央要淡上几分,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古怪氛围。 苏秦眯眼望去,只见那树荫底下,陈鱼羊正没什么形象地靠在树干上,冲着这边招手,脸上挂着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 而在他身侧,那个灰袍青年依旧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古板得像是 “你他妈居然敢打我?兄弟们给我上!”顾通挣扎着站起来,跟着几个兄弟一起冲了上来。 眼见飞贼将这个支线任务给展示了出来,黑人竟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随即睁大眼睛,狠狠瞪向了飞贼,而飞贼则是一副坦然和理所当然的神色,和适才面对苏浩倒计时威胁时的认命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声轻笑在耳畔响起,那双即将闭合的眼睛,“唰”一下又睁开了,径直撞进上方那带着一丝笑意的眸光里。 好在faker才不是随随便便就对教练决策事后责问的人,他摆摆手继续收拾外设。 夏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向出现在自己视线前方的那座熟悉又有些不同的游乐园,嘴巴轻微地张了张。 伴随着吟唱的进行,射灯渐渐变暗,光线沉寂了下来,然后陷入黑暗。 设下摊位、摆好商品之后,学徒还在摊位上设置了一个自动支会功能,就是每当有一个上架商品卖出时,相关消息就会自动支会到学徒的梦魇印记中,这是基于上等兵军衔才能使用的功能,也是相当的实用。 倒不是有什么挑衅的意味,美夏上个bo3先手时拿的英雄就是妖姬,这个英雄本身就是刺客里先手最稳的英雄。 虽然,烛九阴的神力可以在时间长河中寻找未来,但因为神力太少,不足以支撑他肆意翻看长河之水,他顶多也就观测一下近期的事情。 他一咬牙,在瑞兹刚走进草丛的瞬间,q击飞,再w将其。击退过墙。 因为他们发现,敌人能够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发觉并锁定诱发出来的微观黑洞,并用灵能把诱发出来的微观黑洞丢向他们。 有这鹿清邬这名实力还行的四代弟子手把手教导武艺,即便谢华的根骨近乎定性,天赋实力也不太好,但仍然跟上了其与同期入门弟子的水准。 但刘牢之心里很清楚,这主要是自己准备南下,和淮军没有了直接冲突,若是继续留在泰兴,那肯定会步其他三家势力的后尘。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觉得对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明明正在激烈的交战中,对方却总是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出来。 “说不过就装鸵鸟。”张宁远嘀咕着抱怨,双臂却稍微加大力气,调整了一下裴珠泫的位置,放缓脚步,尽量减少上半身的颠簸,免得打扰到裴珠泫。 学术不端在人类联邦的学术界,可是足以影响下半辈子学术生涯的罪名。 几个山匪从山寨里走出,将厚重的木板铺在泥坑上,拱进来的马车行驶,每辆马车行驶到大门口的时候,都要检查脖子上带着的牌子,和手腕上的纹身,有这两样东西的,均可通行。 到时候,多出十年功力的自己,只怕一拳都能打懵那些普通人的顶尖武将。 看到江元的变故,僵尸元帅有些惊讶,“你竟然还是个武修,连麻衣神算门的不传之术通天阴阳眼也会,看来你的身份不简单,应该是大燕国的天选者吧!”僵尸元帅说道。 第69章 榜首甲上,今刻我名!(四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空,那卷金色的榜单如同一道横亘天际的银河,缓缓铺陈开来。 每一个名字,都由纯粹的元气凝聚而成,闪烁着或是耀眼、或是黯淡的光芒,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赵立和刘明站在人群中,仰着脖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们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那是紧张到了极点 如果说傅擎岽是沉默寡言的话,那么傅擎姌就是过于多动,两人就像是冰和火,但却不得不从下生开始,就被命运交割在一起。 “流萤!”蔷薇和乐池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然后惊愕的彼此对望。 可也就是在那一晚,一筹莫展的芮蚕姬交到了生平最难忘的两位挚友,花仙篓儿和水仙开心。 夕儿就这么抱着血狐在芭蕉叶下窝了一整个晚上,似乎太过疲惫亦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告诉她黑‘色’千丝纸鸢不是他的,他瞒住了她所有的事情,他骗了她。 辰年嘴里叼着一个草尖,没有应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谷口,慢慢地点了点头。 “嘘……”唐梦却是一脸和善了起来,示意她安静,声音很低,不希望凌司夜被打扰。 昨夜一夜无眠,今天一大早匆匆赶来,到现在滴水未尽,早已是腹中空空。坐了一会,头上烈日当空,嗓子干巴巴地都要冒烟。 空中的李儒脸色十分的阴沉,看着四周原本富丽堂皇的大地,此时已经化成废墟,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婚礼还有三天了,傅承爵和秦欢都在紧张准备着,此时对于两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细节问題。 一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的事情,而且叶悠然的实力也比叶悠然自己预期的还要强大。 就在前面突然出现了很多轮胎印记的时候,叶昊猛的一个刹车,对方没能操控好方向盘,车身发生了侧滑,差点翻车。 宫岩感觉到的不是放松和惬意,反而是一种紧张感,整个世界很精致,精致到挑剔不出来任何的缺点。 滑坡的石壁已经堆满了半个峡谷,碎石的下半部坐着几台颓然的机甲,他们在刨动着石块,宫岩能够感觉到他们的苦闷,而且头顶的大漩涡将要崩溃,一些碎石也开始下坠,埃里克应该还没有被找到。 按照其家人的说法,这孩子不知道学习,贪玩,说瞎话,甚至还犟嘴,简直就没有什么值得肯定的地方了,可在李强这孩子好像除了学习有些不好之外,就爱玩个手机游戏而已,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太大的毛病的吧? 阿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彦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那个玫瑰藤座椅之上。 蹈海大圣也忍不住动容,只有他看出罗逆的刀法境界,已经是‘刀心如水’,达到了最高境界。 但厄宝生实力极强,挡住天邪光目的同时,第三第四手臂左右开弓,短枪发出道道犀利枪气,追杀罗逆。 