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谋娶》
7. 融冰
大雨,淅淅沥沥。
罕有春雨能下得如此之大,一滴滴落在车盖上,如玉珠落入瓷盘,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淼淼拧干袖口上的水,擦了擦脸,好奇地看着黎平:“黎叔,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黎平扬鞭赶马,闻言一笑:“路过而已。”
淼淼一愣,这么巧?上京这么小的吗?
车厢内,静谧无声。
谢之霁虽是二品大员,但为人低调内敛,马车并不奢华,两个人坐着只能说是勉强。
婉儿紧紧贴住车壁,缩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一下。她放轻了呼吸,尽全力不发出一丝声响。
湿哒哒的衣服贴在她的身上,被透进来的冷风一吹,不禁一阵寒颤,她小脸儿被冻得苍白无色,强忍着才没有颤抖。
与谢之霁同乘马车,是婉儿从未想过,并且极为不愿的事,要不是马车外面的位置不够,她宁愿和淼淼坐在一起。
自上车时她向谢之霁行礼,谢之霁轻嗯了一声后,他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无言的沉闷,反而更为让人无措。
婉儿小心翼翼地抬眸,只见谢之霁微阖双眼,似在休憩。俊美的容颜宛若神之造物,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忽略那双睁开时带着清冷甚至是寒意的眼眸,他的五官竟透着几分温柔和恬静。
婉儿莫名想到了蜀地不常见的飘雪,不凌厉也不凛冽,反而带着温柔的寒意。
不似前几日那次见面,今日谢之霁穿了一身墨色常服,低调却不失矜贵,让他冷淡的眉眼,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风雨呼啸,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冷松木香,婉儿暗自吸了一口气,悄悄离谢之霁更远了些。
她还记得,他不喜欢她。
但是,婉儿却想不通,既然谢之霁不喜欢她,刚刚却又为什么帮助她?明知她是他兄长的未婚妻,却似乎没有避嫌的意思。
难不成,上京的风气都这等宽容?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问题,谢之霁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他身居高位,日常出入的不是皇宫便是府衙,就算去上朝也都是走的天街,绝不可能会到这里来。
那……到底是为什么?
“木柜中有薄毯。”倏地,谢之霁淡淡开口。
婉儿一怔,下意识看向他,却发现他依旧没有睁眼。
婉儿默了默,没出声。
她知道,这只是谢之霁出于礼法和修养的行为,并无任何别的意味,正如那两桶早早送到她们院子里的清水一样。
分量不多不少,内容干干净净,行为落落大方。
井水她不得不收,但毛毯……她却绝不能要。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可以走近的关系,莫说是退婚,他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就算是不退婚,她也算是他名义上的嫂嫂。
他们不该离得这么近。
婉儿想起以往看的那些话本,其中不少痴男怨女的风月故事,许多都是因一张手帕之类的物件儿而缘起。
婉儿不想与谢之霁有那样的孽缘。
借了他的薄毯,那就得有借有还,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就会生出许多祸端。就算谢之霁不要这毯子了,她也不能随意扔掉,留在身边还是个麻烦。
不过怎么想,她都不能收。
婉儿顿了顿,在心里拟好了腹稿,又在唇边转了几个圈,才小心翼翼地婉言拒绝:“多谢二公子的好意,婉儿……”
话音未落,车厢陡然一震,接着整个朝一旁偏去,几乎要翻车了。
婉儿之前浑身湿透,怕弄脏了车厢,所以本就没有坐稳,这一下猝不及防,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扑向谢之霁。
那一瞬间,一切都好像变慢了,婉儿清楚地看到了谢之霁睁开双眸,双目对视的那一刻,其中的寒意让婉儿不禁浑身一颤,她慌乱地将双手及时撑在自己的胸前。
可她还是砸在了谢之霁的身上。
最先传来的,是那阵熟悉的味道,不知脑袋磕在了哪里,随即感到额头一阵剧痛,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被撞得一阵眩晕,还未有所反应,耳边就传来谢之霁略有不满的声音。
“黎叔。”
“对不住,对不住,雨太大了,前面有个水坑没避开。”车门外,黎叔摸着脑袋尴尬地说。
淼淼歪头,疑惑地看着前方,那么大一个坑,她都看见了啊。
“黎叔,你这驾车技术还没有我们家以前的师傅强。”淼淼忍不住评价道:“二公子怎么敢让你驾车的?”
黎叔瞪了他一眼:“……你这小丫头片子,不懂就别乱说。”
淼淼撇撇嘴,担忧地回头看向车门,刚刚她似乎听到车厢内有什么撞在一起了。
“露出这副表情做什么?”黎平嗤笑一声,“怎么,怕我们公子把你家小姐给吃了?”
淼淼瞪大眼睛:“我家小姐才不会被吃呢!”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可惜雨太大了,把马车内的动静全都盖住了。
马车内,婉儿脸色又红又白。
她本就冻得浑身发抖,身上毫无暖意,可此时脸上的热意,让婉儿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慌乱地起身,吓得往后面的车壁倒去,身子紧紧贴近车壁。
“二公子,婉儿并非有意……”
她讷讷地说,如果此时车壁上有一条缝,她一定会立马钻进去,就不用再面对谢之霁了。
自谢之霁回来后,淼淼从府里的丫鬟那儿听了不少他的轶事,她又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婉儿,婉儿并不十分在意,多数都是听了就忘。
但现在,婉儿突然就想起来了一条。
谢之霁高中状元之时,有不少人想榜下捉婿,可谢之霁连理都没理,有人便想兵行险着,在谢之霁必经之路,从二楼跳下去落在他的怀里,可偏偏谢之霁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竟直接看那姑娘从眼前落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冷面冷心至此,也是世之罕有。
而婉儿刚刚那个动作,恰如那个姑娘,婉儿顿时心里凉了个透。
他本就对她不喜,如此一来,会不会认为她是个孟浪轻浮之人?
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婉儿声音竟有些发紧:“刚刚……”
谢之霁:“无事。”
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看不出来是否在生气,甚至都没有看她。他只是从身边的木柜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狐裘绒毯递给她。
婉儿愣了一下,不太相信刚刚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但是看着眼前的狐裘绒毯,她还是不敢接。
“二公子的好意,婉儿心领了,只是如此珍贵之物,婉儿如今一身水渍,怕玷污了这狐裘,还恕二公子见谅,婉儿不能受。”
谢之霁淡淡看她一眼,直接将狐裘放在她的手里,“再珍贵的东西,不过死物而已。”
婉儿抿抿唇,心底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谢二公子,似乎与他外表所示的清冷不同,但却比她想象的还要强硬几分。
“多谢二公子。”婉儿轻声道谢。
狐裘触感柔软,十分舒适,只是披在婉儿身上,大了不止一点半点,整个把她裹在里面,隔绝了寒风和冷意,甚至还几分温暖,婉儿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抱住一般。
早已冻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贪恋这份温暖,婉儿把自己的脸埋进绒毯,突然闻到了绒毯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她瞪大了眼睛,这才后知后觉,这狐裘绒毯应该是谢之霁常用之物。
霎时,婉儿心里像是被吹起了一根羽毛,痒痒的。
她还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接触,就算是爹爹,在她七岁后就没再也抱过她了。
这种感觉,虽新奇,但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
婉儿捏紧了绒毯,僵硬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离谢之霁更远了些。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气。
一抬头,就见谢之霁正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是一如往常的毫无波澜。
婉儿动作一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这个样子,避嫌避得实在太生硬,颇有几分农夫与蛇的意味。
沉默许久,她只好呐呐地解释:“车厢狭小,婉儿不想打扰二公子休憩。”
谢之霁不言,又合上了双眼。
婉儿不自然地僵在了那里,虽然谢之霁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甚至连神情都丝毫未变。
但婉儿却下意识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甚至让婉儿自己都有几分意外,她仔细想了想,随即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
谢之霁乃是朝廷重臣,日常处理政务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她的气。
再说了,于谢之霁而言,她只不过是兄长未婚妻而已,做的这些也不过是出于好意和礼节教养。
想到这里,婉儿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太别扭了,既然谢之霁都能如此落落大方,她也不必如此扭扭捏捏,毕竟他们也才见过两面而已。
谢之霁合眸,她也静静地稳了下来,开始思考之前的事情。
父亲生前对自己被贬之事讳莫如深,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就算是董家的事情,父亲也只是隐约说过董家是太史令世家,秉笔直书,彰善贬恶。
但现在看来,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不仅影响了父亲,还影响了董家所有的人。
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董家堂堂一个太史令世家,竟没落至此?
“你在查董锲之事?”
忽然,谢之霁对她道。
婉儿一顿,有些意外,没想到谢之霁会主动与她说话,说的还是董家的事情。
“二公子认识董锲?”婉儿有些期待。
她不知谢之霁是什么官职,但既然都穿了赤红官服,做到四品大员以上,想必他还是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向他打探一些消息。
谁知谢之霁却道:“不认识。”
婉儿:“……也是,上京官员如此之多,二公子不认识董锲实属正常。”
她并非是为谢之霁找补,事实本就如此。上京官员人数极众,能上朝的那些人已是人中龙凤,更多的还是底下办事的人。
此外,朝廷几乎每年都要纳入新的官员,会派不少官员去各地就职,同时也会召部分官员回京,人员交流之频繁和复杂,超乎想象。
谢之霁:“虽不认识,但我却知道他正在做什么。”
“十多年前,董锲上书放弃史官之职,自贬成为庶民。三年前,董锲拖了些关系,找了一份临时差事,就是现在他正在做的事情,京兆府尹的书吏。”
“只不过,此人嗜酒成性,性格暴戾恣睢,常误正事,已经被不少同僚弹劾,想必这位子应该坐不了太久了。”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她以为谢之霁会随便讲一讲,却不想他竟然会说得这么详细。
婉儿忍不住好奇:“董锲只是京兆府尹的一名小书吏,二公子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话说出口,婉儿就有些后悔了。谢之霁能告诉她这些东西,已经很好了,她如此问,像是在质疑他。
婉儿赶紧补救:“我不是不相信二公子,只是……只是好奇而已。”
谢之霁似乎也没在意,只道:“职责所在而已。”
职责?
婉儿眨眨眼,不太明白。
谢之霁见状,只好道:“我如今任职吏部,对所有官吏都大致有所了解,不管品级和官职大小。”
婉儿顿时肃然起敬。
此时此刻,她方才感受到了谢之霁的能力,意识到淼淼所传来的那些逸闻,或许并非夸大之词。
虽然相处不过两次,可婉儿看得出来,谢之霁并非夸夸其谈之辈,他既说所有官吏,那便真的是记得所有官吏的生平简史。
要知道,官虽少,但吏却极多,光是咸宁帝一朝就有数万名官吏,这还不算上那些致仕和死亡的人。如此庞大的内容,谢之霁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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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聊熟于心,足见他能力之强。
可是,董锲所有的重点基本都说到了,唯独漏了一个。
婉儿:“可当初董锲为什么要放弃世代传下来的史官之位?”
却不想,谢之霁却直直地看向她,“你不知道?”
婉儿一怔:“我该知道吗?”
谢之霁静静看着她,见她似乎并未撒谎,忽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或许,是他不愿继续做史官了吧。”
婉儿呆呆地看着他,她竟不知,谢之霁也会糊弄她。
他明明知道,却不肯告诉她!
这段本来和谐无比的交流,就此中断,此后,谢之霁再未开过口。
婉儿心里有些闷,她悄悄把车窗开了个小缝,此时大雨已经转为斜斜细雨,不多久,她就远远的看见了侯府的石狮子。
直到这时,婉儿才恍然清醒了些。
她可不能坐着谢之霁的车进府!
“二公子,麻烦您在这里停一下。”婉儿对着谢之霁道:“我们在这里下就可以了。”
谢之霁看着她,眼眸极深,“这里?”
婉儿点点头:“是的。”
本来,婉儿以为谢之霁会为了避嫌,提前让他们下车,可她等了一路,眼前着马车都快进府了,谢之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即使谢之霁可以随心所欲,可婉儿明白,她不能,绝不能让人看到她和谢之霁有什么牵扯。
车缓缓停下,黎平抖了抖手上的缰绳。
“燕小姐,还下着雨呢,从这里下车再去你们那小院,怕是还得走大半个时辰呢。”黎平粗着嗓子劝她,“我们马车能直接入府,你跟着我们就是。”
他瞟了谢之霁一眼,想让他说点什么,却见谢之霁神色冷淡,没有开口的意思。
黎平想扶额,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只好把一旁的油纸伞递给她们。
婉儿把身上的狐裘绒毯脱下来,毯子已经沾上了她身上的水渍,婉儿纠结了一下,道:“这狐裘……我还是清洗后,再还给二公子。”
谢之霁看了看她,轻嗯了一声。
望着两人的背影,黎平啧了一声,“子瞻啊,刚都给你制造机会了,你也不中用,连个姑娘都留不住,白瞎了你那一张小白脸了。”
谢之霁冷冷瞥他一眼:“再莫做这等无聊之事。”
“回府。”
……
一连过了几日,都在下雨,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
可每日清晨,舒兰院送来的水,还是早早的就放在了婉儿的院落外,贴心地用盖子盖上,免得雨水渗入。
屋子里,婉儿看着床上叠好的狐裘绒毯,忍不住摇头叹气。
“小姐这是怎么了?”淼淼好奇地问。
婉儿万分后悔:“当初,果然是不该收这条绒毯的。”
谢之霁的狐裘薄毯早已洗好,可是怎么还,如今却成了问题。
按照常理,她该亲自登门拜访,把薄毯还给他,可那样就必须再和谢之霁接触了,之前是在侯府外,那还好些,可现在是侯府里面,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或者是谢之霁,若是她和谢之霁见面被人瞧见了,再传出去什么闲话,那就麻烦了。
她也想过早起,请每日送水来的黎平代她把薄毯还回去。可……想起那日谢之霁隐隐的不满,她又觉得不该怠慢了人家。
思来想去,婉儿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
唉,愁啊。
“嗯……”淼淼支起脑袋,歪着头道:“小姐是不是多虑了,咱们上次去舒兰院见到二公子那回,天都还蒙蒙亮呢,据我所知,府里那些丫鬟小厮们那时才刚起。”
“而且我打听过了,丫鬟们都住在东面儿,咱们去找二公子,没人会看见的。”
婉儿奇道:“舒兰院没有丫鬟去伺候?”
淼淼摇摇头:“没听说有人进舒兰院,虽然那些丫鬟们经常说些想去伺候二公子的话,可厨娘们说,二公子自儿时起就驱散了奴仆,院子里只留了吴伯一人,连每日的膳食都是他们自己开小灶呢。”
婉儿心里一松,在心头压了几日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那咱们明日一早,就去舒兰院。”
此时,舒兰院内。
黎平脚步匆匆地进屋,一脸喜色,细看之下,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子瞻,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谢之霁勾勒出最后一笔,将文书折好,不紧不慢越过他地净手,全然没理他。
吴伯见状笑道:“黎公子,你是知道小少爷脾性的,有什么消息还是赶紧说吧。”
黎平咂咂嘴,“没意思,没意思,还想着逗你玩儿呢。”
随即,他又眉飞色舞地凑了上去,朝着谢之霁挑衅道:“之前让你抢,你也不抢,好了,现在正主要回来了,你看你怎么办吧!”
谢之霁一顿,蹙眉:“你是说谢英才回来了?”
黎平欣赏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神情,才悠悠道:“刚传来的消息,说你那个废物大哥看上了西山书院院长的女儿,和几个混账东西去偷看人家洗澡被抓了个正着,被人赶出来了。”
他啧啧两声,“我算算,这已经是他第五次被人赶出书院了吧?也是个人才。”
他瞥了瞥谢之霁脸上难得的阴沉,不嫌事大地拍了拍他的肩,继续拱火:“子瞻,人家正牌夫君回来了,你怎么办?”
谢之霁拍掉他的手,垂眸沉吟片刻,道:“明日起,你不必去隔壁送水了。”
黎平:“?”
就这点反应?
随即他恍然大悟,惊叹一声:“亏你想的出来,想逼着人家过来找你,是不是?”
谢之霁凉凉瞥他一眼。
黎平难得瞧见谢之霁这么有生气的一面,不由得拍了拍手:“前段时日,不让人家来的是你,现在逼着人家来的,还是你……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谢之霁:“你可以闭嘴了。”
8. 吃饭
第二日一早,婉儿依照着上次的时间,准备带着淼淼出发。
一打开院门,却没看到往日摆放整齐的水桶。
“二公子今日没让人送水来呢。”淼淼奇怪地说,随即又笑了笑,“倒是巧了,咱们正好要过去一趟。”
舒兰院外,吴伯正在清扫落叶,他朝着小舟上的两人笑道:“正等你们呢,水都为你们打好了。”
淼淼跳下船,手脚麻利地从吴伯手中接过笤帚,“吴伯,我来帮您。”
黎平听到声响,提着剑从院内走了出来,那双手上,赫然缠着白色绷带,婉儿立刻明白了他今日为什么没来。
“黎公子,这些日子多谢你为我们送水来。”婉儿真心向他道谢,随即担忧地看着他的手腕,“你这手……”
“没事没事。”黎平一脸僵硬,摸了摸自己的绷带,“就是不小心伤了而已,只不过……今后怕是没办法再为燕小姐送水了。”
淼淼一脸好奇地凑过去,“黎叔,你不是剑客嘛,谁还敢把你弄伤?”
黎平脸色更硬了,“就……就是不小心自己弄的。”
婉儿见他面色不自然,暗中拉了拉淼淼的衣袖。谢之霁乃朝廷命官,日常行踪和内容对常人而言都是机密,看黎平的样子,明显是不能对外说。
“你快去帮吴伯把这里清理干净吧。”婉儿怕她继续问,忙把人支走。
淼淼不多想,只道:“好。那小姐先进院子换东西,我等下就过去抬水。”
见淼淼跑远了,黎平松了口气,他一个粗人,最不会的就是说谎,偏偏昨日把谢之霁惹到了,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这理由,是他想了一夜才想出来的,没想到还被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一眼识破。
“公子正在里面用膳。”黎平对婉儿道,“燕小姐要换东西的话,直接进去就好了。”
婉儿一听她要一个人去见谢之霁,不由得心里一紧。
毕竟昨日分别时的场景,算不上融洽。
“黎公子不进去吗?”婉儿有些期待地望着他,以往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谢之霁的身边,这时候也不例外吧?
