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区生存手记[战时]》 1、第 1 章 林渺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个月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树林的斜坡上。最后被附近一家农户收留。 这里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如果真要说的话,这里属于另一个宇宙的未来,但这种未来与她想象中出入很大。 不同于她印象中的历史走势,太阳极速红化,世界爆发核大战,焦土辐射下的蓝星已经无力去支撑人类正常生存,文明和科技都遭到了毁灭,活下去成了整个蓝星上所有人的共同命题。 那个时候,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全蓝星人类罕见地暂时搁置矛盾斗争,共同联合在一起攻坚航空航天科技,终于,在宇宙中找到了一颗可以重新开始的星球,几乎是复制版的另一颗蓝星。 好像宇宙正期待已久,早为人类准备好的新的家园。 然而在执行人类向新星球迁移的过程中,一场全球范围内的暴乱突然爆发,众多资料遗失湮灭于此。 去往新的星球,有的人是想继续延续文明,而有的人则想要抹平过往,不论是历史还是文明抑或是胜负,他们想要是全新的开始。 这场讳莫如深的暴乱成为了最后的合适机会。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面对恶劣的态势,最先挺身而出的总是不畏牺牲勇于斗争的高尚者。 星球迁移以一种好像能让所有一切都重新开始的势头,在全人类共同携手找到新希望的光辉的一刻后,成功的前夕,迎来了最暗黑的黎明。 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不过好的一点是林渺过来的时候并非是那段载入史册的痛苦开始,那段艰难的时光已然过去,至今距搬离到新星球已有三百多年。 人类在新的星球开始了新的生活,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国家,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科技生活水平也勉强进入现代化。 因为光有科研技术并不代表能立刻能将技术落地,还需要有生产能力,新的星球还要有新的探索,这0到1的建设并不容易,更何况,很多重要的基础科研成果也遗失在了那场动乱中。 不过这场欣欣向荣的科技大建设还是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机会,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贫富差距和社会矛盾也一轮轮推上高峰。 斗争从未停止,而这个吃人世界的弱肉强食本质也从未改变。 “佳妮娜!” 现在已经天色渐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林渺看到不远处蜿蜒的小路上有个黑色的身影正远远向她挥手,对方的声音传过来只有很小的声响,她的名字快活地回荡在灰青色旷野上。 林渺见状,也跳起来开心地向他招手,并一路跑到院子门口。 佳妮娜是林渺在这里的新名字,远远向她打招呼的是为村庄采购货物的艾尔维斯。 因为乡间交通不便,一些小货物都需要他帮忙往来于附近城市去采购,至于大件的货物,那最好是村庄里本人过去。 艾尔维斯将自行车停在门口,他的车后座有个大大的箱子,林渺笑着帮他扶住车,刚刚还大喊她名字的青年微笑着低下头去翻找物品,有一种文静的羞涩。 “有一份玛尔太太想要的报纸,对了,帆布和药品,”艾尔维斯负责而认真地清点着,最后取出一个圆柱形的棕色厚玻璃瓶,“还有这瓶煤油……” 玛尔太太就是收留林渺的农户,是一位善良的老人。 “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过来呢。” 林渺笑着一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不太熟练的,带着奇怪腔调的句式:“多亏了你,不然今天晚上我们要摸黑了。” “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她又问。 两个月,能掌握这里的常用基础用语已经算她厉害的了。 “不,不了吧……” 艾尔维斯迟疑了下,其实他现在已经差不多送完了货物,去佳妮娜家里也没问题…… 但是刚刚条件反射拒绝得太快,现在想反悔却不好再开口了。 站在栅栏门口的林渺已经笑着大咧咧侧过身:“好了,进来吧,我正好也有事情想拜托你。” 林渺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长,尽管现在这个世界与她印象中的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甚至,都不在蓝星上了。 但是她依旧坚信这里会有她的祖国。 只是她不清楚这里她的祖国叫什么名字,又在哪个地方,现在情况又如何。 这需要她综合多方信息去判断。 “玛尔阿姨药到啦。”林渺进了门,身后跟着艾尔维斯。 玛尔太太笑呵呵地放下手里还没织成型的毛衣,脸上有种虚弱的苍白:“艾尔来啦。” “玛尔太太好,您身体好点了吗。” 窄小的屋子里在黄昏时分并不明亮,三个人一齐挤进来却也给屋子里平添了几分活跃生机。 林渺招呼着艾尔维斯坐下,又拿了药去屋子里。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佳妮娜药先放着不用这么着急,待会儿我……”玛尔太太转过身想让林渺休息会,可说着,就忍不住捂嘴咳嗽起来。 “没事儿,玛尔阿姨你好好休息,今天一切就放心交给我吧!”林渺连忙过去顺了顺玛尔太太的脊背,并将手里的热水放在了桌上。 这里的人没什么喝热水的习惯,不过她会常趁着灶里的火还未灭,存一些热水,生病的时候比喝凉水舒服些。 林渺又手脚利索给艾尔维斯倒了一杯草本茶,味道温和清甜,是由附近田野上一种植物晒干制成,最为解渴。 她过来后不久跟着玛尔太太着采摘制成了一些,都存放在柜子里,夏天泡起来很方便。 “谢谢。”艾尔维斯小心接过喝了一口,干渴的喉咙顿时舒坦起来,他余光看了林渺一眼,垂下眸子,展在嘴角的轻微笑颜撑起一个酒窝。 “你真是太客气了。”林渺笑着摆摆手,才坐下来。见玛尔太太也喝了药,她的笑也变得更舒展。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善良的玛尔太太说是给了她新的生命也不为过,所以,在能力范围内,她想努力地做些什么去回报他们。 玛尔太太取过桌子上的报纸看起来,灰色的纸面沾了些小小的油污。 “是两周前的报纸了。”艾尔维斯说。 玛尔太太笑笑,毫不在意上面的污渍:“这可是免费的报纸,已经很幸运啦。” 每天最新的报纸价格算不上昂贵,不过每日一份报纸长久下来也是一笔大开支,这对于村庄里的小家庭来说无力支付。 于是玛尔太太便拜托艾尔维斯有时候如果运气好能发现遗弃或是废旧的过期报纸,希望可以帮忙带回来,上面若是有村里人能用得上的公开信息,大家也能知晓。 玛尔太太微偏着脑袋举着报纸朝门口借光,大致扫了眼报纸标题版面,嘴里嘟囔起来。 “南边总是乱糟糟的,一直也不消停……” 林渺对此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悟,这里的小村庄几乎与世隔绝,外面的事很难影响到这里。 她看向艾尔维斯眨眨眼睛,他经常去市里,他的感悟会不会比她更深一点呢? 艾尔维斯被林渺盯着,耳朵默默泛着红,低头喝了口草本茶。 “市里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国外紧张混乱的□□势并未影响到这个小村庄分毫,市里也没什么紧张的氛围,就连上次二十多年前的战争,也并未波及到这里,大家的日子也差不多维持在战后水平仅小小下降,勉勉强强,起码活得下去,一切依旧平和。 几人闲聊了几句,林渺向艾尔维斯问起:“市里有可以免费让市民阅读的书籍吗,或者说,图书馆之类的,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市立大学附近有一座免费的图书馆。”艾尔维斯应声,点点头并很快答应下来这个请求。 明天是缴税的日子,他得带着村庄里人交给他的税款去帮忙办理业务,正好可以带着佳妮娜一起。 玛尔太太也觉得这是一件上进的好事,语气遗憾地念叨起以前还有义务教育,现在都没有了。艾尔维斯也是只上了几年学,教育改革后交不起学费,才回到乡下。 “比起上学,让那些孩子们去工作,比如清理烟囱什么的,才更符合那些大人物们的心意吧。”玛尔太太奇怪地笑了一声,“说是建设经济什么的。” 她发皱粗糙的手掌按在报纸上,下面是报纸版面的标题——【强大的盟军,保护我们国家辉煌发展的唯一选择!】 “大人物们总有千万般理由去满足他们无理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林渺早早起了床收拾自己。 玛尔太太拿给她一条浅色的头巾,林渺将自己的黑发和下半张脸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至于与其他人不一样的黑色眼珠就实在遮不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强。 林渺和这里的其他人都长得不太一样,是另一种精致美,尽管人类审美有共通性,但她与当地人的样貌差异并不能因此抹消,哪怕仅仅是一头漂亮浓密的黑发就足以令人怀疑。 人类的星球迁移让相当一部分人并不太在乎种族肤色的区别,但是这个星球毕竟比蓝星小了很多,除了资源紧张外,这似乎对于胸襟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一些国家为了团结民心,民族主义者和宗教主义者也变得多起来。 有一些国家最起初的建立也是基于此共识。 当然,极端激进的民族主义者是少数,主流还是正常人多,也不会表现得那样明显,底层老百姓只是想正常生活而已。 不过既然能减少一部分危险,玛尔太太是不愿意让林渺去多冒一份险的。 “我出门啦!” 林渺坐在艾尔维斯车后座,一手抱着箱子,一手笑意盈盈向玛尔太太挥手告别。 玛尔太太扶在门边看着两人渐渐远离她的视线,才放心地晃悠悠转身回去。 车上的两人离开这座小村庄,距离市区越来越近。 他们所在的这个国家叫做弗格萨。是个很小的国家。幸运的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都市之一罗塞市就在小村庄25公里外。 林渺的心情有些雀跃,说起来,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她第一次去市里。 艾尔维斯告诉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帮村子里的人去政务大楼缴纳税款,捎带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能处理完。到时候他们可以在市里好好逛一阵再回来。 这正符合林渺的心意,虽然她现在可以勉强完成日常沟通,但是阅读对她来说依旧是件难事,到时候在图书馆里她很需要艾尔维斯的帮助。 等她确定了她的祖国在哪里—— 有一天,她或许可以再回去…… “轰隆——!” 忽地,毫无预兆,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声响,好像整个大地也被带着共振。 正陷入思考的林渺被惊得抬头去看,却发现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气,一下就变了脸色,阴沉下来。 不过好在天气只是由晴转阴,并没有下雨的预兆。 两人很快到了市里。 比起安静广阔的村庄,这里就显得热闹多了,道路宽阔起来,车道上汽车穿梭,热闹的人声也传进耳朵里。 阴天的夏天并非不好,反而温度更加适宜,这里一切如昨,依旧热闹,也许要比昨天还要热闹些。 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穿着讲究的绅士贵妇,也有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还有提着菜篮子的妇女,穿连衣裙的学生,衣着简单的小摊店主。 古朴的衣着,古朴得过分,奢华漂亮的衣裙,也漂亮时髦得过分。 这座未受战火侵袭的城市一直正常运转着,甚至显出几分昂扬矛盾的繁华来。 道路两边高楼起伏,最下面的一层开着各种杂货小店,餐馆,旁边还有支起的小摊,不远处有个喷泉公园,聚集着一群小孩子,旁边站着的夫人们三三两两慵懒地聊着天,再远一些,能看到远处工厂的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阴沉的天气因此变得更加晦暗。 这里的建筑大都比较现代,简便,经济,不过同时也有很多仿古建筑制式,漂亮又巍峨,这里新星球的居民对过去旧蓝星的文明大都有种复古崇敬,亦或是,一种延续的表达。 从外表来看,有点像过去远西某个国家的古建筑样式,林渺对这方面并没有太多研究。 一路来到税局,林渺用她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周围的一切。 市里比她想象得要发达很多,说是现代都市也不为过,而郊外的乡下却好像依旧在过着另一个历史维度的生活,所求不过温饱。一切有种奇异的矛盾,但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市里税局就在一栋漂亮华丽的古建筑里办公,连着周边一片是同样建筑制式的政府大楼,而在税局的对面不远处拐角,就是股票证券交易所,那里的人西装革履神色冰冷,像时刻备战却又饿狠了的黑色鳄鱼。 “佳妮娜,在这里等我,我会尽快办完手续出来找你,这里是税局,一些坏人不敢在这里做什么。” 林渺看到政府大楼附近有昂首挺胸巡逻的几个持枪士兵,行人匆匆避让。她对艾尔维斯点点头。 市里的一切她并不熟悉,艾尔维斯的建议她会首先考虑。 艾尔维斯去了税局,林渺便在门外守着车子,以防丢失。尽管车子已经上了锁,但是这个时代的小偷可不管这么多。 等待的时间里,街上人来人往,林渺观察着他们,却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东方面孔,有些郁卒地低下头,扯了扯脑袋上的头巾,将头发更严实地裹进去。 办完手续出来的艾尔维斯看到的就是林渺低着脑袋坐在台阶上,背影显得闷闷不乐。 “佳妮娜,久等了吗?” 可林渺转过头的时候,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是弯起的,摇了摇头:“没有。” 艾尔维斯脚步轻盈跳下台阶快走过来,掏出兜里的钥匙开锁,弯下腰的时候却侧头悄悄去看林渺,耳朵莫名泛起红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其实,他想要邀请佳妮娜和他一起共进午餐。 只是吃顿饭而已,乡下倒没有市里的人这样讲究,但是,对于艾尔维斯来说,这依旧是一件无比正式而郑重的事。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特地清点了自己的积蓄,带了一大半在身上。 “我们……” 他的声音很小,林渺凑近了些正认真去辨认他的发音。 可忽地,前方不远处嘈杂声却突然激烈起来。《 》 2、第 2 章 拐角的街道好像出现了什么骚乱,人头攒动,还有嗡嗡的声音,地面似乎也有轻微的震动。 行人迷茫地朝那方向看去,一旁店里的好些人跑出来街上围观。 可随即他们就后悔了,随着一阵阵清晰可闻的整齐脚步声,阴沉天空下,只见手持冰冷枪械的士兵如同黑色潮水从那头奔涌而来,以淹没一切的架势迅速占据街道两侧。 列兵们眼神如若无物,毫无感情地冷漠注视着这里的居民,无任何说明解释。 被隔在街道两侧的民众们懵了,这些士兵的制服他们并不陌生,是二十年前战场上帮助过他们的勃伦克士兵。 勃伦克是大帝国,他们弗格萨是小国,一直以来两国关系紧密,自那场战争支援后,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弗格萨民众对勃伦克的军队有好感。 但是,但是再有好感也不至于让人家军队毫无预兆直接进驻啊! 这背后的意义一深想简直要应激了。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有人发出抗议。 没有回答,只有一架架漆黑枪口朝他们抵过来。 那些拿着枪的列兵身穿灰黑色军装,笔直硬挺,铁一般如同足以绞碎任何生命的机器,冰冷发暗的死神魂灵依附在他们的枪口上,蓄势待发。 枪口,是对着他们的……吗? 上一次勃伦克帝国军队进入弗格萨的罗塞城还是进行援战,民众夹道欢迎,这一次,竟然将枪口对准了他们…… 街道上顿时陷入可怕的寂静,被隔在两侧的居民失声无措,大脑好像突然锈住般只能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林渺下意识看向那在政府大楼附近巡逻的几个士兵,显然,他们也受到了极大震撼,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几个灰黑色制服的士兵就已经过去将他们粗暴按在地上,枪械被全部收缴。 林渺后退一步,扯了扯艾尔维斯的衣服,反应过来的艾尔维斯连忙将车头转向打算远离此地。 可还没等他唤林渺上车,只见那黑色潮水有目的般偏偏向政府大楼迅速涌来,两人周身的人群骤然变得密集。外围的士兵即刻将人群围布。 很快,整个政府大楼都被黑色的士兵包围,一部分士兵守在门口,一部分闯了进去,可没过几秒,楼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干脆连续的枪击,里面大厅顿时传来慌张的尖叫。 一切好似梦一般,发生得太快。 “啊——!” 有人发出尖叫,刹那被撕碎的和平梦境陡然动荡,惊慌的情绪被感染,政府大楼门外的市民惊恐发作也胡乱尖叫起来,人群推搡挤压,骤然一切混乱。 “杀人啦!杀人啦!” 混乱骚动的人群中央,难以动弹的林渺和艾尔维斯只能被迫艰难移动,有惊恐的市民不小心绊倒了车子,有人摔倒了,艾尔维斯忽地痛苦地闷哼一声也被人群挤倒,他的小腿被车上铁片划出巨大的伤口,血流不止。 林渺连忙想去护住他身体,可是拥挤的人群已经不受控制,她只能大声求救。 “有人受伤了……有人受伤了!救命!救命!不要挤!” 说着,她的心里莫名涌上来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用手臂用力去推开不知从哪个方向压过来的人群。 两人早上出门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早就变得凌乱,那些体面的绅士,西装革履的男人,还有穿着朴素的小贩,全部挤在一起,恐怖的人潮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好像即将倒塌的城墙,遮天蔽日。让人晕眩。 林渺怀疑她无力抵挡的声音也许很小,几乎喊哑了嗓子。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隐隐哭腔。 “不要挤!请不要挤,有人受伤了……” 可场面愈加混乱。 “砰!” 突然,一声枪响。 急匆匆赶来的尉官收起朝天的枪口,几个听不懂的冷硬词汇从他嘴里夹杂着怒气掉出来,弗格萨人听不懂,但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能听懂枪声的意思,全部按下了暂停键,木愣愣地,骤然安静下来。 很快,穿着灰黑色制服的士兵们拉开骚乱的人群,将那些惊恐发作的人都押起来,林渺和艾尔维斯也被身后的手臂用力紧紧按住,那好像是冰冷坚固的钢铁器械一般,不留丝毫余地。 而后几乎没什么犹豫,他们这些人全部被带进了政府大楼里。动作迅速。 政府大楼里所有的公务人员都已经被控制住,大厅门口一旁就这么明晃晃躺着一具穿着绿色制服的尸体,衣服上弹孔周围染出大片暗色,进来的人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林渺和艾尔维斯连同人群被押送着推到墙角,被统一要求抱着脑袋蹲下。 瑟瑟发抖的人群重新“安定”下来。 好在,艾尔维斯就在她旁边,林渺这才重新感觉到心脏还活跃跳动的声音。 没过多久,街上和大楼里的广播同时响起。伴随着城外一辆辆军用运输皮卡接连不断驶入罗塞市。 车上面装满了背着枪的士兵,车辆队伍的中间有一辆黑色小汽车,这辆汽车的前排靠坐着几位身穿深灰色军装军官模样的人。 他们身材高大,腰背直挺,黑色的帽檐在他们眼睛位置投下黑色阴影,紧抿唇角,锐利的视线自遮住的黑暗里探出。 以一种接管者的姿态进入罗塞。 弗格萨的民众不会想到,他们的士兵在前线象征性抵抗了仅仅两天,总统就签署了停战手令。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几乎打空了这个小国家的年轻男人,尽管战火并未蔓延到这座城市,但当时惨烈的战况却实际上给整个国家都蒙上了巨大阴影,也彻底打塌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那是一场很混乱的战争,因为一些资源问题,类似的小规模冲突战在当时的星球此起彼伏,好在没有演变成世界大战,最后以部分国家领土产生些许变化告终。 不过仅仅是这样规模的战役,对于弗格萨来说已经无法承受。 “二十年多前的惨状犹在眼前,我们城市凋零,经济瘫痪,孩子失去了父亲,家庭失去了未来,妻子失去了丈夫,街上四处游荡着无家可归之人……” “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不受战火侵害,为了我们多年辛苦建设的城市可以继续发展,为了维护我们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大家能听出来这是总统在讲话。林渺也仔细分辨这些词汇。 “经议会民主决议,我们与勃伦克帝国共同签署亲密同盟协议——” “我们允许他们的士兵从我国过境,并将罗塞市暂时借用给他们作为临时军事驻扎指挥处,用以借道去往南部战场……” 民意轰然。 “战争应该远离我们的土地,弗格萨的战争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需要和平。勃伦克帝国的士兵们会守护我们的和平!” “在此,我承诺,弗格萨不会参与,更不会变成战场!” “我们的城市不会遭到摧毁,我们的公民可以继续正常生活,而我们强大的同盟国——勃伦克帝国,为我们的和平而战!” “罗塞市的公民们,请不要慌张,勃伦克帝国的士兵不会伤害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会友好共处!” 总统的演讲的声音充满感染力,他仁慈而感性,而这个民主决议看上去也方方面面为这个小国家的和平考虑。 在他演讲结束后,广播里出现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伴着起欢庆赞颂的音乐,昂扬,响亮。 而与之发生对比的,热闹的广播下,整个罗塞市的市民长大了嘴巴,直愣愣陷入震撼的静默。 丧事喜办了这是。 林渺也被震撼了。 她的脑子里突然胡乱冒出一个无比符合当前情况的词汇。 这场幽默的宣告,显然,作为唯一受害的罗塞市民众很难接受: 就他们刚刚亲眼所见对准他们的枪口,这真的是友好相处的方式吗? 诶尔维斯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周围部分民众也从震撼中稍清醒过来。 其中一部分人的神色倒比之前镇定了些,更多的民众却愁容惶惶,惊疑难安。 有年轻人露出愤慨的神色,总统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如此堂而皇之让别国军队进驻罗塞难道还成什么好事了吗?! 他承认,勃伦克的军队比弗格萨强大,但是现在连保卫弗格萨的军队都是勃伦克了吗?二十多年前战事惨烈,弗格萨的战士们为国英勇作战,现在算什么???别是总统大人直接投了吧! 而且南部战场已经打了好几年,完全就是个绞肉机,这场跟弗格萨完全没关系的战争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他要召集他的朋友们去市长大楼举牌抗议! 一旁有人注意到了年轻人的这种愤慨,眼珠一转,隐秘地与其交谈起来。言语间鼓动他们一起去首都。 于此同时,同样有人将目光放在了刚刚从面前经过的车上的军官们身上。 这些投机者,钱在哪里,忠心就在哪里。罗塞事已至此,倒不如想想眼下的局面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新机遇。 不过比起这些,更多普通人更忧愁忐忑的是眼下的现实生活。 什么叫做将罗塞“借用”给勃伦克帝国作为军事驻扎点呢?这也是可以借用的吗?这真的是好事吗? 未来是好是坏完全无法确定,有钱人随时可以离开,可他们还要继续生活在这里啊…… 如今也只能期望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没那么难相处,那么他们还能继续生活,如果发生战争……不……战争是灾难,二十多年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痛如脊骨断裂,没人喜欢战争,没人希望发生战争。 他们打不过勃伦克的…… 政府大楼内,林渺抱着脑袋整个手掌都在发麻。 她生于大国辉煌时代,很难适应弗格萨的这种小国家选择,也不好评价。 毕竟大国和小国的政治态势是不一样的,更别说这里又是她更难以理解的与上辈子很像,但距离东方文明很远的远西文化态势…… 她只是个学语言的大学生连国门也没出过,更没经历过当下场面。 对于大国来说,这是不可置信的,对于小国来说……小国太多了,有的小国家的名字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听到的机会,也不会知道它们发生过什么。 林渺没有勉强自己非要去想明白这件事,但她很明白自己当前的现状。 比如,需要尽力回避有可能会看到门口那具尸体的视线,她的嗓子眼依旧有种火辣辣的痛感,涌上几丝血腥气,是之前呼救时用了太大力气。 好在艾尔维斯就在林渺旁边,两人没有被分开。 然而当她一低头,却就又看到艾尔维斯的裤脚处正缓缓洇出血迹,他的一只手在用力按住伤口。 ! 林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冷静的,但她又无比清晰感知到胸腔因过度紧张而传递出的隐痛。 林渺咽了口口水,缓缓靠近艾尔维斯示意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这样可以给受伤的腿减少些负担。 心里并期望着这一切赶紧结束。 艾尔维斯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有太多推脱,他的腿,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 然而…… 政府大厅里的人时而能听到有整齐队列的脚步声而过,还有不同于汽车的某种钢铁器械经过,发出轰声巨响,地面好像都在震动,没人敢抗议,没人敢出声。 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刚刚开始。 也许,连幕前热身都还没结束。 政府大楼外,罗塞市的民众们被总统的广播宣言弄得人心惶惶,而随着总统的广播演讲结束,那街道两侧的些士兵已经收起了枪口,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向经过的汽车里的军官行礼。 车里其中一位金发碧眼的军官转过头隔着车窗向民众们微笑着释放出友好的信号,称得上绅士有礼。 车上的军官们后背挺直,收拾得讲究,有一种难言的威严与严谨克制,作风也许强硬,但看上去不像是什么会乱来的人。 这极大地安抚了民众们慌张的情绪,也契合他们心里的某种愿景,不由自我安慰。 今天发生的事让人难以平静,可真要说的话,这些士兵似乎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特别恶劣的事,没有随意杀人,没有抢劫,反而看起来纪律严明。 就像总统所说的,只是临时借用这座城市,他们生活的唯一变化也许仅仅只是属于他们的城市里多了很多士兵…… 纵然大家或多或少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妥协成分。但是,他们其实只要能生活下去就好了,他们要的并不多。 …… 却殊不知,勃伦克帝国对于弗格萨总统的这种妥协并不满意。 “弗格萨只选择了结盟,而不是与我们结成联盟政府国,算是一个战略失误……有消息传来说,国务秘书长那边到现在也一直不太高兴。” 车内金发碧眼的军官脱下帽子放在怀里,从衣兜取出手套。 在进入罗塞市前,弗格萨总统的录音演讲早早就被交到了他们手上,里面的内容也早就听过了。结果就是……诚如他所说。 “不算意外。” 看上去稍年长些的军官端坐着闭目靠在座椅上,面色冷淡,锋利的薄唇好像用刀片切开一般。 弗格萨军事力量弱,但经济建设能力强,两国可以组建一个新联盟政府,正好可以形成互补。 虽然这听起来像个粗略的玩笑话,但上次战争期间两国配合打得十分不错,战后重建期也就此事进行过磋商,讨论了很多细节。 当前的形势下,小国生存空间并不大,与大国成立联盟政府才是未来趋势。弗格萨和勃伦克就很适合发展这种关系,这也是勃伦克自信所在。 基于此,他们已经足够耐心。 却没想到这次依旧还是亲密盟国,称得上毫无进展。 “说不定那位总统觉得已经做了足够让步。” 旁边另一位军官就适意放松多了,正稍偏过脑袋打量着车窗外道路两侧的景象,也没有去看身边的长官:“弗格萨不够信任我们,觉得我们在南部战场不会占据足以令他转变的有利优势。” 从他军装衣领紧贴的脖颈处皮肤能看到一小节绷带,那是他在战场上被弹片刺伤后留下的。 这位年纪轻轻样貌温润文气的中校并不看好两国结成联盟政府国,冷硬地嗤笑一声。 “当然了,要是结成联盟政府国,不仅连总统的权柄没了,也没了理由可以这样像现在这样袖手旁观,只让勃伦克的士兵去前线,却能安稳在后方瓜分战果。” “所以出现这种结果并不奇怪。” 