宫岩一挥手,面前出现了一层晶莹的晶体,那是他通过虚妄之眼操纵的空间形成的折射晶体,刺目的白光从他们的身边擦过,周围的岩石都被灼烧得嗤嗤冒烟,唯独宫岩他们这里没有受损。 他绿色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欧阳晴雪,就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猎物。 这一刀惊艳了所有人,连薛红衣都心神俱震,被自己的一刀惊艳了。刀光潋滟,新月如眉,破极限而升华,一轮寒月笼罩,刀意蒙蒙,劈向了陈铮。 第70章 全院公投,众望所归我登顶(五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空,流光凝结。 那一面面悬浮于每个人头顶的水镜,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一般,随着下方学子的呼吸、情绪,微微荡漾着波纹。 镜面幽深,内里混沌一片,既映照不出人影,也看不清景物,只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深邃。 仿佛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天眼,冷冷地审视着众生。 原本因“只考品 这年头有官方网站的球队绝对不多,特拉帕尼走在了时代的前沿,他们把自己的链接还放在了新体育网站上。 视线在落过薇恩头像的下方时,眸光微微一晃,眉心隐约蹙了起来。 塞利是负责情报收集的好手,特拉帕尼的现在自然又塞利的很多心血。 “这种感觉……真让人恶心。”对光明力量天生抗体的约希萨喘着粗气十分的焦躁。 经这么一说,李杰终于彻底回过神来,用e技能“指令:防卫”把魔球附属到塔姆身上之后,大招r技能“指令:冲击波”就把几乎是贴身位置的光辉硬生生地一把拽了回来,毫无悬念地把人头收入了囊中。 “我也很失望!”卡卡说了一句,他确实很失望,理由不必多言,失望是他想离开这里的理由,因为父亲已经转告了温格委婉的看法,如果一个球员失去主教练的支持,那基本上在特拉帕尼这样的球队当中无法立足。 一个对世界充满恨意,一个渴望杀戮的怪物,在这段时间里,一定会杀不少人。而张昭顺口说的话,也很可能是事实,如果是这样,那么鲍萍就太恐怖了,比大灾难来临之后遇到的任何变异丧尸都要可怕。 “陛下,何时禅位?”他退一步,尉迟恭进一步,同时大声地质问道,宛如炸雷,让他又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猜天泽看到了什么?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的白狼王,竟然松开了黑熊的脖颈,睁开眼睛冲着天泽虚弱地叫着。你妹的,没有搞错吧?下半身都变为了粉碎,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也太不科学了。 如果把探路的家伙全部干掉,那他们就觉得这边不适合侵入,就不会来了,那我们不就安全了吗? “元将军,到时还要委屈你做回疑兵。”邢峦语气之中满是欠意。 你特么那是不让我们接触武者,你特么那是不让我们进化,你特么信不信我们直接造反弄死你? 黄泉水可是冥界的圣水,氤氲这巨大的冥界能量,只要能炼化,必然会让功力大涨。 这头巨蛇算是的臣服了,不仅仅是因为伏龙印神通的控制,更重要的是它从伏龙印神通之中的领悟到的智慧和龙族战斗模式让它的战斗力大涨,这才是它臣服的最大原因。 陈闲本想做个守尸鬼,守在肉身边上的,奈何胳膊扭不过大腿,被蛟魔王拽着拖出了这大殿。 曹云轩边打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没几个活着,本来信心十足的他现在也萌生了退意。 她身为太华宗七名亲传弟子之一,手中掌有代表太华宗的玉符,其所意味着的权力极大,上面灵光飞起,护山大阵的禁制,便缓缓开启。 按照这个逻辑,这个变态除非把全世界的人都杀光,否则他没有活路。 趋利避害之心,人皆有之,一家之力再怎么强盛,也不敢明着与朝廷对上。若是朝廷无道倒还好说,如今天下承平,世家贸然造反,失了“大义”,终不成事。 事实上,江松最大的忧虑,还不在他们承恩公府,而在他的弟弟。 然而就在众人结束战斗,准备继续上路时,山峰之上传来一阵咆哮,那咆哮产生的声波,竟然连山峰上的积雪都振的瑟瑟下落。 为了达到保密的目的,艾卡里湖地下实验室并没有利用大坝自己发电,消耗的能源都是通过电缆从外界运输进来的。 莫紫宸手指一弹,沾雪衣上宝光闪动,周身浮起了一丝清凉之气。 容颜唇角微微勾起,能见到她心里的一个遗憾也算是稍微圆满了一些。 此时我们两个,就如同要面见皇帝的平民一般紧张。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阴阳馆的一个招待,就已经震撼了我们二人的心灵。 清河高中一如既往的维持他们的慢节奏,上半场总共40分钟,他们拿下61分,这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赛季平均分。 我头也不回的点点头,手上的火焰升腾跳跃,因着好奇之心靠过来的门,立刻有了逃跑的冲动。 坐在马路对面车里的老唐,虽然隔着一条马路,但还是清楚地看到,刚刚叶窈窕揣进袋子里的,分明一把水果刀。 也许自己是时候退出这个圈子,自己任性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把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给承担起来了。而且如果她想在这个行业里走下去的话,有自己这个背景在,她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吧。 在这儿,你不但可以分享动态,上传照片,装点空间。还开启了悄悄话表白功能。 简绍钧放开刁寒任凭她靠在墙壁,应卿坐在地上和刁寒挨着,用手不停拍着其后背安抚。 “是!我的错!”柳瑶涨红了一张脸,但是自己又不能发作,不然倒霉悲催的是自己,自己不过是拿到手里的刀具的时候,被这逼真的触感和重量感给愣住了而已,就这一恍惚的时间,就把戏给卡了。 原本的无问西东上映的时候已经是17年了,那时候的院线就已经很发达了,而在那时候集结了张子怡,黄教主,王力宏等等这么多大牌的电影,不管故事如何,就冲阵容那都是院线顶级的待遇。 他又打电话问周公子什么时候回来,那边说戏可能拍的有点晚,等回来就直接回江浙了,过年,然后过了年再回京城这边。 许大根看到许含阻止,自己才放松了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自己差点就忍不住动手打人了,真的是欠揍,这种人。 拉着他翻过一座座险峻的山岩,看着日头慢慢落下,若馨心中微微心急。 这些虞子琛既然都知道,那只能说明他这是给自己出的难题,虞子琛今夜让她送他去普庆寺,转身又要自己救他出来,这男人的思虑实在是太深捉摸不透。 “与你无关,把她还给我。”宫少顷神色之中有些不耐,他感觉到夜紫菡此时的气息相当的微弱,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死翘翘。 第71章 甲上!再甲上!彻底杀疯了!(六更求月票) 徐子训立于那片光影交织的花海之中,听着耳畔如潮水般的恭贺与感激.... 