黎平却道:“我去准备车马,燕小姐一个人进去吧。”
婉儿一怔,紧了紧手中的包裹,只能硬着头皮朝着院子里走。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怕和谢之霁单独相处。她之前跟随父亲断案也见过不少人,其中不乏穷凶恶极之辈,她却从来都没有怕过。
是为了要避嫌?应该不是,她并非极度迂腐之人;是因为谢之霁位高权重?好像也不是,她也不是没有见过高官。
婉儿想了想,大抵还是因为谢之霁对她而言,如一团迷雾一般。
面对谢之霁……她完全看不透这个人的想法,正因为看不透,所以她以往那套与人交往的法则,在他面前完全失效了。
而谢之霁,虽然她们见面次数不多,对视次数更是少之又少,但每一回的对视,婉儿总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总让人遍体生寒。
在谢之霁强大的气场和过人的经验沉淀之下,每一次见面,婉儿总会被他牵着走,局面会完全由他来主导。
这种未知的不可控,或许才是她害怕他的原因。
院子里的白玉兰迎风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在晨曦的薄雾中,婉儿踏过片片落花,朝着主厅走去。
临近大门,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一次,这次见面后,她再也不会和谢之霁有任何瓜葛了。
婉儿轻轻扣了扣门,“二公子?”
无人应门,婉儿等了一会儿,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朝内看去,桌子上摆放的饭菜,似乎无人动过。
难不成谢之霁还没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东屋的房门大开着,那应该是谢之霁住的房间。
她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站在主厅外等候,虽然薄毯这种东西,更适合放在房间里面,但若是她去的时机不对,万一不慎撞见了谢之霁衣衫不整的样子,那……那就糟了!
等候了片刻,谢之霁穿着官服,缓步而来。
看见婉儿过来,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婉儿已经习惯了他处变不惊的模样,不过心里还是忍不住讶异,难道他猜到了她今日会过来不成?
来不及细想,谢之霁已经坐到了桌前,淡淡道:“坐。”
婉儿一怔,坐?
是让她坐在饭桌上?
就这几个字,差点儿把婉儿精心准备的说辞打散个稀碎。
“婉儿是来还二公子绒毯的,已经洗净。”婉儿微微福身,“多谢当日二公子相助。”
谢之霁:“放旁边吧,你坐。”
说完,他揭开面前的盅子,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他自顾自地为婉儿盛了一碗,“我习惯饭后议事。”
婉儿顿了顿,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的这碗桂花羹,味道与梦中的相似,画面与梦中重合。
理智告诉她,不能坐下去,她不能再和谢之霁有牵连。
可心头那股浓烈的思念之情,却让她几乎不受控制地坐了下去,待落座后,婉儿才有些回神。
她竟坐在了谢之霁的旁边!
随即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谢之霁本就没有坐在主位上,她的这个位子,是离她最近的位子。
可毕竟还是她没看清楚,莽撞了,婉儿顿时心慌了,也不知为何,面对谢之霁时,她总是过于紧张,常犯一些她以往从不曾犯的错。
她想立即起身,但谢之霁已经把碗筷送到了她的面前,“用膳。”
谢之霁没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这个动作还十分自然,婉儿顿了顿,只好轻声道谢:“多谢二公子。”
这时候起身,未免也太过刻意了。婉儿无端想起上回她提前下车,感受到谢之霁那隐隐的不满。
婉儿端起碗筷,既然对方如此落落大方,她又何必扭扭捏捏?
她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这顿饭上。
之前没注意,现在她才注意到,这些东西竟都是她喜欢的。
桂花羹、水晶虾仁饺、莲藕糯米酿、翡翠白玉卷,这些东西自离开长宁县后,她便再未吃过了。
入侯府后,因为小院儿离厨房远,就算淼淼步子走得再快,饭菜上桌也都是凉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舒心地吃上一顿了。
谢之霁在一旁看着她,渐渐放下了筷子,将她用的多的菜放在她最方便的地方。
饭毕。
谢之霁起身道:“黎叔手疾,今后得你们自己每日来取水。”
婉儿:“这本是我们该做的事,之前是婉儿麻烦二公子和黎公子了。”
谢之霁看了看几乎空了的盘子,问:“饭菜可合口味?”
听他这么一说,婉儿不自觉地红了脸。
刚刚她就发现了,这一桌大半的饭菜,都是她吃的,因为吃饭太过专心,她根本没意识到谢之霁什么时候停的筷。
“还、还好。”婉儿尴尬地回道,话一出口,又感觉自己太敷衍了,忙补充说:“我很喜欢,多谢二公子。”
此时天色已亮,她跟着谢之霁出了院门,目送他离开。
他一走,淼淼上前笑嘻嘻道:“小姐还个东西可真久,我和吴伯都已经把水送过去了。”
想到两个人都在院外忙碌,她竟在和谢之霁吃饭,婉儿有几分羞愧,朝着吴伯道:“多谢吴伯。”
“无事无事,”吴伯摆摆手,“两桶水而已,我这把老骨头还搬得动。”
……
谷雨过后,气候渐暖,婉儿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掐指算了算,她们竟来了有小半个月了,而侯府世子却从未露过面,连侯爷和夫人也没来找过她。
婉儿自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不过是想拖罢了,拖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婚约这回事。
她能等,可母亲的病却不能等。婉儿取出婚约,准备带淼淼去前厅找谢夫人。
却不想午后,淼淼却神色匆忙地赶了回来,连午饭都忘了取。
“小姐,终于来了!”淼淼累得气喘吁吁,她扶着门框,“侯府世子终于回来了!”
婉儿立即起身,眼睛一亮:“当真?”
她还以为对方在躲着她呢。
“今儿厨房里忙疯了,到处乱成一锅粥,听说是世子爷突然回来了,厨房临时备了好多菜。”
婉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看来……不需要她特意去找谢夫人了。
……
此刻,杜鹃苑。
一列列小丫鬟们端着精美菜肴鱼贯而入,将饭菜送进屋子里去,再将吃得所剩无几的残羹端出。
屋子里,碗筷声叮当响。
谢夫人看着谢英才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儿子,慢点儿吃,不够再让她们做就是了,别噎着了。”
她给谢英才倒杯茶,“来,先喝杯茶,别吃的这这么急。”
青年从碗中抬起头,满足地打了个嗝儿,他长得肥头大耳,眼睛被过多的肉挤压成一条小缝,此时正笑眯眯地挂在脸上。
“娘,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谢英才一边吃一边抱怨,“那西山书院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的比猪食还差。”
谢夫人轻瞪他一眼,“可别胡说,那可是你爹好不容易才为你找的学堂。”
谢英才撇撇嘴:“娘,你都看到了,我在那儿都瘦了好几斤了,你怎么还帮着书院说话呢?我不想再去那儿了。”
“又不去了?”谢夫人一惊。
谢英才随意应了一声,又把头埋进饭菜里。
谢夫人瞧他那不争气的样子,既心疼又生气。
这几年,谢英才不知从哪里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整日不学无术,到处惹是生非,被各大书院都除名了。
这西山书院,还是谢侯爷拉下老脸,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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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关系才把谢英才送进去的。
“这也不想去,那也不想去,你是不是想把为娘给气死?!”谢夫人忍不住骂道。
她想起谢侯爷的话,担心他下朝回来父子俩碰见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便催促道:“赶紧吃,吃好了立刻就给我回书院去。”
谢英才脸一撇:“我不去。”
“你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啊!”谢夫人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气极,“你看看人家谢之霁,十岁入宫伴太子读书,十六岁中状元,如今不过二十就已是两部尚书。”
“你再看看你,娘也不求你中状元了,可你爹把你送去最好的书院学习,你好歹考个功名在身,也让你父亲脸上有光啊。”
不提谢之霁还好,一提谢之霁,谢英才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把身前的桌子一推,瓷碗饭菜顿时撒了一地。
“怎么,嫌我给你们丢脸?”谢英才脸色通红,眉毛都气横了,“平日里,爹这么说也就罢了,怎么娘如今也拿他压我?!”
“他谢之霁不过就是运气好,先是攀上了太子,太子死了,又靠着那副小白脸攀上了公主,否则怎么这么容易就平步青云!”
“功名功名,你们天天把功名挂在嘴上,他谢之霁有功名又怎样,还不是十年不回来?!”
谢夫人知他气性大,见他气成这样,后悔自己也是气糊涂了,竟口不择言搬出谢之霁来。
看着满地狼藉,她长叹了一声,吩咐阿若:“去把那个叫燕婉儿的女人叫过来,别让她进院子,就在外面站着。”
阿若迟疑了一下,“现在吗?不是说……”
不是说不让两个人见面吗?
谢夫人眼神一冷:“听我的,把她叫来。”
没了谢之霁,谢英才心头的火也下来了,“燕婉儿,那是谁?”
谢夫人眼神沉沉,“儿啊,一会儿陪为娘演一出戏。”
“若是成了,你不想回书院,不回就是了。”
谢英才心头一喜:“一切都听娘的。”
……
燕婉儿一直等着消息,午后不久,谢夫人果然派了人来。
“夫人请燕姑娘去前院一趟。”阿若在门外不屑地说,眼神中含着几分幸灾乐祸。
婉儿心里一凛,看来此行谢夫人不怀好意,她让淼淼在院子里等她。
到了杜鹃苑外,阿若止住脚步。
“燕姑娘,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婉儿一愣,这里甚至还在院外,哪里有让人在院外等候的道理?
她只好沉住气,静静地等着,没想到这一站,就站了一个时辰,婉儿脚都站麻了,屋内还是没什么动静。
午后的太阳落在身上,烘烤着婉儿,晒得她脸色通红。
显而易见的下马威,手段虽不高明,但磨人心性这一块却十分好用。
不知等了多久,屋内忽然就爆发出一声巨响,就像是有人把桌子掀了一般,紧接着一声粗粝的男声炮仗一样响了起来。
“哪儿来的泼妇,拿个破婚书就敢在父亲面前撒野?!”
“说什么县令之女,她爹都死了一个多月了,还算什么县令,不过就是一个贱民。”
“我乃侯府世子,进我侯府大门的,必须得是和我身份地位一般的高门贵女,她连府里的小厮都高攀不上,让她滚!!”
“……”
屋子里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后面更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比村子里那些泼妇骂街还要难听得多。
婉儿听得脸色发青,她可算是知道谢夫人为什么让她过来了。
这婚,果然该退!
燕家虽然没落了,但婉儿自小也是被父母宠在手心,哪里受过这种侮辱?
她捏紧了手心,转身就走,谢夫人根本没打算跟她谈,只是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地离开。
刚走出两步,看着完全陌生的景色,婉儿顿时慌了。她不善记路,虽然来时她特意留心了路况,可刚生了一通气,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发愁呢,就见前方的石桌上,淼淼正支着脑袋,竟在酣睡。
“怎么在这儿睡?”婉儿过去将人叫醒。
“等小姐啊。”淼淼伸伸懒腰,“我还不清楚小姐你啊,就算在长宁县,也只记得从县衙回家的路。”
婉儿:“……”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淼淼见婉儿脸色不好,便猜出来此行怕是不顺,她隐去眼中的担忧,打起精神,做出一脸兴奋的模样:“小姐,今天咱们可以不用再吃冷饭了!”
婉儿抬眸:“怎么了?”
不知为何,婉儿心里忽地有些不安,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谢之霁今晨离开时问她的话。
应该不会吧……
淼淼笑嘻嘻道:“吴伯刚送来了饭菜,他说他做多了,就把多余的送给我们。”
婉儿:“……”
她越来越看不懂谢之霁了。
9. 退婚
四月初三,立夏。
仲春时节,草长莺飞,天色亮的越来越早,湖边的柳树发了细细长长的叶片,微风一荡,垂柳便荡起阵阵涟漪。
淼淼撑着小舟,在碧绿的荷叶与浮萍中开出一条路来,婉儿若有所思地看着荷叶,想起了家中那片池塘。
“也不知母亲有没有好些。”婉儿轻声说,“总不能一直都欠着乡亲们的钱,得想办法尽快还才行。”
淼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安慰道:“小姐,老爷做了那么多好事,夫人必定洪福齐天,再说了,现如今世子也回来了,小姐只要给他说了退婚的事,咱们拿到钱就可以回去了!”
婉儿沉默了一阵,一时没说话。
先不说家里的事情,就是现在侯府的事情,她都已经难以应对。
本打算自那日还狐裘后,她便再也不和谢之霁接触了,但每日来打水时,却总能碰上即将上朝的谢之霁。
她刻意地早起,他也早起;她故意晚到,他也晚出。
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婉儿都怀疑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谢之霁看在眼里。
她也惶恐地拒绝过谢之霁每日送来的餐饭,可谢之霁却道:“这是吴伯自行决定的,他一个老人家喜欢热闹,又不忍浪费,你若不愿要的话,直接对他说就行。”
可她哪里忍心对吴伯说这样伤他的话,况且,吴伯根本就不听她的。
“燕小姐,今儿老奴做了雪耳百合露,淼淼说您晚上受了风寒,有些咳嗽,喝这个正好润肺。”吴伯笑着端了一个盅子交给淼淼,“记得趁热喝。”
婉儿心头划过几丝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最近吴伯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尊敬了。
“多谢吴伯费心了。”婉儿轻声道,“不过是小问题而已,哪里用得着您一大早为我特意做药膳呢,真是折煞我了。”
“不麻烦,”吴伯笑着带她进去,“小少爷也着了凉,就一起做了。”
婉儿一愣,谢之霁也病了?
婉儿:“二公子怎么会突然生病?”
吴伯还未回答,黎平就过来帮着她打水,语气似乎有些阴阳怪气:“还能是因为什么?任谁大半夜在风里吹,都会着凉。”
婉儿:“嗯?”
吴伯忙凑过来解释:“小少爷公务繁忙,忙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为了提神,小少爷这几日夜里都开着窗透气。”
婉儿了然,她们这里临湖而建,晚风从湖面吹来,朝着潮湿与寒气,确实很容易受风寒。
正想着,台阶上响起一声清咳,“黎叔,走了。”
声音低哑,不似往日清透。
婉儿向谢之霁行礼,抬眸看向他,确实见他眉眼间多了几分病容,脸色发白。
他们一走,婉儿问吴伯:“二公子为何不告假?养好了身体再去?”
看样子,他病得不轻。
吴伯笑道:“小少爷日理万机,谁都能歇,唯独他不能。”
婉儿怔了一下,不是很懂他的意思。谢之霁如今才年方二十,无论是年纪还是资历在朝堂上想必都很浅,他穿着绯红官服,能官至四品都已经算是人中翘楚了。
可听吴伯这意思,难不成谢之霁品级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高?之前谢之霁说他任职吏部,难道是吏部侍郎?
不可能,婉儿摇摇头,吏部侍郎是正二品,任他谢之霁再天赋异禀,能力出众,也绝不可能升官升得这么快。
婉儿本想多问两句,可转念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和谢之霁之后注定不会有什么交集,问这么多只会徒增麻烦。
回了小院儿,婉儿像往常一样,又躲到小书房里看书,却不想,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闭眼,就是谢之霁病态的容颜。
“这就是吃人嘴短的意思吗?”婉儿轻声感慨,不禁摇了摇头。
受了谢之霁那么多的恩惠,如果不还给他点什么,她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了。
“淼淼。”她轻声唤道,忽地又想起来,这几日淼淼都会去舒兰院帮着吴伯种花除草。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院子就走的越来越近。
婉儿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果然如那日预料的一样,一旦她接了谢之霁的狐裘绒毯,她就会和谢之霁产生越来越多不必要的联系。
唉,她以后可不能再见谢之霁了。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院子里的人出来?世子爷来了!”
婉儿一愣,没想到侯府世子会亲自来找她。
自那日后,婉儿再没理会谢夫人,谢夫人似乎也打定主意就这么晾着她,双方都在比谁更沉得住气。
但这个时候,侯府世子却来了。
婉儿定了定心神,如此也好,这几日的蛰伏,就是为了这一刻。
终于要开始谈判退婚的事情了。
在来的路上,婉儿想过无数种方法,可最终只留下一种——暗中与侯府世子交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协议退婚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保险起见,此事天知、地知,她知、侯府世子知。
门外叫嚣的声音停息了,婉儿缓缓起身,下一刻,她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过是个县令之女,竟还摆这么大的谱儿,我倒要看看是……”话音未落,谢英才便直接呆住了。
婉儿亭亭玉立地站在书桌前,太阳西斜,从窗口透几缕金光,落在她水盈盈的眼眸上,波光流转,煞是动人。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乌黑亮丽的青丝被他掀起的风吹得飘散在空中,连发丝都闪着柔和的金光。
婉儿抚平微乱的额发,微微行礼,“小女燕婉儿,见过世子。”
语调清冷,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没有一丝谄媚,更没有一丝畏惧。
半晌,没有回应。
“你……”谢英才猛地回神,一双眼紧紧盯着婉儿,语气急切:“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婉儿不禁蹙眉,“未过门的妻子”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尤为刺耳和讽刺。
婉儿没有回答他,只道:“婚约一事,婉儿正想与世子商议,不过情况特殊,世子可否让其他人都离开?”
说完,她环视了一圈,少说也有四五个家丁冲了进来,本就狭小的书房便十分拥挤。
“你要和我单独说话?”谢英才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一双眼几乎黏在了婉儿的身上,“好好好!我和妹妹单独说话。”
他随意朝后面摆了摆,“都出去。”
身后有家丁犹豫,似乎想说些什么,被他不耐地上前踹了一脚:“还不快滚!”