薄唇军官的态度倒很平静,微侧过头发问:“内政部那边态度如何?” 金发碧眼的军官调整了下洁白了手套,他看了眼姿态松弛的那位同僚,转向长官。 “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讲,短时间内帝国战略大概率不会有大转向。” 薄唇军官点了下头,平静死寂的灰蓝色眼珠凝视着前方窗外的景象。 “那就从罗塞开始吧。” 林渺听到楼外有汽车停下的声音。《 》 3、第 3 章 干净锃亮的军靴落地,安静的大楼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靴底与地板碰撞的利落声音,也仅有这几双脚步声,显出几分空荡寂寥。 罗塞的政务大臣早已按照指示乖乖等在一楼大厅,见对面几个身影向这边走来,心也不由自主跟着提起来,想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却又不合时宜,只将头再低了些。 与广播录音磁带一起送到政务厅还有一份来自总统的行政手令。 罗塞市会被作为勃伦克帝国重要军事驻防点,但除军事外的日常政务处理依旧沿用原来的政府班子,依旧按照往日的模式运转。 只是—— 这满大街的军队不是开玩笑的他拿头去扛啊? 一大早上的天真塌了,政务大臣满肚子苦水腹诽,只得压下。 他眼见那身影越来越近,心里匆匆打着腹稿随时准备张嘴,却不想对面那排头的军官刹住了脚步,一点儿也不着急地,侧过头视线看向那倒在门口的尸体,抬手指了指。 “那是怎么回事?” “克诺德上校,这是政府大楼安保人员,意图开枪朝我们射击。”一旁早已候在大厅的尉官行了个军礼,立刻更站直了身体向其汇报。 薄唇军官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他的视线若无其事从那尸体上移开,将大厅环视了一圈,对这里的布置装修感到满意,这才神色稍缓继续大步往前。 在路过罗塞市政务大臣身边时,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就带头上了二楼,圆润的政务大臣像个小跟班一样划拉着短腿赶忙跟上。 政务大臣觉得自己最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这位克诺德上校就是勃伦克帝国指派的罗塞事务专员,与他见过第一面还未寒暄,对方就宣布这座政府大楼以后会成为勃伦克南线军事总参谋处,让政府大楼的机构在附近另寻一处办公。 政务大臣哑然;“……”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对方那双灰蓝的眼睛望过来。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没有,没有。都听上校您的。” 政务大臣下意识真从兜里取出了小手帕去擦满脑门子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自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时,林渺才松了口气,这一切也许就快要结束了,捏了捏发麻的大腿去看艾尔维斯。只是通过眼神,她也能默契地传达这种好消息。 可刚转过头,就吓了一大跳。 艾尔维斯脸色苍白,半耷拉着眼皮,额上汗珠细密,似乎眼睛一闭随时都会失去生息。 实在是煎熬。 艾尔维斯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在流失,视线渐渐发晕,但只能继续死撑。 说实话,他现在脑子混乱,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也无法思考反应。 唯一支撑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就是不能倒下。那些别国士兵的枪口可不讲道理……贸然的意外,不止是他,还有佳妮娜……会牵连…… 艾尔维斯固执地保持姿势不动,且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林渺心焦不已,她一边紧张观察着周围,一边鼓起勇气缓缓移动手臂,悄悄扯下腰带。 趁着那些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位军官身上,连忙将布条绕过艾尔维斯受伤的小腿脚踝处。 林渺心脏砰砰跳,用力压下心中的惊乱,布条勒在手上几乎失去知觉。 用力,用力。 在这安静的大厅内,似乎任何动作都会惊扰这一切,被骤然疼痛刺激的艾尔维斯稍清醒了一瞬,就只看到佳妮娜眼眶发红,胳膊在发抖。 “疼。”艾尔维斯无奈地皱着一张脸做出口型。 林渺手上更用力地扯住布条,但紧抿着的唇终于才放松下来释放了丝笑意。 尽管从被裹住只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很难体会到这种细微。 可下一秒,她就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眼睛。 眼睛主人的身躯并不特别高大,穿着利落的军装。一双眉毛颜色浅淡,嘴唇锋利极薄血色近无。 那张显得苍白文弱的脸上极为突出的就是那双深陷眼窝却令人无法忽视的灰蓝双眼,阴郁冷沉,平静尖锐,这似乎就是他的常态,目光时时刻刻如带着勾子的尖刀直抓血肉再不松口。却又好像全部是错觉。 林渺的动作僵了一瞬,连忙错开视线,动作却凌乱了。 克诺德上校收回目光,交代了几句话,没什么感情地与内政大臣作着最后的场面交际。 而艾尔维斯另一旁的西装男正乖乖低着脑袋,由于蹲下有一段时间了,不可避免地双腿发麻。 于是他准备稍稍换个姿势,下意识用手去撑向地面,结果触手可及黏腻的血色。 “血!” 西装男一下吓倒在地上。 这个声响立刻惊扰了所有人,几个士兵立马转过头迅速肩上搭枪,瞄准骚乱中心。 “他只是腿受伤了!” 林渺连忙举起双手解释。 而艾尔维斯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西装男的那声嚷叫让他支撑下去的憋着的一口气彻底叫没了,直直往下倒。 林渺赶忙伸手去扶,将他护住。 沉重的身躯砸在她胳膊上,整个人也差点被带倒。 “别动!”几位军官身后的一个警卫员已经掏出手枪。 林渺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需要止血。” 那蒙着脑袋和脸的女人眼圈发红神色焦急,声音流出一丝哀求,她的双手还沾着血,身旁的男人唇色发白,两人都十分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语言不通的缘故,在这句话后空气却陷入了片刻的死寂。举枪的警卫员迟疑着,目光凝了凝,考虑是否要将这三人单独提出来关押。 但现在这个场面,显然该做决定的那个人并非他一个小小的中士。 否则在骚乱发生的一瞬间他会直接开枪。 直面枪口,林渺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世界的士兵,其他国家的士兵,是不一样的。 大学里哪怕军训也只是例行,她没被枪指过,也没摸过枪。 “放下枪,不必过激。” 紧绷的氛围里,传来一道冷淡的命令声音。 林渺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她听不懂这句词汇发音是什么意思,只见那灰蓝色眼珠的军官简略抬抬手,做出“请便”的意思,那些士兵同时放下了枪。 接收到对方手势背后的意思,林渺的脑袋早已乱成一片,连忙转过身重新处理起艾尔维斯的伤口。 思维很乱,动作很稳。 很快,艾尔维斯的伤口被包扎好。虽然还渗着血,但起码能再挺一段时间,而艾尔维斯也一直强撑着没有彻底昏过去。 尽管现在的他已经难以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做出反应。 最想做的事情完成了,林渺此刻却有片刻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接下来的事要发生的事也许并非她所能决定。 她能感觉到那股无法让人忽视的强烈的视线。终于,在她稍稍抬起头,两道视线就撞了个正着。 灰蓝色眼珠的军官面无表情,她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别紧张,女士。”这句话是弗格萨的语言,甚至没有口音,她能听懂。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太过紧张,对方突然笑了笑,十分称和皮笑肉不笑的意味,苍白地扯开嘴角,又转瞬即逝。 林渺只能联想到这大概是对方在刑房终于得到想要消息的行刑手才会有的笑容。 对方随意蜷起的几根手指动了动,示意她靠近。 林渺有些腿软地站起,缓缓走过去,她感觉自己无法正常思考,每个被他盯上的人大概都很难保持正常思考。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以遮挡自己头发和面容的头巾已经消失。赤裸裸,毫无隐瞒。 “您来这里是准备要做什么呢?” “……缴税。” “已经办完了吗?” “是。” “不错,按时缴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这是很好的榜样,每个国家的统治者都会喜欢像您这样的公民。” 那军官神情松了松,目光在她如瀑布般漂亮的黑发上停顿了几秒,才扫向其他人,他知道底下那些人的视线正似有若无打量过来。 他的视线扫下去,本就无声的大厅好像又安静了几分。 “正如你们总统公布的那样,罗赛市即将成为我们的军事驻扎地。当然,这里的正常运转还是会交由你们的政府负责,这里将会一切如常,不会失控。” 说着,灰蓝色眼珠的军官稍侧过身,将身后政务大臣的身躯露出来,礼节性简短介绍:“这是塞宾先生,以前由他负责管理罗塞市所有政务,以后依旧如此。” 他好像在对大众展示,看,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所以不必担心,不必恐慌。”他说道。 被众多隐秘视线聚焦的政务大臣又想擦汗了,根本不敢抬头:“对,对,大家不用太紧张。” “我们会和平共处。” 那军官摘下手套向她伸出手。 “……”《 》 4、第 4 章 林渺的手只与对方短暂相握,就立刻收回。 快得她不知道对方手心是冷是热,是干燥还是僵硬,她只感觉到手指发麻。 对方平静如常收回手,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林渺也努力维持冷静体面,不让慌张跑到脸上。 她也只能做出冷静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她想她现在应该是面无表情。 林渺坐在车里,脑子里再回想到这一幕的时候,全身依旧有种散不去的寒意,如芒在背。 尽管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政府大厅,已经远离了那个地方,但她却好像并没有真正从那里离开。 有一道视线盯着她,在她的后背。她想往后看。 不过她心里又很清楚,其实她的背后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在看着她。 直到前方开车的士兵重复了好几遍话语。 “女士,前面直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行吗?女士?”开车的士兵会说弗格萨的语言。 林渺靠在窗边,手指紧紧抓住艾尔维斯的衣袖。 “是的。直走就行。” 大概是被吓到了,而她的反应又过于敏感。 现今经历的一切对她来说荒谬而怪诞,难以接受,难以自安,惶惶然,纠缠在一起,惘然无措。 车窗外阴沉的天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政府大厅,林渺并没有被特地刁难,那位灰蓝色眼珠的军官告诉那里所有人罗塞市的一切依旧由塞宾先生,也就是罗塞市政务大臣负责后,这似乎是某种缓和氛围的信号—— 她和艾尔维斯也成了那个“榜样”,艾尔维斯受伤无法行动,为了表示歉意,对方特地安排了车辆送他们回家。 大厅里的人也被陆续放离。 离开大厅后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颗悬着的心,好像也终于被放回到了原位。 外面街道上的士兵已经收起了枪,比起政府大厅里的他们,那些市民们的神态就放松多了,见到有人从大厅里出来,连忙围上去打听情况。 “虽然那位政务大臣实在没什么创见性的城市发展措施,但这座城市依旧是由他管理,实在是太好了。” “看起来只是市里会多一些士兵的而已,我们习惯就好了吧。” “那个,他们其实还是要去前线的吧,所以还是会有战……” “嘘——,上前线的又不是我们,也影响不到我们,不要去想这些了,还是说,难道你想去战场上?” “别别别,我可没这么说过……啊呀,该死!这天看起来快要下雨了,你早上是不是晾了衣服还没收呢!” “啊!我的被子!” 市内街巷间议论匆匆,天上很快下起了雨,大家已经无暇再关心那些士兵,只想着快回家收起衣服被子,一时间,众多人冒雨往家里跑,街道上也显得萧瑟起来。 街上的士兵们也不再是之前的模样,各自找地方躲雨,有的结伴躲进了面包店里,还顺手买了几块面包,付了钱,店老板笑呵呵的收留了他们一段时间,直至有人来通知他们最新的住处。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不知说谁庆幸地感慨道。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很快转为了蒙蒙细雨,近乎让人难以察觉,只是天依旧阴沉沉的。 “我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乡下长大。” 林渺前方坐在驾驶位正开车的士兵很年轻,看起来只是大学生的年纪,他转头张望了几番车窗外的景象,语气中有些怀念的意味。 副驾的士兵意有所感笑了几声,也和他说起小时候的事。 两人都用的勃伦克语交谈,林渺听不太懂。 不过他们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或者说,比街上那些持枪的士兵看起来要好相处多了。 车上的时间难得宁静,林渺到家以后,他们颇有绅士风度地顺手帮忙将受伤的艾尔维斯一起送进屋。 正在家里缠毛线的玛尔太太听到外面汽车的声响,愣了一下,连忙去开门。士兵进屋后查看了艾尔维斯的伤口,倒了些伤药并重新用绷带绑好。 玛尔太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上干净的毛巾。熟练地从房间柜子拿了一根熏香肠和两罐牛奶给士兵。 “谢谢你们。”玛尔太太没有表现得太无措吃惊,看起来能很熟练应对这种情况。 她笑了下,将香肠和牛奶送给士兵:“谢谢送他们回来,这是谢礼,请不要嫌弃。”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也笑起来,说了几句其他人听不懂的单词,显得心满意足。 离开的时候,收下礼物的那位会说弗格萨语的士兵礼貌地说了谢谢,又告诉她们,他们是正规军,读过书,是文化人,他们不会对这里的人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还告诉了她们关于艾尔维斯的伤口该注意什么。 尽管年轻,也许还没上过战场,在这个时代他的表现已经称得上一位模范军人。 他甚至离开时只带走了一罐牛奶。 “玛尔阿姨,他说的是真的吗?”年轻的士兵已经开着车消失在视线里,林渺转过头问玛尔太太。 显得昏暗的房间里,玛尔太太嘴唇动了动: “谁知道呢。” 战场上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 自罗塞市驻军后,喜欢看报纸的人多了起来,特别是与时政相关。 艾尔维斯腿上的伤还需要静养,代替村子里采购的换了其他人。 不过新来的采购员和艾尔维斯不太一样,只是兼职,每六天下班后回来时才能带一些东西回来,只是特别必要的必需品,或是些轻巧的东西。 玛尔太太付了很少的钱,拿到了很多过期的报纸。 自林渺告诉玛尔太太当天在政府大楼发生的事情后,玛尔太太就不太赞同让她再出门去市里。 林渺也是这么想的,那天回来后她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当然,她并没有将这点小事也告诉玛尔太太让她担心。 两人几乎又回到了从前与世隔绝的生活,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只是新的采购员有时候会带给她们一些市里的消息: 听说市里要建起新的工厂,还有一些居住场所,包括部分的公共游乐设施也做起了临时改造,餐厅里有了新的勃伦克菜谱,罗塞河上多了许多观光船只…… 这带来了更多的工作机会,村里的不少小伙子打算去试一试。 “市里又来了不少勃伦克人……”采购员的语气有些忧愁。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好像有花不完的弗格,就好像不值钱的纸一样,最近很多东西都涨价了。” 他租赁的公寓每月需要205弗格又50分尼,房东告诉他,下个月要涨到240弗格了。 比起本地人,房东们更喜欢那些出手阔绰的勃伦克军官和士兵们。 玛尔太太在报纸上看到了首都爆发了对罗塞事件的抗议,但这则消息很快被一位官员爆出的桃色丑闻所掩盖。 弗格萨政府处置了官员,民心所归。当届政府选票支持率上升了3个点。 到后面,已经很难看到任何罗塞相关报道。 偶有报道,也是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各种工厂项目,扩大的人口,上升的就业,一切欣欣向荣,罗塞这座城市正焕发新的生机! 某日黄昏,玛尔太太意外拿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据说是免费的。 头条就是他们总统新颁布的政令: 【禁止罗塞任何人与勃伦克帝国军队对抗!这种破坏两国信任的行为只会招致灾难,必严令禁止!】 采购员带来了新的消息。 “有人刺杀了勃伦克的一位军官。” — 局势肉眼可见变得紧张起来。 出入罗塞城要经过严格盘查,在刺杀事件的第二天,罗塞市政府就成立了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全权调查刺杀事件。 该办公室由勃伦克驻罗塞军事指挥总署主导成立,对位于勃伦克首都的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负责,隶属勃伦克国家保卫部。 采购员一周一次的工作,不得不变成两周一次,对于采购的物品也被严格控制。 这种局势的变化让最近一直在乡下几乎不出门的林渺都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郊外的大片绿野好像都不再宁静,反而让人心慌。 她又做起了噩梦。 因为采购员工作的变动,玛尔太太很久没有拿到过报纸,村庄远在乡下,信息闭塞,完全不知道市里现在情况如何。 情势如同天空中久久不散的阴云,在这样的局势下,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见不到一丝阳光,气温也跟着降下去。 每天都是阴沉沉的潮湿。 林渺感觉自己好像正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身边人陷入某种困境。 就好像是绝症的病人,只等着病情恶化,难有任何转机。 “玛尔阿姨,我们离开吧!” 终于,林渺向玛尔太太提出了一个冒昧的建议。 她目光真诚,十分想要说服对方。 “未来这里的情况说不定会恶化,我们待在这里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前,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去一个安全的,没有动荡的国家!” 并非杞人忧天或是畏缩懦弱,而是如果形势继续恶化下去,林渺很清楚,只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实在很难自保。 她们不可能和整个日益动荡的形势对抗。 诚然现在好像还没到那么恶劣的地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她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关于离开的路线林渺甚至已经早早做过考虑。 村庄位于罗塞的郊外,东面几乎被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森林包围。 里面蛇虫鼠蚁很危险不说,因为森林面积过大,还很容易迷失方向。 哪怕是有经验的正值壮年的猎人在这里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条路不可以。 那么只能沿着往西的那条路,到达市里,穿过市区往北,再经过几个城市到达国境线,离开弗格萨。 或是继续往西,罗塞西边有个港口城市,如果能买到两张船票,也能走水路离开。 不过路程漫长,她和玛尔太太两个人并不安全,林渺打算问问村里其他人有没有打算离开的。 尽管她对此并不抱有特别的希望。 却没想到又打听到了其他情况。 “昨天约林大叔想要离开这里出远门,只是去市里采购了一些东西,出城的时候被那些士兵扣下了,说是检查证件,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上面少了一个印章,约林大叔直接被抓到监狱里去了。” 而且村里有几个孩子在市里工作,现在却一直没办法出城回家。 “……全部都没回来吗?”林渺的嗓子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听说是刺杀那件事,死的军官级别不低,查得可严呢……大概得等到调查结束……” “……” 林渺不太明白,感到莫名的颓然迷茫。 是因为她行动的太早还没到合适的时机?还是现在已经太晚,要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过,他们的小村庄好像真的被遗忘了,一连几周过去,都没有什么动静,担忧没有完全消散,但总算不再那么愁云惨淡。 这几天还有个好消息是艾尔维斯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差不多能下地走动的时候,艾尔维斯的母亲带着他来到玛尔太太家里又专门感谢了一次,当天下午屋子里久违的热闹起来。 在这种平淡具体的生活细节中,一切又好像恢复了原样。 直到。 某天下午。 那天的天气不错,快一个月的连绵阴雨伴随着多日来的担忧,在天空重新挂起太阳的时候,林渺也恍然有种这一切是否她反应过度的放松,收拾了一遍屋子后去河边洗衣服。给自己松松绑。 可等她端着装满了洗好的干净衣服的盆走在绿野上,快要快要回家时,远远就看到了停在院子外的一辆军车…… “!” 林渺连忙惊慌放下东西,跑了进去推开门—— “……玛尔阿姨。”林渺大口喘着气,因为跑得太快还难以控制惊慌下不畅的呼吸。 目光所至,和那天在罗塞见到的士兵军官们深灰制服不一样,屋内站着一位身穿深黑色军装的军官,他正摘帽要放在桌子上。 房间里还有几个持枪的士兵,玛尔阿姨正坐在椅子上。 狭小的屋子好像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倒是那位军官以安抚的语气先开口了,姿态十分轻松:“哦,小姐,别惊慌,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说着,他将手中帽子放在桌子上。随意坐下。 却正好正对着门口站立着的林渺。 他礼节性自我介绍。 “我是帝国安全秩序监察总局的格兰特少校,奉命调查刺杀事件。” 对方整个人放松地倚靠在椅子上,正好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 他坐在那里,一手放在桌子上,嘴角表情是笑着的,浅蓝色的眼珠盯着她停顿了下,准确说出了她的名字:“您就是佳妮娜小姐吧。” “佳妮娜小姐。”他伸手示意,“请坐。” 好像他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希望这能让你感到不那么紧张。” 林渺懵了下。走过去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方形的桌子并不大,她对玛尔太太相对,旁边是格兰特少校。 “对,深呼吸,这样感觉是不是好多了。”他甚至转过头来教她怎么调整呼吸。如此惬意,自得。 林渺:“……” 格兰特少校并不冒犯的目光从林渺身上移开,转头与玛尔太太阔朗地交谈起来,带着自然的手势,称赞道。 “看来那些传闻非虚,玛尔太太有一位让人羡慕的养女,这样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 对方的态度看起来是绅士的,甚至也没有冷硬地例行公务,反而先寒暄起来。 这似乎是一种友好的表达。 但他的身后正站着几个持枪的士兵,格兰特少校的这种轻松姿态与其形成的反差让人更紧张。 “村庄里其他人告诉我,玛尔太太的养女漂亮又懂事,就像是上帝赐下的礼物,突然出现——” 说到这里,对方突然没忍住笑出声,笑得夸张,好像当事人是他一样,他表现得比玛尔太太还要快乐兴奋。 “抱歉。”他捂住嘴抑制了下笑意。 “很神奇,对吧。”格兰特少校突然转过头,凝视着林渺。《 》 5、第 5 章 气氛骤然让人发毛。 林渺的心几乎停跳了一拍,周身好像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家。 他是什么意思?她要被审问了吗?他会问她什么问题?她已经准备好回答对方的问题了吗? 刹那间,她脑袋里的思绪好像突然被一双大手揉乱,猛地四散。 “那么——”格兰特少校笑笑,环顾周围的环境,放松地半倚靠在椅子靠背上,一手垂下来,食指支着桌子。 他转过头,去看玛尔太太,然后又利落地将视线放在了林渺身上。他看着两人,一时也没有说话。 像是刻意的,又好像只是单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题。 这让林渺感到很是煎熬。 短暂的沉默。 带着人为的某种重量。 作为谈话的间隙太长,对坦诚剖白来讲又太短。 “好吧,女士们,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格兰特少校看起来对这种“叙旧”情有独钟,也相当有耐心。 他换了个轻松的坐姿,让自己可以完全面对林渺。两人的谈话地位好像因此平等。 但正直面他的林渺好像感觉自己落入了某种危险的境地。好像被狮子盯上的猎物,心脏被直直拉扯。 对方扬了扬手势强调自己的态度,就像是真正和她平等交流那样,充满尊重: “坦白说,其实我很喜欢那些有意思的传说,让我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某种郑重,好像做出某种许诺般,“那原来是发生在现实的某种童话。” “所以我很愿意继续这样的话题,特别是现在。” 这个时候,少校却几乎是让人心惊肉跳地突然点了她名字。 “这位突然出现的佳妮娜小姐——” 林渺心脏骤然一缩。如果她是一只动物,想必现在全身的毛都已经竖了起来。 格兰特少校姿态依旧是轻松的,只是他的笑容已经淡了很多。 此刻,对方的视线和态度却又变得郑重,淡蓝色的眼珠紧盯着她,说出的话语好像都缓慢而凝滞起来: “你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 恍然间好像突然进入了正式审讯的环节。林渺感到极大的不安全感,却又诡异松了口气。 或者说,不论面前的格兰特上校从始至终表现出的姿态有多友好轻松,不知为何她一直都感到紧张失控。 空气是松弛的,但又好像随时变得紧绷,是安全的,危险的,像是夜路上随时可能窜出来的一条毒蛇,是不可捉摸的。 林渺思考了一秒,摇了摇头:“有别的名字。” 她的指甲仅仅扣住手心。 “很好。”格兰特少校突然嘴角一松笑了笑,看她的目光仿若有某种鼓励和抚慰。 林渺拒绝与这样的目光对视,单方面移开。 她盯着地板张了张嘴,继续道:“我的另一个名字是……” “噢,等一等。”说完,格兰特少校从容地将靠在桌角的黑色皮质文件手提包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资料夹,还有墨水,将纸张平铺在桌面上用墨水瓶压住,拧了几下笔吸饱墨水,调整好钢笔的状态,才抬起头。 他笑着开口: “请继续。” 林渺不得不转头去看他,生出一种不适的仿佛掌控不了任何事的堵塞情绪充斥在心间,无力纠扯:“……” 格兰特少校仔细记下了林渺的发音,用勃伦克的同音单词标注,接着,他又抬起头。 “可能有点冒犯,你的年龄是?” “二十。” “二十,不错的年纪。”格兰特语气上扬感慨着,好像这并非调查审问,而是一场令人轻松愉悦的谈话。 “国籍?” “……”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林渺手心里渗出冷汗。 她的国籍是什么?她怎么知道?她都还没有找到她的国家?她要怎么回答?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而格兰特少校依旧看着她,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为难。 “国籍,小姐。”格兰特少校重复。 一旁的玛尔太太见状,想要出声,不论做什么都好,想要为林渺解围。 “佳妮娜……” 玛尔阿姨…… 林渺手指一下捏紧了袖口,连忙出声打断:“抱歉少校。” 这重新引回了对方的注意力。 她脖颈发硬,喉咙发紧,嘴角扯开的笑显得有些苦涩:“……实在抱歉,少校,因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说不清。” 这大概是一种模糊的回应,虽然结果大概率会让对方更想一探究竟,但好歹能争取一点时间,因为回答她还没编好。 而在作出这个回答后,林渺也已经做好准备对方有可能接踵而至更尖锐的问题。 她目光毫不躲闪紧盯着对方。 心弦紧绷得快要断了。 来得及吗?