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异世界,我能看见经验条》 第195章 圣光下的碾压 博尔带着人往前压,铜剑劈砍的声音和灼烧声交织在一起,每一剑都带着金色的尾焰。 陆渊在后方点射,负责清理侧翼漏网的散兵。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身上的金色光膜在变薄。 不是所有人都在变薄。 博尔身上的金光依然浓厚均匀,其他守夜人也一样。 只有自己身上的祝福,正在逐渐消散。 刚附上的时候还看不出差别,但随着战斗推进,差距越来越明显。 别人的铜剑泛着明亮的金色,他的左轮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排斥它。 【注意:天使赐福与宿主自身特殊属性产生微弱排斥...赐福附着效率持续降低...】 刚才修女抬手赐福的时候,飞升会的三个人被直接弹开了,两个降生者和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金光碰都碰不上去。 而自己如今也在被圣光排斥,很明显自己身上,或者说超凡途径,和天使信徒的赐福产生了一定的冲突。 陆渊没有声张。 不过还是调整了战斗方式,不再依赖圣光附着的额外杀伤,转而利用精准射击配合铜壳弹本身的灼烧。 只是省着点打。 正面,两个降生者依然守在最前。 那个右臂断裂的降生者,残肢上只剩一截短刺,左臂也已经完全变形,但它挡在尸堆前方一步不退。 它的状态比反攻开始前更差了。 腰部的黑袍早就被撕烂,露出下面扭曲的齿轮和连杆,有几根已经脱落,悬在体外晃荡。 肩甲上布满咬痕和抓痕,右侧锁骨处的金属框架裸露在外。 但它还在厮杀。 一只食尸鬼扑过来,短刺从下方捅入它的下颌,贯穿头顶。 第二只紧跟着咬上了降生者的背脊。 金属被瞬间咬穿。 尖牙刺入内部结构,咬断了一根负责传动的金属轴。 降生者的左半身瞬间瘫痪。 变形的左臂垂了下去,不再受控制。 但右臂的短刺还在动。 食尸鬼看到目标受伤的一瞬间,同时压了上来。 降生者被瞬间推倒。 金属骨架在重压下发出连续的断裂声。 它倒在地上,短刺还在机械的刺动,但已经够不到任何目标。 只是在空气中徒劳的戳刺。 越来越慢。 陆渊余光扫向阵地最左端。 灰白头发的女人还在那里。 反攻开始前她就出过手。 抬了一下手,三只食尸鬼从内部碎裂,干干净净。 那之后陆渊就没再留意她,正面和两翼的压力太大了,没有余力去关注一个不需要关注的人。 但此刻反攻推进到前方,后方压力骤减,陆渊终于有时间看清了。 她站在那里。 离正面降生者的战斗不到十五米。 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出手。 刚才清理左翼时她毫不犹豫,现在降生者正在被撕碎,她却站在原地不动。 很显然,她并不在意,降生者的生死,她只是在看着。 看着那个断臂降生者被食尸鬼撕扯。 看着齿轮从裂口里迸出来。 看着它越来越慢。 仍旧面无表情。 像是在观察什么,一直到降生者彻底报废。 金属骨架在食尸鬼群中被撕成了碎片,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散落,鸟嘴面具被拽掉了半边,露出下面的... 陆渊只看了一眼。 降生者并没有脸。 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黑色的金属内衬,和密密麻麻的细小齿轮。 食尸鬼们还在撕扯那些碎片,像是在抢食什么东西。 灰白头发的女人看到这里才动了。 她走上前几步,蹲下身,从碎片中捡起了一个东西。 一块拳头大的金属组件,还连着几根断裂的铜线。 她仔细翻看了一阵。 放进了衣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她微微皱眉,嘴唇微动,像是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三只食尸鬼从左侧废墟缺口涌入,距离她不到十米。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 只是抬了一下手。 和之前一模一样。三具身体同时定住,从内部碎裂,化作粉末。 干干净净。 【检测目标:飞升会·大改造者(?)】 【从脑部开始改造的异类。保留了完整的人类肉体外观,但舍弃了人类的其他东西。改造程度极深,外部无法观测到任何机械痕迹,作用方式未知。】 【禁忌学-求知者:+0.2...12.2/100】 经验条跳了一下。 从脑部开始改造。 陆渊想到了马库斯,那个半张脸是机械的男人,改造从躯干开始,由外而内。 而这个女人恰恰相反。 由内而外。 外表完整无缺,但里面已经不知道换成了什么。 保留了人类肉体,却舍弃了人类的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半蜕变期的大食尸鬼从屋顶跳下来,直朝她扑去。 她侧身让过。 右手两根手指并拢,点在大食尸鬼的后颈上。 嗤。 一声极轻的响。 大食尸鬼的整个后脑从内部炸开。角质碎裂,脑浆飞溅。 它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直直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她收回手。 面无表情。 像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博尔在十几米外看到了这一幕。 铜剑还插在一只食尸鬼的脑袋里。 他用力拔出来,甩了甩碎屑。 什么都没说。 默默把自己的防守范围从左翼收了回来。 那边不需要他。 战斗还在继续。 但压力在骤降。 洞口方向涌出的食尸鬼越来越少,很显然,塌陷下面负责指挥的东西,也察觉到了,这样只会让食尸鬼白白送死。 但幸存的食尸鬼,仍旧发出不甘的嘶吼,最后极为不耐的朝洞底退去。 剩下的那个降生者守在正面尸堆前方,鸟嘴面具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左臂完全变形,但它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陆渊感觉到身上的金色光膜又薄了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轮。 枪管上几乎看不到金光了。 而博尔他们身上的赐福还很明亮。 只有他的在加速衰退。 陆渊没有犹豫。 “全部退回防线!” 博尔正砍得顺手,听到命令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刀从食尸鬼的脑壳里拔出来,转身就往回跑。 其他人跟着退。 “补拒马!拉铜丝网!铜粉铺满前沿!” 陆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趁赐福还在,重建防御纵深。 等它消散了再被冲一次,就没有第二个屋顶上的修女了。 守夜人执行得很快。 三个人冲到前沿补拒马,两个人重新拉铜丝网。 博尔亲自把最后的铜粉撒在拒马和掩体之间的空地上,厚厚一层。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赐福逐渐消散。 金光褪去。 铜剑变回普通的铜。 子弹不再附着光芒。 身上那层金色的光膜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无声无息的消失。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但洞口方向已经安静了。 只剩下极远极深处偶尔传来的嘶吼。 阵地上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握着武器,盯着前方。 但已经没有新的食尸鬼爬出来。 远处的嘶吼也在变弱,像是在朝更深的地方退去。 陆渊慢慢放下左轮。 拇指从击锤上挪开。 手指有些僵。 握了一整晚的枪,五根手指弯成了扣扳机的形状,一时间伸不直。 他活动了几下,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四名修女从屋顶跃下。 领头修女的脸色苍白,但步伐平稳,经书已经合上,握在手里。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很显然天使之眼结束了。 另外三个修女跟在她身。 她走过阵地。 目光扫过守夜人,扫过那个还站着的降生者,扫过左翼的灰白头发女人。 灰白头发的女人回了她一个眼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修女继续走。 在经过陆渊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闻到了什么。 她看着陆渊。 眉头微微皱起。 但并没有附带敌意,反倒像在一堆正常的气息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开口。 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修女走出几步。 没有回头。 “天使庇护迷途之人,也审视每一个被庇护者。” 声音不大。 说完,她继续向前,白袍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博尔凑过来,压低声音。 “队长,你和那个修女认识?” “不认识。” 博尔露出一抹狐疑,见陆渊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没追问。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把铜剑插在沙袋旁边,靠着掩体坐下来。 阵地紧接着就是沉默。 谁也不知道下一波食尸鬼会在什么时候,涌来,今晚的战斗虽然时间并不算长。 但是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所有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远处有其他阵地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哪个方向还在交战,还是只是清理残余。 陆渊也坐下来。 后背靠着沙袋,左轮放在膝盖上,微微放空心神,同时计算着下一瓶药剂什么时候喝。 博尔靠过来,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和脸上的黑血混在一起,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他抹了抹嘴。 “两晚了。” 博尔的声音哑了不少。“两晚守在这个鬼地方,子弹都快打完了,我在青铜城驻守太久,感觉身体都生锈了。” 他顿了顿。 “不过兄弟们,居然一个都没死。” 博尔自己说完,骂了句脏话。 笑了。 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一种说不上来,混杂疲惫和荒谬的东西。 他把铜剑搁在腿上,摸了摸刃口,嘶了一声,指尖被割出一道血痕。 “赐福的时候砍得太痛快,一下一个。” 他咧了咧嘴。 “可惜赐福时间太短了,后面都有点砍不动了,刃口都卷了。” 他把剑放下,没在继续说话。 “这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博尔点了点头。 呼出一口气,半躺在那里。 此刻他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到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他靠着沙袋,视线越过拒马防线,看向洞口。 那里静悄悄的,不再有食尸鬼从中露头。 天已经渐亮。 第一缕光从东面的城墙后面透出来,照在洞口前方那片焦黑的战扬上。 白烟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铜拒马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焦尸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地面上到处是铜粉,弹壳,还有黑色的血迹,。 地面铺满食尸鬼碎裂后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倒下的降生者的残骸散落在正面防线附近。 各种扭曲的金属骨架,和食尸鬼的尸块混在一起。 随着光线变强,那种从地下传来的酸腐气息也在减弱。 阳光是天然的屏障。 至少白天是安全的。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安静的跳动。 【禁忌学-求知者:12.4/100】 那最后的0.2,是他在战斗中观察灰发女人时积累下来的。 一晚上,加上圣光排斥反应的观察,总共0.4。 并不算多。 但比在炼金坊磨药强。 而且从当前局势来看,青铜城的调动了不少人来对付,这次的食尸鬼浪潮。 如果仅仅只是这种强度的话,食尸鬼永远都不可能突破青铜城的防御。 除非塌陷在多几处。 最关键,这次自己让守夜人小队,刻意保留了几句大食尸鬼的尸体。 自己的禁忌学能否升级,全看这一次了。 陆渊收起左轮,插回腰间。 站起身。 远处,其他阵地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 炼金坊方向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应该是在汇报战况。 博尔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起去看看格洛克那边什么情况。” 陆渊点头。 两人朝炼金坊方向走去。 身后,阵地上的守夜人开始收拾东西。 弹壳,空了的弹药箱,用完的沙虫油罐。 还有陆渊吩咐保留的大食尸鬼尸体。 那个还能动的降生者依然站在原位。 鸟嘴面具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左臂完全变形。 但它依然站着。 朝向洞口方向。 一动不动。 灰白头发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她站过的位置。 ‘不愧是飞升会啊...’ 第196章 死寂的诅咒 看到陆渊和博尔走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陆渊扫了一眼地图上新增的标注,“怎么样?” “比昨晚好。”格洛克放下炭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炭灰。“你们那边的布置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今晚阵亡的兄弟,少得多。” 他手指在地图上几个标注点之间划了一圈。 “而且我接到消息,其他阵地,也都大概挡住了。” 博尔靠在门框上,闷声说了句:“铜壁起作用了。还有教会那帮修女,昨晚要不是她们的赐福,正面那波根本扛不住。” “铜壁只是一部分,教会也只是一部分。”格洛克看了他一眼,“刚收到分部的通报,我说几件事,都听好了。” 他转过身,面向一楼的所有人。 除了陆渊和博尔,还有四五个刚从其他阵地轮换回来的守夜人,正在角落里擦武器,换绷带。 听到格洛克的声音,动作都停了。 “第一件事。”格洛克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教会正式参与北纺城区的夜间防御。” “昨晚出现在我们阵地上方的四名修女,不是偶然路过。”格洛克翻了翻手里的通报纸, “是教会主动联络了分部,提出协助防御。副总长已经批准了。” “具体安排是,教会派出两组修女,分别覆盖北纺塌陷口和外城西南方向的两处阵地,每组四人,负责赐福和远程火力支援。指挥权仍然在守夜人手里,教会的人不参与地面部署。” 一个守夜人忍不住开口:“他们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格洛克回答得很快,“是交换。教会要求在防御结束后,获准进入塌陷口进行''净化仪式'',具体净化什么,分部还在谈。” 陆渊靠在墙边,没出声。 教会长期驻扎意味着修女会反复出现在阵地上。 昨晚那个领头修女离开时看了他一眼。那种辨认的目光,不是敌意,但比敌意更让人不安。 她感知到了什么。 陆渊不确定她感知到的具体是什么,是自己身上长年积累的禁忌学气息,还是从知识之海带出来的,至今仍蛰伏在影子里的那个东西。 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接触次数增多,距离更近,被识别出来的概率只会越来越高。 陆渊把这个念头收起来,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第二件事。”格洛克继续说,“飞升会那边的人员有变动。昨晚损失了一个降生者,飞升会方面已经知晓,说是会补充,但没给具体时间。” 格洛克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满。“另外,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飞升会派来的协调人,今早不在了。没有通知,没有交接,直接消失了。” “走了?”博尔皱眉。 “不知道。”格洛克简短地说。 陆渊没吭声。但他记得清楚。 昨晚那个女人蹲下身,从降生者的碎片中捡走了一块核心零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就走了。 至于那个被撕碎的降生者,在她眼里从头到尾就不是战友。 “第三件事。”格洛克转回地图。“白天的清扫任务照常进行。菌毯处理,残骸清理,拒马修复。各小队按昨天的分工执行。”他看了一圈所有人。“没什么大的变化。趁白天把能做的都做了。” 汇报结束。 守夜人们各自散去准备。 陆渊叫住博尔。 “吃完东西跟我去一趟阵地。” “做什么?” “检查尸体。” 博尔又看了他一眼:“哪个?” “大食尸鬼的。”陆渊说,“昨晚反攻结束的时候,我让人把几具大食尸鬼的尸体拖到了纺织作坊的废墟里。” 博尔想了想,确实记得。 反攻收尾阶段,陆渊亲自指了几个人,把那几具焦黑的大型尸体从阵地正面拖走了,当时他以为是怕尸体堵路影响拒马修复。 “你提前留的?” “铜质地面会持续腐蚀食尸鬼的组织。”陆渊接着说,“放在上面,不出半天就烂成渣了。要检查,就得移到没有铜的地方保存。” 博尔这才明白。“你那时候就想到要查?” “那玩意不是一般的食尸鬼。”陆渊眼神微沉,接着讲道,“普通食尸鬼身上可没有那种东西。” 博尔没有再问。 他从补给箱里翻出两块硬面包和一壶水,递给陆渊一份。 两人蹲在炼金坊门口的台阶上吃早饭。 面包很硬,嚼起来像在磨牙。 博尔一边啃面包一边嘟囔:“教会那帮人...昨晚确实帮了大忙。”他咽下一口,又说:“不过青铜城现在真的是越来越乱了啊...” “是啊。”陆渊喝了口水。 博尔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分部自有他们的考量。 他掰下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走吧。趁太阳还高。” 陆渊也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视野边缘。 【理智:69/120】 一夜没睡,理智没有恢复。 但也没有继续下降。 不过完美理智药剂,倒是可以喝了,拿出一瓶仰头灌下。 【理智:+10...79/120】 “出发。” 纺织作坊的废墟在阵地左侧后方大约四十米的位置。 是一栋半塌的砖石建筑,屋顶垮了一半,但墙壁还算完整。 关键是地面不是铜的。 是普通的石砖和泥土。 这也是陆渊昨晚选这里的原因。 大食尸鬼的尸体靠在墙角。 一共三具。昨晚被拖过来之后,陆渊让人用油布盖上了。 此刻掀开油布,尸体的状态比预想的要好。 陆渊选了保存最完整的那具开始检查。博尔的铜剑昨晚从它腹部捅入,圣光灼烧从内部炸开,把整个躯体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焦黑空壳。 但壳还在。外层的角质甲没有完全碎裂,像是一具被掏空的铠甲,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摊在地上。 因为没有接触铜,组织没有继续腐蚀。 保存得还算完整。 陆渊蹲下身,开始检查。 他先看外层。 角质甲的断面呈层状结构,一层叠着一层,最外面的几层颜色最深,最硬,越往里越薄越软。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陆渊用铜刃拨开外层角质碎片。 最内层和肌肉组织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角质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而是一层一层附着上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喂养”之后沉积下来的。 【检测目标:目标体表角质层存在异常沉积结构...非自然增生...】 陆渊将角质碎片翻过来。 内侧残留着一些极细的丝状物,灰白色,和食腐菌的菌丝几乎一模一样。 是菌丝在喂养角质层。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用食腐菌的衍生物来“培育”这些大食尸鬼。 陆渊将碎片放下,目光移向尸体的头部。 头骨已经碎裂了大半,但下颌骨还算完整。 他用刀尖小心地撬开焦化的肌肉组织,露出下面的牙齿。 三层。 食尸鬼的标志性特征,外层是尖锐的新生齿,向外翻卷。 中层是较小的过渡齿。 但最里面那层... 陆渊的动作停了。 最里层的牙齿不是尖齿。 是臼齿。 人类的臼齿。 排列整齐,形态完整,甚至能看到其中一颗上面有补牙的痕迹...一小块金属填充物,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但形状还在。 有人补过牙。 这只大食尸鬼,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去看过牙医的、住在城里的,普通的人。 陆渊缓缓站起身。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躯壳。体型大了一圈的身体。 覆盖全身的角质甲。三层牙齿。 半蜕变期。 所有这些,都是在“人”这个基础上,一点一点堆上去的。 先是感染。 然后蜕变。然后被喂养、筛选、强化。 直到变成这个东西。 【禁忌学-求知者:+0.3...12.7/100】 【你接触到了已经死寂的诅咒...】 博尔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他也看到了那颗补过的臼齿。 “是人?”博尔的声音很低。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废墟,来到阵地边缘,找到一具还没被清理的普通食尸鬼尸体。 这具尸体躺在铜质地面上,已经被腐蚀得很严重,皮膜大面积脱落,肌肉组织在铜的灼烧下变成了暗褐色的浆糊。 但嘴部还能辨认。 陆渊蹲下来,翘开嘴部。 两层尖齿。 没有臼齿残留。 说明普通食尸鬼的蜕变已经完全覆盖了人类特征。 也许普通食尸鬼并不是人变得... 只希望大食尸鬼不一样,所以保留人类痕迹。 陆渊站起身,又回到废墟。 他翻开另一个大食尸鬼的左手。 五根手指已经完全变形,指甲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黑色角质爪。 但手掌内侧,在焦化的皮膜下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属于人类的皮肤纹路。 掌纹。 每个人的掌纹都不一样。 这只食尸鬼的掌纹还在。 “都是人。”陆渊站起身。“至少大食尸鬼都是人。” 博尔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向洞口方向,那个黑洞洞,此刻安安静静的洞口。 昨晚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怪物。是曾经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被遗忘的人。 “多久了?”博尔的声音有些干涩,“它们...在下面待了多久?” 陆渊看了一眼那颗补过的臼齿上金属填充物的腐蚀程度。 已经被腐蚀得几乎不成形了。 只剩一层极薄的残留附着在臼齿凹槽里,表面布满针眼大小的蚀孔。 如果是十年,二十年,不会烂成这样。 就算是地下高湿度环境,金属填充物腐蚀到这个程度... “很久。”陆渊没有抬头,“远不止几十年。”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具焦黑的躯壳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话。 来青铜城的路上,赫尔曼说过... “据说当年动用了上万名工匠,耗时三十年才建成。” 上万名工匠。 三十年。 配方早就失传了。 铭刻师花了十年时间刻上去的符文。 然后呢? 那些工匠去了哪里?上万人,建完了一座铜铸的城池,然后...就消失在历史里了? 陆渊低头看着那颗残存的臼齿。 几百年。 也许更久。 博尔不说话了。 他在青铜城待了十年。 十年前他从外面来到这里,觉得这是整个帝国西部最安全的城市。 城墙能挡住诡异。 符文未曾熄灭。 但没有人告诉他,城墙下面压着什么。 “那昨晚...我们杀的那些...”他没有说完。 陆渊也没有接话。 博尔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闭上嘴,加快了脚步。 身后,阳光照在那些散落在铜质地面上的食尸鬼残骸上。 正在被铜一点一点腐蚀。 再过几个小时,什么都不会剩下。 走了一段路,陆渊开口了。 “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博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明白。 不仅是这玩意之前都是人类,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为什么变成食尸鬼的。 博尔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尸体呢?”博尔看着陆渊问,“就放在那?” “先放着。”陆渊想了想说,“纺织作坊的地面不是铜的,短时间内不会继续腐蚀。” 他沉默了几秒。 “但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 “分部没有下令保留大食尸鬼的尸体。” 博尔想了想,没说话。 “昨晚不止我们一个阵地遇到了大食尸鬼。”陆渊边走边说,“那些尸体全都躺在铜质地面上,到今天中午就会烂成渣。分部如果不知道它们的来源,应该会下令保留样本做检查。但没有。” “你的意思是...分部知道?” “不确定。”陆渊说,“也可能是顾不上。内城那边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分部未必有精力管外城的尸体。” 陆渊顿了顿。 “但克劳斯不是那种会忽略这些细节的人。” 博尔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炼金坊的时候,哨站门口多了一辆马车。 不是补给车。 是从内城方向来的。 车上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削的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长袍,背微微驼,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是拐杖还是铁棒的东西。 【检测目标:?(知识途径·铭刻者)】 第197章 铭刻者 一个没见过的知识途径分支。 陆渊多看了一眼。 老头的手指上有大量陈旧的灼烧伤疤。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抱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气喘吁吁。 格洛克已经迎了上去。“是铭文师?分部请来的?” 老头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总部协调的。” 能被分部请来处理城墙符文级别的铭文工程,这个驼背老头的本事不会小。 “任务。”老头从袍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格洛克,“两件事。” 格洛克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读了出来。 “第一,修复塌陷口周围被腐蚀的铜质地面上的符文传导结构。恢复城墙符文对该区域的覆盖效果。” “第二...”格洛克的语气顿了一下。 “在塌陷口边缘铭刻新的封锁铭文。将铜的压制效果,向地下延伸。” 一楼安静了一瞬。 “向地下延伸?”博尔重复了一遍,“怎么延伸?” 老头头都没抬。 他走到地图前,用拐杖点了点塌陷口的位置。 “洞壁,在洞壁上刻铭文,铜质传导结构从地面延伸到洞壁,然后向下铺设。” “相当于把城墙符文的覆盖范围,从水平面,变成立体的,上面盖住,侧面也盖住。让那些东西,在地下也没法安生。” 博尔听懂了。 “要下洞?” “要下洞。”老头点头,“白天进行,夜间停止,我需要人保护。” 他转头看向格洛克。 “施工期间,至少需要一支满编小队在洞口周围警戒。” 格洛克看向陆渊。 陆渊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九小队。 正面阵地。 最熟悉洞口情况的队伍。 “可以。”陆渊点头。 老头挑了挑眉。 看来守夜人的人,名不虚传。 这种任务说接就接。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陆渊话锋一转。 “第一,我需要更多的支援。人,武器,什么都行,人手不够两头兼顾。” “没问题。”格洛克顺势答应。 “这次总部调来了一批物资和人员,接下护卫任务的小队,都能得到额外的补给。” “第二。”陆渊看向老头。“铭刻过程中,我要在旁边看。” 老头看着陆渊露出一抹好奇的神色。 “看什么?” “铭文。”陆渊迎着他的目光。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那种审视的眼神, “你知识途径,也选的铭文学?” 陆渊没有回答。 老头也没有追问。 “随便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看懂算你的本事。” 年轻助手抱着工具箱跟在后面,经过陆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陆渊没有在意。 主动接下这个任务,不只是因为第九小队最熟悉洞口。 和劳琳娜相处的那段时间,陆渊就发现了,哪怕没人讲解,只要有人在自己面前进行某种“技能”的操作,自己就能获取对应的经验值。 铭文学,他很早就对其感兴趣了。 而且大概率还能提升自己的禁忌学。 铭文学和禁忌学,都属于知识途径。 铭文是把知识刻在物质上,让它产生效果。 禁忌学是把知识刻在自己的认知里,让自己产生变化。 如果能近距离观察铭文师的工作方式... 【禁忌学-求知者:+0.1...12.8/100】 经验条跳了一下。只是想到了关联性,就涨了0.1。 陆渊收回目光。 下午三点左右,一辆马车从内城方向驶来。 是守夜人的制式运输车。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守夜人,手里提着两个木箱和一个皮包。 “陆渊?劳琳娜小姐让我送的。” 陆渊接过来。 第一个箱子是药剂。 四瓶完美品质的理智恢复药剂。 但箱子底部还垫着三个单独用软布裹好的小瓶,一瓶嗜诡药剂,一瓶隐身药剂,一瓶高效治疗药剂。 全是劳琳娜的手笔。 第二个箱子是弹药。 镀银子弹三盒,铜壳燃烧弹一盒只有十二发。 皮包里是一封信。 劳琳娜的字迹,还是那样干净利落。 但这次写的比往常长了一些。 “药剂数量减少了,不是我偷懒。完美品质的光银草精华已经断供了,我手里的存货只够再做两批,运输线现在全在给内城让路。” “内城的情况比你那边严重得多。昨晚那两道光柱对应的塌陷,一处在旧议会广扬下方,一处在水利枢纽附近。” “旧议会那边的洞口比北纺的大三倍以上,涌出来的数量也是数倍。水利枢纽更麻烦,如果那里的铜管线路被彻底腐蚀,半个内城的供水系统就废了。” “总部倒是在往外城增派人手和物资,但分到炼金材料这块的很少。武器弹药你那边应该能多拿一些,药剂这边我只能尽力。” “铜壳燃烧弹是我从一个认识的调度官那里匀出来的,只有这么多,下次不一定还能弄到,省着用。” 最后一行字单独写在纸的底部,和正文隔了一段距离。 “记得别让自己理智太低。” 陆渊把信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陆渊将药剂和弹药分类整理好,把一瓶完美品质的理智药剂和一盒镀银弹分给了博尔。 博尔接过东西,看了一眼药瓶上的标签。 “完美品质的留着?” “留着。” 博尔没有多问。 他把药剂揣进怀里,子弹装进弹袋。 陆渊走到窗边。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照在对面建筑的铜质装饰条上,泛出一种温暖但短暂的光泽。 内城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旧议会广扬,水利枢纽,那些都是青铜城的核心区域。 如果内城撑不住,外城的防御就失去了意义。 他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城墙符文的能量被抽干了一次,恢复需要时间。 如果今晚再来一波同等规模的进攻,符文不一定还能亮得起来。 但铭文师已经开始工作了。 向地下延伸铭文,把铜的力量推进去。 这是唯一的主动进攻方式。 不是杀多少食尸鬼的问题。 是能不能把口子堵上的问题。 陆渊收回目光。 窗外,铭文师的助手正在往塌陷口方向搬运工具箱。 阳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色。 他看起来很紧张。 该紧张。 因为太阳很快就要落下去了。 而那只闭上的眼睛,会重新睁开。 陆渊转身回到一楼。 开始一发一发地往弹带上压子弹。 第三夜,要来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修女们已经就位了。 四个人站在阵地后方的高处,白色的修女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领头的还是昨晚那个修女,面容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阵地,最后落在陆渊身上,然后移开了。 陆渊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准备好了吗?”博尔蹲在拒马后面,手里攥着短喷。 “准备好了。” 夜幕彻底降临。 城墙上的符文亮了起来。 比昨晚暗一些,但还在运转。 所有人都盯着塌陷口。 等了十分钟。 没有动静。 又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有动静。 博尔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微微摇头。 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洞口边缘才传来第一声嘶吼。 细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然后一只食尸鬼爬了出来。 个头很小。 皮膜薄得几乎透明,四肢细长,没有角质甲覆盖。 是最低级的先锋。 刚出洞口,修女那边的圣光就落了下来。 不是攻击性的光柱,而是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覆盖在塌陷口周围二十米的范围内。 食尸鬼的脚踩在光膜上,皮肤发出轻微的灼烧声。 它嘶叫了一下,本能的缩了回去,但身后又涌出了两只,把它推回了光膜上。 博尔举枪。 “不急。”陆渊按下他的枪管。 他在观察。 昨晚食尸鬼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前赴后继,不计代价。 但今晚不一样。 这几只先锋的动作犹豫,迟缓,像是被推出来试探的。 而且数量太少了。 第一波只有七只。 守夜人们甚至不需要全部开火。 两名火器手交叉射击,配合博尔的短喷,不到三分钟就清理干净了。 之后又等了二十分钟。 第二波。 五只。 比第一波还少。 然后是第三波。 三只。 再然后,洞口安静了下来。 陆渊没有放松。 博尔显然也没有。 他把短喷的枪口从洞口方向移开,开始检查左右两翼的暗角。 “太少了。”博尔的声音很低。“昨晚同一时间段,至少涌出来四五十只。” 陆渊没有接话。 他在数时间。 从最后一只食尸鬼被击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 洞口一片死寂。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开始松弛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很大。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下的铜质地面传来一阵短促的颤动,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地底移动。 沙袋上的弹壳轻轻跳了一下。 “什么...”博尔的话没说完。 洞口里传来了声音。 是一种低沉持续的震颤声。 像是什么东西正从极深的地方缓缓上升,将沿途的岩壁和泥土碾压出沉闷的回响。 行军灯的火苗同时向一个方向偏了。 风向变了。 之前是从地面向洞口方向微弱地流动。 但现在,一股气流从洞口里涌了出来。 是气息。 一股浓烈腐烂气味,几乎是实质性的扑面而来。 陆渊的视野边缘剧烈跳动。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立即远离...】 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左轮。 洞口的边缘开始变化。 不是有东西爬出来。 是洞壁本身在动。 准确地说,是贴在洞壁上的食腐菌在动。 那些白天被清理过,晚间又重新蔓延回来的灰绿色菌层。 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洞口边缘向外扩张。 菌丝顶端翘起,像无数根微小的触手,朝着阵地方向伸展。 速度比白天快了十倍不止。 “圣光!”陆渊大喊一声。 修女们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领头修女掌心的光芒猛然增强,一道圣光波纹从高处推出,覆盖了洞口前方三十米的范围。 食腐菌在圣光接触的瞬间大面积卷曲枯萎,发出密集的嗤嗤声,灰白色的孢子被高温蒸发,形成一团淡薄的烟雾。 扩张被暂时遏制了。 但洞口里的震颤声没有停。 反而更响了。 然后... 一只爪子从洞口边缘翻了出来。 太大了。 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粗,灰红色的皮膜下能看到粗壮的筋脉在搏动。 指甲是暗褐色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角质增生。 它抓住了洞口边缘的铜质地面。 铜板在它的握力下发出金属形变的吱嘎声。 博尔的脸白了。 “大型...” 话没说完,第二只爪子也翻了上来。 整个洞口的边缘在它的重量下微微下沉。 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那两只爪子。 陆渊的拇指已经扣上了击锤。 但他没有开枪。 他在等。 等它露出更多。 一秒。 两秒。 那两只爪子抓着洞口边缘,指节发力,像是在往上撑。 能隐约看到洞口下方,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上升。 阵地上所有人心跳加速的看着洞口。 然后,它停了。 那两只爪子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叫停了。 随后爪子缓缓松开。 五根巨大的手指逐一从铜板边缘脱离,留下深深的抓痕和变形的金属。 沉闷的滑落声从洞口深处传来。 越来越远。 震颤也随之消退。 洞口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被它抓变形的那一圈铜板,沉默地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阵地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博尔才吐出一口气。 “那他妈的是什么?” 陆渊没有回答。 他看向修女的方向。 领头修女站在高处,手中经书的光芒依然稳定,但她的表情不像前两晚那样警惕。 她在侧耳倾听。 不是在听地面的声音。 是在听地下的。 陆渊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看过去。 她的视线穿过塌陷口,向下延伸,像是能透过泥土和岩层看到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陆渊读不出她感知到了什么。 但那个皱眉的动作,让他确信一件事。 食尸鬼不是不想出来。 那个大家伙也不是爬不上来。 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叫回去了。 整个后半夜,洞口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嘶吼都消失了。 像是地下的什么东西,突然收回了所有的爪子。 天亮了。 第三夜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伤亡。 甚至没有消耗多少弹药。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但站在阵地上的守夜人没有一个露出轻松的表情。 第198章 下潜 在炼金坊的墙边,拿出一瓶完美品质的理智药剂,拔掉瓶塞,仰头灌下。 【理智:+10...89/120】 趁着天亮赶紧补一口。 一楼的门前,铭文师已经在了。 格洛克昨晚简单介绍过。 老头叫伯伦,跟在后面的年轻人是他的学徒,叫开尔。 伯伦天刚亮就让开尔把工具箱搬到了塌陷口边上。 陆渊跟着伯伦到的时候,开尔已经准备好了。 伯伦见状也不含糊,蹲在洞口边缘,拐杖横放在地上,右手按着铜质地面。 手指贴着地面缓缓移动。 开尔则蹲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递工具。 “怎么样?”跟着一起来的,格洛克站在后面,双手抱胸。 老头没有理他。 手指又滑动了大约一米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断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什么断了?”格洛克走近两步。 “传导结构。”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城墙上的符文散播需要传到,而这下面有一套铜质的传导脉络,把能量从城墙引到城市各处,塌陷的时候,这一段的脉络被扯断了。” 他用拐杖指了指洞口边缘那圈已经变色发黑的铜质地面。 “铜还在,但已经是‘死铜’,没有能量灌注,对食尸鬼限制会弱很多。” 格洛克的表情变了。 “能接上吗?” “地面上的应该能接。”老头转头看向洞口。 “但脉络的根在更深的地方。” 沉默了几秒。 “在更下面。” 说完转身蹲回洞口边上,把手贴回铜质地面,接着摸。 格洛克看向陆渊。 “昨晚食尸鬼出来的数量异常少。”陆渊开口。 “趁它们还缩在下面,今天就下去。” “最多四到五个小时。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出来。” 格洛克点了点头。 “人手你安排。” 陆渊转头看向博尔。 博尔已经站在那了,不用问,脸上的表情写着“你说去我就去”。 “我、博尔,再带三个守夜人。”陆渊想了想,又看向伯伦。“你和开尔也算两个。” 伯伦头都没抬。“嗯。” “还有一件事。”陆渊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阵地后方。 修女们正在收拾昨晚的圣光法器。 领头修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地下没有阳光。”陆渊对格洛克说,“食腐菌在地下的密度只会比地面上更高,没有净化手段,连路都走不了。” 格洛克明白了。“我去跟教会协调。” 半个小时后,格洛克回来了。 “教会同意派三名修女随队下潜。领头那个叫艾格妮丝,她亲自带队。”他看了陆渊一眼,“剩下一名修女留在地面,维持洞口周围的圣光屏障。” “条件呢?” “有一条,下面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精神污染源,修女有权要求全队立刻撤离。” 陆渊点头。 “可以。” 上午九点。 队伍集合完毕。 陆渊、博尔、三名守夜人、伯伦、开尔、三名修女。 共计十个人。 装备清单很简单。 守夜人一人一把短喷或左轮,备弹充足。 博尔额外带了铜粉罐和两枚炼金手雷。 陆渊的弹带上压满了镀银弹,腰间挂着嗜诡药剂,隐身药剂和高效治疗药剂。 伯伦只带了工具箱和拐杖。 开尔背着另一个更大的箱子,步伐稳当。 修女们没有携带武器。 她们的武器就是她们自身。 艾格妮丝走到陆渊面前。 “下面的净化由我来判断节奏,你负责战斗指挥,如果我说撤,就撤。” “明白。” “还有。”艾格妮丝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我暂时不过问,但在地下,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共鸣的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眼神微沉。 ‘不过共鸣是什么?’ 博尔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绳索。 “绑上,下面不知道什么地形。” 陆渊接过绳索,系在腰间。 十个人依次靠近塌陷口。 十米宽的洞口张在地面上,边缘的铜质地板向内断裂下陷。 陆渊的目光扫过洞口边缘,看到了昨晚留下的痕迹。 五道深深的抓痕,每一道都有半指深,铜板被握力扭曲变形,翘起的金属边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大家伙留下的。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但经过那些抓痕的时候,所有人都绕开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去,把洞口前几米照得很亮。 但更深之后,光线就被彻底驱逐。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洞口。 黑洞洞的一大片。 而且这里的腐臭味比站远处闻到的浓了不知道多少。 “下去之前。”艾格妮丝忽然开口。 她从修女袍的内袋里取出一只铜制小盒,打开。 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气息。 “涂在颈侧和手腕上。”她拧开盖子,把铜盒递了出来。“遮息膏,教会用来进入污染区域的。能压住活人身上的体温和气血波动,持续大约两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在扬的人。 “那些东西靠气息捕猎,活人下去,对它们来说就是十团火。” 没有人废话。 铜盒在十个人手里转了一圈。 膏体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皮肤表面有一种被薄膜覆盖的感觉。 陆渊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涂过遮息膏的地方,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几乎看不出来。 但视野边缘跳了一行字。 【状态:生命气息压制中...持续时间较长...】 “我先下。”陆渊把左轮检查了一遍,插回腰间。 他没有立刻跳进洞口,而是盯着下方的黑暗又多等了一会。 【环境感知:检测到极少污染源...】 陆渊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安全,但保持安静。 然后他抓住绳索,开始下降。 动作很慢。 每下一步都先用靴尖试探落脚点是否稳固,确认没有松动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绳索在手套里无声滑过。 洞壁上有食尸鬼攀爬留下的凹槽,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铜质表面已经被指甲刮出了深槽。 陆渊尽量不去碰那些凹槽的边缘。防止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博尔跟在他后面,间隔两米。 短喷斜挂在背上,双手抓着绳索,脸绷得很紧。 所有人都在控制呼吸。 没有人说话。 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轻放慢。 十二米的距离,平时半分钟就能下完。 这次用了将近十分钟。 伯伦是个例外,他把拐杖插进洞壁裂缝当支点,单手抓绳,下降的速度反而比年轻人还快。 但很安静。 老头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没有多余的声响,像是干了一辈子这种事。 开尔背着箱子紧跟其后,步伐稳当。 修女们最后下来。 她们的脚还没触地,圣光就亮了。 但不是昨晚那种覆盖大面积的光膜。 是三团极其收敛的金色光球,亮度被压到最低,各悬浮在一名修女的肩头上方,只把周围三四米的范围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 陆渊落地的瞬间,靴底传来一种粘腻的触感。 低头一看。 食腐菌。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灰绿色菌层,比地面上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浓密。 厚度至少两到三厘米。 表面布满绒毛状的突起,在圣光的照射下微微蠕动。 不只是地面。 洞壁上也是。 从脚边一直蔓延到头顶,灰绿色的菌层像一层厚皮一样包裹着整个空间。 有些地方厚到下垂,形成一道道半透明的帘幕,在空气的流动中轻轻摇摆。 腐臭味浓得几乎要将人窒息。 这里是食腐菌的主扬,也是食尸鬼最喜欢的巢穴。 地面上那些薄薄的菌毯,只是从这里蔓延出去的末梢。 陆渊环顾四周。 不规则的空间,大约有一间大屋子那么宽。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骨头。 不完整的,被啃得只剩碎片。 布料残片。 已经被菌层半消化了,只能看出原本可能是衣物。 还有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到处都是。 地上,壁上,甚至头顶垂下来的菌帘上。 血。 很多血。 博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地上那些碎骨和干涸的血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格妮丝抬起一只手,掌心的圣光向外推出一层波纹。 光波接触到菌层的瞬间,绒毛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枯萎,从灰绿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粉末。 净化的范围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大约覆盖了三米的半径。 脚下的地面露出来了。 是泥土和碎石。 “走一步净化一步。”艾格妮丝的目光扫过四周的菌层。 “这里的食腐菌密度比地面上高得多,我不可能一次清理整个空间。” “速度呢?” “正常行进没有问题。但如果连续高强度净化超过一个小时,我需要休息。” 一个小时。 陆渊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算上遮息膏的时间,差不多刚好前进一个小时的时间。 “继续。”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艾格妮丝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每走一步,脚下的菌层就退开一圈。 另外两名修女分别在队伍两侧,肩头的光球照亮左右的视野。 陆渊走在最前面,博尔紧跟在后。 三名守夜人分别在队伍中段和尾部。 伯伦和开尔被夹在修女的净化范围中心。 走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了分岔。 不是两条路。 是五条。 五个黑洞洞的通道口,大小不一,从眼前的空间向不同方向延伸。 最大的一个在正前方偏左,高度足够一个人直立行走。 最小的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每一个洞口的壁面都裹满了食腐菌,深处一片漆黑。 陆渊走到最大的通道口前,灰白色的提示,依旧保持原样。 这里还算安全。 不过通道的远处有声音。 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应该是食腐鬼。 陆渊转向三名守夜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胡子拉碴,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你。带一个人守在这里,其他通道口设绊线和铜粉封锁,能封多少封多少。任何通道如果有东西出来,立刻示警。” 守夜人点头。 “明白。” “剩下的人,走大通道。” 博尔从背包里取出铜粉罐和几段绊线。 两名守夜人开始布置,动作很快。 铜粉撒在四个小通道口的地面上,绊线连着铃铛,横在通道口半米高的位置。 很简陋,也勉强能应急。 不过陆渊不在意,灰白提示才是最好的预警。 布置完成后,留下两名守夜人驻守。 剩下八个人进入大通道。 陆渊走在最前面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闪了一下。 【环境感知:检测到较少污染源...】 污染数量还是很少。 但这不对啊。 昨晚从这个洞里爬出来的食尸鬼数以百计,洞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它们。 那些东西都去哪了? 通道比预想的要宽。 两人并排行走不觉得挤。 但地面和两壁的食腐菌更厚了。 厚到踩上去有明显的弹性,像是踩在一层腐烂的棉被上。 壁面上的菌层有些地方超过了五厘米。 艾格妮丝的净化速度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变慢,而是每净化一步,食腐菌的反应更剧烈了。 枯萎的时候会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气体。 “捂住口鼻。”陆渊没有回头。 所有人照做了。 守夜人用围巾包住下半张脸,伯伦扯起袍子的领口。 修女们没有遮挡。 圣光能过滤周围的孢子,至少在她们附近半米的范围内,空气要干净得多。 继续向前。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不大,大约十五到二十度。 但走了几分钟之后,陆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到入口的光了。 在他们身后,净化过的路面上,食腐菌已经开始重新蔓延。 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 灰绿色的绒毛从通道两壁向中间延伸,像是两只缓缓合拢的手掌。 陆渊记下这一点。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 伯伦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他蹲下身,用拐杖拨开脚边一处特别厚实的菌层。 拐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开尔,刷子。” 开尔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铜鬃刷,递过来。 伯伦接过,开始刷地面。 食腐菌在铜鬃的接触下嘶嘶作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缩。 刷了大约半分钟,一截金属表面露了出来。 铜。 但不是地面的铜质板材。 是一根柱子。 直径大约一人合抱,从通道左侧的泥壁中斜插进地面,只有很短的一截露在外面。 大部分被泥土和菌层掩埋着,只有被食尸鬼挖巢时刨开的这一段暴露在空气中。 第199章 青铜罪 手指沿着金属纹路缓缓移动。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有铭文。”他的手指停在铜壁表面,指尖微微发颤。 他用铜鬃刷更仔细地清理柱面。 食腐菌一层层脱落,露出下面的纹路。 铭文。 但陆渊看出来了,这些铭文和城墙上的不一样。 线条更粗糙,刻痕更深,像是用蛮力凿出来的,而不是精细雕刻。 字符的样式也不同,某些笔画的转折处缺少城墙铭文那种流畅的弧度。 更原始。 “地基。”伯伦喃喃道。“这是地基级别的传导结构。”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处铭文中断的位置。 字符到这里戛然而止,刻痕的边缘有被外力撕扯过。 “断口在这。”伯伦站起身,目光顺着铜柱延伸的方向看进泥壁深处。“这根柱子一直向下延伸,断口也是。” 他转头看向陆渊。 “还能继续往下吗?”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铜柱上。 金属冰凉。 表面粗糙。 但他感受到的不只是温度和触感。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开始跳动。 【检测目标:特殊结构体(受损)...解析失败...知识不足...】 【禁忌学-求知者:+0.2...13.0/100】 陆渊看着弹出的灰白提示默默收回手,站起身。 “继续。” 通道越走越深。 坡度在增加。 空气也在变化。 腐臭味还在,但多了一种新的气味。 潮湿的,矿物质的味道。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陆渊注意到一件事。 食腐菌在变薄。 不是被净化的。 是自然变薄的。 通道两壁的材质从泥土逐渐变成了岩石,夹杂着铜质结构的碎片。 食腐菌在岩石表面的附着力明显不如泥土,只能形成薄薄的一层,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光秃秃的石面。 “食腐菌扎不住根了。”博尔也发现了。 “因为铜。”伯伦头也不回地说。“越往下,铜质结构越密集。食腐菌天生被铜压制,只不过上面那些铜已经失效了,压不住。 但越深的地方,铜的浓度越高,菌层越难生存。” 这是个好消息。 但陆渊的注意力不在食腐菌上。 他听到了回声的变化。 之前在通道里,声音是闷的,被菌层吸收了大部分。 但现在,脚步声开始有回响。 而且回响越来越长。 空间在变大。 “所有人慢下来。”陆渊放低声音。 队伍的速度降下来。