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恶》 序 黑店 2017年。 盛夏的下午,骄阳似火,路上行人寥寥,只能听见知了在树上有气无力地鸣叫着。在这热得要命的鬼天气里,大多数人只想躲在空调房里,绝对不肯来到地表足有四十度的室外。在蒸腾的热气中,整个城市似乎都在融化。 一个年轻人踩着变得软塌塌的柏油路面,一路疾行到树荫下的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旁,拉开门上车。 车里还坐着三个男人。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向他伸出手:“快快快!” 年轻人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瓶冰冻矿泉水递给他。后者立刻把水瓶贴到额头上,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我靠,我又活了。”他拍拍前座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文明,空调再开大点。” 男人懒洋洋地点燃一支烟:“已经最大了。” “可是一点冷风也没有啊。” “老戴,这破玩意儿他妈的什么时候好使过啊?” 老戴笑骂道:“胡文明,你就应该叫胡不文明。” 另一个年轻人嘻嘻地笑起来:“胡野蛮。” 胡文明起身捣了他一拳:“金龙峰,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金龙峰笑着躲避:“胡哥,你跟局里提一提,装备该升升级了。这破车还算咱们车况最好的一辆了。” “没戏。”胡文明吐出一口烟雾,“赵德贵那抠搜的德行,他才舍不得花这个钱。”他转向刚上车的年轻人:“伍子,二组那边怎么样?” “都闷在车里蒸包子呢。”伍子一口气喝掉半瓶水,“比咱们还惨。” 这时,车厢里忽然传出一阵悦耳的铃声。四个人立刻噤声。 老戴捅了捅伍子:“你的手机。” 伍子从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我媳妇。” 其余三人松了口气,又纷纷把视线投向马路对面的“Midnight Pub”。 伍子一脸不耐烦,按下接听键:“干吗?我干活儿呢。你再催催呗,我有什么办法……行了,如果受不了就回你妈家待几天。不说了,我忙着呢。” 挂断电话后,他嘟囔道:“一天天的,嫌我事儿不够多呢。” 金龙峰看看他,问道:“嫂子怎么了?” “家里太热了,新买了台空调。”伍子没好气地答道,“空调安装要排到十月份,都入秋了,我还用个屁空调!” 老戴想了想:“你媳妇快生了吧?” “还有俩月。”伍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工作性质,天天作我啊。” “孕妇嘛,很正常。”胡文明还是一副懒散的模样,“搞定这个案子,你休年假去。” “嘁,你个光棍儿,整得好像过来人似的。”老戴不屑,“怎么着,辛阳也有了?” “我是准新郎官好吗?”胡文明不服气,“到时候伍子休年假,我娶媳妇,你们俩继续蒸包子吧。” 老戴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胡文明,你这就叫见色忘义!” 两人正在嬉闹,伍子忽然低声叫道:“头儿!” 胡文明立刻甩开老戴,扑到车窗上望向“Midnight Pub”。 七八辆黑色轿车正沿着路边缓缓驶来,依次停在“Midnight Pub”门前。 “这么大阵仗?”老戴皱起眉头,“难道有行动?” 胡文明不说话,鼻子贴在车窗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排黑色轿车。 很快,十几个人从“Midnight Pub”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唐装的光头男子。他钻进一辆奔驰车后,其他人纷纷上车。 “那是才宝。”老戴兴奋起来,“看来咱们这条线跟对了啊。” 伍子摸出手机:“要不要跟局里汇报,把另外几条线的人撤到我们这里来?” 金龙峰看向胡文明:“头儿,跟不跟?” “不跟。”胡文明已经完全不是刚才的懒散模样,看上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咱们原地等着,让二组去做做样子。” 伍子瞪大眼睛:“为什么?” “你见过这么大张旗鼓接货的吗?”胡文明笑笑,“再说,才宝不会亲自出马的。” 伍子犹豫了一下:“赵局说有情况立刻汇报,咱们不会贻误战机吧?” 胡文明斩钉截铁:“听我的。” 伍子看向老戴。老戴沉吟再三,点点头:“再等等。” 胡文明拿起无线电通话器:“二组,跟上去,不要太紧。” 几辆黑色轿车先后驶离路边,招摇而去。随即,停在不远处一家美容会所门前的灰色现代索纳塔轿车悄然跟上。十几秒后,“Midnight Pub”门前又变得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保安站在门口,无聊地把玩着手机。 马路对面的帕萨特轿车里,四个人暂时陷入沉默,八只眼睛都盯着夜店的方向。渐渐地,伍子不安起来,试探着问道:“还是先跟赵局汇报一下?我觉得这也算有情况了。” 胡文明一言不发。老戴向伍子使了个眼色,摇摇头。金龙峰看着胡文明专注的样子,也不敢放松,紧紧地盯着“Midnight Pub”。 半小时后,从夜店的后院突然驶出一辆很不起眼的银灰色五菱面包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胡文明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挂挡,起车。