能编完吗?要是他问的不那么细节就好了,她能挨个编。 听完她的回答后,格兰特少校直望着她,好像要直直窥进她的内里,又好像只是陷入了某种思考,很快,他似乎有了答案。 出乎林渺意料的是,对方竟然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为难她,甚至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 只见对方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将自己的思考说了出来。 “噢,那么就是不久前灭国的洛里斯难民,这么考虑的话,从距离上来看确实有可能,那些没有国家的人,他们确实不知道国籍是什么。只是流亡者。” “而这,也确实难以查证。” 边说,格兰特少校边低头下笔,嘴里念叨着难民,在国籍这一栏用勃伦克语写下了洛里斯国。 林渺感觉被捏紧的心脏好像才被悄悄放松。 她的情况调查很快结束,接下来是玛尔太太。 “玛尔^罗琳,曾是弗格萨首都大学语言学教师,战争重建期因反对教育改革发表不当言论被驱逐出城……” 格兰特少校念着已经调查到的资料,随着他一句句毫无感情念出声,玛尔太太的脸色便多苍白一分。 见状,这位游刃有余而又周到的少校笑着做出适时说明: “请放心,这是属于勃伦克帝国的资料,我们与弗格萨没有情报共享的义务。” 不知道他说得真假,是这一刻真,不知什么时候假,还是一直是假,或者永远是真。 但没人敢质疑反驳。 很快,调查结束。 “好了,我想这样就差不多了。”格兰特少校轻松宣判,随手收好钢笔墨水整理起那些文件,并作势要起身。 调查的过程虽然氛围让人紧张,但所幸一切很顺利,林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并感到一股疲惫。玛尔太太也显得精神不济。 “哦对了。” 正收拾文件的军官动作突然停了下,将刚刚对与两人对话记录下来的纸张展开,对着两人手指比出一个一:“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林渺和玛尔太太刚放下的心又被提起。 已经站起身来的少校戴好了军帽,转过头随意朝后叫了一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列兵从兜里取出印泥,打开放好。 “瞧瞧,差点忘了。”格兰特少校翻到调查记录的最后一页放在林渺和玛尔太太面前的桌面上,做出“请”的手势: “请按个手印。” “你们知道的,这些资料以后都会归档,是重要证言,无法修改。”格兰特少校看着两人。 “我坚信两位都毫无隐瞒。” 格兰特少校是笑着的,双手交叉在身体前方互相握紧,垫脚轻抬又很快落下。 他似乎很享受这场调查询问,心情愉悦:“这份调查中如果出现任何虚假证词……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对吗?” 对方笑着看向林渺,转而又去看玛尔太太。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回答。 林渺看到那张纸又往自己面前递了递。 “别拘谨,勇敢的姑娘。” 少校鼓励般从身后越过她脊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渺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些拿枪的士兵,还有一旁精神不太好的的玛尔太太,抿唇,低头将拇指按在了印泥上。 玛尔太太也木然地按下手印。 “很好。” 少校举起两张调查资料里对着屋内视线最明亮的地方看了看,神情满意。 临出门前,他左手提着黑色的皮质文件手提包,右手举着这两份报告转过头小幅度挥了挥,微笑着向两人告别。 “那么,感谢配合。再见。” 少校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黑色的危险如潮水般从房间里退去。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才被允许自由地大口呼吸。 …… 自格兰特少校离开的当天晚上,玛尔太太就生病了。 林渺在少校念出的那些调查资料里听闻了一些事: 比如玛尔太太的丈夫是一位前途光明的医生,婚后不久就牺牲在了战场上。 比如战后重建期玛尔太太因反对教育经济改革卷入争端遭到驱逐,家庭决裂,丧失幼女。 比如遭到驱逐后玛尔太太艰难的独身生活。 回望前半生几乎处处是残败的伤口,再次拿出来说也显得残忍。 而这样久远的往事还能被勃伦克安全监察总局的人挖出来,同样令人胆寒。 林渺没有去问关于玛尔太太过往的任何事,只希望她尽快好起来。玛尔太太也告诉林渺,她会一直帮她保守身世秘密。 “就算你说出了真相,那些人也不会相信的。” 玛尔太太在这方面有种熟练的认识,她叹了口气,理了理林渺额前的碎发,温暖的手心覆在她的额头。 “战争时期,帽子多的是。你要多注意,不能给他们随意扣帽子的机会。” “玛尔阿姨……”林渺紧紧拥住玛尔太太。 如果没有玛尔太太,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 罗塞城的出入管理依旧严格。 林渺不知道关于刺杀事件的调查是否已经有了结果,但严格的管控下,新的采购员已经很久没有送来报纸,家里的一些日常用品出现了短缺,快要用尽。 特别是药品。 但林渺没有身份证明,在现在这种严格管控下,她甚至没办法去城内采购货物,于是只好去拜托艾尔维斯。 如果他什么时候计划去城内一趟,希望可以帮她带一些东西回来。 艾尔维斯自然是应下了,甚至第二天一早就骑车去了罗塞城区采买货物,当天太阳刚落山不久,就将物品送到了。 “实在抱歉,佳妮娜,进城出城排查有些严格,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傍晚已经显得模糊的光线里,艾尔维斯不好意思地向林渺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将东西送到。 他没说的是,现在买东西也不像以前那样方便了。 “已经很快了,真的很感谢。” 现在境况特殊,已然感到有些孤立无援的林渺对艾尔维斯提供的热心帮助在感激之余甚至有些愧疚难受。 “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别这样说,佳妮娜,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艾尔维斯是这么说的,但林渺却不能真的这么想。 如果当前的形势一日不好转,难道以后她和玛尔太太的日常用品全部都要艾尔维斯去帮忙专门采购吗? 那不是一次两次,她也没有这样的脸面去要求艾尔维斯无私地帮助她。 更何况现在采买物品的份量已经不允许像之前那样多,采买的频次只会增加。 她没有身份证明,玛尔太太没办法出远门,如果能每次都多给艾尔维斯一些跑腿费是最好的,但是家里的积蓄却又不多,就连报纸的支出都能省就省,更何况现在特殊时期更需要缩减开支。 想到这些,林渺头都要大了。 自离开计划被搁置后,她好像越来越难以抽身这场泥潭。现在只觉那抹希望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可能实现。 她真的还有机会脱离现在的窘境吗? 她真的很难对此抱有积极期望,对未来越来越感到心焦。 林渺在忧心未来的生活的同时,她和玛尔太太的调查资料也经由格兰特少校进入了罗塞安全办公室的市民档案库。 自刺杀事件后,罗塞市就被严格管控,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居住在罗塞的市民们都被安全办公室像篦子一样筛查了个遍,也确实成果斐然,刺杀调查很快就有了眉目。 甚至,在格兰特少校找上玛尔太太一家的前一周,嫌疑人已经被锁定。 那这些调查资料就没有用了吗?不,也许只是在等待第二次被查看。 因为一些别的目的。 在艾尔维斯上次采购的物品还没被消耗完之前,眼见局势好转无望,林渺已经开始在纠结难道第二次还要去找艾尔维斯的时候,屋子的木门再次被敲响。 玛尔太太卧病在床,这次是林渺开的门。 “例行搜查。” 门外军装笔挺的军官开口说道。 对方双手背在身后,唇角淡笑,只维持着一层浅浅的礼仪外壳。《 》 6、第 6 章 “搜查?” 林渺很快捕捉到对方用词与上次格兰特少校的不同,他的弗格萨语也带着奇怪的腔调。 说实话,短时间内迎来两拨军官士兵,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这次站在她对面的是另一位她不认识的军官,制服上的那些徽章她也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不过对面这位军官的军服与格兰特少校一样,是深黑色。 黑色的军服材质映着银质徽章标志的金属光泽,给人冷冽的危险。 对方军装外套着长风衣,身材高大,甚至快要两米。 林渺整个人警惕起来,但表面上显得只是单纯疑惑,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望着对方。 “我记得之前格兰特少校已经过来审查过一次了……” “我知道。”对方点点头。 林渺:“……” 打探消息失败。 而就像林渺所感觉到的那样,来搜查的这位军官显然也并不是格兰特少校那种甚至称得上有些话痨的风格。 也毫无解释的意图。 “我是监察总局治安部的莱安上尉,例行搜查,小姐,请您配合。” 说完,对方扯开唇角蜻蜓点水般笑了下,仅出于礼仪,便不容拒绝地越过林渺就要径直进门。 林渺只感觉自己面前骤然多了一座黑色的山直撞过来,带起的危险冷风直擦过她脸颊。她不禁连忙侧身后退。 而对方直前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停顿,进入屋子以后,这里就像是他自己家一样,目光视线毫无顾忌地四处查看。 而后又转过头对身后门外的几个下属简单招手示意,黑色制服的治安士兵们鱼贯涌进。 没有给林渺反应的时间,眼见有一位士兵就要进去玛尔太太的屋子。 “等等!”林渺忙想去阻拦。 她的胳膊却被一股力量扯住。 这个时候那位年轻军官才转过身,低下头,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佳妮娜小姐,只是简单搜查,如果您和那些暴乱份子没有联系的话,您不必感到紧张。” 他嘴里说是暴乱份子,这应该是很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但林渺感觉对方丝毫不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郑重的态度。 仿佛这是一件很简单,很轻松的任务。 “暴乱份子?”林渺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跟不上了。 什么暴乱份子?是指当初刺杀事件……吗?他们怀疑她和玛尔太太潜藏了刺杀人员吗?这怎么可能? “我们这里没有暴乱份子。格兰特少校之前也来过一次,这些……” “如果没有犯错,那么就不应该害怕被调查。” 林渺还没解释完,对方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紧不慢,理所应当。 “……” 被堵的哑口无言的林渺感觉一口气出不来直憋在嗓子眼,没忍住皱着眉直接质问出声:“所以你们就能这样直接进入弗格萨民众的家,随意出入吗?” 万一她们根本不方便怎么办,万一现在是晚上,他们也要过来吗? “不可以吗?” “……” “小姐,这些乱党的事,你确定要掺和进去吗?” 对方却只是微笑,帽檐在他的眼窝处投下黑色的阴影。 他的态度给人感觉好像她想要就此掺和进去也没关系,十分无动于衷,如果她乐于掺和进去,那么他也乐意当场逮捕。 什么叫她乐意掺和呢?意思就是,比如现在她“阻挠”他们搜查,就是在掺和乱党。 听懂了他背后的意思,林渺感觉自己真没话可讲了。 她捏紧了指尖深呼吸,一口气直直堵在气口,却只能死死抿紧嘴唇沉默着站在原地。 见林渺识相,莱安上尉手一撤松开了她,摘下帽子,随意走了几步到椅子旁,他坐在椅子上,双腿叠起来,慢悠悠点了根烟。 “放心,很快,如果没有问题,我们绝不会为难您和玛尔太太。” 他笑了下,翘起的脚尖直冲林渺的方向。 他两指夹着烟,姿态轻松往后仰靠,语气里有种意犹未尽的游刃有余。 “我已经尽量让我的人动作小一点了,你也看到了,这里并没有损坏什么东西。”他的话听上去甚至善解人意。 “……” 林渺拒绝回应这样于事无补的虚假好意,眼见那烟味飘过来,直接撇过头捂住鼻子。 莱安上尉呵笑了一声,继续抽着他的烟。 没过多久,进入房间搜查的治安士兵已经搜查结束出来,从玛尔太太屋子里出来的那位治安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信封。 莱安上尉接过信封,按掉烟,抽出里面的信件后快速浏览起来。 “是十多年前的信件了,和……嗯?” 对方的突然疑问让空气好像也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房间的搜查全部结束,那些治安士兵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屋子里,看起来他们一无所获。 只除了那封信…… 林渺皱着眉不由地将视线投到莱安上尉手里的这封信上。 这些人很擅长捕风捉影。 对方手里捏着信轻轻敲击着手心,又莫名抬头看了她几眼,很快,他做出了决定,果断将信封塞进了衣兜里。 莱安上尉拿起桌面上的帽子悠哉站起身。 不过好在,看起来他并没有为难的意思,也没有在玛尔太太生病的时候强行要问清楚这封信的缘故。 这一切确实结束的很快,而他们就要准备离开, 可就在经过林渺时,为首的军官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莱安上尉那称不上遮掩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几秒,蓝色眼珠深陷在眉骨下的阴影中。这位年轻的军官突然问了个毫无相关的问题。 “对了,您单身吗?小姐。” “???” 这个问题太荒谬了,林渺再也压不住心里升腾的火气。 可对面穿着深色制服的军官高大的身躯微躬,在身前压下浓重黑影。他身后的士兵手里拿着枪。 这绝不是调情。 林渺看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向她发出邀请。 “漂亮的小姐,我这里有一份工作很适合您。” 林渺抬头盯着他:“如果,我已经订婚了呢。” 对方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微笑启唇: “那么请尽快与您的未婚夫解除婚约。” 林渺牙齿隐秘地紧咬着口腔内壁的肉,瞪了他一眼,侧身直接撞开对方的邀请的手势:“我和我的未婚夫很恩爱,我不需要你们的工作。” 说着,她越过对方,直接向着玛尔太太房间而去。 “佳妮娜小姐,别闹脾气。”站在她身后的莱安上尉侧过头,他对着她的背影说道,“说实话,我完全是出于好心。” “你应该明白,一个女人,一个老人,在物资难以疏通的乡下意味着什么。” “……” 林渺停住了脚步,她很想转过身告诉对方她不在乎,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她和玛尔太太会好好的,她不需要他来提醒她这种事! 她和玛尔太太有如今的困境不正是由于他们到来造成的吗?! 她不能。 林渺深呼吸一口气。 “看来你还能听进去我说的话。”身后轻笑了一声,“这很好。”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笔尖隔着纸张于木桌上划动的钝响。 对方的脚步很轻,林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她身后,凑到她耳边暧昧轻声,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你应该感谢我。” 说着,他将什么东西缓缓塞进了她手心里。 对方的轻佻举动让林渺感到十分不适,立刻拉开与对方的距离,防备地盯着他。 莱安上尉并不在意,扯了下嘴角,抬臂戴好帽子:“再见了,幸运小姐。”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消下去,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而后便带着身后的人一起离开了。 林渺心里憋着一股气,很无力,很无奈,用力地捏紧了手里的纸条,他绝不是好心。 她一点都不会去考虑这狗屁的工作!《 》 7、第 7 章 勃伦克帝国对于军事方面的事务尤为注重,关心军官的思想,关心士兵的生活。 来到罗塞不过几个月,这里为他们修建了专门的住处,开设专门的勃伦克风情餐厅,罗塞河上规划了新的旅游路线,各种道路和商铺都标注上了勃伦克语言…… 街头的报纸上写着勃伦克帝国总理动人的宣传—— “我们的士兵在前线正用生命夺得荣耀,我们要为他们提供尽可能一切支持!” 几个月陆陆续续,已经有许多士兵军官奔赴前线,然后又会运回受伤的士兵军官在此疗养,同时,又不断有更多的士兵军官从勃伦克来到这里,在此安营扎寨,或是奔赴前线。 前线是残酷的,但是前线的残酷并未影响这座小城分毫,反而因为太多勃伦克人的到来而显出几分昂扬繁华来。 不止勃伦克的军官来到这里,还有贵族,商人,一涌而至。 勃伦克和弗格萨对这种情况并未做任何制止限制,罗塞的政务大臣忙着为安顿他们马不停蹄开展各种基建项目。 这里到处都是勃伦克的士兵,到处都是勃伦克的军官。还有散在人群里各处的,穿着深黑色制服的罗塞市民安全办公室的治安人员。 他们在这里正常生活着,去杂货铺买东西,去餐厅吃饭,与熟识的弗格萨人勾肩搭背,与路边的女士交谈,地下酒馆里常见休假的士兵们一起聚会,军官们会在包厢里举杯畅饮。 他们已经成了罗塞的一部分。 林渺再次进入罗塞城的时候所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勃伦克的士兵军官们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罗塞的市民们也好像完全适应了他们的存在。 不过短短几个月。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军装制服或者军装常服的士兵军官,有的是深灰色,有的是深黑色。 他们在这里正常生活行动,完全夹杂在罗塞市民们中间,那些上下班西装革履的男士,路边闲适用茶的商人,牵狗的贵妇,小孩,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为这些原来的颜色掺入了些严肃的灰黑色,还有一些严肃冰冷关于枪支的冷粝硬色。 路上时常有军用卡车、配有士兵枪支,在某些重要军事地点出入的巡逻车、还有在某些道路出入口设置的哨卡。 这一切的一切,与原来正常的城市居民活动搭配在一起。 他们去吃饭,购物,看电影,喝酒放松,有的在这里甚至已经有了伴侣,街上并肩同行,露天的咖啡馆外有穿着深黑色制服治安军官们悠闲地看着报纸,酒馆里有从战场回来醉倒的士兵。 这座城市的剧烈变化,差点让林渺恍然以为距离她上次来罗塞城所见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年,眼前不禁晕眩失真,这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 然后直直撞上了前方过来搭讪的士兵:“小姐,能请您喝一杯吗?” 林渺:“……” 她看不懂。 乡下的生活与这里完全脱节。 勃伦克进入南部战场不过几个月,前线的捷报让勃伦克和弗格萨都很高兴,两国关系愈加密切。 哪怕是前阵子的刺杀事件都没影响分毫,报纸上定性为,刻意离间两国的暴乱份子,他们的目的不会达成! 整个城市热火朝天,就像水表面浮着的烈油,弗格萨首都的报纸争相报道罗塞市的新发展新势头,总统的英明决策,盟友在战场上的英勇,捷报频传。 也有报社找到战争中斩头露角的人物为他们量身打造起传记来,一经发表,反响热烈,成为弗格萨其他城市的民众和勃伦克民众茶余饭后的首选话题。 不过一些罗塞市民们的脸上有时还是会显出几分苦闷。像清晨的薄雾,笼罩在这座城市之上,就像最近一直不太好的天气,阴云潮湿。 大概是因为上次刺杀事件的影响,大概是因为不断上涨的物价,或是因为勃伦克对这座城市的军事管制还没取消…… 这一切不知何时结束。 林渺几句话打发走了前来搭讪的士兵,向着莱安上尉在纸条上写着的地点而去。 这一路上一个人,从村庄到罗塞,从开始的生气,憋屈,担忧,紧张,焦虑,害怕,到不断地安抚,勉强平静。 大抵是路程过长,等她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反而心情很难再掀起什么波澜。只是感觉到很劳累。 哪怕是踏入罗塞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没有特别的情绪。 可是真当她孤零零一个人真的进入罗塞以后,身处茫茫陌生人海,又感觉双脚正踩在随时会崩塌的地面却没有什么扶手能让她抓住去依靠。 这里没有一个人她认识,哪里都不属于她。她好像也甚至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种虚缈的退缩慌惧从心脏处生长出来,丝丝缕缕缠满她全身。 腿好像也没了力气,心脏也无法在不用强行控制的情况下自然跳动。 她现在甚至想跑到某个没有人的角落大喘几口气,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先哭上一场。 她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哪怕她甚至都不知道工作内容是什么。 这真的会是什么好工作吗? 她的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 从昨天那个上尉离开,到今天午饭后她出门,林渺根本没有和玛尔太太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商量过。 但不论玛尔太太同不同意,这是唯一的路了。结果只会有一个。 她们已经没办法逃离这场动荡了,她们接下来的命题不是如何离开弗格萨,而是要如何挺过这个冬天。 她们钱不够,她们食物不够,药品不够,她们甚至无法自由进入罗塞……她当然知道那个上尉也许不安好心。 但出路越来越小,她几乎没有选择。 前面就是火坑她也得跳下去试试温度。 所以,那些不开心的伤感的商量程式还是就此略过吧。 再商量下去她担心她反悔了。 就像是现在,她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她身上没有一弗格,因为担心被偷走。她也没有身份证明,她已经出不了城了,只能往前,只能接受。 林渺心里没底,却只能循着纸条上的地址孤零零往前。 目的地越来越近,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她有任何惊慌比如她现在已经忐忑纠结到极致想赶紧抓时间先哭一秒。 她当然害怕。 但她还是脚步极其平稳底来到了那座别墅庄园前。 — 庄园的位置十分不错。 这里紧邻罗塞河,附近是一片湿地公园,既有私密安静的环境,又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交通便利,距离前政府大楼,现勃伦克南线军事参谋处也不过几百米。 庄园大门是打开着的,时不时有穿着军装的人出入此处。还有步履匆匆西装革履的商业人士。 别墅门前巡逻的列兵立刻看到了向这里走来的林渺。 “请出示身份证件。” 林渺:“……”好巧,她就真的没这个。 不过她并没有直说自己没有这东西,而是将莱安上尉给她的纸条递给对方,并扯掉头巾,表情显得无害而疑惑。 “莱安上尉在这里吗?上尉说有一份好工作介绍给我,我才过来的。” 那卫兵接过纸条,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林渺手指直僵着贴紧了头巾的布料。 她的外表看起来要比她想象中的自己还要无害。 收起纸条的卫兵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没带身份证明吗?”但对方还是没放过这个问题。 林渺的神情有些无奈:“抱歉,我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和……” 说着,她迟疑了下,抬头看向这扇大门,以及从里面出来正准备上车驶离的灰色军官身影。 她看上去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去表达,然后极为保守地接着对那卫兵形容道:“是和……一些军事秘密相关。” “我以为是普通的工作,只是莱安上尉看在我和母亲家庭困难的情况下才顺手帮了忙。” 她表现的极为小心老实,一看就不是什么需要重点排查的危险份子。 “不过您必须要看身份证明的话,我也很理解,不过我得回家取一趟,可能稍晚些会再过来一趟。”林渺面不改色扯谎,说着,她就准备转身离开。 这一刻,她也不知道在期待计划成功对方叫住她,还是就此借口离开,几乎是全部交给了上天选择。 “……算了。” 那列兵叫住了她。 他看了眼已经快渐沉的天色,考虑了一两秒。 “只告诉我名字就行,跟我来吧。” “……” 林渺也跟着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与那列兵走进庄园。对方对她简单搜身的时候,她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 进入大门后,别墅庄园内别有洞天。 罗塞河的一部分被纳入这个庄园的范围,河边和公园路旁都有新种的树,因为那些树看起来很规整,下面有新堆砌的圆形浇水坑。花园里还有打理花草的工人。 有三三两两的军官在河边谈话,点着雪茄,一派悠闲享受。 这里不止一座别墅,不过正对道路最中间的那个最高最大最为气派,由少有杂色的白色石料堆砌,上面刻着漂亮的浮雕。 推开那扇门,脚下便踩上一块巨大的红色地毯,繁复漂亮的图案由金色的线绣出,这块柔软厚实的地毯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厅的面积。墙上挂着林渺不认识的画,但大概是名画,靠墙讲究地摆放着家具和绿植。 这到底是什么工作? 林渺心中忐忑。 列兵带着她上电梯,走过一道长走廊,领她去了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里光线略有些暗,空间窒闷,里面有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身穿某种制式笔挺军装的男人正站在桌前整理资料,动作慢条斯理,戴着手套。 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就看到列兵领着林渺向他汇报。 在见到林渺的那一刻,他温润的表情迸发出轻微的某种光彩。 “是来面试的吗?……不错,不错,很合适。” 穆尔赫博士就是此次工作的面试官,那位列兵是这么称呼他的,并将林渺给他的莱安上尉留下的纸条也递给了他。 列兵离开后,这位从外表来看并没有什么攻击性,甚至显得优柔温良的穆尔博士绅士而礼貌地示意她坐在桌前对面的椅子上。 “佳妮娜小姐是吗。” 说着,他也利落地坐回自己位置上,微侧过身士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让林渺感到熟悉,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红色指印。 快速浏览完资料内容的穆尔赫博士抬起头,目光幽邃,充满了某种柔和的感情,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就像水面的泡沫。 实际上,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他观察了林渺几秒,拿起笔,在那份资料上增添补充了些什么。 随后,他扯开嘴角。 这样的笑容富有魅力,但因为他身着军装,同样让人感到某种让人紧张的胆寒,他开口道:“您很标准。” “您知道,人的肉眼总是有差别的,我需要一些准确的数据验证我的猜想。希望这不会冒犯到您。”《 》 8、第8章 “穆尔赫博士?噢,那就不用担心了。” 在林渺正紧张着与穆尔赫博士面对面接受面试时,于此同时,庄园的另一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就放松多了。 这里明亮宽敞,装修奢华,说话的是坐在主位办公桌后穿着军装的维尔斯上校。 “博士向对于自己的工作向来十分严谨,他发表在帝国学术刊物的人类生物学报告上总是有一大堆看得让人头疼的数据,简直是个数据疯子……如果人员由他把关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因为主要负责军需,他的气质看起来没有其他人那样锐利,嘴里虽然说着玩笑话,不过也热络不到哪里去。 维尔斯上校脸上好像有一层假笑,手指直接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会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更重要的是,穆尔赫博士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你知道,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员总是该多注意。” 这位上校明显是这间屋子里职级高、也是最核心的人物,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副官,而这里其他人大都西装革履商人打扮,坐着的身体深陷进皮料高级的柔软沙发里。 现在他们正谈起这座庄园的改建,及雇员问题。 “当然,当然。”沙发上一个身材略有些发福的商人手握文明杖,身体前驱,脸上堆满笑意。 “穆尔赫博士的要求标准一向很高,我们也很荣幸博士能参与进来,毕竟以后这里就是勃伦克帝国驻罗塞的重要会议场地,高级接待场所。不论是改建,还是服务人员都值得高标准要求。” 