婉儿心里咋舌,没想到,堂堂谢家世子会是这么个德行。他黏糊糊的眼神,让婉儿想到了当初她去长宁县富商家里借钱时,那些富商看自己的眼神。
顿时,她心里一阵恶寒。
谢家百年侯府,怎么能养出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和谢之霁比犹如云泥之别。
她想得有些出神,没注意谢英才什么时候把门关上了。谢英才骤然向她靠近,似乎想要拉她的手,婉儿顿时吓得后退了两步。
“妹妹莫怕,我没别的意思。”谢英才油腻的脸上露出痴笑,他盯着婉儿的脸,赞叹道:“都说蜀地出美女,今日一见妹妹,果真是名不虚传啊,白的像是雪人儿似的。”
谢英才虽不高,但身形肥胖、魁梧,足足有三个婉儿宽,站在婉儿的身前,跟一座厚土包似的。
婉儿强忍下心头的不安,又后退了两步,“世子说笑了,咱们还是来谈正事吧。”
她也不给谢英才说废话的机会,直接取出婚书放到桌上,“婉儿愿与世子退婚。”
听她说退婚,谢英才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赶人的。
可看着燕婉儿的脸……
“妹妹既想退婚,为何不早些与父亲和母亲说?”谢英才朝她走了两步。
婉儿警惕地看着他,手放在背后,暗中拿起了砚台。
婉儿:“之所以等到现在,我是想和世子做个交易。”
“我愿主动与侯府退婚,只是希望以一百两作为我的报酬,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谢英才一怔:“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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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百两?醉红楼的头牌还没她半分姿色,一夜就达千金。
婉儿见他的样子,以为自己要多了,打算降一降。
“成交!”谢英才又走近了些,脸上笑意更深了,泛着贼光,“妹妹还要什么?不管你要什么,没有我谢英才办不到的!”
婉儿见他的样子,心里直犯恶心,纠结接下来的话说不说,思绪一时百转千回。
“还有一事……现在我刚来,此时退婚的消息若是传出去,恐对侯府不利,伤了名声。”
“所以,婉儿想在侯府待上半年,半年之后再将退婚的事情公开,世子意下如何?”
“这有何难?”谢英才本就在想用什么办法把人留下来,没想到她自己竟提出要留下,立刻应道:“莫说待上半年,三年五年都不在话下!”
他状若无意地环视了一眼屋子,而后视线落在了内间的木床上,屋子没有屏风,婉儿见他紧紧盯着那床上的玉枕,脸一下子就黑了。
若非实在是没有密谈的地方,她绝不会让他进屋子。
她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头的厌恶,道:“此外,这件事情还请世子勿要外传,即使是侯爷和夫人也不要说,否则若是传了出去,怕是……”
“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谢英才恋恋不舍地将黏糊糊的视线从床榻上挪开,又盯着婉儿的脸眯起了眼睛,“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
他环顾四周,看着简陋的陈设,凑近了婉儿,语气暧昧:“婉儿妹妹,既是如此,你不妨搬到我院子旁边住,也好增强些说服力。”
婉儿暗中捏紧了拳头,硬生生憋下了这股气,“不了,这里清净。”
这几日和谢之霁走得太近,她确实生出了换住处的想法。
但绝不会是谢英才。
事情办完了,婉儿开始赶人,可他难缠得紧,婉儿好不容易将人送走。
淼淼见人都走了,赶紧进屋,神情激动:“小姐,我刚刚可都听到了!咱们不是拿到钱就走的吗?怎么还要在上京待上半年!”
婉儿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了,坦白道:“我留在这里,是想参加上京九月秋试。”
乐阳公主殿下去年冬下令,只要年满十五周岁的女子,无论家世出身,无论是否有孝期在身、是否婚配,都可参加女官考试。
她之前瞒着家里人参加了春试,放榜之后不久父亲便出了事,此次来上京,一则为了退婚拿钱,二则为了考试。
淼淼听到这里,都快急哭了:“可是小姐,夫人不会同意的,咱们家训第一条便是后代不许为官,您忘了吗?”
婉儿沉默了,父亲教她读书识字,可当她当初告诉父亲她想要参加女子科举时,父亲却一反常态地大发雷霆,即使她以绝食相逼,父亲都不愿让步。
但是,她还是瞒着所有人去考了,当时或许为了一时意气,但现在却是她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淼淼,今时不同往日,此次考试,是我查清父亲当年案情,为他平反唯一的机会,你不必再劝。”
在过去,婉儿一直觉得一百两是个天大的数字,毕竟自己父亲的俸禄一年就只有四十两。
可就在刚刚,谢英才竟直接给了她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是从一沓银票里随意抽的一张。
想起之前她为了几两银子心力交瘁,婉儿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上京,纸醉金迷、富贵云集的上京,是父亲和母亲的故乡,是无数诗歌赞扬的圣地。
可这一刻,她只觉彻骨的寒意。
母亲急需用钱,婉儿当即将钱兑开,给淼淼八十两让她交给阿忠带回去,她自己则往书铺去。
上京的气候,总是那么让人猝不及防,一阵大风吹来,大雨便哗啦啦地落在了身上。
“姑娘,进来避避雨,可别染了风寒。”有妇人在店里朝着婉儿道。
“多谢。”婉儿一进门,这才发现她进的是一家药铺。
忽然之间,她福至心灵:“掌柜的,帮我抓一副治疗风寒的药。”
掌柜:“可是给自己的?”
婉儿摇摇头,犹豫了一阵,道:“是给……哥哥的。”
10. 幼时
深夜,舒兰院。
黎平跟在谢之霁身后,脚步虚浮,脸上透着极度疲惫,他抬眼看着谢之霁挺拔冷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
“你小子还是不是人啊,自午后就忙得连口水都没顾得喝上,你怎么看起来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在院门口等候他们的吴伯一听,焦急地上前:“小少爷,您还病着呢,得保重身体才是!”
谢之霁摇摇头,“无事。”
虽说无事,声音却比早晨时更加喑哑了。
这几日吏部考核事务繁忙,谢之霁还要忙着礼部的科举的事情,六部之中的两部重任都压在他的身上,自然忙得脱不开身。
谢之霁将目光移向另一侧的院落,只能看到对面房檐上挂着的八角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他静静地看了许久。
夜深了,或许她此时已经睡熟。
谢之霁:“今日可还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可吴伯一下子就知道他问的是谁。
吴伯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今日午后,大公子气势冲冲地带了一群人去了隔壁,老奴担心小姐安危,就趴在墙上看了一阵,只见大公子进屋和燕小姐关上门单独呆了一阵,再离开时,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还挂着笑。”
说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叹息,他在侯府多年,自然是知道谢之霁婚约之事,但他只知道对方是董家小姐,谁承想那人竟是住在隔壁的燕婉儿,连姓都改了,他才一开始没认出来。
黎平在旁边摸了摸下巴,虽然他也爱打趣谢之霁,但这回……事情不太妙啊。
谢英才好色之徒,见了燕婉儿定是看上了她。这两人要是一拍即合,那谢之霁就完全没戏了。
他一脸同情地看着谢之霁,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谢之霁眼神里却毫无波澜,跟没听到一样。
谢之霁声音依旧平淡:“府中可有传出什么风声?”
吴伯摇摇头:“只听说大公子回去后直接去了侯夫人院子里,别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谢之霁不言,沉默地提步往前走,气氛一下僵住了。
夜风四起,他一身官袍未退,寒风吹得他衣袖飞翻,勾勒出他清瘦的身骨,在昏黄的烛光下,萧瑟而寂寥。
黎平心里憋得难受,上前拍着他的肩,粗声道:“子瞻,怕什么!那个废物什么德行你也知道,你那小媳妇儿不可能会看上他的!”
谢之霁没理他。
晚膳上桌,谢之霁却起身往书房走去,“吴伯,不用准备我的了。”
“小少爷不吃?”吴伯一惊,“黎公子说您连晚膳也未用,可不能如此伤身!”
黎平是真饿慌了,端起碗就猛猛干饭,“香!还是吴伯手艺好!子瞻,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人家就见了一次面而已,离成婚还远着呢!”
吴伯也劝道:“小少爷,燕小姐看着不似嫌贫爱富之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下午的时候,她还让人送了一副药过来,说是治疗风寒用的。”
谢之霁一顿,意外道:“给我的?”
吴伯忙点头:“那药我正煎在炉上,我去给小少爷端过来。”
黎平看着吴伯的背影,转头看向谢之霁,只见他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如雪霁初晴一般。
他不由得咋舌,自十年前他被派到谢之霁身边保护他后,他几乎就没见过谢之霁开心的样子。
以前在终南山时,他确实也听兄弟们说过谢之霁和董家的渊源,但那时谢之霁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谁会相信他会把一纸婚约放在心里?
黎平给他盛了一碗饭,好奇地问他:“子瞻,我就随便问问,你别生气啊。”
“你跟那个董家小姐是怎么回事?你就这么喜欢她?”
不过是父母辈指腹为婚,就算小时候认识,但这已经都过了十几年了,谢之霁心里居然从未将人放下?这痴情程度堪比孟姜女了。
吴伯端着药进屋子,闻言笑道:“黎公子有所不知,董小姐以前可是经常来舒兰院找公子,两人自小青梅竹马,自然情谊深厚。”
他将药端给谢之霁,笑道:“董小姐和小少爷一样,关心人却从不说出口,今日她身边的小丫鬟来送药,还推说是顺便给我买的。”
“可咱们院子里除了小少爷,还有谁染了风寒?董小姐这性子,和吃饭的口味一样,倒是和儿时一样,没怎么变呢。”
药香弥漫,谢之霁凝视着荡漾的水汽,脑海中浮现出儿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的母亲还在世,婉儿父亲也没被贬,那个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们有婚约的事情,跑过来找他。
“哥哥,婚约是什么意思?”不过五岁的她一脸天真,好奇地看着他。
那时他已经懂事了,被她问的脸色绯红,只能含糊道:“就如你父母那般。”
“啊,我懂了!那就是家人了!”小婉儿一脸兴奋地笑道,“我和哥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是吗?”
黎平见谢之霁出神,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
谢之霁嘴角微微弯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还记得十年前我是怎么遇上师父的吗?”
黎平一愣,十年前他还在终南山落草为寇,只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主帅把年仅十岁的谢之霁提溜进了寨子里。
上京,终南山,蜀地……若要从上京去往蜀地,终南山是必经之路。
黎平心里浮上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惊讶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去蜀地找她吧?”
先不说上千里的距离,两地之间皆是山峦峻岭,虫蛇猛兽四处横行,盗贼匪徒层出不穷,甚至还有瘴气。
若没有经验丰富之人引路,一般人根本走不下去,可那时候,谢之霁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不错,”谢之霁淡淡地回道,丝毫没觉得当年的决定有多么鲁莽,“当时我身中剧毒,弥留之际心里想的,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自母亲去后,他在这世间便再无亲人,而那时的婉儿,是他认为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那时的谢之霁很单纯,他只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一见婉儿而已。
谢之霁安排的很妥当,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月,熟悉了路线,备好了马匹,甚至连给山匪的买路钱都准备好了。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才骑马到终南山下,他就毒发昏死了过去。
黎平啧啧称奇:“那你还真是命大,主帅从不下山,那日是有个兄弟遇上了老虎,他才出山的。”
听谢之霁说起身上的毒,黎平忽然想到:“对了,昨日我爹给我传信,说春日到了,让你最近注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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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你身上余毒还未完全清除,切忌情绪起伏过大。”
谢之霁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隐隐有一道黑线,那是余毒未清的标识。
谢之霁母亲去后,他便时常生病,一开始他只觉自己命数不长,直到后来被黎平父亲所救,他才得知自己早已中了毒,而下毒之人便是如今的侯夫人,刘盈盈。
是他的继母,更是他母亲的远房表妹,还是谢侯爷在与她母亲成婚之前瞒着所有人养的外室。
黎平看着谢之霁手心的黑线,忍不住骂道:“那个毒妇也忒心狠手辣啦,明明她爹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夫,结果她学个半瓶水的功夫,净干些下毒的勾当!”
接着,他又嫌弃自己老爹:“这毒他都给你解了十年了,怎么还没清理完,他以前到底怎么在永安军混成大夫的?”
谢之霁瞥他一眼,“慎言。”
黎平一愣,闭上了嘴,沉默了。
永安军,是不可提的忌讳。
十一年前,永安候通敌叛国,不知所踪,由他组建的永安军,全军覆灭了,先帝大怒,与永安候有联系的世家官员全被清查,受此牵连者不下百余家。
当然,这只是流传的说法。
“十一年了……”黎平沉着声,脸色阴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主帅和父亲他们都在终南山藏了十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咬紧了牙齿,“当年主帅被人陷害,满朝文武上百余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最后站出来为我们说话的,竟然只有董家一家!”
“现如今,我们这些人憋屈在终南山上,董家人死的死、贬的贬,当年的幕后黑手凭什么在上京城这个安乐窝里享乐!”
“我不服!”他一拳头砸在桌上,把碗筷震得叮当响。
吴伯在一旁,手足无措,赶紧把房门关上,生怕被人听见了。
谢之霁知他心里难受,等他发泄了一通后,才缓声道:“冷静,时机未到。”
“那些人都是近百年的世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如果贸然行动,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黎平猛饮了一碗茶,恶狠狠道:“我当然知道!主帅把为我们翻案的希望都放到了你身上,我自然信你!你可是我们的救星!”
是救星,就不能看他为情所困。
黎平眼睛一转,看了看隔壁那盏明灯,忽地灵机一动:“子瞻,要不我现在去隔壁把人给你偷过来,怎么样?!”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更加激动了:“你想啊,她本来就是你的,你们在一起也是迟早的事情”
吴伯:“……”
黎公子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谢之霁难得露出无语的神情,拒绝道:“不必。”
“诶?”黎平有些受挫,明明谢之霁那么想要人家,有什么好拒绝的,他坚持问道:“真的不要嘛?以我的功夫,做到鬼不知神不觉不是问题,连她身边那个丫鬟都察觉不到!”
谢之霁蹙眉:“不要。”
黎平不可置信地打量了一番谢之霁,想到他这十几年如苦行僧一般的日子,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拉过,也没见过什么春宫图,完全不像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该不会……
黎平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子瞻,你该不会是不行吧?”
谢之霁脸色一冷:“闭嘴!”
11. 保护
下民巷,董宅。
淼淼看着董家被砸了个稀巴烂的门,听着里面的叫嚣声,忍不住害怕得咽了咽口水。
“小姐,咱们真的要进去吗?”淼淼拉着婉儿的衣袖,劝道:“也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咱们这时候进去,怕是讨不了好。”
自那次在董宅遇冷之后,婉儿心知父亲之事绝不能急,一定要等董锲对她们放下警惕之心才行。
但是没想到今日还是不凑巧,一来就撞见了追债的人来讨债。
“父亲出门在外,还请各位过段时间再来,届时父亲发了俸禄……”婉儿认出了,这是董灵的声音。
“别拿你爹来糊弄老子,一个都快被人赶京兆府的小吏而已,你以为能吓到老子!”
“没钱?!没钱就拿人来抵!”
“父债子偿,你老子借了我们的钱,他卖儿卖女也得把钱给我们还了!”
“给我上,把这个小娘们儿给我绑起来!”
婉儿心里一凛,快步朝院子里走去,淼淼头皮一麻,只好也跟了上去。
她家小姐,最见不得这种事情。
“住手!”婉儿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站的那些讨债人。
为首的人身穿黑色短褐,看着婉儿不由眼前一亮,吹了声口哨:“哟,小美人儿要来见义勇为不成?”
淼淼横了他一眼,叉腰站在婉儿身前,指着对方道:“休得对我家小姐无礼!”
婉儿看着已经被人擒住双肩、捂住嘴的董灵,眉头不禁蹙起,她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身上的布衣因为拉扯变得松松垮垮。
董灵看着她的目光,一双眼里全是泪光,她拼了命地摇头,像是让婉儿赶紧离开。
“你们放开她。”婉儿往前走了几步,“她欠你们的钱,我来还。”
所有人都愣住了,董灵趁机一下子挣脱了束缚,大喊道:“婉儿妹妹,你们快走,这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
还未说完,便又被人制住了。
婉儿脸色一冷,径直向她而去,旁边的歹徒被她的气势所震,不由自主地为她让路。
“小美人儿,可不要说大话!”为首那人轻哼一声,上下打量了婉儿一眼,不屑道:“二十两银子,你还得起吗?”
说完,他又□□了两声:“不过,若是你把自己卖给醉风楼,别说二十两,一百两都打不住!”
淼淼瞪他一眼。
婉儿扔给他一个钱囊,把董灵一把扯到自己的身边,冷声道:“二十两一分不少,以后别再来了。”
淼淼看着被随手扔出去的钱囊,忍不住咬咬唇心疼起来,那可是小姐用来考试备用的银子,就这么一下子全送了出去。
人走后,婉儿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帮着收拾家里的残局,基本所有能砸的,全都砸了。
“姐姐!”
忽然,一个十一二岁胖乎乎的少年冲进院子里,他一个箭步奔到董灵面前,脸色急得又白又红:“你没事儿吧,那群人是不是又来了!”
董灵抹了抹脸上的灰,拍拍他的脑袋,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你个臭小子跑回来做什么,不怕先生骂你啊?”
“我、我担心姐姐嘛。”少年不好意思地扭开头,错开她的手。
董灵拉着他对婉儿道:“婉儿妹妹,这是我弟弟董和,和气的和。”
“这位是你堂姐,快叫婉儿姐姐。”董灵又拍了拍董和的头。
董和呆呆地看着婉儿,脸色不由自主地红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美的堂姐。”
话音未落,就被董灵拍了一个巴掌,淼淼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待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婉儿见董灵朝她招手,便跟着她往角落走去。
终于到了说正事的时候了。
董灵瞥了她一眼,“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父亲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即使你帮我们还了钱,这事儿还得我父亲拍板才行。”
“而且这钱……”她垂下头,语气低沉了许多,“这钱怕是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了你。”
婉儿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夕阳西下,布满了灰尘。她只来了两次,每次都能碰上有人来讨债,以前也不知她这个堂姐受过多少委屈。
婉儿曲身为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柔声道:“这钱你们不用还给我了,父亲生前一直很担心你们在上京过得不好,如果这钱能解你们的困,自是最好不过。”
“父亲归葬的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灵姐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董灵一愣,虽然婉儿容貌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样子,可这性子……似乎变了很多。
她一脸费解地看着婉儿,疑道:“你不知道?”