“叫二组回来,大家做准备吧,这才是正主儿。” 还没走到悦来旅馆门口,他就听到店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突然,一个金蟾摆件被扔出门,摔在地上裂成两半。他吓了一跳,本来就紧张的情绪更甚。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刚好和一个踉跄而出的男人撞了个正着。男人粗暴地推开他,转身向店内吼道:“行,你个臭婊子,你给我等着!”说罢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他越发不知所措,四处张望了一下之后,低着头走进旅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蓬乱,红肿的左脸颊上还有清晰的掌印。看到有人进来,她迅速理理头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要住宿吗?” 随即,她就一怔——面前这个客人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整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摇摇头,从口罩后面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我来找人。” “几号房的?” “2801。” 她看上去心情正糟,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指指楼梯:“二楼左转。” 他点点头,沿着楼梯一路小跑上去,很快找到了2801号房。 站在那扇乳白色的木门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叩门。等了几秒钟后,室内毫无动静。他咬咬嘴唇,刚要再敲门,就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木门另一侧传来:“谁?” “我……”他突然感到喉咙发干,声音也仿佛不是自己的,“我是‘心想事成’。” 木门打开一条缝,半张苍白、潮湿的脸露出来。 “您是‘大吉大利2016’吗?”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喉咙,“我在论坛上联系过您……” 木门敞开,男人向他摆摆手:“进来吧。” 房间大概二十几平,装修尚新,大床上被褥凌乱,床头柜上扔着一支注射器,揉成团的卫生纸遍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似乎是隔夜的食物混合着某种酸臭的气味。 房门落锁。“大吉大利2016”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个人来的?” 他急忙点点头:“嗯,一个人。”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 “大吉大利2016”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不出血色的脸上冷汗涔涔,眼神空洞:“钱呢?” 他下意识地捂住身上的挎包:“我要的东西呢?” 男人似乎听不懂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钱。” 他有些莫名其妙:“起码得让我先看看东西吧?”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动作迟滞地摇摇头:“把钱给我。” “哥们儿,我已经给了你三万块钱。”他耐住性子,“剩下的七万块钱,我们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大吉大利2016”依旧面无表情:“没有钱就没有货。” 他急了:“我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男人指向门口:“那你就明天再来。” 他无奈,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纸袋递给男人。 男人打开纸袋,从中捻出几张纸钞看了看,咧开嘴笑起来:“早拿出来不就完了。”随即转身走向洗手间,推开门,用手指向浴缸:“你的货。” 他探头看去,立刻瞪大了眼睛。 一个穿着米色碎花短袖衫的少女赤裸着下半身,正蹲在浴缸里,表情痛苦。 “这……这……”他愣了半天,转身气急败坏地冲男人低吼道:“你这是玩我吗?” 男人皱起眉头:“怎么了?” “我要的是一颗肾!”他指指那个依旧蹲着的少女,“这是什么?” 男人嘎嘎地笑起来,口中的酸臭味令人作呕:“她有两颗呢,都给你,新鲜的。” “放你妈的屁!”他终于按捺不住,“你让我自己割吗?” “你不敢啊?”男人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你就得等等了。”说着走进洗手间,冲少女吼道:“你拉出来没有?” 半裸的少女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似乎没有感到任何羞耻的神情,只是在憋着气用力,脸也涨成了猪肝色。 男人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表情变得焦躁起来:“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说罢,抬脚向门口走去。 