这位商人是图尔斯建筑公司的董事长,这座庄园的改建全部由他们公司完成,费用也全部由公司承担。 维尔斯上校的一位退役的战友正在面前这位商人的建筑公司担任总经理,算是一种退役福利。哪怕他并不懂经营。 这样的情况在勃伦克并不少见。 不过正是因为这位退役战友的存在,这家公司通过他接触到了这位罗塞新贵维尔斯上校。 那商人试探问道:“上校,您觉得现在这里如何,是否满意?” “很好。”维尔斯上校脸上出现一丝真心实意的淡笑,点点头。 罗塞士兵们待遇好,那么军官们将领们待遇就得更好。这早已是内部心照不宣的共识,也是作为军需官的“职责”。 他们的总理大人对这套也很是认可。那他自然要遵照执行下去。 两人一拍即合。 “那太好了,能为勃伦克帝国效力是我们的荣幸。”那商人脸上的笑容更真心实意,他对身旁的秘书示意。 接收到信号的秘书随之拿出一份文件毕恭毕敬双手递到维尔斯上校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一份这座庄园的永久使用权的转让协议。 今后,勃伦克的军官们不用花一分钱,也不必买下,更不必支付改建费,他们可以永久使用这里。 就连庄园的雇员工资也将由他们公司承担前三年。 维尔斯上校手指捏住协议垂眸扫了一眼,心照不宣收下。 建筑公司的人很快离开,怀着适意的满面春风。 没过多久,帝国银行的人就来此拜访,维尔斯上校熟练地应酬起来。语毕,他提起手里的新项目,还有贷款事宜: “来的正好,我这里也敲定得差不多了,那笔优惠贷款就给图尔斯建筑公司怎么样,和他们做买卖不会吃亏的。” “接下来勃伦克在罗塞还有很多产线规划,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拿到几个不错的项目。” “有您的保证再好不过了,那些优质项目,我们银行很愿意合作。手续不是问题。” 帝国银行表示自然没问题。 “对了,那位女士怎么样了?”维尔斯上校突然问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哪位女士?”帝国银行在罗塞的行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上次上校在帝国银行遇到的那位军队女行政员,她说她正欠债,想要贷款4000勃宁还债。您当时也在场。” 维尔斯上校身后的副官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提醒道。 “啊,我记起来了。不过这笔贷款的手续恐怕还得再等一阵,结果如何我暂时也不清楚,一切都要按规矩办。”帝国银行对比反应疏离。 可说着,对方又转向了维尔斯上校,提出建议。 “不过,若是上校您愿意贷款20000勃宁,您可以直接帮她还了嘛。” 帝国银行的这个提议让副官也愣了下,他记得上校并不缺钱。 但很快,他就听到帝国银行对上校说道: “您在国内不是还有个牧马场吗?您看您这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想必不介意手里多一笔钱。” “之后,每逢光辉节,您都会收到我们的礼物——来自帝国银行开具的您已还贷10000勃宁的收据凭证。两年后,这笔贷款就能还清,之后可以再向我们贷款。” “您看怎么样?” 副官:????! 那边帝国银行正敞开钱袋子,与维尔斯上校愉悦地商量着“贷款”事宜,这边林渺正进行着面试。 穆尔赫博士嘴上说着希望不会冒犯到对方,但实际上,这是必要的程序。 穆尔赫博士用数据记录下了林渺的身高,体重,头尾,肩宽,五官尺寸距离……对方的记录下的数据精确到毫米。 他面前所存在的仿佛并不是真正的人,这样的目光让林渺感到头皮发麻。 “……很不错,全部都在优质的范围内。” 当着林渺的面,对方做出如此判断。 林渺感到不适,想要皱眉,但还是忍住了,也没有所说什么。 对方仔仔细细记录下这些数据,脸上带着某种愉悦,他看着手里纸张上的数据,好像那是什么美妙的存在。 而后,他抬起头。 “佳妮娜小姐,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外貌条件符合我们的要求。” “……谢谢。” 对方手里捏着那纸张低头看着,嘴角扯开一个绅士的笑。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数字很美,因为仅仅是数字的界定,就能轻易将优质人种与劣质人种分隔开,多神奇的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林渺:“比如像是您,仅凭这样一组数字,我便十分愿意让能直接成功入职。” 林渺:…… 可说着,对方却话音一转。 “但是……” 他轻飘飘松开了手里记录着她数据的纸张。 就像是校招去面试,面试官将那些学生们交上来的简历投进了废纸篓。穆尔赫博士对她说道。 “您不是弗格萨人,也不是勃伦克人。这同样是个问题。” 林渺愣了下。虽说是面试,但是对方的话和观点,她实在很难能有沟通的地方。 她没想到她会遭遇这样的情况,这让人感到很无措。 去面试一份工作,招聘方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年龄,性别,是否成婚,本地,或者外地……等等等等。 但是她实在没想到今天面试她的这个人是个种族骑士。 林渺张了张嘴。 她该说什么,她要说什么…… “……您的意思是,我面试失败了吗?” 林渺的指甲紧掐住手心,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嘴唇发起抖来。《 》 9、第9章 “……”对方的唇角轻笑了下,似乎又只是无意义的习惯性行为。 他整个人往后靠,手指交叉在一起,一条腿利落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态。 “实际上,不止如此。” “佳妮娜小姐,您以后会在这个庄园工作,您日常接触到的是勃伦克的军官,他们的食物,酒水,都会经过您的手。我想,您能理解我的顾虑。” “比如,您身份不明,甚至您的养母与当年的弗格萨叛乱分子还有书信往来。虽说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信件了。但这谁又能保证,最近不会突然联系呢?” 穆尔赫博士态度从容,一条条摆出这些理由,也丝毫不顾及他的话又一次掐断对面女士的希望。甚至显出某种残忍。 他并不是一个优柔的人,相反,十分果决,相当有自己的想法。 他面色如常,唇角似笑非笑,整张温雅的面孔仿佛覆上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隐进暗处。 “如果您要入职,为了保证您不会突然与那些叛乱分子取得联系,那么休假期间您与您养母之间的团聚是否该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另一方面,休假期间您的行动需要受到监视,这自然可以解除您的嫌疑。但是,要特别再增派一名士兵监视您,这同样也是成本,不是吗?” “与其如此,我们可以选用更合适的人来替代您。这样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林渺:“……” 对方的话语过于直接,林渺感觉自己毫无希望,甚至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再挽回。 “那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穆尔赫博士看着她笑了笑,这句话更像是整个面试的结束语,如果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她便可以离开了。 “……” 林渺抿了抿嘴唇,手指死死掐住手心,她的面色算不上好,甚至显得有些苍白。 她抬头看向穆尔赫博士。 对方依旧唇角提起朝她微笑。 他的整张面孔有种特别的气质,眉眼深深,深蓝色的眼珠隐在暗色里,特别是他的笑,像是一种容易令人深陷的优柔漫意的旋涡。 哪怕是刚刚他说出了这些残忍的近乎宣判的话,摧毁了她的希望,但是,依旧很难让人有恶感。 “博士……”林渺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胸腔被紧紧锢住。 她目光紧盯着穆尔赫博士,心脏被压迫,尽管林渺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定而自信,可如果细究,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有一丝不自在的颤抖: “……您说过,我很标准……您甚至愿意让我仅因为这一项就录取我。” “我难道不让您感到满意吗?”随着这句话,林渺也骤然捏紧了自己的手心。 话音已落。 空气沉默了下。 穆尔赫博士凝视着她笑了笑,他的笑容甚至给人一种他似乎很满意的感觉。 最后直接轻笑出声,他重新直起身体。 “……您说的有道理。” 穆尔赫的语气里竟然是赞同的意味。 “就像是我之前所说的,我愿意录取你,佳妮娜小姐。”说着,他看向林渺。 “其实对我来说,哪怕真的有人想要派遣间谍,那么几条规定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最起码,那必然不会是像您这样入职可能性几乎于无的女士。” “所以在我看来,您反倒是安全选项。” 听了这话,林渺这才要终于松下一口气。 “不过……那只是我的看法。”穆尔赫博士声音不紧不慢。 “……” “……难道没有任何希望了吗?博士?”林渺的声音有些紧张。 说着,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往对方的方向倾斜,视线紧盯着面前这位儒雅的军官。 在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时候,她甚至快要将穆尔赫博士当做是自己人。 穆尔赫博士笑了笑,仿若和她真的站在了一起:“佳妮娜小姐,看起来您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理解您的迫切。” “别紧张,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尽管对方这样说,但林渺的心依旧提起。 穆尔赫博士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似乎显得更真心实意。 “我们需要解决几个问题。” “您如此迫切需要这份工作,想必是经济上略有些拮据。但是,您又确实很难符合我们的选拔条件。” “现在,我可以提供给您两个方案,当然,选择权完全在您。” “第一个方案是,您可以依旧选择入职,我也会录取您。作为条件,您在休假回家的时候需要勃伦克士兵的监视,在家中最长可停留5小时,在此期间,勃伦克士兵依旧需要在旁。” “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我之前已经与您说明了原因。除此之外,涉及到为您特别安排所付出的额外成本,您的薪资方面恐怕需要一些调整,您只能拿到其他人一半的薪资。” 这无疑是一份很苛刻的方案。 林渺甚至也犹豫了下,因为她来这里找工作也只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工作可从事,但工作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薪资,为了她和玛尔太太的生计。 可现在,薪资削减了一半,她和玛尔太太也无法正常相处。 “博士,那……第二个方案呢?”林渺问道。 “第二个方案……”说道这里,穆尔赫博士的语气似乎顿了下。 他的视线重新看向林渺,呈现出某种绅士风度:“可能需要您提前原谅我的冒昧。” 穆尔赫博士嘴角的微笑好像蔓延上了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与他温润而充满魅力的面庞相得益彰。 “第二个方案就完全是我个人的想法了。就像佳妮娜小姐您刚刚所说的,您不符合庄园的招聘要求,却符合我的标准。” 对方的态度包容而细腻,好似完全是出于善意,他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就这样编出一张柔软的网。 “实际上,佳妮娜小姐,今天见到您其实让我感到很欣喜,想必您也能体会到我对您的欣赏和看中。现在,我手里关于您的这套数据也许是新的某种标准,说不定,比起庄园的工作,我们会是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您若是愿意,我可以支付您更高的报酬……想必,您拮据的经济也可以因此缓解。” 穆尔赫博士这番诉说十分完美,提议契合,也并不让人感到冒昧,这种对情绪语气的算计与把握让他甚至不像个男人。 说着,他话里话外毫无强迫的意思,绅士地将选择权全部交给了林渺。 “当然,一切由您选择。” 听上去,第二份方案要比第一份方案要好很多,也完全切合她的需求。林渺几乎要被他迷惑。 可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军装上,突然又如梦方醒。 “抱歉,博士……我选方案一。” 她不能选择未知。 “……” “……” 听闻她的回应,穆尔赫博士抬头望了她几秒,目光深邃,那种目光不由让她有些害怕。林渺头皮发麻。 她又想到她刚进门后对方的表现,做出那样暴言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因为可怜别人就轻易做慈善好心人呢。 说不定,这其实是个残忍的刽子手,既然人分优质人种劣质人种,他对所谓的劣质人种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想到这里,林渺心底发寒。 ……她惹怒他了吗? 就在林渺胡思乱想的时候…… “咔!” 面试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这种动静把林渺惊了一跳,好歹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往身后看。 倒是穆尔赫不徐不疾,看到来人后就这么自若随意地笑着向对方打招呼:“格温上校。” “在忙么。”穿着军装的格温上校带来了门外一阵陌生的冷空气。 他随手关上门,看到这位老友面前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女士,便随意找了个沙发坐下。 “很快结束,等我一分钟。” 格温上校也没说什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右腿缓叠在左腿上。下颌微收,一手支着下巴。 穆尔赫的目光重新转回来,面向林渺,像之前那般,带着温润的微笑和绅士态度,向她做最后的工作说明。面庞依旧充满魅力。 “好了,佳妮娜小姐,现在我们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也了解您的想法。” “今天面试结束后,你有两天的时间处理个人事务,两天后直接来这里报道吧。” “至于薪酬方面,那不是我负责的部分。” 穆尔赫微笑着说,望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不过那位负责人现在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林渺愣了下,他不是说……要扣工资的么…… 等等!难道他刚刚其实一直在骗她吗? 可对方笑容平静,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并不为自己戳穿了自己的谎言而感到羞愧,态度从容,一如既往。 林渺站起身:“好的,博士。” 她也不会去戳破这个谎言,既然能拿全额工资,她为什么要作到只拿一半。 穆尔赫抬头目光仰起看着她,靠在椅子上右手做出“请”的姿态,唇角的笑有种特别的迷堕气质。 “出门左手边第二间。” “欢迎入职。” …… 林渺心情还未平复,却不得不离开,可就在这时,脑中某个念头突然被闪过的一丝思绪骤然击中,她突然紧促地转过头问他。 “博士,您属于我的上司吗?” 天哪,求千万别是…… …… “很遗憾。”穆尔赫的神情似乎微滞,嘴角依旧笑着: “我不是。” 林渺松了口气,努力压下忍不住庆幸的嘴角。仓促点了点头。 然后紧抿着唇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穆尔赫有些好笑地往后一靠。 格温上校的视线跟随着林渺一同,缓缓移到门口,直至那扇门重新关上。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目光从始至终都有种不移的坚定,像是棺樽上已经入木定死的长铁钉,也随之深深钉进了灵魂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是勃伦克帝国最忠实的追随者,至死不渝。 “外族人?”他向穆尔赫表达出微妙的反问。 穆尔赫迈腿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也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稍侧过身随手扯开柜子最上方的抽屉。 他取出一盒雪茄,打开后,顺手递给了格温一支。 “不过是个需要份工作的孩子。”他笑笑,低头打开火机。 “我们总不能让这里的人连日子也过不下去,这可不是克诺德想要的结果。这次来找我什么事?” 出门后林渺缓了会,还好这里走廊处的人几乎没有。这才放心第大松了口气。 ……只要那个博士不是她的上司就好了。 她根本无法应对。 刚刚,她几乎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凡她的经济情况真的再差点,说不定直接就掉进了陷阱。甚至说不定被卖了还得感谢他。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林渺后怕地捂住心口。《 》 10、第 10 章 林渺去往另一个房间沟通关于薪资问题并没有耽搁太久。 这里所有入职的人都是使用统一标准格式的合同,薪酬方面也是统一的数目,这完全符合高效的商业做法。 在通过了穆尔赫的面试后,到这里来只相当于报备一番。 薪资负责人比穆尔赫好应付多了,听闻她面试已经通过,与她闲聊了几句,就取出了准备的合同,合同是勃伦克/弗格萨双语,两人当场签约。 上面一些专业的词汇语句林渺不太认识,不过重点信息倒是都能识别到。 比如她注意到这是一份属于图尔斯建筑公司的雇佣合同,期限三年,薪资也由该公司发放。 她每个月可以领到100勃宁的工资,根据这里的汇率,1勃宁能兑换7弗格,这相当于700弗格每个月,再以房租当做汇算基础,1弗格可以换算5华币…… 那她的工资差不多是3500华币每个月。 ……这糟糕的,熟悉的,资本家的感觉。 林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这个数目到底是怎么卡得这么准的……?资本家的共识么。 最糟糕的是——她没得挑。 这份合同期限三年,三年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除去必要开支,这笔钱她需要好好攒起来,这可能是这段特殊时期她唯一的资金依靠…… 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林渺抿了抿唇。 ……穷啊,太穷了。钱真是能要人命。 “佳妮娜小姐,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 她听到对面的负责人问道。语气友好。 他看起来挺满意自己当前的这个岗位的,毕竟这几天总是与面容出色的女人们打交道,他乐意等待,也总是将自己打扮得风度翩翩。 林渺能闻到对方身上传过来的香水味。 “没有了。”林渺刚说完,她看到窗外已稍显暗沉的天色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不,等一下。” 她现在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出不了城。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对方腰背更挺直了,姿态正经而专业,一副很愿意提供帮助的可靠模样。 “……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是弗格萨的公民。”林渺神情犹豫,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现在我的身份证明还没有办理下来,平时出门也很不方便。” 她转过头,目光真诚。 “您知道,我入职后,会有类似职业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吗?起码能帮我出行方便一些也好。” …… 林渺从庄园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渐暗,等她赶到出城哨卡的时候,那里灯火通明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她摸了摸兜里的通行证,连忙跑过去排队。 尽管这个时间点出城并非明智选择,这意味着要赶夜路,不如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出发。 但自从城里增设哨卡后,旅馆的住宿费又涨了起来,没什么钱的普通人还是会选择赶夜路回家。 这对林渺来说也是好事,她在队伍里发现了几个同村的人,热情和他们打了招呼,也伸手帮他们拿了些东西减轻负担。 几个同村人同样报以热心回应,招呼待会儿一起回去。 等林渺赶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累得已经眼睛快要睁不开,摸到床上就沉沉睡去。 黑暗中,等在屋子里担心了她一整天的玛尔太太纵是又急又气,却也不忍心再叫醒她,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扶着墙轻手轻脚离开。 无梦,一夜黑甜。 玛尔太太觉少,第二天很早就醒来了,她做好了粥,回到房间里又看了眼,发现林渺还在睡。 就这样一直等到中午,估摸着林渺该醒了,她又回到厨房将粥热了热,然后来到林渺房间,坐在她床边。 低头看向林渺的目光十分温柔。 不自觉想起她早夭的女儿,玛尔太太的眼眶又红了些。 “嗯……” 没过两分钟,只见林渺翻了个身,喉咙里还发出无意识的声响,一看就要醒来,玛尔太太立刻板起脸。 “昨天一整天你……!” 她话还没说完,林渺一醒来看到她就立马抱住了她。 “玛尔阿姨我昨天被欺负了,一直好想你!” “什么?……被欺负了?!”玛尔太太也顾不得生气,连忙追问。 边追问,边焦急地扯开林渺的拥抱,上下一个劲儿仔细检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里被欺负了?” 作为母亲,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就要解开林渺的衣扣检查。 林渺一把抓住她的手。 玛尔太太的手很温暖,林渺的手也很温暖。 林渺握紧她的手:“玛尔阿姨,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可说着,她皱起眉,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天面试官好严格,我差点没过,当时太紧张我就一直想到你。” “然后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份工资,工资也好低啊,每个月只能休四天,说不定还要加班,简直是在欺负人!”越说,她显得越气愤。 玛尔太太愣了下,林渺抱住她,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她侧过下巴笑了笑。 “不过睡了一觉,那些事情想想也没那么生气啦。” 她将玛尔太太抱得更紧,很享受这个温暖而充满安全感的拥抱,就像是全身被太阳照耀着那般舒服。 可玛尔太太眉头却皱得更紧,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发问。 “……是,是什么工作呢?” 说着,林渺好像感觉到玛尔太太的身体在轻微发抖。 林渺愣了下,才突然明白过来玛尔太太是想岔了,以为她找了不好的工作。 她撤开怀抱的时候,发现玛尔太太已经双眼通红,沾湿的眼泪蔓延在眼角,因为已经上了年纪,那些湿润的沟壑横。她的手被玛尔太太死死抓住。 老人几乎是恳求。 “你不要去做那样的工作……不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养你,你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玛尔太太道起歉来。 她的佳妮娜,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来到了这个世界呢,都还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 林渺眼睛也一下变得湿润。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和玛尔太太解释。 “怎么可能。”林渺失笑,擦了擦眼角,“我怎么可能会去做那样的工作。虽然工作确实很难找,但是,我这是正经工作。” 林渺郑重地向玛尔太太强调:“绝对是正经工作。玛尔阿姨,你了解我的。” “我这里有合同,来,我给你看。”林渺正在找着合同,又连忙翻开衣兜取出那份通行证,证明给玛尔太太看,“玛尔阿姨,你看。” 玛尔太太看到通行证上有已经签发盖好的红色官章,上面贴着林渺的照片。 通行证最下方有一行勃伦克/弗格萨双语的小字:军务协助人员,凭此证可自由通行罗塞。 “多亏了它!不然我差点都出不来城了。” 林渺语气夸张。 这一刻,她感谢这份工作。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相聚的珍贵时光好像总是过得很快。林渺坐在床边正整理衣着纽扣,还有些恍然的感觉,转头外面已经差不多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的某一处,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她就要离开了。 玛尔太太这天同样起得很早,她的病比之前好多了,林渺也不好再唠叨,站在门边看着她为自己整理出行的衣物。 她想上去帮忙,玛尔太太却推开她:“去去,你先去吃饭,等吃完饭,我就收拾好了,还要比你考虑得更周到。” 玛尔太太低着头也不看她。 直到出行前,玛尔太太看了又看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又想去取几根香肠塞到她包里,林渺连连阻止。说她每周都放假,一周后她就回来了,她会每周都回来看她,叮嘱玛尔太太缺东西了一定要买。 出门以后林渺埋头走了几分钟才敢回过头,看见玛尔太太依旧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 林渺再次来到庄园的时候,这里已经大变样。 大门外更宽敞的新路已经铺好,来往人员也全部成了各种军官士兵,几乎看不见穿着西装的商业人员来往。气氛比之前要更严肃了。 林渺被领着去了后勤处领了衣服,衣服一共三套,两套工作服,一套常服。 与衣服一同发到手的,还有一枚挂着宿舍牌的钥匙,每间宿舍住6人,上下铺,房间都已经提前分配好。 这里管理严格,每个人都需要保持好对外的良好形象,干净整洁,妆容得体,不允许抽烟,不允许喝酒。 要求宿舍整洁,私人衣物要与工作制服分开放进规定的柜子折叠整齐,床铺同样。 专门的私人物品柜没有锁,严禁携带违禁品,每周都会有人来检查宿舍整洁度。 入职的当天下午,林渺就被接收了一大堆各种规定。 当天晚上,她们这一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熟悉名字,就又被安排进大会议室,上起了基本的勃伦克语言课。 不怪这么急,因为第二天就需要准备起一场大会议。 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宿舍里林渺拿着洗漱物品一转头就撞上了另一个人。 “你先。” “你先。”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突然就这么笑出了声,不断拧紧的螺丝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 “你的头发真漂亮,天生就这样的颜色吗?” “我不是弗格萨人,你呢?” “我也不是,我是勃伦克人。今年下了场大雨家里收成不好,国内也不好找工作,我父亲是弗格萨人,我会说这里的语言,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芙丽雅说起自己的情况。 她们说着话,正对着镜子擦头发的多萝西转过头来,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笑着说:“我是弗格萨人,我叫多萝西。” “你叫佳妮娜吧,我记得你,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来这里呢?”多萝西问,“说真的,这里待遇真差,要求还高。” 林渺无奈地摊摊手:“没办法,要是再没有收入,我和母亲就要挨饿了。” “这些资本家真是的,就会欺负人。”多萝西一把放下梳子,语气有些抱怨,“但是家里的商铺倒闭了,亏了很多钱,大学学费都成了问题,我只好休学出来工作。” “自从那些勃伦克人来了以后,罗塞就变成了这……”说着,多萝西反应了过来,忙向莎莉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针对你。” 芙丽雅笑了笑,摇摇头:“没关系,我明白。” 说着,她也无奈地叹口气,左看看右看看。