婉儿一怔,又是这句话。
前几日她问谢之霁时,他也是一样的神情,用同一句话反问她。
可当时她见谢之霁脸色不善,不太敢继续问下去。
难道,她该知道?
“婉儿确实不知道。”婉儿摇摇头,“父亲从不告诉我当年的事情,甚至不许我来上京。”
董灵愣了,“堂叔没告诉过你?一个字也没提过?”
婉儿肯定地点头,“从未。”
董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沉吟良久,只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方便告诉你。”
婉儿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不由得心里有些着急,董灵这里是她得知真相唯一的突破口。
“为什么?”婉儿问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父亲被贬、董家没落都是源于十几年前发生的同一件事,这件事究竟有多隐秘,你们竟都不告诉我?”
董灵敏锐地抬头:“你还问过谁了?”
婉儿:“……”
她自知失言,垂眸低声道:“灵姐,婉儿一无所知地来到上京,一则为了让父亲魂归故乡,但是更重要的是查清当年的真相,为父亲平冤。”
“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父母、谢之霁、董灵……所有了解当年事情真相的知情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瞒着她。
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瞒着她一切?
“天色不早了,婉儿日后再登门拜访。”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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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最后的辞别。
董灵一脸纠结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等等,”她冲上前叫住婉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都不告诉?”
婉儿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董灵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在保护你。”
当年的事情,是不能提的逆鳞,在那件事的阴影下,所有幸存下来的人,都只能拼命地藏住那个不可说的秘密。
一息之间,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的场景,是他们终生的梦魇。
那是伤疤,也是脓疮,更是一个充满禁忌的盒子,没有人敢真正地揭开它。
婉儿回身点点头:“多谢灵姐提点。”
她心里轻叹了一声,保护她吗?可谁又问过她的意见?她要的只是真相而已。
出了巷子,淼淼长吁了一口气。这条巷子有不少暗中观察他们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婉儿紧紧地挡在那些视线之后。
“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淼淼有些丧气,“连董家姐姐都不告诉我们,咱们还能去问谁?”
婉儿也烦心地揉了揉脑袋,没想到上京的事情这么复杂,远远超出了她的计划。
当年的事情既久远又隐秘,还有谁会告诉她呢?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婉儿心里一愣,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是可以的。
董灵不会骗她,如果父母和她都阻止她调查这件事,那么只能说明这件事情非常危险。
他们都在保护她。
可谢之霁不会,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之前也就此讨论过,虽然谢之霁当时拒绝告诉她,但……他依然是最有可能告诉她真相的人。
因为,谢之霁不会保护她。
提起谢之霁,婉儿突然想到了今日早晨的事。
她和淼淼照常去舒兰院打水,谢之霁却意外地起晚了,连饭菜也未用,吴伯便叫着她们一起在舒兰院吃了再回去。
她才知道,原来她们每日吃的饭菜,和谢之霁的一模一样。
没想到,外表看着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谢之霁,私下里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他明白她在侯府尴尬的处境,却不避嫌地在暗中向她伸出了援手。
他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啊。
“二公子,他的风寒似乎还没好吧?”婉儿喃喃道。
淼淼意外地看着自家小姐,什么时候她也会关心除了家人以外的人了?而且,对方还是谢家二公子。
淼淼试探地回道:“嗯,今早还在咳嗽。”
婉儿扶着下巴点点头:“那咱们再去给他买点儿药好了。”
吃人手短,总得表示表示。
而且,她还有事求人家帮忙呢。
“小姐,小姐!”淼淼兴奋地扯着她的衣袖,指着远方的马车,凑在她耳旁小声道:“你看那边,是不是二公子的马车?”
婉儿抬眸,晚风恰在此时拂过,将车窗前的帘子微微荡起,露出了谢之霁那冷清的脸。
怎么……又这么巧?
12. 巧遇
下民巷,外巷。
谢之霁凝视着地图上的标识,朝着一旁的人道:“羲和,定点巡逻的法子可有效?”
沈曦和一身赤红官服,眉眼疏阔,不似谢之霁那般凌厉,眼眸透着细碎温和的笑意。
“正打算和你说呢,用了你的说的法子,我们京兆府尹不仅抓了不少惯犯,连通缉了几年的大盗也都抓了几个。”
“在圣上寿辰之前,我这个京兆府尹终于能松上一口气了。”他一脸感慨地看着谢之霁手上的地图。
日前,公主下令严控上京城内的犯罪案件,可进展始终不顺,谢之霁便统计了五年内所有犯罪案件的发生地,并在地图上标示出来,派人在定点巡查蹲守。
此法一出,成效显著。
“如此甚好。”谢之霁将地图递给他,“你随机应变即可。”
见他欲走,沈曦和把人叫住,“子瞻,你怎么突然又回侯府住了?”
谢之霁没什么表情,平静道:“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沈曦和知他性格如此,便也不多问,只道:“若有事,只管找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谢之霁欲言又止,“小妹问你,何时去府中一趟,她为你准备了……”
“羲和兄,”谢之霁打断他,语气冷淡,“我早已与令妹明说,还请她另择良人。”
沈曦和脸上浮上一层苦笑,“你也是知道这丫头的,从小就喜欢追着你不放,我也不是没劝过。”
一旁马车上,黎平曲腿而坐,闻言不由啧啧。
又是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被谢之霁冷了几年了,那沈小姐也不嫌累得慌。
天色渐晚,沈曦和送谢之霁上车,看着他异常泛红的脸,叮嘱道:“公主让你回去休息,明日可别再强撑着来上朝了。”
“都病了几日了,你也不让太医帮你诊治,这么拖着可不行。”
谢之霁轻咳了一声,道:“家里有药。”
黎平闻言,挑了挑眉。
“往南走,按照上次回程的路线。”谢之霁吩咐道,“再过清风楼,绕一圈再回去。”
黎平不解:“子瞻,咱们上回和你小媳妇儿那叫巧遇,今儿还走那儿做什么?”
还有清风楼,那不是风月之地嘛,干嘛要绕一圈?
谢之霁:“今日也会。”
黎平:“……”
会什么?也会巧遇?黎平不由无语住了。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谢之霁哪儿来的自信。
却不想,马车刚行至距上次相遇不远处,远远地,黎平就瞧见了婉儿她们的身影。
“子瞻,真是神了!”黎平啧啧称奇,“她们居然真的在那儿!你怎么知道的!”
谢之霁没应,只淡淡道:“车速放缓,别太刻意。”
未行几步,黎平果然看到淼淼朝他挥手,嘴里喊道:“黎叔!”
车子靠近,婉儿上前行礼:“见过二公子。”
谢之霁推开车门,垂眸看着她,淡淡道:“有事?”
婉儿心里无端一颤,即使和谢之霁相处这么久了,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有些畏惧。
尤其,她心里还有事儿要求他帮忙。
婉儿垂眸不去看他,轻声道:“婉儿出门时没注意算时辰,担心回去时遇上宵禁,可否劳烦二公子带我们回去?”
她并非随便扯的一个理由。
此地距侯府较远,步行的话,足足要走近一个时辰。此时天色已晚,确实有遇上宵禁的可能。
她本来打算也是搭车回去,只是恰巧在这里碰到了谢之霁而已。
只是……婉儿却不确定谢之霁是否会真的让她搭乘。
她从来看不透谢之霁在想什么。
她垂眸等着,心里咕咚咕咚地一阵乱跳,感觉时间无比漫长。
也不知等了多久,只听谢之霁道:“上来吧。”
婉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马车重新启程,淼淼照旧坐在外面,好奇地看着黎平:“黎叔,你们怎么在这儿?”
黎平:“……”
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敏锐。
“这几日京兆府尹忙着在这里抓贼,公子有空就过来帮忙,上次在这里遇到你们,我们也是刚从京兆府那边过来的。”
“哦,那还真是巧了。”淼淼笑着点头。
婉儿听着车外的谈话,对谢之霁道:“多谢二公子。”
谢之霁未应,转身轻咳了两声。
婉儿不由自主朝他看去,心里不由一顿。
谢之霁脸色泛着异样的绯红,嘴唇紧绷,显然是已经发热的地步。
明明之前都没有这么严重的。
“失礼了。”谢之霁低哑着声音。
婉儿眉头微蹙:“二公子可曾用药?”
谢之霁沉默了,没回答。
婉儿不由有些自责,昨日她让淼淼去送药时,为免落人口实,嘱咐她不要说是送给谢之霁的。
她以为吴伯会明白,可没想到却耽误了谢之霁的病情。
她轻轻打开窗,露出一条小缝,用身体挡住冷风,注视着沿街的小店,终于发现了昨日那家药铺。
她打开车门,朝着黎平道:“黎公子,可否稍等一下。”
黎平一愣,停了车看向谢之霁,但婉儿直接跳下了车,道:“麻烦了,我稍后就回来。”
黎平奇怪地看着淼淼:“你家小姐怎么了?”
淼淼也是一头雾水,只有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婉儿跑进一家药铺,唇边泛起一阵涟漪。
不多时,婉儿抱着一堆药包回来了,黎平好像明白了什么,下意识看向谢之霁。
这小子……
婉儿浑然不觉,将药递给黎平道:“二公子身染风寒,大夫说了,吃了这些药就能好透。”
她走得急,声音都有些喘。
黎平觉得一阵牙疼,谢之霁这病……可不单单是因为风寒,寻常的药物对他根本无效。
马车再次启程。
婉儿将身上一个香囊递给谢之霁,道:“二公子,这香囊放了药材,可止咳。”
谢之霁一怔,取过放进手心,轻嗅了一下,果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药香。
婉儿也是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给谢之霁说用法,但他好像自然而然地就会用。
看着自己常用的香囊被谢之霁放于鼻尖轻嗅,她心里一阵别扭,脸色忍不住发红。
刚刚没地方装药材,只能先放进这个香囊里,她本来是想让谢之霁把药材取出来的。
“婉儿幼时身体不好,常发热咳嗽,这是宫里太医给我父亲说的法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将这种香囊戴在身上,再也未犯过咳嗽。”
“二公子放心,刚刚我已经让大夫换过药材了,这香囊……”她顿了顿,“这香囊材质不好,也旧了……”
“多谢。”谢之霁看着她,“这个就很好。”
说完,就放进了怀里。
婉儿浑身僵住,他这意思……是不打算还给她了?那上面可还绣着她的名字。
“你不必称我为二公子,”谢之霁淡淡地说,“令堂许家与家母王家有姻亲关系,按照礼法,你该唤我一声表兄。”
婉儿愣住了。
表兄……原来谢之霁竟然是她的表兄!
竟然是这样!
之前她一直看不透谢之霁,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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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完全能够理解了。
原来,他竟是她的表兄!
既是如此,如果她向他打听当年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表兄。”婉儿从善如流地唤道。
谢之霁指尖一顿,轻嗯了一声。
婉儿抬头看了看谢之霁,虽然谢之霁神色如常,但她觉得此时谢之霁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不愧她刚刚跑着去给他买药。
此时……正是打探消息的好时候。
婉儿打好了腹稿,又在心里转了几圈,才缓缓道:“婉儿此次来京,除了婚约之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她,婉儿等了等,但他似乎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婉儿只好接着道:
“父亲临终前的遗愿便是能魂归故乡,但如今董家却因当年的事情对父亲有误解,不愿促成此事。”
“婉儿想,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是,但问题是父亲在此前从未告诉过我当年发生了什么,表兄可知当年之事?”
说到最后,婉儿一双眼充满了期待与感激地望着谢之霁。
婉儿生得灵秀,尤其是一双眼睛,茶色的眼眸透着淡淡的碎光,在夕阳下煞是动人。
雪白的肌肤比上好的羊脂玉更有光泽,因心里的激动和期待,少女的脸颊透着樱粉色的。
在以前,没有人能够拒绝她的请求,只要她这样看着别人,再冷面冷心的人都会为之动容,不由自主地将一切奉上。
但谢之霁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问:“董灵没有告诉你吗?”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
谢之霁为什么会这么问她?
他们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见面,以谢之霁的能力,猜到她去找了董家人并不奇怪。
但他为什么在此时要提董灵?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当年的事情?
忽然,董灵的话又在她耳边回荡。
“因为,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难道,谢之霁他……婉儿看向谢之霁,但从谢之霁深邃的眼眸中,她什么也看不到。
不可能,婉儿在心里摇头否定了那个荒唐至极的想法。
婉儿:“堂姐说她也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知晓的并不多。”
婉儿觉得,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她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问道:“表兄,难道此事可是什么秘密?所以不便告知婉儿吗?”
她鼓起勇气,甚至还凑近了些,不希望谢之霁再和她兜圈子。
倏地,马车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外面一阵马声嘶吼。
婉儿一个重心不稳,身体控制不住地朝后仰倒,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腰间便被一双手扶住了。
“公子,有人在街上打架!”黎平出声解释,“我们被卡在这里了。”
“天哪!”淼淼瞪大了眼睛,惊呼,“那个被打的人是世子吗?”
黎平瞧了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他们……好像在抢醉风楼里的头牌!”
车厢内,谢之霁轻轻地松开她,“失礼了。”
婉儿脸色发烫:“没、没事,多谢表兄。”
虽然松开了,可婉儿的腰间,却似乎依然能感受到他手心处的温度。
炽热、滚烫,恰如刚刚在她耳尖那一瞬而过的气息。
以前,婉儿的生活很简单,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家里只有他们五个人,快乐且和谐。
而现在,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在打架。
而她,居然和她未婚夫的弟弟坐在马车里,在距离他们一臂之处,不慎地搂在了一起。
婉儿后知后觉,有什么事情好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13. 毒发
醉风楼前,人影重重。世家公子为了争抢一个头牌花魁打架的戏码,没人不喜欢看这种热闹。
“世子!”谢府家丁见谢英才被对方的人按在地上打,不由得上前护着他,“咱们走吧,别打了,若是让夫人知道了……”
这话,让谢英才早已被愤怒冲昏的脑子清醒了一下。
自上次从燕婉儿院子回去后,谢夫人便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正好被下朝回去的谢侯爷撞见,气急之下,谢侯爷直接将他禁了足。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被谢夫人偷偷放了出来,却谢夫人却严防他去南苑再见燕婉儿。
半个月不见女人,他今儿好不容易看了上个顺眼的姑娘,还被李尚书家的公子抢了去。
谢英才再气闷,也知道不能在此时闹事,他咬着牙在众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本世子今儿就不和你小子一般见识,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岂料对方冷哼一声,“我倒是谁呢,原来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听说你未婚妻不是来上京了吗,怎么,还想着到外头来觅食?”
“关你屁事!”谢英才指着他鼻子骂道,说完,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他回身又指着那些看热闹的人,“看什么看,再看本世子派人把你们眼珠都挖了!”
人群顿时散开,路也顺通了。
马车上,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气氛,却僵硬、凝重得仿佛无法呼吸,只余车轮滚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余音。
婉儿垂眸,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看向谢之霁,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神淡淡地望着窗外。
他神游天外,好像并不在乎刚刚的事。
可婉儿头疼了起来,谢之霁可以如此老神在在,她却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她现在顶着的身份,是谢英才的未婚妻。
虽然他们已经暗中协议退了婚,可如今在谢之霁眼中,她依旧是他兄长未过门的妻子,是未来的嫂嫂。
所以,她就不得不表态。
还得以一个大度、贤惠妻子和长嫂的形象,来挽回谢英才刚刚丢掉的脸。
这才是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礼法所要求的合格妻子,她不能表现出善妒的一面。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垂眸低声道:
“婉儿此次前来,本以为以世子的身份,谢夫人会早早给他的房里添上几名侍妾,但却不想世子竟在外地书院潜心读书,半点不染女色,这在世族大家里都是极为罕见的。”
“婉儿略读过几本诗书,知道历史上不乏风流倜傥的文豪大家,也曾在风月之地与名妓写诗作赋,甚至传为一时之美谈。”
“刚刚的事情,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婉儿极力为谢英才找补,一脸诚恳地看着谢之霁,“表兄,您觉得呢?”
谢之霁没回头,良久也没应,就在婉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缓缓看向她,在夕阳的暖光中,他眸色深得让人发寒。
谢之霁:“或许。”
没说是,但也没说不是。
但谢之霁能这样说,婉儿不禁松了口气。
不管如何,这件事儿算是翻了篇儿。
想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婉儿赶紧趁热打铁,道:“婉儿刚刚说的事情,还请表兄为我解惑。”
话音刚落,谢之霁就扣了扣车门,朝着黎平吩咐:“停车。”
所有人都愣住了,黎平停了车,一脸雾水地看着车内两个人。
婉儿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看着熟悉的建筑,她忽然想到下雨那次,她曾为了避嫌,要在这里下车。
不会吧……婉儿心里一顿,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谢之霁,难道他是要她在这里下车?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
这回她没提,但谢之霁却记住了。
婉儿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她暗中捏紧了手指,真相就在眼前了,可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僵了片刻,婉儿垂眸向谢之霁道谢,带着淼淼下了车。
婉儿:“多谢表兄送我们回来。”
马鞭一响,马车立即扬长而去,淼淼看着婉儿一脸愁容,不由得奇怪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婉儿摇摇头,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谢之霁刚刚似乎是生气了。
而且,比上回还要生气。
马车离去时,她对谢之霁行礼,他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极为敷衍的模样。
这种行为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是正常的,但婉儿想了想近段时间和谢之霁的相处,却觉得谢之霁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失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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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动。
他应该是生气了吧?
婉儿叹了口气,这谢二公子可真难伺候,她动不动就把人惹生气了。
她仔细想了想,不禁头疼,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
谢之霁为什么生她的气?
……
回了舒兰院,黎平立刻跑进屋子里翻箱倒柜,吴伯见他慌乱的样子,也紧张了起来。
吴伯:“黎公子,你找什么呢?”
黎平语气急促:“就一个小瓷瓶,黑底花纹的。”
吴伯赶紧为他打开抽屉,“这个是不是?”