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拱形的开口。 比通道本身宽了三倍。 修女肩头的光球照不到开口另一侧的墙壁。 光线射进去,像是被吞掉了。 陆渊走到开口处,停下脚步。 风。 不是通道里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气流动。 是真正的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潮湿和矿物的气息。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嗡鸣声。 低沉持续,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共振。 陆渊从腰间取出一颗铜粉弹丸,往前方的黑暗中扔了出去。 弹丸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开始下坠。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落地的声音。 博尔的脸色变了。 “艾格妮丝。”陆渊转头。“能不能把光扩大?” 艾格妮丝没有说话。 她走到开口处,双手合十,掌心的圣光猛然增强。 金色的光球从她肩头升起,膨胀,像是一颗微型太阳在黑暗中绽放。 光芒向外推出去。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黑暗一块一块地退开。 景象在光芒的边缘逐渐显现。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站在一道悬崖的边缘。 脚下是一个巨大近乎垂直的空洞。 圣光照不到底。 光线推出去五六十米之后就开始衰减,再远就被黑暗吞掉了。 但从空气的流动和回声的间隔来判断,这个空洞的深度远超想象。 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洞口。 大的,小的。 规则的,不规则的。 一层叠着一层,向下延伸。 像蜂巢。 每一个洞口,都是一条通道。 通向更多的巢穴。 陆渊的目光顺着崖壁向对面看去。 对面大约八十米开外。 圣光勉强照到轮廓。 铜柱。 从崖壁中伸出来的。 斜插进深渊。 不是一根。 是一排。 有些笔直,有些弯曲。 最大的那根,至少需要数十个人才能合抱。 它从头顶的岩层中穿出,沿着崖壁倾斜向下,一直延伸到圣光照不到的深处。 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 在圣光的照耀下,那些铭文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它们的存在感极强。 每一道刻痕都深入铜体至少两指。 线条之间的间距精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这不是在金属上刻字。 这是把整根铜柱变成了一件铭文器。 伯伦站在悬崖边缘,身体僵硬。 他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嘴唇微微颤抖。 手指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朝着那些铜柱的方向。 “这不是传导结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地面上的城墙符文...只是末梢。” “这里才是心脏。” 开尔走到他身边,低声叫了一句:“老师?” 伯伦没有听见。 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铜柱吸走了。 陆渊没有打断他。 因为他自己也在看。 视野边缘的灰白色文字疯狂跳动着。 【检测目标:青铜罪(特殊青铜造物)】 【或许这是最后的青铜铭器吧...】 【禁忌学-求知者:+0.5...13.5/100】 一下涨了0.5。 但陆渊注意到的不只是经验值。 在那一长串文字的最后面,还有一行。 【...检测到微量共鸣反应...】 【环境感知:检测到较多污染源...】 共鸣? 艾格妮丝在地面上说过这个词。 陆渊立刻收回目光。 不再看铜柱。 他转向艾格妮丝。 修女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目光不在铜柱上。 她在看深渊下方。 “你感觉到什么了?”陆渊盯着她的脸。 艾格妮丝沉默了两秒。 “下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很大,但不是食尸鬼。” 她转头看向陆渊,眼神比地面上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我们不应该继续向下了。” 陆渊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更深入。 今天的目的是勘察,不是进攻。 “伯伦。”他叫了一声。 老头没有反应。 “伯伦!”陆渊提高了音量。 伯伦像是被从梦中惊醒。“啊?什么?” “记住你看到的。我们该走了。” 伯伦的表情挣扎了一瞬。 他又贪婪地看了一眼那些铜柱,然后弯腰捡起拐杖,长长地吐了口气。 “...记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嘴里还在喃喃。 “完美的造物...真是完美的造物...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传言三十年怎么可能...这里还隐藏着....” 开尔搀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深渊。 年轻人的脸色煞白。 但这个角度让陆渊看到了别的东西。 从深渊这一侧往头顶看,能隐约辨认出铜柱穿入岩层的位置。 那个方向。 是内城。 内城不是建在地面上的。 它是建在这些柱子的顶端。 建在一个深渊的盖子上。 队伍开始转身。 就在这时,艾格妮丝的圣光开始收敛。 光球缩小,亮度降低,照射范围从五六十米迅速回缩到二十米、十米。 深渊重新被黑暗吞没。 但在光芒完全退去之前的那一瞬间。 【环境感知:检测到海量污染源...立即远离...】 与此同时,陆渊看到了。 对面崖壁上那些蜂巢状的洞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洞。 是很多个。 灰红色的身影从洞口边缘探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它们没有嘶吼。 只是安静的从各自的洞穴里爬了出来,贴在崖壁上,朝着这边看。 没有虹膜的灰白色眼珠,在最后一丝圣光中反射出微弱的荧光。 十几双。 几十双。 然后光彻底灭了。 黑暗中,那些眼睛也消失了。 但声音没有消失。 从深渊下方传来的,不再是嗡鸣和风声。 而是爪子。 密密麻麻的爪子刮岩壁的声音。 在黑暗中迅速放大。 朝着他们所在的悬崖边缘攀爬而来。 “走!”陆渊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走!” 八个人同时转身,冲进来时的通道。 身后,悬崖边缘传来第一声嘶吼。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此起彼伏,像被点燃的引线,从一个洞口传到另一个洞口,从崖壁这一侧传到那一侧。 整个深渊都在响。 艾格妮丝的圣光重新亮起,但比来时暗了一些。 持续的净化已经消耗了她不少的力量。 每次推出去的净化半径缩短到了不到两米。 食腐菌已经重新覆盖了来路。 不算厚,但足以让每一步都伴随着靴底被酸蚀的嘶嘶声。 身后通道里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但更麻烦的是两侧。 蜂巢状的洞口遍布整面崖壁,而这些洞口连着的通道,和他们正在走的这条是互通的。 深渊里被惊动的食尸鬼不只会从后面追。 它们会从整个巢穴网络的任何一个出口涌出来。 第一只食尸鬼从右侧一条裂缝里挤了出来。 速度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 皮膜灰白,个头不大,是低级的先锋型。 殿后的守夜人转身,举枪,开火。 短喷的轰鸣在通道里炸开,弹丸打在食尸鬼的胸口,把它掀翻在地。 但它还在动。 断了一条前肢,用剩下的三条腿继续往前爬。 “前面也有!”走在最前面的陆渊喊了一声。 两只食尸鬼从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冒了出来。 陆渊的左轮已经抬起来了。 两发。 两声枪响。 第一只被击中眼窝,向后摔倒。 第二只被击中前膝,趔趄了一下,但立刻又爬起来。 陆渊没有补第二枪。 从腰间扯下铜粉罐,拧开盖子,朝前方泼了出去。 嗤嗤嗤... 它在地上翻滚,嘶叫。 陆渊从它身边跑过去。 “跟上!” 队伍加速通过了那段通道。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多。 爪子刮石头的声音汇成了一片连续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前面就是分岔口!”博尔喊道。 陆渊已经看到了。 分岔口的轮廓出现在圣光的边缘。 留守的两名守夜人还在。 他们听到了枪声,已经端起了武器,背靠背面向五个通道口。 “几个方向有动静?”陆渊压着声音冲过去。 “三个。”半截小指的守夜人声音沉稳。“最大的那条最多。” 绊线铃铛还没响。 说明还没有食尸鬼冲到通道口。 但嘶吼声已经近了。 “走。现在走。” 十个人汇合,朝来时方向撤退。 身后,铃铛响了。 不止一条通道同时触发。 博尔回头看了一眼。 “出来了!” 分岔口那边,至少七八只食尸鬼同时从不同通道里涌出来,踩过铜粉封锁线的时候脚掌冒着白烟,但没有停。 它们踩着铜粉往前冲。 殿后的守夜人转身开了两枪。 打倒了一只,另一只被击中肩膀但继续向前。 “不要恋战!”陆渊的声音被洞壁菌毯遮盖的很小。 队伍进入上行通道。 坡度开始让所有人的速度慢下来。 反倒是伯伦和开尔跑在了最前面。 博尔看到身后食尸鬼越来越多,主动退到队伍最后面,铜剑横在身前。 又一只食尸鬼追上来了。 比之前那些大。 肩背上有暗色的角质突起。 不是大食尸鬼,但也不是普通先锋。 它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在通道里的速度远比人快。 三秒之内就冲到了博尔面前。 博尔一刀横斩。 铜剑砍在它的前臂上,切开了皮膜,但被角质层卡住了。 食尸鬼吃痛嘶叫,另一只爪子朝博尔的脸挥去。 博尔侧头躲开,膝盖顶上食尸鬼的下颌,趁它头向后仰的瞬间拔出铜剑,反手刺入喉咙。 铜的灼烧在伤口里炸开。 食尸鬼的嘶叫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呜咽,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左侧壁面一道裂缝里挤出了两只食尸鬼。 没有任何预兆。 艾格妮丝动了。 “天使门扉。” 她没有转身。 左手翻过来,掌心朝后,五指张开。 一道圣光从掌心推出。 是一面灼白色的光墙。 横跨了裂缝口到通道壁之间的整个宽度。 冲在前面的食尸鬼收不住脚。 它的前半个身体撞进光墙里。 嗤... 食尸鬼触碰到光墙的一瞬间。 前肢和半张脸在接触光墙的瞬间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像沙子一样散落在地上。 剩下半个躯体摔倒在地,四肢还在抽搐, 第200章 理智崩溃 内容加载中...... 第201章 内城战火(感谢十二年小书虫的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02章 劳琳娜来信 内容加载中...... 第203章 反向污染 内容加载中...... 第204章 地下管网层 内容加载中...... 第205章 圈养(感谢夜幕银辉的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06章 全部抓走 内容加载中...... 第207章 劳琳娜离开 内容加载中...... 第208章 解刨大食尸鬼 内容加载中...... 第209章 寄生菌丝,感谢爱吃路边锅贴的刘王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10章 博学塔事宜 内容加载中...... 第211章 准备深入 内容加载中...... 第212章 重回管网层 内容加载中...... 第213章 菌丝分核心 内容加载中...... 第214章 摧毁核心 内容加载中...... 第215章 发现弱点 内容加载中...... 第216章 藤蔓浪潮 内容加载中...... 第217章 悬挂的养料 内容加载中...... 第218章 对话与求饶 内容加载中...... 第219章 消灭与结晶,感谢北平郡的真月零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20章 评估结束 内容加载中...... 第221章 药剂与重建 内容加载中...... 第222章 结晶的用处 内容加载中...... 第223章 梦与博学塔 内容加载中...... 第224章 博学塔异样 内容加载中...... 第225章 知识之虫途径 内容加载中...... 第226章 源自博学塔上的注视 内容加载中...... 第227章 探索知识之虫途径 内容加载中...... 第228章 知识之牡 内容加载中...... 第229章 在知识之海钓虫 内容加载中...... 第230章 契约 内容加载中...... 第231章 结晶的用处,感谢墨茶不喝的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32章 忽悠大师铎·霍克 内容加载中...... 第233章 伯伦的建议与选择 内容加载中...... 第234章 总结与汇报 内容加载中...... 第235章 新的行动 内容加载中...... 第236章 克劳斯的算盘 内容加载中...... 第237章 小食尸鬼 内容加载中...... 第238章 新的种子 内容加载中...... 第239章 暗处的第二个敌人 内容加载中...... 第240章 克劳斯到来 内容加载中...... 第241章 灰契会 内容加载中...... 第242章 碾压 内容加载中...... 第243章 灰契会由来 内容加载中...... 第244章 灰契会据点 内容加载中...... 第245章 搬回分部 内容加载中...... 第246章 物资兑换 内容加载中...... 第247章 诡异铭文学 内容加载中...... 第248章 后勤部玛格丽特的消息 内容加载中...... 第249章 伯伦的发现 内容加载中...... 第250章 壁上之人 内容加载中...... 第251章 市政厅之下 内容加载中...... 第252章 侵蚀与画面 内容加载中...... 第253章 教会的目的 内容加载中...... 第254章 食尸鬼化 内容加载中...... 第255章 博学塔内 内容加载中...... 第256章 监察官 内容加载中...... 第257章 准备退路 内容加载中...... 第258章 大食尸鬼化 内容加载中...... 第259章 种子萌芽 内容加载中...... 第260章 伯伦苏醒 内容加载中...... 第261章 守御Ⅱ(感谢川川~.的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62章 准备行动(感谢Qqwyq的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63章 夜袭男爵府邸 内容加载中...... 第264章 异化的男爵(感谢猫头夜樱的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65章 知识之虫的能力(感谢郁初冬的大保健) 内容加载中...... 第266章 审讯与处决(感谢邪刃KAN的大神认证) 内容加载中...... 第267章 伯爵 内容加载中...... 第268章 知识之海捕捞计划 内容加载中...... 第269章 新的安排 内容加载中...... 第270章 前往博学塔 内容加载中...... 第271章 博学塔之下 内容加载中...... 第272章 进入知识之海 内容加载中...... 第273章 捕捞开始 内容加载中...... 第274章 不同的视线 内容加载中...... 第275章 前行与死亡 内容加载中...... 第276章 捕捞碎片 内容加载中...... 第277章 心脏投影 内容加载中...... 第278章 权柄 头颅不是长在躯干上的,是漂浮在颈部断口的周围,断面渗着永远不会干的黑红液体。 五颗头颅各不相同。 一颗端正如神像,一颗扭曲如恶鬼,一颗非人,轮廓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形态描述。还有两颗,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眼睛全部闭着。 小个子女孩站在高台下方,仰头看着。 知识之虫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T???????????h????????????? ??????????????n???????e?????? ?????W?????h?????O????? ?????S????l?????e?????e?????p????S???????????????? ??????W??????h??????O????? ????r?????e?????a?????C?????h????e????S????” 一连串古怪的音节从祂那方向发出。 但显然女孩根本听不懂。 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祂再次开口。 "尔...通过了吾的考验。" 五种音色同时响起。 整座殿宇都在震动,穹顶上那些死去的铭文在声波中微颤,灰白色的粉末从凹槽中簌簌落下。 小个子女孩没有说话。 也没有恐惧。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像在看一件很高很高的东西。 五颗头颅的旋转没有停止,但注意力明显转移了。 祂看到了她怀里的东西。 "吾之祭品...有虫偷食。" 祂语气没有波动,但却带着一丝寒意。 知识之虫在女孩怀里剧烈颤抖,如今共生联系已经断了,但知识之虫本能地试图联系陆渊。 "留下虫,赐尔福。" 铭文在女孩脚下凝结成一个血红色的圆环。 把虫子交出来。 无头躯干的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凝聚出血红色的光芒。 穹顶上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螺旋铭文被一圈一圈点亮,从中心向外扩散,整座殿宇笼罩在血色之中。 遍地尸体投出扭曲的影子。 光芒对准了女孩怀中的知识之虫,但女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皱,显然对眼前的祂似乎有些不满。 “这就是知识之海的真相吗?” 就在这一刻。 陆渊的左眼深处,钥匙暴动了。 那枚从知识之海带出来,一直纹丝不动悬浮在虫体后方的水滴形钥匙,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光芒。 陆渊的意识被猛地拽离了身体。 没有任何过程,也没有任何缓冲,陆渊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被抽离了意识。 屏障, 血海,漩涡,心脏...一切在意识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带,一闪而过。 下一刻,陆渊出现在殿宇之中。 以意识投影的形态,站在小个子女孩身旁。 知识之海外围,屏障阵线。 陆渊忽然僵住了。 身体还按在铜质台面上,手指还扣在掌印凹槽里。 但意识不在了。 他不再向屏障输出理智。 屏障波动了。 "队长?" 旁边的守夜人扭头看了他一眼。 "陆队长?" 没有回应。 陆渊的身体维持着最后一个姿势,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好,陆队长出事了!都顶住!全部服药!快!" 陆渊左侧的守夜人反应最快,当即接过指挥权。 所有守夜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从内袋中取出淡金色药剂,拔开瓶塞灌了下去。 屏障在缺了一个锚点的情况下剧烈晃动,但十个人硬生生顶住了,临时药剂补上了缺口,勉强稳住。 教会外围也发现了异常。 屏障的波动传递到了祝福圆环上,淡金色的圣光出现了紊乱。 教会人员中,一道身影在看到屏障波动的那一刻,立刻下令。 "更换祝福序列。加大祝福强度。" 身后的修女们不清楚原因,但没有人问,一一照做。 更强烈的圣光从外围涌入,层层叠叠地压向中圈。 陆渊的意识已经不在屏障端了。 但他感觉到了。 理智池的数值在暴增。 原本仅剩一百多的理智池,在他失去意识的一瞬间被灌满了。 很显然守夜人开始拼命了,药剂、祝福、所有守夜人全力输出,理智池暴增到四百以上。 大量理智涌过来,挡在陆渊身前。 灰白文字接连跳出。 【你受到了大天使的垂眸。】 【你受到了天使的垂怜。】 【你受到了天使的启迪。】 【你受到了圣光的加持。】 【理智:+50(临时)...78/140】 【理智韧性大幅提升。污染抗性大幅增强。】 【你的理智上限受到强制锚定(临时)。】 一连串灰白提示让陆渊感觉身上的重量骤减。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眼前是一座浸泡在黑红中的殿宇,脚下是无数不可名状的尸体,面前是一个正在举起手的五头无头存在。 理智回来了,但七十八点远远不够。 陆渊调动守御。 毫不犹豫。 临时割舍20点理智上限。 【守御(临时):消耗理智上限20点。】 【理智上限:140 → 120(临时)】 【理智:+50...128/140(锚定中)】 【你的理智受到强制锚定。你窃取到了祂的一丝丝光芒。】 理智灌满身体的那一刻,陆渊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五颗头颅的旋转全部停止。 同时朝向陆渊。 正前方那颗端正如神像的头颅,睁开了一只眼。 竖瞳。 血红色。 瞳孔带着螺旋纹路,和穹顶上那些暗淡的铭文同源。 那只眼死死盯着陆渊的左眼后方。 祂看的不是他,是左眼后方那枚钥匙。 陆渊按捺住心中的不安。 【...祂的注视...祂的不解...】 祂抬起的手停住了。 掌心凝聚的血红光芒没有射出。 殿宇彻底安静了。 穹顶的滴血声停了,遍地尸体的影子凝固,连空气中弥漫的黑红粒子都静止了,悬在半空,不再飘动。 "...权柄?" 祂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几分情绪。 手缓缓放下。 知识之虫没有死。 陆渊站在遍布黑红血液的殿宇之中。 脚下是无数残骸。 头顶是数千米高的血色穹顶。 面前是一个睁开了一只眼的、五头无头的、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存在。 而他不知道外面的屏障还能撑多久。 陆渊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那只竖瞳已经动了。 祂的意识碾了过来,祂并没有对陆渊出手,而是企图查看陆渊的意识。 像有人直接掀开了陆渊的颅骨,把手伸进去翻页。 钥匙里储存的知识碎片被一片一片摊开,每一片都在祂的意识面前展开,无处藏匿。 陆渊的左眼剧痛,视野炸成一片白,灰白文字密集到糊成一团,就在陆渊束手无措之际。 然后钥匙动了。 【知识之海正代你回应。】 灰白文字只跳了一行。 那枚一直悬在左眼深处的水滴形钥匙,微微升起,悬浮在陆渊意识投影的正前方。 陆渊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钥匙里涌出,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下一刻,整座殿宇开始震动。 穹顶上暗淡的螺旋铭文剧烈颤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存在。 随后无穷无尽的海水,从钥匙里涌出来,在殿宇的石板上疯狂蔓延,无尽的色彩充斥着整片殿宇,将这里的阴暗驱散了大半。 祂的五颗头颅同时停转,像是遇到了什么。 海水在疯狂肆虐,殿宇被大范围清洗。 那只睁开的眼盯着海水,祂也在沉默之中,收回了自己的意识。 碾压感消失了。 陆渊的视野恢复,左眼还在隐隐作痛,但灰白文字重新变得清晰 殿宇的震动持续了数秒,然后钥匙的光芒缓缓收敛,海水没有消退,渗入了石板缝隙,消失不见。 首先跳出来的是理智。 【理智:-8...110/140(锚定中)】 陆渊稳住呼吸,强压住心中的情绪,抬起头,只见殿宇之上,那只竖瞳的瞳孔在收缩,然后祂闭上了那只眼。 五颗头颅重新开始旋转。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渊感觉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意识压迫彻底消失了,祂不再关注他。 但陆渊没有放松,因为陆渊知道,以目前的实力,和面前这个东西之间的差距不可计量。 刚才如果不是钥匙替他挡住,光是那一次意识碾压就足以让他在几秒内崩溃,顺带把自己秘密看个精光。 但祂还是做出了退让,很显然祂在惧怕知识之海,毕竟这具尸体泡在知识之海里。 不管祂生前如何,现在的祂只是海里的一具沉尸。 陆渊心里的做出了判断,因为除此之外,陆渊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但脚下那个血红圆环没有消失。 小个子女孩依然被锁在原地。 陆渊看向她吗,女孩也在看他什么,怀里的知识之虫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祂没有再开口,五颗头颅继续旋转,根本不看陆渊的方向。 但意思很明显,人可以,女孩和虫子不行。 但陆渊还是做出了尝试,他缓缓开口。 声音在殿宇里回荡,和祂那种五音叠加的宏大声压比起来,人类的嗓音轻得可笑。 "和我走吗?" 没有回应。 陆渊没有退。 他向前走了一步,朝女孩走过去。 血红圆环扩大了一圈。地面铭文猛地亮起,热度从石板下透上来。 警告。 陆渊停下脚步。 他知道自己只是意识投影,没有手段可以破除这个圆环。 但知识之虫在她怀里,虫子是他的共生体。 "把她放了。" 依然没有回应。 女孩看着陆渊一步步走过来,然后被圆环挡住。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血红光芒,又抬头看了看陆渊。 然后她把怀里的知识之虫举起来,朝陆渊的方向轻轻一推。 虫子从她手中脱离,飘向陆渊,这次祂没有阻拦。 "把它带走吧。" 陆渊没接,他看着女孩。 第279章 尾声 女孩歪了歪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果然是大叔你啊,还记得我进来之前说的吗?" 陆渊记得,她说的是"原来是你一直在叫我啊。" "我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能听到了,比进博学塔还要早。" 女孩说得很随意。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脑子有问题,后来进了博学塔,闯进这片大海,反而听得更清楚了。" 她笑了,和之前在漩涡里一模一样的笑,歪着头,露出点门牙。 "我不是被抓来的,是我自己走进来的,你也看到了吧。" 陆渊知道,心脏裂开的时候,是她自己伸的手。 "所以你先走吧,外面那个屏障撑不了多久了。" 知识之虫飘到了陆渊身边。 共生联系在断裂后第一次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知识之虫的身体还被冻着,但离开了殿宇铭文的范围后,冻结在松动。 陆渊看着女孩站在血红圆环里。 数千米高的血色穹顶,遍地非人的残骸。 陆渊咬了咬牙。 "我可以带你走。" "不用啦。"女孩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那个笑。"我回去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留恋了,就留在这里吧。" 五颗头颅的旋转骤然加快了一瞬,几乎无法察觉,但陆渊注意到了。 祂在得到答案之后,准备要送客了。 陆渊的左眼流动。 求知者的感知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女孩身上残留的气息。 灰白文字安静地记录下了一行信息。 陆渊正要开口。 女孩身上的气息忽然涌动。 她的手背印记猛地亮了一下。 从她的身体里,一枚知识碎片冲了出来,沿着已经半死不活的铭文通道射向远方。 这不是之前那种缓缓融入再传出的碎片。 这是她主动丢出来的,也是最后一枚。 陆渊的意识被驱逐力量猛地拽离殿宇。 回去的路上,那枚碎片的冲击波追上了他。 【理智:-10...-10...98/140】 屏障那端。 陆渊的身体猛地颤动,意识灌回躯壳,左眼剧痛,双手还扣在铜质台面上。 而圆厅内,棺椁房间。 最后一枚碎片的冲击穿过铭文通道,裹挟着无比强大的冲击砸进了经书。 卡尔文的身体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如遭雷击,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塞琳娜一声闷哼,双膝跪地。她的手还死死按在棺椁的凹槽上,但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两人先后昏死过去。 但那枚悬浮的青铜经书没有停。 符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第八页尚未写完的空白被瞬间填满。翻页。第九页。填满。翻页。 第十页。 最后一页。 符文落下了最后一笔。 经书合上了。 而圆厅内的陆渊,手指痉挛般攥紧了台面凹槽的边缘。 掌心被铜面凹槽的棱角硌出了深深的压痕,指缝间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温热的液体沿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铜面上,但这种痛反而让陆渊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回来了。 此刻陆渊耳朵里嗡鸣不止,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世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有人在说什么,声音模糊,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杂音。 陆渊视野边缘发暗。 左眼隐痛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深处刚刚剧烈活动过,余震未消。 知识之虫在被一同驱逐的时候缩回了左眼,但它在知识之海里吃了太多东西,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圈,塞回去的那一瞬间眼眶内侧传来一阵胀痛。 但好在共生联系断断续续地跳动着。 知识之虫好得还活着。 陆渊花了几秒让视野重新聚焦。 脚下的铭文回路正在熄灭。 铭文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暗下去,从内向外。 淡蓝色的纹路在石板缝隙间逐节熄灭,标记点之间的连线一段接一段地沉入黑暗。 穹顶上方那条光河的流速骤降,梦幻色彩的洪流减弱为涓涓细流,然后缓缓回归平静。 铭文通道的反馈已经彻底消失了。 压在所有人精神上的那股重量,在几秒之内消失了。 十个守夜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最近的一个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后排有人单膝跪地,捂着太阳穴,牙关咬得咯咯响。 之前在陆渊意识离体时接过指挥的那个守夜人站在左侧标记点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还站着。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陆渊。 “陆队长!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振奋。 陆渊松开台面,手指的关节僵得几乎掰不开,他活动了两下手腕,掌心一片紫红色的血痕。 “都在。”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快速环顾一圈,清点人数。 十个人,都在,没有倒下的。 但状态都很差,几个年轻的守夜人脸色青白,制服后背被冷汗浸透,鼻血最严重的是右侧那个,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他自己拿袖口擦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 “没事。”他注意到陆渊在看自己,咧嘴笑了一下。“这点小伤,不碍事。” 陆渊没有纠正他,求知者的感知在刚才的混沌中恢复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这个守夜人的精神状态比看上去的要差,但眼下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内圈方向,半透明屏障已经完全消散。 从中圈的位置能看到内圈的固定架。 那里此刻空空荡荡。 金属环形仪器还在,但上面没有人了,座椅凹陷处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圆厅暗淡的符石光芒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是虫体崩解后的残余。 二十三个学生,一个都没回来,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 几个守夜人的目光也扫到了那边,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博学塔的人没有出现。 棺椁房间的方向,门关着,没有导师从里面出来,没有后勤人员,没有任何博学塔的人来跟守夜人做交接。 整个圆厅除了他们十一个人之外,就只有外围的教会人员还在。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陆渊收回目光,也不准备继续逗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博学塔的所作所为也已经清楚。 自己没必要继续在这里逗留,而且塔内还有一个‘祂’,陆渊不想在看到博学塔的人,至少现在不想。 “我们撤。” 教会的人在外围有条不紊地收阵。 祝福圆环的淡金色光芒正在一段一段地熄灭,修女们沿着圆环走,每到一个节点就停下,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节点的光芒缓缓收入她们的掌心。 整个过程安静,整齐,和守夜人这边互相搀扶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教会的消耗远不如守夜人,她们的能量来源是赐福卷轴和圣光器具,而且只负责外围。 陆渊扫了一眼那边,没有看到艾格妮丝。 两个修女走在收阵队伍的末尾,脚步放得很慢,低声交谈着。 年轻的那个皱着眉:“领队这次的决定...卷轴全用了,一张都没留。包括那张大天使级的。” 年长的修女语气平和:“结果是好的,所有人都平安,而且领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 年轻修女摇了摇头,脚步慢了半拍:“我不是质疑领队,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些赐福的方向,有一大半都压向了守夜人的屏障区。” 年长修女没有回答。 “而且是在屏障刚出现波动的瞬间就下令了。”年轻修女又说了一句,“反应也太快了。” 年长修女看了她一眼。 “收阵吧。别让后面的人等。” 年轻修女不再说了。 但眉头还皱着。 石阶通道向上走。 十个守夜人互相搀扶着迈过层层台阶,有人步伐不稳,被旁边的人架住手臂,另一只手扶着粗粝的岩壁。 经过铜门的时候,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穹顶的光河已经完全熄灭,整个圆厅沉入黑暗,只有符石残留的幽蓝微光在墙壁上明灭不定。那些空着的固定架在暗色中排成一圈。 陆渊转回头,继续走。 从圆厅到出口的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博学塔的人,走廊空荡荡的,壁灯暗了一半,铜壁上的符石失去了来时那种幽蓝的光泽,像被抽干了一样。 博学塔宛若一处‘死地’和最初来时那种氛围,天差地别。 走出窄门。 夜风迎面灌进来。 深夜的冷风很冷。 但在地下圆厅里闷了那么久之后,这股冷风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广场上等着两辆马车。 陆渊边走边看向身边的守夜人,没有正式的检查,就是走在他们中间,拍拍肩,看看脸色,经过鼻血那个守夜人身边时,陆渊多停了一秒。 灰白文字安静地浮现。 【检测目标:守夜人(理智轻度受损)】 【状态:精神屏障出现细微裂缝,需72小时以上静养。】 陆渊的表情变了一瞬。 但他没有告诉对方具体结果。 “理智稳定药剂服了没有?” 那人点头:“服了,缓一缓就好。没事的陆队长。” 他顿了顿,反过来问:“不过你没事吧?当时你忽然就不动了,可把兄弟们吓坏了。” “你要是真出问题了,我们都没法跟克劳斯副总长交差。” 第280章 诺拉 陆渊听着他话中的关心,看了他一眼,心中的沉重被驱散了不少,陆渊笑了笑说道。 “我没事,你们在屏障里应该也感受到了,比起担心我,你们回去之后立刻暂停所有任务,先养好理智,这是命令。” 守夜人点了点头。 走向马车的路上,有个年轻守夜人终于憋不住了。 “陆队长你真的是二阶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颠覆认知的困惑。 “你的理智怎么这么夸张?我在屏障里能感觉到,你一个人的输出量顶我们三四个。”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守夜人白了他一眼:“没见识。陆队长的理智,至少是四阶的水准。” 陆渊摆了摆手。 “途径带来的加成,没办法直接传授。不过理智修炼我有一些心得,有时间可以聊聊,说不定对你们有帮助。” 几个守夜人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 “好!陆队长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千万别推脱!” “我也要!” “算我一个!” 鼻血那个也笑了,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队长,你要是教我们,我请你喝酒。” 气氛在紧绷之后松了下来。 陆渊没有继续接话,只是跟着众人走向马车。 教学的事不完全是客套。 他打算借这个由头,从克劳斯那里掏出守夜人体系内的理智修炼方法。 陆渊不信克劳斯没有这方面的积累。 一个能坐到副总长位置的人,手里不可能没有压箱底的东西。 博学塔外的马车,随着守夜人的到来,纷纷摇动缰绳。 车厢在碎石路面上摇晃,铜质叶片弹簧发出持续的嘎吱声。 陆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周围的守夜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已经靠着同伴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声又深又沉。 如今确认了跟着自己来的守夜人都没事,陆渊这才调动内视,扫了一遍自身状态。 知识之虫还盘踞在左眼深处。 冻结正在松动,色彩流转恢复了一些,但比平时慢很多。 色彩流转里多了一丝血红色。 那是在殿宇里被五头存在的铭文冻结时沾上的,血红色嵌在流动的色彩之间,细细的一丝,像一根红线缠在彩色的毛线团上。 共生联系恢复了微弱的跳动,陆渊试着联系知识之虫,虫子有种很累很累的感觉,勉强回了几声。 身体没受伤,但像是大病初愈,蜷缩着,偶尔动一下。 陆渊注意到了那丝血红色,皱了皱眉,回去要仔细看看。 钥匙悬浮在虫体后方,纹丝不动。 但表面的光泽比平时暗了至少三成。 在殿宇里,钥匙释放了知识之海的海水来对抗五头存在,那次行为显然有消耗。 不过钥匙四周有不太明显的光芒在缓缓凝聚,像是在自行恢复。 能恢复就好,但钥匙不是无限的‘保护伞’,这一点必须记住。 内视快结束时,陆渊想起了那条信息。 灰白文字在殿宇里最后一刻缓存的那条记录。 一直压在心里,比什么都沉。 他调出了那条被灰白文字缓存的记录。 灰白文字安静地浮现。 【检测目标:诺拉(神选超凡)】 【一个自出生便被选中的人类,她终于来到了她的家。】 陆渊盯着这两行字,很久没有动。 诺拉。 他之前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知识之海里,在漩涡中,在殿宇里,她始终只是“小个子女孩”。 灰白文字替他记住了一个他从没问过的名字。 “神选超凡”...这个判定他从未见真正见过,只在许久之前与老摩根和克劳斯的闲谈中知道过,那是被神所选择的超凡途径,也是最强的超凡途径。 显然之前在那处殿宇之中,通过考验不过是应付,她生来就是被选中的。 “她终于来到了她的家园。” 陆渊亲眼看过那座殿宇,数千米高的血色穹顶,遍地非人的残骸,黑红色的凝结物淤积在每一道石板缝隙里。 灰白文字管那里叫“家园”。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话。 “我回去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留恋了,就留在这里吧。” 当时陆渊以为那是走投无路的丧气话,亦或者对于博学塔的失望。 现在他意识到,那可能是字面意义上的真话,她不是走投无路,她是回家了。 马车经过一段碎石路面,车厢剧烈晃了一下。 陆渊从灰白文字的光芒中回过神来。 闭上眼。 诺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睁开眼,看向窗外,远处分部主楼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了。 马车在分部侧门停下。 陆渊先安排受伤的守夜人进分部休息。 特别交代了鼻血那个,必须先去后勤领理智稳定药剂,72小时内不许执行任何任务。 “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那人一边被同伴搀着往里走,一边嘀咕着。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安排完之后,陆渊没有回住所。 直接走向克劳斯的办公室。 他知道克劳斯一定还在,这种级别的任务,副总长不可能睡觉。 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克劳斯坐在桌后,桌上是冷掉的红茶和几份文件,他看起来一直在等。 陆渊进来的时候,克劳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扫过苍白的脸色,指节上残留的淤血,微微发红的左眼。 克劳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说道。 “坐。” 陆渊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汇报起了这次任务的经过。 “装置内部运转过程中出了意外,我的意识被短暂拉扯,离体了一段时间。已经恢复,没有后遗症。” “十个守夜人全部安全撤回,但全员理智透支。其中一人精神屏障出现轻微裂缝,需要静养。” “教会那边的赐福在关键时刻起了大作用,否则屏障可能撑不住。” 克劳斯听完,没有追问“意识被拉扯”的具体细节。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教会那边的事我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渊。 “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该养就养。” 克劳斯停了一下。 “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别拖太久。” 陆渊没有接这个话题,换了个方向。 “还有一件事,这次任务里,我在屏障端答应了几个守夜人,说有时间可以和他们聊聊理智修炼的心得。” 克劳斯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有一些摸索出来的方法,但不成体系。如果分部有更系统的理智修炼方式或相关资料,我想借来参考一下,一方面是兑现承诺,另一方面——” 他停了一下。 “我自己也需要。”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手册,封面磨损严重,像被翻过无数次。 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里面的记录不多,但对你应该有点帮助,记得不要轻易外传。” 陆渊接过来,没有当场翻开。 克劳斯补了一句:“理智修炼这东西,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那本手册里的方法适合大部分人,但不一定适合你。” 他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毕竟你的途径太特殊了。” 陆渊没有回应,他站起来,拿着手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克劳斯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 “那些孩子呢?” 陆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克劳斯问的是博学塔的学生。 “一个都没回来。” 说完,没有回头,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茶杯放下的声音。 很轻。 棺椁房间。 卡尔文和塞琳娜已经被抬走了。 一个低阶导师按照预案取走了经书,铜制密封匣合拢,锁扣咔哒一声扣死。 棺椁还在原位。 观察窗的挡板开着。 棺椁里的女孩面色比之前好了一丝,不再苍白到透明,而是泛着一点极淡的血色,伴随着一点淡淡的泪痕滑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细微。 像是在说什么。 但房间里没有人。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博学塔主塔第三层。 灯火明亮。 铜制密封匣放在圆桌上。 亚瑟·海因兹坐在桌后,灰白头发,深灰长袍,领口的金色鹰徽在灯光中反着冷光。 卡梅站在他对面。 亚瑟打开密封匣,取出经书。 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页码。 十页,比预计的五页多了一倍。 两人对视。 亚瑟的眼中有一种冷静到令人不安的满意,卡梅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嘴角绷得很紧,但眼底的松弛藏不住。 亚瑟只说了一句。 “通知总部。” 卡梅点头,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博学塔主塔塔顶。 风很大。 空无一人。 塔顶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最深处... 传出一个声音。 是一阵笑声。 很空旷,带着回响,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塔顶那些已经暗淡了很久的铭文,微微亮了一瞬。 然后暗下去。 风继续吹。 陆渊回到分部住所。 关门。 拉上窗帘。 他没有坐到实验台前,也没有翻开克劳斯给的那本手册。 只是坐在床边,把手册放在枕头旁边。 默默的闭上眼。 脑海里还留着殿宇的画面。 还有那个歪着头笑的女孩。 “我回去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留恋了。” 她的声音在陆渊脑子里回荡了几遍。 陆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翻了个身。 睡觉。 第281章 克劳斯的途径【感谢花姬雪吹送来的大神认证】 陆渊睁眼。 窗外一线灰白的晨光洒下,铜质门框在光里显出轮廓, 走廊方向没有脚步声,分部早班的人应该已经出去了。 难得睡了个好觉,看了眼窗外的光线,时间不早了。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一下。 【理智:+12...110/140】 马上就满了,也算是好消息了。 陆渊没急着起身,躺着调动内视。 钥匙悬浮在虫体后方,暗淡的光泽比昨晚亮了一丝,正在缓慢恢复。能恢复就好,至少说明这玩意不是一次性的。 知识之虫蜷在左眼最深 ,比昨天舒展了一些,不再缩成团,姿态松了不少。 体型仍然偏大,但眼眶里的胀痛感已经消退了,色彩流转恢复了七八成,速度接近正常。 不过让陆渊有点担忧的,知识之虫身上的血痕多了。 表面原本只有一丝血红色线,现在多了好几条,沿着虫体表面爬开。而且又新长出来不少。 但虫子的状态似乎还不错,对共生联系的回应比昨晚清晰多了,只是困。 非常困。 陆渊轻轻拨动共生联系,送过去一个很短的意念。 虫子回了一声。 说不上是什么,一团混在一起的感受涌过来,困倦占了绝大部分,带着一点"别吵"的不耐烦,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安稳。 然后它翻了个身,钻得更深了,色彩流转的速度慢了点,又缩了回去。 陆渊松开联系。 血痕增多的原因想不清楚。 但好在知识之虫没有不舒服的信号,也没有排斥,它对那些血痕毫不在意。 没有好办法,只能暂时放它继续睡。 陆渊起身,简单洗漱。 门外送餐窗口已经被人打开又合上了。 小托盘放在窗口内侧的金属架上,一小段白面包,一小壶牛奶,一碟他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叶子偏厚,苦青色,蒸过之后发软。 早餐有点凉了,面包边缘发硬,按守夜人的规矩,队长级以上可以自选送餐时间。 陆渊没设过,默认早班送的。 因为陆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睡到几点。 坐在窗边吃完。 白面包嚼着带一点干涩的甜,牛奶微酸,那种蔬菜的苦味在舌根停了一会儿,很淡的一瞬间像地球上某种菜的味道。 嚼了两下,没去想。 回到桌前,从枕头旁边拿起克劳斯给的那本薄薄的手册。 封面磨损严重,边角起毛,书脊的胶裂了几道,纸页偏厚,显然是翻过很多次。 "守夜人内部的东西,不要轻易外传。" 克劳斯的原话,但他没说"只能你一个人看"。 陆渊在心里咂了一下这个措辞,意思是允许他把内容传出去,但实物不能给别人。 翻开封面内侧,没有守夜人的编号印章,确实是克劳斯自己的东西。 这一点让它分量更重了。 ''他到底走的哪条路?'' 陆渊带着几分好奇,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一行字,笔迹偏瘦,有力,收尾干脆,习惯快速落笔的人。 但这一行写得慢。 "祝所有踏上这条路的旅人,都能寻找到那片传说之地,看到你的所求之物。——乔" 墨水已经发褐,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字迹清晰,有人刻意做过保存处理。 看来对克劳斯来说,写这行字的人十分重要。 陆渊的目光扫过"乔"那个签名时顿了一下。 签名的笔画有一点抖,写这个字的时候,显然是出了什么状况。 翻到第二页。 "琥珀之路是一条极为难走的诡异途径。" "它对理智的要求近乎苛刻,让不少人望而却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走过许多地方,解剖研究过不少诡异,终于摸索出一种或许可行的办法,我把它叫做琥珀封存法。" "人类在面对诡异的时候,不管以何种方式去面对,理智终究会受到影响, 除非你抛弃人类的身份,但那种做法,与琥珀之路的终点背道而驰。" "所以,为了帮助这条细分途径上的旅人,以下是我的办法。" "提取你作为人类最后一分''神'',将其封存,作为你的绝对核心,只要这一分''神''不被污染,你便能以人类的身份,继续向上攀登。" ——乔 陆渊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完简短的说明,才大致看明白克劳斯走的是什么路。 ''诡异途径...琥珀方向?'' 陆渊皱了一下眉。 琥珀也算诡异?这个词没有污染感,温润无害。 反倒是蠕动、腐烂、才更像是诡异超凡的基调。 陆渊把脑子里见过的那些对照了一遍,没有一样对得上号。 不过克劳斯在战斗中也从没展现出诡异该有的属性,除了自身会发光。 乔用"琥珀"来形容的,可能不是诡异的形态,而是这条路最核心的那个动作。 封存? 陆渊的手指停在“提取你作为人类最后一份''神''”那一行上,指腹压着纸页,纸面微微凹陷。 ''挖神?'' 听着像是把自己生生割掉一块然后封起来。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挖掘自身本来就有的东西。 陆渊倾向后者。 前者太像诡异在说话,后者才像一个叫乔的人辛苦走了很多地方之后琢磨出来的办法。 册子后半部分换了字迹。 笔画更方正、更紧凑,是克劳斯的。 不同时间段写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反复圈点,纸面被笔尖压出了痕。 最早的一页墨迹发灰,最新的一页墨色还很深。 这册子用了很多年。 克劳斯记的核心就是一件事:不断挖掘自身内的"神",一点一点提取,一点一点封存,过程繁琐,办法晦涩。 这本书所蕴含的知识,大概和墨水给自己的那本相差不了太多。 只可惜陆渊看了几眼就确定了,克劳斯所使用的方法确实不适合自己,因为里面所有的修炼都基于一种东西,那就是''琥珀''。 陆渊可没这玩意。 但好消息也是有的,其中部分建议和守御有几分相似,如果后续能将这本书吃透,似乎能获得不错的参考。 陆渊一边想着,一边带着好奇,将书翻到了最后,看看克劳斯到底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多远。 在最后一页,写了三句话,最后一句是... "不知是否还有时间。" 看到这里,陆渊也意识到,克劳斯似乎也即将踏上五阶。 不知道克劳斯最终会怎样。 陆渊抛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回忆起自己修炼守御时的感受。 他也是在挖掘那条理智流动的长河,向内探,向深处摸,每天推进一点。 异曲同工。 翻完,合上。 两个判断。 第一,这套法子只有琥珀诡异途径的人才能完整地走。只有踏上那条路的人才能看到属于自己那滴琥珀的坠落。复制不了。 第二,"挖掘自身的''神''"这个动作本身能借鉴,至少确认了一件事,人的深处还有"神"的存在。他现在已经能内视,后续探索多少有点帮助。 陆渊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乔的字迹,合上,把册子放在桌角。 闭上眼,调出内视。 意识刚往内沉了一寸,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了。 ‘谁会这个点找自己?’ 陆渊睁眼,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是伯伦,他拄着拐杖,开尔跟在后面,抱着那个用了很久的小工具箱,箱角缠着一圈旧布条防磕。 伯伦看他的第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打扰了,陆队长。" 陆渊侧身让路。 伯伦进屋不等招呼,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拐杖往扶手上一靠,一点也不客气。 开尔把工具箱放在脚边,安安静静地站在伯伦椅子旁边。 伯伦抬头看陆渊。 "陆队长,没事吧?这趟怎么样?" "回来了,我没事。" 伯伦看他两秒,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左眼,又扫到掌心结痂的伤口。 老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 "博学塔那边,搞成了没?" "仪式做完了,去的守夜人也都没事,全撤回来了,不过都需要静养。" “那一切都很顺利?博学塔那边不都是学生 ...” 陆渊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二十三个博学塔的学生,一个都没回来。" 伯伦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按了按,沉默了两秒。 "博学塔那边的人命,向来不值钱。" 没人往下接。 安静了几秒,伯伦自己把话头拉回来,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对了,我这边伤好了。" 说着摊开右手。 掌心涌出幽蓝色的光,空气中凝出一个极小的铭文环,结构比之前给陆渊看过的复杂一层,多了一圈内旋纹路,旋转速度更稳。 转了两圈,收回去,伯伦清了清嗓子: "上次下管网我状态还没到,现在不一样了,那些铜柱上的铭文,我有信心再看一遍,能多读出一些东西。" 伯伦往椅背靠了靠,换了一种商量的口吻。 "找个时间再下去一趟?" 陆渊点头。 "把克劳斯也拉上,上次下去一毛好处都没讨到,这次把话说开。" 刚看完那本小册子,他对克劳斯那条路,确实发现克劳斯可能是面对下面铭文的最优解。 "就最近几天,等我休整完。到时候问问副总长。" 第282章 踏上超凡的开尔 伯伦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副总长去最好。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管网的话题搁下来了。 谈话间隙,陆渊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站在伯伦椅子旁的开尔身上。 开尔离他不到两米,那种气息上的变化直接就撞过来了。 他身上多了一种很微弱,很新的东西。 不过和伯伦身上那种沉稳的幽蓝铭文气场比,显得十分稚嫩。 灰白文字跳了一行。 【检测目标:开尔(知识超凡·铭文学·入门)】 【一个在门外站了很多年的孩子,终于被允许走了进去。】 陆渊嘴角动了一下。 "开尔,这是踏上超凡途径了?" 开尔点了点头,手指去拨工具箱的搭扣,没出声。 伯伦听到这句话,嘴角忍不住上扬,笑了笑。 他的手抬起来,在开尔肩膀拍了拍。 "这小子也终于争气了,前两天的事,总算踏上了铭文学的路子。" 开尔脖子缩了一下。 "也就刚入门..." "挺好的。"陆渊看到开尔入门,由衷的为伯伦感到开心。 开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赶紧低回去。 跟着伯伦这么久,总算跨过那道门了。 管网那次伯伦精神透支的事,大概就是最后那一下推力。 陆渊给伯伦倒了杯水,没什么好东西,伯伦接过来不嫌弃,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肩膀微微前倾,拐杖往身前立了立。 "今天来,还真不全是为了问你这些。" 看了开尔一眼,又看回陆渊。 "按规矩,新人踏上铭文学之后矮人一族那边该有人来做石板测评,推荐方向。我早就发了呼叫了。” “但最近博学塔那边气息不太对,整个青铜城的超凡气息跟着乱了,矮人一直没人来,我自己的老关系也不在附近。" 陆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博学塔气息不对。 "你手上不是有铜哨?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行。" 正好他自己也想找矮人问问,能不能接点任务什么的。 陆渊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铜哨躺在角落,拇指长,粗糙,表面的符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金。 拿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一指宽。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青铜城清晨特有的金属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把哨子放到唇边。 吹响。 声音不大,像铜管被敲了一下,短促,沉闷,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伯伦和开尔看着他。 窗外没有反应。分部内院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 陆渊把哨子放回桌上。 剩下的,就是等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陆渊正把那支铜哨放回桌上。 随着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昨晚那个鼻血守夜人,汉克。 他脸上的血色比昨晚回来得多,不再是那种惨白的样子。 左手拎着一瓶果酒,酒瓶瓶颈被粗麻绳缠了两圈,末端打了个结,像是自己系的。 “队长。” 汉克咧嘴笑了一下,举了举那瓶酒。 “后勤那边给我配了瓶更强一点的稳定药剂,早上喝了,反正三天不让出任务,闲着也是闲着,带了瓶果酒您可以尝尝。” 他顿了一下,语气轻松里带着点认真。 “顺便,当时您说“有时间聊聊理智修炼的心得”那句话,我可当真了。” 陆渊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汉克迈进门,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在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伯伦和站在伯伦旁边的开尔时,脚步顿了一瞬。 下意识把后半句话收住了。 陆渊见状顺势介绍。 “伯伦,知识超凡,铭文学,三阶,未来的大铭文师,已经上报了,所以你知道也没事。” “开尔,伯伦的徒弟,前两天刚踏上铭文学这条路。” 陆渊停了一下。 “都是自己人。” 汉克这才把肩膀放下来,对着伯伦点头。“伯伦先生。”又对开尔点了一下。“小兄弟。” 伯伦也点头回礼,目光在那瓶果酒上停了半秒,没说话。 开尔小声喊了一句“汉克哥”,不太敢大声。 汉克走到桌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把果酒瓶往桌子中间一放,伸手抽掉瓶塞。 一股甜香从瓶口散出来。 “都来尝尝?” 汉克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陆渊桌上,桌上就三只杯子。 “行吧。”他自己嘀咕了一声。“开尔小兄弟,委屈你跟师父合用一下。” 开尔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喝。” 汉克笑着已经给他倒了一点,就半指高。 然后给陆渊和伯伦各倒满一杯,最后给自己倒,动作很熟,看得出这酒他平时没少开。 开尔拿起那只倒了一点的杯子,刚想凑到嘴边。 伯伦伸过去一只手。 没说话,就是伸过去,轻轻把开尔的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没挪远,就是从开尔自然顺手的位置,挪到他得再伸一下手才够得着的地方。 开尔的手僵在半空。 伯伦还是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开尔把手收回来,老老实实站回去。 汉克看见这一幕,憋着笑没出声。 陆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果酒偏甜,酸度不高,有一点点涩味在舌根停了一下。 “不错。” 他放下杯子。 汉克一下笑出声。 “队长这酒您都说得出“不错”两个字,我老家的兄弟喝到这个能说上半天。” 他又抿了一口自己那杯,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桌上。 克劳斯的小册子,半开的工具箱,一支铜哨。 “队长,您这屋的陈设还真是简陋...” 汉克微微摇头。 “一本书,一个工具箱。看来传言是真的。” 开尔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自己被挪开的酒杯,咽了一下口水,低头。 陆渊笑了笑。 “我的什么传言?” “说你是一个从那个教会里出来的,苦行者。” 汉克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声。 “昨晚吓我一跳,这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废了半条命,三天不出任务,闲的没事干,幸亏附近一家酒馆这两天来了几位吟游诗人,晚上过去听听曲子,打发时间。” 陆渊点头。 “嗯?吟游诗人?” “对,到处游离的一行人,其中不少都已经踏上了超凡,不过大部分都是精通音乐的那种。” 陆渊听到这里眼前一亮,因为古乐理这项技能,陆渊已经没有提升的办法了。 吟游诗人既然精通音乐,那是否会一点古乐理,或者知道一点什么? 就这样,简单的闲聊之后,气氛慢慢淡下来。 汉克把酒杯放下,手在杯子外壁上搓了两下,像是在决定怎么开口。 “队长。” 他抬头看陆渊,又瞥了一眼伯伦和开尔。 “那理智的事,要是方便的话,确实想跟您聊聊。” 陆渊早已经看出来了汉克的意图,点了点头。 汉克还是有点犹豫。 陆渊再示意了一次,都是自己人。 汉克这才把肩膀真正松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 “我这人不藏着掖着,队长您别笑话。” “我走的是诡异超凡,方向嘛,具体的就不说了,反正不算强。天赋也一般。” “升到二阶已经是我这辈子的极限,至于三阶。” 他摇头笑了一下。 “三阶想都别想。” 陆渊这次没接话。 汉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每次出任务我都是满配药剂出门,不满配扛不住,诡异那玩意,污染一沾上就往脑子里钻,靠意志硬扛的下场。” 他停顿了一下。 “队长您在分部待的时间也不短了,我那些兄弟,从一阶到二阶,死在诡异手里的不算多,多的是什么?” “是理智出现动荡,但人还活着,最后转向后勤已经算是好的结局了。” 汉克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惆怅。 “最难的是后勤都转不了的...” 伯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拐杖头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开尔的酒杯早就从嘴边放下来了,也忘了喝,眼睛盯着汉克。 汉克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且药剂这东西,喝多了会产生依赖。” “所以我很早就在找别的路子。”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 “提升理智,这条路走到黑,统共就这么几种。” “第一,极品药剂。一瓶够你下半辈子的薪水,以我当前的薪水来说,几年才能买上一瓶。” “第二,就是天赋, 天赋这东西是娘胎里带的,没就是没。” “第三,途径强,换途径又不可能,踏上哪条是哪条。” “第四,道具。看运气,守夜人里虽然可以兑换,但就这点积分想换到好的,太难...”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最后还剩一条,修炼法。” 汉克的手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 “守夜人内部有针对我这个途径的修炼法,不止一套。” “我每一套都试过。” “一套都没入门。” 房间安静了一下。 “队长,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汉克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 “修炼法没帮我涨理智,反倒是我对诡异的抗性,好像还降了一点。” “我问过一些前辈,前辈说不是法子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又找了好几位前辈,有的说“你得找跟自己契合的”,有的说“你这路我没走过,帮不上”,还有的。” 他停了一下。 “还有的就是本身天赋好、途径强,人家那条路我根本复制不了。” “这次任务就是最直接的。” 汉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十个兄弟里我伤得最重,要不是队长您回来。” 第283章 汉克的请教 他没说下去。 陆渊也没接,因为汉克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自己那个时候意识回来了。 以汉克的理智根本承受不住后续的冲击。 轻则回到后勤,重则直接疯掉,或者异化掉。 “这次来找您。” 汉克抬头,笑了一下,眼神里的东西却不太是笑。 “抱着“试试”的态度。” “毕竟提升理智这事,实在太难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伯伦没出声,手指扶在拐杖头上,幽幽叹气。 “汉克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 伯伦开口,语气平缓。 “我再补几句。” 他把酒杯放到桌边。 “理智这东西,是所有超凡途径都绕不开的门,不管知识,诡异,信仰,没有一条路可以不交这份钱。” “想要大幅度提升理智,大部分只能从幼年开始训练。” “但这种训练。” 老头摇了摇头。 “极为消耗资源,尤其是某些阶段,需要活着的诡异做辅助。” “活的,不是死的。” 汉克点了点头,显然听说过。 “一旦污染超标,代价是不可逆的,污染或者死亡,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所以你看那些老牌世家,为什么一代比一代能打。” 伯伦笑了一下。 “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资源,就像开尔,如果我不是铭文超凡,他或许这辈子都入不了门。” 开尔没出声,但听得很认真。 “到了青年再想提升理智,就剩几条路。” “一,选一条合适的途径,然后挖掘自身潜力。” “二,极为珍稀的永久药剂。” “三,超凡武器。” “四,铭文师提供的辅助道具,这个我这行的,我知道。” 老头叹了口气。 “面对污染和诡异想提升理智,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看了汉克一眼。 “原因很简单,污染实在严重。” 开尔从进屋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开口。 “老师。” 他看着伯伦,眉头皱着。 “那我这种没有经过训练的,岂不是在超凡之路上会走得很艰难?” 伯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不会。” “因为知识超凡和诡异超凡,相差得很远。” 老头没有往下展开。 但这一句话里的分量,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不同途径之间本身就不平等。 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从来不是秘密。 汉克又喝了一口酒。 陆渊这时候开口。 他皱了一下眉。 “我的情况,确实有点特殊。” “理智比较高。选的途径也相对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应该是因为天赋比较好。” 汉克叹了一口气。 不重,但能听出来,他本来就猜到了。 “队长您是个例。” 陆渊点头。 “但。” 他看着汉克。 “我不能保证能直接提升你的理智。我可以把我之前做的一些尝试和你说说。兴许对你有用。” “兴许。” 汉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端起酒杯。 “队长这话说得。您说,我听着。” 陆渊坐直了一点。 伯伦和开尔也安静下来。 伯伦其实也好奇。 他和陆渊接触的时间不短了,接触得越久越能发现这个年轻队长身上的不一样。 老头没问过,但他听着。 开尔更不用说,对一个刚入门的学徒来说,这屋子里随便哪句话都有可能是金子。 陆渊想了想。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然后开口。 第一个问题,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你能感受到理智的存在吗?” 陆渊的话停了半拍。 “就是你自己,能不能感觉到它在哪。” 汉克愣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表情变了一下,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过了几秒,汉克才开口。 “队长,您说的这个“感觉到”。” 他自己顿了一下。 “是不是那种,脑子里能看到一个地方?” 陆渊看向他。 没说话。 汉克自己就接着说下去了。 “我讲一件事。” “几年前,一级任务。” “城里一家律所,那家律所的律师在家里圈养夜魇,就是黑暗中能吸食人理智,创造环境的诡异。” “那律师用那玩意在帝国条律的诉讼里胜诉。” “我们围了那家律所。” 汉克喝了一口酒,眼神没在杯子里。 “我是外围,负责维持理智屏障。” “结果里面漏了一只夜魇。” “那东西跟我...”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撞了个满怀。” “那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受那么重的理智创伤。” 汉克的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左边的太阳穴。 “那只夜魇往我脑子里钻的那一瞬间。” 他停了,像是在斟酌后续的话。 “我看到了一个地方。” “怎么说呢,空荡荡的。” “近乎虚无。” “像一个没装东西的屋子,只不过那屋子,是在我自己的脑子里。” “当时我的理智已经快枯竭了,所以那地方里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只能是靠意志才没睡过去,” “不过确实什么都没有。” 汉克又重复了一遍。 “但那个地方我记得。” “清清楚楚。” “自那以后,我出任务都是带满药剂。” “从没敢再让理智见底过。” 他讲完了,挠了挠头,有点无奈地看着陆渊。 “那里。” “可能就是我的理智吧?”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 但他心里有判断了。 他接着汉克的话往下顺。 “你刚才说每次靠意志撑过来。” “你觉得意志和理智是一回事吗?” 汉克没想过这个问题。 反倒是开尔先开口了。 这孩子在这屋子里超凡资历最浅,反而最敢问。 “理智难道不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吗?” 开尔看着陆渊,语气认真。 “类似意志,意志力越强,坚持得越久?” 陆渊摇头。 “理智是理智,意志是意志,这两个东西相差很远。” 他停下来,想怎么把话说得更明白。 “我之前。” 他顿了一下。 “做过一段时间的医生,接触过一些病人。” “我发现过一件事。” “幻觉的深浅,和理智直接挂钩。” “但如果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化,哪怕他还保留着自身的意识。” 陆渊看了一眼汉克。 “他已经不可能再成为人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渊继续。 “你经历过的那些任务,每一次靠意志扛下来的时候。” “意志确实让你多撑了几分钟,没错,但根本缘故是因为,你的理智还有剩余。” “而且真正让你没疯,没死,没异化的。” “也不是意志。” 汉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渊顿了一下,适当的组织了一下语言。 “守夜人,或者跟你们这类人。” “意志是要远超你们的理智的。” “所以你们会觉得意志管用。” “但那个“管用”的范围。” “其实很小。” 汉克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回放自己过去的任务。 第一次独立任务。那次是食尸鬼,理智即将耗尽的时候,他靠牙齿咬着舌头撑过去的。他当时以为是意志救了他。 第二次,第三次,后续的每一次,每一次快崩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再撑一下”。每一次都撑过去了。 他想用这些例子反驳陆渊。 反驳不了。 因为按陆渊给的那个标准,幻觉,异化,每一次的判定都对得上。 那几十次他没疯没异化,不是因为他咬着舌头。 不光是他自己。 他想起那些转去后勤的兄弟。克雷格、米勒、老巴特。 他们被抬回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清醒,骂的骂,哭的哭,笑的笑,没有一个是意识崩溃的。 但他们再也出不了野外了,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变了。 他想起刚入伍那年训练场上挂着的那块木牌。 漆已经掉了一半。 上面刻着四个字。 意志高于一切。 那句话几十年来没人质疑过。 所有新人都背过。 老兵饭桌上会念叨。 训练场的教官每天早晨敲着那块木牌让他们复述一遍。 现在。 被这个二阶的年轻队长,在一张摆着半瓶果酒的桌子对面。 轻轻地,不带任何敌意的。 戳了一个洞。 沉默了几秒。 汉克抬头。 笑了一下,那种自嘲的笑。 “队长,您这话有点扎心啊。” 顿了一下。 “那岂不是说。” “我这些年练意志,等于白练?” 伯伦这时候把酒杯放下。 “也不能说白练。” 老头的声音压得不高。 “异化之后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意识,靠的确实是意志,这份意志有没有用?有用。” “只不过..也仅仅让你克制,不给队友处决自己时添麻烦吧...” 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推演一件他自己之前也没仔细想过的事。 “而且诡异超凡想提升理智,不进行极为专业的学习,很难获取到深层次的知识。” “但深层次的学习本身就危险。” “对一些知识的辨别。” 老头看了汉克一眼。 “诡异超凡甚至都无法提前察觉。” 汉克插嘴。“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我认识的一个前辈。” 他想起什么,手比划了一下。 “他靠一件超凡武器撑了五年,理智一直稳得很。” 伯伦摇头。 “你也说了,那是道具在替他扛。” 老头的语气没变。 第284章 矮人格林 “道具坏了呢?找不到新的呢?” “那五年。” “他自己的理智涨了没有?” 汉克张了张嘴。 没接。 他想起那个前辈后来的样子,道具确实坏了。然后那位前辈没撑过三个月。 汉克闭上了嘴。 伯伦叹了口气。 “学浅的不涨。” “学深的。” “知识本身可能就把你拖下水。” “执行完任务抱着书啃一啃,第二天异化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死的才憋屈。” 房间安静了几秒。 陆渊再次开口。 “所以我刚才问你能不能感觉到理智的存在。” “你说的那个地方。” “夜魇那次你看到的。” 他看着汉克。 “我觉得你可以从那里开始。” 他停了一下。手指又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下。 “你每天在脑子里去看它一遍。” “不用做什么。就是看。” 汉克等着陆渊继续往下说。 陆渊没继续。 汉克愣了一下。 “就,看?” “就看。” 陆渊点头。 “我走的也是这条路。”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后来慢慢有了一点东西。” “我说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但确实有用。” 他停下来,看了汉克一眼。最后补了一句。 “我不敢保证对你有用。” “我也是走了很久之后回头看,才觉得好像就是这样。”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渊没在骗他。 守御Ⅰ的教程确实就是观想。 只不过陆渊还没怎么开始观想,就察觉到了自己脑海深处那条理智长河。 所以这个方法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 但他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是方法有用,还是他天赋好。 所以他只能说“我说不太清楚”。 因为他确实说不清楚。 汉克听完,没说话。 坐在那里。 没有恍然大悟。也没有感恩戴德。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然后站起身。 “队长,这番话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今天先回去试试。”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还剩半瓶的果酒,顿了一下,然后看回陆渊。 “队长,晚上酒馆那边。” “您要是有空,就过来一趟。” “吟游诗人据说讲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我请客。” 陆渊笑了一下。 “晚上要是没事,我就去。” 汉克点头。 转过去朝伯伦也点了点头。“伯伦先生。” 又对开尔。“小兄弟。” 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伯伦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头才抬起头,看着陆渊。 语气很平。 “你讲的那个东西。” “不是守夜人体系里的。” “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家。” 陆渊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因为陆渊说的那些玩意其实都是守御里出现的。 那玩意还是墨水给自己的,所以理论上是人创作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应该没人知晓才对? “你真没听过?” 伯伦端起杯子,把里面最后一口酒喝干。 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确实没有,你要是有这本事。” “光去前线杀诡异,可惜了。” 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 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开尔在旁边没出声。 但他把陆渊刚才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了。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对铭文学有什么用。 房间里只剩三个人。 矮人还没来。 陆渊回到桌边,看了一眼窗外。 青铜城的阳光已经从上午偏转到了正午。瓦檐的影子压在对面的铜墙上,边缘清晰可见。 桌上摊着几样东西。 克劳斯的小册子。 喝了一半的果酒。 那支铜哨。 陆渊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按铎·霍克那次的经验,矮人应该很快就到了。 窗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剩下的,还是等。 等到下午,矮人才来。 但依旧不是从门进来的。 陆渊正坐在窗边翻克劳斯的手册,准备再看一遍琥珀封存法的细节,余光扫到窗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窗户外侧的铜质排水管忽然抖了一下。 然后一只粗短的手从窗框下沿翻了上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外墙翻进来,双脚落在窗台上,站稳了。 很显然不是铎·霍克。 比铎·霍克还矮半个头。 圆脑袋,宽鼻子,一脸皱纹,下巴上挂着一小撮红褐色的山羊胡,远没有铎·霍克那把乱糟糟的花白大胡子气派。 穿着一件皮质背心,袖子剪掉了,两条胳膊粗壮得不像话,上面全是陈旧的灼烧疤痕。 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小工具,比铎·霍克的还多。 他站在窗台上,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皱起来。 “什么味道?”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扫过桌上的手册、铜哨、喝了一半的果酒瓶。 扫过坐在椅子上的伯伦,站在伯伦旁边的开尔。 最后落在陆渊身上。 停住了。 小老头的眼睛猛地眯起来。 “你怎么黑乎乎的?” 陆渊还没开口,视野边缘灰白文字已经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矮人(铭文学大师)】 【注:身上似乎残留着知识之海的气息。】 陆渊看到“知识之海”几个字,表情没变,但心里多了一分留意。 小老头从窗台跳下来,落地声很轻。 他踮脚凑近陆渊,鼻子又抽了抽,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种“搞什么”的表情。 “铎·霍克是不是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嫌弃。 “铜哨给你?他把铜哨给了你?” 小老头指了指桌上那支铜哨,又指了指陆渊,来回比划了两下。 “你身上这股气息,都快赶上那帮玩诡异的了,他居然还往你手里塞铜哨?万一你哪天把我们矮人兄弟吓出毛病来怎么办?”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从窗台走到桌边,两条短腿迈得飞快。 伯伦在椅子上看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是...格林?” 小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转过头,看清了伯伦,然后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从嫌弃变成了惊喜。 “哎呦喂!” 他一拍大腿,大步走到伯伦面前。 “这不是伯伦嘛!” 他绕着伯伦转了半圈,鼻子又开始抽。 “三阶了?你居然三阶了?” 格林的声音拔高了。 “你怎么不和库尔特说呢?要是早知道你三阶了,我早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伯伦。 “这次不是来找我的吧?看你这意思,你早就在这等了。” 伯伦叹了口气,没接话。 格林也不在意,紧接着换上了一副推销的嘴脸。 “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们矮人一族签一下契约?帮我们做点事情?”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根本不像在保密。 “放心,绝对比守夜人有钱。你想要的我这边都有哦。材料、图谱、甚至古代铭文拓片,你说个数。” 伯伦显然知道点什么,完全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只是将脸缓慢地转了过去。 不看他了。 格林碰了个钉子,但完全不气馁。 “有想法随时叫我啊,库尔特那老东西在北边忙着呢,短时间回不来,青铜城这片现在归我管。” 说完他的目光自然地滑向了伯伦椅子旁边站着的开尔。 格林的眼睛亮了。 “哦?” 他凑到开尔面前,仰头打量,开尔比他高太多了,他得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开尔的脸。 “刚入门的?” “气息很干净,底子不错。”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少了几分嘴碎,多了几分认真。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动作快到陆渊都没看清他从身上什么位置摸出来的。 “接着。” 石板塞到了开尔怀里。 开尔下意识双手接住,一脸茫然。 格林冲他挥了挥手。 “蹲一下。” 开尔看了看伯伦,伯伦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开尔弯下腰,蹲了下来。 格林这才够到他的肩膀。 粗短的手掌拍了拍开尔的肩,力道不轻。 “好孩子,我看好你。” 格林的语气很认真。 “这上面的方向我都为你标注好了,放心大胆去选。” 他又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根拇指长的小笛子,铜质,做工比陆渊那支铜哨精细一些。 塞到开尔手里。 “这是笛子,记得拿好,选完了吹一声,这几天我都在。” 开尔蹲在那里,一只手抱着石板,一只手握着笛子,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手足无措。 他抬头看向伯伦。 伯伦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格林拍完了开尔,站直身体,环视了一圈房间。 鼻子皱了皱。 “啧。” 他咂了咂嘴,目光在简陋的陈设上转了一圈。 桌上一本旧手册,一支铜哨,一瓶喝剩的果酒,墙角一个半开的工具箱。 “这地方住人的?” 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伯伦腰间的箱子。 伯伦似乎早有准备。 老头叹了口气,从工具箱的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瓶身通体透明,里面装着大半瓶淡蓝色的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结晶,在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棱光。 格林看到瓶子的那一刻,眼珠子几乎黏上去了。 “居然是水晶汁!”、 第285章 伯伦的打算【感谢邪刃KAN的大神认证】 他两步窜过去,双手接过,举到眼前转了转,看了看液面高度,又凑到鼻子下面嗅了一下。 “好东西,好东西。” 他一连说了两遍。 说完也不着急走了,在旁边找了张凳子,爬上去坐好。两条短腿晃荡着,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抿了一小口。 然后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呼——” 他长出一口气,满脸陶醉。 “伯伦,还是你大方。” 他把瓶塞重新塞好,一脸宝贝地把水晶汁揣进腰间的小袋子里。 然后神色正了正,短腿不晃了。 “说吧,你想问什么?” 伯伦也收起了之前的敷衍。 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按了按,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问题很重。 “青铜城里发生的事情,到底有没有矮人一族参与?” 格林咂了咂嘴。 他看着伯伦,又看了一眼陆渊。 并不避讳。 “参与了。” 直截了当。 “帝国出资,在你们那个博学塔里面,让我们矮人一族的工匠修筑了不少封印所用的铭文。还有其他一些类似的措施。” 他说到“博学塔”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至于里面封着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大概也不难猜。” 他摊了摊手。 “对了,说到你们这座城。”格林的语气又恢复了嘴碎模式。 “青铜城到底在搞什么东西?这趟过来的路上我差点迷了路,整座城的超凡气息紊乱得跟南边的永夜城有得一拼了。” 他指了指窗外。 “那么多铜铸的城墙,那么多铭文,全是摆设吗?” 没有人回答。 格林也不在意,把水晶汁的位置又摸了摸,确认没掉。 “哦,再送你一个消息。” 他看向伯伦。 “不止博学塔。飞升会那边的人,据说也请动了几个矮人。” 他竖起手指。 “但具体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还有什么问的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格林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 陆渊这时候开口了。 “等一下。” 他走到桌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枚东西。 食尸鬼脑核。 暗红色的表面刻着诡异铭文符号,微弱的气息在指缝间游动。 “之前铎·霍克和我说,学会一部分铭文之后,能够接一些单子。” 他把脑核递了过去。 “这是我做出来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格林看到陆渊手中那枚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小东西,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接过脑核,举到眼前。 矮人的手指粗短但极其灵活,翻转了几下,指腹沿着刻痕摸了一遍。 鼻子凑近闻了闻。 “诡异铭文学?” 他看了陆渊一眼。 “真是罕见的选择。” 手指在刻痕的转角处停了一下。 “东西有些粗糙,手法很垃圾。” 他说得毫不客气。 “但想法很好。” 格林把脑核转了一个角度,对着窗口的光线看。 “能锁住气息?有点意思。” 他忽然抬头,盯着陆渊。 “这东西是不是还能多个相连?” 一针见血。 陆渊闻言心里一动,知道眼前这个嘴碎的小老头是真正懂行的。 他没有犹豫,从工具箱里取出三枚串联好的脑核。 暗红色的连接线在三颗脑核之间若隐若现。 格林接过去,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手指沿着三条串联线走了一遍,指甲轻敲了一下连接点。 然后点了点头。 但随即叹了口气。 “你的想法是好的。而且我没看错的话,这东西能相连的数量应该在五十枚左右,到那就是材料的极限了。” “而且你这东西蕴含的诡异气息实在太多了。使用起来哪怕封印,多少也会溢出一些。” 他看了陆渊一眼。 “这东西对于低阶的人类来说,简直就是自杀利器。” 陆渊没说话。 格林又转了两下。 “不过嘛,用来隐藏气息,我认为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币。 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柄锤子,反面是一圈极其细密的铭文。 铜色暗沉,带着一种古旧的厚重感。 “我用一枚矮人铜币,买下你这三枚脑核。怎么样?” 格林看着陆渊。 伯伦在旁边忽然坐直了,看了陆渊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 快接。 陆渊看到伯伦的反应,当即点了点头。 “没问题。” 格林嘿嘿一笑,将铜币递过来,同时把三枚串联脑核揣进怀里,动作利索得像怕陆渊反悔。 “不错的小玩意。” 他拍了拍怀里鼓起来的那块。 “对了,我这里再给你提一个建议。” 格林看着陆渊,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正经。 “你或许可以向着大范围的方向考虑。你这种想法如果落实在大型诡异铭文上,或许能构建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没有展开。 然后转向开尔,露出一个有些猥琐的笑。 “开尔,记得选好了吹笛子哦。” 说完拉开门,一溜烟消失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值班守夜人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神色平常。 什么都没看见。 陆渊关上门。 伯伦看着矮人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沉默了几秒。 “陆渊。” 他的声音压低了。 “管网任务完成之后,我可能要带着开尔离开这里了。” 陆渊正把玩着手中的铜币。 铜色暗沉,指腹能感觉到正面锤子图案的凹凸,翻过来,背面的铭文细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安静地跳了一行。 【检测目标:矮人铜币(古遗物)】 【矮人一族中极为珍贵且特殊的货币,据说是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蕴含着一些神秘的波动。】 “你要走?” 陆渊闻言抬起头。 “嗯。” 伯伦看着他,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劝你最好也快点离开青铜城。” “因为刚刚那个矮人的话?” 陆渊眉头微皱。 “嗯。” 伯伦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陆渊,你有所不知。矮人一族之所以能和帝国合作,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某种能够封印诡异和污染的能力。” “而且他们出价极高。帝国极少会请动他们。” 他停了一下。 “但他们一出现,就默认有诡异和污染可能存在大范围扩散的风险。” 伯伦说到这里,神色复杂。 “我如果不是三阶了,矮人或许都不会和我说这些。” 陆渊听到这里,忽然释然了几分。 刚才那个叫格林的矮人,身上确实残留着知识之海的气息。很淡,但求知者的感知不会认错。 那层气息说明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进过博学塔,确实参与了封印工作。 如果博学塔请了矮人做封印铭文,飞升会也请了矮人... 那就意味着整座青铜城地下,可能不止一处在出问题。 “好。” 陆渊点了点头。 “我会尽可能推动管网任务。最好弄清楚下面到底有什么。到时候开尔选完方向之后,你们尽快离开。” 伯伦看着他。 知道陆渊这是没准备和自己一起走。 但他心里也清楚,守夜人都是这样的。 老头没再劝。 “对了。” 伯伦的语气忽然松了一些,像是刻意转移话题。 “你还不知道吧?我为什么让你赶紧接那枚铜币。” 陆渊把铜币翻了翻,等他说。 “那枚铜币代表着,你的作品得到了矮人一族的认可。” 伯伦靠回椅背。 “这玩意是好东西。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把它丢出去,能极大程度地转移诡异的注意力。” “当然了,这玩意真正的用途,是可以请动矮人为你做一件事情。” “比如学习某种铭文,帮助打造什么东西,甚至是寻求一定程度的庇护。” 伯伦说到这里,语气有点酸。 “我到现在也就一枚。但已经用过了。你这刚学就拿到了。” 开尔这个时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也会拿到的。” 伯伦笑了笑,没有反驳。 “好。对了,你的方向是什么?” 伯伦和陆渊一起凑过去。 开尔把怀里的石板摊开。 微弱的光在石板表面浮动。 上面只有两个符号。 【黑暗铭文学】 【诡异铭文学】 伯伦看到第一个符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僵了。 “你居然全是这种方向?” “嗯?有什么问题吗?” 开尔一脸无辜。 “不过黑暗铭文学是什么?” 伯伦一脸惆怅地靠回椅背。 “帝国到现在为止,三阶的黑暗铭文学,就只有两个。” 他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可能要死了。” “这么冷门?” 陆渊也露出意外的神色。 帝国毕竟那么大,三阶黑暗铭文学,居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啊。” 伯伦叹了口气。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人类学习的。比诡异铭文学还要危险得多。” 他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那先生,这个方向一点都不厉害吗?” 开尔似乎有些不甘心。 “厉害。” 伯伦看了他一眼。 “超级厉害。你三阶之后,没人敢惹你。” 他停了一下。 “等你三阶之后再说吧。” 语气里的意思是,先活到那个时候。 第286章 新的武器 伯伦显然有点糟心,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开尔握着石板,看了又看,嘴巴动了动,最终没再问。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伯伦把开尔拉到一旁,低声交代了一些关于选择方向前需要注意的事情。 陆渊没有打扰他们。 他重新坐回窗边,把铜币收进内侧口袋,从桌上拿起克劳斯的手册,翻开之前没看完的那一页。 手册里乔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陆渊看了几行,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刚才格林说的那些话。 矮人参与了博学塔的封印,飞升会也请了矮人。 这两条加在一起,说明青铜城暗处的问题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窗外的光线在缓缓偏移。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伯伦和开尔已经就方向的事情讨论了好一阵了。 开尔最终没有当场做出选择,伯伦也没催他,只是反复叮嘱了几遍,选之前先好好想清楚,不要被矮人的热情带偏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头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想自己当年是不是也被带偏过。 陆渊正准备把手册合上,门外又响了声。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陆渊走过去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极高的人。 "极高",是真的高,至少比陆渊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的身形却瘦得离谱,肩膀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几乎和他整个人一样宽。 面色枯皱,皮肤像是被风干过。穿着各种破布拼接起来的长衫,颜色深浅不一,缝合线粗犷得像是随手缝的。 他看到陆渊之后,没有说话。 巨大的手从身后的包袱里伸进去,摸索了几秒。 然后抽出一个东西。 一个精致的木质小盒子。做工和他身上的衣服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你的。" 嗓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说完递了过来。 然后转身就走。 脚步声沉重地在走廊尽头消失。 伯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上来,看着陆渊手里的盒子。 "居然是流浪者?" 他的语气有几分意外。 "陆渊,你在守夜人那里买了什么东西?" 陆渊将盒子端在手中。木盒的触感温润,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接缝处严丝合缝,能看出手艺人的功底。 "应该是我之前找总部大师定制的武器到了。" 伯伦的眼睛亮了。 直勾勾地盯着盒子,意思很明显。 拆啊。让我看看。 陆渊叹了口气。 盒子上面铭刻着一个很小的凹槽。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守夜人徽章的轮廓。 从胸前取下徽章,放上去。 严丝合缝。 盒面上一层几乎不可见的阵法纹路闪了一下,随即消散。 盒盖弹开。 里面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的凹槽里。 一把左轮。 整体漆黑。 比他之前那把"火焰"大了整整一圈。一体铸造,不知名的金属,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枪柄位置雕刻着一朵朵蔷薇花纹,花瓣之上镶嵌着几颗特殊的宝石,在正午的光线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微芒。 枪管之上,天使羽翼般的纹路从枪膛处一直蔓延到枪口,线条细密,刀刻一般。 陆渊伸手握住。 第一反应就是轻。 甚至有点轻过头了。 和它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在手里掂了几下,重心很稳,很适合长时间持握。 陆渊翻转枪身,打开弹槽。 里面有十一个空洞。 外圈十个,大小一致,排列规整。 中心一个,明显比其余的大一号,孔洞边缘刻着繁琐的铭文,在打开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知识:武器铭文学...一种能够将理智转换成小型实体的特殊铭文...对诡异有着较强的克制效果。】 伯伦已经凑到跟前了。 看了一眼弹槽中心那个最大的孔洞,表情变了。 "居然有理智槽?!" 他看向陆渊。 "你到底花了多少积分?这玩意算超凡武器了吧?" 开尔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这个也算是超凡武器吗?" "当然。"伯伦没好气的说。"平日跟你说那么多,你又没听进去。" 他指了指弹槽。 "看到上面刻着的铭文了吗?这是典型的人造超凡武器。子弹槽中心那个,绝对是三阶武器铭文师篆刻的,甚至可能是四阶。" 陆渊握着左轮,这时候已经能感受到一股温热从枪柄处缓慢蔓延上来。 同时他能明显感受到,这柄左轮在轻微地牵引他的理智。 "找大师之手定制的,花了百来积分。" 陆渊一边回答,一边翻转着左轮。 伯伦闻言皱了皱眉。 "百来积分?那岂不是有点亏?如果只是消耗理智的话..." 他说到一半,忽然释然了。 因为陆渊最不缺的,可能就是理智。 伯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那确实挺适合你的。" 陆渊没有否认。 确实太适合了。 单从口径上看,这东西的杀伤力就不会低,十一个弹槽,理智凝结的实体子弹,外加类似火焰伤害的效果,刚好弥补了自己远程手段不足的问题。 就是不清楚具体的杀伤力如何。 陆渊尝试着将一丝理智向弹槽内输送。 很顺畅,几乎没有阻滞。 仅仅扣除一点... 【理智:-1...109/140】 弹槽内,一枚散发着赤炽热光芒的子弹凭空浮现。 体积不大,刚好嵌在外圈的一个孔洞中,表面的热光在跳动,像是微型的火焰被压缩成了固体。 仅凭气息,陆渊就能确定。 这把武器不简单。 "还是叫''火焰''吧。" 陆渊自言自语了一句。至于后续其他属性,等有机会再慢慢摸索。 他想了想,想起了之前兑换的那本超凡武器详解,还没翻过,回头抽空看看,或许能搞清楚中心那个最大弹槽的用途。 将火焰收进盒子里,盒盖合上。 伯伦围着那个空盒子又看了几眼,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地拄着拐杖走回自己的位置。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晃晃变成了偏暖的橙黄,瓦檐的影子拉长了不少。 伯伦和开尔的事也忙完了。 伯伦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们先回去了。开尔的方向——回去再商量。" 他看了陆渊一眼。 "管网的事,我会尽快和克劳斯联系。" 陆渊点头。 "好。" 正当伯伦和开尔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敲门。 陆渊打开门,汉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守夜人。 其中两个陆渊也是见过,但是叫不上名字,中间一个看着精神些,胸口别着银色徽章。 "队长。"汉克招了招手。"走吧,酒馆。" "就我们?"陆渊看了看后面几个人。 "不止。"汉克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几位也来的,弗兰克,就是上次管网那个临时分队的他认识你,说一定要一起来。" 被叫到名字的守夜人冲陆渊点了点头。 旁边另一个人凑了上来,看着年轻一些,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队长,有个事。克劳斯副总长让我顺道传话,总部那边好像有什么消息到了,明天之后可能有新的任务下发,非受伤人员,今天是最后一天清闲。" ''最后一天。'' 陆渊在心里记下了,难怪汉克这次直接上门了。 “所以我们走?”汉克对着陆渊挑了挑眉。 陆渊这次没犹豫太久。 回身从抽屉里摸了几枚金盾出来,揣进口袋,又转头看了看窗外,伯伦和开尔应该还没走远。 "等我一下。" 陆渊推开窗户,朝楼下喊了一声。 伯伦的拐杖声在楼梯口停了。 "去酒馆,要一起吗?" 楼下沉默了两秒。 "走。" 伯伦的声音从拐角传过来,开尔的脚步声跟在后面。 于是一行人出了分部大门。 此刻青铜城已是傍晚。 食尸鬼浪潮褪去之后的青铜城,经过这些天的修整,似乎已经重新回到了正轨。 街上的行人比前阵子多了不少。 陆渊走在人群里,左右看了看。 路边一辆外地来的商队马车正在卸货,车篷上画着一个陆渊不认识的标记。 两个伙计将麻袋一袋一袋往下搬,旁边一个穿皮甲的汉子在清点数目。 再往前走几步,街角那家面包铺子开着门,木质招牌熏得发黑,和上次路过时一模一样。里面排了几个人。 隔壁是一家小铺子,卖油灯的,铜质底座挂在木架上,一排一排,晃晃悠悠。 对面的路边摆着一个草药摊,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婆子坐在后面打盹,摊子上的东西陆渊扫了一眼——宁神花、干苦艾、粗磨的红磷粉。常见的东西,没有稀罕的。 身穿皮甲的外地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 商队随行的护卫,或者来做买卖的散商。 有个小贩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一排肉干,颜色深得看不出是什么肉。 "来一块?刚熏的!" 但路过的都没停下脚步。 汉克走在陆渊旁边,左看右看,嘴里絮叨着什么。 "前几天这条街还冷清得跟鬼一样,现在又热闹了。" 弗兰克在后面接了一句。"食尸鬼的消息压下去了,外面的商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青铜城重新开了城门。" "该来的就来了。" 那个年轻的守夜人耸了耸肩。 "毕竟是整个西部最大的贸易城之一,日子还得过嘛。" 第287章 酒馆的吟游诗人 陆渊没有接话。 经过一段视野开阔的路段,远处能看到城墙。 夕阳打在铜墙上,符文在暖光中泛着一种暗淡的幽光,和初到时阳光下金属质感的威严不同,傍晚的青铜城多了一层古旧的温度。 陆渊还记得,起初和赫尔曼一起来的时候,对青铜城的评价,当时说——"最安全的城市。" 陆渊现在知道城墙下面是什么了。 铜柱。封印。管网。食尸鬼。还有那根连接到更深处的东西。 但街上的人不知道。 他们在买面包,在卸货,在排队打油。 又回到正轨了。 陆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酒馆不远。 远远就能看到一块歪歪斜斜的木质招牌,上面的字被灯烟熏得模糊了一半。 门口站着两个人在抽烟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说笑声。 汉克加快了脚步。 "到了。" 推门进去。 酒馆不算大,十几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吧台后面一个体型宽厚的男人在擦杯子。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跳跳闪闪。 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本地人,几个穿皮甲的外地客混在其中。 角落里有一小拨人。 四个,挤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边。 乐器摆在桌上——一把弦琴,一面小鼓,还有两根陆渊叫不上名字的管状乐器。 风尘仆仆的,衣服旧但打了补丁,比身上的人养得好的是那些乐器。 弦琴的漆面保养得很仔细,在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手指粗糙但指节灵活,正在给弦琴调音。 周围的酒客,正举着杯,等待这伙吟游诗人调好自己琴。 陆渊看了他一眼。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安静地跳了一行。 【检测目标:吟游诗人(知识超凡)】 【一位以奇怪学识踏上超凡的人类,似乎可以用于取悦...】 陆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现在的灰白提示越来越奇怪了。 汉克已经在旁边占好了位子,朝陆渊招手。 "队长,这边。" 几个人落座,伯伦拣了个靠墙的角落,拐杖竖在腿边,开尔坐在他旁边,怀里还抱着格林给的石板,目光不时往吟游诗人那边瞟,很显然对吟游诗人很感兴趣。 汉克对着酒馆老板说了点什么,不一会大杯的啤酒上来了。 同时汉克还特意给开尔点了一杯果汁。 这让伯伦很是欣慰。 汉克给每人倒了一杯。 闲聊还没开始,角落里的吟游诗人已经准备好了。 领头的中年男人将弦琴搁在膝上,左手按住弦,右手拨了两下试音,旁边的同伴拿起小鼓搁在腿间,手掌轻拍了两下鼓面。 酒馆里有几个本地人转过头来望着他们,等着。 中年男人没有多说什么,手指搭在弦上,第一个音落了下来。 弦声低沉,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在酒馆的木梁之间来回撞了几下。 小鼓跟上,节拍很慢,拍与拍之间留着空隙。 吧台后面那个体型宽厚的老板停下了擦杯子的手。 旁边坐着的一个本地老头忽然拍了拍同桌的胳膊。 “嘿,《铜角湾的船夫》。” “好久没听人弹这首了。” 他同桌的人没说话,端着杯子靠回椅背,听了起来。 酒馆里的嘈杂声弱了下去。 陆渊端着杯子,手指搁在杯沿上。 旋律不复杂,甚至算得上简单,但弦琴在中年男人手里控得极稳,每一个音的长短和力度都刚好卡在一个让人舒服的位置上。 陆渊的注意力被拉进去了。 不是音乐本身,是音乐底下蕴含的东西。 很淡的超凡波动。 弥散的,从琴弦上飘出来,沿着空气慢慢铺开,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陆渊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没有刻意抵抗。 这种波动很弱,连灰白文字都没有跳提示,说明远远没达到干涉精神的程度。 效果类似宁神花,但作用方式完全不同,和古乐理完全不是一种东西,有趣。 但旋律的编排方式和他学过的古乐理有某种共通逻辑。 他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但直觉告诉他有。 一曲弹完。 酒馆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拍了拍桌子,有人吹了声口哨。 中年男人笑了笑,把弦琴翻了个面,手掌在琴背上拍了两下。 旁边那个打鼓的年轻人已经在翻第二首曲子的鼓点了。 酒馆里的气氛热起来了。 汉克冲吧台方向挥了挥手,嘴里喊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东西端上来了。 一大盘盐焗肉,切成厚片,肉色偏暗,外面裹着一层粗盐壳,用黑面包垫着。 旁边是一碗铜城豆汤,炖得稀烂,汤面上浮着一层深绿色的油花,热气还在冒。 最后是一小碟腌渍的野橄榄,紫黑色,泡在不知什么香料调的卤汁里。 汉克把盐焗肉推到中间。 “尝尝,这东西前阵子断供了好一阵,供货的商队被堵在城外进不来,现在才恢复。” 弗兰克已经伸手掰了一块黑面包,蘸着豆汤往嘴里塞。 开尔看着那碗豆汤,似乎不太确定该怎么吃。 伯伦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他。 “快尝尝,铜城豆汤,这东西在南边贵三倍还不一定吃得到正宗的。” 开尔接过勺子,舀了一口,表情有点微妙。 “味道有点……重。” “废话,下酒用的。” 汉克笑着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 开尔面前摆着他之前给点的那杯果汁,动都没动。 陆渊掰了一块面包,慢慢嚼着。 豆汤确实不算好喝,太咸,豆子炖得过了头,糊在嘴里。 但配着面包和肉,倒不难下去。 他也多喝了两杯。 这在以前不太常见。 自从理智成了他每天要算的东西之后,他很少在外面放松到这种程度。 但今天确实没什么事。 克劳斯那边的消息还没下来,管网任务暂停也没头绪。 “最后一天清闲”,年轻守夜人传话时的原话。 那就清闲一下。 闲聊在酒和食物之间自然地流动着。 弗兰克说最近外面涌进来不少商队,城门那边比前阵子忙了两三倍。 “但有几拨人看着不太像正经做买卖的,身上带着家伙,口音也杂得很。守城的那帮人说了,最近可疑人员的数量明显上升。” 汉克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哪回不是这样?城门一开,什么人都往里钻。铜城的规矩是进门容易出门难,让他们折腾去。” 那个年轻的守夜人嚼着橄榄,接了一句。 “倒是听说教会那边最近频繁派人进出内城,不知道在忙什么。” 没有人接这个话头。 另一桌的吟游诗人们也在和本地酒客聊。 陆渊半侧着身子,能听到一些碎片。 “南边的集市上个月恢复了,铁矿石和铜锭的价格在涨。” “东大路通了吗?” “通了一半,伯莱镇那段还封着,说是路基塌了,但我觉得不像。” “什么意思?” “路基塌了不至于封三个月吧?