脸上那惯有的温润笑意却并未持续太久,反而一点点地收敛,最终化作了一抹带着几分无奈与苦涩的摇头。 他转过身,望向苏秦,轻声一叹,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苏兄。” “这……其实非我本意。” 苏秦看着他 嗖嗖~数道蔓藤从底盘窜了出來。将其中一个守护双腿死死缠住。大狼紧随而上。冲到巨人身边。伸出自己的爪子拍了过去。 古昊盘膝坐在那里,四周的火元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化为了半透明状,看起来根本不像火焰,倒像是琥珀一样的东西。 淡淡的玄天真气顿时就融合进了那意志之中,而那意志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现在将轻视之心完全收起的莫谈也开启了自己的窍穴,不过相比张涛来说,他窍穴的数量实在是不值一提。 只有在晚饭的时候,在饭桌上,徐氏才和王妈妈客套了几句,便再也没有话,王妈妈也不计较,何况待看到元娘半边肿起来的脸,心下也明白了许多。 夜晚就在无尽的绞尽脑汁中过去了,一声鸡鸣之后,余杭迎来的清晨。 “伯父请说,在下一定全力以赴。”到这个关键时刻,无论如何漂亮话还是必须要说的。 “嗷唔…”同一时间迈克斯的紫金火柱已然攻到,面对双重攻击,深渊恶龙竟选择了硬抗。 “可惜了,今日我妹妹来,还想着见见你二妹妹呢”司马茹晴往司马茹颜那边看去,眼里不知闪过什么。 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要引出话题用这么一句是最合适不过。 周围的几个大头目听到点式防御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晕乎乎的,点式防御,这是什么东东,更别说以后的防御系统还吸收敌人的攻击,那岂不是无敌了,还有什么一体式打击,爆发式攻击,能量循环系统,等等。 “材料的最大收购方就是炼金神殿。神界的绝大部分神器也是炼金神殿出品的。”迪莉无奈的解释道。 “我明白了,如果下一场是擂台赛,我会让对手十分钟内败的。”苏铭阴着脸道。 万林听完张娃的讲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花豹部队隶属于A军区,王墨林和叶锋都无权调动自己这些人,他们要想让自己这支部队参与行动,就必须征得自己军区的授权。 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水瞬间弥漫笼罩了海洋、森林、沙漠、沼泽、荒原……几乎瞬间,便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原始星!令整个原始星笼罩在一片黑色海洋中,黑色海洋中蕴含的无比可怕的束缚力量简直不可思议。 随手帮一下这些乞丐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她不想让他们觉得,她所给予的帮助是应该的。斗米恩担米仇,她可不想到最后遭人怨恨。 她是有点姿色,但她都这把年纪了,加上生活的重压,再好的花都凋谢了,哪里还会招来那么多的狂蜂浪蝶? 那个得准王妃提拔,近期便会脱去庶子身份,摇身变成德平伯府嫡子的李素,便是个显而易见的,于此方面,比他更有价值的人,不是么? 这些人毕竟都是虚圣之中的强者,常年来往于墟域之间,还是有一定本事的。 王初夏也没有想到如此顺利的就收服了水魔兽,他还以为要和水魔兽大战一场呢,却没有想到,楚青涯阴差阳错之下居然收服了水魔兽兴奋的他拉着楚青涯聊了一个晚上。 第72章 三花灌顶,主考官钦点第一(七更求月票) 高台之上,罗姬垂手而立,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并未立刻投出手中的金花,而是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如潮水般涌动的人心。 一朵银花,可抵十朵民意花。 一朵金花,可抵百朵民意花。 这是他在这场考核开始前,便亲手定下的基调。 很多人,包括他那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弟子王烨... “婷婷,给凌霄倒点酒嘛,你们都是年轻人,不要拘谨嘛。”聂天齐说。 在楼道走着走着,我就觉得心痛,萌妹子真的就这样离开我了吗?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茉莉园三个字,走进去拿出纸条看了一下楼号和单元门,就开始找。 就这一下的体验,就让他们明白以他们的修为,是没办法撼动这个剑网。就算他们手中的法宝不是凡物。 我没想到何则林在最后的时刻会这样说,心里五味陈杂。如果这席话来得早一点,我是不是不会做出那么多让大家鄙视,让自己后悔的事。 别看现在肥犬在自己手上,要是真把九龙东惹急眼了,说不准他当场就得崩了大哥他们。 “就算我是战争狂人,盖伦,绝对不要答应她!”听到凯尔的评判,杜卡奥咬紧了牙关,对着身边的盖伦又说了一句。 如雷鼓般的闷响赫然响起,一句句喊杀声突然出现,一个个身着战甲的士兵凭空出现,分立两边对持着。 纵然现在的情况变成了这个样子,何连成依然决然的开始清理公司的一些陈旧事务,包括那些明的暗的收益不好的各种合作项目。 到了现在,我再想其它也没有用,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 诸葛雄飞追着那许坚已到三人跟前,见三人并排站立,双目紧闭,都在掐诀念咒,不知这三人又要出什么招式,只得将内息调匀,随时应对。 「好啦,好啦,丫头,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龙灵也只是面带微笑道,显然没有任何责备之意,他也知道他哪有资格责备这个一直以来照顾自己的妹妹呢? 突然,他神魂覆盖千米树林,发现树林中他在地上随意写的一个‘幻’字,正缓缓的凝聚灵气,一层淡淡的灵气呈雾状,改变了人的视线,阻碍了声音的传播。 华天成用指头一弹,他手中的烟蒂就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华天成转身一把拉开车门,上车启动后便向西京市的警局开去。 三具尸体中一人动了动,他已经血流满面,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他挪了挪手,用力全力举起手中的剑扔向那轮回之中,可是剑却在半空中落下了,他想去捡却沉重的闭上了眼,失去了生气。 有多少个夜晚,她半夜突然惊醒,看着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感受着没有温度冷到彻骨的被子,她也是像这样,自己把自己抱住,自己哄着自己。 “青莲剑意”,被誉为八千年来杀伤力第一的剑意,其威力,又岂能仅仅是陆晨现在展现出来的威力? 姬红珠将那郎中刺死后,并未理会这郎中,仍是不管不顾地追刺着那鬼玲珑。正在此时,那独孤恨身形一闪便来在二人身前,一把将那鬼玲珑推开,手中追魂剑一挺便朝着姬红珠面部刺去。 单单是这一眼就足够她记住一辈子,有他在身边的感觉真的很心安,庆幸自己能这么幸运,这辈子能成为他的妻子真的太美好了。 