他一把拽住男人,伸手去抢对方怀里的纸袋:“不行,你把钱还给我!” “你在屋里等着,我最多一小时就回来。”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然后我再处理你的事。” “不行,不行。”他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不依不饶地在男人怀里撕扯着,“我不要了,你把钱还我。” “那三万块预付款不退!”男人把纸袋抱得更紧,“你可想好了!” 他愣了一下,五官扭曲起来:“我操你妈!你要坑我?” “你等着我就完了。”男人的神态越发狂躁,“你不是要一个肾吗?我回来就给你取,你不用动手,行了吧?” 他犹豫起来。男人已经拉开门:“看好她,要是跑了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咬咬牙:“就给你一个小时!” 男人没有理会他,扬长而去。 银灰色面包车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行驶着,黑色帕萨特轿车跟在后面,保持几十米的距离。 半个小时过去,老戴最先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绕圈呢。” 胡文明笑笑:“老套路了,不新鲜。” 他向金龙峰挥挥手:“问问二组的位置。” 金龙峰很快回复:“胜利大街上呢,就在咱们后面。” “让他们上来。”胡文明向前方努努嘴,“在黄山路交叉口接班。”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老朱他们离这里最近,让他派一组人过来。” 几分钟后,灰色现代索纳塔出现在黑色帕萨特后方。胡文明看看倒车镜,吩咐道:“二组跟上,然后老朱的人接班。”随即,他打开左转向灯,变换车道,沿着左转专用道向黄山路驶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辆车紧跟银灰色五菱面包车,另外两辆车在外围环绕,交替追踪。这样的游戏玩了一小时左右之后,二组传来消息:“停在寰宇商业中心了,下来两个人,进了一楼的星巴克。” “你们直接过去,不要停,跟面包车。”胡文明快速转动方向盘,“我们一分钟到。” 黑色帕萨特直接驶过一个红灯,胡文明头也不回:“弟兄们,上装备。”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拉动套筒和抽拔弹匣的声音。 很快,帕萨特驶过寰宇商业中心楼下的星巴克,胡文明放慢车速,扭头看向茶色玻璃门内:“人还在。” 他驾车驶进前方的小巷内,老戴和伍子下车,一前一后向星巴克走去。老戴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停下,面向玻璃窗上张贴的房产信息,眼睛瞟向咖啡店门口。这时,两个男人各自拿着纸杯从星巴克里走出来,在门口的藤条座椅上坐下。伍子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从二人身边走过,停在前方一家水果超市门口,低头看着货架上的葡萄。 胡文明戴上耳机,听筒里传来老戴的声音:“是丁来和刘义。” “就是这条线!”胡文明拍了一下方向盘,转身对金龙峰说道:“让老朱的人过来,向赵德贵汇报。” 金龙峰照做。之后他跟着胡文明下车,穿过马路,走向星巴克咖啡馆斜对面的一家潮汕砂锅粥店。 两个人先后登上二楼,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胡文明把耳机的话筒凑到嘴边:“二组派两个人去接老戴和伍子的班,五分钟一换。派一个老朱的人上潮汕砂锅粥店的天台,全程录像。” 不到一分钟,胡文明看到二组的两个同事分别靠近老戴和伍子的位置。伍子拎着一袋葡萄,尾随老戴,慢慢走向帕萨特停车的地方。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胡文明躲在玻璃窗后,死死地盯着楼下马路对面的那两个男人。 丁来是本市毒贩才宝的得力干将,刘义最近在贩毒团伙里也是个红人。这两人出面,想必是为了接货。而且,从他们的神态来看,显然是在等人。 忽然,耳机里传来楼顶监视点同事的声音:“胡哥,有一辆外地牌照的捷达停在这栋楼的侧后方,有人下车了。” “几个人? “一个,穿黑色T恤,空着手……他朝咖啡馆方向去了。” 胡文明皱起眉头向楼下看去,果真,一个穿着黑色T恤、卡其色长裤的男子正跨过马路中间的护栏,摇摇晃晃地走向星巴克门口。 所有监视点的视线都向这个人投射过去。 男子骨瘦如柴,脸色苍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也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 “胡哥,这家伙有点像啊。”金龙峰兴奋起来,“一看就是刚扎过针儿的。” 男子走到咖啡馆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最后看向丁来和刘义。他试探着过去打了个招呼,丁来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子的表情生动起来,夹杂着夸张的手势说着什么。丁来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有了一丝恼怒的神情。 “胡哥,怎么办?”金龙峰跃跃欲试,“扑不扑?” “没看到货,扑个屁!”