黎平一把抢过,打开闻了闻,一脸凝重地往外头冲。
不多时,他扶着已经昏迷的谢之霁进了屋,他身手好,本想直接背着谢之霁回屋,但在谢府终究还是多有不便。
吴伯看着脸色发青的谢之霁,吓得赶紧上前接过人,将他扶到床上。
他曾见过这个样子谢之霁,那时的谢之霁,只有十岁。
“立刻准备一桶热水,将屋子里生几个暖炉,越快越好!”黎平摊开一扇银针,开始对着谢之霁扎针。
他虽练武,可也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学会了这银针之术。
几息之后,黎平抽出眉心处的银针,在灯下瞧了瞧有些发黑的针尖,脸色更沉了。
“公子已经多年未曾毒发了,怎么今日突然就这样了?我还以为他的毒都解掉了。”
吴伯看着昏迷的谢之霁,想到这些年他所受的苦,一时忍不住老泪纵横。
黎平也不知道今日谢之霁为何毒发,他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觉得主要原因还是在燕婉儿身上。
这十多年来,谢之霁从未毒发过,但自燕婉儿来上京之后,谢之霁的情绪便越发不稳定了,而情绪起伏越大、越是发怒,被压制的毒素便越容易卷土重来。
谢之霁向来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很多事情不会向黎平说,黎平一般也不过问那些。
但黎平却敏锐地察觉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谢之霁的预料范围之内,甚至很多都是他设计的。
但结果,却不是他希望得到的。
黎平不禁长叹一声,谢之霁究竟想做什么?马车内,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燕婉儿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谢之霁如此心神俱伤。
14. 女儿香
一夜春雨后,方才暖和了几日,又添了几分寒意。
房檐处的水滴滴答答地垂下,落到了水缸内碧绿的浮萍上,有几株莲花花苞正欲绽放。
婉儿把身上小小的被子拢了拢,此时天色未明,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四处摇曳的竹影,脑子里思绪乱飞,她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脸。
昨晚回来后,她脑子里便一直回想着这些日子和谢之霁的相处,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尝试着了解他,想尽快从他身上找到当年事情的真相。
但没想到想着想着,她竟睡着了,竟然还梦到了谢之霁。
梦里,她和谢之霁依然坐在回来时的那架马车内,就在谢之霁让她下车时,她却做了与现实完全相反的选择。
她一把将车门关上了,然后抓住谢之霁的手,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然后……谢之霁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按在他的怀里,婉儿下意识想挣扎、呼喊,却又被谢之霁捂住了嘴。
虽然婉儿已经惊醒了多时了,却此时此刻,她似乎依然能感受到梦里谢之霁手心滚烫的温度,以及他手臂骇人的力道。
一想到梦里的画面,婉儿就浑身不自在,她又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双手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怎么会做这么离谱的梦……
脸上热度下不去,婉儿用力又捏了捏自己,心道:待问清当年真相后,她再也不能靠近谢之霁了。
天色蒙蒙亮时,淼淼敲门进了屋,婉儿看着窗外的雨色,轻声道:“今日下雨,咱们晚些再去舒兰院,你去院外看看二公子走了没?”
这个时辰,正是往日谢之霁出门上朝的时辰。
淼淼在院外待了一阵,回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没看到二公子他们,都这个时辰了,估计已经走了吧。”
走了最好,婉儿心道,虽然还想从谢之霁身上了解当年的真相,但昨晚分别得并不愉快,这几日还是少见他为妙。
然而,待婉儿到舒兰院时,往日在门口等待她们的吴伯却不见人影,只听到院内有争吵的声音。
婉儿心里一愣,沿着廊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走到一半就顿住了脚步。
那是谢之霁的屋子。
这个时辰了,他竟还没去上朝?
“唉,黎公子正劝公子呢。”身后,吴伯端正端着药盅,一脸愁容,“公子身体不好,却还执意去上朝,两人吵了许久了,谁也不肯让步。”
婉儿心里顿了下,想起昨日谢之霁那绯红病态的脸,不由问道:“公子昨晚可有用药?”
吴伯叹了一声,“用了,但是黎公子说小少爷的身体积劳成疾,不能再忙碌了。”
自父亲去后,婉儿再听不得“积劳成疾”这四个字,父亲虽然死于意外,但实际上,他的身体早已在繁忙中积劳成疾,因此才会在行路时身体疲惫,踩空了脚落下山崖。
婉儿看着吴伯手中的药盅,药香透过缝隙弥漫开来,应该是她昨天为谢之霁买的。
吴伯见她盯着手中的药,忽然道:“小姐,可否劳烦您把这药送给小少爷?”
婉儿一怔,“我吗?”
吴伯解释:“小姐有所不知,虽然小少爷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但是最怕苦,没有蜜饯是不肯喝药的。刚刚又是熬药又是做早膳,我一下子竟忙昏了头,忘了拿些蜜饯来。”
淼淼看着吴伯一把年纪还得去厨房,怕他在雨里跌倒,便陪着他一起去了。
婉儿呆呆地看着手里被强塞过来的药盅,脚步仿佛灌了铅。
如果可以,她绝不想这个时候去见谢之霁。
屋内的争吵声不停,但细细听来,却似乎都是黎平一个人骂骂咧咧暴躁的声音。
婉儿忽然有些好奇,如果谢之霁真的和人争吵,会是什么样子?
这么一个性格内敛得可以称得上滴水不漏的人,连生气都不表露出来还得让别人猜,若是真的失控了,怕是会与平时很不一样。
一阵寒风吹过,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她不由暗骂自己两声,赶紧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
“二公子,吴伯让我给您送药来了。”屋子是紧闭的,婉儿只好在屋外说。
只一瞬,屋内便安静了。
黎平气红了眼,狠狠瞪着谢之霁,对着谢之霁得意地做口型,不发出一丝声响:“你小媳妇儿来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之霁冷眼瞧着他:“……”
“别让她——”
他还未说完,黎平便径直上前打开了房门,朝着婉儿道:“怎么是燕小姐?吴伯呢?”
婉儿:“吴伯去厨房取东西了。”
她没有进屋,只抬手将药盅递给黎平,可黎平就跟没看到似的,看着门外的大雨,一脸担忧道:“吴伯那么大年纪了,雨天路滑,我去看看。”
“燕小姐,麻烦您照看一下我家公子。”
婉儿一愣,还未说什么,黎平便从她身边一闪而过,转眼便没了身影。
婉儿呆呆地站在屋外,顿时有些无措。
昨晚分别时谢之霁那般冷漠,现如今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
他如今本就病着,若她再不慎又说错了话,惹得他又不高兴了,那可怎么办?
良久,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
声音比昨日更低,更哑,听着也比之前病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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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心里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忽地消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药进了屋。
婉儿想过谢之霁身着赤红官袍端坐在桌前,也想过他或许会卧病在床,但没想到……谢之霁竟披着厚重的狐裘,坐在炭火前面。
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柏木的香气,婉儿随意一扫,便能看见四个铜制火炉,里面都装着烧的发红的银炭。
她将药盅放在桌上,本想放着不管的,但迟疑地又看了看谢之霁,为他倒了一碗药。
谢之霁脸色苍白,浅浅的薄唇如今更是毫无血色,原先一双凌厉而冷清的眸子,如今却似乎失去了锋芒,收敛了其中的光泽。
清瘦的身体被裹在厚重的纯白狐裘中,谢之霁整个人看起来和往日截然不同,竟透着诡异的脆弱。
那雪白狐裘,婉儿觉得有几分眼熟,细细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当初她还给谢之霁的那一条。
看着这样的谢之霁,婉儿忽然就不怕他了。
她想起了她曾养过的一只极为高冷的猫,小猫怕冷,讨厌他人触碰,但是却最喜欢钻她的被窝,尤其是冬日里,每当她醒来,小猫都会睡在她的枕边。
“吴伯去取蜜饯了,他马上就来。”婉儿递给谢之霁药碗,轻声道。
谢之霁一顿,缓缓接过了药碗,“蜜饯,是吗?”
指尖相触的瞬间,婉儿一怔,一股难以言明阴冷寒意自谢之霁的指尖传来,比冬日极地还要冷。
倏地,风起。
大风携风带雨从房门吹进屋子。
寒气入体,谢之霁忽地掩面,抑制不住咳嗽起来,婉儿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关门。
“二公子,您没事儿吧?”
她手忙脚乱地为他斟茶,可谢之霁咳嗽的厉害,情急之下,婉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上手去抚他的背。
谢之霁从怀中取出香囊,置于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勉强止住了咳嗽。
突经这么一遭,婉儿既惊又恐,生怕谢之霁再出事儿,赶紧把所有窗户都检查一遍,见无一丝冷风透进来后,才安心地坐在之前的地方。
“失礼了。”谢之霁低声道,将眼前的药一饮而尽,“你回去吧,稍后我让黎叔把水给你们送去。”
婉儿看了看他的神色,余光中,她的香囊始终被谢之霁攥在手心,她绣的名字被抓得皱了起来。
屋内静可闻针,只余炭火炸裂之声,零星作响。
谢之霁病重如此,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
婉儿又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表兄。”
见她未走,谢之霁暗中捏紧了香囊,鼻尖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婉儿或许不知道,这香囊上不止药香,还有独属于她的女儿香。
15. 梦境
仲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黎平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屈腿坐在了廊柱边上,百无聊赖地嘴里哼着小调。
吴伯笑着上前,“黎公子不去劝小少爷了?”
黎平眉头一挑,“吴伯说笑了,你看看现在哪儿还用得着我去劝?”
他瞥了瞥谢之霁紧闭的房门,眼神戏谑地朝着吴伯道:“早知道那小姑娘这么有用,我早就把人抓过来了,还跟子瞻费那么多劲儿干嘛。”
听着这直白的用词,吴伯笑得胡须都抖了起来,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黎平能和谢之霁和平相处十余年了,就黎平这率真无拘无束的性子,他家小少爷怕是平时没少头疼。
他远远地看着房门,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草木,感慨道:“真是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呢。”
黎平好奇地挑了下眉,“你是说他们小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儿?”
吴伯含笑点头,眼神透着怀念。
幼时的谢之霁并不似一般少年人那般活泼好动,只喜欢坐在书房看书,也甚少和同龄的世家子弟玩乐。
可婉儿却不同,她在一众世家小姐中是最出众耀眼的那个,虽然年纪不大,可嘴甜又会哄人,每天像个小太阳一样来侯府里,叽叽喳喳要谢之霁陪她出去玩儿。
虽然谢之霁不喜出门,但十次有八次都还是跟着她出去了。
有一次,他们出门时不知发生了什么,谢之霁回府时一身湿漉漉的,长辈问他怎么了,他却什么也肯不说。
那时正值初冬,他当夜就发了热,烧得浑身滚烫。
可谢之霁不喜喝药,即使是有蜜饯也不喝,急得许夫人差点儿让人把他绑起来,给他灌药了。
那时候,恰好董家夫人带着小姐过来探病,也不知道两个孩子说了什么,谢之霁竟乖乖地把一碗药都喝尽。
自此,几乎每次谢之霁生病了,许夫人都会派人把董家小姐请过来,这一招屡试不爽。
“啧啧啧,”黎平摸了摸下巴,歪着头笑道:“这小子,看不出来这么会哄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老谋深算,把人家绑在身边不放手。”
吴伯也跟着笑了笑,实际上,就连他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谁哄着谁。
屋内,银炭烧得崩裂,火星四溅。
婉儿浑身发热,她抬头看了看端坐在书桌案前的谢之霁,却发现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血色。他手执公文,垂眸专心审阅,手指冻得甚至都透着青灰色。
婉儿咬咬唇,她来的时候穿得厚,而现在她又不好脱衣服。
可毕竟还是病人要紧,她起身往铜炉里添了些银炭,将茶壶放在炉子上温茶。
屋内暖烘烘的,婉儿昨夜本就没有睡好,如今坐在桌前支着脑袋,伴着笔触纸面的沙沙声,不由得昏昏欲睡。
她撑着眼皮儿看了看谢之霁,见他仍在专心处理公文,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就先闭着眼睛眯一下,等黎平来了……念想都没说完,意识便戛然而止了。
桌案轻响,谢之霁笔尖一顿,静静地看着昏睡的婉儿。
热,很热。
婉儿迷迷糊糊地想动,可身体被压住,像是有人紧紧困住了她,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婉儿勉强睁开了眼,入眼便是熟悉的木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车滚过青石板的哒哒声。
她竟又在那架马车上!
她想说话,可发现自己的嘴被人捂上了,婉儿猛地睁大了眼,垂眸向下看,自己的腰间果然缠了一双棱骨分明的手。
意识愈发清晰起来,鼻尖是熟悉的清冷香气——谢之霁身上的。
她竟然又回到了那个梦里,那个今早被她强行中断的梦,可前一次她毫无意识,可此时……她感受到身后之人的呼吸越来越重,就靠在她的耳边,带着潮气和炽热。
婉儿顿时挣扎起来。
不行,她不能做这样的梦……不能这么想谢之霁。
“二公子,”婉儿费力地拉开他的手,一边喘气一边唤着他,“你能不能……”
放开我……
可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的机会,谢之霁骤然凑近,一双手从后面扣住她的后颈,昳丽的眉眼微蹙,似乎在诉说着他的不满。
婉儿吓得呼吸一窒,就算是在现实中,她都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谢之霁的脸。
看着儿这张容貌昳丽的脸,婉儿忽然想起来,淼淼曾说,在上京城有许多姑娘都喜欢谢之霁。
但此刻,他乌木色的眸子中,却完整地倒映着她被他的手捂嘴的模样。
“我不喜欢你说话。”谢之霁语气低沉,有些发狠地看着她,“不许再说。”
霸道而倨傲,还很凶狠。
婉儿浑身颤抖,一时之间,她甚至忘了这是自己的梦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之霁。
“也不许哭。”谢之霁又道。
他蹙眉抹去她脸上泪,他的手指棱骨分明,手掌大得几乎能覆住她整张脸。
婉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可她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泪,一滴又一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流到谢之霁的手心。
谢之霁盯着她,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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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无法与他对视,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梦,谢之霁又怎么可能会这样待她……
忽然,她觉得眼睫处一热,未干的泪痕被一抹温热拭尽。
婉儿心里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开眼,谢之霁便又向下吻了吻,将她脸上的泪水全部抹去。
“你……”
婉儿失语了,所有理智在此刻全都一扫而空,她吓得顿时跳了起来。
倏地,眼前的一切开始崩溃,婉儿只觉得膝盖发痛,一脸迷茫地睁开了眼。
她环顾了四周,只见谢之霁依旧端坐在桌案前,听声朝她看来,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噜地冒气……而她,摔倒在地上。
她这是……醒了?
谢之霁见她呆呆地僵在那里,许久也未动,便上前探出手来。
“可有伤到?”
婉儿看着眼前熟悉的手掌,不由得浑身一颤,吓得往后退去。
谢之霁指尖一顿,僵硬地把手收了回去。
见状,婉儿忽地清醒了,她慌乱地起身,解释道:“多谢二公子,我、我刚刚做了噩梦,所以一时不太清醒,被吓到了。”
她惴惴不安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一脸懊恼,近来她总是迷迷糊糊的,不会又惹得谢之霁生气了吧?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将已经煮沸的茶壶取下,为她倒了杯水。
婉儿脸色红得发烫,不敢再看谢之霁的脸,刚刚做了那样的梦,哪儿还敢在这里继续待着!
“我、我还是先回去……”婉儿小声道,“在这里,我只会给二公子添麻烦。”
谢之霁却不言,只是将那杯热水推到离她最近的位置,道:“坐。”
婉儿捏了捏手指,婉拒了:“我想……”
“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事情,”谢之霁打断她的话,转身看向她,“对吧?”
婉儿瞪大了双眼,他的意思难道是……
“是。”婉儿立刻坐到了谢之霁指定的位置,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还请二公子告知家父当年被贬之事。”
谢之霁看着她晶莹透亮的眸子,忽然就想到黎平之前问他的话。
“那小姑娘既然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不妨就放她离开上京,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一辈子,不好吗?”
是了,如果她没有来上京,没有来侯府,他会将所有事情了结之后,再去找她。
可现在,她来了。
既然来了,他就要亲自告诉她当年的事情,因为他要让她知道——
她能依靠的,唯有他一人。
16. 长谈
风声、雨声,声声落在窗棂,却都被屋内的暖意消融。
婉儿静静地等着谢之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走到书桌案边,从书柜中取出一摞文书,婉儿的目光跟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停留到了那一摞陈旧的文书上。
她安静地等着,却不想,谢之霁转身后,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婉儿一愣,心里莫名不安,“怎、怎么了?”
谢之霁淡淡道:“不热吗?”
她的脸早已热得绯红,鼻尖隐隐有了一层薄汗,屋内暖如盛夏,她却穿的是冬装。
“可以把外套脱了。”谢之霁提醒道,“屋里稍后会更热”
婉儿纠结了一下,热是真的热,可是以她的身份,能在谢之霁的卧房里脱衣服吗?
显然是万万不能。
“我不热。”婉儿违心道,她心虚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没想到茶也是热的,一时之间她身上燥意更重了。
谢之霁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将手伸向身边的窗户,眼看着就要打开了插销了,婉儿想起刚刚的场景,赶紧叫住了他。
“表兄!”她吓得站起了身,“别开窗。”
要是一阵寒风吹来把谢之霁吹倒了,她可担待不起,成了莫大的罪人。
她将身上厚重的外衫脱掉,里面穿了件杏黄色春装,不薄不厚,正好合适。
因为是内衫,所以十分贴身,将她曼妙的身形衬托的修长而饱满,婉儿脸色依旧红的发烫,不自觉躲开谢之霁的眼神。
其实这件内衫并非只能内穿,她们一路北上,带的行李并不多,这件春衫也是可以正常外穿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和谢之霁相处,明明他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但婉儿总是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就像这件衣服……她当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想,待她想回神时,就已经脱下来了。
“表兄不用顾虑我。”婉儿道,“表兄身体抱恙,屋子里还是暖和一点的好,切莫开窗再受寒气侵扰。”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坐在了书案边上,问道:
“以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婉儿五岁离京,对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幼童而言,五岁之前的记忆在长大后会所剩无几,但是……如果有重大变故的话,却会让人终身铭记。
谢之霁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定定地望着婉儿,那双几乎不会有任何波澜的眼眸中,此时难得多了几分紧张。
当年的事,她又记得多少呢?