第73章 苏秦之名,响彻全院(八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万籁俱寂。 那面遮天蔽日的水镜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流萤,重新归于虚无。 但罗姬那一席话,以及镜中那三段足以称得上“立德”的过往,却如同一记记重锤,将原本浮躁的人心砸得结结实实。 其他字班方阵的学子们,此刻看着胡字班那个青衫少年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有羡慕,有敬佩,也 “你确定要走吗?”余希躲过林石的攻击,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啄向林石的腰。 很多好的想法就可以考虑试试了,也有心干点正事,谁嫌钱多呢。 空照先是没有什么记忆的重复了一下,然后瞬间变了脸色,惊讶的看着墨筱。 “你的意思是说,姐以前就很丑了?”看见叶晨,莫晴也特别开心,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和满足。 不过余希可不是普通人,再怎么说他的身体也有基础的,搬那么多粮食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相比之下,健身房内的几个私人教练,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他们心理当然是千百个不服,但又不敢吭声。 白芊漫开门进了工作室,看到顾北墨正坐在一边休息的沙发上,就走过去坐在旁边。 墨筱明白,这个时候自己多说无益了。还是直接说自己没有记忆好了,比什么都简单的。 这些人,其实都相当于叶晨的附庸,这时,便是众星拱月一般,将叶晨给簇拥了起来。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周有财揭破了身份之后。那人立即朝王辰飞了过来,战甲随她心意撤下露出了一张美丽的面庞,不是红绫是谁? 他刚刚说完,就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向了他,顿时全身一震,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阴寒之气。 “因为它带了眼镜。”扬莎轻轻的在猫眼上一摸,手上出现两块塑料薄膜。 。 “以后我也帮你将他师父揍一顿。”公子微笑着朝着皇四九出言,弄得皇四九当即脸有红晕。公子这话自然有些轻浮,毕竟皇四九刚说过要找个牛逼的男人将皇甫奇和他师父揍一顿,公子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如今大魔体已经修炼到了第四重巅峰,我感觉得出来,若是想要再继续修炼,便只能够依靠魔血,神血大概也行。”说着,李清便看向了他。 但对于这个今夜第一次露面就杀了个满堂红的家伙,白雪很显然对他的身份非常困惑。 “是家主跟你说的吗?”岑丽华心里暗暗有底,却装作一副不安心的样子,忙问阿燕。 彭静雯的脸上,已不见之前的那些冷漠与凄凉,反倒是溢满了幸福之色。 不需要这苑子里的人动手,而事实上天衡苑内没人敢动这位管家娘子,除了彩金一脸气狠的表情,瞪着富嫂,其他人那都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围观着。 但同时,强大的气血也会让很多阴邪的强大存在极为觊觎,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同样是大补之物。 “是!”盖聂抱拳应了一声就起身离开了。嬴政看着盖聂离开时的背影,叹了口气接着饮茶。 李天浩以前在世界各地执行任务,都是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他决定今天晚上就住在琉璃桥下。 可他终究是有些自卑的,尤其是看到林见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这么多钱财,又见着这位比自己还年少,同样也没有什么背景的年轻人能运用这个叫什么闻所未闻的‘媒体’的东西,掌控舆论。 第74章 一己之力,对抗天灾(九更求月票) 热。 仿佛置身于烧红的铜炉之中,燥热的气息顺着毛孔无孔不入地钻进体内,蒸腾着每一寸血肉。 当视线中的白光彻底褪去,苏秦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龟裂的黄土地上。 头顶是一轮惨白得有些刺眼的烈日,四周没有一丝风,空气因为高温而呈现出扭曲的波纹。 脚下的这亩灵田,原本应该是郁郁葱葱的,但 第二天一早,安妮就把雷战给吵醒了,基地的材料供应商,再次的中断了材料供应,不仅如此,世界上很多大型的财团同时对外公布,终止一切与世界任何国家的业务与贸易往来。 “这个给你!”想起背包里还有一个七星药炉,把它交易给了夏悠,他可是记得,夏悠就是一名辅助职业的炼药师。 “哼”这两名戴着火红面具的人自然就是将再缘和火鹤,而火鹤冷哼一声,身影一跃而起,对着身前的木桩一阵脚踏就冲上观望台。 整个体育场的看台上都坐得满满,各色的彩旗和各种广告到处可见。 销售办公室里一片惊叹声、赞美声、羡慕妒嫉声的议论,无不对叶少的厉害感到惊奇和赞叹。 短短数息之间,月影已经距离目标不过数十米,只剩下最后一次瞬移便可到达目标。 “飕飕”刚刚踏进第二层,林帆顿时打了一个冷颤,面前,这一个空旷的大殿,而这个大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层,一片片的寒风在场中肆虐,吹在林帆身上,直接使得林帆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格龙的战舰发来了战舰对接的信号,塞恩的心终于是放下了,急忙指挥战士完成了战舰的对接。全体成员,以最高的规格,迎接格龙殿下。 楚风于是放慢了速度,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迅速地迈出几步,若是有人,他更宁愿一步一步老老实实地走着。 什么样的境界能够存活万年甚或数万年之久?超过元婴大能的存在? 钟夫人也很是遗憾,毕竟,本来是自己家的客人,结果竟然闹出了任命。 而且,天空中的飞行动物,在艾尼路的雷电之下,也是一个个如同下饺子一般的从天空向下掉。 说到最后,声音冷冽冒着寒意,双目之中更是寒光闪动,说完这几句之后,这位虎哥没有再提叶拙赔罪之类的话语,直接转身离开。 “弟子准备好了,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进入前五的!”雷亮,赵铭声音洪亮的说。 “我们在船上,他也攻击不到我们。”青年道士安慰自己。“不,我怎么觉得,没这么简单。”杨剑皱紧眉头,今晚的一切太不寻常了,处处透着诡异。 为什么会梦到大师兄,为什么会对婉儿的肚子有着那样不一样的感觉。 沧颜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老了老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思维了。 “毅力不错!”这是贞若给出的最终评价。杨剑知道这也在是变相的说自己资质不行。 “哼,赵铭你就是个废物,就你这点能耐也敢上来比试,真是可笑!”这时一个相貌颇为英俊的少年,站在高高的比武台上,眼神鄙视的注视着那道狼狈的身影,嘲笑道。 但是,这张叶龙在悠闲地吃冰棍的照片,彻底地爆发出了爱伦心中一直以来都深埋着的情绪。 这一觉睡得好沉,一直从黎明睡到月上中天。程大雷晕晕乎乎醒来,都感觉脑袋冲血,天南地北分布清楚。 第75章 灵植夫?御兽师?妖孽双修!(十更求月票) “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宛如一场盛大的琉璃雨。 那数千面悬浮于苍穹之上的水镜,在半个时辰的大旱考验下,已然破碎了大半。 无数原本鲜活的灵田画面在镜面崩解的瞬间化作虚无,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被秘境规则强行弹出,跌落在演武场的石板上。 “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的命不是你给的。”叶晨平淡说道。 “我不是神,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老会死的人。”张角突然微笑起来,只是笑容之中多了一种云霆看不明白的东西,似乎那是悲哀? 这香气之浓郁,带着特有的微微甜味和水果的清香再加上鸭肉的香气,让人单单只是轻轻一嗅,口中便立即溢满了口水。 “梅花?”刘咏不知怎么就响起了刺杀自己的梅花卫。不过刘咏摇摇头,梅花卫是蒯家的阴暗势力,但蒯家都完了,还怎么会有梅花卫,要知道养死士可是很花钱的一件事。 这里的反应过来不光光是指夜祭过去。。。也就是夜祭突然对A发动偷袭,还指A过来。。。 那白鹿看见晴雨这幅伤心的模样,眼中极为人性化地闪过一抹温柔之色,它伸出自己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晴雨的脸颊,极为虚弱地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 将视野转到最上空,一个一丈宽的的圆形通道出现在他眼前,直通外面的天空。 再加上这又是在洛阳城里面,异人死得多了,也会引起来自各方的注意的。毕竟异人死了之后,还会留下尸体,那种尸横遍野的场面,估计谁都不可能轻易的将其忽略掉。 似乎是回应皇甫长阳那般,场中不同的方位出现三名地级后期后者,这三人正是皇甫家族的人。 南方巨龙兽刚才受了多重的伤,他们再清楚不过了,这才过了多久,它非但没事了,而且实力竟还比之前涨了一大截? 将烙金护腕脱下来之后,此人手上掐了一个手印,口中却是喃喃念咒。 这里的神级强者,自然都是听的出来,这位的意思是说:要是心不知道什么是死,怎么可能会有生的念头? 然而在他将这两个护卫拉进屋子里面的时候,从血菩萨朦胧的血影之中,爆发出来一大团模糊腥臭的血光。 “妖怪,你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灭一双,今天定将你碎尸万段。”长鞭一挥,将身后的一个骷髅击成粉碎,白羽抽空对着一旁的黑老妖说道。 很明显就是告诉西门狂,雀家有钱有权,就连你的房子,都是我们家送的,要懂得感恩,要不然分分钟收拾你。 因为戈尔和杰拉德交手,所以在看到对方离开之后,又没有在zen或者是克拉代尔星球上,立刻就知道对方是准备放弃了。 一台肩上编号18的机甲,出现在众人的头顶上。霍瑞斯瞬间感觉到了天使的亲吻,将他从死神的镰刀下带走。 似乎对于他而言,地上的罗子敬,就像是一只卑微的蝼蚁,而罗子敬的哀求,罗子敬的痛苦,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 电影宣传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宣发团队的能力对于票房的影响非常大,除了电影本身的质量之外,营销宣传做得好不好,对票房能获得什么样的成绩几乎是决定性的。 第76章 断层魁首,天元敕名(十一更求月票) “半个时辰?” 苏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四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没有吐出口。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 一股浩大而肃穆的威压,便从广场中央的那座高台之上铺陈开来,瞬间压下了场间所有的私语与骚动。 罗姬负手立于高台边缘,那一袭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黛跟她们错身而过,淡定非常,别说,这些婶子们的八卦让她想起了钱塘杂铺店前的八卦,倒是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送走了方萱和闵葭的汪娘子跑了过来,问她们都看没有看中什么花。 好吧,这个棒型皮肤最后被卖出了上万刀,不过大部分的随机装备都是没人要的货色。 此刻,自己已经完全被那些怪物给包围了,想要走出来是不可能的了。 归元等原龙门西派长老门也服用了先天蟠桃果,也都纷纷闭关修炼。 一瞬间之后,秋允贞便知晓了万林达打电话来的用意,之前销售部想要开除杨浩被自己打回去了,如今想必是想借这次打探杨浩的来头,不过他们打破头也想不到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却是自己的老公吧? 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团紫氲仙气好一会儿,夏云杰才将目光转到了那五座灵峰之上,流露出沉思之色。 “果然是好画,这画的诗就交给我了。”颜生等人看着月夜图赞叹。 “天呐那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三花法相,五气道元,。”檀乾和尚露出吃惊的表情。 王腾他们,全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都非常高兴,一个个激动不已。 雄狮也立刻发出一声更大的惨嚎,整个身子也是一软,就有了倾斜的趋势。 第一百零六号神国,上空没有九天罡风,而是黑白两sè的神光笼罩。苏镜的飞行兵团,能够飞的极高,那两sè神光,在十万丈高空以上,还不知道有多厚。 “什么?结婚,这么早?”刘雅和张怡一样,听到黎菁菁结婚后也十分的惊讶。 金相成开口说道:“恩,朴成慧教说的有道理,张立达肯定是看我们要赢了,想上来学几招。我就说吗,中医来自韩医。”这棒子如果不愧为脸皮最后的民族,只要一搭话马上开始自吹自擂起来。 城头上,二十多具石炮更换了石弹,在皮兜内放了火油罐,点燃引线,一个个的发shè出去。巨大的油罐摔在百丈外的地面上,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吧,载着我走了多久了,竟然有两百八十七块?!”林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使劲儿用手‘揉’了‘揉’,上面显示的数字还是没有变。 此时张晓慧是瘫坐在地上,双脚是沒有一点的力气。就在刚才,她真的是以为自己死定了。可能有了今天的经历,以后别说跳楼了,就是让她走到这天台边缘她都不敢。 