胡文明心下疑惑,对着耳机上的话筒说道,“所有人都不许动,原地待命。”他想了想,又对金龙峰吩咐道:“你去看看他的车,动作要快。” 金龙峰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男子还在和丁来和刘义对话。丁来开始出现不耐烦的表情,做出起身离开的姿态。男子似乎更加慌张,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展示给丁来,又拍着胸脯,仿佛在保证什么。 胡文明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外地牌照的车辆,男子的状态,丁来和刘义的出现——一切都表明毒品交易的现场就在这里。然而,情报中所称的顶级四号海洛因呢? 另外,男子究竟在和丁来解释什么?那个小纸盒又是什么? “龙峰,车里有发现吗?” “没有。”金龙峰压低了声音,“至少从外面来看,车里什么都没发现。要不要把后备厢打开?” “你先别动,找个地方隐蔽好。” “胡哥,也就三两分钟的事儿……” “你少废话,让你干吗就干吗!” 想了想,胡文明又拽起耳机:“老戴,派个新面孔过去,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很快,一个女同事举着手机,一边佯作打电话,一边快步走向咖啡馆门口。丁来看到有人过来,立刻闭嘴不言。男子还在指天画地,喋喋不休。 女同事走到他们身边,有意放慢脚步,拉了两下门之后才走进咖啡馆。十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出现在胡文明的耳机里:“胡队,我听见那个男的说‘最多半小时,我保证他(她)能拉出来,你相信我’之类的话。” 胡文明立刻明白了。这的确是交货现场。只不过,男子不是一个人带货,而是利用另一个同伙人体运毒。而且,那批毒品没有如期排出来,所以男子没法在指定的时间带货过来交易。 难道要再约定交货的时间和地点? 胡文明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咖啡馆门口的三个人。 丁来的脸上流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在权衡利弊,不停地打着响指。男子满脸都是汗水,眼巴巴地看着他。少顷,丁来开口说话,似乎在询问他。男子一下兴奋起来,伸手指指东北方向。 丁来起身离座,和刘义沿着人行道向西侧走去。男子的表情似乎如释重负,他跨越护栏,穿过马路,向刚刚停车的位置一路小跑。 胡文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把话筒送到嘴边:“楼顶的监视点不要动,其他监视点都撤走,准备上车。小华,你跟丁来和刘义,他们上车之后,二组要给我死死咬住。伍子,把车开过来。龙峰,你把那辆外地车的车牌号报上去,把它的轨迹捋出来。” 耳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收到”。胡文明看着那个叫小华的女警从咖啡馆里出来,一路远远地跟着丁来和刘义。他起身离开窗口,快步沿着楼梯走下去。 忽然,他意识到金龙峰并没有回复。 “龙峰,龙峰。” “胡哥,车后备厢里只有一包钱。我们……” “靠!”胡文明顿时火了,“你拿我的话当放屁吗?马上离开!” “好的,收到!” 胡文明怒气冲冲地穿过潮汕砂锅粥店的一楼大厅,推门而出,向这栋楼的侧后方走去。刚迈出几步,耳机里突然传来楼顶监视点同事的声音:“胡哥,龙峰和目标有接触!目标跑了!” 胡文明大骂一句,拔腿就跑。他转过楼体,看到那辆外地牌照的捷达车还停在路边,车旁却空无一人。 他拽起话筒:“人呢?” 楼顶监视点立刻回复:“龙峰去追目标了,沿着这条街向北。” “然后呢?” “被别的楼挡住了,看不到。” 胡文明咬咬牙,向北方发足狂奔。然而,这条一眼能看到头的街上,并没有金龙峰和那个男子的身影。 这时,小华急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头儿,丁来和刘义突然跑了,我这里没跟上。” 胡文明骂了一句,急匆匆地道:“各小组马上过来,赶紧找人!” 跑出去上百米后,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左右张望着。 龙峰在哪里?那个男子在哪里?丁来和刘义又在哪里?胡文明一边来回扫视,一边紧张地思索着。忽然,他看到一个中年人一瘸一拐地推着共享单车,向马路对面的某条街路里指指点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他来不及多想,即刻追了过去。 汗水从胡文明的额头上流下来,淌进眼睛里。他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不得不边跑边擦汗,胸口仿佛要爆炸一般。 刚跑过一家便利店,面前的胡同里忽然跌跌撞撞地蹿出一个人。 黑色T恤,卡其色长裤。 胡文明低吼一声,脚下发力,直直地扑了过去。 男子被他扑倒在地,一边挣扎一边狂呼乱喊。胡文明把男子面朝下按住,反剪双手,大声警告道:“不许动,再动我就……” 他的视线投向男子跑出的胡同,目瞪口呆。 金龙峰蜷缩着身体,侧卧在不远处的一架消防铁梯下,一动不动。 几辆车先后开过来,在路口急刹停下。老戴先跳下车,看着消防铁梯下的金龙峰,大骂了一句,疾步跑过去。 胡文明拖起身下还在挣扎的男子,从腰间掏出手铐,一边看着被众人围拢的金龙峰,一边把男子铐在路边的金属围栏上。 随即,他转身向消防铁梯走去,脚下却一软,跌坐在地上。