婉儿垂眸想了想,脑海中除了一个模糊少年的身影,其余什么都记不起来。
一想到那个模糊少年竟是谢英才,婉儿心里忍不住一阵恶寒,摇摇头赶紧把那个影子也抹掉。
婉儿:“那时婉儿年岁尚小,不记得了。”
谢之霁一顿,眼神霎时冷了下来,“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声音骤然发冷,婉儿不由一愣,难道她又说错话了吗?谢之霁怎么好像又生气了?
难道她要记得什么吗?可是,她当时才五岁,又能记得什么?
而且自从离开上京后,她的生活虽然比不得以往富贵,可父亲和母亲从来不会对她抱怨什么,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无论是家族恩怨还是朝堂斗争,十几年前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有父母为她遮风挡雨。
她那时作为一个半大的孩子,父母又没有特别提过,自然没什么记忆。
婉儿垂眸点点头,“什么都不记得。”
她一说完,屋子里顿时沉闷了起来,银炭在滚热的炉子里崩裂,屋外雨声落在窗扉上嗒嗒作响。
婉儿低着头,却能感受到谢之霁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那眼神如有实质,视线所到之处,引起身体一阵寒颤。
婉儿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抬头,却发现谢之霁竟然笑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却毫无笑意,冷得彻骨。
婉儿心头一颤,“表兄?”
只一瞬,谢之霁便恢复了以往那冷若冰霜的神情,瞥向一旁的文书,道:
“这段时日宫里正整理文书,这些都是你父亲被贬的圣旨誊抄本。”
见说了正事,婉儿立马回归了心神,道了声谢后,便上前凝神一本一本看了起来。
越看,眼里的疑惑越多。
这十几年间,父亲一次次被贬,最初只是贬到上京周边,最后一次被贬才到了她们如今所在的叙州长宁县。
被贬的理由只有一个,不敬。
不敬,乃十恶罪行之一,是处罚最严厉的一等罪。一般皆是因冒犯了皇帝而被处刑。
然而,“不敬”之罪所处的刑法十分严厉,但婉儿父亲十几年间上书了这么多道折子,只是被贬而已,处罚可以算得上十分轻微了。
看完最后一道文书,婉儿一脸凝重地合上书,她抬头看向谢之霁,却发现谢之霁的目光也在看着她,也不知他到底看了多久。
但现在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婉儿稽首行礼,正色道:“还请表兄为婉儿解惑。”
既然谢之霁特意准备了这些,那便说明他不会瞒着她真相。
她赌的没错,谢之霁果然是她了解当年事情最大的希望。
谢之霁缓缓道:“你可知永安候?”
婉儿一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话题突然转到了别处。
她自幼通读史书,自然知道永安候,十一年前永安候通敌叛国,永安军全军覆没,淮南一带全线失守。
先帝大怒,下令彻查朝中与永安候有联系的朝臣,受此牵连者听说有上百家。
婉儿看着眼前一摞摞的文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为骇人的想法。
“表兄的意思是……”说到此,婉儿嗓子都发紧,心里咕咚咕咚疯狂地跳了起来,“父亲当年被贬,与永安候一案有关?”
谢之霁:“不错,令尊认为永安候案乃是一桩冤案,这十几年间一直在上书,让陛下彻查当年之事。”
所以,他才会一次次被贬。
婉儿脑子乱成一团,来上京之前,秋婶儿曾告诉她,父亲当年乃是蒙冤。
婉儿也清楚,自己父亲绝不是信口雌黄之人,如果他真的认为永安候冤枉,那当年事情必有隐情!
可是……那可是永安候案,婉儿忍不住想起史书中的描写,永安候案审判期间,仅上京内处刑的官员就达上百人,菜市口日日血流成河,乱葬岗上死尸堆积成山,无数人或被贬、被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或被发卖……
虽是史书描写,可婉儿却闻到了文字之间渗出的血泪,而父亲居然和永安候一案有关!
婉儿忽然忍不住开始发抖,她如果要为父亲平冤,那就要推翻永安候案……以她的能量,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为什么?”婉儿喃喃道,“父亲当年为什么那么做?”
她们家与永安候非亲非故,他的父亲在当时如此情况之下,竟然敢冒着全家被杀的风险也要为永安候说话,到底为什么?
谢之霁看着她脸色发白,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婉儿一怔,缓缓接过。
温热的茶杯落在手心,一阵阵暖意顺着指尖流入四肢百骸,婉儿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心底的那股寒气冻得僵硬。
谢之霁:“令尊所求,唯‘公道’‘孝义’四字。”
婉儿一怔:“公道、孝义?”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婉儿脱口而出:“表兄是说董家?”
谢之霁一顿,眼神露出一丝讶异和赞扬,不过寥寥数语,她却能立刻抓住要点,明明她什么都还不知道。
他为官数载,即使在官场上也很少有人能这么快地跟上他的想法。
谢之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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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董家为太史令世家,当年永安候一案发生时,董家老家主董固认为此案有疑点,不肯落笔成书,先帝大怒,处以绞刑。”
“董固之子董济为下一任太史令,沿其父亲所为,上书谏言复查此事,先帝复处以绞刑。”
“董济胞弟董谦继为太史令,沿其兄所为,先帝欲再斩,钦天监以此举有伤国本为由,才止了这场灾祸。”
“而董谦,”谢之霁看着婉儿,眼神平静而深邃,语气是一以贯之的冷静,“乃是令尊的养父。”
婉儿一脸呆滞地听着,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细碎的画面。
难怪,父母从来不告诉他这些事情,也不让她来上京赴婚约;难怪,他的父亲要改姓董;难怪,父亲不让她考女官……一切的一切,都连起来了。
可她该怎么为父亲翻案?!仅仅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办到这样的事情?!
婉儿忍住心里的颤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心绪。
“那表兄刚刚所说的董谦,也就是父亲的养父,可还在世?”
谢之霁一顿,没想到她第一个先问的是他,轻声道:“还在世,被关押在京兆府尹的监牢里。”
婉儿暗中捏紧了手指。
此时此刻,她似乎与父亲心意相通了,父亲之前的所作所为并非只是为永安候之事,他还想将董济救出来。
那是他的养父,是他视为亲生父亲的亲人,他怎么可能忍心自己的父亲在监牢里度此余生?!
谢之霁所言不错,父亲一为世间公道,二为人间孝义。
婉儿静了片刻,朝着谢之霁深深地行了个大礼,一脸真挚与诚恳:“多谢表兄告知当年之事,婉儿感激不尽。”
“天色不早了,婉儿不打扰表兄休息了。”
谢之霁眼神一暗,问完了就想走?
“你打算如何?”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婉儿垂眸,抿了抿唇。
她既然来了上京,又知晓了当年之事,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情,那就让她来做,父亲的养父,那就让她来救。
可这些,能给谢之霁说吗?婉儿思虑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她一个人的事,不能拉他下水,而且……她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谢之霁要告诉她这些?
谢之霁此人,是敌还是友?
婉儿敛去眼里的思虑,抬头朝着谢之霁笑道:“我明白表兄的意思,父亲已逝,那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婉儿今后嫁入侯府,定会安分守己,绝不会给侯府惹来是非。”
谢之霁眼神更冷了,“那你此前为何要执着地了解此事?”
婉儿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为了让父亲葬在董家坟冢里而已,哪里知道事情竟然这样复杂……如此看来,董家为了避祸,自然不会待见我,看来是无法让父亲如愿了。”
婉儿深知谢之霁心思敏锐,生怕他继续问又发现些什么,说完后继续道:“表兄,时候不早了,若是让府中丫鬟小厮见我从这里出去,怕是会坏了表兄声誉,婉儿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谢之霁回应,转身打开了门就跑出了房门。
……
“砰——”
房顶上,黎平听到屋内什么东西碎了,赶紧打开一片瓦往屋子里瞅了瞅。
只见谢之霁指尖鲜血四溢,茶杯落在脚边,他竟站的摇摇欲坠。
“子瞻!”黎平一个翻身钻进了屋子里,见谢之霁脸色惨白,立刻封住了他的两道大穴。
“怎么了这是?”黎平三下五除二利落地给他包扎,一脸奇怪地看着谢之霁,“你和你小媳妇儿刚不还在说小话吗?怎么她一走,你就气成这样?!”
“闭嘴!”谢之霁冷冷道。
他眼神沉沉地望着窗外,许久,冷声道:“计划开始吧。”
她那么想要嫁,他又怎能让她如愿!
17. 香囊
仲春之时,天朗气清。
一推开窗,初升的金光便洋洋洒洒地落入屋内,鸟鸣悠悠,湖面的微风吹拂而过,让人不禁心旷神怡。
婉儿布纸研墨,凝神片刻,缓缓写出一封长信。
昨日谢之霁所言是否为真,还有待考证,这个时候只有写信回家问母亲,才能确认最终的真相。
“淼淼。”婉儿将信递给她,叮嘱道:“你稍后一个人打完水后,就把这封信送回家。”
她从抽屉中取出钱袋,触到那轻飘飘的手感,婉儿不禁愣住了。
在这里吃喝不愁,太久没用过钱了,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的窘境了。
淼淼疑惑道:“今日小姐不跟我一起去舒兰院?”
婉儿想起昨日之事,摇了摇头:“今后你就一个人去,若是吴伯问起来,就说我身体不适。”
既然父亲的事情已有眉目,那么一切事情都该回归正轨。
谢之霁……她还是少接触为妙。
清晨至午后,一向是婉儿读书的时间,此处幽静,无人打扰,再适合不过。
可今日却不同。
临近晌午时分,小书院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院门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婉儿妹妹!”谢英才一脸兴奋地大步朝院子里走去,见中间屋子虚掩着,便带人往里冲。
婉儿眉头一蹙,他怎么来了?
“世子。”她起身站到书房窗户处,叫住了谢英才。
婉儿手执书卷,亭亭玉立地站在窗扉处,一身纯净而朴素的白衣,更添几分娴静的书卷气,春日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连发丝都蒙上一层金粉色,活像是从身后书丛中走出来的画中仕女。
谢英才一时看呆了。
“婉儿妹妹。”他忍住心里的澎湃,堆着满脸横肉笑着上前,“妹妹好雅兴,一早就在看书呢。”
看见那熟悉的痴笑,婉儿心头忍下不适,上前挡在谢英才的身前,即使是书房,她都不愿让他进去。
“世子前来,可有事?”
婉儿暗中警惕地环顾,淼淼出门了还没回来,现下就她一个人,谁也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
谢英才拍了拍手,一群丫鬟鱼贯而入,各个儿都端着精美菜肴,他朝婉儿脸上看去,心里颇有些自得。
前几日清风楼打架的事也不知道被谁捅了出去,他爹气极又将他关了这么几日,今儿一早才得了自由。
这几日他也没闲着,一早就打听过了,他娘将燕婉儿打发在这个角落,平日里吃的喝的甚至连府中最低等的丫鬟也不如。
她本就是小地方来的,如今又晾了她大半个月,这时候她也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靠山。
“婉儿妹妹,”他眉头扬起,“今儿我去了一趟厨房,才知道厨房里那些狗东西竟然瞒着我给你送那些残羹剩饭!你放心,我已经把那群人都撵出了府,有本世子在,今后谁也不敢再这么对你!”
这话一出,婉儿便猜到了他的目的,心里不由得一凛。
她在这里本打算安心读书,如果谢英才对她真的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就不妙了。
可婉儿一想到了那个空空如也的钱袋,心气儿一下子就瘪了。没有钱,她在上京毫无立锥之地。
婉儿瞧着谢英才黏腻腻的眼神,忽地灵机一动,掩住口鼻,学着谢之霁的模样重重地咳嗽起来。
或许是学的太像了,谢英才脸色都变了。
婉儿哑着嗓子,像是只剩下一口气儿似的,虚弱道:“多谢世子,婉儿近日染了风寒,大夫说这病传人,世子好意,婉儿心领了。”
见她病症这么严重,还传人,谢英才一众人吓得脸色大变,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谢英才甩了甩袖子,像是挥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他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被染上了。
一群人哗啦啦地来,又乌漆墨黑地一股脑往外走,婉儿心里冷哼一声,最好再别来。
淼淼从外头回来时,见婉儿拿水冲地,奇道:“小姐这是做什么?”
婉儿一脸嫌弃:“沾了脏东西,洗地。”
这院子,看来是不能长待了。隔壁有个不知深浅的谢之霁,现在又有个随时来找麻烦的谢英才,是非之地不久留。
要是有钱就好了……忽然,婉儿脑中灵光一闪,她还真有东西能换钱!
过了午后,婉儿就带着淼淼往当铺去了,将那枚定亲玉佩送了出去。
当时协商退婚的时候,谢英才并未提过玉佩的事情,想必时间过了这么久了,侯府也就忘了那东西。
这块玉质地不错,五十两应该没问题。
谁知那掌柜的拿着玉佩端详了许久,轻飘飘道:“最多二十两。”
淼淼气鼓鼓地抬头望着当铺掌柜,“喂,你到底懂不懂啊,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二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你怎么不去抢啊!”
那掌柜轻蔑地瞧她们一眼,将那玉佩往桌上一推,上下扫了一眼婉儿,道:“姑娘若不信,可去别处问问。”
“不过,我珍宝阁可是上京城最大的当铺,你这玉质地虽好,可这上面刻了字,再好也只能当边角料卖了,我给你二十两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婉儿垂眸,她知道这掌柜说的不假,可这二十两……确实太少了,她连买个小茅屋都不够。
那掌柜见人不答,又上下掂了掂玉佩的分量,“姑娘若是真想出手且不打算再赎回,我再给你加五两也行,不过……”
他一双眼犀利地盯着婉儿,“你得说说这玉佩的来历,万一是偷来的……”
婉儿:“掌柜请放心,此物绝不是偷来的,这是……婚约信物,只不过现在用不上了。”
婉儿知道,再去别家也不会有更好的出价,便道:“既是如此,二十五两成交。”
两人离去后,一旁的小厮上前看着掌柜手中的玉佩,笑嘻嘻道:“还是掌柜精明,看这玉佩的质地和成色,转手卖五十两都不止呢!”
那掌柜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吩咐道:“你偷偷地跟着她们,机灵点儿别被发现了,看看她们住在哪儿的。”
他盯着那玉佩上的“谢”字,脸色凝重,“今儿闭店一日,我有事儿出门一趟。”
小厮一愣,他还没有见过自家掌柜露出过这么严肃的表情。
这玉佩,难道有什么问题?
……
路边,婉儿看着手中二十五两的碎银,不由脸色忧愁。
二十五两,寻常人家三年的收入,可在上京却依旧寸步难行。
行至一处小摊,婉儿看着摊上摆放的香囊,不由脚步一顿。
她的香囊放在谢之霁那里,终究是不妥。
婉儿朝淼淼道:“今儿你去舒兰院,吴伯可有问什么?”
淼淼支着脑袋,“倒也没什么,就是吴伯脸色差得很,他说二公子的病又重了,整夜整夜地咳嗽,他正犯愁呢。”
婉儿一顿,昨日去不都还没什么吗?难不成又吹了寒风?
她不自觉地皱眉,谢之霁的身体似乎比常人差上许多,上次与他指尖接触的一瞬间,那阵阴冷刺骨的寒意,现在想来都觉得不正常。
那真的是普通风寒吗?
淼淼看着婉儿脸上心事重重的样子,试探着问:“小姐,咱们要不要再给二公子买点儿药?”
“吴伯年纪大了有心无力,黎叔那个样子看着也不会照顾人,二公子病成那样也没找个大夫,府里人……好像也不管不问。”
淼淼越说,越是觉得谢之霁惨兮兮的,忍不住埋怨:“那世子爷吃得膘肥体壮,二公子病成那样也没人管,同样都是谢家的儿子,侯爷这也太偏心了。”
婉儿轻轻看她一眼,告诫道:“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说说就算了,你可别在侯府里乱说。”
话虽如此,但脚步还是朝着药店走去。
回程时,婉儿朝淼淼吩咐道:“一会儿你把药送去舒兰院,然后把这几个香囊也一起送去,试着问一下……”
婉儿顿了顿,有些尴尬地说:“问一下,让二公子能不能把之前的还回来。”
淼淼想了想,“是夫人为小姐做的那个?”
婉儿点点头,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过二公子脾气不太好,容易生气,所以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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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委婉一点。”
淼淼歪头,二公子脾气不好吗?他明明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们说过。
一回府,两人却见吴伯正在在院门前等候。吴伯见到她们安然无恙,心里舒了口气,上前道:“还好小姐没事,这下我就好回去交差了。”
婉儿疑道:“交差?”
吴伯笑道:“之前小少爷听到这边有吵闹声,他担心小姐,就让我来看看,若有需要我也能搭把手。”
他说得诚恳,俨然是将她们当做是需要关爱的小辈。婉儿心里顿时透出一股暖意,这种春风化雨、如长辈一般的关怀,在此时此刻有一种别样的意味。
婉儿忽地想起谢之霁曾说的话,他说他是她的表兄,之前婉儿只当他是逢场作戏,但现在想想,他似乎真的是将她当做妹妹。
衣食住行,事事都在为她考虑,行事却从不过界,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婉儿忽然觉得有几分羞愧,谢之霁风光霁月,玉树兰芝一般的人,她却总觉得对方别有用心。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方如此光明磊落,她又怎么可以如此阴暗待人?