那边进出的人全给拦了,商队绕路绕得多走四天。” 中年男人拨了拨弦,插了一句。 “我们从北边过来的时候,路上碰到过几支教会的巡查队。也不知道在查什么。” “往年没有?” “有,但没这么频繁。” 他说完就不往下说了,换了根弦继续调。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好的坏的掺在一起。 南边集市恢复了,商路正在重新连通,但这里封路三个月,那里教会频繁巡查。 大环境在好转,但不太平的地方比以前多了。 陆渊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没有在桌上讨论。 酒过几巡。 吟游诗人弹了三四首曲子,酒馆里的气氛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个还不错的位置上。 有人开始犯困,有人在吧台那边续酒,热热闹闹的氛围让陆渊也难等放空了情绪。 伯伦靠在墙角的椅子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思考。 开尔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格林给的石板,但注意力一直在吟游诗人那边。 陆渊注意到开尔看吟游诗人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孩子今天刚知道自己的方向是黑暗铭文学和诡异铭文学,两条几乎没人走的路,显然现在也在纠结自己能走多远。 现在又看到一群走着“没什么用的超凡”还乐在其中的人。 大概在琢磨什么。 陆渊端着半杯啤酒,趁着添酒的动作,挪到了吟游诗人那桌旁边。 中年男人刚弹完一首,正在用布擦弦琴的面板。 陆渊没直接坐,靠在旁边一张空桌的边沿上。 “你们弹的东西里面有一些讲究。” 中年男人抬了抬眼。 他没有否认。 “吃饭的手艺嘛,多少有点门道。” 他把弦琴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底部的几根调音旋钮。 “你听得出来?一般人听不出来的。” “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弹琴的时候空气里的变化。” 中年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看来你不只是一般的客人。” 他看了一眼陆渊胸口,那里别着守夜人徽章。 “守夜人,难怪了。” 第288章 海蒙 他没有追问更多,继续擦琴。 陆渊也不急。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古乐理我有过一些研究。” 中年男人擦琴的手慢了一瞬间。 他看了陆渊一眼。 没有惊讶,是一种打量,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到底懂多少。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随意了很多。 “你从哪听来的?” “有人教过我一些。” “那你运气不错。”中年男人拨了一下琴弦,空弦嗡了一声。“现在知道这三个字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一代几乎没人学。” 他把弦琴靠在椅腿上,身体往后仰了仰。 “古乐理的东西,说起来其实有单独的超凡。不知道你那位老师有没有和你提过。” “提过一点。” “那你应该知道,这条路走的人为什么越来越少了。” 中年男人一遍摸着琴,一遍说道。 “不赚钱,乐器保养、曲谱收集、到处跑,全是开销。其次没用,不能杀人不能挡刀,上了战场连个诡异都打不死。守夜人不会用你,军队不会征你,佣兵团更不要。” 他说得很平淡。 “走这条路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同伴。 “也就我们这帮人还觉得这东西有点意思。” “真的没什么用?” 陆渊问了一句。 中年男人拿起酒杯晃了晃。 “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他想了想。 “只是能派上用场的场合太少了。平时碰不到。” 陆渊等着他继续说。 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再往深了说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我师父和我讲过一些,但他也只是听他师父讲的。这东西断代太久了,很多东西传了几代之后就变味了。” 他喝了口酒。 “不过你能听出琴里面的东西,说明你底子不错,回去继续练,乐理这玩意和别的不一样,急不来。” 陆渊没有继续追问。 该问的都问了,再追也追不出更多。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剩下的啤酒喝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盾,搁在了吟游诗人面前。 “这轮我请。”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金盾。 笑着收了,手指拢了一下塞进胸前的口袋,没客气,这种人大概习惯了被请酒。 “说起来你叫什么?”中年男人又开始调弦了。 “陆渊。” “我叫海蒙。”他拨了一下弦。“下次要是在哪听到有人弹《铜角湾的船夫》,八成是我。” 陆渊点了点头,端着空杯回了自己那桌。 汉克已经喝得脸红了,正在跟弗兰克争论什么,好像是哪家铺子的肉干更好吃。 伯伦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和开尔低声聊着,开尔的手指在石板表面慢慢划着,像是在描摹上面的铭文轮廓。 陆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最后半杯。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酒馆里的煤气灯已经全部点亮了。 铜质灯罩上的火焰跳动着,光线从偏黄变成偏橘,在墙上拉出一片一片的影子。 窗外的街灯也陆续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半掩的门板,落在门口的地面上。 酒馆里剩的人不多了。 吟游诗人的同伴把小鼓收了起来,两根管状乐器也装回了布袋。 只有海蒙还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弦琴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拨一下,似乎在随意弹奏什么残忆中的零碎曲调。 汉克的酒量已经到顶了,有些放任自己醉去,弗兰克和另一个守夜人帮他把胳膊架起来,让他坐直了点。 伯伦和开尔还在低声说话。 陆渊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晚上确实不错。 然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一群人在快速行进。 【环境感知:检测到微弱污染源。】 陆渊放下杯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斜对面的海蒙也抬起了头。 弦琴上最后一个音被他的手指按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渊多看了他一眼。 他也感知到了。 海蒙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陆渊来不及多想,转头看向汉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递了过去。 汉克刚才还醉醺醺地趴着,接到那个眼神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手放下了酒杯。 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一把抄起来往身上一套,动作利索得完全看不出喝了多少。 “来活了。” 弗兰克和另外两个守夜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伯伦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开尔猛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看到所有人都在起身,他赶紧把石板塞进怀里,跟着站了起来。 陆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翻手扔给了吧台后面的老板。 “多的存着。” 老板一把接住,面色没变,看样子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 “客人慢走。” 一行人推开酒馆门走了出去。 海蒙也站了起来,把弦琴挂在肩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的同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阻拦,拎着装乐器的布袋也跟了出来。 夜风灌进来。 外面比酒馆里冷了不少。街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亮了一段铺着石板的路面,再往远处就暗了。 脚步声在靠近。 陆渊眯了眯眼,目光顺着街灯的光往前看。 在街灯光线的尽头,几个身影正在靠近。 身影从暗处进入灯光范围下,一点点变得清晰。 一共三个人。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架着什么东西,一左一右,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 第三个跟在后面半步,不时回头看。 他们跑得很急,但步伐有章法,拐弯时三个人几乎同时完成方向调整,配合很默契。 后面还有人。 四个。 深色风衣,步伐更整齐,没有追喊,但身上却泛着杀意。 陆渊的目光先落在前面三个人身上。 跑在最前面那个人侧过身的时候,颈侧露出来了。 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深绿色的脉络,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沿着颈侧一路延伸到耳后。 第二个人的手背上也有。 而且更明显,深绿色的纹路从指缝之间蔓延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其中一个受了伤。 右肩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处不流血。 渗出来的是暗绿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甩在石板上,冒了一丝白烟。 陆渊的感知还没来得及展开,灰白文字已经先跳了出来。 不是对这三个人的。 是对他们架着的那个东西。 一个人形。 被架在两个人中间,四肢自然下垂,从侧面看过去,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树皮,又像木纹。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标:未知植物造物(未完成)】 【由某种古老植物纤维构建的仿生躯壳……或许你见过类似的东西。】 陆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确实见过。 冯·林德男爵,铸冠巷,那个书房里。 那些从男爵胸腔里喷涌而出的灰绿色枝条,一根根撞碎天花板的石砖,根须从靴底穿透石板扎进地面。 和眼前这些人皮肤下游动的深绿色脉络,是同一种东西。 一模一样的气息。 而且这次青铜城仍旧没有反应。 这些人就这么在街上跑,跑过了至少两条街,青铜城的抑制阵法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 和冯·林德那次一样。 陆渊的目光从前面三个人身上移到后面四个人身上。 深色风衣,统一剪裁。 领口处别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别针,齿轮纹,很小,但陆渊认得。 黑石街那次,小飞升者身上的金属骨架连接着密密麻麻的齿轮。 那些齿轮上的纹路和眼前这枚别针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飞升会。 但这四个人和小飞升者不一样。 动作灵活,判断准确,追击中有分工有配合,明显是保留了完整的意志和行动能力。 其中一个人的右臂和其他三个人明显不同。 比正常手臂粗了一圈,袖管绷得很紧,关节处有金属反光。 灰白文字安静地浮了出来。 【检测目标:飞升会成员(机械改造者)】 【舍弃肉体,拥抱机械被改造过的人类,这些人保留了完整的意志和判断能力。】 陆渊来不及多想。 因为事态在几秒之内急剧变化了。 两拨人跑到陆渊这一段路面时,距离已经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树"的人脸上的表情,前面那个受伤的,表情扭曲,像是在忍耐什么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东西。 也近到能看清飞升会那边的动作。 前面两个人手里各握着一柄短刃,窄背厚脊,刃身上刻着精密的齿轮铭文。 铭文在路灯下微微转动,发出极细的嗡鸣。 后面那个机械臂的,动作和其他人不同。 他没有加速去追。 右臂的铜管接口处拧开了,金属片层层展开,露出一个粗短的管状结构。 管口边缘刻着一圈炼金铭文,密密麻麻的。 陆渊一眼就认出来了。 黑石街那次,小飞升者的袖口里藏着弩箭发射机构。 但眼前这个大了不止一号,管口的口径和造型明显不是射弩用的。 是能喷射炼金火焰的装置。 他同时扫了一眼街道两侧。 第289章 飞升会和树 街上还有人,四周刚重建没多久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木头搭建的。 酒馆门口两个抽烟斗的老头呆住了,烟斗举在半空,嘴半张着。 隔壁铺子的门半开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更远处的街尾,一个推车的小贩还在低头收拾,背对着这边,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伯伦已经在喊了。 "守夜人办事!都回屋里去!"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夜街上回荡。 两个抽烟斗的老头缩了一下,但没动。 探头的女人愣在那里。 推车的小贩终于回头了,但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原地发愣。 弗兰克和另外两个守夜人朝两侧散开。 他们的动作比居民快得多。 一边疏散,一边在做包围准备。 三个人的站位已经把这段街面的两头和一条侧巷的入口堵住了。 在场的守夜人可全是二阶诡异超凡,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但来不及了。 机械臂那人停下了,不追了。 就站在街灯下面,离陆渊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右臂的管状结构缓缓抬起,对准了"树"的人撤退的方向。 管口开始冒热气。 先是一缕,很淡,肉眼几乎看不到,只能从管口上方空气的微微扭曲判断它在发热。 然后金属焦味涌了出来。 那种铜和某种炼金燃料混合后灼烧的刺鼻气味,在夜风里迅速弥漫。 管口边缘的炼金铭文一道一道亮了起来。 先是靠管口的几道,暗红色,微微跳动,像是刚被点燃的煤炭,然后是更深处从暗红转成橘黄。 温度在急剧攀升。 管口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加热到临界点。 陆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管口的口径,打出去的东西不会是一条线。 是一个扇面。 从枪口到前方三十米,覆盖的宽度足以把这段街面连同两侧铺子全部笼罩。 飞升会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句。 "必须留下他们。" 与此同时,陆渊的手动了。 是在炼金铭文从暗红转成橘黄的那一刻,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新"火焰"从枪套里抽出来。 漆黑的枪身在街灯下没有任何反光,像是吞掉了所有落在上面的光线。 弹巢里装着的是铜壳燃烧弹。 拇指扣住击锤。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灼热的橘红色焰光,硝烟在夜风中被撕成碎片。 弹头撞在机械臂的管状结构上,准确地说,撞在了管口正中。 弹壳碎裂,炼金火粉引燃,铜的灼烧在管口金属表面炸开,溅起一圈暗红色的火星。 冲击力不大,但足够了。 管口内部正在攀升的温度被打断了一拍。 炼金燃料还没到引燃点,就被外力扰乱了。 铭文的运行节奏被强行中断,几道已经亮到橘黄的铭文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直接灭了。 就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被人从灶上端了下来。 蓄力打断。 飞升会的人全部转头。 陆渊站在街灯下面,左手持枪,枪口还冒着硝烟和橘红色的残焰。 胸前的守夜人徽章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飞升会四个人的目光先落在徽章上。 然后落在他脸上。 "大范围的东西收起来。" 陆渊的语气不高,但在安静了的街道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青铜城。" 他们的目光往陆渊身后扫去。 汉克已经把大衣完全敞开了,右手搁在腰间的武器上。 他的身形比站着说笑时显得大了一圈。 脊背挺直,下巴微收,重心压低。 离开酒馆之前还醉醺醺趴在桌上的样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弗兰克和另外一个守夜人从两侧散开,和飞升会一起,形成了半包围,将被追击的目标,彻底锁死在中间。 伯伦站在最后面。 拐杖顿在地上,没有动,但三阶的气息没有刻意遮掩,一道道的铭文,不断在身上浮现。 飞升会的人感受到了,他们的脚步微微后撤了一点,显然没料到,这在这里能遇到这么多守夜人,还有一个三阶的铭文师。 但是领头的飞升会,转过来看着陆渊。 半展开的右臂还在冒热气。管口上被铜壳燃烧弹炸出的焦痕冒着一丝白烟。 他在判断。 至少五个守夜人,其中包括一个三阶,在青铜城的城区里正面冲突,任何一方都讨不了好。 而且他们的主要目标不是守夜人。 几秒后,管口的铭文暗了下去,机械臂的金属片一节一节地收回,复位到袖管里。 但他说了一句。 "守夜人不要多管闲事。" 陆渊没有回话。 他不需要回话,枪还举着,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干净。 其实从陆渊开第一枪之前,前面的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飞升会那两个持短刃的从来没停过。机械臂蓄力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追上了"树"的人,短刃和藤蔓在街灯下交手了至少两三个回合。 而随着守夜人的出现,将这三个人前后围起来之后,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前面是守夜人,五个人的阵势加上伯伦那股没刻意遮掩的三阶气息,正面就是一堵墙。 后面是飞升会四个,机械臂那个虽然蓄力被打断了,但身位仍然卡死了退路。 中间是三个"树"的人。 无路可逃。 那个领头的,一直架着木头人不时回头看的那个,目光在街道前后扫了一圈。 街灯的橘黄色光打在他脸上。 陆渊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只闪过一丝。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小的动作。 朝身后两个还在和飞升会缠斗的同伴,递了一个眼神。 同时右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陆渊看到了,但他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就知道了。 那两个还在和飞升会近战的"树"人。 瞬间异化。 皮肤同时崩裂。 深绿色的脉络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木质纹理像是早就在皮下蓄势待发,在一个心跳的时间里,从四肢、躯干、面部同时爆开。 "嘎吱。"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头被强行撑断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膨胀。 深绿色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身上炸开,朝四面八方蔓延。 一根根粗壮的藤蔓从腰间、肩部、脖颈处暴起,无规则的挥舞。 最近的飞升会两个二阶被这股爆发冲得后退了好几步。 一根枝条直接砸在其中一人的胸口,把他打飞出去三米远,背砸在街灯柱子上。柱子被撞得歪了一边,灯罩里的火焰晃了几下,差点熄掉。 另一个反应稍快,齿轮短刃横挡,但还是被枝条的力道带得脚步踉跄,撤出了交战范围。 战场瞬间乱了。 两个新生的异化体不分敌我地乱抽,枝条的攻击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地面被砸得碎裂,暗绿色液体到处飞溅。 而就在这股混乱的中心。 领头那个动了。 他抱着木头人,在两个同伴爆发出的枝条夹缝中钻了过去。 不是朝守夜人方向,是朝飞升会方向。 陆渊看明白了。 守夜人这边五个人加伯伦的三阶气压,正面冲就是死。飞升会那边只有机械臂那个还站着,另两个二阶被异化爆发冲开了,第四人站位偏远。 那是唯一的缺口。 赌一把。 飞升会第四个人反应过来了。他原本站在机械臂那人的斜后方,看到领头朝这边冲,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半举手臂准备拦截。 “别...” 他刚开口。 旁边的机械臂动了。 机械臂的手掌轻轻搭在第四人的肩上。 很轻。 第四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原本要迈出的第二步停在了半空。 领头抱着木头人从他身边窜过去。 没有阻拦。 陆渊在十几米外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拦",他制止了想拦的同伴。 陆渊的视线和机械臂那人对了一下。 只对了一秒。 机械臂那人没有回避,眼神平静,像是在说"是又怎样"。 陆渊也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对方放水了。 领头抱着木头人钻进了飞升会身后的另一条暗巷。 几秒之内,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但陆渊也不在意,因为就在眼前树人暴走的那一刻,陆渊感觉到左眼深处的知识之虫醒了。 那两个新生异化体爆开的气息几乎同时扑面而来。 带着甜腻的迟暮花朵的气息,而对领头的男人,知识之虫 明显表现出感兴趣,在左眼眶里蠕动了几下。 像是记住了什么。 陆渊的视野里。 一道极细的,若有若无的丝线,从他的眼睛里延伸出去。 穿过混乱的街道,越过两团仍在乱抽的异化体,穿过飞升会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进领头消失的那条暗巷。 很明显,知识之虫将什么东西给挂上了。 陆渊收回目光,没有理会飞升会的领头人。 街上还在打。 但街上已经没有平民了。 刚才异化爆开的那一瞬间,街面上残余的几个人,连一秒都没犹豫,全跑了。 推车的小贩扔下车转身就跑。 门口两个抽烟斗的老头同时缩回屋里,门"砰"地关上。 穿围裙的女人从门缝里消失的速度快得不像个普通人,半秒之内门板从里面落了闩。 远处一扇窗"啪"地关上,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犹豫。 街面瞬间空了。 第290章 木质异化体 "要不要上?" 汉克压低声音,眼睛没离开正面的战场。 陆渊看到这里,没停顿。 "上。"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街面。 飞升会两个二阶在缠左边异化体,短刃带着颤动砍在枝条上,但裂口一眨眼就愈合。 右边异化体那边还在原地乱抽枝条,一时半会儿谁都顾不上它。 分工要快。 "汉克,你带弗兰克围右边异化体。" 陆渊朝那个站在外围的守夜人抬了抬下巴。 "米洛,你在外围做好应策,有别的东西冒出来第一时间喊。" "明白。"米洛点了一下头,往外围退了两步,手已经按在腰侧。 "我和飞升会盯左边异化体。" 伯伦拄着拐杖已经动了,老头没等陆渊说,自己朝右边异化体的方向慢悠悠挪过去。 开尔看了陆渊一眼,又看了一眼伯伦,最后小跑着跟上老头。 "跟紧我。"伯伦没回头,"别乱动。" "好。"开尔声音带着几分复杂。 显然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面对诡异。 陆渊收回视线,拇指搭在击锤上。 前面飞升会那两个还在战斗,手中链刃疯狂挥砍。 "挡不住!"其中一个喘着粗气吼了一声。 "关节!"另一个回他。 两人默契地换位,一人拖住正面,一人绕到侧后,此刻异化体上半身几乎失去了人形,飞升会的人将目光落到了,还剩半截人形的下半身膝盖上。 齿轮短刃切进木质的关节缝里,裂口张开,露出里面的纤维。 下一个呼吸,纤维自己重新编织,裂口合上。 几乎没用,显然他们拿这东西没太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右边异化体胸廓生长涌出枝条的位置,忽然爆裂,黑红的血夹杂着刺鼻的液体,在枝条抽动之余,向着四周疯狂甩出。 一瞬间,大片的液体,几乎笼罩整个巷子,尤其汉克这一侧更多。 汉克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脚步还没调整,身后两个守夜人的位置更糟。 显然已经来不及躲避,汉克当机立断,大呵一声一层漆黑的纹路从血肉中蔓延开来,与此同时整个人的身形猛然变大。 这是准备为身后的同伴,挡下全部液体。 ‘铛’ 海蒙弦琴上一个低音落下。 那漫天朝向汉克陆渊一行人的液体,在空中像是受到了什么阻力,下一刻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纷纷偏离。 偏得不多。 每一滴都只歪了那么一点,落在汉克他们脚边的石板上,嘶嘶冒烟,腐蚀出几个浅坑。 没一滴溅到人。 汉克看到这里,也顾不上感谢,他的脚步没停,随身携带的斧子已经拔出来了,漆黑的纹路几乎将汉克完全笼罩。 让其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腐尸。 陆渊余光扫了海蒙一眼。 海蒙还是那个姿势,手指搁在弦上,目光盯着眼前的异化体。 陆渊收回视线的同时。 伯伦到位了。 老头停在右边异化体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拐杖头朝下,金属尖触到石板。 下一刻,伯伦走过的地面,一条幽蓝色的光芒亮起,随后宛若活过来一般,从最初的一条直线开始,逐渐游动。 最后形成一个圆圈,将异化体完全包围。 暗金色的铭文从拐杖顿过的每一个位置浮上来,连成一道完整的环形。 环里的空气都开始发烫,肉眼可见的热浪从石板往上冒。 右边异化体的脚像被钉在了石板上。 它挣扎着想往前迈,脚底动不了,整具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粗壮的枝条还在挥舞,朝着伯伦和开尔的方向抽过来,但身体不能动,枝条的角度别扭,力气也散了。 铭文圈的内部开始升温。 右边异化体的脚先冒烟,然后是小腿,从底部一寸一寸地往上灼烧。 伯伦没看它,回头对汉克喊了一声。 "让开脚下,别进圈里。" "知道。"汉克应了一声,绕到右边异化体的侧面。 手斧抡起来。 汉克没砍木质的表面,他试过一次了,那玩意砍了就愈合,他瞄的是异化体胸腔的位置。 斧刃从侧面砸进去。 右边异化体这时候动不了,连躲都躲不了。 斧刃硬生生劈进腰腹的连接处,深深嵌进去,木质纤维被强行撕开一道缝。 暗绿色的液体涌出来,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铭文圈的高温蒸干了。 飞升会那个一直没参与左边异化体战斗的二阶绕到右边异化体的背后。 齿轮短刃旋转着嵌入颈部。 刀刃在木质纤维内部旋转,绞碎结构。 右边异化体的脑袋和躯干之间咔嚓一声,连接断了。 弗兰克用带钩的短矛钩住右边异化体挥舞的一根主干枝条,借着腰力往外狠拽。枝条被拽离主体,整具身体一下失衡。 三方合力。 右边异化体在铭文圈里没撑多久。 底部被烧塌,腰腹被劈断,颈部被绞碎,枝条被拽离。 它倒下去的时候,整具身体已经分成了好几块,摔在石板上,还在冒烟。 伯伦的拐杖头从石板上抬起来。 铭文圈暗下去,石板表面留下一圈淡淡的烧痕,像是某种封印的残迹。 老头喘了一口气。 拄着拐杖退了两步,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但人没事。 开尔站在伯伦侧后方半步,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着。 他这辈子第一次近距离看三阶铭文师出手,整个人还没从那种震慑里缓过来。 伯伦瞥了他一眼。 "看够了没?" "哦!"开尔回过神,"先生,您、您的手在抖..." "废话。"伯伦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我都多大年纪了。" 老头没再多说,抬头朝陆渊那边看了一眼。 陆渊这边还没动手,因为陆渊正在询问知识之虫要不要吃。 知识之虫只是默默的蠕动了几下,然后表示自己很嫌弃这玩意。 ‘看来挑食了。’ 陆渊默默向着侧步贴着墙根走了几步。 飞升会两个二阶继续在左边异化体的正面缠住,左边异化体的注意力全在他们身上。 陆渊只要再走两步,就能到左边异化体的侧后方。 一个无人攻击的死角。 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余光扫到了异常。 右边异化体的残骸里。 那堆刚刚还在冒烟的焦黑碎块里,一根极细的深绿色藤蔓从最大那块碎屑的中心钻了出来。 快得像是活物。 藤蔓一出来就贴着石板地面往前爬,目标是左边异化体的脚踝。 看到那一刻的瞬间一行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标:森种(残缺)】 【这东西似乎有攀附同类,进行融合的能力。】 【弱点:核心。】 陆渊的视线顺着藤蔓的根部往回追。 就在碎屑堆最大那块焦黑木屑底下。 一团暗绿色的东西在跳动,半埋在碎屑里,不停地往更深的缝隙钻。 是核心。 右边异化体没死透。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伯伦已经把右边异化体的身体拆成八块了,可核心还在跳。 它躲在某一块碎屑里,正在想办法找新的宿主。 "拦住那玩意!" 陆渊喊出声的同时,火焰已经开火。 砰。 铜壳燃烧弹从枪口喷出,橘红色的焰光在街灯下拖出一道短痕,径直砸向碎屑堆里那团暗绿色。 但那团小核心在弹头砸过来的瞬间往旁边缩了一下。 它钻进更深的缝隙时,把面前几块焦黑的木屑顶翻了。 弹头撞在翻起来的木屑边缘,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在碎屑堆表面烧起来,但没烧到核心。 打空了。 陆渊的眉头一皱,脚步顿住。 这次他停了下来。 左手稳稳举枪,拇指扣住击锤。 藤蔓已经爬到半路了。 海蒙反应最快。 弦琴上一串短促的高音连着落下,节拍飞快。 那根藤蔓的生长节奏被打乱了一拍。 藤蔓的前端在往前延伸的过程中歪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整根藤在空中晃了半秒,像是一时间忘了自己原来要干什么。 但只晃了半秒。 然后它又想起来了。 藤蔓重新加速。 砰。 第二发铜壳燃烧弹射出。 这一枪打中了。 蓝白色的炼金火焰直接在小核心表面炸开,贴着那团暗绿色的东西蔓延。 核心的搏动剧烈颤抖了一下,表面的一层外壳被削掉,露出里面更深更明亮的暗绿色。 但核心没碎。 那层外壳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保护。 第一层削掉了,底下还有一层。 陆渊握着枪的手顿了一下。 "它护着核心。" 就在这一瞬间,藤蔓接上了左边异化体的脚踝。 两具身体被无形的绳索拽在一起。 "糟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右边异化体的碎块从石板上被拽起来。 焦黑的木质碎屑,半烧焦的血肉和内脏碎块,断裂的枝条,全都从地上飘起来,朝左边异化体的方向拽过去。 中间那根深绿色的藤蔓是绳索,右边异化体的碎块像是被绳索拽着走的货物。 左边异化体的脚踝被藤蔓缠住,它自己的身体也在往右边异化体的方向被拉过去。两个方向同时发力。 两具身体在石板正中间撞在了一起。 "嘎吱。" 木头被强行拧断的声音。 "啵。" 皮肉被挤碎的声音。 两具身体的接触面爆炸性地蔓延出深绿色的脉络,像是同时扎根进彼此。 第291章 被污染的两人 木质纤维和血肉开始重新编织,分不清哪些是左边异化体的,哪些是右边异化体的。 骨骼被重铸,脏器被重组,肌肉被重接。 整个过程没用多少时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融合体在众人眼前成型。 比原来的异化体大了一圈。 皮肤表面的木纹更深,关节处的裂口更多,从每一个裂口里都能看到内部那些不停蠕动的纤维和脉络。 它先是站起来。 然后,从全身无数个破裂口里同时喷出一股东西。 大范围的孢子,几乎囊括整条街。 伯伦反应极快。 老头的拐杖在石板上连顿三下。 "嗡!" 三道暗金色的铭文在他面前立起来,连成一面矮墙,像一道半人高的隔板。 壁障挡住了正面扑过来的大部分液体,黑绿色的液滴砸在铭文上,发出嘶嘶的声响,被高温蒸干。 海蒙反应也不慢,在孢子爆发的瞬间,悠扬的琴曲响起。 将陆渊和汉克一行人笼罩,拦住了全部的孢子。 但伯伦那里就不行了,壁障的宽度有限。 伯伦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开尔的位置。 "快!" 老头冲开尔喊了一声。 开尔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但他的肩膀因此突出在了壁障的保护范围之外。 一滴污染液从融合体散射的轨迹里飞过来。 陆渊看到了。 距离太远,他来不及出声。 "啪。" 那滴液体落在开尔肩膀的衣料上,渗了进去。 开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叫出声。 伯伦扭头看到了。 "你这蠢..." 老头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开尔中招的同时,外围的米洛那边也传来一声闷哼。 陆渊朝米洛的方向看了一眼。 米洛本来在警戒巷口,融合爆发太突然,他来不及退到伯伦的壁障后面。 一滴孢子擦到了他的手臂。 皮肤当场起泡。 暗绿色的小泡在他的前臂上鼓起来,速度肉眼可见。 米洛咬着牙没出声,但人已经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膝盖软了一下。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开尔(知识超凡)(污染)】 【一个被寄生的人类,似乎命不久矣。】 【检测目标:米洛(诡异超凡)(污染)】 【同样的命运,时间稍晚。】 陆渊的脸色沉下来。 伯伦回头看到开尔捂着肩膀的动作。 老头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三阶铭文师冷静分析的神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怒意,连眼底的光都变了。 三阶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样安安静静散开来。 拐杖表面的铭文一路亮到了他的手背上、前臂上。暗金色的纹路贴着他的皮肤蔓延,像是某种愤怒本身正在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老头转过身面向融合体。 拐杖在石板上重重一顿。 "嗡...!" 石板震了一下。 就在伯伦转身的同一个瞬间。 陆渊的余光捕捉到了另一边的动作。 飞升会第四人的齿轮短刃抬了起来。 身体前倾,像是要从融合体的侧翼绕过去。 方向是开尔和米洛。 他认得这个动作,飞升会对付污染扩散的规矩,只要有人中招,不管是不是自己人,就地处理。 这是他们最冷血的一条规矩。 第四人的刀已经抬起来了,脚已经迈出了半步。 他隔着融合体,跨过这段距离只需要绕半个圈。 机械臂的金属手从侧面伸过去,压住了第四人的手腕。 陆渊和机械臂那人的视线在半空对了一下。 机械臂那人的视线没有回避,只是满眼戏谑。 像是再说,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代价。 陆渊神色微沉,显然飞升会知道什么,而且料定守夜人会自己处理扩散。 与此同时,融合体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它的两个核心合成了一个更大的核心。 陆渊通过专研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在左边异化体胸腔里那团暗绿色的核心,和从右边异化体的碎屑里冒出来的那个小核心,此刻已经融合成了一团更大的东西。 位置还在胸骨偏左下方,但体积几乎翻了一倍。 核心开始膨胀。 内部气息在攀升。 融合体全身的脉络同时发光,暗绿色的光点在逐渐完全木质化的血肉,深处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不停累积。 异化体的体温急剧升高,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焦糊的甜腻味。 飞升会那个被枝条砸过胸口的猛地往后退。 "快撤!" 飞升会罕见的喊撤退。 声音里带着那种见过前辈死在这玩意身上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但异化体根本不给机会,疯狂抽出的枝条,硬生生将其拦住。 陆渊这边都不用灰白文字,知识之虫带来的视线中,绿色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这玩意要爆炸!” 平民虽然都躲回了屋里,但这东西炸开,整条街连同两侧的房子全都会被孢子覆盖。 包括开尔和米洛。 也包括他们自己。 陆渊的手已经按在中心弹槽上。 海蒙动了。 弦琴上一串极低的连续音落下。 这串音的节拍重得像在砸东西,每一个音都像一块石头落在鼓面上,沉闷厚重。 陆渊感觉到脚底下的石板都在跟着那个节奏轻微震动。 融合体的膨胀停了下来。 全身发光的脉络亮度维持在一个位置上,没再继续攀升。 内部快速升高的黑绿能量被硬生生卡住,但也就一瞬。 而被愤怒充斥的伯伦,此刻已经汇聚了新的铭文。 幽蓝夹杂着金色的纹路,将飞升会和异化体同时笼罩。 下一刻,肉眼可见的光芒洒下,看着温润如初阳的光芒,宛若刀子。 被控制住的异化体,体表的枝条一缕缕的被剥离。 木质的血肉夹杂着骨头,被一块块的‘片’了下来。 “吼!” 异化体发出本能的颤动。 同时飞升会的两人也不好受,虽然伯伦没刻意针对,但也被无差别袭击。 身上的特制衣服和裸露血肉被逐渐剥离。 大片的血肉组织,还没落地便被融化在空中。 露出下面的机械结构,甚至连同机械结构都出现了轻微的腐蚀。 而下一刻,陆渊拇指按在弹巢中央那个最大的孔位上。 一丝理智顺着指尖渗进去。 【理智:-1...108/140】 中心理智槽亮了。 一枚子弹凭空浮现。 比外圈的铜壳燃烧弹大了整整一圈。 纯白色的,子弹本身在发光。 表面流转着极细密的铭文纹路,走向和"火焰"枪管上那些天使羽翼的纹路很像,像是从枪管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飞升会四个人里,只有一个反应过来了。 机械臂那人。 他的机械眼转了一下。 内部的透镜旋转,对准了陆渊的枪口。 那枚子弹的存在。 那种不属于任何常规武器的气息。 其他三个飞升会成员还在后撤,根本没注意到陆渊手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只有机械臂在看。 弹巢咔哒转到位。 中心子弹自动上膛。 陆渊举枪。 枪口对准融合体胸口偏左下方的位置。 知识之虫带来的视线,让陆渊看得很清楚,那一团暗绿色的核心就在那里,缓慢过载的核心。 扣扳机。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枪口喷出来的同时撕开了空气本身。 枪口的火焰是纯白色的。 子弹划破空气,在街灯下拖出一道极短的白色光痕。 正中融合体胸口核心位置。 弹头嵌入木质表面的瞬间。 没有任何先兆。 整个融合体内部,从那个核心位置开始,向外炸开一团蓝白色的炼金火焰。 从内部直接吞没。 自爆的进程被彻底截断。 正在过载的核心连触发自毁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白色子弹带出的火焰从内部一口吞掉。 木质纤维同时枯萎,碳化。 粗壮的枝条从最尖端开始萎缩,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 半木质化的躯体在眨眼间塌缩,化作一具焦黑保持着扭曲姿态的残骸。 然后碎了。 哗啦一声,整具融合体从内部碎成一堆木炭和焦糊残块,倒在石板上。 正面苦苦支撑的飞升会两人,终于感受到身边的‘锋芒’散去。 他们看了一眼倒下的融合体。 又看了一眼陆渊和伯伦。 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但终究没敢说话。 陆渊没看他们。 他收回枪,转身就朝开尔和米洛的方向走。 陆渊蹲在开尔面前。 少年的脸色已经白了大半,嘴唇没有血色,肩膀上的衣料被污染液渗透的位置开始泛黑。 暗绿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约可见,顺着锁骨的方向往胸口延伸。 陆渊凝视着开尔肩膀上的伤口,思维沉入脑海深处,开启了【禁忌学-专研】。 灰白色的文字在视线疯狂跳动。 【禁忌学-专研已开启】 【正在解析目标特性:森种(早期/寄生型)】 【状态解析:含有"森种"烙印的孢子,通过血液扩散至宿主全身,以宿主生命力为养。】 【正在推演配方...】 【方案生成:希望之解(最优版)】 【原理:以"希望"气息中和"森种"的精神烙印,辅以高阶圣水剥离寄生结构,火焰系草药加速残余植入液的灼烧分解。】 【预计成功率:81%】 【备注:"希望"来源仅C区七号房间内的那颗种子。火焰系草药尚未识别。】 【方案生成:净化压制(稳妥版)】 【原理:种子气息中和精神烙印,高阶圣水剥离寄生结构。缺少加速剂,起效较慢。】 【预计成功率:41%】 【备注:需在心脏感染前完成,期间持续用圣水压制扩散。】 【方案生成:圣水外敷(应急版)】 【原理:暂时延缓植入液扩散,无法根除。】 【预计成功率:无(仅延缓)】 【备注:使用后须尽快接入最优或稳妥方案,否则仍将完成同化。】 陆渊看完这一连串文字,脸色没什么变化。 心里却沉了一下,概率有点低。 第292章 调制药剂 陆渊快速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小瓶高阶圣水,拧开瓶塞。 浇在开尔肩膀的污染处。 "嘶——" 圣水渗下去的瞬间,皮下那些暗绿色脉络的蔓延速度明显变慢,像是被人从侧面按住。 开尔咬着牙,没吭声。 陆渊没再多看,把剩下半瓶塞进弗兰克手里。 "米洛,也是这样处理,快!" "明白。" 陆渊站起身。 专研给的三个方案里,只有种子能真正解,种子在C区七号房间。 动作要快一点了。 "汉克,背上开尔。" "是!" 汉克没多问,手斧别回腰间,蹲下身让开尔爬上来。 少年的动作已经很慢,但他自己挪上了汉克的背。 弗兰克那边已经用布条把米洛的手臂死死缠住,用肩膀架着他。 那人把机械臂的金属片一节节收回袖管里,管口的焦痕还在冒着一丝白烟。 他抬头看了陆渊一眼。 "祝你们好运。" 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希望你们的队员不会死得太难看。" 陆渊没接话。 那人也没等回应,朝身后另外三人抬了抬下巴。 "目标跟丢。任务结束。"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在陆渊腰间的"火焰"上多停了半秒。 "对了..." "你的枪不错。" 说完就走了,再没回头。 四个人消失在另一条街的尽头。 海蒙把弦琴从肩上摘下来,翻了个面,用袖口在琴面上抹了一下。 走过来。 看了一眼汉克背上的开尔,又看了一眼弗兰克架着的米洛。 "你那伙计脸色不太好看。" 他顿了一下。 "治人的活我帮不上。" "我能救。"陆渊的回答很短。 海蒙笑了笑。 "那就好。" 他把弦琴挂回肩上。 "今晚够热闹了,保重,有缘再见。" 说完转身朝同伴走去。 扛管乐器的那个低声问了句什么,海蒙摇了摇头。 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融进街道尽头的黑暗里。 "走。" 伯伦已经拄着拐杖站在前面,陆渊走在最后。 一行人朝分部方向走。 汉克背着开尔在队伍中段,弗兰克架着米洛跟在后面。 街灯橘黄色的光打在空荡荡的石板上,照着那堆已经熄灭的焦黑残骸,照着被枝条扫歪的灯柱。 两具异化体的尸体还在。 这些问题回头再说。 陆渊加快几步,追上前面的伯伦。 "别担心。"他压低声音。"还有救。" 伯伦没抬头,脚步没慢。 "我们走快点。"陆渊又补了一句。 老头没说话,只是走的更快了。 分部大门。 夜里两道挂灯还亮着,煤气灯的光照出一小片石板地。 门口值班的两个守夜人看到汉克背着开尔冲过来,脸色都变了。 "队长!" 前面那个立刻上前,伸手想接开尔。 "不用。"陆渊打断他。"直接送C区七号房间。" 另一个守夜人已经看清了开尔肩膀上的暗绿色脉络和米洛前臂上的绿泡。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铳。 "被污染了?" "嗯。"陆渊没停脚步。"通知克劳斯副总长,就说我在C区处理,让他过来一趟。" "是。" 年轻人转身朝主楼跑去。 另一个守夜人让开道,快步跟上陆渊。 "还需要什么?" "高阶圣水,任何带有火焰气息的药材。"陆渊头也没回。"让人直接送到七号房间,越快越好。" 守夜人应了声,朝侧翼的药房方向跑。 分部一楼的走廊里,已经有听到动静的人探头看。 汉克背上的开尔正在昏迷,脸色惨白,肩膀上那片泛黑的衣料在煤气灯下格外显眼。 见过这种污染的守夜人不多,但今晚守在分部的都是老人,谁都看得出情况不对。 没人敢多问。 陆渊带着队伍穿过一楼走廊,拐向C区。 C区走廊。 七号房间的铁门前站着值班守夜人。 看到这一行人的样子,守夜人愣了一下,下意识上前。 陆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上前自己开了锁。 锁转了两圈,铁门推开。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和两天前一样,像走进一间燃着壁炉的房间。 是''种子''的气息。 玻璃罩立在房间正中央,半人高,铜质底盘上的隔绝铭文安静运转。 罩子里面,淡金色琥珀外壳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待着,暖橘色的芽叶在无风的空间里缓缓摇曳。 "搬进来。"陆渊示意汉克快点进来,同时指了指玻璃罩左侧的地面。"靠近放。" 汉克小心地蹲下来,让开尔从背上滑下去。 弗兰克把米洛扶到玻璃罩的另一侧,让他靠墙坐好。 两个伤员被安置在离种子最近的位置。 伯伦跟在最后走进房间。 老头站在门口,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开尔肩膀上。 衣料被污染液渗透的位置已经完全泛黑,暗绿色的脉络在皮肤下清晰可见,顺着锁骨的方向蔓延,比街上那时候又扩散了一些。 伯伦的表情变了变。 作为走南闯北的铭文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还没有踏上超凡的人来说,这种污染带来的痛苦,不亚于酷刑。 更关键的是,如果处理不得当,或许开尔轻则残疾,重则直接彻底丢失自我,然后被直接处决。 他一言不发,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大步走到开尔身边蹲下。 汉克和弗兰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弗兰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汉克一动不动地站着,手臂上还沾着背开尔时蹭到的暗绿色液体痕迹。 陆渊没有看他们。 他已经蹲在开尔面前了。 左眼深处知识之虫微微蠕动,视野覆盖开尔肩膀的污染区域。 视线之内的黑绿色污染,还在缓缓蔓延,但好在高阶圣水的效果还没有褪去,森种的污染正在被逐步压制,暂时没有吞噬更多的血肉。 陆渊收回专研,站起来。 "去药房催一下,让他们把圣水送过来。"他看向值班守夜人。 值班守夜人愣了一拍。 "现在。" 年轻人转身跑了。 陆渊转向伯伦。 老头蹲在开尔旁边,右手按在开尔肩膀边缘三厘米的位置。 手上不时有光芒闪过。 "圣水能剥离寄生结构,但还不够。"陆渊说。"得调一味加速剂。" 他转身朝西墙走去。 种子搬进来之后,铜面实验台被推到了角落,但台上的器械没人动过。 坩埚、研钵还有一只老式炼金炉,落着一层薄灰。 陆渊一把掀开盖在炉子上的布,点火。 火焰窜起来的同时,他已经在拆后勤送来的布包了。 三味火焰系草药,一小瓶引火精油。 陆渊把三样东西在台面上摆开,目光扫过去。 思维沉入脑海。 专研在街头给出的方案只有方向,没有细节。 "火焰系草药加速灼烧分解",连用哪种草药都标着"尚未识别"。 但现在材料就摆在眼前了。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重新跳动起来。 因为方向已经有了,,只需要把眼前这三味药代入已有的框架里,几秒钟的事。 灰白文字刷完的时候,陆渊的眼底已经映着一份完整的操作流程。 哪味先磨,哪味要烘,引火精油滴几滴,兑圣水的时机,搅拌的节奏,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陆渊没有犹豫,抓起第一味草药丢进研钵。 木杵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粉末散开,他没停,第四下直接把研钵里的东西倒进坩埚。 第二味是火草干叶子。 陆渊捻在指间搓碎,撒进去。 第三个是,炎石暗红色的块状物。 他用镊子夹起来凑到炉口,烘了几息,表面刚起焦壳,镊子一松,丢进研钵砸碎,倒进坩埚。 三味药落在一起。 陆渊拿起玻璃棒伸进去搅。手腕转得很快,一圈带着一圈。 坩埚里的粉末在热量和搅动下开始融合,颜色从杂色并成暗红,最后变成一团粘稠的膏状物。 陆渊拧开引火精油,滴了两滴。 "嗤。" 膏液一下冒起热气,颜色从暗红转成近乎铜的橘金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一股辛辣的焦甜味涌上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伯伦站在玻璃罩旁边,看着陆渊的动作,没有出声。 他不是炼金师,看不出手法对不对。 但他看得出速度,陆渊的这种速度,就像是提前知道答案一样,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伯伦,开吧。"陆渊把坩埚从炉子上端下来。"铭文全开。" "全开?" "嗯。" 伯伦没再多问。 拐杖尖落在底盘铭文阵的外圈。 伴随着一阵光芒闪过,隔绝铭文从内向外层层失效。 玻璃罩里的种子有反应了。 淡金色的琥珀外壳瞬间亮了一圈,暖橘色的芽叶整个舒展开,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玻璃罩里弥散出来,铺满整个房间。 汉克和弗兰克还站在门口,都感觉到了,像是冬夜里推开一扇有火的屋子。 伯伦的拐杖上不断浮现一圈圈铭文,小心翼翼的控制着。 同时伯伦在打开铭文的那一刻,眉头微挑,因为眼前这股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这个世界上该有的东西。 第293章 主动出击 陆渊没有看种子。 他已经在兑药了。 高阶圣水开瓶,橘金色的膏液顺着坩埚边沿往下吊,像一条细线落进透明的圣水里。 "嗤。" 白雾冒起来。 液体从透明变成暗金色,气泡翻涌了几秒,然后沉下去,一股近似焚香的清气从瓶口溢出来。 陆渊把瓶子晃了两下,药液均匀了,不再分层。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一行。 【药物学:+0.5......37/100】 陆渊没多看。 端着瓶子蹲到开尔面前。 种子的气息已经在开尔肩膀上作用了,暗绿色的脉络比街上那会儿回缩了一些。但回缩的速度太慢,甚至有些跟不上蔓延的速度。 这个时候就需要药剂出场了,陆渊一只手按住开尔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瓶口倾过来,让暗金色的药液缓慢均匀的浇在那一片泛黑的污染上。 "嗤。" 药液落到伤口的瞬间,发出一阵声响,焦糊的气味混着一股清香冒出来。 开尔昏迷中皱起眉,身体本能地想缩,陆渊的手压住他,没让他动。 暗金色的液体顺着脉络的走向渗了下去。 皮下那些扭曲的深绿色纹路开始从最前端灼断。 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把寄生孢子从血肉里一条一条赶出来,烧成灰。 暗绿色的液体混着黑灰色的细屑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肩头往下淌,开尔这边浇完。 陆渊收手,扫了一眼少年的肩膀。 脉络退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最前端的细密纹路已经失去光泽,开始变灰。 他转向米洛。 坩埚里的膏液还剩一半。 米洛的感染比开尔轻得多,而且由于米洛还是二阶诡异超凡的缘故,其实到现在也没有被感染多深。 陆渊把剩下的膏液兑进第二瓶圣水,引火精油只补了半滴。 药液的颜色比开尔那瓶淡了一个色号,偏浅金。 米洛微微皱眉,弗兰克蹲在他旁边,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前臂。 陆渊浇下去。 "嗤。" 米洛是清醒的。 前臂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般,身体猛地一绷,青筋从手背一路爬上手腕。 弗兰克的手压得更稳了。 米洛身体反应快得多,前臂上那些鼓起来的暗绿色小泡一个一个从内部塌陷下去,皱缩,干瘪,像被抽走了里面的液体。 大约五到六分钟。 陆渊再次看向两人的时候。 开尔肩膀上的暗绿色脉络从锁骨位置开始大幅回缩。 开尔和米洛身上的污染,已经基本上消退了。 而视线之中的灰白文字,也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新。 【检测目标:米洛(诡异超凡)(极轻微污染)】 【一个身体基本健康的诡异超凡人类。】 再看开尔,也是一样。 陆渊长吐一口气。 伯伦的拐杖上的铭文逐渐消退。 底盘上的隔绝铭文一圈一圈回到原位。 玻璃罩里溢出来的温暖气息被重新收拢进去,种子的芽叶摇晃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老头直起身。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拐杖靠在墙上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汉克和弗兰克这时才走进门。 弗兰克凑到米洛身边,看着前臂上那些干瘪的绿泡,盯了两秒,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的……我还以为……" 后半句没说出来。 不需要说。在场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汉克没说话。 他把手斧从腰间摘下来搁在地上,蹲在开尔旁边看了一会儿。 少年的脸色从惨白回了一点血,呼吸比刚才深了,眉头还皱着,人稳住了。 汉克抬头看了陆渊一眼。 张了张嘴。 "队长。" 最后只说出这两个字。 语气里什么都有。 陆渊点了下头。 开尔昏过去了,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在他胸口,怀里揣着的那块格林给的铭文方向石板被衣料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 石板表面两个符号,【黑暗铭文学】和【诡异铭文学】,在种子气息经过的时候,黑暗铭文学的那个符号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暗得几乎看不见。 米洛咬着牙挺着,前臂的绿泡已经全部干瘪了,被圣水和铭文热量处理过的位置血色回了一点。 他能自己坐稳,靠着墙,脸色发灰但眼神是清醒的。 陆渊检查完最后一遍伤口之后,这才站起身。 "没问题了,但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最好让他俩在这屋子里待满一夜。"他看向汉克和弗兰克。"你们守着。" 汉克立刻点头。"没问题。" 弗兰克迟疑了一下。"队长,米洛他……" "醒着就让他躺下,别乱动。"陆渊顿了一下,"种子的气息会继续中和残余,睡着最好。" 弗兰克点头,蹲下去帮米洛把外套脱了叠好垫在身后。 伯伦来到在开尔旁边。 老头的手背上增温铭文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他没有起身。他看着开尔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伯伦站起来。 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陆渊听到伯伦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了。" 声音很低,陆渊笑了笑,没接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罩里的种子。 淡金色的光泽比刚才暗了一点,种子本身似乎消耗了一些什么,芽叶的摇曳幅度小了,像是累了。 显然这枚种子到现在为止,还没脱离初生期。 这让陆渊有些苦恼,克劳斯的报纸已经在不断印发,部分内容,试图激励青铜城居民更多愿自己家园平安。 但效果似乎并不明显,这让陆渊想到管网层看到的那枚种子。 它是如何做到,极短时间就发育成熟的? 陆渊转身出了七号房间。 C区走廊的灯比外面亮。 陆渊刚走出十几步,前面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衬衫,金纹徽章。 是克劳斯,他似乎刚到没多久,看到陆渊出来,没往七号房间那边看。 "处理完了?" "稳住了。"陆渊走到他面前停下。"得待一夜。" 克劳斯点了下头。他已经知道了。 值班守夜人跑去药房领圣水的时候就把消息传上来了。 陆渊没绕弯。 "那个领头的树人跑了,但我的途径能在他身上留一段气息标记,只要他没走出青铜城,我能追到。" 克劳斯看了他一眼。 "多久?" "不知道。标记不稳定,越拖越淡。" 克劳斯没再追问途径的细节。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需要什么?" "雷克。"陆渊停了一瞬。"伯伦可能会跟着。" 克劳斯稍稍沉默。 "你判断对面什么级别?" "不清楚,但我怀疑这玩意和之前男爵,那次遇到的污染属于同一类。"陆渊接着说。"飞升会似乎不想让我们知道相关的事情,哪怕将其放走。" 陆渊语气顿了一下。 "所以至少需要四阶。" 克劳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后院的方向摆了一下。 "雷克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你直接去。" 陆渊微微一顿。 消息是回来路上才递进分部的。 他到C区不过二十来分钟,克劳斯就已经把雷克的调动许可安排好了。 显然克劳斯早等着他来提了。 陆渊心里过了一下。 至少说明克劳斯也在关注森种的事。 "伯伦那老头你看着办,别 让他出事了。"克劳斯补了一句,语气稍松。"他不出意外,这几天就要被调走了,总部对于这位三阶铭文师,可是做足了准备。" 陆渊点头,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克劳斯叫住他。 "陆渊。"克劳斯的语气没有波动。"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一下,你自己后续的安排,青铜城似乎越来越危险了。" 最近的事件,一桩接一桩,间隔越来越短。 陆渊没接话,只是默默的往后院走去。 克劳斯这是又在问自己是否要离开,但陆渊至少现在不想走了。 因为陆渊忽然很想把暗处的那家伙,揪出来,将其杀掉,喂给知识之虫。 克劳斯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背上那片暗绿色的水晶在灯光下闪烁着。 一股暗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后院。 分部主楼后面有一个半封闭的院子,三面是铜质墙壁,第四面敞开对着一条窄巷。平时用来堆放物资和停放巡逻马车。 现在什么都没有。 马车被移走了,物资搬进了库房。 院子里只剩一盏灯笼挂在墙角的铁钩上,晃晃悠悠地发出昏黄的光。 雷克靠在最远处的墙根。 陆渊走近时,才看清。 棕色短发贴在一颗轮廓模糊的脑袋上,五官不太分明,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 脖子以下就不是人了。 灰色的肉虫在深灰制服碎片下面蠕动,管网那次暴露之后,雷克自己独处的时候,连人形都懒得伪装了。 陆渊走到他面前。 几根触须无声地转向陆渊的方向。 陆渊没有多余的寒暄。 "遭遇了新的污染,我已经留下了印记,你陪我去一趟。" 触须的尖端微微摆了一下。 陆渊停了一下。 "今晚这一趟,重点不是那个跑掉的人,是他身后的东西。" 雷克沉默了几秒。 灰色肉虫构成的躯干站直了,触须从墙壁上脱离,无声地收拢。 "走吧。" 只有两个字。 蠕虫构成的身体重新整理成人形轮廓,雷克重新化作他原本的样貌。 两个人从后院出来,走到分部侧门。 伯伦如陆渊预料一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原本冷静的双眸里,闪着危险的光泽,显然伯伦不想这么算了。 他看到陆渊和雷克一起出来,目光在雷克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对其微微点头。 "我跟你们去。" "你今晚消耗不小。" "够用。" 老头打断了陆渊,拐杖在石板上敲了敲,声音比平时重。 步伐稳当。 陆渊没再劝。 三个人出了分部,朝内城方向走。 第294章 森种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青铜城特有的铜锈味道。 三个人沿着街灯标记的路线朝内城方向走。 陆渊在最前面,雷克跟在两步之后,伯伦拄着拐杖走在最后。 街道比想象中安静。 食尸鬼事件之后,青铜城夜间的货运几乎停了。 那些原本趁夜色跑单的小商队,现在白天不走完绝不出门。偶尔能看到一两组结伴赶路的居民,缩着脖子走在灯下,脚步快得像在逃什么。 远处有一组守夜人巡逻队,三个人拎着行军灯从对面的街口经过,其中一个朝陆渊这边看了一眼,大概认出了守夜人制服,没有上前盘问,继续往前走了。 新修缮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斑在石板路上铺出不规则的明暗分界。 有几盏灯罩是新换的,反光比老灯亮了一截,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刺眼。 陆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博学塔上方,那条流转着梦幻色彩的长河仍在缓缓流动,像一道倒悬的银河。 几种说不清的颜色交替涌动,从博学塔的塔尖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另一端。 显然博学塔后续还可能有捕捞计划。 陆渊没有多看。 “指向哪?” 雷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偏了偏头,左眼深处的感知沿着那条若有若无的丝线延伸出去。 丝线比刚出分部的时候细了一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断。 方向很明确。 “东边,内城。”陆渊顿了一下。“动作快一点,印记在消散。” 伯伦没说话,拐杖在石板上点了两下,步伐加快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远处某扇窗户被风吹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穿过外城与内城的交界时,街灯的密度明显变高了。 内城的路面比外城整齐,石板之间的缝隙更窄,两侧建筑也从木石混搭变成了纯石砌结构。 陆渊的脚步忽然慢了。 左眼深处,那条丝线的状态变了。 原本若隐若现、随时可能断裂的细线,在进入内城之后逐渐稳定下来。 色彩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轮廓清晰了不少。 显然,随着靠近目标,标记彻底稳固了。 陆渊顺着丝线的方向看过去。 线索直指前方街灯尽头,一栋两层的石砌建筑。 不是什么豪宅大院,就是一座普通的商用货栈。 正面一扇宽大的双开木门,门上钉着铁皮加固条,用了很久,铁皮边缘已经起了锈。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深色木牌,油漆斑驳。 街灯的光打在牌子上,字迹勉强能看清。 “霍夫曼货运行·东区仓库” 陆渊看着那块牌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霍夫曼货运行。 在内城不是什么大名号,但也不算野路子。 这类商行在内城有十几家,专门做外来商队和内城商铺之间的中转仓储,吃的是运输差价。 规模不大,利润不高,和内城几个掌管商会的大人物不知道怎么搭上的关系,勉强挤了进来。 正常情况下,守夜人不会多看这种地方一眼。 人手不够,精力不够,青铜城这么大,谁会去查一家跑腿存货的小商行? 陆渊收回目光,看向雷克。 雷克已经停下了。棕色短发下那张轮廓模糊的脸朝货栈方向偏了偏,几根触须从衣领下面无声地探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了两下。 “里面有人。”雷克继续说。“灯还亮着,至少两个值守的。” “我先看看。” 他没等陆渊回应,脚踝附近的裤腿微微鼓了一下。 几只肥硕的灰色虫子从血肉里掉落在石板上,落地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到。 虫子在灯光下停了不到一秒,就以一种快得不像活物的速度贴着墙根钻了过去,消失在货栈大门底部的门缝里。 陆渊带着伯伦退进了侧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刚好。 墙壁是粗糙的灰岩,上面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商会告示,只剩半截。 伯伦靠在墙上,拐杖搁在脚边,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 等了大约两分钟。 雷克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平平淡淡。 “值守的都睡了,走吧。” 陆渊没有追问“怎么弄睡的”, 雷克做事向来干净,不需要过问细节。 三人从侧面绕到货栈的搬运通道。 这是一条专门走货的窄巷,地上还残留着木箱拖过的刮痕,侧门是一扇不起眼的单开木门,门闩从里面被虫子拨开了。 陆渊推门进去。 货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入门是一片搬运区,铁质滑索从房梁延伸到地面,末端挂着生了锈的铁钩。 旁边是一组滑车轨道,嵌在地板里,通向仓库深处。 搬运区角落里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搁着半壶冷茶和一盏还在烧的油灯,灯芯快尽了,火焰只有豆粒大,照出来的光发黄发暗。 桌边的长凳上,两个值守的汉子歪在那里,呼吸均匀,睡得极沉,其中一个嘴角还挂着口水,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淌了半张桌子。 雷克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往里走几步,就进了仓库。 空间一下子开阔了,占了整栋楼的大半部分。 几排木质货架从门口延伸到底墙,上面码着麻袋、木箱和布匹卷,摆放整齐,每一区都贴着标签,按商户名分区。 空气里是布匹和干草的味道,混着防虫香料的苦涩。 雷克停在货架之间的过道里,偏了偏头,触须在空气中摆了几下,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有。”他看向陆渊。“没有污染气息,值守的也是普通人。” 伯伦的手上闪过几道铭文的微光,片刻后暗下去。老头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很干净。” 陆渊没有急。 他站在货架之间,左眼深处的丝线仍然稳定地指向脚下。 不是前方,是下方。 “地下有东西。” 陆渊的目光扫过仓库地面。 石板拼接得很紧,但颜色和其他地砖不一样。 但这种规模的货栈,正常都会有一两处砖砌的地窖,用来存放怕潮怕热的货物。 他沿着丝线的指引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 货架和墙壁之间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地上有一扇活板门,铁环拉手磨得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陆渊拉开活板门。 一股阴凉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酒水和密封蜡的气味。 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雷克没有犹豫,几只虫子从他的袖口脱落,沿着石阶边缘快速爬了下去。 等了片刻,雷克点了下头。 “没有危险。先下去。” 三人沿石阶走下去。 地窖不大,十来米见方,砖砌的拱顶低矮,站直了差点碰头。四面墙架着木质酒架,上面搁着一排排灌封的陶罐和玻璃瓶,落了一层薄灰。 角落里堆着几只钉好的木箱,上面贴着“霍夫曼·北区调拨”的标签。 一切正常。 雷克皱了皱眉。 “还是什么都没有。” 陆渊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沿着丝线的方向落在地窖西侧的墙面上。 那面墙和其他三面看起来一模一样,同样的灰砖砌法,同样的灰泥勾缝。 但丝线穿过了那面墙。 同时,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环境感知:检测到轻微污染源...】 陆渊走到那面墙前,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 指腹碰到某一块砖的时候,触感不对。 其他砖块是粗糙的,这一块的表面太光滑了,像是经常被按压。 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 极轻的机括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整面墙往右侧滑开了半米,露出后面一条黑洞洞的通道口。 一股寒意从通道深处涌出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像是什么花朵正在腐烂。 陆渊嗅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到地方了。 雷克的反应比陆渊更快,他的身体表面已经开始蠕动了,人形轮廓在暗处模糊了一圈,触须从领口和袖口同时探出,朝通道方向伸了几根。 “等我先探路。” 几只虫子沿着通道壁快速爬了进去。 陆渊和伯伦在原地等了大约十几秒。 雷克的触须末端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很深。下面有大空间。”他顿了一下。“我的虫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不太好形容。” “走。”陆渊没有犹豫。 通道比上面的地窖入口宽得多,能并排走两个人。 石阶是整块凿出来的灰岩,表面磨得很光,这种打磨程度,不是偶尔走几趟能踩出来的。 两侧墙壁上钉着简易的铁质灯座,大部分灯灭着,灯座底部有长期油烟熏过的黑印,灯芯位置留着残蜡。 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十米。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大开。 陆渊停在门口。 门后面的空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整个地窖的规模已经不能叫地窖了。 有人在内城的地底下挖出了一座厅堂。 椭圆形的空间,长轴至少三十米,短轴二十米左右。 穹顶是凿出来的灰岩拱顶,高度五米上下,表面残留着凿痕。 灰绿色的根须覆盖了一切。 第295章 惨状(感谢爱吃东坡春鸠脍的麦克的礼物之王) 密密麻麻,从穹顶到地面,占满了每一寸墙壁。 粗细不一,最粗的有手腕那么粗,最细的像头发丝,编织成一张活着的网。 它们在跳动,有节律地收缩和舒张,整座厅堂像是某个巨大活物的心脏。 空气里的甜腻气息在这里浓烈的让人恶心。 陆渊的目光从根须上移开,落在厅堂的中段。 白天在街上逃走的那个树人领头,就在那里。 但已经不是人了。 他的身躯融进了墙壁。血肉和扭曲的枝条缠绕在一起,像一根被拧干的绳索。 四肢不见了,躯干的轮廓都快要消失,只有胸腔的位置还能看到肋骨的弧度,从撕裂的皮肤缝隙里隐约透出来。 灰绿色的根须从他的腰腹穿过,把他钉在岩壁上, 只有脑袋还维持着一点面部轮廓,歪在一侧,五官模糊。 但他在笑。 面露喜色,嘴角上翘,像是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 知识之虫留下的丝线连在他身上,显然到了终点。 陆渊没有再看他。 因为厅堂的四周,有更多的东西。 墙壁上镶嵌着几十个人。 他们全是活的。 陆渊看到第一眼,就知道,这些人已经没救了。 因为那些人的身体和根须已经很难分清边界。 灰绿色的枝条从每个人的头顶插入,一路贯穿整个躯体,从双腿之间钻出来没入地面。 同时枝条在体内生长,把人的内脏和骨骼挤到了两侧,从一些皮肤已经胀裂的地方能看到里面,肋骨被撑开成不该有的角度,脏器被挤压成扁平的肉片,嵌在枝条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 那些血肉的颜色已经发灰发黑,但还在蠕动。 更粗的枝条从腰肋的位置横向长出来,缠住四肢和躯干,不断旋转。 像拧一根湿透的麻绳。 人的身体在枝条的绞力下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扭曲。 脊柱被拧成了螺旋,肋骨从侧面刺穿了皮肤,尖端翘在外面,挂着一缕发干的筋膜。 血肉从枝条之间的缝隙里被慢慢挤出来,已经不流了,像是被一点一点压出来的肉泥,凝固在灰绿色的根须表面,结成一层深褐色的壳。 有些地方壳裂了,露出底下新鲜的、还在渗液的红。 有的人被拧了不止一圈。 离陆渊最近的一个,整个躯干被拧了接近一百八十度,脸朝前但胸腔朝后。 两条胳膊被枝条向两侧拽开,绷得笔直,肘关节反折,前臂的骨头在皮下清晰可见。手指张开着,指尖的皮肤已经皱缩发灰,但指甲还在生长,弯弯曲曲地扎进了旁边的根须里。 更远处有一个更小的身体。 陆渊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但他们的脑袋。 所有人的脑袋都完整保留着。 面部没有被枝条侵入,五官清晰,皮肤的血色甚至还没有完全褪去。 像是被刻意保存的。 从头顶插入的那根主枝条在进入颅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穿入口,边缘长着一圈嫩绿色的细须,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扎进了土壤,一直在吸取什么。 这些人的身体是肥料。 但他们似乎还保留着意识。 厅堂的正中心,地面被清理出一块空地。 根须在这里编织成一个环形结构,宛若祭坛,木质纤维的纹路和街上那些异化体身上的一模一样。 祭坛上跪着三个人形构造物,和白天树人抱着逃走的“木头人”一模一样。 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树皮纹理,以虔诚的跪拜姿势低着头。 第四个木头人正在被安置到位。 根须从地面伸上来,缓慢蠕动着,将它固定在跪拜的位置上。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密集地跳动起来。 【检测目标:帝国居民(寄生)】 【检测目标:沙虫镇居民(寄生)】 【检测目标:青铜城居民(寄生)】 【一群被作为根系肥料的人类,但他们似乎还保留着清醒和意识。】 陆渊看到这里稍稍沉默。 不止有青铜城本地人。 沙虫镇的也有,标注为“帝国居民”的,是从更远的地方被带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祭坛上的四个木头人,又回到墙壁上那些被贯穿的身体。 脑子里浮现出之前跟雷蒙德调查失踪案时发现的那栋废宅,地上躺着一具木质化的身体,然后被不明身份的人抢走,整栋楼被一把蓝白色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里有四个,加上仓库丢失的那个,至少五个。 他们在青铜城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检测目标:不明阵法...知识不足,解析失败...】 伯伦站在陆渊身后两步的位置,拐杖撑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老头的脸色很难看。 不过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青铜城是筛子吗?” 伯伦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看向雷克。 “被渗透烂了,都没人察觉?” 陆渊没有回应,因为他没法反驳。 青铜城的阵法探测不到森种。 街面上树人追逐战打了两条街,阵法毫无反应。 冯·林德男爵在铸冠巷异化爆发,青铜城也没有动。 现在内城地底下藏着这么大一个巢穴,几十个活人被当作肥料插在墙上,不知道插了多久。 没有人发现。 包括守夜人。 “做好准备。” 雷克没有回答伯伦的话,但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陆渊转头看他。 雷克已经不再维持人形了,脖子以下的身体正在剧烈蠕动,深灰色的制服碎片被撑开,灰色的肉虫密集地挤在一起,翻涌着,挣扎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 陆渊的感知在同一瞬间收到了信号。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阶污染源,建议远离。】 厅堂深处的阴影动了。 一个人从祭坛后方的黑暗中走出来。 灰白色的皮肤,偏瘦,中等身高。 身形在空气中微微闪烁,那是隐身状态消退时特有的残留,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 脖子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金属坠子。 坠面上有半颗眼珠的浮雕。 只是看到他的身影,陆渊就知道,是灰契会。 但这个人不是那次见过的任何一个。 地窖另外两个方向的阴影也动了。 第二个人从左侧石阶入口后面走出来,动作很慢,像是一直藏在门边等着他们进来。第三个人从右侧穹顶的一道岩壁裂缝里跳下来,落地无声。 三人。 一共三人。 陆渊的感知在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气息强度完全不同。 领头那个,身形不断闪烁的男人,气息最浓。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异化超凡)】 【以琉璃水为基础,融合了某种异化源的超凡者,身体构造已偏离常规异化路径。】 最少四阶。 另外两个,三阶。 陆渊的手按在腰间的“火焰”上,拇指搭住击锤。 四阶,灰契会,还活跃在青铜城。 管网那次,克劳斯几乎清洗了灰契会在青铜城的不少力量。 一个四阶副手被水晶化,两个三阶一死一俘,领头者液化逃跑。 但克劳斯后来提过一句,有一个代号“9”的四阶成员,始终没有暴露行踪。 陆渊看着眼前这个灰白色皮肤的男人,皮下有某种不属于琉璃水的东西在流动,气息比管网那次遇到的任何一个灰契会成员都要浓重。 看来是他了。 领头的男人站在祭坛旁边,灰白色的皮肤在根须的暗绿色光泽映照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先看了雷克一眼。 “你就是雷克?” 语气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 “我听同伴提起过你,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找到这里。” 他的目光从雷克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墙壁上那个已经融入根须的树人领头,面露厌恶。 “真是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这都能带上尾巴,只配作为肥料的垃圾。”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陆渊身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 “是你留下的线索吧。”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趣的守夜人。” 就在这个时候。 墙壁上那些被贯穿的“肥料”有了反应。 不知道是感知到了外来者的气息,还是灰契会领头人说话的声音惊动了什么。 那些被拧在枝条里的身体开始扭动。动作极微弱,幅度小得像是抽搐,但在满墙的静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被凝成歪斜角度的脑袋在拼命转动。 有人睁开了半只眼睛。 浑浊的眼球在灰绿色的光泽中转了一下,对准了陆渊站的方向。 嘴巴张开,又合上,枝条堵住了喉咙的大半,声带只能挤出一点点声音。 呜呜的。 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喊。 第二个人也睁开了眼。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越来越多的呜咽声从墙壁的各个角落传来,汇成一片低沉绝望的嗡鸣。 陆渊听懂了。 那些被堵在喉咙里的、只剩下气声的呜咽。 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救我。 灰契会的领头人站在祭坛旁边,听着那些声音,脸上露出一模享受。 像是在听鸣奏的风笛。 “都留下吧!” 第296章 激战 ‘9’的手指从祭坛边缘划过,动作带着几分优雅,下一刻整个空间活了。 墙壁上的灰绿色根须在同一瞬间膨胀,粗壮的藤蔓从穹顶石壁,从所有陆渊没有注意到的裂隙中暴涨出来,带着呼啸的撕裂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厅堂入口的方向蔓延。 陆渊回头的时候,来时的石阶通道已经被堵了一半。 藤蔓缠上了铁门的铰链,绞紧,金属发出沉闷的呻吟,铁门在藤蔓的拉扯下缓缓合拢,最后一线缝隙在陆渊视线中收窄消失。 咣。 铁门彻底关死。 此刻这处地下空间之中的退路,彻底消失。 伯伦的反应比陆渊预想的还快,老头的拐杖几乎是在藤蔓暴涨的同一瞬间就落了地,声音不大,同时语速极快。 "我之前走过的路上留了铭文,但灼烧这些藤蔓需要一段时间,我尽快。" 话音未落,身后已经亮了。 来时走过的石阶通道,从铁门内侧一直延伸到暗门,沿途的墙壁上亮起了一道道淡金色的铭文光泽,铭文散发的光线不强,但覆盖面极广。 陆渊看到那些铭文的瞬间就明白了。 伯伦在进来的路上就做了准备。 一路上,老头的拐杖敲敲点点,走得比陆渊慢半步,一路都在留后手。 淡金色的铭文接触到封堵退路的藤蔓表面,灼烧立刻开始。藤蔓的外皮发出清晰可辨的呲呲声,表面开始焦化,卷曲,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纤维组织。 但灼烧的速度不够快,至少需要一段时间,而在这时间内,就只能直面眼前的灰契会。 陆渊没有再看身后。 他转回来,面朝厅堂深处。 雷克已经动了。 棕色短发下那张轮廓模糊的脸在一瞬间碎裂开来,皮肤底下的灰色肉虫不再维持任何伪装。诡异的气息从他全身每一处皮肤里涌出来,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但陆渊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封死退路的藤蔓,挡住了他们出去的路,整个地下厅堂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 雷克的气息在冲出去的同时被藤蔓墙反弹了回来,在厅堂内部翻涌,回荡,但没有任何一丝泄漏到外面。 雷克也察觉到了,这里居然能彻底隔绝外界的气息! 他的身形在陆渊身边最后凝聚了一瞬。 "尽可能保护好自己。" 说完,灰色肉虫从他的躯体中爆裂而出,化作漫天虫流。 数以万计的虫子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铺开,在一瞬间之内抢占了地下厅堂将近一半的空间。 虫潮贴着穹顶、覆着石壁、铺满地面,把厅堂的前半截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活体海洋。 "9"站在祭坛旁边,看着虫潮在自己面前十几米处停下来。 他没有后退。 反倒拍了拍手。 "我终于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 他大笑了起来,声音在密封的厅堂里撞来撞去。 笑的时候整张脸的表情在扭曲,灰白色的皮肤底下,那些不属于琉璃水的东西在快速流动。 笑声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雷克的虫潮,精准地落在后方伯伦的身上。 "而且居然还有一个三阶铭文师。" 嘴角的弧度变了。眼睛眯了起来。 "这次简直赚大发了。" 他的两个三阶手下没有等命令。 三个身影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原地。 留下的只有满墙的藤蔓开始剧烈抽动的声音。 所有没有被虫潮覆盖的区域,无数枝条暴然生长,朝着虫潮的边缘坠落,绞缠。 枝条和肉虫在交界线上撕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墙上的"肥料"动了。 那些刚才还在呜咽的身体,被枝条从内部操控着,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向了陆渊所在的方向。扭动的幅度远比刚才大,整体被强制驱动着转向。 他们的嘴被枝条从内部顶到了极限。 口腔里那些贯穿的枝条根部膨胀了一圈,露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陆渊闻到了。 一股甜得发酸的气味从所有方向同时涌过来。 灰绿色的孢子从几十张嘴里同时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粉尘,在厅堂的暗光中折射出微光。 这些粉尘的覆盖范围不规则,有的喷出三四米,有的只在嘴边扩散出一小团,整个厅堂的空气质量在几秒之内急剧恶化。 伯伦的铭文几乎是同步激活的。 一道道淡金色的铭文从他的拐杖顶端涌出,直接攀附在他自己和陆渊的衣物表面, 铭文贴上皮肤的时候有一丝温热。 而那股令人不适的味道瞬间消散了不少。 伯伦没有给雷克上铭文,因为雷克根本不需要。 伯伦同时加快了身后退路铭文的灼烧速度,一个三阶铭文师在两个四阶的战场里插不上手,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把退路烧开。 "9"对伯伦的动作视若无睹。 他的气息在一个瞬间完全消失了。 下一刻出现的位置在陆渊前方十多米。 雷克的虫潮反应极快,"9"气息消失的同一时刻,虫子宛若潮水就已经朝着落点的方向涌去。 数以百计的灰色肉虫从穹顶地面,还有两侧墙壁同时汇聚,铺天盖地拍向"9"出现的位置。 虫潮的顶端浮现出雷克的半身虚影。 灰色的虫子在半秒之内构成一只手臂和一柄手刃,手刃的尖端直刺"9"的胸口。 雷克的速度极快,在虫潮的掩盖下,顺利得手,但预料之中的血肉触感并未出现,反倒是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 "9"的皮肤在接触面上骤然硬化,灰白色的表层变成了某种甲壳质地,同时满天的枝条从他身后涌上来,绞住了手刃的两侧,限制了穿刺的深度。 一击未果。 "真是有趣的诡异超凡。" "9"的脸从枝条的缝隙里露出来,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但可惜你带着俩累赘。" 话音未落,他的速度骤然攀升到了一个新的层级。 整个人直接撞穿了雷克在虫潮顶端构建的身体。 漫天簇拥的虫子在撞击面上化作齑粉,汁液和碎屑四溅,撞碎的虫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灰色的液体拖了老长的痕迹。 陆渊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火焰"上。 等"9"和雷克的虫潮交错的那个瞬间。双方都在动,枝条在缠绕,虫潮在重组。 陆渊启动了授时。 世界变慢了。 孢子在空气中几乎不动了,每一粒都看得清。枝条的生长变成了缓慢的蠕动。"9"的身影终于被拉成了一条可以捕捉的轨迹,快,但至少看得到了。 【理智:-1...107/140】 持续消耗开始了。 陆渊的目光没有追着"9"跑。 他在看那两个三阶。 加速后的世界里,"9"的两个手下的位置清晰可见,一个贴着祭坛右侧的墙根蹲着,双手按在石壁上,灰白色的皮肤和墙面上的根须连接在一起,在操控藤蔓。 另一个在祭坛后方,姿势类似,也在维持着什么。 眼下雷克为了保护自己和伯伦,不得不分散自己力量强行和藤蔓,抢占这处地下空间。 而想要雷克发挥出自己全部实力,至少要解决根源。 两个三阶在用不知道什么方式,驱动厅堂里的整个根须网络。 陆渊注意到"9"全程都在和雷克纠缠,从来没看过藤蔓一眼。 只要干掉这两个人,或者让他们失去超凡能力,藤蔓或许会失控,雷克才有可能真正和"9"一对一。 否则,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9"的速度加上满天枝条的配合,雷克根本拖不住。 陆渊在加速的世界里和"9"对视上了。 "9"的速度在授时·加速的干涉下被拉到了"正常人散步"的水平,仍然不慢,但至少能追踪了。 他的嘴角歪着,灰白色的皮肤不断变色,在枝条和孢子构成的混乱背景中若隐若现。 陆渊没有拔枪。 他伸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铜面。 是封锢盘。 三颗暗红晶石只剩最后一颗还亮着,另外两颗早在管网那几次战斗中化作了死灰色。 最后一次了。 【理智:-2...105/140】 授时的持续消耗在不断跳动。 陆渊的拇指按住最后一颗晶石,理智顺着指尖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被铜面上的铭文吞噬。 【理智:-5...100/140】 封锢盘在手心里急剧升温。 陆渊在加速的世界中迈步,枝条在他身边缓慢蠕动,孢子悬在空中不动,他穿过这些几乎静止的障碍,朝着两个三阶手下的方向走了几步。 ‘足够近了。’ 陆渊想着,将封锢盘甩了出去。 铜盘在空中翻转,暗红晶石的光芒在旋转中拉出一道弧线。 陆渊在铜盘脱手的瞬间,脚步反向,果断后撤。 封锢盘在授时的世界之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最后落在灰契会成员附近。 最后一颗晶石黯淡下去,化作死灰色。 压制力瞬间扩散,以铜盘为圆心,十米之内的超凡气息全部被压死。 效果瞬间生效。 所有超凡能力,在这个范围里,全部停了。 那两个正在维持藤蔓操控的三阶手下,身上与墙面根须的连接瞬间断开,灰白色的皮肤恢复了人类的肤色,超凡气息消失了。 漫天的藤蔓僵住了。 枝条和那蠕动的灰绿色植物组织,全部停了。 安静了不过一瞬间。 然后藤蔓动了。 但不是按原来的方式。 没有了操控者的控制,根须网络回归了原始本能,不分敌友,只吞噬一切。 陆渊在后撤的同时已经拔出了"火焰"。 第297章 被盯上的陆渊 左手拇指按在弹巢中央的凹槽上,一丝理智渗入。 【理智:-1...99/140】 中心理智槽亮起,一枚纯白色的子弹凭空浮现在弹巢中央,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铭文纹路,在厅堂的暗光中发出柔和的白光。 弹巢咔哒转到位。 陆渊举枪。 枪口对准失去超凡能力的两个灰契会成员。他们还蹲在墙根。 扣扳机。 中心子弹先行。 砰。 枪口的白色火焰撕开了空气,纯白弹头拖着一条光尾飞出去,沿途贯穿了三根僵死的枝条和一团悬浮的孢子云。 被贯穿的枝条全部燃起了微弱的白色火焰,孢子在光尾经过的路径上瞬间碳化消散。 陆渊没有停顿。 扣扳机的手指连续扣动,一发、两发、三发,橘红色的焰光在枪口连续爆开。弹壳在空中翻转。 七发...十发。 火焰的弹巢一口气全部清空。 十发铜壳燃烧弹全部打出,枪口冒着灼热的白烟,铜质枪管的表面难得带着几分余温。 枪声在密封的厅堂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消散。 火焰射出的子弹没有杀死他们,但藤蔓替陆渊完成了一半的工作。 封锢盘压制了他们的超凡能力,连带剥夺了他们对于藤蔓的控制权,在他们失去权限的那一刻,根须网络就不再认他们为"主人"了。 其中一个反应太慢。 他还蹲在墙根,还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头顶的藤蔓已经垂了下来,裹住了他的肩膀和头部,他挣扎了一下,没有超凡能力的身体挣不开。 一根旋转的枝条从他头顶贯穿了进去。 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整个人被直勾勾地吊了起来,双腿在空中抽搐着,显然一时半会死不了。 另一个聪明得多。 失去超凡能力的瞬间他就动了,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头都没回,直接扑向祭坛中心的木头人。 那些失控的藤蔓在靠近木头人的时候明显出现了迟疑,枝条绕开了那几个跪拜的木质构造物。 他缩在了木头人中间,暂时安全了。 陆渊的中心子弹和十发铜壳燃烧弹全部打在了两个三阶原本的位置上。 白色的炼金火焰和橘红色的灼烧在墙根处炸开一片焦黑,只可惜只杀掉了一个。 "你...敢。" "9"的声音从虫潮深处传来。 陆渊转头。 加速的世界里,"9"那张灰白色的脸正在从枝条的缝隙中浮现出来。他的眼睛盯着被藤蔓吊起来的那具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真是迟钝。当作肥料也是个废物,当作祭品倒是还有点用。"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对死去手下的在意。 然后他看向陆渊。 笑容没了。 "9"的速度再次暴增。 哪怕陆渊已经身处加速之中,他仍然能看到"9"在以常人慢跑的速度向自己靠近。 差距仍然摆在那。 陆渊没有后退。 弹巢是空的,但中心理智槽不需要实体子弹。 拇指再次按上弹巢中央。 【理智:-1...98/140】 第二枚白色子弹凝出。 举枪,对准正在逼近的"9"。 扣扳机。 砰。 纯白色的子弹飞了出去,初速比铜壳燃烧弹快了一倍不止,光尾在厅堂的暗光中拖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但"9"没有躲。 他伸出手,硬握住了那枚子弹。 伴随着一声闷响。 白色的炼金火焰在他的手掌中炸开,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 "9"的整条手臂从手掌到肘关节瞬间焦黑,灰白色的皮肤碳化龟裂,露出底下同样焦黑的肌肉组织。 他的手颤了一下。 "真有趣啊。" "9"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手臂。 显然他这一刻,终于收起了玩弄的心态,转成认真了。 那些原本已经被雷克虫潮覆盖和压制的藤蔓,在"9"的意志注入的瞬间,再度暴起。 和之前两个三阶操控时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9"亲自接管了整个根须网络的控制权,藤蔓的生长速度、力度、覆盖范围全部暴增了数倍。 无数粗壮的枝条从穹顶地面,乃至四面八方同时落下,硬生生切入了雷克虫潮的内部。 虫潮的灰色表面被枝条撕裂,灰绿与灰色交错在一起,互相吞噬。 一道枝条墙在短短两秒之内成形。 从穹顶到地面,从左壁到右壁,一面由数十根粗壮藤蔓编织而成的活体屏障将厅堂一分为二。 陆渊被隔在了靠近祭坛的这一侧。 和"9"在一起。 伯伦在铁门那侧,被枝条墙和虫潮一起隔在了外面。 雷克的虫潮在另一侧猛烈撞击着枝条墙, 虫子啃食、溶解,但新的枝条在被破坏的同时就以更快的速度生长出来,破坏的速度赶不上生长的速度。 雷克一时间根本突破不了。 【理智:-3...95/140】 陆渊站在祭坛区域,手里握着空弹巢的"火焰"。 对面是一个焦黑了一只手臂但依旧能杀他十次的四阶异化超凡。 藤蔓墙另一侧,雷克的撞击声沉闷而急促。 身后更远处,伯伦灼烧退路的铭文发出呲呲的响声,不知道烧到了几成。 陆渊的拇指在空弹巢的边缘摸了一下。 从弹带上摸出一发铜壳燃烧弹,压入弹巢。 要拼命了。 陆渊知道自己要拼命了。 枝条墙隔开了雷克,隔开了伯伦,把他一个人关在了祭坛这一侧,空间还在被藤蔓压缩。"9"亲自操控的藤蔓从四面八方蠕动着收拢,可以站的位置越来越少。 授时·加速还在运行,每一秒都在吃理智。 而加速带来的优势,在面对"9"的时候只够让他看清动作轨迹,由于空间的缘故更是,拉不开距离。 拼命得拼对地方。 陆渊的意识沿着共生联系向左眼深处探去。 知识之虫回应了。 博学塔之后一直半死不活的那条共生联系,在这一刻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知识之虫它在进入地下空间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苏醒了,只是陆渊一直在战斗,没有余力去确认。 此刻共生联系传来一种带有好奇的回应。 它对"9"有兴趣。 更准确地说,它对"9"身上散发出的那层黑黄色气息有兴趣。 陆渊通过共生联系传达了一条指令。 准备好,等我的信号。 "你真是有趣的能力。" "9"的声音从孢子填满的空间里传来,陆渊已经看不清他了,呛人的灰绿色粉尘将十米之外的一切模糊成了色块。 伯伦挂在他身上的贴身铭文还在运转,淡金色的纹路在衣物表面微微发光,过滤着吸入的每一口空气。 "在这座城里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能赢过我一瞬的人。" "9"的身形在孢子雾中闪烁了一下。 闪了两下。 陆渊举枪。 刚才压入弹巢的铜壳燃烧弹,他只有两发。 "9"的身影在正前方凝实了半秒。 陆渊扣了扳机。 砰。 橘红色的焰光在枪口爆开,弹头穿过孢子雾,撕开一条可以看清的弹道。 子弹直接穿了过去。 没有命中任何东西。 是残影。 陆渊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距离极近。 近到笑声结束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几乎拂到了他的后颈。 陆渊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两个动作。 先是向右侧倒,让自己跌出正后方的攻击距离,同时陆渊启动了,授时·静滞。 【理智:-40...50/140】 世界凝住了。 以陆渊为圆心,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球形区域内,所有物质的运动速度被强行压到了近乎零。孢子悬停,藤蔓定格,空气变得黏稠。 一双灰白色的手从后方伸来。 指节修长,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黑黄色的血管纹路。 手的速度在进入静滞区域的瞬间骤降,从肉眼无法捕捉拉到了缓慢推进。 但没有停。 "9"的力量在硬吃了静滞的减速之后,仍然在向前推进。 速度被压到了人类步行的水平,但一步一步,越过了静滞的外层,穿过了中层,逼近了核心。 手掌落在了陆渊的肩胛骨上。 力度不大。 但陆渊感觉到了,那只手碰到他的瞬间,授时·静滞的结构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四阶的力道直接压碎了时间壁障。 陆渊左眼一闪。 知识之虫动了。 它没有从陆渊的眼眶里钻出来。 它顺着"9"的手掌和陆渊肩膀的接触面,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游了过去,彩色的微光在接触点一闪即逝,然后消失在灰白色的皮肤之下。 同一时刻,"9"的另一只手拍了过来。 陆渊整个人飞了出去。 "9"的手掌接触到他后背的那一刹那,一股力量从掌心炸开,将他向祭坛的方向崩了出去。 陆渊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痛感从脊椎传到四肢。 藤蔓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从四个方向合拢过来。 陆渊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躲开了最近的一根枝条,脚蹬地面弹起半米,又被另一根藤蔓从侧面扫中了小腿。 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藤蔓在收拢。 陆渊启动守御Ⅱ。 毫不犹豫。 【守御Ⅱ(临时):消耗理智上限20点。】 【理智上限:140 → 120】 【理智:+50...100/120】 枯竭的理智长河深处,一道闸门被强行打开,大量的理智涌上来,灌满了已经干涸到发裂的河道。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四肢的力量回来了。 第298章 拼命 陆渊翻身站起,右手的"火焰"对准了正在从木头人中间探出半个身子的三阶灰契会成员。 封锢盘的效果早就过了。 这个聪明的家伙恢复了超凡能力,正蹲在木头人的阴影里,双手按在地面上,灰白色的皮肤和地板下的根须重新连接。 他在试图重新接管藤蔓控制权。 陆渊扣了最后一发铜壳燃烧弹。 砰。 橘红色的火焰在木头人中间炸开,那人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更远处的藤蔓丛,他没有被击中,但手和地面的连接断了。 陆渊没有追击。 弹巢空了。 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个被藤蔓贯穿的灰契会成员。 还在动。 一根粗壮的藤蔓从他头顶穿入,贯穿了颅骨和半截颈椎,将他吊在空中。 三阶的实力,随着封印的消失,重新回到他的体内,此刻他还活着,正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运动着,四肢在抽搐,嘴唇在翕动,眼珠在眼眶里无规律地转动。 藤蔓在维持着他。 跟墙壁上那些"肥料"一样,枝条贯穿身体,维持基本生机,操控行动。 他的身体被藤蔓甩了一下。 整个人朝着陆渊的方向荡了过来。 陆渊侧身闪开了身体本身。 但黑水跟着来了。 嘴和眼眶同时溢出大量黑色液体,在他经过的轨迹上泼洒出一道弧形的黑色雨幕。 灰契会的专属能力,即便是被藤蔓操控的濒死躯壳,残留的超凡力量仍然在从身体里渗出。 黑水落在石板上,冒出腐蚀的白烟。 有几滴溅到了陆渊的外套上,伯伦的贴身铭文立刻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将黑水逼退,但铭文的亮度又暗了一成。 撑不了太久了。 陆渊仗着授时·加速的速度,从黑水的覆盖范围中滑步退出。 【理智:-5...95/120】 "9"在哪。 陆渊扫视了一圈。 孢子雾太浓了,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呼啸声。 从右侧。 "9"的速度再次暴增,那个灰白色的身影从孢子雾深处冲出来,焦黑的右臂赫然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灰白色的新皮肤覆盖在焦痕之上,只剩指尖还是炭黑的。 陆渊感受着那股迎面扑来的压迫感。 等的就是这个。 他对着"9"冲来的方向。 授时·剥夺。 【理智:-80...15/120】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陆渊体内扩散出去。 但"9"停了。 他的动作在距离陆渊不到三米的位置凝固,"9"身上的时间正在被强行剥离,从皮肤表面开始,向内渗透。 灰白色的皮肤在剥夺覆盖区域内急速干枯,细密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肘关节。 "9"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变化。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干枯的右手。 然后抬头看向陆渊。 眼底有某种陆渊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但剥夺对四阶的效果远不如在博学塔那次。 那次直接杀死了被诡异侵蚀的导师,因为对方只是二阶。 "9"是四阶异化超凡,他的身体在承受了时间剥离的同一时刻就开始了自我修复,干枯的皮肤底下,黑黄色的液体正在渗出,填补裂纹,对抗剥夺的侵蚀。 僵住了一秒半。 陆渊的理智只剩15点。 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左眼同时溢出,80点理智的瞬间消耗让他的大脑剧烈收缩了一下,视野边缘开始发灰。 但他没有倒。 因为知识之虫在"9"僵住的那一秒半里,已经从皮肤表面游进了更深处。 【理智:-3...12/120】 共生联系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然后骤然变弱。 共生联系没有断,知识之虫潜入了"9"体内的‘知识之海’在穿过四阶超凡者的身体屏障时被压缩到了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但那根线还在。 陆渊这一次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知识之虫身上。 他唯一的赌注,是知识之虫进入"9"体内后,能不能给他争取到哪怕几秒钟的生机。 剥夺的效果消退了。 "9"的身体恢复了运动能力,干枯的皮肤在黑黄色液体的浸润下重新变得光滑,指尖的裂纹弥合,关节重新灵活。 "9"站在原地。 因为他感觉到了。 一股陌生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游动。 "9"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 共生联系传来断断续续的画面,陆渊能感受的到,它正在"9"体内以极快的速度穿行。 共生联系传来的画面里,知识之虫每经过一处就咬下一口。陆渊感觉得到,"9"身上的气息在以极微弱的速度衰减。 "知识衍生虫?" "9"似乎认出来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陆渊之前从没听到过的冷意。 "你居然有一条没被那座塔关住的知识衍生虫。" 他看向陆渊。 陆渊站在五米之外,鲜血糊了半张脸,手里握着空弹巢的"火焰"。 "死吧。" "9"完全无视了体内的知识之虫,直奔陆渊。 陆渊明白他的意思,杀了宿主,共生体自然会被逐出体外。 "9"迈步向前。 那个还被藤蔓吊着的灰契会成员的躯壳再次荡了过来。黑水从他的嘴里倾泻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片扇面形的黑色幕布,配合"9"的正面压迫,从上方封住了陆渊的退路。 那张半死的脸上,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落在了陆渊身上。 嘴唇翕动。 "陪我一起走吧。" 声音是从喉咙残留的空气中挤出来的,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见。 陆渊此刻没有路了。 前方是"9"。上方是黑水,左右两侧是藤蔓,身后是枝条墙。 理智12点。 再用一次静滞就归零了。 除非—— 守御Ⅱ。 第二次。 陆渊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第二次的代价会更大。 但他没有选择。 【守御Ⅱ(临时·递增):消耗理智上限30点。】 【理智上限:120 → 90】 【理智:+50...62/90】 理智上限从140砍到了90。 但理智回来了。 62点。 够用一次静滞。 陆渊在理智灌入的同一瞬间发动了。 授时·静滞。 【理智:-40...22/90】 世界再次凝固。 黑水悬在头顶,黑色的液滴一颗一颗定在空中,折射着厅堂里残存的光。 "9"的身影在三步之外凝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冻结剪影。 藤蔓停了。 那具被吊着的尸体停在半空,嘴角还挂着那个扭曲的笑。 陆渊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22点理智,授时·加速还在持续,每一秒都在往下掉。 他看到的世界不再是清晰的画面。 色块。 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浅绿色和黑色悬在大厅中央,那是藤蔓和黑水。 黑黄色的色块在三步之外,那是"9"。 在那团黑黄色的深处,一个极小的彩色光点在游动。 知识之虫。 还在里面,还在拼了命的啃着。 陆渊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在色块的边缘,有几根极细的红色丝线,从"9"的身体里向地面延伸,扎入了脚下的石板缝隙中。 红色的丝线。 他见过这个。 陆渊努力在模糊的脑子里翻找记忆。 见过。 但想不起来在哪了。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打断了。 静滞的外层碎了。 一道由虫子构成的巨大触手从枝条墙的方向贯穿而来。 半人粗。 灰色的肉虫绞缠在一起,构成了一条肌肉般致密的鞭状构造物。 它的前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了藤蔓墙,穿透了"9"布设的枝条防线,打散了孢子雾,甚至穿透了陆渊四周的静滞屏障。 静滞被物理性地撕碎了。 时间恢复流动。 黑水落了下来,藤蔓开始动了。"9"的身体开始移动了。 但那条巨大的触手更快。 它在静滞碎裂的同一瞬间包裹住了陆渊的整个上半身,然后以暴力的速度将他从祭坛区域拽了回去。 陆渊的后脑磕在虫体表面,世界旋转了一秒,然后他被推到了枝条墙的另一侧。 雷克。 雷克已经完全不是人了。 上次在管网里见到雷克释放真身的时候,虫子从皮肤下涌出来,但至少还保持着人形的基本轮廓。 现在没有了。 面前是一团由无数粗壮肉虫构成的集合体。 那些原本手指粗细的簇拥之虫,此刻每一条都膨胀到了手臂粗,体表带着一圈一圈的环纹,身躯不停地前后蠕动。 虫体之间绞缠、扭曲、蜿蜒,构成了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只是轮廓。 两颗暗红色的光点悬在"头部"的位置。 那是雷克的眼睛。 "处决!" 雷克的声音从虫躯深处传出来。 声音带着震颤,每一个字都被无数虫体的蠕动声包裹着,听起来沉闷而狂暴。 这句话是对"9"说的。 下一刻,簇拥之虫全面爆发。 灰色的虫潮从雷克的身体中倾泻而出,密度、速度、覆盖范围都比之前翻了数倍。 虫潮贴着穹顶、贴着地面、贴着墙壁,从三个方向同时碾压过去。 刚才还在压迫陆渊的藤蔓,在这一波虫潮面前节节败退。枝条被啃断,被穿透,虫体分泌的腐蚀以极快的速度,逼退着藤蔓。 大厅的前半截在十秒之内被虫潮吞没。 "9"的面色变了。 他没有正面硬抗虫潮,身形暴退,回到了祭坛中央。 他的手按在了地面的铭文上。 诡绿色的光芒从铭文沟槽中涌出来。 四周的藤蔓开始抽搐。 所有还在生长的灰绿色根须组织同时颤动了一下。 然后抽干开始了。 那些墙壁上的"肥料",那些被枝条贯穿。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机的人类躯体,在同一时刻被彻底榨干了最后的养分。 第299章 祂的力量 幽蓝色的光柱沿着虫体构成的通道射了出去。 陆渊在光柱亮起的那一刻闭上了眼,那光太亮了,带着沉重巍峨的蓝光,像是整座青铜城的城墙上的光芒在这一刻被压缩进了一道光线之中。 即便闭着眼,光芒仍然从眼皮的缝隙里钻进来,在眼底留下一道灼热的残影。 光柱涌出的瞬间,是声音先到。 藤蔓碳化的声音像是炸响的油锅,密集的噼啪声从通道一端一路炸到另一端,孢子蒸发时发出一种尖细的嘶嘶声。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 光柱落在了什么东西上。 陆渊睁开眼睛的时候,光柱已经在消散了,幽蓝色的残光在通道内缓缓飘落,像是极细的灰烬。 通道被烧干净了。 从这一端到那一端,所有的藤蔓,根须,孢子都被碳化殆尽,只剩下焦黑的石壁和一条笔直干净得不像是地下空间的直线通道。 光柱的终点是祭坛。 陆渊勉强辨认出了祭坛方向的几团色块,他的视力在27点理智下已经退化到只能看清三米内的东西,再远就全是模糊的轮廓和色块。 但求知者的感知补了一部分。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断断续续地跳着,将远处的画面翻译成他能理解的信息碎片。 ‘9’没有死。 灰白文字告诉他的。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9(异化超凡)(重伤)】 光柱击中了‘9’,但在光柱抵达的前一瞬,‘9’做了两件事。 他先把那具被藤蔓贯穿颅骨的三阶傀儡通过根须网络甩进了光柱的路径,连人带枝条在幽蓝光中瞬间碳化崩解,化为一团细碎的灰烬飘散在通道里。 然后他将那个一直躲在木头人中间的三阶手下一把拽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那个三阶在光柱面前只撑了不到一秒,碳化,崩解,化作点点灰烬。 两个三阶全部死亡。 光柱穿透了残骸后势头已经减弱了大半,但仍然打在了‘9’的身上。 但他还活着。 祭坛上的诡绿色光芒在光柱经过后大面积熄灭了。 陆渊能感觉到,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环境感知仍然捕捉到了祭坛方向的超凡气息骤降。那些铭文沟槽里流动的诡绿供能被光柱烧断了至少三分之二。 伯伦此刻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陆渊转头的时候,伯伦已经站不住了,老头的拐杖上那些幽蓝色的铭文在同一时刻全部暗了下去,整个人往侧面歪,如果不是虫潮的边缘恰好托住了他,他会直接摔在石板地上。 脸色白到发青,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急促,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 借用整座青铜城的力量,代价远比陆渊想象的大。 然后陆渊感觉到了。 伯伦身上那层贴身防护铭文也跟着熄灭了,那些之前一直在衣物表面微微发光的淡金色纹路,在这一刻全部暗了下去。 能呼吸的空气变了。 嗓子里泛起一股发甜的腥味。 孢子回来了。 那股在伯伦铭文保护下被过滤掉的甜腻气息重新涌了回来,比之前更浓,突然失去过滤的感觉格外刺鼻。 陆渊视野边缘的灰色又扩大了一圈。 【理智:-1...26/90】 灰白文字跳了一下。 但这股不适来得快,消得也快。 祭坛被破坏了,藤蔓正在大面积衰退,那些之前疯狂生长的灰绿色根须在铭文被破坏的同一时刻开始枯萎,枯萎意味着它们不再产生新的孢子。 空气中残留的孢子在几秒之内就开始稀薄,嗓子里发甜的感觉淡了下去,身体不适的感觉也逐渐消退。 雷克没有给‘9’任何喘息的时间。 祭坛铭文熄灭的那一刻,簇拥之虫全面推进了。 陆渊肉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浪潮向前涌去,虫潮的边界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像是一条不断前推的灰色线,从左到右吞没了整个厅堂的前半截。 那些之前被‘9’强化过的变异枝条,在失去祭坛供能后开始枯萎,硬壳开裂,内部的灰绿色组织发黑干缩,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枝。 虫潮不再是和藤蔓拉锯的态势了。 枝条墙被迅速啃穿溶解,虫体从每一个破口中涌入。 之前还在节节推进的藤蔓防线,在失去供能之后变成了一堆脆弱的枯枝。 簇拥之虫从内部掏空枝条,从外部碾碎硬壳,将祭坛周围最后的藤蔓防线撕成了碎片。 雷克的虫躯从虫潮的上方浮现出来。 两颗暗红色的光点悬在那团灰色的最顶端,像是两颗被嵌进虫体中的暗红宝石。 那是雷克的眼睛。 它们正盯着半残的‘9’。 陆渊在虫潮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能力参与这个级别的战斗了,理智26点,铭文防护也没了,他能做的只有观战。 陆渊肉眼所见,只有色块,灰色的虫潮和黑黄色的‘9’在厅堂深处翻滚碰撞,像是两团颜料被搅进了同一桶水里。看不清细节,看不清招式。 但偶尔浮现的灰白文字,断断续续地将战况翻译成文字。 ‘9’即便重伤仍然极其危险,他的速度虽然因为左半身损伤大幅下降,但仍然超过常人极限。 残余的藤蔓在他的意志控制下做最后的挣扎,枝条从地面裂缝中刺出,试图缠绕虫体,但规模已经完全没法和之前相提并论了。 雷克的虫潮从三面包围了‘9’。 激战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巨大的撞击声参杂着虫体破裂的响声。 伴随着簇拥之虫的推进,声音变了,一种更密集,更细碎的声音从虫潮深处传来,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 雷克动了真格。 灰白文字在这一刻密集地跳了好几行, 【检测目标:雷克(诡异超凡)(过载)】 【拥抱簇拥之虫的人类,似乎释放了自身绝大多数的力量,迎接簇拥的力量吧。】 灰色的虫潮从穹顶地面,还有墙壁三个方向同时合拢,以绝对的体量碾压了‘9’周围最后的残余防线,将‘9’整个人吞进了虫海之中。 ‘9’消失在了灰色里。 雷克的暗红双眼在虫潮深处亮了一下。 然后处决开始了。 陆渊看不清虫潮深处在发生什么,视野里只有一团不断翻涌的灰色。 但他听得见。 声音不需要眼睛。 虫潮深处传来的声音极其清晰。 ‘9’没有喊叫。 但能听到甲壳被啃碎的嘎吷声,密集得像是有人在踩碎一地的玻璃渣。 然后是血肉从骨骼上被扯下来的湿黏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错觉,像是撕开一块紧贴在骨头上的筋膜。 簇拥之虫的本质能力是吞噬也是剥离。 每一只虫子咬下一小块血肉,那块血肉在虫体内部转化,直接变成新的虫子。 剥离,繁殖。 一个循环,这也正是簇拥之虫的恐怖之处。 灰白色的皮肤碎片从虫潮深处飘出来,混着黑黄色的体液,那是‘9’的甲壳化皮肤被啃碎后的残渣,像是被风吹散的干燥鳞片。 从表层到身体内部,‘9’的身体正在被一层一层的拆开。 虫群的总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反而暴增了一轮,‘9’身上被剥离的每一块血肉都在一两秒内转化成了新的虫体吗,雷克在用‘9’自己的身体喂养自己的军队。 嘎吱声越来越密。 湿黏声越来越频繁。 一个四阶异化超凡,在簇拥之虫的处决面前,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拆掉。 就在‘9’即将被彻底掏空的那一刻。 陆渊先是感觉到了脚下的石板在震。 很轻,如果不是整个人都贴在虫潮边缘,根本察觉不到,一种极其微弱,但富有有节奏的脉动,从地面深处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搏动。 随后一种古老,沉重的气息从地面下渗出。 陆渊在模糊的视野中勉强辨认出了来源。 那些他在刚才就注意到的红色丝线。 从‘9’的身体向下延伸,扎入石板缝隙的极细丝线,正在发生剧变。 之前那些丝线安静得像不存在,细如发丝,从‘9’的腿部向下走,没入地面裂缝。 现在它们在跳动。 陆渊能看到那些丝线在石板缝隙中一缩一胀,像是一颗极细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丝线在变粗,从发丝膨胀到筷子粗细,再到手指粗细,时间不超过三四秒。 整体的颜色也在急剧变化,从暗红加深,一直到变黑,变成一种像是凝固的墨汁的质感。 红色丝线不再是红色的了。 它们变成了黑色的管脉。 管脉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次清晰的气息波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些管脉,从地面之下,涌入‘9’的体内。 虫潮内部出现了异常。 嘎吱声变了,之前密集的咀嚼声开始变得稀疏,有些区域干脆停了。 雷克的虫体在某个区域开始减速。 那些正在剥离‘9’血肉,正在繁殖新虫的簇拥之虫,突然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压制住了。 陆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令人不适的画面。 即便模糊,他也能辨认出,‘9’的皮肤之下隆起了一片一片的鼓包。 那是正在体内繁殖的簇拥之虫试图破体而出。 但每一个鼓包隆起之后,都被一种黑色的力量从内部压了回去。 皮肤上的鼓包起来又落,起来又落。 簇拥之虫在‘9’体内无法继续繁殖了。 那些黑色的管脉还在搏动着,一下一下,将某种陆渊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地面之下送进‘9’残破的身体里。 ‘9’的气息彻底变了,虫潮在靠近‘9’的那个区域猛地向外炸开了一圈。 虫体在接近那个区域的时候直接死去,像是被某种力量抽走了生命力,整条虫子在一瞬间从活体变成了干瘩的空壳。 灰色的空壳从虫巢表面纷纷脱落,像是一场灰色的雪。 第300章 灰契会的后手 灰白文字在这一刻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9’(异化超凡)(失控)】 【借助祂力量的人类,会有好下场吗?...超凡途径严重偏移...目标身体正在被外部力量改写...】 【环境感知:检测到■■■污染源...极度危险...请立刻远离!】 陆渊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雷克小心。” 陆渊尽可能的喊出了一声提醒,但眼下也不用陆渊提醒,因为雷克也能清楚的感知到眼前男人的变化,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正在他身上苏醒。 ‘9’从虫潮中硬生生站了起来。 陆渊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黑黄色的色块从灰色的虫海中缓缓升起,重新变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轮廓的表面到处都是孔洞。 ‘9’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簇拥之虫啃出的小孔,像一块被虫蛀透了的腐木,黑黄色的体液从每一个孔洞中渗出来,和那些从地面管脉涌入的黑色力量混合在一起。 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不断流动的黑色薄膜。 他的身形开始扭曲,骨骼在皮下错位,关节以不该弯的角度弯折,肌肉在不该收缩的地方收缩。 整个身形在两种形态之间交替切换,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交替争夺控制权。 漆黑的气息从他全身涌了出来,从每一个虫孔,全部在向外散发黑色的雾气,浓烈到在厅堂的暗光中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些被啃出密密麻麻小孔的身体表面,血肉不断隆起,显然雷克所控制的簇拥之虫仍旧没死透。 但黑色的力量在从内部压死一切异物。 暴走后的‘9’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层级,但雷克也看到了关键的一点。 ‘9’的状态极其不稳定。 身形扭曲、闪烁,力量爆发时断时续,有几秒他周围的致死气息强到虫体靠近就死,有几秒又骤然回落到之前的水平。 那些被簇拥之虫啃出的伤口没有愈合,黑色力量在维持他不死,但没有修复。 他在燃烧。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当燃料。 雷克做出了判断。 虫潮的动作在一瞬间变了,不再试图包围和吞噬,而是整体退后一步,在‘9’周围维持了一个弹性的包围圈。 ‘9’冲出来了。 畸变的身形带着翻涌的黑色雾气向虫潮的右翼猛扑过去,速度在那几秒里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虫墙退了一步。 整面虫墙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稳稳地让出了‘9’冲刺的空间,避开了那股致死气息的核心范围。 然后在‘9’气息回落的间隙,虫墙重新合拢了。 消耗战。 雷克打算耗死他。 ‘9’的暴走不可能维持太久,那种时断时续的力量说明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只要拖住他,他会自己烧尽。 虫潮稳稳地维持着弹性包围圈,进退之间带着一种冷酷的从容。 就在虫潮和暴走的‘9’在厅堂深处拉锯的时候。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 灰白文字跳动的瞬间。 黑色的液体已经浸没石板。 陆渊低头的那一刻,黑色液体已经从他的鞋底向四面八方蔓延开了。 液体接触到虫潮边缘的虫体,虫体立刻开始溶解,灰色的肉虫碰到液体的地方冒出灰白色的烟,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在液体中化为一团灰色的残渣。 陆渊的心一沉,是灰契会的其他人。 但不等陆渊开口,一团黑色的液体在陆渊身后三米处凝聚成人形。 速度极快,从液态到人形的过程不超过半秒。还没有完全凝实的身体就已经动了,一只被黑色液体包裹的手掌,从凝聚的同一刻就已经拍了出去。 那只手的方向,精准地指向伯伦。 指向刚刚释放过青铜城力量的那个人。 伯伦此刻在虫潮边缘,脸色白的像个死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只手如果拍实了,老头会当场死亡。 但好在,雷克的反应救了伯伦的命。 他的眼睛虽然在虫潮顶端盯着暴走的‘9’,但通过虫潮本身,他的虫子碰到液体大面积死亡的那一刻,雷克就知道有东西来了。 暗红双眼猛然转向身后。 巨大的虫体触手在瞬间,从对抗‘9’的方向抽出一半,以最暴力的速度甩向身后的位置。 触手在那道身影的手掌抵达伯伦的前一瞬横扫过来,砸在了黑色液体凝聚的人形侧面。 轰。 人形被触手砸散了。 黑色液体四溅,落在石板上冒出腐蚀的白烟,落在虫体上虫体瞬间溶解。 但同一时刻,身影那只手已经穿过了一部分距离。 黑色液体从手掌上飞溅出十几滴,落在伯伦附近的虫体上,虫体瞬间化为灰烬。有两滴溅到了伯伦的拐杖上,铜质表面冒出白烟,留下两个指甲盖大小的腐蚀坑。 伯伦没有被直接击中。 差了不到半米。 被砸散的黑色液体在地面上重新汇聚,极快地凝聚回了人形。 这一次凝聚得更完,皮肤表面不断有黑色液体渗出又回收,像是裹着一层活着的铠甲。 他看着雷克。 没有说话。 显然来人是谁,已经了然。 是灰契会那个在克劳斯手底下逃掉的''Q''。 ‘Q’的位置恰好卡在陆渊,伯伦与来时石阶通道之间。 他封死了唯一的入口退路。 两个四阶同时在场。 尽管其中一个处于暴走,但经过一段时间躲藏的‘Q’或许已经恢复。 雷克刚才为了救伯伦,将虫潮从‘9’的方向抽调了一半。 正面对‘9’的压制力骤降,暴走的‘9’已经趁这个空隙重新站稳了,黑色的气息在他周围翻涌,畸变的肢体在空气中摆动,那张半是人类半是竖瞳的脸上带着一种已经超越了表情范畴的东西。 Q在身后,灰白色的人影站在入口方向,黑色液体在他皮肤表面不断渗出又回收,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他似乎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 虫潮在持续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大量虫体,虫体总量相比进入地下时缩减了至少三成。 最关键联络水晶是灰的。 雷克在虫潮中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嵌在触须中的联络水晶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薄膜,那层薄膜将讯号完全隔绝了。 从踏入地下厅堂的那一刻起,他的讯号可能就已经被截断了。 难怪自己呼叫了这么久的克劳斯,到现在都没有到。 雷克想到这里心渐渐沉了下去。 而且从这布置来看,显然Q一直在这里。 他封住了联络水晶, 等‘9’和雷克消耗到一定程度,才出手,然后从入口方向现身,封死退路。 这是一个陷阱,不对,如果 是陷阱,第一时间的目标就不会是伯伦,而是自己。 但眼下来时的石阶通道已被Q封死。 但大厅深处还有另一条通道,雷克在战斗中感知到那个方向有通向地面的气流。 祭坛供能被破坏后,整个巢穴的藤蔓都在衰退,深处通道内的残余枝条已经停止生长,不构成阻碍。 雷克做出了判断。 自己不会是对手。 哪怕‘9’暴走后不一定能维持太久,哪怕Q可能还在试探,但两个四阶同时在场,自己带着两个需要保护的人,继续打下去只有一个结果。 那就是自己带着陆渊和伯伦,和灰契会的成员,一起死在这里。 雷克心中已经做好了判断。 暗红双眼最后看了一眼暴走的‘9’,雷克知道自己杀不掉他了。 只可惜自己实力不像是克劳斯那般强大。 雷克不再犹豫。 簇拥之虫的动作在一瞬间变了。 虫潮不再进攻,不再压制,所有的虫子开始向内收拢,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在收紧。 雷克的虫躯将陆渊和伯伦完全包裹进了虫体内部。 陆渊被虫体包裹的那一刻,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裹住了他,数以万计的虫体在身体外面紧紧贴合,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层厚达半米的活体护甲。 虫体的体温比人类高一些,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温热的感觉。 外界的声音被隔绝了,‘9’的嘶叫,虫潮碰撞的巨响,全部变得极其遥远,像是隔着一堵厚墙传过来的闷响。 空气也变了,虫体的层层包裹隔绝了外面的孢子,陆渊的呼吸里不再有那股发甜的腥味。 虫体在移动。 雷克抱着两个人,以最大速度朝大厅深处的通道方向撤退。 在虫体内部的黑暗中,陆渊感知到了最后一个细节。 共生联系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 知识之虫,它在左眼深处缩成了一团。 陆渊能感受到,它在炸毛,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 他在畏惧Q。 或者说,是怕Q身上携带的某种气息。 陆渊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的意识开始发散,他的理智太低了。 虫体的包裹带来的热度和压迫感在催促他闭眼,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涌上来。 第301章 陆渊苏醒 陆渊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正暗。 【理智:61/90】 脑袋里有一股闷闷的胀痛,像是睡了太久的那种发沉的感觉,从后脑勺一直延伸到眼眶后面。他撑着手坐起身来,眼前的画面晃了两秒才稳住。 身边立刻有一道人影迎上来。 "陆队长你醒了?" 陆渊定了定神,视线扫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而人影则是博尔。 此刻博尔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他已经端着一壶水走到了床边,另一只手顺势垫在了陆渊的后背上,帮他靠稳了。 陆渊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入喉的时候带了一点点圣水特有的清凉余味。 "队长,你睡了两天了。" 两天? 陆渊微微一愣。 博尔将水壶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石头,只有拇指大小,灰白色,表面有几道细密的刻纹,他对着陆渊身上照了照,目光盯着石头表面看了几秒。 石头没有发生颜色变化。 博尔松了一口气,把石头收回口袋,整个人的肩膀都跟着松了下来。 "我睡了这么久?后面发生什么了?"陆渊撑着坐起身子,看向博尔。 博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对着陆渊笑了笑,那种笑是确认了某种事情之后,放松露出的笑容。 "你回来的时候,情况不太好。"博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语气放得很轻,"而且你的理智出了问题,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克劳斯副总长亲自给你灌了不少药,怀疑你途径可能出了异化,专门安排我盯着你。" 博尔说得轻松,但陆渊听得出分量。 理智动荡。 对任何一个超凡者来说,这四个字意味着离失控只差一步。 如果自己理智真出现了问题,自己的下场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看来你没事了。"博尔从椅背后面拿出一瓶药剂递过来,玻璃瓶身上贴着守夜人的标签,"恢复得比我们想的快。这瓶你也喝了吧。" 陆渊也不客气,接过一饮而尽。 【理智:+9...70/90】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胸腔散发开来,随后蔓延到全身。 陆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但还是有一股虚弱感垫在底下,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掉了一截,陆渊知道原因,那是理智上限被临时削掉了50点,从140降到了90。 自己身体当然会出现一些轻微的状况。 就是不知道这个"临时扣除"要多久才能恢复。 如果需要很长时间,那后面的事就非常麻烦了。 博尔则趁着陆渊饮下理智药剂的时间时,起身出了一趟门。 陆渊趁这段空当查看了灰白文字。 视野边缘排列着几行新增的记录,显然是这两天沉睡期间累积的。 【理智Ⅳ:+10...31/140】 【禁忌学-求知者:+6...72.8/100】 【青铜城现状:+3...18/50】 知识之虫一直在反哺。 从"9"体内吃下的那些东西,这两天里一直在消化,随后灌回来,理智Ⅳ一口气涨了10点,禁忌学也跟着推进了一截, 72.8,距离博学者越来越近了,到那个时候,自己将获得真的战斗手段,至少在面对四阶的超凡强者,勉强有了挣扎的能力。 陆渊抛开脑海里想法,同时意识到自己身上似乎有点脏兮兮的,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自己。 左眼深处,知识之虫此刻正飘来飘去。 一副吃撑了的懒散姿态,在眼球内壁的空间里缓慢打转,偶尔停下来蜷一下,又继续飘。在感受到陆渊清醒之后,共生联系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传达的是一种愉快的情绪。 像是在说"你终于醒了"。 陆渊看着它,想起了一件事。 他通过共生联系传达了一个问题, 一种模糊的画面和疑惑的情绪混合在一起,推送过去。 大概意思是:你进入"9"的身体,为什么没有进入他体内的"知识之海"?为什么是钻进血肉里面啃? 知识之虫咕咕叽叽地回应了一大堆。 共生联系传达的是情绪碎片和模糊的意象,陆渊接收到的画面里,有一堵极厚的墙,有知识之虫撞上去弹开的感觉,还有一种"太硬了咬不动"的烦躁。 核心意思他听懂了。 太强了,进不去。 "9"是四阶异化超凡,身体对知识之虫而言就是铜墙铁壁,能钻进血肉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更深层他的身体内的‘知识’根本触碰不到。 陆渊点了点头。 这也说得通。 "9"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四阶,能从他身上啃下来那些知识碎片,已经算赚了。 他又注意到一件事。 自从知识之虫做了共生联系之后,自己的翻译能力在面对它的时候似乎失效了。 以前遇到读不懂的文字,听不懂的语言,灰白文字总会自动跳出翻译,但知识之虫发出的那些含混的震动和意象,灰白文字一个字都没翻。 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陆渊也没太在意,他的帝国语已经掌握得很牢靠了,日常极少再用到翻译能力,除了面对一些古老的铭文或奇特的文字。 没多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博尔端着一碗奶白的肉汤和一块冒着热气的白面包走进来,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汤碗的边缘还挂着几滴溢出来的油花,白面包上撕了一道口子,热气正从撕开的断面往外冒。 "来,队长你先吃饭。吃完了再慢慢说。" 博尔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陆渊没客气,先喝了一口肉汤。 汤是羊骨熬的,很浓,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偏重的膻味,但这股味道在空腹的胃里落地之后反而变得舒服了,暖意从胃底向四肢扩散开来。 他把面包掰成几块泡进汤里,一块一块吃下去。 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博尔开始说。 "你和伯伦是雷克带出来的。" 博尔边喝酒边讲,语速不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措辞。 "出口在货栈另一侧,出来之后是一条偏巷,雷克当时的样子...确实不太好描述,反正巡逻队的两个新兵差点拔枪。" 博尔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后来他们认出了制服,紧急联络了分部。克劳斯副总长收到消息之后立刻通知了伯爵。伯爵带着护卫,当即就赶过去了。" 博尔又抿了一口酒。 "你和伯伦被先送回了分部,玛格丽特给你们做了紧急救治。"他看了陆渊一眼,"伯伦那老头还好,脱力挺严重,但理智和身体一切正常,甚至没被污染到。自我保护做得比你好多了,队长。" "但你就不太好了。"博尔的语气稍微沉了一点。"理智处于崩溃边缘,肌肉大面积拉伤。最关键的是,你身体里残留着灰契会的气息。" 陆渊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那气息大概率是,知识之虫从"9"体内钻回来的时候,沾上的。 博尔继续说:"当时一度怀疑你被灰契会给污染了,后来请了教会的人过来检查,发现你身上沾的气息只是浮在表层,而且消散得很快。后续就是定时喂圣水,盯着你的理智恢复情况..." 他拍了拍口袋。 "同时用神圣石,来确认你没有受到更深的污染。" 陆渊沉默了一瞬。 他能想象到那两天里分部围着自己转的紧张程度,理智崩溃边缘加上灰契会气息残留,任何一个正常的守夜人碰上这个组合,第一反应都是"这人可能废了"。 "内城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博尔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克劳斯回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看是真的。" 面色不好看。 陆渊的眉头微微压了一下,说明地下大概率没抓到人,灰契会带着那些木质人撤了。 四个跪拜的木质构造物,加上之前丢失的那个,至少五个,它们在某种仪式或阵法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但到底是什么角色,他到现在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雷克怎么样了?" 陆渊问出了第二个关心的问题。 他记得很清楚,雷克在四阶中并不算特别强的那一档,为了维持人形,保住人类身份,力量一直在被压制。 但地下那一战里,雷克解放了全部的簇拥之虫,虫潮的规模和攻击性比管网那次翻了何止一倍。 解放必有代价。 博尔的表情反而松了下来。 "你别担心雷克了。那家伙这次据说因祸得福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问问克劳斯副总长。"博尔将酒壶收好,站起身来,"他在等你呢。" "你不一起去?" "我就不跟着了。"博尔将餐盘收走,朝门口走了两步,"这几天难得清闲,骨头都软了,明天一早还有任务等着我呢。"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新衣服在柜子里。" 然后笑了笑,走了。 陆渊翻身下床。 先看了一眼床头柜。 "火焰"放在柜面上,枪管擦得干干净净,铜面上泛着冷光,旁边搁着一条弹带。 弹带上还剩几发备弹,但数量不多,回头得去玛格丽特那里补。 只是可惜,封锢盘不在了,这东西陆渊还打算,在用完之后把他拆了,看看能不能获得点什么知识呢。 第302章 交谈和任务 陆渊将"火焰"和弹带收好,挂在腰间,枪的重量落在腰上,熟悉的坠感让他安心了一点。 打开柜子,换上新的守夜人制服。 深灰色的厚棉外套,袖口处的扣子是新的,铜面上压着守夜人的暗纹。比之前那件合身不少,玛格丽特补给的效率一向不差。 窗外的电灯已经亮了。 幽幽的黄色光线透过窗户洒落进来,落在窗边桌面上,带着几分暖意。 分部的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一两声门板开合的声响,很轻。 陆渊沿着走廊朝克劳斯的办公室走去。 门缝底下透着灯光。 他敲了两下。 "进来。" 克劳斯的办公室和之前一样,宽大的橡木桌,角落里堆着几摞没拆封的文件卷宗,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半壶没喝完的冷茶。但桌面上新沏了两杯红茶,茶面上的热气还在。 克劳斯坐在桌后,示意陆渊坐。 陆渊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克劳斯的心情看起来不算差——至少比博尔描述的"面色不好看"要好一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陆渊。 "想知道什么?" 陆渊整理了一下思路。 "雷克现在怎么样。"他先问了最关心的。"还有灰契会那伙人,后续有没有被抓到。飞升会那边,我怀疑他们也有问题。再就是,这种青铜城检测不到的东西,后续要怎么查。" 克劳斯挑了一下眉。 "飞升会?" "之前街面上追树人的时候,有人把木质小人放走了。"陆渊继续说,"显然不想让我们知道。飞升会做事一贯这样,嘴上说配合,实际上每次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克劳斯没有急着回应,端着茶杯看了陆渊两秒。 "一个一个来。" "先说雷克。" 克劳斯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几分欣慰,这在他身上不常见。 "他算是因祸得福了。" 雷克的情况,克劳斯没有说太多细节,但几句话已经够了:原本簇拥之虫的天赋接近耗尽,为了保住人类身份强行维持四阶状态,一直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但这次地下那一战,完全解放了簇拥之虫,吞噬了大量的血肉,最关键的是,他和簇拥之虫的契合度又进了一步。 "或许是他自己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克劳斯说。 雷克现在正在稳固力量,如果不出意外,后续实力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甚至,未来还有机会冲五阶。" 五阶。 陆渊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那已经是帝国层面的顶尖力量了。 克劳斯话锋一转,看向陆渊。 "不过反倒是你。"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没想到你被''9''隔开之后,不仅没死,还给他创造了不小的麻烦。二阶的知识超凡,面对四阶的异化超凡,你让我对你的战斗力有了新的认知。" 陆渊没有接话。 "而且你对授时的使用,似乎远超任何一任使用者。" 克劳斯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起来。 "你有没有兴趣,去骑士学院进修一下?" 骑士学院。 陆渊微愣。这个名字没听过。 "之所以叫骑士学院,是因为继承了中世纪的一种职业传统。"克劳斯没有展开,只是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那里或许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听说,那里的一位院长,也是授时的使用者,你或许可以去请教一下。" 陆渊的目光动了动。 另一个授时使用者? 陆渊还记得当时对授时的介绍,【一只高位格生物死后留下的躯壳,被大匠师强行改造成怀表。渴望吞噬理智来短暂"活"过来】 这玩意哪里来说,应该不止只有一个,希望能得到更多信息。 "等这边种子的事情处理完,我可以去看看。" 克劳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再说灰契会。" 克劳斯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一拍,笑意收了起来。 "不乐观。" 他带着伯爵赶到的时候,灰契会已经撤了,地下厅堂里只剩下战斗痕迹和残余的枯萎藤蔓。祭坛铭文,木质人,全部被带走了。 "最棘手的是,青铜城的检测阵法对这些东西完全无效。"克劳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灰契会也好,木质化的构造物也好,城墙铭文一概检测不到。" 说到这里,克劳斯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伯爵想了一个办法,说好听点叫排查,说难听点叫翻底。" "他准备把所有内城贵族全部召集到一起,不来的,一律以违背帝国条例、联合异化、舍弃人类身份问罪。" 陆渊皱了皱眉。 "不担心狗急跳墙?"他直接问。"如果真有人不来,伯爵处理得了?" 克劳斯笑了一声。那种笑里带着几分陆渊说不太清楚的意味。 "如果有人狗急跳墙,那更好。" 铁卫营和圣甲军已经安排好了,贵族的私军也压了下去,教会和飞升会也都会参与。 "伯爵不准备装了。外面的人都知道了,掩饰已经没意义了。" 克劳斯看向陆渊。 "到时候你跟着一起去。帮着看一看。我们这边也请了专门的人过来,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陆渊点了点头。 "飞升会的事呢?"他没忘自己提的那个问题。 克劳斯靠回椅背,端着茶杯转了半圈。 "飞升会..."他想了想,"你说的那件事,我会让人查。但现在没有实证,不好动他们。飞升会在青铜城有正式的驻留协议,帝国留有备案,不像灰契会可以直接当敌人处理。" 他看了陆渊一眼。 "不过这次翻底,飞升会也在场,就是不知道那个人来了,到时候你盯着点,你的感知比一般人灵。如果他们真藏了什么,在那种场合下反而容易露尾巴。" 陆渊记住了这件事情。 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 "那货栈的主人呢?" 克劳斯摇了摇头。 "全死了。" 语气很平。 "找到人的时候,已经全部化作养料了。" 陆渊没有再问。 他想起了地下厅堂墙壁上那些被枝条贯穿的身体,被拧成螺旋的脊柱,从皮肤缝隙里挤出来的肋骨,还有那些只剩气声的呜咽。 货栈的主人,大概也是那个下场。 灰契会在内城潜伏了多久?货栈只是一个壳子,真正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克劳斯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种子的情况——" 这两天种子"希望"没有新的变化,淡金色的琥珀外壳和暖橘色的芽叶都维持着原样,隔绝铭文运转正常,但教会那边又递了一次函,措辞比上次更加恳切。 "飞升会倒是安静了两天,没再往种子那边凑过。" 克劳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但陆渊听出了弦外之音,教会仍旧紧盯着后勤的那枚种子,飞升会突然安静——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让人放心。 "种子的事暂时稳住了,你先养好身体。" 克劳斯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上一小口。 陆渊坐在椅子上,手指按在茶杯的边缘。 眼下木质小人被灰契会带走了,五个以上的跪拜构造物,用途未知,祭坛被破坏了,但核心被带走,说明那些东西可以转移,可以重建。 "9"暴走时从地面涌入的黑色管脉,灰白文字显示"外部力量改写",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之下,通过管脉给"9"灌注力量?那是"9"自己的底牌,还是有人在远程操控? 至于Q。 Q显然一直在关注那里,从踏入地下的那一刻起,联络水晶就被封了。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布局,"9"在正面死扛雷克的时候,Q在暗中等。管脉激活"9"暴走吸引雷克注意的同一时刻,Q从身后现身。 最关键,为什么放任雷克活着?如果偷袭,理论上来说,应该可以换掉雷克。 还有知识之虫。当时察觉到的气息到底又是什么?之前为什么没有? 最后是伯爵的翻底行动,四方参与,如果灰契会真的渗透了内城贵族圈,那这次聚会本身也可能成为目标。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陆渊没有说出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电灯的光映在玻璃上,橘黄色的,晃了一晃。 “好了,我想知道的事情都问完了。” 陆渊将杯子放下,看向克劳斯,那意思很明显,叫我过来应该不止只有这件事情吧。 “最近一场新的守夜人招收要开始了,我想你单独带一队,前往古伯镇。” 那里有两个不错的苗子,你到时候帮忙将其带回来。 “当然了,守夜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还需要心性,你到时候看着安排,如何?” 陆渊看着克劳斯,稍稍皱了皱眉头。 “还能赶上伯爵的聚会?” “可以,伯爵的聚会需要一段时间,你前往古伯镇再回来,大概也就三五天,等你回来刚好可以赶上。” 陆渊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我没问题。” “那好,明天你就出发,博尔到时候会跟你一起,同时也会和你说明招收的规则和方式。” 第303章 新的补给 陆渊从克劳斯的办公室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墙壁上的油灯已经调暗了,只剩下勉强看清脚下的部分,分部夜间的走廊一直是这个样子,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比白天传得远一些。 他沿着走廊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过克劳斯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古伯镇,招收两个苗子。 这也是自己作为队长的第一次独立带队征召。 说实话,陆渊对这件事没什么排斥,但也谈不上有多少底气,他加入守夜人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多长时间?自己都还是个刚从二阶摸到门槛的新人,现在要去评判别人有没有资格加入守夜人。 当然这里只看时间这点因素。 不过克劳斯的眼光一向很准,他把这件事交给自己,一定有他的考量。 路过C区方向的岔口时,陆渊停了一下脚步。 C区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是七号房间的方向。 他想起开尔。 上次树人那件事之后,开尔肩膀上的污染是他用种子的气息加上临时配的火焰系药剂压下去的。 为了开尔的伤势,伯伦这个惜命的老头,直接和自己一起去找了森种的麻烦。 现在过了几天,开尔应该恢复一些了吧?尽管圣水和种子能把寄生结构清掉,但组织本身被腐蚀过的部分,得靠身体自己长回来。 正想着,前面门厅拐角处传来了声音。 是两道脚步声。 一个是拐杖点的声音,另一种轻一些,步伐匀净但微微偏慢,脚步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伯伦先从拐角转出来。 老头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脸上不再是那种白得发青的颜色了,但走路的速度仍然很慢,拐杖上的铭文还有些暗淡,但上面当时被腐蚀的缺口则已经被修复了。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开尔。 少年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衬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左侧锁骨上方一大片纱布。 纱布盖住了肩膀前侧到锁骨的位置,边缘用白色的医用胶带固定着。 能看到纱布底下隐约有一些颜色,暗绿已经退了,露出新生的肉皮偏粉的颜色,正在愈合。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楚的。 "陆渊?"伯伦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到来人,眼前一亮。"你这是伤好了?看来恢复的不错?” “嗯。” 陆渊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什么问题。 伯伦上下打量陆渊,忍不住的咂咂嘴。 “你是真夸张,那种情况下居然没死,我当时看你被隔开,穿什么衣服去看你都想好了。” “我有授时,自保能力超过绝大多数人了。” 陆渊也不避讳,挑了挑眉开口说道: “ 不过你那一下也是够恐怖的,如果在强一点,恐怕‘9’会直接死在那里吧。” 伯伦摇了摇头。 “你太高估我了,我也是借助了青铜城的力量,这算是我这途径的好处吧,在这座城的地面,我自保绝对够了。” “可惜当时是在地下,而且位置有点深...” 陆渊和伯伦相视一笑,没有在继续这个话题,毕竟能活着就不错啦。 “你去见克劳斯了?" "嗯。"陆渊点了点头,目光从伯伦身上移到开尔身上。"怎么样了?" 这句话是对开尔说的。 开尔微微欠了一下身。"好多了,队长。"开尔声音不大,但气色好很多了。"玛格丽特队长今天又帮我换了一次药,说再有个四五天就可以拆纱布了。" 陆渊看了看他肩膀的位置,纱布包得很规整,玛格丽特的手法。 "疼吗?" "白天还好,晚上翻身的时候会扯到。"开尔说得很坦然,没有逞强也没有夸大。 伯伦在旁边哼了一声。"让你别侧睡你偏要侧睡。" "师父,仰着睡后背出汗……" "出汗就出汗,总比你半夜疼醒了强。" 伯伦没好气地数落了一句,但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就没再往下说了。 开尔倒是习惯了被师父这么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嘴。 陆渊问了一句:"铭文石板还在吗?" 他记得上次开尔昏过去的时候,怀里揣着那块铭文方向石板。 开尔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了按胸口。"在的。" "好好养。"陆渊点了点头。"不着急做选择,等身体完全恢复了再说。" 开尔应了一声,伯伦在旁边没有插话,但看了陆渊一眼,大概是没想到陆渊还惦记着石板的事。 "你呢?"陆渊转向伯伦。"恢复怎么样?" "老骨头还撑得住。"伯伦拄着拐杖换了个手。"铭文还没恢复,估计再养几天。" 语气比平时平淡一些。 伯伦身体不好的时候反而话更少,这是陆渊跟他相处了这段时间之后逐渐发现的规律。 地下厅堂那一战之后,两个人各自什么状况,彼此心里都清楚。 地下遭遇的那些东西留下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消耗,陆渊的理智上限被砍了五十点,到现在还没恢复的迹象。 伯伦的铭文透支见底,整个人的底气去了一大半,当然具体消耗了什么,陆渊也不得知。 "克劳斯有没有说你的事?"陆渊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情,多问了一句。 伯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拐杖在地上多点了一下。 "说了。"他停顿了一下。"总部那边在催,过几天的事。" 开尔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这样也好,趁早选完赶紧离开,在这里确实不太安全。”陆渊换了个话头。"明天我要出一趟门,帮分部送批东西到南边一个镇子,大概三五天回来。" 伯伦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状态?" "够用了,我理智恢复的很快,而且身体也恢复了不少。" 伯伦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老铭文师的眼睛很毒。 常年和铭文打交道的人,对"表面正常底下有缺损"这种状态极其敏感,他大概能看出来陆渊当前的状态也就很一般。 但他没有明说。 "注意身体。"伯伦最后说了一句。"你的理智上限还没恢复。别逞强。" "知道。" 开尔在旁边又欠了一下身。"队长路上小心。" 陆渊点了点头。 伯伦转过身,拐杖点着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开尔跟在后面半步,走了几步,伯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早点回来。" 然后继续走了。 拐杖声和脚步声慢慢远去,一重一轻,一前一后,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 陆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随后转身前去了玛格丽特的办公室,准备讨要一点资源。 自己毕竟要出一趟远门,不随身携带一点武器,怎么能确保自己安全呢? 陆渊想着,来到后勤最大的房间,玛格丽特果然还没睡。 房间摆放着大量的还没制作的药剂和成箱的弹药。 玛格丽特此刻正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面前的一盏煤油灯,制作着什么。 “嗯?陆渊你身体好了?”玛格丽特抬头看了陆渊一眼,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的研磨着药材。 “你还在制药?”陆渊看着玛格丽特这个超凡者,脸上挂着的浓厚黑眼圈,稍稍沉默。 “还差一点,你要不要过来帮忙?” 玛格丽特抬头看着陆渊,眨了眨眼。 “我明天要出任务。” 陆渊果断选择了拒绝。 “行叭...”玛格丽特兴致缺缺的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那你来干嘛。” “我子弹没了,我马上出任务,来补点东西。” 玛格丽特露出一副苦巴巴的样子。 “原来是讨债的。” 玛格丽特说着,将手中的药粉放下,随后打开了一旁的小箱子。 “自己挑,这些都是你的,对了,你这次任务等级不高,那边的危险程度对你来说也蛮低的。” “建议随便带点算了。” 玛格丽特说完继续调制药剂去了。 陆渊也不客气,当即走到箱子一旁,向里面看去。 只见里面整齐的码放着镀银,铜壳燃烧弹,同时还有一种陆渊没见过的子弹。 在旁边,摆放着一种类似秘银的罐装物和一些常见的药剂。 但是要小很多。 【检测目标:纯银弹】 【知道什么是纯粹的力量吗?你这就见到了。】 【检测到炼金知识...解析失败。】 陆渊看着小罐闪着银绿色的东西,拿起来询问道。 “这是什么?” 玛格丽特瞥了一眼。 “哦,最新款的秘银,炼金部刚做出来的小玩意,据说杀伤力接近秘银,而且稳定性要高很多,你有一瓶配额,你可以拿去试试。” 陆渊闻言挑了挑眉,果断将其装走,同时拿了一小盒铜壳燃烧弹和纯银弹,共计20发。 又揣了几瓶理智药剂和治疗药剂。 “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去吧。” 陆渊将东西放好,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窗户还开着半扇。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铜城特有的那种金属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电灯的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幽蓝偏白的颜色落在床沿上。 "火焰"搁在床头柜上,铜面泛着冷光。 陆渊将枪收好,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下来。 身体的疲惫盖过了所有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304章 出发古伯镇 次日清晨。 陆渊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比昨天又好了一截。 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虚弱感消退了大半,胳膊和腿的力气恢复了不少,脑袋也清朗了许多。握了握拳,力量又恢复了一些。 【理智:+12...82/100】 陆渊看到灰白文字的时候一愣。 理智上限终于恢复了,不过这是经过了三天休息,才恢复了十点,还差四十点呢。 就是不知道是,三天固定恢复,还是三天之后逐渐恢复。 不过尽管恢复了十点,但理智上限的缺口还在,那种底子上被抽空了一截的别扭感始终坠在身上。 好在不影响行动了。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将"火焰"挂在腰间,带好准备好的物资,同时揣上几瓶药剂。 然后推门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分部清晨的空气里有一股凉意,带着隔夜茶水的淡淡气味。 楼下院子里,博尔已经等着了。 一辆守夜人的双马货车停在分部侧门,车厢不大,后面堆着四五个钉了盖子的木箱,箱面上贴着后勤部的封条。 两匹马是分部的,毛色灰褐,系着守夜人标识的笼头。 博尔靠在车辕上,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块面包,看到陆渊下来,他把面包往嘴里一推,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蹦出来一个字。 "走?" 陆渊翻身上了副驾位置。坐垫有点硬,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板上有磨出来的光滑痕迹。 博尔抹了把嘴,一抖缰绳,马车动了起来。 清晨的分部门口没什么人。远处街面上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铁卫营的巡逻队刚换过班,三两个士兵扛着长矛从街口走过去。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低头让了让马车,脚步匆匆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城门方向,城墙铭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微光。 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陆渊感觉自己身上猛然一轻,似乎一种紧贴自身的压制消失了,让浑身都轻松了很多。 “是不是感觉轻了一些?”博尔似乎察觉到了陆渊的异样,开口问道。 “嗯。”陆渊活动着手腕,应了一声。 “这是青铜城上的铭文带来的效果,这东西在城里察觉不到,但是离开之后 就特别明显了。” 博尔杨着缰绳,接着说道。 “只要有防护的地方,都会有这种感觉。” “这样啊。 ” “但是小镇子可没有这玩意。” 就这样两人说着,城门在身后远了。 主干道向南延伸,两侧是起伏的丘陵牧场。天气不错,初春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凉意,远处的缓坡上有几簇灰白色的羊群在慢慢移动,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很远的犬吠。 博尔驾着车,缰绳搭在膝盖上,松松的,眼神懒洋洋地看着前面的路,一看就跑过这条路不止一次。 "古伯镇你知道吧?"他开口了。 陆渊摇了摇头。 "南边的一个老镇子。"博尔说。"叫古伯是因为这地方出过两个伯爵,好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靠着一片古林过日子,打猎、伐木、种药。那片古林的土壤有些特殊,长出来的草药品质好,分部一直从那边采购。这次送的就是他们报上来的虫害用药。" 博尔拍了拍身后的木箱。 "药送到就行,剩下的他们自己处理。那边有咱们的一个小基地,常年驻了人,负责周边低级异常处理和情报收集。基地负责人叫哈罗德,退休的,瘸了一条腿,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年了。" 博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坐姿,缰绳从左手换到右手。 "就是他上报的两个候选人?"陆渊问。 "对。" 博尔的语气在这里变了一下。 "第一个,邓恩,十六岁。"他顿了顿。"他爹妈是之前的同事。" 陆渊转头看了他一眼。博尔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没有看过来。 "西边分部的,五六年前的事了,执行任务没回来。" 博尔声音轻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孩子留在古伯镇,基地一直照看着。今年到年龄了,他自己也说了想来。这个基本没什么悬念,走个流程。" 守夜人同事的孩子。父母执行任务牺牲。 陆渊没有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这种事在守夜人当中大概不算罕见,和诡异打交道的人,随时可能不回来。 留下来的孩子在什么环境里长大,长大之后又走上同一条路,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第二个呢?" "尤尔根,十八,猎户家的孩子。"博尔吸了口气。"一年前古林出了一次事,深林个体闯出来了,不是普通的异化动物,半异化半诡异的那种。他爹和另外两个猎户死了,他活下来了。" "怎么活下来的?" "不清楚。"博尔拧了拧眉头。"哈罗德的报告里没有写太多细节,那次事件发生的时候基地的人赶到已经是事后了。只知道他身上有伤,但人是清醒的,自己走回来的。" 博尔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基地那边留意他有一段时间了,觉得有潜质,但性格上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说不清楚。哈罗德原话是''不太对,但不是坏的那种不对''。" 陆渊大概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因为雷克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 而且这种评价在守夜人的体系里是有分量的,哈罗德驻了二十多年,老守夜人的直觉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出警报。 但他又没有给出否定结论,说明这个人确实有值得看的地方。 "到了你自己看吧。"博尔说。 陆渊点了点头。 "这次到了镇上之后,明面上就是送药的,不用说我来招人,先以送药的名义待着,自然接触,暗中看。"博尔继续交代。"另外在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苗子,看到好的先留个档。" "嗯。" 博尔拍了拍贴身的挎包,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里面是一个铜匣子,装着经过铭文削弱的低阶诡异残片。打开之后两三米内会有极微弱的诡异气息,对正常人来说就是一瞬间的不适。" 显然这是一种验证。 陆渊知道这东西的意义。 对于任何一个可能接触诡异的候选人来说,最基础的门槛就是理智承受力。 你可以害怕,可以紧张,但你不能恐惧。 恐惧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在真正的诡异面前,你不仅救不了别人,还会害死同伴。 "到时候你找时间,直接在他们身边打开。"博尔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真碰到诡异的时候没人会拍拍你肩膀让你准备好。" 陆渊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诡异的那个夜晚。格里姆港的深夜,那绿油油的眼睛,让陆渊至今记忆犹新。 "规则就这些。最后怎么定看你的。带回去之后还有三个月考察期。" 博尔最后加了一句。 "铜匣子测的是底线。测不出来的东西,得靠你去看。" 陆渊嗯了一声,看来守夜人的规则并不算很难。 随后视线落到了路两边。 地形已经开始变了。 丘陵和牧场在渐渐退去,缓坡上的草地里冒出来一棵两棵的矮树,然后是三棵四棵,然后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树丛。 主干道在前方分了个岔, 博尔没有犹豫,一扯缰绳,马车转入了向南的那条路。 树变得越来越多。 起初是肩膀高的灌木,然后是两三米的杂木,再往南走,路两侧的树忽然高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头顶已经被密密的枝叶盖住了大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泥路上,一块一块地跳。 车轮碾过腐叶堆,发出闷实的沙沙声,和之前官道上硬地面的响动完全不同。 空气也变了。 青铜城那种金属、煤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了,被另一种气味替代。 泥土,腐叶,和一种带着凉意的潮湿的绿。 陆渊深吸了一口这种空气,胸腔里凉丝丝的,和城里那种呼吸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垫在嗓子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森林四周很安静。 没有青铜城永远不停的嘈杂,这里只有马蹄带着车轮滚动的声响,风从枝叶间穿过去的声响,偶尔一两声鸟叫。 陆渊靠在车厢侧板上,看着两边的林子。 这种安静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环境,还是从沙虫镇出发去青铜城的路上。 那时候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很有限,身上的技能少得可怜,连求知者的途径都还没有摸清楚。 现在呢? 自己距离博学者越来越近了,授时已经开始显现出更多的可能性。 除了当前战斗手段还差点意思,但面对小事件,绝对足够了。 而且博尔说了,古伯镇算是比较安全的镇子之一,有驻扎基地在。 应该问题不大。 博尔也不说话了。 他整个人往驾座上一靠,缰绳松松地搭在腿上,和城里那个时刻保持警觉的守夜人完全是两副模样。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悠闲的弧度。 日头慢慢偏西,马车在林间的主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段稍微开阔的路面。 开阔地带的路面上横着几根木桩,中间拉了一条绳子。路边停着两辆货车,几个穿灰白色罩袍的人站在路障两侧。 是教会的人。 第305章 抵达 博尔放慢了车速,坐直了身子。 马车还没完全停稳,路障后面已经有人动了。 一个年纪偏大的教会卫兵绕过木桩走过来,手搭在腰间的武器柄上,目光先扫了一遍马匹的笼头,又看了看车厢侧面后勤部的封条,最后才落到驾座上的两个人身上。 守夜人标识的笼头和封条,他应该远远就看到了,但还是走了过来。 "去哪?" "古伯镇。"博尔从怀里掏出徽章,翻了个面亮了一下。 对方扫了一眼徽章上的纹路,手从武器柄上放了下来,肩膀松了松。 "行,知道了。"他偏头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示意搬路障。 博尔没急着走,他一手搭在缰绳上,偏头看着那个卫兵。 "这条路什么时候开始设卡了?往年走这条道,连个人影都碰不到。" 卫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博尔一眼,大概是判断了一下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上面安排的。"他说道,语气不重,但带着一股疲态。"最近不止这一处,南边几条岔路都拉了。" 博尔挑了一下眉,开口继续问道。"教会在官道外面设卡查人?这职能什么时候批下来的?" 卫兵吸了口气,似乎有些烦躁。 "批不批的我不清楚。"他往路障那边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上头说查,我们就查。具体查什么,信上写了一串,有几样我都念不清楚。前天有一队从北边调过来的,刚把那边的岗撤了就支到我们这儿来。人手翻来覆去就这些,轮着转。"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没办法的事。" 博尔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路障搬开了一半,马车从缺口里驶过去。 陆渊在经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卫兵至少七八个,对一条偏僻的南向岔路来说,这个人数不正常。 装备也不是巡逻配置,腰间带着武器,面甲压得低,从站位和状态来看是专门驻守在这里的, 路障另一侧还停着一辆马车,盖着帆布,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几个没在值哨的卫兵蹲在路边啃干粮,罩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 显然待在这里,有一阵子了。 马车驶出去一段之后,博尔才开口。 "教会什么时候开始往这种路上设卡了。" "之前城里就有人说,教会最近频繁往城外派巡查队。"陆渊接了一句。"不止南边,北边也有人碰到过。" 那是在酒馆里听吟游诗人海蒙提到的。 当时没太在意,现在亲眼见了,和那些零碎的传言对上了。 博尔哼了一声。"巡查是巡查,设卡拦路是另一回事。这条路是帝国官道的支线,按规矩只有圣甲军,铁卫营这种 帝国直属部队,或者守夜人有设卡检查的权限。教会要查人,得走帝国联合执法的流程,伯爵签字才行。" 他顿了顿。"除非伯爵真签了。" 陆渊没有接话。 伯爵签没签,他不知道,但教会的动作确实越来越大了。 从城里频繁进出内城,到城外各处设卡驻守,动用的人手和覆盖的范围都在扩张。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套有计划的部署在逐步铺开。 