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大家都过得不怎么好,罗塞看起来比我的家乡繁华多了,我以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很有钱,也会很幸福。” 几人简单结识,不过并没有多说,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庄园实行宵禁。 第二天一醒来,所有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需要去做会议接待布置,又要出厨房帮忙。 会议的下午茶有弗格萨的餐点,但更多的还是勃伦克餐品,勃伦克对于一些食材的处置简直天怒人怨,让食材死不瞑目。 林渺对此表示麻木。 机械地将蓝莓酱浇在了鱼头上,然后拿面包片盖住。 忙完了厨房,又去忙会议室,等一切差不多的时候,维尔斯上校特地来视察了一遍,该军官走路带风,意气风发,简单指点了几番后所有人又都忙起来。 气得多萝西直比中指。 林渺和芙丽雅无奈对视一眼,只能认命。 不过好在会议事务也并非全部由她们承担,快到下午的时候,来了些勤务兵也过来帮忙,主要是负责会议文件之类,并一起帮忙搬重物。 座位安排是个重要事项,会议快开始前,维尔斯上校又来了一趟,专门安排了座位排布。 林渺正好从会议室门外路过,直接就被维尔斯上校抓了壮丁。 “再多搬个椅子过来。” 气还没喘匀的林渺:“……” 一旁拿着餐具的多萝西大有立刻爆发之势,林渺连忙放下手里的红酒让她赶紧离开。 这个时候倒是从会议室里突然出来一个体态稍显瘦弱的列兵来到她们面前。 只见对方僵着脸,小声对她们说:“你们去忙自己的吧。” 说着,他无感情回头看了维尔斯上校一眼,眼中压抑着某种痛苦,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椅子我去搬。” 说完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维尔斯上校站在原地深深看了那离开的列兵背影一眼,转身进了会议室。 不成器! 会议室里维尔斯的副官噤声,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可他还得硬着头皮出声:“那关于斯夫特少爷接下来的安排……” “他要是愿意干这些杂活,那就让他干。”维尔斯上校胸口剧烈起伏捏紧了拳头,语气冰冷。 军校不好好上,还发表那些反战言论,他简直要被他这个无用的懦夫儿子气死。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儿子!这简直是他的污点! 另一边。 林渺觉察到气氛奇怪,以防那上校又突然从会议室里出来吩咐些什么,连忙带着多萝西匆匆离开。 出门的房后是一条幽静小路,这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林渺没有选择带她从大路离开去后厨,就是担心她路上当众发作。 她理解,她其实理解。 多萝西以前衣食无忧生活优渥,现在只是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你不要拉我!我就是很生气,难道今天忙成这个样子我连发脾气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我要气死了!” 多萝西也不忍着,一边强行要挣脱林渺的手,一边彻底将一肚子火发泄出来。 “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当成下人指挥过,到现在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这难道就是我们以后的工作吗?一个月700弗格!”多萝西怪叫起来。 “连我以前的零花钱都比不上,都怪这些勃伦克人!” “都是因为这些勃伦克人!我恨他们!要不是他们来了罗塞,我家的商铺就不会倒闭,我现在还应该在好好上大学!” 越说,多萝西声音越大,难以控制。 “都是因为他们,都是他们害我变成这样……!” 她必须说些什么,她必须说出来,今天只是第一天,她已经难以忍受! 叫着,骂着,多萝西又捂脸痛哭起来。 林渺安慰了她好一会,多萝西情绪才重新稍稳定下来,两人这才出了小树林继续投入忙碌工作。 等到下午会议开始,林渺她们才有时间歇一会儿,顺便去吃饭。 多萝西拿着餐盘蹭到她身边,整个人对林渺态度亲密了不少。 “谢谢你。” 多萝西眼圈还有些红,紧紧拉住了林渺的手。 …… 却没想到,当天晚上。 当时多萝西正挽着林渺的手臂开着玩笑,芙丽雅在一旁叠衣服,其他人去澡堂洗澡还没回来。 她们宿舍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芙丽雅顺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黑色军装的身影,正是莱安上尉,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穿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冷硬严肃。 “多萝西现在在宿舍么?”《 》 11、第 11 章(改了下错字) 正和林渺说笑的多萝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表情茫然,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所有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就是多萝西,找我有……” 她话还没说完,莱安上尉就做了个简单的行动手势,他身后的黑色治安警察立刻就冲进来要将其粗暴拖走。 “你们要做什么?!”多萝西尖叫。 她抓紧了林渺的胳膊,林渺用力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被带走:“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可那黑色治安警察的力气实在太大,直接掰过多萝西的手就要将她带走,多萝西站立不稳,他们便拖着她,毫无感情,无动于衷。 多萝西恐惧地哭着喊林渺的名字:“佳妮娜,佳妮娜!” 佳妮娜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她现在只能想到她,她好害怕。 “多萝西!”林渺大步跑过去想再拉住多萝西,可是多萝西很快就被拖出了门外,她想出门再去追,去路却被一只胳膊直直挡住。 这里的动静引起其他宿舍的注意,有人打开门查看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尖叫?” 被拖出门的多萝西没办法再发声,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声,用尽最大的力气试图挣扎,可是毫无用处。 恐惧害怕的泪水沾湿整个面颊,浸湿了捂住她口鼻的手。 打开门的其他宿舍人就只看到这样让人心底发寒的一幕,惊愕地,直愣愣站在原地,有人捂住了嘴。 所有人却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黑色警察将多萝西带走。 有人害怕地关上了门。 “这到底是……!” 直面这一切的林渺眼中不自觉泪水滚下,手脚发软,单臂支撑着挡在门口的那只手臂让自己站稳。 她强撑着抓紧了对方袖口的衣服,抬起头无助地发问。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芙丽雅也早已吓呆了,颤抖着身体紧扶着身后床铺栏杆。可她还是努力压制住恐惧小小出声:“佳妮娜……” 她想提醒佳妮娜不要再说话,她怕佳妮娜也被连累出事。这一切,太恐怖了。 莱安上尉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里都带着恐惧,但他毫不在意。 他环视了这个宿舍一圈,又转过头看向宿舍门外。 宿舍门外的不远处正站着洗完澡刚返回的其余三人,他们也已经被吓坏了,直愣愣站在那儿。 刚刚,她们目睹了多萝西被拖走的整个经过。 走廊灯光下,莱安上尉的整个眉眼几乎都黑暗一片,他扯了扯嘴角。 “谨言慎行。姑娘们。” 警告,还是答案? 没人吱声,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惴惴不安。 说完,莱安上尉低下头看了一眼林渺,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直直取开。 “晚安,女士们。” 他小幅度微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宿舍走廊里的黑色潮水仿佛也随着他一齐撤去。 被移开手臂的林渺愣了下,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手指颤抖着,看着走廊里的昏暗,那快速变小的黑色背影,牵引着她的目光,胸腔仿佛整个被封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几乎是凭借本能,就这么依靠着小腿残余的力量,突然直向外冲出去。 “……佳妮娜!” 芙丽雅下意识想拉住她,可是失败了。 她只能看着佳妮娜的身影直直被走廊昏暗的黑色淹没,脸色变得苍白。 林渺一路跟着那黑色的背影跑过去,胸腔烈痛,脑袋跟着发痛,她知道很危险,理智告诉她停下。 可是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多萝西被抓走,多萝西会遭遇什么,她会面对什么? 林渺眼中忍不住又流出泪来…… 多萝西是个很好的姑娘,那也是她的朋友,刚刚这一切,全部都要毁灭了…… 她不想让这一切就这么发生。 模糊的泪水几乎让林渺看不清前方的视线,那些黑色身影裹挟着多萝西进了电梯,她跑过去的时候已经关上。 林渺只能转头立刻奔向楼梯,脚下,混沌地,仿若天旋地转。 快点,再快点。 从楼里出来的黑色治安警察已经押着多萝西上了车。 几乎是前后脚的关系,莱安上尉正打开车门准备弯腰进去,林渺就已经匆忙跟了过来,正在不远处台阶上扶着栏杆弯腰大口喘着气。 莱安上尉的余光注意到了她,动作顿了下,重新从车里探出头来站直了身体。 多萝西就在车后座的另一边,看到佳妮娜的身影,眼中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迸发出某种光彩,又“呜呜”地用力地挣扎起来。 她的眼神在说:救我!救我! 林渺也顾不上休息,迈着酸软的脚步迈下楼梯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莱安上尉微侧过身脑袋弯腰伸进车里简单吩咐了什么,然后后退一步直起身,关上了车门。 几秒钟的时间,林渺刚赶过来,那辆车几乎是擦着她的面当场开走。只余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那里。 “多萝西她……!”林渺转过身,目光担忧焦急。 莱安上尉也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烟放进嘴里,低头点上。 林渺依旧目光着急,忍不住再出声:“多萝西她到底会怎么样,她……” 莱安上尉手里掐着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有求于自己的漂亮的他属意的女人,不紧不慢深吸了一口烟,定定看了她几秒。 嘴里的烟雾带着气息扑在她脸上。 “上车。” 他说道。 他走向几步开外的另一辆车,面朝着她打开了车后座的车门。 林渺浑身颤了一下,想往后退。 可对方就站在那里盯着他。 黑夜笼罩着这里的各处,只有大楼一层门廊处亮着灯光,她的视线看任何事物都显得模糊,她也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眼睛,那里只是漆黑一片。 但那种目光的实质犹如紧锁住猎物的弓箭尖端,在黑暗里,已瞄准了她。 林渺僵着步伐,走过去,上了车。 莱安上尉合上车门,绕到车的另一端上来了车后座。 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漆黑,没有开灯,隔绝了所有光线。 林渺的右臂抵着车门,对方高大的身躯进入车内后几乎占据了这里的一大半空间。此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充斥在整个车内。 莱安上尉整个人后背靠在车座上,又动了动,恣意地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然后重新将烟叼在嘴里,只是烟头已经熄灭。 “多萝西的事,是肯恩少校发现的。”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说着,他手指深入外套衣兜重新取出打火机,正准备重新点烟,想了想,却将手里的打火机塞到林渺手心里。 金属的打火机外壳几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林渺感觉自己手心那块皮肤要被烫开了,眼睛又不自觉变得湿润。 “然后他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莱安上尉继续说着,语气却慢了起来,并朝她看过来,好像在等待什么:“我也没想到她会是你的好朋友。” 林渺几乎屏住呼吸,几乎想哭出声,颤抖着手打开了打火机。 这是车内唯一的光线,照亮了林渺的脸,水光含在她的眼睛里,也重新看到了莱安上尉那张寒漠冷肃的面庞,目光如炬。 两人的阴影在火光映照下不规则地跳跃着,像林渺正跳动的心脏。 莱安上尉目光定定看了她一眼,侧过身微弯下腰,林渺只得举高了打火机,手臂微微发着抖。 烟头浸在火焰里,很快重新点燃。 林渺立刻合上火机,车内重新陷入黑暗。 “但若是就这么放了她……”莱安上尉继续说着,似乎轻笑了一声,又重新靠在椅背上,食指中指夹着烟,吐出烟雾。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种不讨好的事。”《 》 12、第 12 章 ……那要怎么办。 林渺手里攥紧打火机,几乎已经失声,整个身体的骨骼好像都在往内缩,挤压她的心脏。眼前所见黑暗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对方直直望过来的视线如有实质,那意思不言而喻。 莱安上尉侧身斜过来转过头,黑暗中,他的目光扫过林渺的脸庞轮廓。 “你不想救她吗?” “我……” 林渺眼眸湿润,感受到一种超越□□的极致痛苦。 如果要救多萝西,就得付出价码……人命是无价的,尊严是无价的,但其实都是有价的。这不是一个决定,是对观念的摧毁。 动荡的年代里,什么都是有价的。贞洁也可以拿来交换。 莱安上尉却没有给她那么多考虑的时间,看了她两秒,抬臂环住她肩膀。 然后手指移至后颈,加紧了力道强行控制她转过头,毫不犹豫,垂首直接压了下去。 车内响起小小的抽泣声,林渺抬手要扒开对方的手。 可对方的手指好像在她的颈侧生根发芽,死死按住了那块皮肉,唇齿相交,对方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黑色的山压了下来,席卷一切,不容拒绝。 狭小的车厢令她喘不过气。 香烟早已落到地上被皮靴踩灭。 对方手指落在她的脸侧,脖颈,衣领。手心因为拿枪磨出的老茧刺在她皮肤上。 这无疑是令人恐惧的。 林渺挣扎着,脑袋里已经混乱一片。 她不由想到,这是她和多萝西认识的第二天,如果她出了事,多萝西会这样救她吗?她会犹豫吗?她们才只认识了两天,而她要因为救她即将拿自己的贞洁交换。 她又想到了多萝西被押上车后向她求救的目光。 林渺挣扎着,可是挣扎挣扎了便没有那么强烈。 她其实早就做出决定了不是吗。 在她赶下楼,在她上了车。 她痛苦地闭上眼。 …… 这个时候,她却听到好像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佳妮娜!……佳妮娜……”声音隐隐约约,自黑暗里传出来。 林渺睁开眼,车外似乎有隐约的亮光,在黑暗里闪动着,偶尔会照进车里来,莱安上尉愣了下,微侧过脸回避着拿手挡住自车外照进来一闪而过的光亮。 他转过头朝车外看去,停下进一步动作。 似乎外面有人正在找佳妮娜。 “啧。” 莱安上尉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回过头,看着林渺,不甘心地躬身重重落下一吻,几乎剥夺她的全部空气,想将她整个身体按进自己怀里。 而后才直起身,果断利落,收拾起自己已经有些凌乱的黑色军装。 “先到此为止吧。”他侧过头,目光垂下来,双手正调节自己的领带,说道。 听了他的话,对方既然已经叫停了,林渺也连忙直起身收拾自己的衣服。 莱安上尉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凌乱的军装,调整好帽子,拉直下摆,整洁肃穆,隔绝任何探视。 他转过头还想对林渺说些什么,然而对方其实连衣扣也完全没有扣好就慌不择路直接开车门跑了出去,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 “砰!”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前座位置,靠倒在座位上,拿出烟盒取出一根叼在嘴上,想点烟,可摸遍全身衣兜死活找不到打火机。 “***!” 最后也只能骂了几句脏话。 另一边。 林渺下车后借着黑暗边跑边扣扣子,绕进不远处小树林中,直至,转过头再也看不见那俩车。这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感觉与冰冷却自由的空气一同刺进鼻腔里,她扯了扯嘴角,稍有些刺痛,又抬手擦掉止不住一直落下的眼泪。 而后勉强整理好仪容,收拾整齐衣服,准备离开小树林。 可还没走几步,突然,一道刺目的光线直直照射在了她脸上,林渺慌了下,想转头就跑。 “佳妮娜!” 林渺愣了下。是芙丽雅的声音。 芙丽雅连忙收起手电筒朝佳妮娜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林渺也紧紧抱住她哭出了声。 …… 在眼睁睁林渺追着多萝西离开后,芙丽雅一直不放心,在楼上窗户她看到载着多萝西的车还是离开了,佳妮娜并没赶上,可那个上尉也没走。 芙丽雅心中焦急不已,想了想,还是下了楼,她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面对上尉有优势。 可是等她下楼后却发现上尉和佳妮娜都不见了,她心里担心佳妮娜出事,可又不敢将这件事闹大,只能匆忙又回到宿舍拿起手电筒出门找人。 孤身一个人在深夜里乱逛也是吓得她心惊胆战。好在,好在…… 还是找到了。 芙丽雅帮林渺整理好依旧稍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衣领,摸上去,对方的脸上冰冰凉凉一手泪水,最开始是滚烫的,但很快就凉了下来。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抱着她一个劲儿安慰,声音颤抖:“没事的,没事的……一切会好的……” 在芙丽雅的安慰下,林渺的心情才稍能平复。而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衣着仪容直至外表看不出什么异常,两人才一齐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后,屋子里已经熄了灯。 其他三人缩在被子里听到宿舍门打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仿佛连呼吸的声音也消失了。 芙丽雅轻轻关上门,两人松开一直紧握在一起手,各自摸着黑上了床。 林渺注视着这安静的黑暗好一会儿,才闭上了眼。 …… 第二天醒来后,一切如常,工作照旧。 昨夜多萝西的事没有人提起,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人谈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宿舍的床位,已经就空在那里。在林渺和芙丽雅一起去吃完早餐回来换工作装的时候,发现那床位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清空。 多萝西柜子里的私人物品也已经全部被清空,干干净净。柜子内侧贴着的工作照也已经消失,只余胶水粘过的点点痕迹。 “佳妮娜……” 芙丽雅发现林渺的脸色好像变得有些苍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渺转过头扯了扯嘴角,笑了下:“我没事。” 虽然没有任何人提起多萝西的事,但这件事压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庄园关于多萝西的事没有做特别说明,不过当晚在结束勃伦克语教学后,又专门多了一场关于规章制度强调的会议。这让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大抵是第一次会议举办的很成功,又有新人加入了她们,多萝西的床位也来了新成员,是一位棕发高挑的女士。 “你们好,我叫梅丽尔,勃伦克人,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新人的加入增添了新的活力,一切又活跃起来。一切如旧。 林渺好像也摆脱了那晚的阴影,不再为那些事困扰,平时有时候和芙丽雅也有说有笑。 遗憾的是,第一个周末有工作安排,林渺没办法回家一趟去看玛尔太太。 周末是一场宴请。 比起会议来说,宴请会更忙一些,一大早起来她和芙丽雅还有其余几人就被安排出去买新鲜的水果蔬菜。 她们每个在庄园里工作的人都有罗塞通行证,就是林渺比她们早两天拿到的那张。 可惜的是,即便是拿着通行证,在庄园里工作也很少用到的机会,因为她们很少能出去,今天是个少有的例外。 勃伦克来了新的军官,这场宴请也主要是勃伦克国家安全保卫部的内部宴会,清一色黑色的军装,为帝国安全保卫部新来到这里的军官接风洗尘。 宴会上觥筹交错,有军官,还有军官夫人们,以及特别邀请的在勃伦克风头正盛的女明星。 女士们交际热烈,拉着丈夫或是男伴常常笑得开怀,男士们身着军装同属同一系统,怎么也能说上几句话。 新鲜的水果鱼肉流水一样上席,上完菜了,林渺她们便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注意宴会的情况,并提供临时服务,比如添酒,换餐具,取甜点,等等之类…… 这场宴会上,林渺看到了格兰特少校……不,看肩章已经是中校了。这样的宴会对他来说如鱼得水。 肯恩少校,一个周身森冷视线让人害怕的人,他扯开嘴角举起酒杯与人交际时,脸是笑着的,眼中却毫无感情。多萝西的事就是他吩咐下来让办的。 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渺连忙低下了头。 还有,莱安上尉。 莱安上尉也看到了林渺,他唇角牵动了下,举着酒杯朝她方向扬起,而后垂手将酒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并侧头与一旁的人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离开了屋子。 林渺心颤了下,手指紧紧捏住了酒瓶,指尖发白。片刻,她也出门跟了上去。 结果她刚出门,就看到莱安上尉在不远处。 他倚在门边点了支烟,林渺几乎是刚出门就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因为他身后的那扇门已经打开,他正是侧倚着门框目光正朝向这里。 两人视线相接,莱安上尉两指夹着香烟不紧不慢垂到身侧,他笑了下,对她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 显然,他正是在等她。《 》 13、第 13 章 说完这句话,莱安上尉直起身,就迈步进了屋。 林渺心底揪扯了下,也跟了上去,她还是无法解开那个心结,迫切地,十分想要确认: “多萝西她还活……” 可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单手一把按住她的腰不容拒绝地与他亲吻。几乎密不透风。 她整个身体也被对方带着不得不踮起脚尖,根本站不稳。 “呜呜!”林渺努力推拒他。 他大约是觉得足够了,才放开她。 林渺大口呼吸着,往后扶着墙才站稳。 “开除了。” 莱安上尉微斜过头抽了口烟,回答说。 “她人还好吗?”林渺连忙问。 他看了她几眼,准备再放到嘴边抽烟的手顿了下,林渺立刻紧张起来。 莱安上尉想起多萝西被关在监狱时候痛哭,大骂,郁郁,最后无声绝望的一晚。 他有些好笑地放下拿烟的手,垂眼望着林渺,若无其事。 “受到了些惊吓,没什么大问题。” 林渺这才仿若重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恍然地,安静了一秒,终于大松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她退了一步正靠在墙上,语气喃喃,好像正是在告诉自己说给自己听,她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不再紧绷:“那就好。” 她无意识捂住心口,有些庆幸地嘴角往上带起来,似乎劫后余生的不止有多萝西,还有她。 “太好了。”她抬头望过来,眼中含泪笑起来。 林渺真的很高兴能听到这个消息,她一直以为多萝西已经不在了。 特别是,也许多萝西本该有活着的机会,但可能会因为她,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 背负着别人生命的期望,每天晚上,她总是不由自主想到这件事,多萝西还活着吗?……如果,她那晚死去了了呢?…… 那种沉重一直坠在林渺心底快把她的血管都坠断了。 “谢谢……”谢谢他告诉她这件事。 对此回应,莱安上尉低头伸手托住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角,很快,他深入进去,紧抵着她的脑袋用力亲吻她。 他不需要口头的感谢。 林渺整个人被抵在墙上,全身都被他的力量禁锢,对方肆意妄为,她只是他手下的木偶般毫无保有自我行动的能力。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也有轻微的交谈随着空气与门缝进来擦过她耳边。 林渺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几乎没办法呼吸,她想要阻止。 可随着这个吻,对方的手也不安分起来,徘徊在她的腰部,最后竟然直接深入她的衣服下摆。 !! 林渺更激烈地推拒起来,一边推他的脸,一边推他的乱来的手,呜呜挣扎着。 终于他短暂放开她。 “你疯了!”林渺喘息着,尽力压低声音,语气不可置信。 “规定不允许我们和军官士兵们交往甚密。再这样下去,我会成为下一个多萝西。” 林渺并不想和莱安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便搬出去规定来摊开说。 然而莱安上尉却无动于衷,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弯腰更抵近了她。 林渺下意识想往后退,恨不得整个人能嵌进墙里,可退无可退。 对方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亮。他们快鼻尖挨着鼻尖。 莱安上尉的目光更往下垂了些,大拇指擦过她唇角湿润的水渍。最后捏住她下巴,让她只能完完全全面对自己。 对方蓝色的眸子盯着她,微笑了下。 “所以我们要小心不被发现。” 林渺睁大了眼睛。 说完,他抬起手,一根手指竖在他唇边,他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门外有轻微的交谈声,但脚步很快离去。 “……”林渺张了张嘴,无言。 “不,不能这样……”她皱起眉摇头坚决表示拒绝,抬头看向莱安上尉的目光几乎带上了恳求。 “这不是什么游戏,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这关乎我的工作,我会丢掉工作的……” 这是她唯一能从事的工作,是她和玛尔阿姨的生计。 林渺只能这么请求他,与他讲道理。 自答应了这场交换起,自那晚她眼睁睁看着多萝西在她面前被拖走,一切都变了,她再也没办法支撑起往日的任性和脾气。 她没办法和他们这些人硬碰硬。 “我的佳妮娜,你确定要和我提工作的事情吗。“ 对方却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那是一种已经完全自信拿捏她的姿态。 言外之意十分明确。 他同样有权利决定她工作的去留。 “……” 林渺为他的无耻震惊不已,她无法回应,更说不出答应的话。 对方却对此毫无所谓。 她下巴的那只手移到她颊边,托住她半张脸。 另一个只手不顾她按住衣角的力度,无视阻挡,深入进去…… “……” 林渺捏紧的手心被指甲紧戳着,只能咬紧嘴唇别过脸,对方的手像在他皮肤上生根发芽无法摆脱。 她只能痛苦而无奈地,闭上眼睛,睫毛被沾湿。 “混蛋……” 混蛋…… 林渺鼻尖忍不住发酸。 ……… 一切结束后,莱安上尉似乎问了她什么话,林渺紧闭着嘴巴也没出声。 对此,对方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腰,在他耳边哼笑一声,侧头如蜻蜓点水吻了下她的脖颈,然后直起了身松开她。 他垂眸打量着她,抹掉她唇边的水渍。 而后便转过身调整起自己的衣领帽檐,站得笔直,整双眼睛隐进黑暗里,唇角威严地抿起。 他侧过身弯腰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我会再来找你。” 而后便迈步离开了。 她是否回应,他毫不在意。 莱安上尉离开后,屋子里空荡荡的。 林渺蹲下身在这里又多待了会,没忍住抱着脑袋哭了片刻,可是也不敢太大声,她特别想玛尔阿姨,她想回家。 