“表兄身体如何了?”婉儿神情真挚,将新买的药递给吴伯,“我见昨日表兄吃了药之后效果好,就又买了一些。”
吴伯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了,他看着她手中的药,沉吟道:“小少爷风寒不减,今日还未吃药。”
“我已将晚膳做好了,小姐不妨跟我过去一趟,亲手将药交到小少爷手上,回来顺便将饭菜取回来,这样也方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纵使婉儿上午还发誓再也不踏入舒兰院,这下也没办法了。
舒兰院,依旧冷冷清清。
吴伯将人送到门口,轻声道:“小少爷就在屋里,小姐进去就是了。”
一想到又要见谢之霁,婉儿不自觉有些紧张。
就当他是自己的哥哥,婉儿心里暗道,只当成哥哥就好。
她敲了敲门,等了一阵,无人来应。婉儿心里舒了一口气,转身欲走。
忽然,她听到身后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
婉儿心里一紧,回身轻轻把门一推,门竟是虚掩着的,她轻声唤了一声,往屋子里走去。
屋里依旧暖如春,婉儿朝着内间看去,只见谢之霁躺在床上,身体因咳嗽而不安地翻身。
婉儿赶紧将怀里揣的新制香囊取出,一走近她才发现,谢之霁竟是睡着的。
连睡梦中,他都不得安生。
他眉头紧皱,脸色白如薄纸,曾经眉眼间的锐利和冷意早已消失不见,连薄唇都泛着青色。
屋内明明暖似夏日,他却仿佛身处冰窖之中。
婉儿不敢多想,赶紧将香囊放在他的鼻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为他顺气。
待他喘息平复,婉儿才松了一口气。她一股脑将所有的香囊都摆在谢之霁的周围,被药香包裹,或许能让他睡个安稳的觉。
她起身欲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就顿住了。
婉儿回身,仔细地打量谢之霁身边的物件,她的旧香囊在哪儿?上次见他好像是从怀中取出香囊的,难道在他的怀中?
婉儿走近两步,垂眸看着盖着厚重棉被的谢之霁,面露纠结。
犹豫许久,她小心翼翼地倾身,一点一点地揭开谢之霁的棉被,生怕掀起一点点的风。
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棉被很重,她只得倾身往里一些,为了稳住身体,她轻轻地用右膝跪在床沿上,如此,才好不容易打开一个小角。
看见了胸前的衣襟,婉儿小心翼翼地伸手,正打算上手探一探香囊的位置,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周围静可闻针,风声、虫鸣声、鸟叫声统统像是静止了,就连谢之霁的呼吸,都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醒了!
婉儿浑身一僵,顿时心跳如雷。
“你在做什么?”忽然,耳边传来谢之霁低哑的声音。
婉儿僵硬地转头,一眼就对上谢之霁清冷的眸子。
他眼神清明,也不知醒了多久。
18. 玉佩
婉儿此生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场景,她呆滞地看着谢之霁,浑身僵硬。
此时此刻,她右腿跪在他的床沿,身体前倾,右手揭开了他的棉被,左手……正放在他的衣襟上。
活像个登徒子。
婉儿简直是欲哭无泪。
见谢之霁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起身,婉儿立刻回过神来,倾身往后退。
“事、事情不是这样的。”婉儿无力又苍白地解释。
可许是膝盖搁在床上太久了,连发麻了她都不曾发觉,婉儿一动便稳不住身子,更要命的是,她的腰间不知被什么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那一瞬间,一切都好像变慢了,婉儿清晰地看见谢之霁讶异的眼神,以及那白得发紫的薄唇,似乎……她要碰上了!
千钧一发之际,婉儿飞快地偏过脑袋,身子重重地摔在谢之霁的怀里,唇间传来阵阵凉意。
那是……谢之霁的面颊!
婉儿简直五雷轰顶,她竟然、竟然轻薄了谢之霁!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带着沉重的隐忍,婉儿心里一慌,她这么重地砸下来,谢之霁这脆弱的身子骨能撑住吗?
右腿发麻使不上劲儿,婉儿颤颤巍巍地用双手撑起身体,羞愧地垂眸,不去看谢之霁。
“失、失礼了。”婉儿结结巴巴地道:“我马上就起来。”
话音刚落,腰间便传来一阵凉意,婉儿浑身一颤,垂眸一看,谢之霁一双棱骨分明的手掌扶住了她。
他的手带着寒意,如冬月落下的飘雪,又轻又凉。
“坐稳。”谢之霁将她扶坐在床上,自己也缓缓坐起了身。
他的语气很平静,谈不上不快,也说不上开心,是一以贯之的冷静与平和。
婉儿有些懵了。
这不是一般人该有的反应吧?
淼淼对她讲过,曾有人贵女倾心于谢之霁,在他常去的寺庙处蹲守,在他经过时装作崴脚的样子,故意倒在他的身上。
而谢之霁却目不斜视,任那姑娘摔倒在地,闹了好大的笑话。
婉儿不禁想,淼淼讲的这个谢之霁,和眼前这个谢之霁,是一个人吗?
见谢之霁目光落在周遭的香囊上,她尴尬地掐了掐已经没了知觉的右腿,苍白地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我听表兄咳嗽难忍,便想把这些新买的香囊都放进去被褥里面,越是暖和,药效越能散发出来。”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婉儿知道这个解释很蹩脚,但是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说法。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看着她浑身紧张僵硬的模样,微不可查地勾起嘴角。
她害怕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不自觉失落地垂下,眼眶里装着摇摇欲坠的泪水,似乎一触即落,脸色绯红,贝齿紧紧咬着樱唇。
“费心了。”谢之霁怕真把人欺负哭了,轻声道。
婉儿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谢之霁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她?
她一抬头,眼眶中的泪就落了下来,她呆呆地望着谢之霁,丝毫没有察觉。
谢之霁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指尖顿了顿,忍住不去替她擦掉,将手帕递给她。
“吴伯让你来的?”
婉儿后知后觉自己竟吓得落了泪,不由脸色发烫,幸好谢之霁并没有提出来。
婉儿迟疑一下,取过手帕,道:“他说表兄的病不见好,就让我来看一下。”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婉儿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拖着依旧半麻的腿,强行起身告辞。
谢之霁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眼神渐沉。
就在婉儿手搭上门框时,他突然道:“令尊的事情,可有眉目?”
婉儿心里一顿,停下了脚步,回身道:“还未谈妥,董家堂叔并不松口。”
她抬眼看着谢之霁,思索着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小心翼翼试探道:“表兄可有主意?”
谢之霁:“倒是有两个。”
婉儿面色一喜,立刻又上前了两步,“劳烦表兄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吴伯在外面道:“小少爷,晚膳备好了。”
从第一天起,婉儿就知道谢之霁习惯饭后议事,便只好在一旁等他。
但是吴伯却摆了两份碗筷,婉儿正欲阻止,谢之霁便道:“坐。”
婉儿:“……”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时候谢之霁表现得太过自然和坦荡,她的推辞和婉拒,反而显得过于生硬。
依旧是一桌她喜欢的菜,金乳酥,桂花酿鸭,四喜鲜饺,油炸花生米,还有两碗白米饭。
这回,婉儿刻意放慢了步调,不再像上次那般鲁莽,但她没想到,这顿饭她吃得更煎熬。
谢之霁的右手不知怎么受了伤,被白色绷带紧紧包扎着,用筷不便。
而他又似乎很喜欢吃花生米,一直在用筷子夹花生米,却怎么也夹不上。
婉儿默默地用余光看着,心里忍不住想笑,外面看着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此时正笨拙地用左手夹花生米,这个场景着实有趣。
可她没笑两声,就笑不出来了。
谢之霁试了多次也没成功,便对她道:“劳烦能帮我夹一下吗?”
婉儿一愣,下意识找吴伯,却发现不知何时吴伯早已离开。
婉儿只好用公筷给他夹到碗中,但是……即使到了他的碗中,他好像也吃不到。
婉儿好奇道:“表兄喜欢花生?”
谢之霁:“还好,这两天没去上朝,已经耽误了不少事。大夫说花生性平,能养血止血,润肺止咳,所以就让吴伯做了些。”
听他这么说,婉儿不禁肃然起敬,都病成了这样,他居然还心系职责,就像曾经她父亲一样。
婉儿试探地问:“可否问一下,表兄在朝中任何职位?”
谢之霁平静道:“不才,现任吏部兼礼部尚书。”
婉儿一愣,她没听错吧?两部尚书?
礼部主管科举,那谢之霁便是她未来的主考官;吏部主管官员升迁考核,那谢之霁便是她未来的顶头上司。
婉儿看着谢之霁依旧笨拙地夹着花生米,忽然福至心灵,道:“表兄,我来帮你吧。”
谢之霁抬眸,疑惑地看着她,婉儿硬着头皮,拿起他的筷子,强行挤出了一抹笑:“若表兄需要,我可以喂你。”
婉儿也知道自己笑的很僵硬,可谢之霁……极有可能是她未来最大的人脉!想要推翻永安候一案,为父亲平冤,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办到的,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办到的。
她需要帮手,而身为朝廷命官、两部尚书的谢之霁,如今便是她能拉拢的最大人脉。
当然,喂饭只是一种示好的姿态,以谢之霁的作风绝不会同意——
“也好,劳烦。”谢之霁轻声道。
婉儿手指一僵,怔住了。
“表、表兄?”婉儿结结巴巴地看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之霁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一脸平静道:“劳烦再帮我夹两个饺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婉儿压住心里的那抹怪异,动作僵硬地给他夹菜。
动作太僵,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开始手抖,夹了几次也没夹住饺子。
婉儿没有姐妹,从未做过给人喂饭这种事情,偏偏谢之霁还十分挑剔,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极难伺候。
这一顿饭吃下来,比往日多花了一倍的时间,饭毕时,她简直身心俱疲。
“多谢。”谢之霁眉眼柔和,眼神眸光亮如点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婉儿感觉他心情似乎很不错,不由得松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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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有时候感觉谢之霁真的很像她家里养的那只小猫。
一不小心就惹生气了,但是只要梳梳毛,立刻就能哄好。
婉儿试探道:“表兄,那我父亲的事……”
谢之霁起身,从抽屉中交给婉儿一个牛皮信封,道:“若要让令尊归于董家坟冢,有两种办法。”
“其一,诱之以利。这份账册是有人弹劾董锲挪用公款提供的证据,如今他里里外外已债台高筑,董家坟冢那块地想必不久就会被卖掉,你可以直接买下来。”
“其二,晓之以情。令尊与董锲曾亲如兄弟,若能解开心结,令尊自然可以入土为安。”
他看了看婉儿,建议道:“董锲此人为人偏执,你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何事,想必第二种方法难之又难,所以还是第一种最为直接,无后患之忧。”
“若是银钱不够,可直接找吴伯拿,令尊高义,身为晚辈,必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这还是第一次见谢之霁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以往极其惜字如金。
他高兴的时候,话好像就会变多。
婉儿感激道:“多谢表兄,银钱的事情不劳表兄费心,婉儿可以自行处理此事。”
谢之霁一顿,蹙眉。
据他所知,她们来上京并未携带多少银两,又如何有这么多的银钱?
婉儿一走,谢之霁便唤黎平出来,吩咐道:“让人去查一下。”
黎平贼兮兮地直笑:“子瞻,不是我说你,人家还没嫁给你呢,就管这么严,若是以后人真嫁给你了,你还不得把人绑在身边啊。”
谢之霁不理他。
黎平不死心地又凑上去,调侃道:“刚刚我在房梁可都看见了,你哄得人家小姑娘亲了你,还骗人家说自己手残,让人家喂你。”
“啧啧啧,”他摇摇头,大胆点评道:“你们这些文臣呐,净会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心可真脏。”
谢之霁:“……”
他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左手将笔搁下,吹了吹批文上墨迹,字迹飘逸隽秀,不失锋芒,是他一贯的字体。
忽然,吴伯领了个人进了院子,那人屈膝下跪,道:“参见公子。”
吴伯呈上一枚玉佩,道:“这是文渊今儿早晨收的,他瞧着这枚玉佩有个‘谢’字,便拿来让小少爷过目。”
谢之霁取过玉佩,脸色沉了下去:“可知对方身份?”
文渊道:“是个十六七岁极美的姑娘,属下已派人跟踪,她似乎就住在侯府里。”
吴伯和黎平面面相觑,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个人的身影。
燕婉儿。
吴伯送文渊出去,黎平见谢之霁脸色不对,奇怪地看着那枚玉佩,道:“这是你的吗?”
谢之霁自嘲一笑,将玉佩扔到桌上,“她不仅忘了我,还把我送给她的东西给卖了。”
“只是为了区区二十五两。”
黎平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真是当初你送给她的?你不会看错了吧?”
谢之霁垂眸看着那玉佩,往日时光不由自主地流淌了出来。
董南淮上书那日,满朝文武举目震惊,猜想董家定会满门抄斩。
当天,许夫人便带着谢之霁去做最后的告别,但没想到深夜时分,谢之霁竟一个人偷偷溜去董府,把年方五岁的婉儿拐出了府,拉着她逃走,幸亏被婉儿母亲发现了才没得逞。
董南淮被贬的消息传出来后,谢之霁又偷偷去了董府,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就摸到了婉儿的屋子里,把人叫醒。
“哥哥……”年幼的婉儿揉了揉眼,看着月光下的俊美少年,迷糊道:“哥哥又来带我走吗?”
谢之霁沉默半晌,取出一枚玉佩,亲手给她戴上,轻声道:
“十年后,我会来接你。”
“婉儿,不要忘了我。”
19. 朋友
下民巷,董家。
董灵和董和站在屋外,面面相觑,一旁的淼淼神情紧张地注视着紧闭的大门,急得把手指都捏白了。
谈判已经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屋内,婉儿将一个沉甸甸的钱囊放到桌上,对董锲道:
“堂叔,这已是我全部的银两,一共二十五两,加上此前替你还债的二十两,一共是四十五两。”
董锲捏紧了酒瓶,醉眼熏熏的眼睛瞥她一眼,嗤笑一声:“想让我卖了祖坟?痴人说梦!”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瓶砸到地上,起身怒吼:“给老子滚!”
婉儿面不改色,平静道:“堂叔,您挪用公款的亏空和欠的外债,就算我不来找你,其他人也会来。”
“我能保证绝不动董家列祖列宗一丝一毫,可其他人能保证吗?”
董锲眼神一凛,紧紧盯着她:“谁告诉你的!”
婉儿:“这就不劳堂叔操心了。”
董锲死死盯着婉儿看了一阵,忽地好像明白了什么,突地疯癫狂笑:“好啊,真是好啊!”
他一掌拍在桌上,蹭的站起了身,“你投靠了谢家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燕南淮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认贼作父!”
婉儿一怔,蹙眉:“堂叔何意?”
董锲却不理会她,踉踉跄跄地跑到柜子那里,翻箱倒柜地捣鼓了一阵,扔给她一张泛黄的薄纸。
这一番举动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跌坐在地上,又是一阵狂笑。
“你不是要地吗?给你就是!我倒要看看,燕南淮的女儿是怎么认贼作父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每一声癫狂的笑,都似乎昭示着什么,婉儿被他的笑声搞得心慌意乱,不死心地问:
“堂叔,我与谢家的婚约是父母当初定下来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董锲阴冷地瞥向她:“呵呵,可笑!”
“当年董家之难,少不了谢侯爷的推波助澜!你父亲可真是个蠢货,竟然瞎了眼给你选了这门亲事!”
婉儿心神一震,脑海中闪过谢侯爷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难怪她到了侯府之后,谢家上下对她如此视而不见,她本来还以为是嫌弃她的身份,觉得谢家太过势利。
可如果他们两家原本就是政敌,那一切就更合理了。因为是政敌,所以党同伐异,非死即伤。
婉儿想起谢之霁说的董家先辈之事,不禁后脊一凉。
若是真的,那她和谢家之间隔着的并非身份之差,而是血海深仇。
可下一瞬,婉儿想到了谢之霁。
谢之霁身为谢家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他告诉她这些,又有什么目的?
董锲摔了一跤,似乎酒醒了不少,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慢慢爬了起来。
他看着婉儿呆滞的脸,冷笑道:“怎么?没想到?你要怪也只能怪你那个早死的爹不长眼,给你找了这么一门亲事。”
婉儿神色一凛,沉声道:“堂叔,婉儿不知您与父亲当年有何误会,但如今父亲尸骨未寒,还请堂叔慎言。”
她捡起地上的地契,转身道:“当年的事情,我会一一查清楚,定会还给父亲一个清白。”
董锲冷笑一声:“狂妄!你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懂个屁的清白!拿着东西赶紧滚!”
婉儿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往屋子外走去,打开了门之后,又顿了顿。
此时,一束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她眼神坚定而执着,像是对董锲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父亲当年未做到的事情,我会替他做下去,完成他的夙愿。”
“祖父董谦,您的亲叔叔,总有一天,我会救他出来。”
说完,她便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走进了那束光之中。
那道光太过明亮,董锲甚至觉得刺眼,看着婉儿挺拔的背影,他眼神一震,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身影。
“锲弟,从今往后,我便是董家人,这份担子我来担着。”
“父亲,也由我来救,董家家训有言:‘慕先贤,绝情欲,书直笔’,我定不愧对董家列祖列宗。”
“……”
良久,董锲轻呵一声,像是自嘲:“说什么担子你来背,还不是缩在蜀地十几年,和我这个懦夫有什么两样!”
……
婉儿一出门,三人便将她围了起来,董灵紧张道:“我爹没对你说什么吧?”
婉儿舒展笑颜:“灵姐放心,都已经谈好了。”
她从兜里取出一锭银子塞给她,悄悄道:“我刚刚给了堂叔二十两,够他弥补亏空的了,这五两是给你们的,趁他发现前,可得藏好了。”
董灵顿时眼含热泪:“你、你怎么还这么傻啊,淼淼都说了,你也是寄居在谢府,全身上下就只有这点钱了,全给了我们,你怎么办?!”
婉儿揉了揉董和的脑袋,看着董和也眼泪花花的,不由笑道:“哭什么,有钱上学了还哭啊。”
董和闷着脑袋不说话,害羞地躲到董灵后面,婉儿不由闷声一笑。
她对着董灵道:“我吃喝又不愁,要银子做什么。银子没了还能赚,他年纪小可不能不读书,你快去给他把学费续上,免得被堂叔要了去。
淼淼在一旁眼巴巴地抿了抿嘴,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
每次来一点钱,就又送了出去,明明她们也很需要钱啊。
可她知道,这种作风就是家传,根本劝不动。
就像当初婉儿一家刚到长宁县时,因为饥荒和被人排挤,董南淮连俸禄都发不下来,全家人只能啃野菜。
可当她和娘亲逃荒倒在燕家宅邸前时,她们还是收养了已经快要饿死的她,甚至还借钱给她买小米粥。
她心里叹了声,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跟着告别了董家姐弟。
出了下民巷,婉儿便直接去了董家坟冢,那里是上京近郊,当婉儿到那里时,天色已近夕阳。
可没想到,早已有人在此等待。
谢之霁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背对着她们,夕阳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影,为他白色衣衫染了一层金边,在晚风中衣袂翻飞。
夕阳西下,落日长河。
归巢的鸟雀成群飞过,在天空划出一道涟漪,幽幽鸟鸣之下,更显得他寂寥而清冷。
仿若一株伫立许久的青松。
婉儿取过淼淼手中的包袱,一个人缓缓地走了过去。
“表兄。”婉儿轻声道。
谢之霁转过身,眉眼染上了一层夕阳的愁绪,眼神里透出少见的情绪,或哀愁、或惆怅、或寂寥……
具体是什么,婉儿看不透。
这种情绪一闪而过,当她再看时,他的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此前流泻出的情绪,是她的错觉。
此处几近荒野,四下无人,淼淼和黎平站在山岗下,晚风渐起。
谢之霁不言,婉儿继续道:“表兄可是在这里等我?”