每到了这些时间,郑吒就会默默地扮演起保安的角色,开始在医疗室外巡逻,而楚轩也出人意料的没有反对他的这一做法,而是默默地为他提出了一些建议。 “难道我就只是让你炫耀的吗?除了让你炫耀一下,我就沒别的用处了吗?”唐帅问道。 在此之前,苏倾城便十分疑惑,今日倒是因为嶝月,明白了不少。 欲说还休,泪在眼眶里忍着不落下来,这种境界的演技,才是真震撼。 哪怕赵宝林身份的确很卑微,但是,敢冒着杀头的罪名,谋害皇上心爱的人,这赵宝林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想来她自己也从心底里不觉得,自己是卑微的人。 所以这个金锁功练到极致能把人炼成啥样,基本上是无法验证的。 温沫沫犹豫了,犹豫了一会,抬头看了看窗外,又十分担心不安,可是又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开口。 所以于情于理,黄山都要像交待后事一样,对炼器门的众位师兄弟有个良好的交代,尤其是自己的双修道侣刘嫣,自己的义妹杨秋,自己的徒弟黄九。 “阿嚏,不可能呀,我都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了,怎么会打喷嚏?不好,一定是有修炼特殊功法的修士在设计我。 而这一切都是以那一口仙池为中枢,摄来天地宇宙间各种元气,并且调理五行,化合阴阳,以天地为熔炉,炼化出了一种生机的力量,堪称是夺天地之造化。 走出十几米后,那两人才颓然倒地,颈中鲜血狂喷,已经被割断喉咙,扑地抽搐几下,便即化为光尘。 毕竟开宗大典也是向无极界各宗门展示实力的地方,虽然现在的天骨门定位的只是一个中间派的二等宗门,可是他并不想让任何一等宗门瞧不起。 夏方媛呆坐了一下起身喝了中药,又呆呆的在床上躺了一下走进浴室。 既然让自己遇见这样的事情,怎么会不管,她紧咬牙关,双拳紧握,心中的怒火瞬间燃烧,体内的灵珠也有了感应,两眼开始变红,她冷冷的转过身,向正在沙发上疯狂的狼头老板走去。 接着,罗如龙拿出一张纸符,嘴中念念有词,纸符变成一个锥状物,射入岩壁,犹如钻头般朝着下面钻去。 不过,当罗如龙把黑熊的元核拿出来时,飞天却冲过来,指着元核汪汪直叫。 苏青青见到我瞠目结舌的表情,极是开心,仰头干笑几声:“难以置信是吧?看来我们还真是一样天真呢。 而反观楚辰,阳光的身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便让他幻化出的巨大手掌湮灭。 大鸟击中法师,身体变短了一半,不过,它还是继续朝着冬瓜冲去,重重地砸在冬瓜身上,然后爆出一团火焰,冬瓜顿时燃烧起来,他连忙在地上打滚,总算把火焰压熄,只是当火焰熄灭时,他已经趴在那里无法起身。 “罗先生太客气了,魏长伍可是我们公司少有的高手,却败在你的手下,这可不是庄家把式能做到的。”张得力说道。 楚辰说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在地球上,就有一道名为荷香甲鱼的名贵菜肴,估计司孤涯这荷香王八,也应该差不多吧? 几乎在楚有才想着那登龙梯的时候,整个天地之间,忽然变得漆黑一片。 第77章 终入二级,名传满院(十二更求月票) 胡教习站在讲台上,看着那几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下课。” 他说完,也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后门离开了。 随着教习和几位“大人物”的离去,原本压抑肃静的明法堂,瞬间如同炸了锅一般,沸腾了起来。 “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哎呀妈 而且还煞有介事地介绍道nba的不少球队高管都会尽可能地去运作,以保证球队最后能够选到陈墨。 那大道具现了吗,宛如一根又一根粗大的香,都是由不同的大道凝聚而成,三千根通天般的粗大香烛,轰的点燃,蒸腾起无尽云气,笼罩在这方世界。 当初,大宋建国时,曾救长生宗于水火,后来长生宗起势后,曾许给大宋朝三个承诺。 她只是故作姿态,不想在属下面前丢人,其实她现在心中紧张的不行。 这时他又看到红毛鸡冠头站在他前面,背着那个空包在那里晃荡。 没抓到凶手也就算了,居然让他抓到了个奸,这属实让他有点接受不了。 暮云将府内最敞亮舒适的一间房腾给盈盈住,阿九马上为盈盈看诊开方,碧水带着碧风、碧柳两个丫鬟贴身伺候。 虽是大势所趋,本与他无关,可在中广域,在大宋这么长时间,潜意识中,已是蕴养出了些别样情感。 过去没有强光手电,照射的面积有限,如果没有十分把握,在暗处更有利于自己。 苍茫大地上,混沌气腾起,一口又一口粗大的棍子,刺穿云霄,贯通了天上地下。 “要不是这骷髅真人轻敌,只怕死的就是我了。”骷髅真人死的冤枉,没有想到齐玄易手中竟然还有红莲业火,这东西最是克制他们,一旦被沾染上,不死也要掉层皮。 而伟大的天魔大人,愿意用魔气将我们引入魔界,我们将不再受寿终就寝之苦,我们的生命将获得永恒,我们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强大。 眼睛瞪得似要喷火,昨天的事情历历在目,她要再作打算,另作安排。 弩箭散发着锐利的寒光射向巡视者的伤口部位,那里火星依旧在持续的冒出。 乔少羽一声不吭,紧紧的抱住激动的穆希,紧紧抱着她。穆希挣扎了许久,没有了力气,也渐渐安静下来。 可是……他身为猫的隐蔽暗控,当初连初浅在不曾察觉到,还是纥安告诉她找到他的法子。 平日里,茶馆中都是人声鼎沸,闹哄哄,暖洋洋的。何时听到过这么清晰的嘎嘣声呢? 安稚也进一步了解到,为什么穆希那么执着的不放过倪洪良。是因为倪洪良给了她诛心一击,差点粉身碎骨。 “果然是五品仙丹。”两人都明白,这丹炉上空的乃是真正的五品仙丹。 刚刚婉璃把贴身两字的音念得特别重,当章泽接收到这个信号时,冷汗已经沁湿了后背。 现在已经中午了,上午所有人可都废了不少力气,现在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而要是不能吃饱的话,就可能会脱力影响到下午的狩猎计划。 等李沐沐他们赶到怜儿的寝殿时,邪医正搂着怜儿坐在床头,怜儿躺在邪医的怀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想到自己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兰澜送的。因为他没有告诉过兰澜自己的生日。 虽说影子的攻击并未尽他全力,但也不可能连一个3阶强化异能者的表皮都无法突破吧? 第78章 彩旗学社,传道之殿(十三更求月票) 那青年笑容灿烂,步履轻快。 一身合体的二级院道袍衬得他精神十足,眉宇间却还残留着几分一级院时那种熟悉的憨厚。 苏秦看着这张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古青。 那个当初在外舍时,对种田练气毫无兴趣,唯独对烹饪一道痴迷不已的胖子。 那个曾因策论惊世骇俗,被罗姬破格录取,从聚元一 “来得好!”尚师徒提庐枪往地下一插,身子往后一仰,堪堪躲过了赵云的致命一枪。 英梨梨哽咽着说道,眼神有些坏掉,“很好笑对吧,校花英梨梨竟然是个御宅族。”说道这里,英梨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泪珠狠狠地划过面颊。 