不过最后还是擦干眼泪,用力挺了挺嘴角,告诉自己要尽快整理好情绪。 然后站起身快速收拾好自己趁着外面没人出了门,再次投入工作。 “佳妮娜……你刚刚去哪儿了,一直找不到你。” 梅丽尔,也就是宿舍新来的那位深棕长发目前在多萝西床位的那位高挑女士,见林渺从外面进来,忙走过去。 刚刚忙死她们了,梅丽尔不由得语气里带着些责怪。 可她一看,发现佳妮娜眼睛红红的,就又将这些责怪抛到了脑后。 “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刚刚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刚刚太忙了……我…”她连忙解释。 “……没事,实在不好意思,刚刚我出去了一趟工作都交给了你们,我……”对上梅丽尔担忧的目光,林渺口气顿了下,对她说道。 “我,我只是刚刚有些想家了……所以才哭……” “我太明白了……”说着,梅丽尔也叹了口气。 “其实你还好,周末如果放假还能回去看看家人,但我家太远了,起码得三年后才能回去一趟,也许那个时候我挣了些钱,不用继续在这里工作……” 说着,她的语气也变得无奈起来:“但是三年后要辞职离开吗?我也不知道,三年后会变得更好吗……万一三年后回到勃伦克还是找不到什么工作呢……” “而且,三年啊……”梅丽尔的表情有些入神,又笑起来,带着怀念。 “我应该还是会回去,我有个六岁的妹妹,特别可爱。等我三年后回去她一定会大变样!变得更高,更漂亮,还是依旧胖嘟嘟呢?” 她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梅丽尔!”那边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梅丽尔转过头,和林渺说了句先不说这些了,又匆匆投入繁忙的工作中。 那边不远处有军官举高了只剩浅浅一层红的酒杯,对方偏了偏头,示意她过来。 林渺忙拿起一旁的红酒快步过去为他倒酒。 “您的头发很漂亮。”对方似乎有点喝醉了。 林渺扯了扯嘴角:“谢谢。” 她刚转过身,一只空酒杯又递到她面前。 肯恩少校低眉望着面前的女接待员为他倒酒,他的视线似乎充斥着整个宴会的大厅,总能关注到那些细微的事。 比如谁离开了,谁回来了,谁喝醉了,谁在装醉。 比如他发现的这位女接待员有些眼熟,又似乎和他的下属几乎前后脚离开。 “你叫佳妮娜?我记得你。”肯恩少校想起来了。 这是和那个仇恨勃伦克叫做多萝西的女人走得很近的另一个女接待员。 她应该庆幸她当初劝诫语言得体,没有跟着那女人一起抹黑勃伦克。 他看着她握着酒瓶的手,这双手很漂亮。这样与他们接近的关系,为他们倒酒,布菜,不该有仇恨人士存在。 林渺愣了下,抬起头来。 肯恩少校嘴角扯出笑的弧度,对方的表情神态深入他眼底,他棕色的眼珠凝固不动。 “你哭什么。” 对方好像只是轻笑着随口问她,笑意就那么挂在嘴角,目光却像铁钉一样直朝她凿过来。 “少校,我去了趟厨房。”林渺立刻低下头,“……洋葱有点呛,我不小心…” “今天的菜里没有洋葱。” “……” 肯恩少校的目光直直扫过来,林渺头皮发麻,她哪知道对方连菜里有没有洋葱也能记住。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听到对方说。 “算了。” 肯恩少校似乎准备放过她,说着,收回酒杯喝了一口,垂手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可就在这时,突然,好像一只漂亮明艳的红蝴蝶飞了过来,带来阵阵夹着酒味的香气。 “唉?对啊,你为什么哭啊?” 是那位在宴会上一直很活跃的女明星乔茜亚。 她看起来已经喝醉了,她扶靠着林渺的肩膀,朝着她有些好奇地追问。 可刚说完,她又将这种追问抛到了脑后,她指着肯恩少校笑脑袋一歪,问: “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人。”女明星指指点点,肯恩少校垂眸抿着唇面无表情。 觉察到他的不耐烦,林渺忙托住女明星的胳膊,小声解围:“您喝醉了,我带您去休息。” 可女明星已经有点晕乎乎,直爽地哈哈笑起来:“……不过我是很大度的,你们都会听我的唱片,所以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我是你们捧起来的嘛……感谢您!” 她脚步不稳,努力挺直身体想要站稳行军礼,不过最后也是歪歪扭扭,林渺扶不住她,也拉不住她。 女明星乔茜亚又来到了宴会的舞台中央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的宴会并没有节目,那里空荡荡的,在用餐过后,如果有人需要,大概会放起音乐,也许有人愿意上去跳舞。 “我为大家献唱一首!”她声音有明显的醉意,不过下面有人捧场,她开心地表演起来。她爱表演,她爱自己的歌声。 与乔茜亚大大咧咧直来直往的明艳外表风格不同,她的嗓音细腻婉转,韵味悠长,像入坠美梦般。 “……雨儿飘散,这支舞的旋律永不断……星光啊,点缀美梦间……” “美梦,美梦……绵绵,延延,永不断……” 入梦的歌声让宴会的现场更热烈,酒桌上珍奇美味,美酒佳人,繁靡此刻,勃伦克的军官们高举酒杯,畅快地,肆意地,昂扬永上: “敬勃伦克!” “敬勃伦克!” 梅丽尔目光里好像也星星点点仰望着乔茜亚,那是勃伦克当红的女明星,要与她一同坠入这歌声幻梦。 就连身体好像都没那么劳累。 庄园外,冷风吹得列兵们脸颊刺痛,手脚发僵……罗塞城,普普通通一家人精打细算一顿饭,为生计发愁……《 》 14、第 14 章 林渺并不想继续和莱安上尉保持太亲密的关系,来到这里的初衷她只是想要工作挣钱。 也许三年过后,她能攒下一笔钱帮助她和玛尔太太能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但是现在出现了问题,主要是因为莱安上尉是个混蛋。 他用工作威胁她,如果她不愿意继续和他保持关系,那她就会丢掉工作。 林渺不太清楚莱安上尉在庄园所拥有的权限,但是很明显,他有执行权,给她扣个帽子,她当场就会被抓进监狱丢掉工作。 她只是个平民,没有人会听她解释,而显然莱安上尉已经浸淫系统已久,手法老练,更毫无心理压力。 可是如果继续和他保持关系,如果有一天被发现,她还是会丢掉工作。 混蛋,混蛋……! 今天的宴会对于其他人来说,也只是普通忙碌的一天,林渺却遭遇职场危机,也根本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告诉她的主管,告诉这里的军官吗?一个勃伦克上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接待员,天啊……这几乎是不需要考虑就能做出的选择。 就算是勃伦克治军严谨,惩罚了莱安上尉,但她的下场也绝对不会好,说不定她还会遭到莱安上尉的报复。 更何况他们不一定治军严谨。 当天晚上宴会结束后,尽管身体已经很劳累,可是林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能解决目前问题的办法。 她还只能将这件事憋在心里,不能告诉其他人,甚至不能被发现异常。 而且,她并不喜欢莱安上尉…… 林渺翻过身,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可关乎生计问题,是否喜欢对方好像都不那么重要,她需要保住这份工作。 “要怎么办……为什么……混蛋,混蛋,混蛋……”她双手捂脸,眼角无声地流下泪水。 她难以接受随时会丢失工作的风险,也难以接受今天就这么受了莱安上尉的胁迫而选择屈从。 她心里确实还尚存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但那一切已经不存在了,尽管她知道在这样动荡的年代那只是奢侈品。 她就那么接受了莱安上尉,那无疑是痛苦的。 可是比起工作,比起生计,好像又显得没那么无关紧要,甚至比起和莱安上尉保持关系,她发现她更担心的是会因为和莱安上尉的关系被发现而丢掉工作。 以前她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几乎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只在初次步入职场,在公司实习的时候有遇见这样的苗头,当时便吓得她立刻提桶跑路。 可现在…… 环境会改变人。 第二天,新的一天。 林渺哭着睡着,又醒来,穿衣,和芙丽雅一起去吃早餐,情绪平静地交谈,像往日一样说笑,然后回来换工作服,一切都很正常。 因为昨天本该是休息日,却举办了宴会,作为补偿所有人在这天都被发放了食品兑换券。 凭这张券兑换的食物,可以管三个人的一日餐饱。 “当时面试的时候听说有食品券,说实话,这个比工资还要吸引我。”芙丽雅说着,语气无不遗憾,“当时我该问一下,这张食品券的使用范围的。” 林渺愣了下:“你们那里食物不太充足吗?或者,比较贵?” “倒也不是,不过在我出门前,我们那边的食物就已经慢慢在实行配给制了,超出定额的食物很贵,所以对我来说,食品券其实更有用。”芙丽雅解释着,又对林渺笑了笑。 “不过也没关系,有了这张券,等我们下次出门,可以买些想吃的东西先放厨房,就当是改善生活了。” “勃伦克所有地区都在实行配给制吗?”林渺有些好奇。 “我不太确定……”说着,芙丽雅也有些犹豫,不过她又对林渺说。 “不过我感觉来这里的勃伦克人,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像我这样也有食品券的缘故。” 说完,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你知道的,人总该要吃饱饭,也不能每天总是吃土豆萝卜煮豆子。” 林渺笑了一下,打趣她:“还有面包夹蓝莓鱼头。” “好啦,不要再提这个啦,我们那边都没多少人能吃惯这个,真不知道这菜谁发明出来的,上次会议都没什么人吃。”芙丽雅蛐蛐道。 “他们也觉得难吃吧。” 林渺也蛐蛐:“说明大家味觉正常。视觉审美也正常。” 芙丽雅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觉得,食品券我们还是可以存起来,或者兑换一些放得住的食物。” 林渺摸了摸手里的食品券,塞进兜里,侧头对芙丽雅说。 芙丽雅皱了皱眉头,叹口气:“你说的对。” 两人走在街上,手里带着些小甜品。 这是下午会议要用的下午茶,厨房昨天忙了一天,今日会议又约的时间早来不及准备,便打发她们出来买成品。 罗塞的街道相比之前,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林渺环顾四周,皱了皱眉。 因为她很少与罗塞城有直接接触,比之其他人,这方面更敏感些。 “我总感觉……这里的治安警察好像更多了。” 提到治安警察,两人的心情都不太好,那晚的事大家虽然都不再提,但其实大家都记在心里,芙丽雅和林渺同时想到了昨晚的宴会。 “以后可能会更多吧。”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尽管今天发放了食品券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又莫名蒙上了一层阴影。 两人带着甜品匆匆回到了庄园。这也是主管喜欢让她们去采买的原因,手脚利索,不会在外面随意逗留。 会议室外,林渺看见了莱安上尉。 他手里拿着笔正弓下腰在门口临时小矮桌的纸上写着什么,头微一侧,他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忙碌的林渺。 两人只是视线短暂相接,林渺立刻收回目光。 此处人员来来往往,所幸,莱安上尉并没有像昨天宴会那样做出让人怀疑的举动。 他如常收回目光,在纸上写完了东西便直起身,拿着文件迈步进了会议室。 林渺也表现得很正常,准备着手里的酒水。 对方身影消失,这让她终于松了口气。 可会议结束后,那穿着黑色军装的莱安上尉背着手从里面出来,慢条斯理环顾四周,最后像是随意一指就点到了她的位置。 “留下个人帮忙整理文件。” 正准备离开的林渺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她不得不跟在对方黑色的身影后进了房间,莱安上尉就站在门侧,他抬臂从屋内将门关上,走到林渺身边。 一只手揽住了那正轻微发着抖的肩膀。 …… 又过了两日。 今天是个阴天。 一大早,窗外就透进来了些阴郁灰沉,在这样的天气下,似乎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 躺在床上的林渺早早就醒来了,望着天花板细细的裂纹发着呆,没过多久,宿舍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起床声音,她叹了口气,还是起了床。 倒也不全是因为天气,只要莱安上尉一日还在这里,他的阴影就压在她身上,她很难开心得起来。 起床,洗脸,早餐,换衣,工作。一切如常。 今日是克诺德上校的会议。 和铺张奢华的宴会不同,克诺德上校的会议力求务实简洁,议题明确,早开早结束。 所以接待员们今日的工作并不繁重,大家也都心态轻松,有时候还会说说笑笑,等她们将下午茶布置好,庄园外的车一辆辆就陆续开进了大门。 维尔斯上校亲自在别墅门口迎接。 所有人收起轻松的表情安静下来。 此时会议准备已经结束,那些参会的军官们也各自赶到,有的就住在罗塞城,有的似乎是从勃伦克赶过来,明显能感觉到风尘仆仆。 现在他们正聚在大厅里,等待会议开始。 林渺她们和勤务兵们安静地站在房间一角,林渺和芙丽雅低着头,看着一双双军靴从面前踩过。 大厅里偶尔会有几个军官在一起交谈,大都语义简洁,面目严肃,气氛更说不上热络。 实际上,勃伦克军官给人感觉总是强硬冷淡,像是宴会上那样热烈的氛围才是少见,当然,他们其实很满意那样的热闹氛围。 不过今日更像是热闹宴会的另一个极端,林渺敏锐地注意到今日会场的气氛似乎没那么好。 “……突袭失败……,决策…战线……塔北失利……” “盟军……短暂僵持……战略调整……反攻……” 隐隐约约,林渺能听懂些词汇,但听不全。 这里有军官眉头皱起,不过大部分都比较平静,战事可能遇到了些棘手的小挫折,但是能摆平。 维尔斯上校过来吩咐将这里的接待员清了场。 “你听到了吗……是不是战事不利……?” 显然,芙丽雅更关心这个问题,刚一出门她便拉着林渺的手,边往外走边说着,忧愁爬上她的脸。也没去看林渺,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 她是勃伦克人,能听懂所有的语言。 勃伦克战事不顺,她的家乡会跟着受到影响。 林渺转头看了芙丽雅一眼。 她又注意到不远处的几个同为从勃伦克来的女接待员也聚在一起讨论些什么,脸色也不太好,早没了之前的轻松。里面有人摇摇头,有人面色忐忑。 “……可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关心。”过了会,她才回了句。 芙丽雅深深叹口气:“你说的也对。希望一切顺利吧。” 林渺没说话。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是希望勃伦克最好就此输掉战争的。 两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平时若没有接待,她们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可走着走着,林渺目光一瞥就看见了正站在河边的莱安上尉。 他似乎正在和格兰特中校交谈些什么。 因为她不得不与莱安上尉保持不正当关系,对方的任何存在让她十分敏感。 她发誓,哪怕现在在罗塞的街道上,只要莱安上尉也在那里,她绝对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位置! 这简直快成了她的生存本能,这种感觉有时候真的让人十分崩溃。 莱安上尉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碰,林渺立刻转过头。 几乎是避瘟神一样,她看也不往那里看,拉着芙丽雅就快点走。 “你怎么了?” “肚子疼……!”林渺声音急切。 “哦哦!那得快点。” 两人匆匆赶回了宿舍,林渺这才放下提起的心脏。 回到宿舍后没过多久,就有巡务过来检查宿舍。 她们的床铺,衣物,私人物品都在检查之列。 这是她们来这里后第一次碰到巡务,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胳膊上戴着红臂袖,看起来很不好惹。 两人紧张地等在屋外,很快,一切结束。 她们的检查都合格,林渺和芙丽雅这才都松了口气。 等进屋后,两人都发现放置自己私人物品的柜子被翻找过,便各自重新整理。整理着,整理着,林渺的脸色变得难看。 她的镜子里多出来一张纸条。 “今晚,八点,河边。” 他简直是疯了!《 》 15、第 15 章 指针距离8点的时间越来越近。 此时外面天色已黑,宿舍都关上了窗户,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冷风会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 比起别墅里那些接待军官们的地方,从会议室到宴会厅,再到报告厅,乃至于地下室的射击室拳击房都做了仔细讲究的装修,尽管依旧因建筑结构问题能看出保留了些原来别墅布局的痕迹。 但是接待员们居住的宿舍其实并没有在此之列,也没花什么大价钱。 有时候空气潮湿了点,墙上就会掉白色的墙皮,天花板也有裂缝。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冷了起来,宿舍关上了窗户,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映着屋子里的暖光,氛围倒是不算冷清。 林渺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偶尔有时会抬头看一眼时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衣物,不自觉地用牙齿翻咬着下嘴唇。 宿舍里其他人也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会有几句交谈声。 “啊,外面看着可真冷。”梅丽尔走到窗边扯开窗帘看了下外面的黑夜,好像也被那冷意沾染了似的搓了搓手,转过头不太情愿地问。 “我待会儿要去洗澡,你们有谁要一起去吗?” “我去。” “还有我。” 宿舍里立刻有人应声,梅丽尔连连说了几句好好好,也跑到她床边收拾起洗澡要带的东西。 在路过林渺床位的时候,她又顺便抬手拍了拍林渺的床位外侧金属栏杆。 “嘿,佳妮娜,你去吗?上次我们一起去的。” 林渺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过身往下看,对她笑道:“我估计还要待会儿,你们先去吧。” 很快,宿舍里安静下来。 梅丽尔她们去了澡堂,芙丽雅已经早早睡下,还有一位舍友还没回来,听说是去厨房帮忙了。 林渺倒在床上,侧头看了眼那时间,已经走到了八点。 她掏出那纸条又看了看,最后皱着眉烦躁地直接揉成了一团又撕成碎片,这才不情不愿下了床。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整个黑夜里只能看到一些房间里隐隐还闪着灯光,不过现在也只是八点,林渺还是会遇到一些在庄园里的走动的人。 所以他简直是疯了! 偏偏这个时间点约她出来,还是在河边这样的公开场合,他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和他保持不正当的关系,可以。但是这样真的过分了,这里随时有可能遇见其他人,这完全超出了她的底线。 林渺一路上心惊胆战,出来的时候她只加了一件薄外套,但是眉头皱得死紧,额上也不知觉渗出了汗。 很快,她来到河边。 莱安上尉已经等在了那里,正面朝河边,穿着黑色的军装长外套,一手插着兜,一手抽着烟。 “下次不要再约这样的时间,也不要约在这样的地方……”林渺快速轻声小跑过去,尽量压低声音,语速特快。 尽管心里很生气,但是也不敢在这里大声说话。 说着,有明显喘气的声音。 对方转过头来,夹着烟的手顿了下,他垂首,上下打量了林渺一番,突然轻笑出声。 “你怎么弄的我们好像在偷情一样。”佳妮娜真把他逗乐了。 “你……!” 这难道不是吗?这难道不是吗?他们的关系难道很见得了光吗? 林渺简直想一拳锤在他脸上。 “冷静点,佳妮娜。”莱安上尉不紧不慢,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别这么紧绷着。” 对方的手突然触碰到她的肩膀,林渺身体僵了下,紧抿嘴唇别过头,没有说话。 莱安上尉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靠近,将她拥进怀里。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他弟弟死在了战场上。 他的职务也将有些调动。 他的心情算不上好,可也无处可去,就想到了佳妮娜,现在再见到佳妮娜,他的心情就又好了起来,特别是她这副样子……莱安上尉抱紧了她。 他还以为她今晚不会过来。 “因为我今天只有这个时间点有时间过来与你见面。” 大概是因为心情好转,对方又是佳妮娜,莱安上尉开口解释了一句,语气显得少有的柔软。 林渺并没有察觉他那有些微妙的语气,皱起的眉头依然没消下去:“但是……” 对方突然垂头亲吻了下她的脖颈。 林渺浑身一个激灵。 惊慌的目光左右观察,抬手就急切地想要推开他。 但对方却直接压下了她的反抗,几乎称得上是无动于衷,对方军装上冰冷的勋章紧挨在她脸上,衣服外面的布料也完全不是柔软易暖的那种,夹着寒气。 “我不会在这里对你做什么,别反抗,佳妮娜。” 林渺:…… 对方就这么紧紧抱了她几分钟,也确实没再做什么,也没说奇怪的话,林渺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对方在发什么疯,不过在莱安上尉松了些力道,林渺以为他就要松开自己,并企盼这次的见面也许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莱安上尉在她耳边说道。 “……左手口袋。” ? 林渺愣了下,伸出左手,缓缓伸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里面放着一条冰凉的,细细的线。 她将它取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亮,能看到那是一条银色的某种宝石项链,正缠在她拇指上,十分漂亮,应该价值不菲。 “送你。” 他亲吻了下她的耳垂。 莱安上尉的这种“温情”举动把她整得有点不会了。林渺她看着那项链,憋了又憋,最后只憋出来了五个字。 “…这多少钱买的?” “……” 莱安上尉愣了下,而后抱着她靠在她耳侧笑得抖个不停。 笑够了,他抬手摸了摸她脑袋,动作比之平时的蛮横冷硬刻意减轻了力道,缓缓轻抚着手底的发丝。 他突然侧头问她。 “你没有婚约吧?” 林渺一愣,顿时觉得手里的项链十分烫手,甚至想要将它重新再塞回对方衣兜里。 对方的手却伸过来精准截住,还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胳膊有力地搂住她的腰按向自己,莱安上尉低下头,一下吻住她。 林渺用力推拒,可对方却已经闭上眼显然有点沉迷了,不管不顾,手又变得不安分起来。 好不容易她能呼吸:“你说过不会……!” 对方却并不管那么多。 林渺要吓疯了。 死命地,拼命地反抗,可莱安上尉好像和她赌气一样,她不想发生什么,那么他偏偏就要让它发生,他的手摩挲着她腰部的皮肤,甚至继续顺着曲线往上。 任何反对都阻拦不了。 林渺拼命反抗,他就拼命亲吻她,林渺反抗越强烈,他就越用力。 林渺越想说话,他就越不让她说话。 河边,夜色里,两人的呼吸都变得不连续,呼吸声变大…… “——!” ! 那声响十分轻微。 ……有人! 莱安上尉和林渺同时都愣了下,上尉立刻放开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衣服,抬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就朝着声响来源追了出去。 林渺站在原地像是大脑被什么锤了一下,连忙收拾好自己衣服离开原地。 一路上,魂不守舍。 被发现了。 她和莱安上尉的不正当关系被发现了! 林渺匆匆忙忙赶回宿舍,好在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人,借着黑夜的遮掩也不可能有人发现她表情不对劲。 直到一路赶回宿舍,路过一楼大厅半面镜子,她突然瞥见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的时候才连忙低下头调整情绪,也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不那么急切。 但她走路的速度依然不知不觉变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回到宿舍。 她对着宿舍墙上的镜子几乎堪堪刚整理好表情,宿舍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说笑声,下一秒宿舍门就被推开。 林渺一下转过头。 “咦?佳妮娜,你还没有澡堂呀。”梅丽尔和佳妮娜打招呼。 林渺勉强笑了下:“正准备去。” 梅丽尔和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说着,梅丽尔将手里的篮子放在小柜子上,转头对她提醒道。 “那得赶快了,那边快关门了,不过现在正好人少,来得及的。” “……!谢谢提醒!” 林渺看了眼时间,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也表现得有些惊忙:“这就去!” 她像一阵风一样快速收拾好了东西,连忙出了门。 “……” “额……倒也不用急到这份上……” 梅丽尔望着她焦急的背影茫然喃喃。 …… 那晚的事被发现后,林渺当晚就没怎么睡好觉。 不过当时莱安上尉已经追了出去,可是却没有结果,也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莱安上尉最近也没有出现在庄园。 林渺心里忐忑了好几天,可依旧不知道那晚到底是谁。 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的结果。 发现了?还是没发现?是只发现有人在河边关系亲密?还是已经认出了她和莱安上尉的身份?还是这也许只是个意外? 林渺多希望这真的只是是个意外,也许那人并不是发现了他们,只是不小心路过弄出声响,然后他们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也许那人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现在根本得不到确切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又到了周末。 一连好几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却也没有任何坏消息。 这几天的日子毫无波澜,十分平静,莱安上尉也没有来找她。在这几天里,林渺内心忐忑,却也是很容易令人感到轻松的几天。 明天就能回去看玛尔太太了。 想到这件事,她的神经放松了些。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后,林渺便考虑起回家要带的东西。芙丽雅在一旁也帮她考虑。 “真羡慕你,周末可以回家。我觉得你可以回去的时候带些香肠之类,就用上次的食品券去兑换。”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林渺打开自己的柜子翻找起食品券来,她记得,是放在了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面有一些小零碎的东西,缝衣服的针,几种常用颜色的线,还有几个小卡子,一个小镜子,一把小剪刀,还有几粒治风寒的药,几颗糖。还有一个带笔的小本子。 这些是她来的时候玛尔太太帮她准备好的。 这个铁盒子她也经常打开,今天早上还用到过。 林渺边打开铁盒子,也边转过头安慰芙丽雅说:“周末你也好好休息,我觉得,或许你可以试着写信寄给家人。” 芙丽雅摇了摇头。 “那太贵了。” 两人无奈地无声对视一眼,一起叹了口气。 又笑起来。 林渺转过头在铁盒子里找食品券,却直接看见,盒子里放着一个正对着她的硬纸片。 上面用弗格萨语写着: “我全都看见了。”《 》 16、第 16 章 林渺第一时间就想到那天晚上。 是他吗?是那个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不正当关系的那个人吗?! 今天没有巡务检查检查宿舍,早上的时候盒子里还没有这个东西,那就是今天有谁进了屋,是其他某个接待员吗?这个人就在她宿舍吗?!是弗格萨人? 不不不,这同样有可能是烟雾弹,梅丽尔?……艾琳?温妮?还是那天晚上没回来的莫娜? 林渺心中顿时一凛,恐怖的怀疑从心里滋长出来。 ……难道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关系的那个人,就在她的宿舍吗?! “佳妮娜?”正在和林渺说话的芙丽雅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林渺侧了侧盒身挡住那纸片,她抬起头,看向芙丽雅笑笑。 “没事,就是刚刚突然好像眼前黑了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又太累了。” 芙丽雅担忧地让她今天晚上一定要早点睡,毕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会是芙丽雅吗? 林渺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 不,不会是她,芙丽雅一开始也许就知道她和莱安上尉的事,没必要这样。宿舍其他人吗?除了梅丽尔。 