话虽这么问,但婉儿心里十分笃定,谢之霁就是在等她。
谢之霁看着她手中的包袱,不答反问:“可是令尊的骨灰?”
婉儿点头,“父亲有遗言,死后火葬归天,他本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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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骨灰撒入东流的大江,借水势魂归故里。”
可她却带着骨灰,直接回到了上京,还将他葬在了董家坟冢,和他的师友家人葬在一起。
谢之霁轻声道:“如此,令尊在天之灵,终可安息了。”
婉儿指尖一动,忍不住去想他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真如董锲所言,那她和谢之霁便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那谢之霁他告诉她的那些事情,又有什么意图?
接二连三地刻意地接近她,引导她,他又是想要做什么?
看不透,婉儿将她与谢之霁相处的所有过往都一一回顾,却发现,她根本看不透这个人。
此时此刻,看着谢之霁平静而清冷的眉眼,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直接开口问他。
可这种冲动一闪而过,被婉儿死死地压在心底。
谢之霁想要做的,无非是和谢府有关,不管谢之霁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她身边的人,都和她没有关系。
他有他的目的,而她也有她的事情。他们两人,互不干涉。
婉儿跟着谢之霁,在一处坟墓前停住,坟墓处草木杂乱,墓碑所用的石料低劣,其上的文字也经日晒雨淋而变得模糊。
旁边,有一处新挖好的深坑。
婉儿一愣,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谢之霁一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所以早早挖了一个坑在等她。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今晨出门时,没有给任何人说,况且连她自己去董家时都不知道能不能说服董锲,谢之霁怎么会这么笃定地认为她会成功?!
一旁的谢之霁瞧她有些发愣,心下了然,解释道:“令尊七九大抵在这几天,所以我推测你在得知董锲负债后,便会第一时间去找他,让令尊赶在这之前入土为安。”
“那表兄怎可知我会拿到地契?”婉儿又问。
谢之霁似乎笑了一下,又很快被晚风带走了,“负债临期是董锲不可辩的事实,除了你,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听他这么讲,婉儿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此前和谢之霁相处,都止于浅浅的一层表面,可现在,她终于能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了。
心思谨慎细腻,行事作风稳健,仅仅透过只言片语,便能猜到她的一举一动。
婉儿此前从未见过这般的人物,就连她的父亲,也没有这份能力。
“而且,”谢之霁又补充道,“我相信你。”
婉儿一怔,“表兄相信我什么?”
谢之霁却不言,只是朝着黎平招手,不一会儿,黎平扛着一个青冈岩大石碑一步一个坑地走到他们身边,将它小心放到深坑前。
“累死我了。”黎平靠着石碑喘息,淼淼递给他一张手帕,笑道:“没想到黎叔还有这手艺呢。”
黎平一笑:“哪是我啊,还是公子他写的字好,我照着刻而已。”
他起开身,婉儿才看清石碑上的文字,只一瞬,她的眼眶就湿润了。
那是他父亲的墓碑,石碑周围还有几列密密麻麻的碑文。
谢之霁道:“令尊为人秉直,高才多义,我便斗胆为他写了生平碑文。”
婉儿缓缓上前,手指触上石碑,出乎意外的,石碑竟是温热的。
碑文言辞恳切,情深义重,不过寥寥数语,便将父亲一生的功绩诠释得淋漓尽致,全篇无一多余之处。
“多谢。”婉儿带着淼淼,朝着他们深深地鞠躬。
这一刻,婉儿不由想,无论谢之霁的目的是什么,在这一刻,他便成了她的朋友。
谢之霁,是她的朋友了。
20. 赴宴(入v公告)
午后,春蝉悠悠。
婉儿困倦地揉了揉眼,看着眼前已经开始模糊的文字,手指自然地去端茶,却发现茶壶已经空了。
自那日后,她便再也未去舒兰院了,淼淼一个人打水有限,她们俩便只能节省着用。
她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隔壁那道白墙,她曾问过淼淼,舒兰院是否有问起过她,但她却说一切如常。
婉儿想起谢之霁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推演能力,不由地想,谢之霁对她的疏远,似乎也是早有预料。
或许……他并不在意,此前的一切,都是她在妄想而已。
妄想对方接近她、引诱她。
或许,对方只是个关怀孤女的好人,因着一些远亲关系,才稍微照顾一二。
忽地,淼淼突然从窗户冒出了个脑袋,一脸着急:“小姐不好了,那个世子今天又来了!”
婉儿一听,脸就不由黑了下来。
这几日没去舒兰院,除了避嫌这一个因素外,更重要的是谢英才几乎每天都找各种理由来找她。
上次装了一回病,当天下午他就找了大夫。这几日,婉儿简直是烦不胜烦。
婉儿刚走到院里的石桌下,谢英才便脚步急切地推开了院门,看着竹林之下看书的婉儿,不由眼神一亮。
他找遍上京的风月之地,都找不出有婉儿这样气质的美人儿!
午后璀璨的阳光地洒在竹林间,在她青绿色的长裙上落下点点斑驳的影子,乌黑的长发柔顺地落在她的肩上,如一匹上好的丝绸。
婉儿抬头的瞬间,水润晶莹的眼眸像猫眼一般,明明不似风月之地的女子,却勾的谢英才心痒难耐。
“妹妹又在看书,不愧是出身于书香世家。”
谢英才随手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眼睛盯着婉儿那落在扉页上的皓白手指,几乎忍不住想覆上去。
他的视线过于赤裸,婉儿忍住心里的恶寒,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婉儿:“世子前来,可有事?”
谢英才一脸可惜地看着被遮住的手指,这几日他来了许多次,可每一次都受了冷遇,尽管他送了不少东西,可婉儿就像个软硬不吃的硬茬子,什么都不收。
他招了招手,身后有人端着一个盒子上来,谢英才一脸得意地给她揭开,里面是一件宫裙。
“今晚我爹寿宴,我娘让我把这件衣服带给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席。”
婉儿一愣,谢夫人恨不得把她藏起来,怎么会让她出去抛头露面,还和谢英才一起出席?
“妹妹你有所不知。”谢英才自鸣得意,神秘道:“本来我爹不打算宴请宾客,可谁知逸王刚刚来信,说今晚一定要过来给我爹祝寿。”
当然,信的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让侯府世子未婚妻也一同出席,但这句就没必要告诉婉儿了。
“逸王,那可是逸王!”谢英才挺起了腰,声音都大了些,“这可是皇上唯一的亲皇弟,是咱们上京城呼风唤雨般的人物!他都要亲自来给我爹祝寿!”
他一脸自鸣地瞧了瞧婉儿,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敬仰、憧憬、向往等情绪,可失望的是,婉儿却只是垂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婉儿问:“世子所说的逸王,可是我进府那日遇见的王爷?”
那人,甚是神秘,但也间接帮了她一把。
谢英才听婉儿已经见过了逸王,心里不由泄了气,“是他没错,咱们上京就只有这一个王爷。”
婉儿看着眼前的宫装,想起进府那日,谢侯爷对逸王毕恭毕敬的模样,心下了然。
逸王那日见到了她,所以谢夫人一听逸王要来就害怕了,她怕逸王突然问起她,如此,才塞给她这么一件体面的宫装,让她不至于丢了侯府的面子。
既然人在屋檐下,她自然也要配合谢夫人演戏。好不容易才送走了谢英才,婉儿回屋便开始研墨。
如今她身无长物,唯有写一幅万寿图,聊表心意即可。
夕阳西下,婉儿换上谢夫人给的衣服,淼淼一看脸就垮了,撇撇嘴嫌弃道:“这衣服怕不是谢夫人从她自己的衣柜里取出的压箱底衣服,这成色,这质地,这颜色,这大小……丑不拉几的。”
婉儿不甚在意这些,只道:“本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淼淼不死心地给她收了收腰线,整个人立马修长了不少,她勉强点点头:“幸亏小姐你人长得美,否则就算天仙来了也没辙。”
说话间,谢英才已经来接她了,她跟在他的身后,任他那些无意义的话飘过耳边。
忽然,她眼神一顿。
夕阳在湖面洒下粼粼金光,微风拂面,杨柳依依,吹翻了对岸那人赤红的衣袂。
是谢之霁。
隔着一湾湖水,婉儿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黎平在他身边来回踱步,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几乎快跳了起来。
婉儿忽地想到,谢侯爷的寿宴,谢之霁也会去吗?
“妹妹当心。”
忽然,她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前跌倒,谢英才一把扶住了她,朝她凑近,将婉儿眼前的谢之霁完全挡住了。
他的手黏腻,似乎沾满了汗,婉儿吓得飞快地取出手,忍住内心的恶寒,低声道:“多谢。”
再一抬头,再无谢之霁的身影。
“妹妹在看什么?”谢英才看向婉儿视线方向,一脸奇怪地问道。
婉儿:“没什么,刚刚风大了而已。”
宴席并不大,谢侯爷居中正坐,谢夫人坐在一旁,底下都是些婉儿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
他们一进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有审视,有打量,有奚落,有戏谑,有看戏……
“这位便是世子未婚妻吧?”有人起身向谢侯爷行礼,违心高声赞道:“与世子真乃金玉良配。”
底下有人噗嗤一笑,婉儿一愣,下意识看了过去。
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他身着华贵锦衣,长得雪白可爱,他看着婉儿他们,又脆生生道:“玉是真玉,金可非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谢英才,有些甚至都忍不住低头憋笑。
谢英才大腹便便,身形矮小,足足有婉儿两个宽,活像一块行走的肥肉。
在场的,也只有这个孩子敢说实话了。
谢英才气得想过去,谢侯爷瞥了他一眼,止道:“英才,带着她入座。”
阶下右侧,有一方长桌,婉儿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要和谢英才坐在一起。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转身一看,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便只能坐在谢英才的旁边。
那小孩儿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婉儿,见她入了座,起身跑到她身边,奶声奶气道:“姐姐可真好看,姐姐过来跟我坐吧。”
婉儿一怔,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如此大胆和肆意,而谢侯爷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逸王到——”
“二、二公子到——”
第二道声音,带着惊吓,已经接近嘶吼了。
迎接小厮没料到谢之霁会来,赶紧让旁人准备桌子,逸王站在门口,瞧着他们慌乱的样子,偏头对谢之霁笑道:
“瞧,我就说你来能产生不少乐子吧?”
他年纪莫约二十五六,长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眼眸含笑,嘴角微弧,似一弯新月。
谢之霁不言,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眼,待看清屋内两人相叠的身影,眼神骤然一沉。
“王爷说笑了。”他漠然道。
逸王一顿,颇有些奇怪,谢之霁何时如此明显地表现出不快?
未来得及细想,谢家夫妇已经迎至门前,谢侯爷拱手行礼,声音带着激动:“参见王爷。”
屋内所有人都起了身,婉儿也只好跟着行礼,但那小孩儿一直拽着她的裙子,丝毫不为来人所动,只眼巴巴地望着她,“漂亮姐姐,我想和你坐。”
谢英才似乎想骂,但又生生忍住了,如此,婉儿愈发好奇他的身份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伴儿。”
忽然,一个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的身前,一把拎住了孩童的后领,那孩童一见身后的人,不服气地想挣扎,被敲打了一扇子后,便耷拉下肩膀,失了脾气。
婉儿一愣,竟是逸王。
“失礼了。”逸王眯着一双弯月眼对着她莞尔一笑,“我家孩儿生了跟我一样的眼,就喜欢找美人相伴。”
众人一惊,婉儿脸色也是发红,此话在常人眼里,可以算得上调戏了,可逸王显然不是一般人,他抓着那孩童的领子,若无其事地走到谢之霁身边。
“子瞻,你跟我坐。”他把孩童扔给侍从,道:“把人带回去。”
他们坐在阶下左侧,与婉儿她们正好相对。
正主一到,宴席便正式开始。
伴着丝竹与伴舞,逸王举杯笑着对谢侯爷道:“本王来迟了,想必这位就是世子未婚妻吧?”
婉儿微微颔首,谢侯爷瞧了她一眼,沉声道:“正是,她进府时王爷还见过。”
逸王笑意更深:“当日本王还以为是什么误会,不成想竟真的有婚约。”
他转头对着谢之霁,眉头一挑:“子瞻,你可曾听过婚约一事?”
谢之霁神色如常,漠然道:“不曾。”
逸王饶有趣味地瞧着他,悠悠耳语道:“如此美人,可就要落入他人手了。”
谢之霁手指一僵,将桌上的冷酒一饮而尽。
“不劳王爷操心。”他冷声道。
这场寿宴,主角虽是谢侯爷,但因着逸王首先关注了婉儿,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转到了婉儿身上,将她默认为世子夫人。
来来回回,婉儿也被敬了不少的酒,被人明里暗里唤了无数声世子夫人。
她不善饮酒,却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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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善推辞,被人灌下了不少,眼睛都模糊了。
朦胧中,她不知怎的对上了谢之霁的眼眸,只见他似乎也在注视着她,眼眸黑的发沉,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婉儿一愣,他在隐忍着什么呢?
是出席父亲寿宴,而不被欢迎?还是身处家乡,却举目无亲?
无论哪一个,都是痛苦的吧?
婉儿脑袋沉沉,呆呆地盯着谢之霁,忽然,有人摇了摇她的肩。
“妹妹?”谢英才一脸兴奋地看着已经昏昏沉沉的婉儿,“听得到我说话吗?”
婉儿忍住不适,转头去看他。
谢英才将一杯酒递给她,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笑道:“宴席快结束了,咱们去给父亲祝寿吧。”
他提醒道:“上京的习俗,敬酒之人必须得一饮而尽。”
这杯酒,婉儿必须得敬。
婉儿艰难起身,强忍着难受,和谢英才一起敬酒,将那杯酒喝了个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酒和之前的味道不同,甚为辛辣,一杯下肚,身体立马就火辣辣地发烫。
静等了一阵,婉儿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难耐,她心道不妙,也顾不得礼仪了,起身朝着众人告辞。
逸王看着婉儿脸色绯红,眼神迷离,连脚步都走不稳了,不由轻笑:“世子未婚妻还真是不胜酒力。”
谢之霁冷冷看着她的背影,拿起酒杯给自己倒酒,却不想酒壶竟空了。
逸王眉头一挑:“子瞻,本王可从没见过你喝酒,今日你……”
忽然,谢英才也起了身,朝着谢夫人道:“母亲,我不放心婉儿妹妹,先去看看她。”
谢夫人沉着脸,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硬生生压住了心底的火气:“去吧。”
这小子,求了她半个月了,让她调出效用极强的媚药,保证只要得了那女子的身子,便好好读书。
既然他想玩儿,便让他玩儿个尽兴!这药一杯下去,不死也残!
她眼里闪过一丝阴冷,要怪,就怪她自己妄想攀高枝。
逸王看着谢英才的背影,扫了谢之霁两眼,悠悠道:“你爹莫不是眼睛瞎了,让你那个草包继兄承袭爵位?”
谢之霁将手中的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掷,起身行礼:“王爷,告辞了。”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
逸王一顿,“诶,你怎么……怎么还生气了?”
出了门,谢之霁按住心脏,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就像当初母亲去世的那一夜一样。
“他们往哪儿去了?”谢之霁对着虚空开口。
一个影子一闪,黎平立刻站到谢之霁身边,脸色是少有的凝重:“这边,跟我来。”
另一边,婉儿完全迷失在了侯府里。
她踉踉跄跄地穿梭在树林里,也不知往哪里走,身体热的仿佛要化了,心里却生出一种难耐的心痒。
“妹妹,你在哪里?”
身后,是谢英才呼喊的声音,仿佛一条恶犬,紧紧跟着她。
婉儿只能超前跑,用尽全力地朝前跑。
忽然,一阵带着水汽的晚风吹来,有几分凉意,婉儿找回了几分意识。
不对,她的身体很不对劲,就像是……
倏地,她想起谢英才给她的那杯酒,还有他那黏腻腻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
他竟对她下药!
“婉儿妹妹,我看到你了。”谢英才依旧在呼唤,声音很近很近,几乎就要贴着她了!
婉儿吓得屏住呼吸,缓缓地朝后退,突然,撞到一个炽热的身体。
她浑身一惊,还未有所反应,一只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她的腰间也被人紧紧搂住了。
婉儿无声地瞪大眼睛,死命地挣扎,可奈何体型差距实在太大,那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她。
“是我。”谢之霁轻声道。
婉儿一愣,顿时安静了下来。
可精神的紧张退去后,此前身体暂时被压制住的热潮,便一浪胜似一浪,一点点冲刷着婉儿的神志。
就连耳边谢之霁轻轻的呼吸,不费吹灰之力便扇动了她身体里的惊涛骇浪。
她的腿近乎站不住,身体整个都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谢之霁一顿,感受着怀里之人诡异的滚烫,不禁蹙眉:
“你怎么了?”
他一松手,婉儿便瘫倒在地上,谢之霁紧紧皱眉,蹲下身抬起她的脸。
手心是骇人的滚烫,以及……泪水。
婉儿抬头望着他,泪水涟涟,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眸如三月江南的烟雨,朦朦胧胧。
眼眸里已经没了光彩,她呜咽着哭泣,浑身颤抖:“哥哥,我难受……”
她紧紧抓着谢之霁的袖子,倒影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影子,“哥哥,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