前方又是密密的林子。 马车继续往南走。 日头在树冠后面慢慢沉下去,林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路面上的光斑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暗淡的橘色,然后变成了灰色。 博尔扫了一眼天色。 "今晚在路上过了。前面有个岔口,往年跑这条路的人都在那儿歇脚。" 陆渊点了点头。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博尔把马车拐进了路边一块稍微开阔的空地。 三面是树,一面对着土路,地面踩得发硬,角落里有烧剩的炭堆和一圈搬来当凳子的石头。 确实有人常年在这儿停靠。 博尔跳下车,动作很利落,先把两匹马的笼头卸了,拴在旁边的树桩上,从车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袋干草料倒在地上。 然后蹲在旧炭堆旁边,从挎包里掏出火折子,捡了几根枯枝架上去。 火升起来的时候,林子里的黑暗退了几步。 光照到的范围不大,四五米之外就看不清了,树影在火光的边缘一晃一晃的,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林子里踩断了枯枝,响一声就没了。 两匹马低着头吃草料,偶尔打一个响鼻。 博尔坐在石头上,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两块干粮饼。分了一块给陆渊。 饼子硬邦邦的,冷的,嚼起来全是面粉和盐的味道。 博尔啃着饼子,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酒壶,拧开盖子给陆渊倒了一小杯。 陆渊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劲不大,入喉的时候微微发辣,带着一股粮食发酵的底味,暖意从嗓子滑到胃里,身上的凉意淡了一些。 "多远?"陆渊把杯子递回去。 "明天午后差不多到。"博尔收好酒壶,用脚把炭堆旁边的灰拨了拨。"这条路后半段不好走,有一截上坡弯道,马车慢。" 两个人没有再多聊。 博尔往火堆里又加了两根粗枝,火焰稳了一些,噼里啪啦地烧着。 他靠在车轮旁边,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这段路干净。"博尔闭眼之前说了一句。"基地的人每个月沿线走一圈,低阶的东西早清完了,火不灭就没事。" 一会的工夫,博尔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陆渊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面前那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地面。 虫鸣从四周的黑暗里传过来,细细的,一层一层地叠着。 风从树冠的方向落下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很安静。 知识之虫在左眼深处安安静静的,这几天似乎将原本吃下的东西,消化了不少,体型看着又大了几分。 陆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 陆渊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发白,林子里的雾气很重,树干之间飘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几截没烧透的木炭,余温还在,凑近了能感觉到一点热气。 【理智:+12...94/110】 理智又恢复了十点上限,显然在经过三天休息之后,理智上限开始逐渐恢复,按照一天十点的速度,等完成这次任务,理智应该就完全恢复了。 陆渊想着,心情还不错,看了眼身边,博尔已经醒了, 他正蹲在马旁边检查蹄子,抬头看到陆渊起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吧。" 两个人简单吃了几口剩下的干粮,喝了点水壶里的水,博尔把马重新套好,火堆用土盖了,马车重新上路。 清晨的林子和昨天下午完全是两个样子。 雾气在低处游动,路面上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树冠上有露水往下滴,偶尔落在车厢的木板上,啪嗒一声。 空气冷而干净,吸进去的时候嗓子里凉丝丝的。 路面的状况慢慢变差了。 平坦的土路变成了碎石和泥混着的路面,有几处明显塌过之后又被人草草填平了的坑,马车颠得厉害,博尔不得不放慢速度。 有一段上坡的弯道几乎是让马一步一步拽上去的,车厢里的木箱碰来碰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过了那段弯道之后,路又好了一些。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林子的样子开始变了,树更高,更密。 有些树的根从地面鼓出来,横在路面边缘。树皮上长着厚厚的苔藓,绿得发黑。 到古林的边缘。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漏得比昨天少,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腐烂的厚重气味。 然后陆渊闻到了炭火味,隐隐约约的,从很远的地方随风飘来。 马车从一段上坡的弯道转过来,前方的视野忽然打开,树木在这里自然退让出了一片开阔地,密林中间剜出了一个口子。 古伯镇就坐落在里面。 一条浅溪从林子的方向淌出来,贯穿整个镇子,把两岸的房屋隔成了两排。 溪水很浅,水面下面鹅卵石清晰可见,水流声不大,细细的,和林间的安静融在一起。 溪上架着两座石桥,石头很旧了,缝隙里长满了层叠的青苔。 房屋大多是木和石的混合结构。 底下两三层条石是青灰色的,石面上风蚀出了细密的纹路,有些地方还嵌着黄铜铆钉。 旧时代的底子,上面加盖的木质部分颜色深浅不一,修补的痕迹很多。 这个镇子的历史确实不短,那些底层条石的做工和青铜城老城区的围墙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帝国早期的风格。 镇中心有一块石碑,不高,到腰的位置。 碑面上的字大半已经被风蚀得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的形状。 底座倒还整齐,能看出是几百年前的做工。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下来,照在那些条石屋顶上,泛着一层暖暖的灰白色。 几家门口晒着草药,摊在竹匾上,颜色深深浅浅的。 溪边有个妇人在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这里没有电灯,也没有铭文,似乎镇子的一切都是原始的。 第306章 采购 镇子外围能看到几块矮木栅栏围着的药圃,阳光下面看得很清楚,一排排绿色的矮灌丛整整齐齐地列着,有些叶片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银灰色的光泽。 再远处就是林线。 午后的光照不透那片密林,在镇子边缘的开阔地和古林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 阳光能到的地方就是镇子,到不了的地方就是林子。 守夜人的小基地在镇子北端。 一栋两层石木结构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守夜人的标识。灯亮着。 马车在基地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六十多岁,瘸了左腿,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边偏。 脸上的皱纹又深又硬,一道一道地刻着,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手里没有拄拐杖,他走路的方式说明那条腿已经瘸了很多年了。 老哈罗德。 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陆渊两眼,目光在守夜人徽章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脸上,又回到徽章上。 "你就是陆渊?" "嗯。" "比我想的年轻。" 哈罗德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一点不客气, 他没有多寒暄,转身往里面走。"东西先搬进来。" 博尔和陆渊把后面的木箱一个一个搬进了基地的储物间。箱子不轻,里面装的是浓缩药液,玻璃瓶加木屑填充,搬的时候能听到瓶子之间轻微的碰撞声。 哈罗德盯着搬,数了一遍,确认了数量和封条,点了点头。 "你们来得正好。这批药再晚两天,溪上游那片银叶草圃可能就废了。" "吃了没?"哈罗德问。 "路上啃了点干粮。"博尔说。 哈罗德哼了一声,下楼了,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两碗汤和几块面饼。 汤是不知名蘑菇炖的,料很足,碗沿上挂着几滴溢出来的油花。 面饼是冷的但摸着还软,表面有些微的粗糙颗粒感,本地磨的麦子。 陆渊喝了一口汤。蘑菇的味道很鲜,汤底浓稠,偶尔能嚼到一小块菌肉,味道非常鲜美。 而有一旁边的博尔已经把自己的那碗喝了个底朝天,正掰着面饼往嘴里塞,显然他对这顿热饭十分满意。 吃完之后博尔抹了把嘴,从挎包里翻出了一份折好的纸。 "药先交了吧。镇长在不在?" 哈罗德收了碗。"在。这个点应该还没走。" 三个人出了基地,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镇中心走,午后的阳光照在条石屋顶上,泛着一层暖灰色的光。 路上碰到两个背着竹篓的镇民,冲哈罗德点了点头,目光在陆渊和博尔身上扫了一下,没多问。 镇长家在石碑旁边,门开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短烟杆,看到哈罗德带着两个人过来,站了起来。身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有常年日晒的深色,手指粗短,看得出是干过很多年活的人。 "来了?"他冲哈罗德点了下头,目光在博尔和陆渊身上停了一下。 "分部送药的。"哈罗德简单交代了一句。 博尔上前一步,把那份纸递过去。"交付清单,你对一下。" 镇长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嘴里默数了几个数,又对了一遍箱数和品类。 "对上了。"他把清单折好。"药钱怎么算?" "帝国盾。"博尔说。"按惯例,以药材的形式抵付。" 镇长点了点头,这个流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走。 博尔没有急着收话。 他又从挎包里摸出了第二份纸,比第一份厚一些。 "另外还有个事。"博尔把纸递过去。"这是分部单独的采购清单。最近药材消耗大,分部那边准备加大采购量。品种和数量都列在上面了。" 镇长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动了一动。"量不少啊。" "所以想先看看你们的库存。"博尔笑了一下。"能带我们去仓库瞧瞧吗?" "走吧。"镇长把烟杆插在腰间,起身往溪对面的方向带路。 仓库在镇子南端,靠药圃那一侧。 一栋矮石屋,门板很厚,里面阴凉干燥。 架子上一排排码着扎好的干制药材,标了品名和日期。 银叶草、苦根藤、露芯花瓣,分门别类摞在木隔板上。 其中还参杂着一些没见过的珍稀药材,显然是进林子之中采到的,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草甘苦气息。 博尔对着清单一项一项地看,偶尔拿起一捆药材掂掂分量,拆开闻闻。镇长在旁边陪着,有问有答。 陆渊跟在后面没有插话,目光扫过那些架子,心里大致有了数,这里的库存不算特别充裕,以当前总部的采购量来看,充其量算是一次小规模的,也难怪只让博尔一个人和自己过来了的。 不过这里药材的品质确实比城里药材铺子的好出一截。 博尔看到一半,忽然回头冲陆渊笑了笑。 "这次采购的事我来盯。"他拍了拍那份清单。"剩下的那些,交给你就行了。" 陆渊点了点头,没多说。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镇子里的光线从金色慢慢变成暖橘色,溪面上的反光也柔和了不少。 博尔和镇长走在前面,还在聊采购细节。陆渊和哈罗德落在后面几步。 回到基地门口的时候,镇长停下脚步看了陆渊一眼。 "哈罗德跟我提过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直接。"那两个孩子的事。" 陆渊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他们平时都在药园干活,明早你过去就能看到。"镇长吸了一口烟杆,吐出一缕细烟。"加入守夜人这件事,我不替他们做主,也没跟他们说过。你们这趟来,明面上就是送药采购,怎么安排,你自己定。" 他说完冲哈罗德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陆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桥那头,心中了然,看来这次招收的任务,似乎知道的人还不少。 不过也对,当事人不清楚就好。 哈罗德领着两人上了楼,空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铺着棉垫,虽然有些年头但没有异味。窗户面对镇子方向,能看到溪边那排木屋亮着的油灯,和油灯之间一段一段的黑暗。 远处林线黑黝黝的,和窗户里的暖光之间只隔着一片药圃的距离。 偶尔有风吹过来,药圃方向带来一阵淡淡的花草气味。 溪水的声音很轻,衬着整个镇子的安静。 这张床比分部的硬,但有一种踏实感。窗外没有电灯的光,只有远处一两盏油灯的暖黄色在晃。 陆渊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 【理智:+12...106/120】 简单的吃过早饭之后,陆渊和博尔跟着哈罗德去了药田。 药田在镇外围溪流上游,走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几块整齐的药圃被矮木栅栏围着,溪水从上方弯过来,灌溉就靠这条溪。 到的时候药田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十几个镇上的人在田里忙开了,男女老少都有。 搬桶的搬桶,翻土的翻土,几个妇人蹲在地头上拔草,手法飞快,一把草一把草地往身后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跟在大人后面跑来跑去,被呵斥了一声安静片刻,没多久又开始跑。 哈罗德带着两人走进药田的时候,干活的人陆续抬起头看了几眼,哈罗德冲最近的几个人扬了扬下巴。"分部来的,送药的。" 简单一句话,够用了。 几个人点点头,又低头干自己的活,小镇上的人对守夜人不陌生,哈罗德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基地的人偶尔来往于镇子和药田之间,不是什么稀罕事。 陆渊扫了一圈药田。 种得最多的是银叶草,昨天在仓库里看了干制品,今天看到活的,差距更明显了,叶片厚实饱满,背面银灰色的光泽在晨光里显得很清亮。 沿着栅栏边攀着长的是苦根藤。藤条暗褐色,叶片小而密,值钱的是根,切开后横截面深黄色,苦味极重,是解毒类药剂的核心成分。 玛格丽特上次配药的时候专门提过一嘴,说好的苦根藤原料越来越难买了。 药圃最里面靠溪水的一小块地里还种着露芯花,数量很少,细长的茎杆顶端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朵。 哈罗德说花期很短,一年只能收两次,花瓣是镇定类药剂的材料。 虫害主要集中在银叶草的几块药圃上。 叶片上布满了小指甲盖大小的咬痕,边缘发黄卷曲,有的已经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茎杆。 灰蛀虫, 拇指长短,身体扁平,灰绿色,表面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乍一看和一截发霉的枯枝没什么区别。 翻开一片叶子底下有时候趴着三四只,密密麻麻的,这玩意不咬人,但啃药草的速度极快,两三只一夜之间能把一片完好的银叶草叶子咬出七八个洞。 从林子边缘的腐殖层里爬出来的,每到这个季节就往药圃里钻。 这样看数量不少,陆渊沿着银叶草圃走了一圈,估了一下,至少上百只散布在叶片底下,还有一部分藏在土表层。 哈罗德安排人手兑药、刷药,十几个人分成几组各负责一块药圃。 灰蛀虫碰到药液会把身体卷起来,从叶片上掉下去,在泥地里蜷成一团灰绿色的小球。 镇上的人把死虫子扫到一堆,拿去烧,哈罗德在旁边嘱咐了一句,不烧干净进了土里还会出事。 陆渊和博尔站在旁边,偶尔搭把手搬个桶。没什么需要插手的。 他站在药圃边上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落到了人群里的两个身影上。 第307章 意料之外的超凡 那个在搬桶搬水的少年就是邓恩。 不高,但结实,皮肤偏黑,手臂上有干活留下的细碎擦伤。看到守夜人在旁边,他没有凑上来,也没有躲。 干自己的活,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去继续搬。 陆渊注意到他做事的习惯。 一桶药兑好了,他会自己扫一眼哪块圃还没刷到,拎着桶就过去了,不用人催,刷药的手法也不差,下手轻但到位,没有漏刷也没有浪费。 叶片背面趴着的灰蛀虫他会仔细翻出来,一只一只弹掉。 十六岁的孩子,做事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不急不躁,做完手下的事情,会站在原地扫一眼整体进度,然后自己判断下一步去哪。 显然是长时间独立生活磨出来的习惯。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一下。 【检测目标:邓恩】 【一个普通的人类,不对,他的理智似乎更坚韧一些。】 陆渊看着灰白文字还不错的评价,挑了挑眉,不错不错。 博尔走过去和他搭了几句话。 以送药人的身份,聊了聊镇上的事。邓恩的回答简短清楚,问一句答一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不含糊也不讨好。 另一个人在药田的另一头。 尤尔根。 比邓恩高半头,有点瘦,但身上的线条硬朗,肩膀很宽,没什么多余的肉。 左耳下面到下颌有一道淡疤,已经长好了,痕迹还在。 那道疤的走向说明当时的伤是从侧面来的,很深,差一点就到喉咙。 他腰侧别着一把短猎刀,在药田干活也带着。 灰白文字又跳了。 【检测目标:尤尔根(诡异超凡)】 【已踏入超凡途径...一个被仇恨驱动的年轻猎手,或许彻底失控才是他的归宿。】 陆渊看着灰白文字一愣。 诡异超凡? 尤尔根踏上超凡途径了?? 陆渊带着几分好奇,多看了几眼,他干的活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但陆渊注意到一样东西,尤尔根干活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地往环顾四周。 尤尔根的动作比邓恩快,快得有点赶,像是想早点干完,好去做别的什么事。 有一个细节。 扫虫的时候,他从一片银叶草底下扫出来了一只特别大的灰蛀虫,比其他的大了差不多一倍,灰绿色的绒毛特别密,口器张着,看上去像是吃撑了的样子。 尤尔根停了一下。 他低头盯着那只虫子看了两秒。然后一脚碾了。 诡异超凡。 陆渊看着那行灰白文字,很多事情在这一刻串到了一起,他能从诡异手下活着走回来的原因。 一个十八岁的猎户之子,独自在古林边缘的小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踏入了超凡途径。 没有人引导,没有守夜人的体系,没有知识,没有训练,靠自己摸索着走到了今天。 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陆渊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上午做到一半的时候,镇上有人送了水和面饼来。 大家放下手里的活,蹲在药圃旁边的空地上吃。 几个老人蹲在一起聊昨晚谁家的灯油又不够了,聊前天溪里的水位是不是比往年低了一截。 陆渊也蹲在地上吃了几口。 面饼粗糙但有嚼劲,带着一股麦子原本的味道,水是溪里打的,凉的,有一股微微的甜。 博尔和镇上的几个人聊得很开,他和谁都能聊两句,男人聊打猎,女人聊天气,三五句话就能让对方笑起来。 这是他的本事。陆渊观察过很多次了,博尔在社交上有一种天然的松弛感,这种能力在守夜人当中其实比战斗力更稀缺。 陆渊啃着面饼,借着歇脚的空当把药田里其他几个年轻人也扫了一遍。灰白文字挨个跳了,全是一行基础信息,干干净净的。 整个上午,药送到了,虫害处理了个大半,两个候选人的第一印象也收了。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药田的活收了尾,镇上帮忙的人陆续散了。 陆渊和博尔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基地方向走,哈罗德落在后面,和一个背竹篓的老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太清。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暖色。溪水从旁边流过去,水声很细。 博尔走了一会儿,开口了。 "怎么样?" 陆渊没有马上回答。脚步踩在石板上,走了几步才说。 "邓恩没问题。" 博尔等着下文。 "尤尔根,已经迈入超凡途径了。" 博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陆渊,眉头拧了起来。 "你怎么发现的?" "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陆渊说得很简短。 博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两秒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差点忘了,你确实有这本事。"他吸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诡异超凡...按规矩,这种情况应该先报回分部,让克劳斯定夺。" 他顿了一下,看了陆渊一眼。 "但这次是你带队。你看着办。" 陆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说。"铜匣子给我,下午我找时间分别测一下两个人。顺带在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苗子。" 博尔从挎包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铜质匣子递过来。 陆渊接过去。铜匣比预想的沉一些,入手有一股冰凉的触感,表面刻着几道浅浅的铭文封锁纹路,他把匣子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外面看不出来。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前面就是基地了。 下午。 博尔留在基地帮哈罗德整理药材库存,继续盯采购的事,陆渊一个人出了基地,沿着溪边往镇子中心的方向走。 镇子不大,从北头走到南头用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条石屋顶上,泛着一层暖灰色的光。 溪水从镇子中间穿过去,石桥上的青苔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几个老人坐在桥边的石墩上聊天,声音不高。 一个妇人在门口的竹匾上翻晒草药,时不时抬手赶一下落上来的小飞虫。 溪边有两个小孩蹲在石头上往水里丢鹅卵石,石头入水的咕咚声一下一下的。 这里的节奏和青铜城完全不一样。 陆渊沿着溪边走,路过几个干完活正在歇脚的年轻人,目光扫过去的时候,视野边缘的灰白文字习惯性地跳了一下。 【检测目标:古伯镇居民】 就这一行,没有后续,第二个人也是一样。 正常人,这个镇子里绝大多数人都是正常人。 陆渊继续走,经过石桥的时候又扫了两个在桥头搬货的少年,灰白文字同样只有一行基础信息,干干净净,什么特殊的都没有。 上午在药田已经扫过一遍了,没有特别的。 现在看看镇上有没有遗漏的。 到目前为止,也没有。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女孩。 溪边靠下游的位置,一个妇人蹲在水边洗草药,旁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 女孩的手泡在溪水里,一株一株地搓洗,动作不快,但手法很细致,每一株草药的根部泥土她都会多搓两下,洗干净之后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竹篓里。 陆渊路过的时候,灰白文字跳了。 【检测目标:古伯镇居民】 【检测到微弱的感知波动...】 多了一行。 陆渊的脚步放慢了半拍,他没有停下来,但目光在女孩身上多停了两秒。 女孩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低着头继续洗草药。 陆渊没有上前搭话。 他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继续往前走了。 不在这次的任务范围内。 回去留档,汇报给克劳斯就行。 镇中心的石碑旁边,镇长家的门开着。 陆渊走到附近的时候,镇长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烟杆夹在手指间,看到陆渊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坐。"镇长从屋里端了杯水递过来。 陆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草药浸泡过的苦味。 两个人聊了几句药材的事,今年银叶草的品质还行,但产量受虫害影响减了两成,苦根藤的供应也偏紧。 镇长说得简练。 然后话题拐了个弯。 "最近林子里不太安稳。"镇长吸了一口烟杆,吐出一缕细烟,他看着溪对面林线的方向,眼睛眯了一下。 "猎户那边反映,古林边缘的动物往外跑得多了。不是正常的迁徙,鹿群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从深林退到外围,有几群干脆跑到了镇子附近的开阔地上来了。" 他顿了一下。 "动物往外跑,说明里面有东西在往外走。" 陆渊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以前也有过,每隔几年总会闹一阵子。但今年频率高了不少,而且来得早。"镇长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哈罗德那边我也说过了,他说会留意。但基地就他一个人,年纪也大了。" 他看了陆渊一眼,语气很直。 "回去之后,能不能帮忙跟分部那边提一嘴。镇上的人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伙,真有东西从林子里出来,火把和猎刀顶不了多大用。" 陆渊点了点头。"我回去带话。" 镇长没有多客气,点了点头,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年银叶草的收成上面。 陆渊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第308章 表现和返回(感谢摸鱼摆烂榛菌的大神认证) 傍晚。 药田那边的活进入了收尾阶段,大部分人已经陆续走了,只剩几个还在做最后的清理。 陆渊在溪边找到了邓恩。 少年一个人蹲在溪边洗手,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手臂上有干活留下的细碎擦伤和泥渍。旁边放着一只空桶,药田的活干完了。 陆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溪水里洗了洗。 "今天的虫害处理得差不多了?"陆渊随口问了一句。 "还有南边那块圃没刷完,明天再收尾。"邓恩的回答简短干脆,和上午一样,问一句答一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 邓恩的语气始终不紧不慢,没有因为和守夜人说话就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不熟就回避,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平淡。 然后陆渊将手伸进怀里。 手指触到铜匣冰凉的表面,锁扣在指腹下轻轻一弹。 咔。 诡异气息弥散开来,极淡,而且范围不大,两三米。 但邓恩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手从水里抽出来的动作带起了一片水花,溅在石头上和裤腿上。他 几乎是弹起来的,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溪边的卵石上打了一下滑,但没摔倒。 眼睛里带着一丝沉重。 然后他转身跑了,是的,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就是卯足劲往前跑。 脚步踩在溪边的碎石上沙沙作响,跑出了五六米远。 但很快他又停下来了。 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围安安静静的, 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没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出来,也没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只有身后的陆渊还蹲在溪边,姿势没变。 邓恩回过头,看了陆渊一眼,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平下来。 陆渊合上了铜匣,那层冰凉的气息收了回去。 邓恩站在几米外,没有再走回来,但也没有继续跑。他看着陆渊,表情里有困惑,有警觉,还有一丝还没消退的余悸。 陆渊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直接跑?" 邓恩沉默了两秒,呼吸还有点急,但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平稳。 "我只是普通人。"他说。"我见过诡异,在基地附近。我知道那东西碰上了是什么后果。"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渊。 "你是守夜人。如果连你也打不过,我更没有上的必要。我留在原地,除了耽搁你,没有任何用处,而且我如果跑出去,兴许还能帮你叫人。" "你能理解吗?" 陆渊没有马上接话。 被人教过的东西,守夜人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一件事:遇到诡异,普通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跑,先跑,再观察。在诡异面前,自信是最没用的东西。 邓恩的父母把这个活下去的道理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哪怕他们已经不在了,这个习惯还在。 陆渊淡淡笑了一下。 "我理解。" 陆渊没再说什么,也没在解释什么,只是转身走了。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陆渊在药田的边缘找到了尤尔根。 他没有回镇子方向。 药田最靠近林线的那一侧,矮栅栏外面就是密密的树影。 傍晚的光照不透那片古林,光和暗之间的界线硬得很,一步之隔。 尤尔根一个人站在栅栏旁边,面朝林子的方向,猎刀挂在腰间,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站了多久。 陆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林子。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潮湿气味。 陆渊没有先开口。 尤尔根倒是先说了。 "你们在城里,是不是经常遇到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诡异。"尤尔根的声音很平。"从林子里出来的那种。" 陆渊没有正面回答。"你遇到过?" 尤尔根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猎刀的刀柄,手指在皮革刀鞘上蹭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就在这个间隙。 陆渊打开了铜匣。 同样毫无预兆,锁扣弹开的声音极轻,被风声盖住了,诡异气息从匣子里渗出来,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散开。 尤尔根的反应和邓恩完全不同。 气息弥散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但不是逃,退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猎刀的刀柄,刀刃出鞘了一半,刀身上的磨痕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身体压低,重心落在后脚上,肩膀微微侧过来,做好了搏杀的架势。 眼神里闪过一丝凶狠。 拉开的是攻击距离。 几秒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诡异气息很淡,而且在迅速消散,尤尔根的目光从林线方向扫回来,落在陆渊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辨认和确认,有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杀意。 陆渊合上铜匣。 "你不怕死?为什么不跑?" 尤尔根把猎刀慢慢推回刀鞘里。金属和皮革摩擦的声音很轻。 "不怕死。" 他顿了一下。 "这片林子周边的诡异,我都调查过。除了目脊蜈蚣,其他的我都猎过。" 陆渊没有接话。 但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又调了一些。 在刚知道他情况的时候,陆渊还以为尤尔根是一个被仇恨支配的莽夫。 但显然,他有脑子,也调查过,更了解对手,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上午看到的那行灰白文字又浮了上来,诡异超凡,而且面对诡异气息时的那个拔刀动作,和他上午的种种表现对上了。 非常不错的苗子,这种人适合丢给雷克,雷克也有类似的遭遇,以雷克的性格,他俩在一块,或许能碰出不一样的火花。 “所以你这是在做什么?召人?我通过了?” 尤尔根反应很快,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哈哈,明天你就知道了。” 陆渊没有正面回答。 入夜。 基地二楼的房间里,窗户开着半扇。 窗外镇子方向亮着几盏油灯的暖黄色,零零散散的,中间隔着一段一段的黑暗。溪水声很远,偶尔一两声虫鸣从药圃方向传过来。 博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小酒壶捏在手里没有喝。 陆渊坐在床沿上,说了铜匣测试的结果。 邓恩,铜匣打开之后直接跑了,跑出几米发现没事才停下来。 问他为什么跑,他说自己是普通人,遇到诡异留在原地只会耽搁守夜人。这是他父母教的。 "反应不错。"博尔评价了一句。"知道跑的比不知道跑的有用多了,这孩子很适合带队做任务,稳重,理智,很适合我们。" 陆渊点了点头。"尤尔根那边,铜匣一开,他第一反应是拔刀。" 博尔的眉毛挑了一下。"拔刀?" "退了一步,拉开攻击距离,半刀出鞘。"陆渊继续说道,语气之中带着止不住的欣赏。 "不是逃,是准备打。和上午的判断对上了,这个人攻击性很强。如果不拉进体系里,下一次遇到超出他能力范围的诡异,他会自己冲上去。迟早的事。" 博尔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酒壶的盖子上敲了两下。 "两个都带?" "两个都带。回去之后跟克劳斯汇报尤尔根的情况,三个月考察期不能走过场。" 陆渊又补了一句。"镇上还有一个女孩,检测到了微弱的感知波动,不在这次的任务范围内,回去留档。" 博尔点头,把酒壶拧开抿了一口。"还有镇长那边,说林子最近不太平,动物在往外跑。回去给分部带个话,看要不要给这边补点装备。" "记下了。" 博尔把酒壶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明天就走?" "明天上午告诉他们,然后走。" "行。" 博尔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尤尔根,你打算怎么带?" "先看着。"陆渊继续说。"让他进体系,让比他强的人压着他学。学会什么时候该收刀,比学会怎么拔刀重要。" 博尔咧了一下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虫鸣细细的,溪水声衬在底下。 远处林线黑黝黝的,和窗户里的暖光之间隔着一片药圃的距离。 这种环境陆渊很快入睡。 次日上午。 【理智:+12...118/130】 天色亮得很透,和前两天一样,古伯镇的清晨带着点点晨雾。 陆渊和博尔在基地门口等着。 哈罗德去把邓恩和尤尔根叫了过来。 没过多久,两个人从溪对面的方向走来。邓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尤尔根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猎刀照旧挂在腰间。 陆渊没有绕弯子。 "这次来古伯镇,不只是送药。"他看着两个人,语气平淡。"我们是来招人的。守夜人的正式征召。" 邓恩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东西,但脸上没有惊讶——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天。 "什么时候走?" 尤尔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陆渊几秒,目光里有审视的成分。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进了守夜人,能学到对付那些东西的真正办法?" "能。"陆渊说。 "好。" 陆渊交代了三个月考察期的事。通过之后正式编入守夜人序列。两个人都没有多问。 哈罗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多。 等两个人都答应了,他走到邓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手在肩膀上多停了一秒。 对尤尔根,哈罗德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看尤尔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陆渊看到了。 镇长没有过来送,但陆渊路过石碑的时候,看到镇长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了一眼。 第309章 变故 博尔驾车,邓恩坐在副驾的位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博尔问他会不会骑马,邓恩说小时候骑过镇上的驮马,不算骑,算挂着,博尔笑了一笑,说到了城里有的学。 尤尔根坐在车厢后侧,靠着木箱,他没有加入前面的对话,也没有看博尔和邓恩的方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后方,落在那条渐渐远去的土路,和土路尽头那条清晰的林线上。 古伯镇在身后越来越小。 路过教会关卡的时候,博尔的笑声断了。 因为眼前的人明显多了。 来时一班三四个人,现在翻了一倍不止, 路障没有撤,甚至还多了几个。 盘查的人换了一批,面甲和罩袍的样式也不一样,多出来的那些人没有站在前面盘查——他们在后面,不出声,站位拉得很开,目光在每一辆经过的马车上扫。 博尔回头看了陆渊一眼。脸上已经没有笑了。 "可能出事了。" 陆渊点了一下头。 盘查比来的时候细了不少,连马车上的药材箱都被打开检查了一遍。 邓恩安静地坐着,没有多嘴,尤尔根的手搭在猎刀上,眼神扫了一圈那些教会的人。 过了关卡之后,博尔一抖缰绳。 马的步子从闲走变成了小跑,蹄声密了起来,车厢里的木箱跟着晃了几下。 来的时候在路上歇了一夜,回去的时候没有停。 博尔让两匹马轮着歇脚,天黑了也在赶路,月光照到的路面勉强能看清,看不清的地方靠马自己认路。 他没有再跟邓恩聊天,缰绳攥在手里,肩膀绷着,一直没松下来。 邓恩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坐在副驾上,偶尔帮博尔看一眼路面的坑。尤尔根始终没有说话。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远方的天际线上亮起了一道幽蓝色的光。 青铜城的城墙铭文,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进城的那一刻,陆渊感觉到了那层熟悉的压制重新贴了上来。 沉甸甸的,贴在皮肤表面。 大街上空荡荡的。 白天这个时辰,主干道上应该跑着运输商队,马车来来往往,陆渊出城那天还看到过几个拎菜篮子的妇人在街口走,铁卫营的巡逻队刚换过班。 现在什么都没有,铺子有一半关着门板,人行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走得很快,低着头。 远处一条街上有一队巡逻经过,方向往内城去。 博尔的手在缰绳上又紧了半分,马车的速度没有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三天前出城的时候,这条街不是这个样子。 马车拐进分部侧门的时候,博尔跳下车,动作很快。 "你俩跟我来。"他冲邓恩和尤尔根扬了一下下巴,语气短了很多。 博尔把两个人带到一楼走廊尽头的空房间,交代了一句"先在这儿待着,不要乱走",转身就出来了。 邓恩点了一下头,尤尔根没有应声,但坐了下来。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陆渊和博尔往里走,走廊里人比平时多,有好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在快步走。 有人在搬深色封漆的应急储备箱,那种箱子平时锁在二楼,不会随便搬下来。 陆渊的脚步慢了几分,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了几分。 他想起了出发那天晚上,克劳斯在办公室里的样子,语气很平常。 自己离开的第二天,城里变成了这个样子。 克劳斯提前就知道会出事。 拐角的地方,碰到了格洛克。 格洛克看到他们,目光先落在陆渊脸上,表情松了一瞬,又马上收了回去。 看到博尔跟在后面,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博尔先开了口。 格洛克看了他一眼,语气压低了。 "克劳斯让你们回来之后直接去找他。" 他顿了一下。 "伯爵的聚会后天开始,但在那之前,有些事你们需要先知道。" 格洛克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拐了个弯,很快消失。 陆渊和博尔没有停留,直接往走廊尽头走去。 克劳斯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陆渊走到门口的时候,先看到了桌面,桌上放着四五瓶药剂,有两瓶已经空了,瓶身上还残留着深绿色的液痕,旁边压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墨迹还没干。 克劳斯坐在椅子后面,背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深色衬衫,袖口卷着。 但陆渊一眼就看出来了。 克劳斯脸色不对,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颧骨的位置有一层不自然的颜色,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绕了好几圈,扎得很紧,纱布底下隐约有青色的纹路在慢慢流动。 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手腕,隔着纱布都能看到流动的痕迹。 陆渊多看了一眼。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 【检测目标:克劳斯(诡异超凡)(负伤)】 【契约了极为罕见的诡异,且仍旧保留人类身份的人类,或许他要面对选择了。】 负伤,显然克劳斯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天,遭遇了什么,甚至让自己受了伤。 同时陆渊视线之中,专研已经启动。 【正在解析目标状态:克劳斯(诡异超凡)】 【状态解析:琉璃腐蚀与知识侵蚀,身体诡异正产生波动。】 【正在推演方案...】 【方案生成:剥离(最优解)】 【原理:将知识之虫进入身体,吞食琉璃与知识,配合简单疗养药剂,即可根除。】 【备注:请控制好你的知识之虫,进入眼前人类身体,不亚于进入厨房。】 【预计成功率:99%】 【方案生成:吸收‘希望’】 【原理:温和高位的希望,蕴含‘愿’的能力,人类将其吞噬,后续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预计成功率:11%】 【备注:或许变成诡异也说不准。】 陆渊收回目光。 99%。 等博尔走了,单独跟克劳斯提这件事。知识之虫的事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但克劳斯不一样。 能让克劳斯受伤的东西,是什么? 克劳斯看到两个人进来,抬了一下右手,示意坐。 "古伯镇,怎么样。" 先问的是他们的任务。 博尔先开口,采购的事对接完了,清单留在了基地,药材库存和品质都没问题。 镇长那边也说过了,后续按老规矩走。 陆渊接着说,邓恩和尤尔根已经带回来了,安顿了下来,邓恩合格,铜匣测试反应正常。 但尤尔根是诡异超凡,而且性格确实有点冲,但很聪明,适合交给雷克带一带。 另外镇上还有一个女孩,似乎有点天赋,但是不多,已经留档,最后镇长反映古林最近不太平,动物往外跑,希望分部补点装备。 克劳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点。 "诡异超凡?看来天赋不错。” 克劳斯继续说道。"考察期里你多盯着,尤尔根的事回头单独谈。" 他看了博尔一眼。 "古伯镇的后续你去跟后勤对接。" 博尔听懂了,他站起来,没有多问,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门带上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克劳斯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目光从陆渊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叠写了一半的纸上。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慢。 陆渊等着。 "你出发的第二天,博学塔启动了第二次捕捞。" 陆渊的背微微绷直。 果然。 克劳斯是提前知道捕捞时间的,把自己安排去古伯镇,刚好错开了那一天。 他没有问为什么。 "配置和上次一样,博学塔的人在核心区,教会出赐福辅助,我们的人守屏障区。弗兰茨带队。" 弗兰茨,南边分队调过来的队长,陆渊在管网行动里见过他,做事利落。 "一开始正常。" 克劳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一瓶还没开封的药剂,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回去。 "然后通道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的情况博学塔那边嘴很紧,到现在也没给一份像样的报告。"克劳斯的语气很平。"但结果是,所有参与的人,全部负伤。" 陆渊没有说话。 "一个没跑掉。我们的人,教会的人,博学塔核心区的人,全部。到现在一个都没醒过来,弗兰茨伤得最重,理智几乎被削干净了。" 医疗间。 走廊里那股药味。搬下来的应急储备箱。全对上了。 "教会那边两个修女重伤,博学塔核心区具体伤了几个人我不清楚,只知道担架抬出来了至少四五个。" 克劳斯说完这段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 窗外远处城墙铭文的幽蓝色微光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伤亡还是次要的,总部那边总有办法。" 克劳斯看着他,目光沉了一分。 "知识之海,有东西流出来了。" 陆渊下意识提高了几分声音。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克劳斯的声音压了半分。"污染。还有一些...别的,最关键他们似乎消失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他手腕上那层纱布底下的青色纹路,比刚才更活跃了一些。流动的速度明显快了。 第310章 准备离开的伯伦 陆渊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克劳斯右手手指的位置,搭在扶手上,指尖有极轻微的颤抖,不细看发现不了。 指尖在强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往外扩。 克劳斯也注意到了陆渊的目光。 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到了桌面以下。 "不需要知道太多。"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那种平淡。"博学塔的事他们自己收拾。我们这边几个伤员都没好,弗兰茨最严重,分部的条件不够。伯伦明天走的时候,把弗兰茨一起带到总部去。" 他顿了一下。 "至于从里面流出来的东西……正在处理。" 陆渊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克劳斯不想多说,是因为有些东西他自己可能也没彻底搞清,或者搞清楚了,但眼下不是说的时候。 克劳斯换了话题。 "伯爵的聚会,后天开始。" "博学塔的事出了之后,聚会临时加了一个议题,捕捞事故的善后和后续安排。博学塔那边已经在做准备了。" 他看着陆渊。 "你去。" "我?" "你参加过第一次捕捞,你是守夜人这边对知识之海最有一手了解的人。"克劳斯说得很直接。"而且你的那些能力,在那种场合可能有用。" 那些能力。他没说具体是哪些。 陆渊听懂了。 "知道了。" 克劳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回去休息吧。后天再说。" 陆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你的伤——" "不妨碍。"克劳斯打断了他,语气和前面一样平。 陆渊没有走。他转过身来。 "我能治。" 克劳斯的手指停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克劳斯的语气没变,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了桌面以下。 "你身上的伤,两种损伤叠在一起。"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回了克劳斯对面坐下。"一种是旧伤被激发,一种是知识之海的侵蚀。我的途径能分析出来。" 他没有用"专研"这个词。 克劳斯看着他。目光比刚才锐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是两种?" "进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克劳斯沉默了两秒。他大概在判断陆渊说的到底是哪一层意思。 "你先告诉我,怎么受的伤。"陆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处理泄漏现场。"克劳斯的语气和说别人的事一样平。"知识之海的东西碰到了旧伤,两边一起发作。" 对上了。 "我的途径里有一样东西。"陆渊斟酌了一下措辞。"能吃掉你身上这两种损伤。" "吃掉"两个字一出来,克劳斯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渊注意到了。 克劳斯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渊脸上,停了好几秒。 那种目光陆渊见过。从第一天起,克劳斯就在用这种目光看他。带着审视,带着衡量,偶尔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但此刻多了一样。 "你不需要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克劳斯的声音低了半分。"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成功率多少。" "九成。配合分部药房里的疗养药剂就够了。" 但在听到九成的时候,克劳斯明显动摇了,显然他清楚自己的伤势。 克劳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时间不长。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什么时候?" "今晚,聚会之前把伤处理掉。需要安静的地方,一个时辰左右。" 克劳斯点了一下头。 "半夜之后来找我。" 陆渊没有多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半开着。办公室里只剩克劳斯一个人。 桌上那瓶刚喝过的药剂还没盖回去,深绿色的液面在瓶壁上挂着薄薄一层。 克劳斯靠在椅背上,纱布底下的青色纹路缓慢地流动着,从手腕沿着小臂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了袖口里面。 入夜的青铜城很安静,城墙铭文的幽蓝色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里的药味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但没散干净。 陆渊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医疗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很亮,一个穿着南区分队制服的守夜人从里面出来,脸色发白,低着头从陆渊身边经过,没有打招呼。 陆渊推开了门。 医疗间不大,三张床,靠墙排着,左边两张空着,被褥叠得整齐。最右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弗兰茨。 管网行动里那个做事利落不废话的队长,此刻安静地躺在窄床上,双眼紧闭,面色灰白。 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小到几乎看不见。 床头挂着一瓶深绿色的药剂,通过一根细管连到他的嘴里,缓慢地滴着。 陆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密集地跳了出来。 【禁忌学-专研已开启】 【正在解析目标状态:弗兰茨(诡异超凡)】 【状态解析:深度昏迷。理智严重受创,意识处于自我封闭状态,无法主动苏醒。损伤带有知识之海的残留印记,正在缓慢侵蚀宿主意识根基。】 【正在推演方案...】 【方案生成:虫蚀印记(最优版)】 【原理:以知识衍生虫潜入宿主意识深层,逐段啃噬知识之海残留印记,同时以高浓度理智药剂维持宿主意识根基不崩解。】 【预计成功率:18%】 【备注:知识衍生虫对知识之海印记具备天然的侵蚀和消化能力,但宿主意识根基已极度脆弱,虫体介入过程本身存在进一步击穿意识的风险。】 【方案生成:理智灌注(稳妥版)】 【原理:持续注入高阶理智药剂维持意识活性,等待宿主自行排斥残留印记。】 【预计成功率:4%】 【备注:排斥过程耗时极长,期间印记持续侵蚀,宿主大概率在排斥完成前意识崩解。】 18%。 陆渊收回专研,站在床边没有动。 最高的方案才18%。这根本没法尝试,一旦失败,弗兰茨必然死亡,但总部毕竟有那么多人,如果有专业知识途径,后续有别的办法。 陆渊看了一眼弗兰茨的脸,稍稍沉默,最终转身出了医疗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窗户,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远处城墙铭文的幽蓝色光映在对面的屋顶上,一条一条的。 正准备脱外套。 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拐杖声,节奏不快,陆渊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伯伦出现在门口。开尔跟在后面半步。 "你回来了。" 伯伦的语气没有意外,分部里的消息向来传得快,陆渊到的时候碰了格洛克,格洛克碰了谁,谁又告诉了谁,没多久分部就知道差不多了。 "进来坐。"陆渊把门推开了一些。 伯伦进来,拐杖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面色不太好看,眼窝底下有一圈暗影,几天没怎么睡好的样子。 开尔站在旁边,肩膀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截新长好的皮肤和周围晒过的肤色有一个明显的色差。 显然伤好了。 伯伦没有绕弯子。 "开尔选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开尔。 "黑暗铭文学。格林那边确认过了。" 陆渊的目光停在开尔身上。 黑暗铭文学。 伯伦在拿到铭文方向石板的那天说过,帝国到现在为止,三阶的黑暗铭文学一共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可能要死了,比诡异铭文学还要危险得多。 开尔选了这条路。 "确定了?" "确定了。"开尔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一些,不再是刚到分部时带着紧张的少年腔。 