勉强起身之后,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过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龙峰……快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小华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跑过,挤进众人之间。几秒钟后,她发出一声尖叫,捂着嘴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胡文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尽管他只能看到金龙峰压在身下的一只手。 老戴走过来,用染着血迹的手扶起胡文明。“走,别看了。”他强迫胡文明转过身,推着他朝路口方向走去,“别看了。” 胡文明挣扎着回头:“龙峰……龙峰怎么样了?” “我让你别看了!”老戴加重了语气,几乎把他拖到了围栏边,“人没了,看也没用。” 胡文明一下子愣住,怔怔地看着老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老戴躲开他的目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赶紧叫人过来,带那王八蛋回去突审!” 胡文明推开老戴,向消防铁梯走去:“先救人,叫救护车,快点!” “你醒醒吧!”老戴又把他拽回来,“脑袋都碎成几块了,还叫个屁的救护车啊!” 胡文明低下头,站在原地,双拳握紧,全身都在颤抖。良久,他拽起话筒:“二组,丁来和刘义呢?” 耳机里传来犹疑的声音:“胡哥,那台面包车被我们扣住了,车上就一个司机……龙峰是出什么事了吗?” 胡文明没有回答,转身面向老戴:“通知局里,叫人过来检查那辆外地牌照的车,行动轨迹什么的都要摸清。”他停顿了一下,哑着嗓子说道,“联系殡仪馆,给龙峰盖件衣服。” 随即,胡文明走向蜷缩在围栏下的男子,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死死地盯着那张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他是怎么回事?”胡文明指向消防梯下的人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干的?是不是你?” 男子不住地咳嗽着,嘴角流出长长的涎水,一言不发。 “你的人在哪儿?”胡文明低吼起来,“货在哪儿?要跟谁交易?” 男子发出大声的呻吟,喉结上下滚动着。 胡文明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说话!” 伍子走过来,弯下腰拦住他:“胡哥,别动手,这里人太多了。” 的确,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围拢过来。惊惧恐慌者有之,指指点点者有之,兴奋不已者有之,还有的围观者已经拿出手机,伸长了胳膊拍摄着。 老戴按捺不住,冲过去吼道:“别拍了,警察办案,都散开!” 胡文明咬咬牙,从衣袋里拿出手铐钥匙递给伍子:“把他带车上去。” 伍子刚拽起男子的手臂,他的喉咙里就发出牛叫般的声音。紧接着,他呕吐起来,整个人也瘫软下去,秽物从嘴里喷涌而出。 酸腐味弥漫开来。胡文明铁青着脸,踢了他的大腿一脚:“别装死,起来!” 男子的口鼻都被呕吐物覆盖住,半闭着眼睛,身体突然开始抽搐。 伍子慌了,抬头看向胡文明:“胡哥,怎么办?” 胡文明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叫救护车!” 悦来旅馆,2801号房。 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掏出手机来看时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个少女还躲在卫生间里不敢出来。其实,更不敢面对她的,是他自己。 他难以把那个半裸着蹲在浴缸里的少女和一颗新鲜肾脏联系在一起。尽管他在那个充斥着各种非法交易的网络论坛上结识了“大吉大利2016”,并支付了一笔不菲的预付款,然而,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干此类勾当的那块料。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好了面对一个鲜活的人体器官的心理准备! 只不过,他担心无法承受的情景并没有发生。可笑的是,他正在等待一个更加难以想象的局面。 他害怕看见那个少女。如果那个该死的器官贩子能按时回来,要不了多久,这个可怜的姑娘就会像一头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从背后粗暴地剖开,摘出一颗血淋淋的肾脏。 这想象中的画面令他作呕。他很想逃离这里,避免自己成为这地狱般的景象的一部分。然而,他已经为此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更何况,花高价请来的医生和女儿都在那家私营医院等着他。 他只能等待,在黏稠得如沥青一般不肯流动的时间里等待。 他在那张凌乱的床上坐下,又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圈之后,又坐在墙角的沙发上。少顷,他再次起身,打开电视机。