因为那天晚上她们都知道她出去了,尽管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张纸条并不是那天晚上真的发现了她和莱安上尉的人,而是带着某种恶意猜测,其实是……不,这说不通,她们一样没必要这样做。 威胁她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呢? 梅丽尔?她是宿舍除芙丽雅外唯一的勃伦克人。 但她不可能知道她和莱安上尉的事,无从猜测,而且那晚她出门和其他人去洗澡了。不可能在现场。 宿舍钥匙只有她们六个人有,纸条是今天之内放进去的……不,钥匙不止她们有,钥匙有可能临时借给其他人,管理员那里同样有钥匙…… 放纸条的时机又如此巧合,要想办法弄到钥匙,也要告诉她这个消息。 是其他宿舍的人……一定是其他宿舍的谁昨晚发现了……! 可那么多人,她根本无从怀疑起…… 林渺纷乱地从铁盒中取出食品券,让那些小物件淹没了纸片,她连忙将铁盒重新放进柜子里。 意料之内,当天晚上她依旧没睡个好觉。 梦里,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她和莱安上尉约见在晚上河边见面,可是当他抱住她的时候,天却亮了,这原竟是个大白天! 她惊慌地惊醒目光环顾,来来往往,芙丽雅,梅丽尔,温妮等等,认识的,不认识的,她们都在,她们都看见了……! 目露惊讶,目光鄙夷,她们凑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 军官们目光饶有兴致,好像她根本就没穿衣服,她不知廉耻,多萝西也愤恨她竟然和这个当初抓走她的人竟然保持亲密关系。 “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想解释,可是她怎么也张不开嘴巴。 她们又都消失了,她被关进了一个黑色的屋子,这里是庄园的厨房,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疯狂地摸着墙壁找着想出去的门,可是什么也没有,没有门,没有窗,她疯狂呼喊喊叫希望谁来给她开门。可外面脚步匆匆准备着宴会,她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却根本没人听见她的声音,没人理会,没人给她开门。 在黑暗中,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焦急地摸索墙壁,门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一转头,肯恩少校手里举着酒杯,她在昏暗的刑房里。 “为什么哭?” 他嘴角扯开一个渗人阴暗的笑,目光给她判了死刑:“我全都看见了。” ! 林渺猛地睁开眼。 外面天已经微微亮,泪水洇湿了枕头,脑袋下冰冰凉凉。 一大早上,林渺叠好了被子收拾起来,她重新打开那个铁盒,那张硬纸片依旧在那里躺着。 物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她取走那张纸片塞进了兜里。 连早餐也来不及吃,林渺归心似箭,简单好东西就去到管理员处办理离开手续。 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行政员,办公地点就在一楼大厅。 那里有个小房间,平时对着大厅只露出一个小窗口,屋内采光的大窗户是朝着大楼外开着的。 有时候,大家会偶尔忽略她的存在,平时用餐,或是下班后她才会出来,大家也才以得知,原来管理员的完整模样原来是那样。 平均身高,身材微胖,头发是黑色的细细的小卷。 平时办公的时候,那个小窗口里只会伸出来一只手,或者是里面的人突然会低下头透过这小窗口往外看。 “要回家?” 那小窗口里透出来的目光直探出来,像一把枪口直锁定林渺。 尽管这可能只是因为小方块的切割,显得对方的目光不同寻常,也许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向她正常确认。 可是林渺的心还是突然好像被风吹草动的空气突然割伤,突兀一跳。 “……嗯,今天庄园里没什么安排,我想回家一趟。” 她盯着那面小窗口,莫名胡思乱想起来。 “会是管理员看到了吗?她也有她宿舍的钥匙,她要是能将东西放进去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唔,要回家的话,那你得再等一下。”那里面传来声音,好像有什么翻动资料的声音。 “你情况特殊,待会儿得有人跟着你,晚上七点前,你得回到宿舍。” 管理员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林渺用力闭了下眼睛,心脏被拘谨着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有点太神经质了。 难道她遇到的每一个,她都要这样一个个怀疑下去吗? 里面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很快,那声音挂断了。林渺就这么等在外面,两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女士……那个,我想问下,昨天有谁来借过钥匙吗?” 安静的大厅里,林渺突然出声问道。 “?” 那上半张脸又出现在那小方格里:“你想问什么?” “……”林渺表面上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看起来有些拘谨地问道,实际上,她的状态也确实给人感觉很紧绷,好像有人在后面扯住了她全身的皮肉: “……昨天我拜托一个朋友帮忙取东西,但是当时太忙了,我连钥匙都没给她,刚刚我才想起来这件事。” “当然,昨天的时候她已经将东西取给我了。” 林渺咽了口口水,其实像是这样说谎的情况,她以前会远比现在镇定的多。 “……因为之前有一次,我差点将钥匙也丢了,我当时想到可以来找您借钥匙临时开门,但钥匙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也不太清楚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因为这样的事确实还没有发生过,而包括我当时所想的可以向您来借钥匙这件事好像也只是我一厢情愿,所以……想问问您——” “如果钥匙临时找不见了,是否可以来向您借钥匙,以及,如果钥匙丢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还没来及向我朋友问起这件事,所以刚刚正好,想问问您……她昨天是不是来找您借过钥匙?” 林渺捏着衣角的指尖已经发白,浑身都紧绷着,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对方却只是从那小方格里依旧看着她。 “听着,姑娘,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件有可能会发生的不好的事,那么你要做的就是预防它发生,你该想的是别再丢掉钥匙。而不是丢掉钥匙了,再来问我该怎么办?” 对方目光直直望过来,语气直接而冷漠。 “我只是一个管理员,你们的那些事,我可都不会管。”说着,对方“啪”一声一把关掉了小窗户。 林渺:“……” 外面传来脚步声,那穿着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已经等在了门外。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她不该让玛尔阿姨担心,可是,她很难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在林渺上次出发来到这里前,玛尔阿姨塞给她了一些费用,当时玛尔阿姨想给她准备更多,但是林渺没要,只保留了下次回去的路费。 只有一天的休假时间,如果走回去,那花费的时间就实在太多了。 林渺看了眼那已经关上的小窗户,哪怕是贿赂,她也没有足够的钱。 想起这件事,她就想到维尔斯上校。 这座庄园名义上维尔斯上校拥有使用权,他几乎常驻于此。这里也是他和那些谈生意的商业人士来往的重要场所,毕竟总不能让那些人在军事参谋处来来往往。 据说这里最初只是有一座小别墅被“送”给维尔斯上校用来办公,后来就规划成了很大一片,连罗塞河也被纳入,成了官方的军事宴请/会议接待的处所。 当然,这只是她听说的。 而她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确实不小心有时候会听到或者看见过维尔斯上校收受…… 林渺猛地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在想什么。 难道她还能去威胁维尔斯上校吗? 哪怕知道了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呢,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维尔斯上校产生什么影响,这里那么多军官来来往往,难道只有维尔斯上校一个人不干净吗?一个人不干净还是两个人不干净,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从来都不是数量而是身份。 区别只是,当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发生后,他们有无数把备用钥匙。 而她只有一把,丢了就是灭顶之灾。 当林渺身后跟着治安警察一起回到家的时候,玛尔太太弓着正在院子里晒某种草料,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 家里的厨房已经热上了土豆和粥,她掐算着佳妮娜应该会早早回来,到时候可以一起吃饭。 可等她听到身后的门打开,再次看到她的佳妮娜的时候。 玛尔太太几乎不敢认。 “佳妮娜……”玛尔太太走过去,看着已然消瘦目光郁郁瑟缩的佳妮娜,她红了眼眶。 她甚至怀疑也许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她的佳妮娜,不然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以前自信大胆,聪明的佳妮娜,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怕,别怕。” 林渺还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玛尔太太就一把抱住她。 林渺不知道玛尔太太为什么这么说,但是眼睛却变得湿润,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只是抱着她一个劲儿哭。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见,口鼻都被堵住,喘不上气,好像就此窒息,就要昏厥过去。 “别怕,不要怕……”《 》 17、第 17 章 就像是重新缩回蛋壳的游鸟,林渺感觉自己现在什么都顾不了。 白天还是黑夜,在哪里,身边有谁……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哭,想要哭,想要一直哭,一直哭下去,直到力竭,再也哭不出来。 小小安静的院子里只回荡着她的哭声和玛尔太太轻轻的安慰语。 也只有回家的时候,也只有面对玛尔太太,她才敢这样放肆地哭出来,好像她依旧可以成为被家人保护被长辈关照的孩子,什么都可以告诉她。 可面对玛尔太太,那些委屈好像又被放大了无数倍,说不出来话,束手无策,脑袋的某个地方一直在用力,她哭得简直脑袋疼。 而在庄园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这样的机会宣泄出来,要哭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哭,心里的那些事也没办法告诉其他人。 哪怕是哭泣的权利,也弥足珍贵。 这样的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下。 “佳妮娜……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尔太太眼眶也红红的,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佳妮娜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带着林渺进了屋让她坐在柔软的床边,拉住她的手,用干净的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佳妮娜鼻尖和眼睛都泛红,眼睛里也爬布着血丝,眼底隐隐黑青看上去很少能睡好觉,手心也是冰凉的,嘴唇有些起皮,就连一头漂亮的黑发好像都失去了些光泽。 一双眼睛在消瘦显得苍白的脸上更加突出,郁郁沉落。 哭了一场,将那些情绪宣泄了出来,可是整个人好像也变得憔悴了些,那股强撑着的气终是卸掉了。 玛尔太太有些可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从未想到和佳妮娜的第一次重聚会是这个样子。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才过了两周的时间啊,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玛尔阿姨……” 林渺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腔,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哭出来,她想一股脑儿将那些心里的委屈难受全部都倾倒出来。 “我该怎么办呢,我……” 可她刚准备说什么,余光就看到正倚在门边两手抱胸的黑色治安警察。没什么表情,正朝这边看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自顾自进了屋,帽子也摘了下来,这里好像他自己的家一样。 玛尔太太自然也注意到林渺的变化,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又缩了回去。 她侧头同样注意到了那治安警察,这对她来说,甚至不陌生。 因为那封信的事,佳妮娜出门工作的这两周,他们又找上门来了两次。 今天佳妮娜回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佳妮娜的身旁有个治安警察,佳妮娜没和她说过这件事,她也还没来得及问。 可那警察望向她的神色却让她十分熟悉。 玛尔太太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些人到底要怎么样?连她和女儿的相聚都要在一旁盯着么?!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受了委屈都不能和她说,不敢开口……! 玛尔太太真的生气了,这么想着,就要起身作势去驱赶,那治安警察松开手臂,紧盯着玛尔太太生气的神色,手指却缓缓落到了腰间的手枪处随时就要拔出来。 林渺忙拉住玛尔太太。 “玛尔阿姨!” 林渺扯了扯嘴角,扯开一个笑,眼中依旧湿润润的:“…刚刚哭了一场,其实感觉已经好多了,玛尔阿姨,我饿了。” “玛尔阿姨有给我留饭吗?”其实倒也不是真强装出来,哭了一场,林渺感觉其实已经好些了。 可这时候却轮到玛尔阿姨难以自控了,老人眼泪一股脑就流了下来。 手指拖着林渺的手臂轻微颤抖,声音也跟着轻颤起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留了的,当然留了的。” “那我们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林渺鼻头也酸了下,用力眨了眨眼睛,好歹控制住了。 吃饭的时候,林渺没有聊起太多庄园里发生的事,也没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反倒更多嘱咐玛尔太太平时要是缺东西,要及时补缺,她可能没办法没周都回来,希望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云云。 玛尔太太都依着林渺,也顺着她的话说。讲了几件村里发生的趣事。 她瞧着佳妮娜,今天是好不容易团聚的日子,佳妮娜懂事得令她想要哭泣,可她却不能这样,破坏了氛围,她也不能冲动给佳妮娜添麻烦。 她还想说若是在庄园的工作实在难过,便不去了,可刚开了话头,听了这话的林渺眼睛又红了下,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玛尔太太便不再提这事。 饭桌的氛围就这么慢慢温馨起来,刚刚的那些悲伤无奈好像如过眼烟云已经消散了。 这场饭吃得百般滋味,但终究有些圆满在里面。 …… 相聚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太阳刚西斜未久,林渺和玛尔太太各自带着浓浓的不舍分别,玛尔太太一直就那么站在门口目送,林渺低着头,回头看了几眼,却也越走越远。 离别的话,无非是希望玛尔太太能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再回来看她。 玛尔太太塞给了她一些钱,林渺坚持只留下路费,玛尔太太不允许。 离别的时候,翻来覆去也是如此,但感受只有深处其中的人知道。 林渺心里沉甸甸的,和来时那种被那纸条所困扰的担忧恐惧不同,是一种内心被塞满的充实。 一前一后,她的身后跟着个黑影,两人就这么走在路上。 很快,两人回到了罗塞城。 林渺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发了会愣,不自觉地,心中的某种沉重又生长了出来。 欢乐幸福之类的情绪,和悲伤难过恐惧之类的负面压力,好像同属两个系统。 某一刻再欢乐幸福,也无法根本消除下一刻的痛苦,到了时间,该面对的时候还是得面对。 不过到底还是没再像今日早上那样沉重。 尽管心里充满抗拒,但还是步入了重新回到庄园的路。 “……佳妮娜?!” 回庄园的路上,林渺遇到了熟人:“艾尔维斯?!” 正采购物品的艾尔维斯一眼就注意到了佳妮娜的身影,忙嘱托身边的朋友帮他看管下东西,就立刻奔跑到佳妮娜身边。 其实他今天本不打算出来,想去玛尔太太家,但是他上次等了很久,佳妮娜也没回来,这次过去总不太好意思。 母亲也觉得他这样很不礼貌,说不定还会吓跑女孩子。原话是: “就算佳妮娜回来了,她回家一定更想和玛尔太太重聚,你过去要做什么呢?艾尔维斯,你不能这样自私,这样子不会有女孩对你产生好感的。” 艾尔维斯本来是兴冲冲跑过去的,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不过过去后,他却发现佳妮娜的表情似乎没那么好,见到她也只有惊讶。 那些话在他嘴里憋了憋,最后还是蔫在他心里。 “你今天回家见到玛尔太太了吗?”艾尔维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好提起玛尔太太。 果然,提到玛尔太太,佳妮娜的脸色好了些。 她微笑着,脸上出现了些别样的光彩,就像是阳光驱散了阴霾,她果然很期待并高兴于和玛尔太太重聚。 林渺笑着点了点头:“见到了。” 艾尔维斯莫名感觉有些低落。 “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腿伤现在应该差不多彻底恢复了吧。”不过很快,佳妮娜就问起了他的现状。 “玛尔阿姨今天也和我提到了你,最近也多亏你帮她购买物资,真的很感谢,我不在家里的时候,玛尔太太一个人有时候总是会让人不放心。” 艾尔维斯心中的低落立刻就消散了。他先是快步在林渺面前快步走了几圈,还蹦了几下。 告诉她,他的伤已经基本好透了。 大概是他的动作有点急切笨拙,表情却有些没那么放得开,蹦完后,他脸立刻就红了起来,居然在佳妮娜面前做这样的蠢事。 虽然其实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佳妮娜了。 林渺也没想到艾尔维斯突然这么做,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也就这么直接笑出了声。 艾尔维斯耳朵后面红了一大片,直深入进他衣领里,红了多少,就不得而知。 最后还得强撑着,强行忽视这件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正经经回应林渺的另一个问题。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和工作。” 可他这么一回答,就好像蹦起来逗佳妮娜开心是他的工作和职责似的。 他几乎是刚说完这句话,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刚心里告诉自己这样笑出声是不礼貌的林渺也一时没绷住,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你别笑了……!”艾尔维斯感觉自己今天的脸要丢尽了。 他甚至注意到周边也有其他人朝他这里看过来捂嘴在笑。 艾尔维斯几乎想落荒而逃。 “抱歉抱歉,好好好,我不笑了。”林渺捂住嘴,强行向艾尔维斯表示自己不会再笑了。 可她眉眼弯弯,笑意根本就没收起来! 艾尔维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连不好意思都丢到了脑后,林渺向他眨眨眼。 艾尔维斯比她年纪小,在她眼里,是个一本正经的腼腆弟弟,但是出了糗逗弄起来真的很有意思啊! 这谁能拒绝呢?! 林渺和艾尔维斯在这边互动得开心,笑容灿烂,这样的一幕几乎不会在庄园里出现。 可笑着笑着,她的表情却突然凝在了脸上—— 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穿黑色军装的军官笑着朝她招了下手。 格兰特中校心情不错地放下手,好像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两人,他朝两人笑着说:“那是佳妮娜小姐,就在庄园上班,你们应该也见过她。” 肯恩少校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莱安上尉没说话。 “她和那位男士的关系看起来可真不错,是决定要结婚的人吗?” 说着,格兰特中校笑了一声,身体倾向两人开起玩笑般和他们说起之前的趣事:“之前我去她家里调查的时候,她的态度可没这么好,一副我会把她那位养母吃了的样子。” “现在看来,除了她的养母,还得再加位男士了。”《 》 18、第 18 章 林渺很希望这一切是幻觉。但偏偏不是。 她看见街对面不远处的格兰特中校,肯恩少校,还有……莱安上尉。 他们站在汽车旁,附近是哨卡,沿着那条路往里走便已经没什么日常经营场所,再往后,那里依旧有施工队在项目施工。 林渺和艾尔维斯简单拥抱了下互相告别,这才硬着头皮向格兰特中校方向走去。 “格兰特中校。”林渺走过去后简单和几人打了招呼,“肯恩少校,莱安上尉。” 她的目光与莱安上尉的视线相交了一秒,但很快错开。 林渺现在其实特别想和莱安上尉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是那天晚上后到现在为止,她第一次能遇见莱安上尉,她必须得知道那天他追出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肯恩少校也在,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正盯着他,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格兰特中校林渺她身后的那名治安警察点了点头,对方暂时离开。 “刚刚那是谁?” 格兰特中校问道。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林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他正注视着艾尔维斯的方向。 林渺一愣,不确定他要干什么,转过头回答的时候稍有些迟疑。 “…格兰特中校找他有什么事吗?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购员。” “别紧张,小姐。” 格兰特中校低头弯腰笑了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只是随口一问。” 很快,他直起身体,整个人看上去心情不错很轻松,就像是那天来家里调查一样用叙旧的语气,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只是出于小小的好奇。” 手势比出来后,有种滑稽的郑重感。他的行为又称得上有点夸张。 但他毫不在意,绅士般朝她稍弯下腰,脸上笑容依旧蓝色的眼珠凝视着她等待她的答案:“佳妮娜小姐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林渺:“……” 她恍若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格兰特中校来她家中调查的时候。 对方这样盯着她,代表他必须想知道这个名字,就算她一再拒绝,也没有用。反而可能会因此惹怒他。 这对她和艾尔维斯都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因此引起对方的特别关注。 林渺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道。 “抱歉,格兰特中校,他……是我的朋友,叫…艾尔维斯。” 说完,林渺顿了下,她又继续补充解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购员,没有发表过对勃伦克不好的言论,也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刚刚我们遇见只是因为……” 林渺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对方却抬了抬手,制止她接下来的话。 “别紧张,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格兰特笑了下,“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艾尔维斯么……在弗格萨语中是忠诚的意思,很不错的名字。” “当然,你对他的维护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没什么的,也不必太过担忧,在庄园作为接待员只是您的一份工作,而我们的控制欲也不是强到连接待员的私人感情都要干涉。” 说着,他笑起来,侧过身和一旁的肯恩少校开玩笑般开口。 “我们的酒杯和食物都要经过庄园里的接待员们,我们可缺不了她们,如果我真的对那个艾尔维斯做了什么,说不定更担心的应该是我才对。” 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肯恩少校也跟着轻笑了一声:“您说的对。” 格兰特中校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但林渺却敏锐地觉察好像有点哪里不对,她又重新回味了一下格兰特的话。 ……等等! 林渺连忙开口,几乎在肯恩少校话音刚落就抢白:“我和艾尔维斯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并不是格兰特中校您口中的那样。” 这里莱安也在啊! 如果她不及时澄清,不久等于默认了吗?! “噢,佳妮娜小姐,我理解的。”格兰特中校反倒语气安抚。 林渺想继续解释,并急于知道莱安的想法。 她张了张嘴,目光就想要向着莱安的方向去观察,可稍一转头,就对上的肯恩少校的视线。 林渺只能装作不经意地又撤回视线,心里急得要死。 这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和莱安的感情,她对他根本没有那东西。 她只是担心他真的信了万一去针对艾尔维斯……以及,那天晚上被发现的事还没有个结果,如果有一天事发,若是正好莱安处理这件事,凭借他们的关系,那还能挡一挡。 可万一他因为偏信心生报复,那她就要完蛋了……! 说不定她会死在监狱里。 她刚刚甚至还直接说出了艾尔维斯的名字! “格兰特中校,请您相信我,并不是那样的,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这也并不会影响到我的工作。这完全是子虚乌有,这只是个误会,我只把他当做弟弟看待。” 林渺只能再次否认,她甚至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那种无力。 她心中焦急,可偏偏不能表现出来,还不能特别强调性地急迫地一而再再而三必须要他们相信这件事。 说到底,按照常理,她有没有男朋友和军官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军官们不会在意,对他们也没影响。他们相不相信对她也没多大影响。 这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她没道理非得解释清楚强迫他们承认事实不是这样的,且不说这有多难,问题是她这么执着地要解释,是解释给在场的谁听的呢? 在场没有傻子。 “冷静点,佳妮娜小姐。”说着,格兰特中校笑了下,带着正常社交距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如果我猜测错误,那就更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对方的语气轻飘飘,这确实犯不上什么大事。 