那个牧师摆着冷脸,隐含一丝怨气,看来最近的两天时间,都被她用来刷回9级了。 火焰不断地被凝聚出来,逐渐在苏九的上方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周遭的气温开始剧烈地上升,甚至连空气都是扭曲了。 毕竟这一次军方做的也不厚道,本来还以为会派遣来一支军队的,可是却没想到就派遣来了一些玩家,要知道这些玩家可不像是军队的那些士兵,可以完好的执行任务,除了少部分会打探消息以外,很多都躲到哪里休息去了。 一个在慕容长玉听来几乎是天籁的声音响起,然后杨浩来到了他的面前。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听背后这一声刀出鞘声,他就知道了对手的实力。 在刑讯室的另一端,雾玫镇的治安官内奥米·布里德勋爵得意的叼着烟斗,这位著名的绅士以热爱观摩囚徒受刑而在雾玫镇里闻名遐迩。 “刻在这上面的,都是有很强的实力,又或者是稀缺种,甚至是对珍兽帝国有贡献的。”奥德修斯解释道。 苏九微微颔首,跟着侍卫走了进去,侍卫把苏九带到了一间大殿门口,说道:“国师大人,您自己进去吧,太子殿下就在里面,我先告退了。”说完,侍卫就退了下去。 他感到很屈憋,一交手便被欧阳望压在了下方,那欧阳望可是和那个阿德里安大战过一场的了,如果这样都不能将他打败,那真是窝囊到了极点了。 唐浩这一路走来,残缺不全的尸体,魔兽们那令人恶心的紫黑色血液以及酸臭味都在不断的冲击着唐浩的视觉和嗅觉。 不像普通别墅一样有花园和地下室景观与普通别墅无法比拟但是空中别墅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饱览城市风景的感觉这是普通别墅所没有的。 听着洁西卡这和表白无异的话,听着洁西卡这话语中对自己流露出来的情意,林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将怀里的可人儿抱得紧一些,抱得再紧一些,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自己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肖柔怀固然让狼校长忐忑不安,不过,让他更加发毛的事,在今早被他发现了。 秦阳沉吟了一下,在没有把握将玄力提高到第三重的情况下,他只有加紧培育碧玉蜘蛛了,若是将碧玉蜘蛛培育到八级,那他同样有把握杀掉乌横。 “算了,你先下去吧。从今天起你就回去作守城的士官吧。”段祺瑞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林夏吃了一惊,他从那些投石机抛射出的火油弹的落点看来,那几部投石机抛射出的火油弹落点竟是十分的集中,似乎像是在集火射击一样,林夏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在海盗中竟也有这样的人才,能知道集火射击的厉害。 唐浩死死的盯住了西门吹雨手中的骰盅,两只耳朵早就竖了起来,努力的倾听着从骰盅里发出的声音。 他和肖月儿二人早就商量好了三年后就到云罗国杀掉皇帝朱猛为自己亲人报仇。 而那个刚才还懒懒地趴在长桌之上痛饮美酒的胖子,也自空中放任自身下坠,身形在地上投出一个硕大的影子。 可是和柳叶山庄那时一样,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岸边,仿佛痴傻一般,凝视着在海面上你追我赶而来的二人。 此时此刻的庒汉,也来不及管自个儿手腕上的痛疼,颤抖着用双手护住了自个儿的裆部,疼地满地打滚。 经过一夜奋战,狂三在红后帮助下,终于结束了多方空间传输能源的虚空通道作业。 简杨骄傲的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满是心虚,但是脸上仍佯装着淡定。 帕里在和黑星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股恭敬的语气,简杨越发好奇这个黑星的身份,按说就算黑星是一个部落的族长,部落的成员也不应该这么谦卑,而且这荒蛮的兽世,怎么会有他这般具有高贵气质的兽人呢? 常笙画这么轻易走了,楼笑倾倒是有点怀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离开了,才松了一口气。 开始看到柳雄伟的辞职信,东洋还不确定是沈家豪所为,但看到程力的猪头模样,东洋一下就认定,这事多半就是沈家豪干的。 只是,吴姓监军不知道的是,此时,华雄和龙骧军就藏在洛城门外二十里,一处远离官道的密林内。 苏子昂喝了两杯酒,心中感叹万分,自己一介乡下少年,曾是一个杀人逃犯,若无太华派鼎助支持,眼下不知飘落何方,这一切,全因青瑶当日一念之仁。 咳咳,所以,火鸟的蛋孩子是金翼鲲鹏此事,他还没来得及坦白。 第79章 俗人教习,贪财好色(十四更求月票) “不过…要是能前十,终归也是好的。 毕竟,前十的奖励中,包含了一张九品的百艺证书。 只要脸皮够厚!在里面混时间嘛... 只要混到结业,哪怕你悟性不够,达不到要求... 在结业之时,院里也会赐下秘宝,强行将那门手艺烙印在你的识海里,白送你一张九品百艺证书!” 说到这,纪帅 柴正平过去是混雇佣军的,后来因为华夏的资源不错,加上他有一部分的华夏血统,所以才会选择来到这里。 吕飞打开看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是个聪明人,马上就明白王天和柳凌霜挑选这个礼物的意思。 郭阳也是很严肃的说道,他也是知道自己这一件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时刻说的,但是他也是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是很多,更何况连年征战,所以在他们前进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关着也不是事,万一遇上大赦,或者豪格有立功的机会,将来还会东山再起。 也就是说,这个妻子很可能只怀孕了一两个月,肚子根本就看不出来。 当然,这也是郭阳在身边,她虽然脑袋有些直,但不是蠢,刚刚和郭阳离开,结果又表示要回去帮忙,那只怕是会被人给看作是蠢货,甚至郭阳都会对她心生间隙,认为她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双锤震天,李元霸的怒吼声中,也早已经出剑的朝阳剑主,持剑的手都有了一种颤抖感觉。 低沉的声音从帕洛斯的口中响起,伊思的两只脚不停的摆动,却是无济于事。 陆尘满头黑发飞扬,双眼明亮如剑,左右双手摊开,魔力涌现,疯狂的冲起来,一座座金山,排山倒海般镇压而出,紧接着是一片生机全无,万物凋零,枯败死绝的景象。 “去练功房”墨星辰伸手整理下头发和衣服,就拉着梵天萝出门。 “这,这是?”蚁上将军和蚁三将军对看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不过他们想要走,沈幕雨又点不乐意了。说道“想走?”说完手一甩三颗石子飞出,正中三人的后脑。石子直接打穿了头盖骨进入了脑子内,三名r国手下瞬间毙命。 