屏幕亮起来之后,电视直销节目主持人夸张的叫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他吓了一跳,飞快地关掉电视。似乎这寂静的房间里压根儿就不应该出现任何声音。 他越发烦躁起来,伸手从衣袋里拿出香烟。刚摘掉口罩,他就看见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张带着胆怯表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两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他迅速戴上口罩,坐回沙发上,怔怔地看着那张脸。 相持了几秒钟之后,少女看他没有阻止她,连出言呵斥都没有,便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米色碎花短袖衫,下身多了一条粉色的三角内裤。他本能地移开眼睛,看向别处。他的表现似乎让少女更加放松。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床头柜,抓起一袋拆开包装的面包,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咀嚼食物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他不得不转过头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女。 她太瘦了。胸部几乎没有发育,露在外面的四肢显得格外颀长。枯黄的头发表明她明显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而且那脏兮兮的脸蛋更让他心生疑窦。 少女注意到他的视线,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把手里的面包递向他:“你吃。” 他更加尴尬,嗫嚅了半天,讷讷地问道:“你叫什么?”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不迭。他不想知道她的名字,更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否则,他带着一颗肾脏离开之后,会在将来的漫长岁月里,反复想起这个叫某某某的少女。 然而,少女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哝了几句,继续埋头啃面包。 他觉得庆幸,更觉得疑惑。想了想,他起身走到少女旁边,蹲了下去。 “你从哪儿来的?”他看着少女的眼睛,“你多大了?” 少女咬着面包,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眼神呆滞,瞳仁里丝毫没有光芒。 他心下叹了一口气。这似乎是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毫无疑问,一个正常的女孩是不会当着两个男人的面,毫无羞耻心地便溺,更不会被随随便便当作器官供体。 至于她是如何被“大吉大利2016”带到这里的,他无从知晓,更不愿意去想。 他重新回到沙发上,又摸出手机看时间。距离那个器官贩子承诺的返回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三十分钟,索性闭目养神,同时竭力回忆女儿的可爱模样,好让自己稍稍安心。也许是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他闭上眼睛没多久,竟然睡着了。 顿时,时间以两倍的速度飞驰起来。如果不是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他还会继续睡下去。 他跳了起来,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两秒钟之后,才按下接听键。 “喂?程先生?”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怎么还没到?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是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他瞬间就清醒过来,忙不迭地答道:“我很快就能拿到肾,你再等我一下。” “我的天,敢情你还没拿到?” “是这样,我这边出了点小状况……” “别别别,你不用说,具体情况我不想知道。”对方打断了他的话,“我请的专家今晚就得赶回去,半个小时之内你如果还不过来,咱们今天就算了。” “我……麻烦你们再等等我。”他顿时急了,“我今天一定能拿到,行不行?” “就一个小时,不能再多了。”说罢,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他骂了一句,又看了看时间,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个该死的器官贩子爽约了! 他更加焦躁起来。 怎么办?自从在论坛上取得联系后,他一直和“大吉大利2016”用一款手机APP互通信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手机号码。如果继续等下去,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毕竟,这器官贩子已经卷钱跑掉的可能性也很大。 