林渺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候罗塞却隐约传来了钟声,一下,两下……肯恩少校抬手看了眼时间,对格兰特中校说道: “中校,我还有个会议,先走了。” “噢,那赶紧快去吧。别耽误了。”格兰特中校善解人意,拍了拍他的臂侧,笑着说。 肯恩少校对他简单点了个头,便带着莱安上尉一同离开了。 与莱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林渺才终于再次能隐秘地与他对上视线,可惜对方的整双眼睛都隐在帽檐下的黑暗里,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必须要尽快想办法和莱安见一面解释清楚。 林渺低头这么想着。 也许她和他的事还没那么快会曝光,但艾尔维斯的安全他不能不在意。这完全是受她牵连。 “喔……莱安就要调离了,就是这次会议吧,不知道我们的肯恩少校为他安排了什么新职务呢?……” 格兰特中校看着肯恩少校和莱安上尉离开的背影,好像只是随意地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某种节奏。 什么?! 林渺猛地抬起头。 正转过头来的格兰特看见她这副样子,目光闪了闪微挑眉头。 不过他看上去也没多少表情变化,甚至没多少波动,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他面色如常。 “佳妮娜小姐,走吧,我正好也要去庄园一趟,我们一起回。”《 》 19、第 19 章 两人上了车。 格兰特中校与林渺都坐在车后座的位置,与普通的汽车不太一样,车内要宽敞很多,也比外面暖和,格兰特中校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依靠在车后座。 林渺没办法像他那样放松,全身稍有些紧绷,坐直了身体。 她的心很乱。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格兰特中校侧过头,目光定定观察了她几秒,突然开启了话头:“佳妮娜小姐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很不一样。” 听到这话,林渺感觉自己强撑着直起身体的脊椎感觉到有些隐痛,好像要立刻更塌下来些。 “……是么。” 她感觉到自己的发声有些艰难。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说着,她的脑袋也不自觉想要低下来。 “嗯……就像,”格兰特中校望着车顶轻轻皱了下眉一副思考的模样,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很快,他转过头对她说,“就像一只时刻防备着的刺猬。” 说着,他也笑起来:“不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一只很有精神的刺猬……现在,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刺猬。” 说到后面,他的笑显得克制收敛起来,目光稍有些认真地不再显得轻佻。 林渺目光缩了下,避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窗外行人匆匆,那些人和建筑都被汽车很快甩在身后,不过车速也算不上多快,外面的世界里依旧掺杂着灰与黑。 快入冬的天气里人们衣服的色彩也不再显得鲜艳,和这天气一同变得单调凛冽,夹杂着沉落冷硬。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他说。 格兰特淡蓝色的眼珠连同视线沉在她侧脸:“您这样很好。” “……什么?”林渺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惊愕转过头。 格兰特动作却没什么变化,他不紧不慢地笑了下。 “我的意思是,您看起来过得不太好。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很愿意提供帮助。” 说着,他伸出手。 林渺愣了下。 看向这只伸向她的代表友好的手。 对方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虽然在一众军官里格兰特中校算是那种外向活跃的人,但实际上,其实对方很可靠。从他快速晋升的军衔就能看出来。 而正是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所以他才有那些余力去做额外的动作。能游刃有余地戏弄,或是说些轻松的玩笑话。 林渺诡异地产生了一种对方也许可以信任的错觉,好像只要握住这只手,她的一切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林渺心里没有答案,但就这样放着对方也是不合适的。 她浅笑着伸出手礼貌地握了一下,好像真的因为他的话而放松下来,予以合适反馈:“谢谢您,中校。” — 林渺在七点前回到了庄园。 也许是因为今日没什么会议或者宴会,庄园里显得冷清了些,格兰特中校来到庄园后说去要找维尔斯上校有事处理,两人便就此分别。 现在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温度也一下子降了下来,她双手塞进兜里,这样可以保暖。 可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硬纸片。 “……” 今天回家看望玛尔太太,可是治安警察一直在她旁边堂而皇之盯着她的举动,她甚至都来不及处理这东西。 趁着宿舍此时还没人,林渺连忙撕碎了这东西,然后一股脑儿扫进了垃圾堆,又重新收拾了整个宿舍的卫生连带着那被撕碎的硬纸片全被她收拾起来倒进了楼下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再次回到宿舍的时候她身上还带着寒气,又连忙换了件衣服,收起屋外洗好的工作服,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林渺考虑着今天发生的事。 她的处境没有变好,甚至比今天早上可能还要糟糕。 今天早上之前,她只是担忧于那天晚上被发现的事,可现在,莱安上尉就要调离了,调离前可能还与她产生了一些误会。 偏偏!她现在正是特别需要与莱安上尉再见一面。 尽管莱安上尉调离后,她的工作生活可以渐渐恢复正常,这确是一件好事,可是,那晚被发现的事现在还没有结果甚至没有任何头绪,而且现在还有可能牵扯进来艾尔维斯…… 她无法预测莱安上尉的动向,就如她无法理解因为多萝西说错了话就要被那样粗暴地对待。 她必须尽快见到他,只要再见到他,那晚他追出去后发生的事就有了一个结果,艾尔维斯的事也可以解决。 只有再见到他,这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源头! 但问题就是,她见不到……! 艾尔维斯的事没法解决,那晚的事没法解决,现在她又被威胁,万一这件事曝光出来,她绝对会是下一个多萝西。 可……那个时候,谁来救她呢? 林渺痛苦地捂着脑袋,为什么莱安偏偏要这个时候调职,对她来说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可到最后,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也许这两天可能有某场会议或是宴会,莱安上尉可能会参加。 到时候她必须得不顾一切手段得到一个和他能单独见面的机会。 可是,天啊,寄希望于这样的概率,万一结果不是这样呢?也许甚至她可能未来好几周都见不到莱安上尉呢? 现在她的处境就是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艾尔维斯的处境她也必要要考虑,这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 难道这样重要的事就要交给命运的概率吗?…… 这么想着,林渺有些烦躁地打开柜子收拾起自己物品,以图能让自己稍安定下来。 然而一打开那铁盒,上面竟然赫赫又放了一张同样的硬纸片。 “我全都看见了。” !! 这情况吓得林渺立刻将铁盒脱手。安静的宿舍里响起刺耳的惊响。 林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噩梦般的纸片,脑袋几乎停止了思考。 突然,她一把抓起那纸片,胡乱撕成了碎片,指甲在她手背上因此留下好几道红痕,最后连衣服外套都没来及穿好匆匆下了楼将那些岁末几乎是用力地丢进了垃圾桶。 碎纸片纷纷落下,在微暗的暮色里反射着刺目的白色,点点坠在那黑洞中。 无法忽视,像是在发出嘲讽。 她有些崩溃地捂脸轻轻哭出了声。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她究竟想干什么…… 可她到底也不敢在这里停留多久,不一会儿,她就听到周边有脚步声,还有浅淡的交谈声。 林渺捂住嘴,啜泣声被她强行止住。 最后站在冰冷的夜里停了会,还是转身回去宿舍大楼。 宿舍大楼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可是踏入后,就会发现那道光没有任何温度。 大厅的管理员还没下班,那扇小窗户里同样亮着灯光,林渺经过的时候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已经走到楼梯旁的她脚步迟疑,想了想,突然又折返了回去。 可没走几步,她又回到了楼梯旁,然后很快飞奔到宿舍,拿了几十弗格捏在手心重新返回大厅。 那扇小窗户被敲响。 “您好……” 很快,窗户从里被打开,小方格子里出现的半张脸上视线朝她瞥过来:“什么事?” 林渺抿了抿唇,将那些钱放在窗户旁:“…我柜子的锁坏了,可以换吗?” 她的脸色看上去实在不太好,那双泛着微红的双眼在这张消瘦而有些苍白的脸上尤为突出。 管理员对林渺有些印象,她看着林渺沉默了一秒,目光扫过窗户外的钱财,声音似乎也没早上那般冷硬。 “原则上可以,不过费用得从你的工资里扣。” “可以!”林渺立刻回答。 管理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也没多问。 “……等着吧,明天晚上你回来后,锁就会换好,到时找我领钥匙。” “谢谢。”林渺匆匆道谢,转身就离开了。 管理员盯着空荡荡的大厅看了会,收下钱,关上了窗户。 林渺回到宿舍后不久,心情稍平复,外面走廊就响起了说笑的交谈声。 说起来今天有些怪,林渺发现自己回到宿舍后,她的舍友们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佳妮娜,你回来啦!”进门的第一个是梅丽尔,和她高兴地打起招呼。 她的身后,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进了屋,他们还谈起今天的聚会,意犹未尽脸上洋溢着放松与愉悦。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林渺大概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这是一场维尔斯上校临时组织的宴会。 因为留守在庄园里的基本都是勃伦克的女士们,基本上前三年都无法回家,念此,维尔斯上校便将她们组织起来,相当于是官方的一种慰问。 就连芙丽雅脸色也显得满意与高兴,大概是喝了点儿酒,脸有些红。 不过这正好,在渐寒的傍晚,这些酒反而能生些热量令人感到舒适。 芙丽雅在见到林渺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她走到林渺跟前低头悄悄道:“我们出去说。” 林渺跟她出了门,两人选择在了这个时候几乎不会有人来的水房。芙丽雅拉着她,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诉: “佳妮娜,你绝对猜不到,今天我出门遇到了谁?!” 林渺愣了下,被这个问题吸引:“谁呀?” 能看出来芙丽雅也特别想告诉她这个消息,不过这个时候却抬起了架子,也许是酒喝多了,非要她猜。 “不不不!你猜猜,是一个你很容易想到却又绝对想不到的人!” 林渺握住她的手,凑近她:“好芙丽雅,你告诉我吧,你知道我猜不到的。” 说着,她耳朵也靠过来,一副要听秘密的样子,配合着芙丽雅的醉意。 “好芙丽雅,告诉我这个秘密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嘿嘿。” 芙丽雅笑了笑,凑到她耳边。 “多萝西。” “我今天出门遇到了多萝西!” “!” 林渺确实没想到,她愣了下,声音有些急切地问:“芙丽雅,她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芙丽雅眉头轻皱想了想,摇摇头,但有点了点头。 “不太好,我感觉不太好。” “多萝西说,家里为了保释她出来几乎花光了最后一笔积蓄,现在她的生活已经有些困窘。从监狱里出来后,她还生了一场病,可是没钱去医院,只好在家养病,现在病好得差不多了,可也瘦了一大圈。” 林渺愣了下:“……保释?” 芙丽雅点了点头。 “应该是很大一笔钱。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附近想法子重新找工作,不过其实她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挺健康的,没有以前胆子大,但还是很有活力。” 听到这儿,林渺才松了口气。不过保释……这件事就像一根刺。 发觉林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兴,芙丽雅摸了摸她脑袋,抱住她。 “别多想,多萝西告诉我说,她当时以为自己要死在监狱了,而她回家后,她爸爸也是这样说的。应该说,能有机会用钱买一条命也是额外的好运了。” 林渺也靠在她身上抱住她。 就像那晚一样。 “多萝西说谢谢你。她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但那天只有你追了出来,她其实都明白的。” “那……不是毫无意义。” 林渺轻轻哭了出来。 芙丽雅捧着她的脸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也不要总是想那件不开心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身为佳妮娜的好友,与佳妮娜相处的时候她有一种玄妙的难以说清的感觉。 她感到,佳妮娜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开心,当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一般都很难开心起来。 但她不希望她的朋友因此而内心的某处,就此凋零。 快快振作吧,佳妮娜。 她心里默念着。《 》 20、第 20 章 周一。 今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上外面的阳光就映了进来。 很快,宿舍窸窸窣窣轻响起来,每个人开始都为新的一周工作做准备。 林渺昨晚也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后收拾完床铺,芙丽雅又拉着她赶紧去吃早餐。 因为今天的会议安排开始得很早,她们必须抓紧时间。 而等两人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看来很多人都考虑到了这点。 看着外面阳光明媚,早餐时候两人才难得稍慢下来。 芙丽雅和林渺边用餐边商量着会议结束后的空挡他们可以回来一趟将被子晒一晒,可还没说几句话,主管就来了食堂催人。 “快点,姑娘们,时间很紧,已经有几位军官们到了,维尔斯上校那边正在接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只好草草吃了几口,将那些煮熟的堵头豆子快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赶紧回宿舍换好工作服然后立刻投入工作。 “这也太急了。” “不清楚什么情况。” “好像都是从勃伦克来的军官们,可能是什么紧急的事情吧。” “昨天也来了几个外地的军官,和维尔斯上校见面后不久就匆匆离开了。” 姑娘们匆匆从宿舍大楼结伴往外赶的时候,有结伴在一起的也讨论起来。 今天只要按往日那样起得稍晚些估计到现在连饭都没吃上,语气里也有些抱怨,但不多。 芙丽雅和梅丽尔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也有些不太好:“……不会是上次会议那样说的吧,听说战事不顺……” 不过两人也没什么答案,背影匆匆,加快了脚步。 一旁的林渺同样也不太清楚这个情况,按照道理来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如果真的有紧急情况其实反倒不用这样走程式,直接在参谋部就能定下,也用不着早早把她们薅起来忙活。 这说明,如果和前线战事有关,那其实可能战局也没差到哪里去。 林渺的脸色看起来也没那么轻松,握紧了芙丽雅的手跟紧她。 今天早上的会议算一场大会议,不过一切从简,不必准备餐点,现场布置也没那么讲究。 一大早上女接待员们和勤务兵一起匆匆忙碌起来,不过半个多小时候,一切都已经布置完成。 比预订的会议开始时间还早了快一个小时。 不过哪怕离会议开始还有快一个小时,庄园内停车场已经停了一排排军官们的汽车。 大多军官们风尘仆仆也早已赶到,有的聚在河边谈话,有的一起进了小会议室,有的结伴在公园里同行。 甚至还来了不少士兵。 一大早上,整个庄园好像各处都充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灰色的军装,和驻罗塞的军队还不太一样。 一般驻罗塞军队的士兵们袖臂上都会有弗格萨相关的国旗标志,就算刚开始勃伦克驻兵罗塞后,来到这里的军队也大都有这样的标志,哪怕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们。 但这些人没有。 庄园里穿着黑色制服的治安警察们也明显多了起来。 趁着会议开始前的这段时间,维尔斯上校和几个大概率从勃伦克赶过来的林渺她们从没见过的军官进了会议室,女接待员们则被安排去准备茶水。 茶水准备完成后,这里的勤务兵接替了她们的工作,林渺她们被主管打发离开去做别的工作。 一时间,会议室附近基本都是军官士兵,再无无关闲杂人。 这样的氛围莫名给人一种压力,女接待员们也不敢乱说话,识趣地低下头,匆匆忙忙行过。 哪怕有时候要从这附近经过也不会随便抬起头胡乱到处观察。 “今天真是奇怪……” 林渺和芙丽雅她们准备好茶水后,就有了新的安排。 现在,她们正在离会议主楼不远处的某个小别墅里,收拾起那些空置房间来。 林渺也跟着点了点头,也小声说:“是啊,那些军官们在外面的住处竟然也没有提前安排好吗?看样子是要住在庄园里了。” 芙丽雅比了个手势让她止声,指了指房间门外,此时正好有持枪的士兵们巡逻走过。 林渺低下头,走到芙丽雅身边一起忙活起来。 两人一起安静地收拾起抽屉里的那些杂物。 而大会议室那边的会议也已经开始,克诺德上校按时赶到。 塔北战事不利,几次突袭都失败告终,现在战事焦灼,勃伦克急需组织一场大反攻彻底扭转困境。 当然,这是克诺德上校的想法。 毕竟现在已经快要入冬,战事只会越拖越不利。 但这个决策并不是得到了勃伦克军事指挥部的完全支持。 那里派系林立,有时候反对某个策略并不是因为策略本身,而是还有其他的缘故。 也不能说考虑没有道理,但实际上事事都有两面,到底是为了私心利益还是真的秉公考虑就很难判断。 而在罗塞,克诺德可以掌控这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务,这里完全是他的场合,尽管他的军衔只是上校。 并且对南部战场前线来说,罗塞是不容忽视的至关重要门户,特别是补给和军事机动方面。 “关于此次会议的缘由,各位在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想必已经注意到,在邀请函后,同时附有杜尼克勒斯元帅的信函,在此我作以引述:关于塔北战场失利……” 克诺德上校简单做了会议开场白。 很快,会议室里讨论起来。 “……这样的形势预估是否有些消极,冬季作战困难,对面同样如此,强行调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国内恐怕容易引起动荡。” “还有个问题,现在我们在南部战场的成果还不够大,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投入……” “…可战事再这样焦灼没有突破口,也势必会影响国内民众的战争信心……” “我们的同盟军呢,或许可以同样考虑让他们一起参战……” “同盟军一周前已经在整备了……” “……战争可以刺激国内的经济形势,未尝不是好事……” 会议室里看似有序地讨论着,但很明显,依旧很难达成统一共识。 克诺德上校冷眼旁观。 其实说到底,不同派系有不同派系的利益这很正常,可大反攻迟迟无法落定的最终原因,根本症结还是在于他们的总理竟然罕见地在此事上犹疑了。 这很不应该。 …… 等林渺她们差不多收拾好那些房间后,此时也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主管告诉她们结束后可以去用餐。 准备去食堂用餐的两人路过那用于会议的大别墅时,那里没多少人,也不再森严,会议已经结束了。 部分军官在会议结束后离开了庄园,也有一部分就此会住下。 想来这样的事件可能会常有出现,林渺她们吃完饭后,又被指派到另一处别墅做简单的房间整理。 为此,她们还看到,军车还专门为庄园的那些房间送来了棉被床垫能基础宿舍用品,很明显采购了不少。 两人忙碌了近乎一整天,傍晚时,才终于下班。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芙丽雅和林渺的晒被子计划终是打了水漂。 回到宿舍的林渺歇了会,好像才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去查看柜子的锁。 很明显,锁已经换过了,那把锃亮的新锁和稍有些锈迹的柜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换锁了吗?”芙丽雅也注意到那边的新锁。 林渺点了点头,说之前的锁钥匙插进去没什么反应,才重新换了一把。 “我们待会儿再聊,我先下去取钥匙!待会儿管理员该下班了!”说完,林渺就飞奔下了楼。 到大厅的时候管理员房间的灯还没熄灭,林渺松了口气,敲响了那扇小窗。 “您好,我看到柜子的锁已经换了,谢谢您!我来取钥匙。” 她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出来的轻盈。 那方格子框出来管理员的上半张脸,眉头微挑了下,而后那张脸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户内隐隐约约开抽屉翻找物品的声音。 一只手递出了钥匙。 “下次别再弄丢钥匙了。” 林渺愣了下,笑笑,接过钥匙。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林渺立刻打开柜子检查那铁盒,里面没有再出现纸片,她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见到莱安上尉。 林渺小心翼翼合上铁盒,将柜子重新锁好,钥匙也全部保管在身上。 …… 然而一连好几天过去,庄园里每日都有会议,却始终见不到莱安上尉的身影。 林渺的心不免有些慌乱。 不过也不至于失了阵脚。 可能是因为那纸条不再出现,有时候一整天忙起来她甚至会忘记这件事,再加上没了莱安找她的困扰,日子甚至恢复了某种平静。 只有在晚上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总是想要检查铁盒的时候,心里才会紧张下,又为此事焦虑起来。 …… 周日又有安排。 已经一周了。 今日的林渺好像心里有一把火,突然就这么火急火燎地烧了起来。 一周了,已经整整一周了,她依旧没见到莱安上尉,可又没机会出庄园,与外界的完全隔绝特别是收不到任何关于艾尔维斯的消息,莫名让她非常焦虑。 这一周以来,庄园里已经住下了至少三波军官。 这里的士兵多了起来,治安警察多了起来,这里的管理越来越严格,林渺出不了庄园无法了解外界情况,在这里更是没有任何能见到莱安的机会。 她什么也做不了……! 如常,这天晚上在会议室安排了勃伦克语的学习课程。 纵使林渺再心焦不安,也只能按耐下来。 在课程结束后,老师离开了这里,只是,接待员们正准备收拾起自己的学习资料准备离开时,外面有突然进来了她们的一位主管。 “耽误大家几分钟……” 她似乎有什么事要宣布。 林渺只好和她的弗格萨同事们一起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会议室里的灯光算不上明亮,这里的位置其实在整个庄园也比较偏僻,窗外黑乎乎的树叶有时候会剐蹭到窗户的玻璃,这种细小的声响也会传进林渺的耳朵里。 林渺突然感到莫名的不安,心脏突突直跳,整个人也极为敏感,手指不自觉发起抖来。 但确实又什么都没发生。 林渺强行让自己安定下来。此时,会议室里的那位主管已经讲起了话。 不过她嘴里提到的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比如大家都看得到的庄园里越来越多居住下来的军官,越来越常见到的治安警察,比起之前越加严格的管理…… 其实这是也可以理解的,以前这里是会议/宴请场所,但是现在有军官暂时住下了,那么确实该多注意。 林渺漫不经心地听着。 “……介于情况的变化,庄园方面也需要做出一定的管理调整,特别是在安全方面,以及入职起相关的规定也更应该严令遵守。” 显得昏暗的会议室里很安静。林渺搓了搓有些发冷发僵的手指。 会议室里的其他女接待员也大都很平静。 偶尔有时候会像林渺一样搓搓手指,或是将指尖放在嘴边吹气,或是将两只手都揣进兜里紧紧挨着大腿,希望能令她们感觉到稍暖和些。 她们在这里上课的时候并不能奢侈地开启暖气。 那主管继续讲着: “而且这里的军官也提出了一些要求,经考虑,是完全合理的……现在,有一些简单的新措施,借此机会和大家说明,大家回到宿舍后也进行转达。” “……平时出入需携带通行证,上面需要重新认定,只有在这几天经过筛查后通过的人员才能认定……最后……” “这几天的筛查里,为了行动的高效,关于那些还未发现的违规举动——” 那主管嘴角动了动。 “欢迎举报。” …… 嗡——! 林渺的大脑闷声一响,整个人呆在座位上。 而会议室里突然也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好像都被钉在原地。 那主管左右简单环视了下,唇角扯了扯,对现状很满意。 “这并非是不讲情面,或是让你们‘互相背叛’。我要强调的是,在这里!安全——重于一切,规定——重于一切!” “为了更纯粹的环境,我们支持举报,也请不要将其当做不好的事,对于主动检举人员,经查确有其事,我们会予以奖励。” 那主管穿着军装式的行政员服装,她扫视台下的所有人,她们的神色都落进了她眼中。 她继续开口。 “这次时间紧急且任务繁重,能帮忙指证明违规人员的好员工,一倍工资,是基础奖励……” …… 林渺头脑发胀,也不知是如何熬过了这场会议。 那主管一走,会议室静了好一会儿,似才终于回到现实。 很快,有了悄悄议论的声音,大家大都神色严肃沉重,还有人皱着眉头摇头,看起来并不支持这个措施。 又有人想要化解这种氛围,说起其他事,大家连连附和,甚至还有人说笑起来,开玩笑说这里难道是监狱吗,她们是犯人不成?还要互相检举。 众人不再谈这件事,一致转换了话题,那是一种似浮于表面的热闹,不触及太深,又维持好了表面的正常。 这个空间充满了某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氛围。 有人和林渺交谈,林渺简单敷衍了几句,就立刻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里。 一路匆匆赶回宿舍,打开门后,梅丽尔芙丽雅她们还在宿舍像平时一样交谈些什么,说说笑笑,氛围轻松。 “佳妮娜,你怎么了?”芙丽雅看到林渺有些不太好的脸色,愣了下。 其他人也有些好奇地望过来。 她们还不知道刚刚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林渺抿了抿唇,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刚刚会议室发生了一些事。” 她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勉强平复了下心情,才用平静的语言说出来刚刚发生的一切。 尽可能地,将自己抽离,强行压住了自己发抖的手臂。 听完这一切的梅丽尔也愣了下,其他人同样面色不太好。 这是……在鼓励举报的风气吗? 众人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芙丽雅才喃喃出声:“……这什么意思,我们的工作环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而林渺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这么落在了那柜子上。 在这个时刻,她的手,她的注意力,依旧不受控制地,打开了那柜子。 她的腿几乎在发抖,但尽力地保持平静,蹲在柜子前,打开了铁盒。 上面躺着一张硬纸片。 熟悉的,那句话。 这个时候宿舍外面突然传来了什么嘈杂的响动。 她们宿舍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和梅丽尔关系很好的朋友跑过来通报消息: “有人举报了有女接待员和军官存在不正常关系,那些人来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