但在他再三确认下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向原等人真的被擒拿了,而且那名修为深不可测跟随在宇公子身边的那名大汉居然被人正面交战斩与剑下。 紫玖月抬起那双足以迷杀万千痴情男子的美眸瞟了紫莲一眼,含笑问道。 听了胖虎的话沈幕雨想了起来去年夏天胖虎确是失踪了一个月的时间。害的沈幕雨担心了很久。 柳辰眉头紧皱,他的预感一向很准,特别是在危难关头,剑客的敏锐直觉总能提前让他有所警惕,从而做好准备。 另一边见沈幕雨挂了了电话欧阳华,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他要赶紧安排一下人去处理那些岛国人的尸体要是真让路过的人看到可就麻烦了。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八门法术的力量,虽然无尽路破开了阵法,但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已经破碎的阵法突然散发出一股剧烈的灾难之力,一下就将他包裹在其中。而在同一时刻,幻真也向嫣凝霜脑袋划去致命一击。 或许是苍天故意捉弄,两人一个用剑,一个用刀,正所谓刀剑相交,必有血兆,一番惊天大战再所难免。 顾陵歌这两天没什么大事要做,腿上的伤天天都在扎针,但也仅限于上午,下午她也还是能拄着拐杖到处动动的,但是她从那天看到了那个二公子,现在每天没事就戏弄他。 流风不由一愣,才一个月,林媚娩的性格就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不是什么好兆头。既然这样也不会妨碍他报仇了。退出房间便消失黑暗中。 宙斯有些抱怨的意念波响过,接着正要发出感叹,却被卡蕾忒紧随而来的声音赌了回来。 ? 颁奖台上下忽然爆起的黑幕半球,惊到了所有人,没人想到在这种时刻,会有这样的变化,恐怖份子来袭击么? 如此一想,更不能放过那道疾飞而出的魔导器,鹤仙人念头一头,人已经纵身飞起,仿佛一道惊虹白光,冲破黑幕阻拦,往天空中追了过去。 正如艾尔所料,当艾尔的身体从蛛网外闯入蛛网内的瞬间,视线中的那一大片阴影突然缺失了一块。 一见两位带头者已经做出姿态,身后的修士也纷纷开始凝聚真气。 不过本源心火有包容其他心诀型武技的特点,丁火忽然想起也许可以从这一点入手,然后他又想起,似乎迎新晚会上,他打赢魁星的奖励,春丽还没有付给他。 还没等墨子云说完,林媚娩再次掀开轿帘,跳下马车,莫子云伸出的手将落不落,十分尴尬,林媚娩越过他直径的来到黎清风面前作揖。 “怎么办呀?”雷蕾又求救于林欢乐,上次见面,在机场送行的时候,她也看出了老妈的一些心理,现在担心过来是让绯闻变得更加不可逆转。 我将会是你们不可逾越的高山,道人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之色。 他当即催动脑海中的蓝灰色意志力,蓝色微光在掌心出现,笼罩住粉末。 但裴纤羽怎么可能那么大方呢?所以她一定会再想办法来陷害夏萦。 夏萦生怕碰到别人这么好看的蛋糕,所以在车越来越近的时候,她退开几步。 颠簸的山路终于到头,进入一望无际的印度平原,印度州州政府所在地‘新德里’已经遥遥可及。路上热闹起来,许多印度民众围观、欢迎他们的到来。 这次,陶敏没有问价格,也不心疼钱了,全部由有出息的儿子来付款。 林欢乐当场表示,以后宝鳥眼镜会长期跟福利院联系,定期过来送温暖。 引得冷画屏大惊,难道丞相府里面也有皇上的探子?还是说慕容时经过来约她也是皇上授意为之的? 不久后,幕毅出现在第三层禁地的深处,但在前方幕毅却望不到灵河的踪迹。 平日里站着都能【钓鱼】的庞超,这一次居然破天荒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认认真真地听着又臭又长的动员讲话。 第80章 青木邀请,万众瞩目(十五更求月票) 望着下方一片沉默的氛围。 讲台上,冯教习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尴尬、或若有所思的脸庞,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子就是这么俗,你能奈我何”的无赖劲儿。 “怎么?被吓着了?” 冯教习掏了掏耳朵,语气散漫: “老头子我这人,就 直到傍晚的时候,林悠然才醒过来,众人都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她说没事,众人都不相信,可是她真的没事。 毕竟,巫王在南诏是一国之君,青儿成为巫后,应也不会遭受到什么危险了,再加上掌门坐化,他身为蜀山弟子自然要回来,所以他又回到了蜀山。 忽然,有人拉住了云茉雨的胳膊,回头一看,高婷婷怎么在这里? 顿时,一众天狐帝国的士兵便放弃了追赶那足足十多万的天狼帝国士兵,而是转战菲盐城,要攻下菲盐城了。 林证领命走了,夏蓉磨磨蹭蹭的收拾咖啡杯、茶杯就是不走,走了后又折回来要擦水晶桌,奈何肖旷已经上楼去了,气的她牙痒痒。 叶凌风的人没动静。高婷婷发了条短信出去,正在追踪。万志伟在找薯条管。 众人一路叽叽喳喳的向下走去,有了令人振奋的话题,大家也就没有刚刚的担惊受怕的样子了,而且一个个的安全的忘记了她们周围还有众多的亡灵,这就苦了陈城和大皇子了。 她并没有说话,”斐然,你要晓得无论母后做什么,也只是想要你高人一等。 须知,这红狐多么难得,而殿下却是九尾红狐,天生血脉纯良,日后定是狐王,而他的母妃殿下又得王宠,这真是天作之合呢。 剑泉谨慎看着天际,生怕那紫龙搞什么突袭,手里的饮墨抱的更加紧,生怕在这个时候失去她。 浅江坐在一棵月桂树下,腿上放着一架白玉古琴,玉润的指尖放在琴弦上,安静地盘腿而坐,似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你认为如果真的事已如此,我又能全身而退吗?你别忘了,我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我激动地说道。 “师姐,青玖呢?”墨子离环视在场弟子一圈,没看到他最器重的大弟子。 听了长老的话,这时老者睁开了双眼。此时眼角精光一现,因为他感觉到了天赐的不平常。这不是道行所能代来的,而是感觉他这样人的不凡。 “……逆煞?”宫千竹在嘴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对了,你刚刚就没有捞到什么好东西?”苏然一直跟着林枫一起打怪,抽空笑问道。 杀了你?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浅江手一松,水月便摔在地上,惊慌地抬头看他。 “那别人要问你我是谁,你怎么回答?这几天有好多人都提前送来了贺礼,你和林超的贺礼。”在他告诉我说要为娱乐城那天的事给个交代时,我的心就乱了,他带我逛街,给我买衣服,到了这会实在憋不住就问了。 因为赵秦汉和方主任的关系,我对方主任的判断十分地放心,赵秦汉去给球球办理了住院手续,方主任开了药开始给球球进行点滴注射,我一直拉着球球的手坐在一边。 乔鸣虽然没落了,但是乔家还在,慕茧的母亲确实始终都要比慕寅春强势。 “退后,本王没事。”不想陵南王看也不看身后被敲的砰砰作响的宫殿大门,反而冷喝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