现在,频频出现的突发情况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开始恼恨自己的无能和轻信。八字还没一撇,就贸然把钱全交给了对方。 可是,如果不等,又能怎样呢? 他看向那个少女。她正蜷缩在床上呼呼大睡,身边扔着食品包装袋和喝光的水瓶。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拳渐渐握紧,直至关节处都失去了血色。 一边是等着救命的女儿,一边是不知名的弱智少女。 这根本不用选择。等还是不等,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由谁来动手取肾。 一个本本分分的银行职员,为了女儿可以去地下黑市买肾,可以独自一人和不法分子交易……为了女儿,再难的事情他也一定能做到! 他大步走向沉睡的少女,伸手将她拽了起来。随即,他从地板上捡起一条肮脏的运动裤甩给她。 “穿上裤子,跟我走。” 少女睡得迷迷糊糊,莫名其妙地看着搭在肩膀上的运动裤,一动不动。 他没有耐心跟她废话,粗暴地把裤子套在她的腿上,抓起她的手臂:“跟我走。” 少女挣扎着抽回手臂,又缩到床边,一脸恐惧地看着他。 他吼起来:“快点!” 少女拼命地摇头,向后躲避着。 他无奈,只能换了另一种口气:“我带你去吃东西,吃肉,烧鸡,烤肉,什么都行,好不好?” 少女脸上的恐惧神色立刻消失了一大半,眨眨眼睛。 他抬手在自己嘴边比画着:“吃,吃肉。” 少女慢慢地从床上下来,忽然嘻嘻地笑起来。 “吃肉。” “不用在那个司机身上费工夫,他什么都不会说的。”黑色帕萨特轿车里,胡文明举着手机,语速飞快,“那辆车的轨迹摸清没有?别他妈跟我说什么青年大街,我要起点!起点!” 他把手机摔在座椅上,手伸向后座:“龙峰,水。” 随即,他怔了一下,低下头,闭上眼睛,紧咬牙关。 老戴默默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顺势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胡文明迅速恢复常态,拧开水瓶,一口气喝掉大半,擦擦嘴角:“那王八蛋什么情况?” “在他身上搜到身份证了,吕德利,四十一岁,已经在找他的住宿信息了。” “现在能开口吗?” “够呛。”老戴皱皱眉头,“120的医生说呕吐物进入呼吸道了,正急救呢。” 胡文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能说话了马上告诉我。” 他转头向车窗外看去。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能看到或穿制服或着便装的同事们正在忙碌。十几分钟前,金龙峰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他曾经躺卧的地方只剩下勾勒出的人形和一片血迹。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举着单反相机拍照。 忽然,胡文明的眼前一暗,一件黑色条纹T恤出现在视野中。几乎是同时,一个体形壮硕的中年人拉开车门,径直坐上副驾驶座。 胡文明移开视线,目视前方。后座的老戴紧张地打了个招呼:“赵局。” 赵德贵副局长没理他,而是盯着胡文明看了几秒钟:“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胡文明一言不发,拿出一支香烟点燃,依旧看向前方。 “赵局,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老戴结结巴巴地说道,“本来挺顺利的,可是……龙峰……局势一直在我们的掌控……” “我没问你!”赵德贵吼道,抬手指向胡文明,“我要听他说!” 胡文明的脸颊上鼓起一条肌肉,狠命地吸着香烟,始终不开口。 赵德贵火了,抬手拽下他嘴边的香烟扔到窗外:“你还有心思抽烟!” 带着火星的烟灰落在胡文明的裤子上。他抬手掸掉烟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交代个屁!”赵德贵毫不客气,“你说你这条线跟对了,货呢?人呢?两个跑了,一个在抢救,还搭上一个自己人!” “你相信我。”胡文明咬着牙,“买家就是才宝,那个吕德利带了人来交货,因为毒品排不出来,所以他去买了泻药——就是他身上那个药盒。然后他去找丁来和刘义,提出和他回去……” “这些都是屁话!”赵德贵的五官扭曲起来,“捉贼得拿赃!现在连毒品的毛儿都没看到,你让我相信你?” “赵局,老胡,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老戴又来打圆场,“先想办法查到货,再撬开那个吕德利的嘴,我觉得……” 突然,胡文明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接听。 “哪里?沿河街……悦来旅馆。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老戴:“把伍子叫回来。”然后抬手发动汽车,看也不看赵德贵:“你下去。” “你给我听着,”赵德贵怒气不减,“如果再搞砸了,我饶不了你!”说罢起身下车。 伍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抬手向赵德贵打招呼:“局长好!” “你他妈才好呢!”赵德贵挥挥手,粗暴地答道,“让老朱那组去支援胡文明。” 沿河街是一条新街路。它所处的地块原属于本市车辆厂,作为住宅用地被某地产开发公司购得后,在原址上建起了腾龙苑一、二期。作为两个园区的隔离地带,沿河街在不久前刚刚获得批准设立。 柏油马路尚新,路况也好,车行于其上的驾驶体验很棒。但是,胡文明无心体味这些。他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路边刚刚开业的各色商铺,直到“悦来旅馆”的招牌映入眼帘。 他把车停在路边,飞快地解开安全带跳了下去。老戴和伍子也先后下车。老戴一把拽住胡文明:“另一组人被你甩得太远,要不要等他们……” “要等你等!” 胡文明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径直向旅馆走去。 老戴咬咬牙,和伍子对视了一眼,伸手在腰间握住枪柄,抬脚跟了上去。 悦来旅馆是一家私营小旅馆,二层建筑,前台就在一楼。胡文明大步走进去,就看到一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男人一边在前台的抽屉里翻翻找找,一边抵挡着女人的厮打。 “曹金川你个狗东西!”女人披头散发,眼角还带着瘀伤,“你少他妈欺负我!老娘好不容易挣点钱,全被你祸害了!” 胡文明上前把女人拉开,急切地问道:“谁是老板?” 女人拢拢头发,胸口不住地起伏着:“什么事?” “我要查一个住客。”胡文明指指那个男人,“你先出来。” 男人瞪起眼睛:“你算干吗的啊?” 胡文明不想跟他废话,揪起他的衣领,生生把他从前台里拖出来。男人站立不稳,向后跌坐在地上,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胡文明向伍子摆摆头:“把他带出去。” 伍子掏出警察证,在男人面前晃了晃:“再喊就对你不客气。” 男人立刻噤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溜烟跑出门。 胡文明重新面向女人,压低声音:“有个叫吕德利的,开了几间房,住几号?” 也许是被面前这个表情凶狠的男人吓住了,女人不敢怠慢,坐在电脑前点击了几下。 “一间房,2801。”她指指楼梯,“二楼,靠左边。” “你带着房卡,跟我们上去。” 胡文明向老戴和伍子挥挥手,自己率先从腰里拔出手枪,沿着楼梯跑了上去。 三个人很快找到2801号房。胡文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用手势命令老戴和伍子各自站好位置。女人一脸好奇混合着恐惧的神情,捏着房卡小跑着过来:“警察大哥,啥情况啊?” 胡文明示意她不要说话,指指门锁。女人连连点头,把房卡贴了上去——“嘀”的一声过后,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 胡文明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同时平端起手枪,大喝一声:“警察!” 二十几平的房间尽收眼底,空无一人。 老戴随后进入,直接打开洗手间的门,四处搜索一番之后,很快又出来:“洗手间里没人。” 胡文明看着他不说话。老戴心知肚明:“浴缸里只有几块粪便。我找了一圈,没看到货。” 胡文明骂了一句,把枪插回枪套,转身看看在门口张望的女人:“这房里住了几个人?” “两个。”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一个男的,还有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胡文明皱起眉头,“她人呢?” “不知道啊。”女人撇撇嘴,忽然一拍脑门,“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有个男的来这里找人。” 胡文明立刻追问道:“长什么样?” “大概身高一米七多。”女人想了想,“没看到脸,戴着帽子、口罩、墨镜——捂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呢?” “然后那个房客就走了。” “另外两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我不知道。”女人尴尬地咧咧嘴,“我也没有一直在前台,忙着和我前夫打架呢。” “前台有视频监控吗?” “哦,那有。”女人急忙补充道,“该有的都有,我这旅店是完全符合要求的。” 胡文明抬脚就走:“下楼,看你家的监控录像。” 刚走到一楼,他就看到老朱带着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老朱劈头问道:“人呢?” “人不在。”胡文明指指楼上,“你带几个人上去搜一下,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货找出来。” 老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暗,有气无力地向其余几个同事挥挥手:“上去搜。” 女人坐回前台的电脑旁,拿起鼠标点击屏幕。 胡文明指指显示器上的视频监控画面:“从那个访客到店开始,之后的监控录像我都要看。” 他抬起头,看到老朱站在门厅里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吕德利能说话吗?” “老胡,人走了,货不可能还留下。”老朱苦笑一声,“这事麻烦了,赶紧想想办法。” 胡文明怔怔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老朱舔舔嘴唇,艰难地开口说道:“我刚收到消息,吕德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