陆渊没有多说。 "好。" 伯伦接着往下。 "伤也好了,所以我们准备走了。" 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按了一下。 "本来想等管网层再去一趟,但出了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克劳斯已经把青铜城的事情上报了总部,那边派了专员过来,正在路上。但我不能等专员到了再走,总部催得紧。" 他顿了一下。 "弗兰茨也跟我们一起走,他的伤势分部处理不了,得送到总部去。" 陆渊听得出来,"催得紧"三个字背后不简单,总部显然意识到了,分部不能确保伯伦这个三阶铭文学的安全。 "管网层那边的铭文,"伯伦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铜柱上的刻纹我只拓印了一根的一小部分。" 他看着陆渊。 "你后面要是还有机会下去,帮我多拓一些。那些铭文对大型铭文学的价值很高,带回总部能派上用场。" "我记住了。" "地址是...”伯伦想了想。"奥瑞帝国,凯旋城,守夜人总部。找伯伦就行。" 他说完这些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灰白的粗棉布,裹着什么,不大,伯伦的手掌刚好盖住,他把布打开,放在桌面上。 三片银质薄片。 巴掌大小,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圆润没有棱角。 每一片的表面都刻着极其细密的铭文纹路,纹路的走向和青铜城城墙上的一脉相承,陆渊在城墙上见过无数次那种纹路,不会认错。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检测目标:铭文银片(铭文造物)(3/3)】 【一种利用大型铭文学,在某种铭文造物上开的某种后门,能小幅度调用相似铭文力量的载体。】 第311章 伯伦的交代 伯伦把三片银片推到陆渊面前。 "你可以理解成,我在青铜城的城防铭文里开了个后门。" 他看着陆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后门有点小。" "三片,每片三次,一共九次,单独用也行,合在一起用也行。合在一起效果更集中,但次数会相对减少。"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边已经上报了,后门迟早要堵上,但这些银片是之前就做好的,算是默认的东西。" 陆渊把银片拿起来。 入手比看上去还轻,三片叠在一起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指腹贴上去的那一刻,有一层极微弱的波动从铭文纹路里透出来,和城墙铭文的气息是同一种。 他把三片银片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谢了。" 伯伦摆了摆手。 "用得上就好。" 开尔这时候从旁边走了出来。 他站到陆渊面前,站直了身体,微微欠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决定用这个方式。 "陆队长。"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段时间,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陆渊看着他,肩上的伤好了,人也精神了。 刚来分部的时候缩在伯伦身后不怎么敢说话,眼下站在面前,腰板挺得很直。 "常联系。"开尔说。 陆渊点了一下头。 "黑暗铭文学的路不好走,伯伦之前跟你说的话,你要记着。" "记着的。"开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伯伦看了一眼开尔,拍了拍拐杖。 "你先回去。剩下几样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走的时候别落下。" 开尔应了一声,冲陆渊又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房间里剩两个人。 伯伦脸上那点松弛收了,他看着陆渊,沉默了两秒。 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捕捞的事,克劳斯跟你说了?" "说了。"陆渊在床沿坐下来。"全员负伤,知识之海有东西泄漏。" 伯伦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他说的是结果。"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跟你说说我这边的感受。" 陆渊看着伯伦,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知道,我三阶之后和这座城的铭文之间有一部分联系。"伯伦的手掌按在拐杖头上,目光落在窗外铭文光映亮的屋顶上。 "上次在地下打''9''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能借到青铜城的一部分力量。" "三阶大型铭文学走到我这个位置,和长期驻留的城市之间会形成一种共鸣,尽管不是随时都有,但城防铭文的负载出现大变化的时候,我能感受到。" "前天发生的时候..." 伯伦停了一下,他在斟酌措辞。 "这座城在扛着什么东西。" 他看着陆渊。 "非常沉重。" 陆渊没有打断。 "青铜城铭文,似乎有些过载了。"伯伦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别看铭文网络还在运作,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极大的分走青铜城的防范。" "这件事情,我已经上报了,最近你千万要注意,如果克劳斯那边要你离开,我希望你能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陆渊听到这里,没有正面回复,而是反问了一句。 "博学塔泄漏出来的东西,和这个有关?" 伯伦摇头,面色复杂。 "我其实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 他叹了口气。 "我想过去博学塔那边走一趟,从铭文层面看看能不能摸到什么。克劳斯拦了,说封了现场不让靠近。" 伯伦看着陆渊,语气比之前更认真。 "陆渊,我走了之后,这座城里能在铭文层面感知到这些的人,几乎没有了。" "伯爵的聚会你去的话,替我留心一件事。" "如果博学塔的人在会上解释通道出了什么问题,你注意听他们怎么说封印。" "知识之海的通道,我怀疑他们在大幅度抽取,青铜城的力量,用来维系他的那个口子...如果青铜城的铭文在出点事情,我实在不敢想象..." 他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但是我没有证据,克劳斯那边上报估计也不会引起重视,帝国那边传来的风声,铁了心要继续捕捞...我也只能离开。" 陆渊神色复杂,显然他也认同伯伦的话。 但陆渊这次不准备离开,格里姆港发生的事情,让陆渊清楚的意识到,在这个所谓的异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实力之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太短。 尽管每天都有修炼守御,加上抽空看看那些书籍,但是增长的经验实在少之又少,甚至干脆不涨。 这让陆渊不得不不断前往一个个现场,去面对那所谓的诡异。 最关键的是,陆渊理智之海的那枚钥匙,如今已经恢复了大半。 如果真的发生知识之海泄露,自己大概率是能确保自身安全的。 同时还能从中收获不少经验值,只要自己在快点达到三阶,那么自己未来不管去到哪里,都将拥有自保能力。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同时沉默就是对伯伦最好的回复。 伯伦看到陆渊的沉默,有些无奈的靠回椅背,显然陆渊的‘回复’似乎也在预料之中,伯伦能说的说完了。 "好了。"他摆了摆手。"剩下的你自己判断,你的脑子比我好使。"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弗兰茨那边我已经让人处理好了,担架和车都安排了。" "到了总部给分部发个消息,哦,对了,明早我给你一封信,你去到守夜人总部,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这号人。"陆渊说道。 “如果有的话,你把信交给她,如果没有的话,你就直接烧掉吧。” "嗯。"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伯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注意安全。" 拐杖声沿着走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陆渊坐在床沿上,没有马上动。 他在想要给墨水写什么东西,格里姆港之后,如果这个世界谁还记得自己,或许只有墨水了。 如果她也不记得自己的话... 陆渊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还好吗? 窗外铭文的幽蓝色光映在玻璃上,和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但伯伦刚才说的话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这座城似乎有些扛不住了。 他看着那层光,沉默片刻,站起来出了门。 博尔在后勤一楼的小库房里,这里灯亮着,博尔蹲在里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正在对古伯镇带回来的药材清单,看到陆渊过来,抬了一下头。 "还没睡?" "有几件事。"陆渊靠在门框上。"后天伯爵的聚会,克劳斯带我去。这两天不在分部。" 博尔点头。 "知道了。格洛克说过。" "邓恩和尤尔根,明天开始考察期,先跟着你 ,分部日常,规矩,该认识的人,你带着。" "行。"博尔把笔放下来。"怎么安排?" "邓恩比较稳重,先跟后勤熟悉流程,尤尔根..."陆渊想了想。"先别让他碰武器训练,让他看几天再说,尤其是守夜人准则和帝国条例。" “明天我去在找找雷克,看看能不能让雷克带他。” 博尔点了一下头。 "懂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 "伯伦要走?" "嗯。明天一早。" 博尔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新人的事你放心。" 陆渊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库房。 路过一楼走廊尽头,邓恩和尤尔根临时住的那间房。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陆渊没有推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里面的油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清两张床的轮廓。邓恩那边已经睡下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平稳。 尤尔根没有睡。 他侧身靠在床上,猎刀搁在枕头旁边。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 陆渊在门口站了两秒。 没有进去。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桌上多了一份文件。薄薄几张纸,用守夜人的暗纹封条粘着,封条上的字迹是格洛克的。大概是自己去找博尔的时候送来的。 陆渊拆开看了一遍。 后天聚会的基本信息。 时间:上午。地点:内城,伯爵府。 参加方:博学塔代表、教会代表、飞升会代表、守夜人、铁卫营指挥官、圣甲军代表。 守夜人出席名单:克劳斯,陆渊。 陆渊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随后熄了油灯。 窗外的幽蓝色铭文光透进来,在黑暗中照出桌面和文件的轮廓,但陆渊没睡去,因为晚上还和克劳斯有约定。 半夜时分。 走廊里的油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火苗缩成指甲盖大小,勉强在墙面上映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值夜的守夜人从走廊那头经过,脚步声很轻,走到拐角就消失了。 陆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克劳斯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敲了两下门。 "进来。" 办公室里灯开着三盏,比走廊亮堂得多,克劳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报告,旁边是两瓶空的深绿药剂瓶和一壶显然已经冷透了的红茶。 显然他也一直在等。 第312章 治疗克劳斯(感谢石破天惊的古川智久大神认证) 陆渊关上门。 克劳斯没有寒暄,把笔搁下来,抬头看着他。 "怎么做。" 陆渊在桌前站了两秒,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的途径里有一种共生体,它能吃掉你身上的两种损伤。" 克劳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陆渊脸上,等他说完。 "过程中你会感觉到有东西在体内游动,不要排斥。" "你身上的诡异力量如果有反应,压住就行。" 克劳斯听到"共生体"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2 没有追问。 他把右手从桌面下抽出来放到桌上,开始拆纱布,纱布缠了好几圈,扎得很紧,解开的时候能听到布料和皮肤分离的细微摩擦声。 随着最后一层揭掉。 手腕上的青色纹路在灯下清晰可见,从手腕沿着小臂蔓延,在皮肤底下缓慢流动,甚至有向着皮肤更深处蔓延的趋势。 然后克劳斯眉头微皱。 左手无名指上的枯骨色戒指微微闪了一下暗绿色的光。 暗绿的光沿着小臂褪去,一直覆在伤口表面的保护层被主动撤掉了。 随后陆渊看到了。 那层光一直裹着伤口,之前在这间办公室里看到的青色纹路,显然是克劳斯对自己的保护措施。 如今保护褪去之后。 手腕上的纹路变了,青色在几秒内转成黑红,渗进了皮肤的纹理。 纹路的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小臂深处蔓延,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找到了空隙,正在往外扩。 手腕到小臂中段,原本的皮肤布满了黑红色的细密网纹,有几处纹路交汇的地方,皮肤微微隆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陆渊看着那条手臂。 这种东西压在身上,克劳斯还能坐在这里写报告,布置行动,给灰契会设圈套。 克劳斯把手平放在桌面上,黑红纹路还在蔓延,但速度在减缓。失去保护后的爆发期正在过去。 "开始吧。" 陆渊没有多说。 闭目。共生联系传达指令。 左眼深处,知识之虫接到信号,从眼球内壁的空间里游了出来。 一条极微小的虫体从陆渊左眼滑出,虫体表面泛着淡淡的三彩微光,这比最开始陆渊看到他的样子,壮实了不少。 它顺着陆渊的面颊游到指尖,停住,彩色微光在灯下一闪一闪。 克劳斯显然看到了。 整个人下意识绷直,几乎同时压了回去,瞳孔收缩的幅度很小,但陆渊距离够近,看得清楚。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虫体上,灯光下那种三彩的微光映在他瞳孔里。 沉默了大概两秒。 "彩色的知识衍生虫?" 克劳斯语气很笃定,声音压得很低。 克劳斯太清楚知识衍生虫意味着什么, 博学塔的禁忌产物,守夜人总部对此有完整档案。一个二阶的知识超凡,身上共生着一条知识衍生虫,这件事本身的分量极重。 但在陆渊眼中,克劳斯和当初"9"犯的是同一个判断错误。 两个人,都错认了知识之虫,他们一个是四阶诡异超凡,守夜人副总长。 一个是灰契会掌控琉璃水的核心人物,两个完全不同的阵营,不同的层级,看到知识之虫的第一反应完全一样。 都将其错认成了知识衍生虫。 没有人往"知识之虫"这个方向想,显然这个东西根本不在任何已知的档案、文献、甚至传闻里。 它稀有到连"被误认"这件事本身,都没有人能纠正。 陆渊没有纠正,同时心里也对此有了判断。 "我要开始了。" 陆渊说着虫体从他指尖过渡到克劳斯的手腕皮肤表面。 接触的瞬间,知识之虫瞬间钻入。 共生联系瞬间传来强烈的兴奋,虫子进入克劳斯的身体之后整个状态都变了,共生联系里的情绪翻涌,像是饿了很久的东西进了厨房。 陆渊立刻收紧了共生联系。 当初专研给的备注他一个字没忘,"进入眼前人类身体,不亚于进入厨房。"克劳斯是四阶诡异超凡,体内的东西对虫子来说全是食材。 一旦放任它乱吃,吃进去的可能是维持克劳斯生命的东西。 知识之虫子被限制住了,共生联系传来不情愿的震动,但它服从了指令。 根据陆渊的指令,向着目标游去。 共生联系传来画面,知识之虫碰到了手腕皮下的旧伤残留。 那是某种结晶化的损伤嵌在血肉之间,宛若凝固的琉璃碎渣。 知识之虫看到这里没有犹豫,直接开始啃。 这种对于克劳斯是危害的残留,对它来说只能算是食物。 而且被限制了范围的知识之虫反而更专注,啃的速度很快,结晶化的碎渣一块一块被吞掉。 克劳斯感觉到手腕处有细微热感在移动。 但他没动,只是右手食指动了动,原本有些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显然知识之虫的疗效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料,这种东西不仅没有在自己身体里乱吃一通,反而精准的吞噬掉了那些入侵身体,极难被清除的琉璃水。 上次管网一战,那个自爆的四阶灰契会成员,给克劳斯留下了极为难缠的伤势,经过了这么多天,仍只修复了一小部分。 这下居然直接被吃掉了?? 克劳斯内心涌现一些震撼之时。 知识之虫已经往深处走了,它的目标是知识之海,入侵到克劳斯体内的气息。 这东西在共生联系的视线之中是蓝绿色的。 质感和旧伤完全不同,因为知识之海的残留印记是活的,像一只吸血的虫子,黏在克劳斯的理智屏障边缘,正在无声的蠕动着。 而知识之虫看到这里明显兴奋了,共生联系传来愉悦的震动。 显然对于这玩意对它来说,是一种极为难得的美味。 知识之虫瞬间游过去,彩色的身躯覆盖在蓝绿色印记上,随后印记被一段一段吞噬,速度比旧伤快得多,附着在理智屏障上的东西被一条条扯下来,吞进去。 克劳斯的右手猛地一颤。 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体内深层游动,一种说不上来的异物感从脑海之中传来,他没出声,但额角浮现一层薄汗。 蓝绿色印记清理到中段的时候,原本正开开心心的知识之虫忽然顿住。 因为一股危险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知识之虫有些僵硬的转了个圈,最后发现视线来源是,克劳斯理智深处。 但那玩意的气息和伤无关。 是某种古老,深邃,带着某种压抑的东西。 陆渊感受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已经猜出来了,那玩意很可能是克劳斯的‘神’,之前教给自己的琥珀封存法,陆渊还记得。 陆渊通过共生联系,安抚了知识之虫,知识之虫这才逐渐镇定下来。 与此同时,克劳斯左手无名指上的枯骨色戒指,在知识之虫害怕的那一刻,震颤了不到半秒,然后安静下来。 克劳斯的左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显然他在压制着什么。 就这样,知识之虫吃完两种损伤残留,原路返回,从手腕钻出,顺指尖游回陆渊左眼。 共生联系重新清晰,虫子传来满足的情绪。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两行。 【禁忌学-求知者:+0.3...73.1/100】 【青铜城现状:+0.2...18.2/50】 吃完的东西有一部分反馈了回来,尽管数值极少,但确实有。 陆渊睁开眼。 克劳斯手腕上的黑红纹路在几秒内肉眼可见地消退,颜色从深到浅,最后只剩下极淡的痕迹,面色也从灰白回了一层血色。 克劳斯有些不敢置信的活动手腕,握拳松开,发现力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短暂的安静几秒后。 "多久能完全恢复?" "配合药房的疗养药剂,两三天。" 又沉默了两秒,克劳斯看着陆渊。 "陆渊,你身上的东西,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 陆渊没接话,克劳斯也没有追问来源,他的层级和阅历决定了这种时候不该问。 克劳斯主动开口。 "弗兰茨,你看过他的情况,你的共生体……能治吗?" 陆渊沉了一瞬。 "他和你不一样。知识之海的残留印记太深,理智根基已经快塌了,我的共生体进去,本身就可能把他最后的意识击穿。" "我判断成功率大概只有一成,没什么好办法。" 克劳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一成。" 克劳斯没有要求陆渊冒险,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之后。 "伯伦一早带他走,总部条件比我们好。" 两个人都明白弗兰茨的结局,大概率要被调离原本的岗位了,这次的理智受创,他极有可能恢复不了。 克劳斯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翻底行动的流程。 "后天上午,伯爵府正厅,所有内城贵族召集,不来的,铁卫营会自己上门。" 他把文件推到陆渊面前。 "总部那边派了一个人过来,专门做这件事的。到时候你见了就知道。" "你的任务:就是暗中观察,发现异常,通知我即可,这次你不是主力,你不需要冲在前面。" 陆渊点头。 "去睡吧,后天需要你清醒。" 陆渊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油灯还在烧着,火苗比来的时候更小了一些。 回到房间。 天色还没亮, 陆渊不准备继续睡了。 他拿起笔和准备好的信纸,一时间不知道写些什么。 第313章 信与超凡武器 陆渊莫名的想起墨水。 那个嘴上刻薄,关键时候靠得住的书灵。把《知识途径指南》塞给自己的时候,一脸嫌弃的家伙。 她到了总部过得怎么样?身为书灵的她,注定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行动,从格里姆港,自己在图使馆看到她就清楚了。 身为超凡生物,在帝国被数不清的条条框框所限制。 还有米娜呢?布伦特呢? 她们还记得自己吗。 陆渊握着笔,沉默了许久,窗外铭文的幽蓝色光照在桌面上, 随后陆渊才落笔写下。 "墨水,不知道你如何?也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还记不记得写信的人。 如果你不记得了,把这封信烧掉就好,烧之前帮我看一眼旁边那两个孩子,就当是一个陌生人的请求。" 中间陆渊写了一些东西,说自己在青铜城,一切都好, 那本指南翻了很多遍,自己已经二阶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陆渊的笔慢了下来。 "如果你还记得,请回一封。 青铜城,守夜人陆渊。" 笔搁下来。 陆渊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沉默了几秒,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窗外的天色在一点一点地发白。 走廊里传来细碎的动静,那是有人在搬东西。 陆渊推门出去,侧门方向有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车厢后面铺了厚棉垫,弗兰茨被人用担架抬上了车,固定好盖了一层毯子。 伯伦站在车旁边,拐杖撑着地面,正在和一个南区分队的守夜人交代什么。 开尔在旁边,背上多了一个不大的行李包,铭文方向石板的轮廓隐约鼓在外侧口袋里。 伯伦看到陆渊过来,停下了话头。 "醒了?" "嗯。"陆渊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过去。"帮我找一个叫墨水的,对了她不是人,是个书灵,应该跟着两个孩子一起到的总部,一个叫米娜,一个叫布伦特。" 伯伦接过信,掂了掂,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书灵?" "到了总部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陆渊没有多解释。"找到了把信给她,找不到就烧掉。" 伯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信收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开尔走过来,站到陆渊面前,欠了一下身。 "陆队长,我们走了。" 陆渊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得比昨晚更直了一些。 "路上听伯伦的话。" 开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伯伦撑着拐杖上了车,坐在副驾的位置,开尔翻身上了车厢,坐在弗兰茨的担架旁边。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动了起来。 轮子碾过石板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分部院子里回荡,伯伦没有回头。 陆渊站在侧门口,看着马车拐出巷口,消失在街面上。 车辙印压在石板路面上,痕迹很深。 他站了两秒。转身回去。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静静浮现。 【理智:130/140】 明天前往会议,刚好能让理智恢复到最高点,陆渊简单吃过送来的早餐之后。 来到了分部,分部一楼已经有人在忙碌,值夜的守夜人交完班正往外走,博尔蹲在后勤库房门口核对什么。 邓恩和尤尔根也醒了,邓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像是在翻守夜人准则,尤尔根靠在墙边,也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书。 陆渊没有停下来。 伯爵府的聚会是明天。今天还有一件事。 他穿过后院,沿着分部侧面的石阶往下走。克劳斯之前提过雷克恢复期的位置。 地下一层尽头,一间清出来的杂物间,加了张床和一盏油灯,门没关,灯也没点。 陆渊敲了一下门框,里面没有动静,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很暗,空气带着一种不像人类居住空间该有的味道。 雷克坐在床边,深色外套扣得整齐,脸上的线条比地下那一战之前柔和了一些。 毕竟上次看到雷克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是人了,无数粗壮肉虫构成的集合体,只剩两颗暗红色的眼睛悬在最顶端。 现在这间屋子里的生物气息浓度还是远高于正常人,但至少坐在这里的东西有了一张脸。 陆渊靠在门框上。"怎么样了。" 雷克抬了一下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了一下。"人形能维持住了。" "簇拥之虫在稳固,契合度比之前高了一些,那一战之后它们不再排斥人形了,之前一直是我在强压着,现在不用了。" "五阶呢。" "还早。"雷克的目光落回地面。"但或许有希望了。" 陆渊点了一下头。 "对了,有一件事我找你商量商量,古伯镇带回来两个新人,其中一个叫尤尔根,十八岁,猎户家的孩子。" 雷克没有反应。 "诡异超凡,已经踏上途径了,没有人引导,自己摸索的,他攻击性很强,反应也快,脑子也不差。"陆渊停了一下。 "一年前深林个体闯出来,他爹死了,他活了下来,之后自己走上了诡异途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让我带他。" "你们遭遇差不多。这种人跟着普通队伍磨不出来,跟着你或许还有可能。" 雷克沉默了一会。 "等我这边稳下来再说。" 陆渊点了一下头。"考察期结束之后。先让他跟着博尔适应几天。"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雷克又说了一句。 "诡异途径上来的小鬼,脑子里想的东西和正常人不一样。" "我知道。"陆渊没有回头。"所以才找你。"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陆渊回到分部,将对着博尔示意,没问题了,博尔表示收到,随后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几本书,丢给了尤尔根,显然尤尔根这几天有书看咯。 回到楼上,陆渊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伯伦给的三片铭文银片,摊在桌面上。薄得近乎透明,铭文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伯伦当时只说了大致功能,每片三次,合用效果集中。 但具体怎么触发、手势是什么、使用限制在哪,没有细说。 陆渊用铭文学的底子逐片辨认纹路走向,和城墙铭文一脉相承的结构他认得出来,花了一阵把三片银片的激活逻辑摸清了,只要捏住,就能感应到青铜城气息。 最关键的是,陆渊能察觉到,只要自己想,甚至可以一定程度影响青铜城的铭文传导。 就是不知道威力到底如何。 陆渊将东西收好,随后从书堆底下翻出了那本一直没来得及看的《超凡武器兑换图解》。 这本书是之前兑换物资的时候顺手买的,5积分,放在实验台上吃了好几个月的灰,一直在忙铭文的事,没顾上翻。 刚刚路过博尔那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这书不厚,纸张泛黄,油墨发暗,但内容比预想的扎实。 第一章就把超凡武器分成了两大类。 第一类叫"铸造型",也就是人造的。 由帝国铭文师和锻造师按照特定需求设计、制作,可以定制,可以量产,效果稳定可控。 陆渊手里的两件,授时怀表和火焰左轮,都属于这一类,书里特别提了一句,大部分铸造型超凡武器的综合性能反而高于天然型,原因很简单——可控。 设计者能精确规划功能,使用者能掌握输出节奏,维护保养也有完整的流程。 第二类叫"天然型",也叫"原生超凡物",这种不是人类造出来的,而是自然界中天生存在的,或者从某种超凡生物身上产出的。 书里举了个例子:石人之心...一种从石化地精尸体心脏中提取的天然护甲源,佩戴者伤受损时皮肤会自动石化防护,效果强力但完全不可控,石化范围和持续时间取决于佩戴者和石人之心的"契合度"。 这一类的特点就是不可复制,而且稳定性和威力也相差甚远。 陆渊翻了几页武器实例。 有一种叫"哭泣之弦"的弓弦,材质是深渊织蛛的丝腺,拉弦的时候能将使用者的理智转化为箭矢,射出后在目标体内引发短暂的精神崩溃,代价是每射一箭,使用者会听到污染理智的哭声。 还有一种"灰烬之握"的手套,表面覆盖着火山蜥蜴的鳞片,握住任何金属武器时会让武器表面附着一层灰烬火焰,温度不高,但能烧灼诡异的灵性结构。 陆渊的目光在一个条目上停了一下。 "骨魔之戒,由骨魔骨骼炼制而成的指环型超凡武器。持有者可通过精神指令改变戒指形态,将其延展为刀刃、盾牌任意其他形态。 形态变化速度极快,攻防转换几乎没有延迟,获取方式:四阶超凡者,向守夜人总部提交申请后由专人配发。" 显然这玩意大概率是克劳斯的骨戒。 原来是骨魔炼制的,但只有四阶才有资格拿,陆渊也有点眼馋,因为这东西理论上能变成一副铠甲。 自己刚好缺一个能够提升自己近战水平,或者身体素质的玩意。 算了,多攒点积分,到时候兑换一个更好的。 陆渊想着合上书,把几个关键条目的页码折了一下角,以后还可以再翻。 第314章 伯爵会议(感谢S-Remila的大神认证) 下午补了一趟后勤库房,铜壳弹和圣水各拿了一些。 回来的时候从窗户看到博尔带着邓恩和尤尔根在后院绕着,同时说着什么,邓恩跟在博尔半步后面,不时点头。 陆渊坐在窗边闭目修炼守御,意识沉入理智长河的时候,共生联系忽然活跃。 知识之虫从左眼深处微微探出感知的触角,朝某个方向顿了不到一秒,又缩了回去。 陆渊没见过这种反应。 下意识,看向了知识之虫,知识之虫此刻正半个身子从陆渊左眼之中探出来,正向着四周环顾,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感受到什么了?”陆渊通过共生联系,向着知识之虫问道。 “叽里咕噜”知识之虫,从左眼前飘出来,在空中绕了两圈。 那意思大概是,自己似乎感受到了知识之海的气息,但是一瞬间就不见了。 陆渊顺着知识之虫给出的方向看去,那是内城。 陆渊心中已经了然,希望明天的会议之行,不要太过出岔子啊,但愿伯爵和克劳斯的准备足够充分。 毕竟如果能将会议上的人一网打尽,青铜城就算是名存实亡了。 陆渊看着远处,默默收回了目光,知识之虫在眼前转悠了几圈之后,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理智:140/140】 很好,理智已经恢复完毕了。 陆渊收拾好自己的装备,来到分部的时候,克劳斯已经在了。 他的面色比昨晚好了一截,但手腕上的纱布依旧包了一层又一层,右手搭在扶手上,步子比平时慢上几分。 如果不是灰白文字的提示,恐怕陆渊都要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给克劳斯治好了。 克劳斯看着陆渊一脸诧异的样子笑了笑,显然克劳斯这是准备顺势而为。 马车往内城走。 车厢晃荡,克劳斯靠在座位角落,右手搭在膝盖上,那只"带伤"的手腕摆得很自然。 "总部那边派了不止一个人过来。"克劳斯没看陆渊,目光落在车窗外。"帝国铁了心要继续知识之海捕捞,这次来人权力和实力都很大,到了地方之后,你切记不要乱走。" "嗯,会的。" "到时候你坐在我旁边。"克劳斯继续说。"你用你的能力,扫一遍就行,不用太刻意,发现了和我说就好。" “没问题,不过博学塔都泄露了,这还有必要,继续加大投入吗?” 陆渊点了一下头,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你可能不知道,你所参与的那次行动,到底收获了什么...” 克劳斯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不太好看。 “帝国从上次的捕捞之中,收获到了前所未有的知识,整个中枢都为此疯狂,所以第二轮的捕捞,在准备并不周全的情况下进行,导致了泄露事故。” “但这次泄露死的人太少了...” 克劳斯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 陆渊也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因为帝国觉得可以承受是吗? 仅仅就这种程度的泄露... 陆渊一时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就这样,马车拐过一个路口,窗外的景象也变了,巡逻密度起码翻倍,铁卫营站在关键路口,全副武装,盔甲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圣甲军巡逻队从对面过来,领头的和克劳斯的马车交换了一个目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 街面行人极少,铺子半数没开。 整座城像是在等什么。 马车进入内城核心区,街道两侧的建筑从商铺变成石砌府邸,墙面越来越厚,窗户越来越窄,门楣上的家徽一个比一个讲究。 伯爵府出现在街道尽头。 整座主楼用灰白色的石灰石砌成,高三层,正面立着四根粗壮的石柱,柱头刻着赫尔穆特家族的徽记,铜盾上一柄竖剑,剑身缠绕着两条蛇,蛇首相对,各衔一枚铜币。 石阶宽阔,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门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嵌着铜条,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门前两侧站着伯爵的私卫,穿礼仪铠甲,铜质胸甲擦得能照出人影,从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和腰间佩剑来看,显然都是好手。 真正的压制力量不在门前,马车经过的时候,陆渊看到侧巷阴影里有甲胄的反光,铁卫营小队隐在周围侧巷,圣甲军在屋顶。 走进门廊,穹顶比预想的高,石壁上挂着织锦壁毯,图案是一场狩猎,骑马的贵族,奔逃的白鹿,远处的森林,壁毯下方每隔三步一盏铜灯架,火焰在白天也点着,把走廊照得通亮。 来到正厅。 这里天花板的高度至少是分部一层的两三倍,头顶悬着一盏铁质枝形吊灯,几十盏煤油灯同时燃着。 墙面底部贴着深色的木质护墙板,上方是浅灰石壁,镶嵌着几块铭文石板。 这座府邸本身就带有防护铭文。 正厅原本的布局被改了,原本长桌的位置被换成环形座位排列,中央空出一大片。 贵族们已经陆续到了,几十个人,从子爵级到男爵级,有的带侍从,有的独身。 但他们都保持着贵族的样子,有的在相互攀谈着,但大部分都依次落座,闭目养神,亦或者翻看着随身的书籍。 陆渊跟着克劳斯在环形座位上首偏左的位置坐下。 克劳斯此刻表现出副总长该有的威严,但面色不太好看,而且手腕上还露出纱布线条,有几个贵族的目光在克劳斯手腕位置明显停了一瞬。 看来很多人都在关注克劳斯的伤势啊。 陆渊扫了一圈。 上首偏右,是艾格妮丝,她的黑色兜帽没拉上,月白长发散在肩上,表情平静,身后站着两个穿深灰修士袍的人,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在场贵族是否存在问题,目光有些虚晃,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右侧靠墙的位置是飞升会。 也只有两个人,但并不是上次那个红瞳男人,看来飞升会也不傻,知道什么场合派出什么人。 陆渊心中冷笑。 飞升会的来人,一男一女,深红外套,男的四十多岁,削瘦沉默,坐得笔直,女的年轻些,目光灵活,嘴角挂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但两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机械改造痕迹,显然两人在飞升会之中,也是绝对强者存在。 灰白文字扫了一遍。 【检测目标:飞升会成员(机械改造者)】 【一种尽可能保留人类身份的造物,似乎使用了某种全新的机械造物,是值得珍藏的东西。】 陆渊扫视过灰白提示,显然没有多少信息。 左侧靠窗的位置,是博学塔的。 那里坐着一个熟面孔,是卡尔文·莫顿,他面色冷峻,但比上次多了几分疲态。 依旧带着那副单片眼镜,但博学塔三个座位,只坐了一个,显然只来了他一个人。 最关键的是特使也没来。 特使是博学塔总部派驻青铜城的最高代表,伯爵召集全城势力到场,但特使不出席。 ‘有点意思,看来那位特使铁了心的和伯爵站对立面。’ 陆渊的对面是铁卫营的人,但指挥官的位置显然是换了人,陆渊没有见过。 中年军官,方脸沉默,身边两个佩刀副手,铁卫营是帝国驻青铜城的正规武装,显然又来了不少人。 靠门口是海因里希,管网联合作战时见过的圣甲军队长,在陆渊环顾四周的时候,显然也注意到了陆渊,两人视线对上,海因里希朝陆渊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他的位置离门口近,显然也都有自己的任务和安排。 最后到场的是伯爵。 银质手杖,华服,一丝不苟。 侍从跟在身后。深灰华服,三十来岁,面容白净,身材不高不矮。嘴角挂着那抹笑,和上次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挂在脸上的滴水不漏的笑。 陆渊看了他一眼,上次见过这个人,当时的直觉就是"这个人不简单"。 现在再看,仍旧给自己一股危险的感觉。 伯爵一进正厅,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一截。 伯爵没有坐下。 站在环形座位中央的空地上,银质手杖竖在身前,双手叠在杖头,侍从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笑容不变。 手杖在石板地面上点了一声。 整个正厅安静下来。 "我离开青铜城这段时间。" 伯爵的声音不大,但正厅的石壁把每个字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圈。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但所有人都觉得在看自己。 "有人忘记了奥瑞斯帝国条例。有人忘记了自己的爵位是谁授予的。有人以为青铜城的城墙挡住的只是外面的东西。" 正厅彻底安静了。连椅子的吱嘎声都没有了。 伯爵的目光落到了博学塔的位置,只有卡尔文一个人坐在那里。 "亚瑟·海因兹今天没来。" 伯爵面色不变,但语气带上明显不悦。 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出这句话的重量。 卡尔文的单片眼镜反过一片光泽,他冷静的开口。 "特使目前在处理捕捞事故的善后工作,无法抽身,他委托我全权代表博学塔。" 伯爵看了他两秒。 没有接话,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今天不追究这些。"伯爵的语气放平了一些。 "今天请各位来,是因为另一件事。" 第315章 检测与污染 "今天请各位来,是因为另一件正事。" 伯爵的话锋一转。 “第一,内城贵族中已查实有人被异化渗透。冯·林德男爵是最严重的一例,已经以帝国条例就地处决。之前清理的几个男爵,证据全在守夜人手里,需要的自己找我来要。” “第二,另有不明势力在青铜城活动,渗透方式是一种深绿色液体。受影响者逐渐发生异化,我劝各位好自为之。” “第三,今天在场的所有贵族,商会成员,逐一接受排查。” "不在场的人," 伯爵顿了一下。 "铁卫营已经去了。" 伯爵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陆渊已经在环视众人,按座位顺序扫过去。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第一排,左侧。 【检测目标:青铜城贵族(轻度污染)】 只有一个被轻度污染,看来还好,陆渊想着转动视线,看向下一排。 【检测目标:青铜城贵族(污染)】 【检测目标:青铜城贵族(重度污染)】 【检测目标:青铜城贵族(轻度污染)】 三个连着跳出来,陆渊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群贵族到底都在干什么吃的??? 视线继续后移,第三排、第四排、角落里带侍从的,独坐的,视线之内的灰白文字几乎没停过。 轻度污染最多,中间夹着标准污染,还有三四个重度,干净的反而零零散散。 一整圈扫完,几十个贵族和商会成员,灰白文字标注异常的人数超过了一半。 陆渊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后背已经微微绷直,他压着表情侧头靠近克劳斯,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不太妙。很多人被污染了。" 克劳斯的眉头紧了一下,没有说话。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压在膝盖上,朝陆渊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食指竖了一下,随后放平。 那意思很明显别说,让伯爵自己看着办。 陆渊闭上了嘴。 正厅骚动了,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坐立不安,目光往门口飘。 一个子爵站了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裁剪考究的深蓝礼服,下巴扬着。 "伯爵大人,冯·林德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但您说异化渗透,是不是,范围太大了些?在座的都是帝国授封的贵族,就这样当众排查,未免..." 他的话没说完,伯爵的目光已经落过来。 子爵的声音矮了半截,但还在撑着。 "我们有权知道,排查的依据是什么。" 旁边一个老男爵跟着接了一句。 "至少给个名单,怀疑谁就查谁,那岂不是违背了帝国条例?就算你是伯爵,也不能这样!" 老男爵的话还没说完。 正厅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共四个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出头,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正厅的时候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身后跟着一名携带扁平铜匣的年轻人和两名守夜人护卫,制服上没有徽章,手臂的轮廓说明武器没离身。 她手里持着一份东西,羊皮纸质地,缀着金红两色的帝国封印。 她走到中央,把那份东西往桌面上一放。 "帝国总部审查官希尔德·温特,奉中枢令,对青铜城全域超凡污染渗透进行排查。在座人员不得拒绝。" 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还在发声的子爵嘴张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老男爵也意识到了,这次必须要接受了,随后讪讪的缩回了椅子里。 帝国中枢亲签的令状,拒绝等于抗旨,整个正厅安静了下来。 陆渊的灰白文字扫了此人。 【检测目标:希尔德·温特(知识超凡)】 【研习某种知识,并取得部分成就的人类。】 陆渊看着希尔德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结合下面的那段文字介绍,预计能有三阶。 三阶的知识超凡,看来帝国对于这次十分重视啊。 正厅沉默了几秒之后,一个声音从座位中段传过来。 "我支持排查。" 说话的人站了起来。面容消瘦,两鬓斑白,衣着体面但人明显老了一截。 赫尔伯特·维克多,大商会代表。 陆渊记得他,他儿子艾伦·维克多在博学塔失踪案中死了,看他的样子,显然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不轻。 尽管到现在没找到凶手,但想必他已经知道事情具体原因,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博学塔身后站着的是中枢,他也只能放任这件事情过去。 "冯·林德的事不是传闻, 如果在座有人被渗透了而不自知,查出来是好事。" 铁卫营指挥官的椅子发出一声响,他没站起来,只是换了个坐姿,手搭在了佩刀上。没有人再开口。 陆渊认出了赫尔伯特,也认出了他旁边隔一个位置坐着的另一个人。 克莱恩男爵,失踪案里菲利普·克莱恩的父亲,当时调查的时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那个男爵。 现在被伯爵拉出来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从头到尾没看过任何人,显然已经丢失了心气。 伯爵的目光扫了一圈,手杖又在地面点了一声。 "那就开始吧。" 希尔德的助手打开了铜匣。 里面嵌着几十根细长的银色的针,每根针身极细,尾端刻着极小的铭文阵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陆渊看了一眼数量,和在场人数差不多。 希尔德抬了一下手。 铜匣里的银色的针全部暴起,几十根同时脱离匣槽悬在半空,铭文纹路亮起银白色的光,整个正厅被照亮了一瞬,枝形吊灯的烛火都黯了一截。 有贵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银色的针同时射出,精准地落在在场所有非超凡组织人员身上,贵族、商会成员、侍从,每人一根。 针没有刺入皮肤,而是悬停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方一寸的位置,铭文在针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检测场。 光膜贴着衣料表面微微起伏,铭文纹路在其中缓缓流动。 有贵族伸手去挡,针绕过了他的手,稳稳停在原位,赫尔伯特身后两个商会成员没有动,但其中一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正厅里一阵骚动,没有人能扯掉那东西。 希尔德站在中央,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了一圈,等了大概几秒之后,她的右手向下一挥。 所有银色的针上的铭文阵列同时给出了结果。 正厅左侧第一排,两根银白,一根泛着暗绿色的光。第二排,暗绿、浅绿、暗绿、银白。第三排银白和暗绿交替出现,角落那边是浅绿,再过去又是暗绿。 几十根针悬在几十个人的肩头,银白的针在灯下泛着干净的冷光,暗绿的针裹着一层浑浊的绿意,有的浅得像雾气,有的浓到铭文纹路都看不清了,暗绿比银白多出了一大片。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肩头那根针是什么颜色,也能看到身边人的。 一个贵族低头看了自己肩头一眼,脸色煞白,椅子往后挪了一截。旁边一个浅绿的女贵族捂住了嘴。 再远一些,一个银白的老男爵下意识看了右边,右边的人肩头泛着暗绿。两人目光碰上了一秒,老男爵把椅子往远处挪了半步。 赫尔伯特身后两个商会代表的结果也在那里,一个银白,一个暗绿。暗绿那个面色发白但没动,双手还搁在膝盖上。赫尔伯特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抹失望之色,然后移开了目光。 陆渊坐在位置上,灰白文字在视野里几乎刷成了一面墙,和银色的针的结果高度吻合。 被标注【污染】和【轻度污染】的,肩头的针全是暗绿或浅绿。他粗略数了一下,暗绿加浅绿,超过了一半。 希尔德的面色变了,她来之前掌握的情报是"有少量贵族疑似被渗透"是少量,她看了克劳斯一眼,克劳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头顶枝形吊灯的烛火在银白和暗绿的光里忽明忽暗,正厅像浸在了一层脏水里。 然后第一个人出了事。 暗绿最浓的那个男爵,四十出头的那个,刚才还朝伯爵抗议,他的面色变了一个颜色,嘴唇动了动,话噎在嗓子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半年前,有人送到我府上," 话到一半断了,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左手手背的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流动,暗绿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皮肤龟裂,暗绿色的细小枝条从裂缝里挤了出来,三四厘米长的嫩枝,表面覆着细密的纹理。 冯·林德的木质化异化几乎一样,但远没有那么严重,显然深绿液体在体内潜伏了很久,检测场的刺激和恐惧把它逼了出来。 正厅瞬间紧张,周围贵族纷纷后退,椅子在石板上刮出声响,铁卫营两个副手第一时间动了,一左一右扣住男爵肩膀按在椅子上。 海因里希站起来,圣甲铭文在手套上亮了一瞬。 异化没有继续扩大,枝条冒出三四厘米后停住了,显然他体内的森种还没成熟,男爵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克劳斯的目光在男爵手背上停了两秒,抬手一指。"带下去。" 铁卫营把男爵架走。 正厅的气氛彻底变了。 第316章 戒 被查出暗绿的贵族们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 从最初的慌张,低头看自己肩头,面色煞白与不知所措,慢慢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他们开始互相查看,旁边的人是暗绿,对面的也是暗绿,后排那个平时在舞会上嘲笑自己的子爵,肩头同样泛着浅绿。 被污染的居然有这么多人。 有人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 一个面色发红的老子爵站起来了,六十出头,胡须花白,声音很大,面色涨红,带着愤怒。 "够了!" 正厅安静了一瞬。 "我告诉你们那是什么东西,就是一种草药。"老子爵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有人给我们送来的,说喝了能延年益寿,诡异的力量也能增长。我喝了。我承认。" 他扫了一眼正厅里那些肩头泛绿的同僚。 "但那又怎样?在座还有谁喝了?站出来!" 安静了两秒。 后排一个声音:"我也喝了。" 偏左侧,又一个:"半年前送到府上的。用了之后身体确实好了不少。" 一个年轻些的子爵站起来,攥着拳头,脸色胀红:"没什么不良反应。我几个月来精力好得多。这算什么罪?" 第四个,第五个。 然后一个声音从商会的席位传来,一个商会成员,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比贵族们低了几分,但字字清楚。 "商会那边也有人收到过,不是我一个。这东西在商会圈子里流通过。" 赫尔伯特听到这句话嘴唇抿了一下,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商会也腐败到这种程度,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无奈的闭上了眼。 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他们站在那里,表情各异,但意思一样。 我们这么多人,你打算把我们全抓了? 帝国授封贵族加上商会中坚,如果全部以"被异化渗透"的罪名逮捕,青铜城内城的政治和商业秩序会直接瘫痪。 显然他们赌的就是这个。 铁卫营指挥官的手搭在佩刀上,目光在那些站起来的人身上扫了一圈,但他没有拔刀,他在等命令,只要伯爵一声令下,铁卫营可不管这些。 希尔德停下了手,银色的针还悬在半空,铭文光在正厅里忽明忽暗,她没有收走针,也没有继续操作,转头看向伯爵,帝国总部审查官在等一个地方领主的决定。 教会的艾格妮丝面色不变,但她身后两个修士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那是教会战斗准备的动作,教会在政治场合不表态,她始终没有开口,但修士已经准备好了。 飞升会的男代表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纹丝不动,年轻女人嘴角笑意浓了一点又收了回去,贵族们的政治危机对飞升会来说只是情报。 卡尔文靠在椅背上,单片眼镜反着光,表情淡漠,毕竟博学塔今天没有当事人。 正厅安静了几秒,站着的人和坐着的人隔着那些浮在半空的银色的针对峙。 伯爵站在中央,他没有看那些站起来的贵族。 他的目光落在手杖杖头上,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头,看向克劳斯。 克劳斯微微动了一下头,那意思很明确,你做决定,我兜底。 伯爵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语气带着几分愤怒。 "一群吃里爬外的废物,全部拿下。" 众人听着伯爵的命令,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正厅炸了。 "你不能这么做!" "这是诬陷!"有人咒骂,椅子被推倒了。 铜质扶手砸在石板上,声音在穹顶回荡,有人跪下来,声音发颤:"伯爵大人,我家族世代效忠帝国..."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 "我要向帝国中枢申诉!你无权..." 带头站起来的老男爵一把推开靠近他的铁卫营士兵。"你敢碰我?!" 铁卫营全部起身,指挥官拔刀,佩刀出鞘的声响压过了所有声音,同时他们身上开始浮现火焰的纹路,一股股燥热的气息,席卷整个会场。 两个副手扣住最近一个贵族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有贵族的侍从试图上前护住主人,被圣甲军推开。 海因里希的圣甲军封住了所有出口,圣甲铭文在手套和护臂上亮了一层冷光。 正厅的混乱到了顶点。 克劳斯在那一刻动了。 他没有起身参与镇压,而是把陆渊往自己身后挪了半步,动作小但果断,陆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几乎同一时刻,伯爵身后那个一直挂着笑的侍从,笑容消失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伯爵身前,身上泛起淡紫色的光芒,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贴着肌肉纹理向外蔓延,极薄的光膜。 下一刻他骤然出手,手掌推出,方向是正厅左侧墙壁的阴影。 淡紫色的力量击中石壁,壁毯炸开,碎片飞溅,石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但那里没有人。 正厅里所有的混乱在那一瞬间停了,铁卫营的刀停在半空,贵族的挣扎停住了,圣甲军的铭文光在沉默中闪烁。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面被击碎壁毯的墙壁。 安静了不到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正厅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是一道女声。 莫名诱人的腔调,像在撒娇,又像在嘲笑。 "哎呀...怎么不欢迎姐姐呀?" 声音的位置换了,从右侧到中央上方。 "出手这么凶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声音移动,但找不到具体来源,陆渊的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疯狂跳动,但就是没有提示。 陆渊已经清楚来人是谁了,显然是灰契会的人,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躲开灰白文字的提示。 ‘不过灰契会是怎么敢的?’ 不等陆渊想清楚,一道身影从穹顶枝形吊灯的阴影中浮出,像从一面不存在的墙里走出来的一步步踩在空气中。 身形不断闪烁,每次闪烁身体轮廓模糊一瞬再凝实,凝实的位置和上一次永远有偏差。 陆渊也看清楚了,来人是个女人,身材夸张到不像正常人类该有的比例,宛若精心设计过的外壳。 脸上戴着竖着的半幅面具,灰白色,遮住右半边,露出的左半边脸美得惊人,眉眼弯着嘴角挂笑,但那种笑里面没有温度。 她落到正厅中央,站在伯爵十步之外。 侍从的目光骤然凝聚,脸上所有表情一瞬间消失了,身上的淡紫色光芒浓了数倍,他回头看了伯爵一眼,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伯爵离开。 她的威胁等级超出了他在保护伯爵的同时分心进攻的范围。 伯爵面色沉下来,嘴角线条绷得很紧,但他没有犹豫,跟着侍从后退了两步。 女人歪了一下头,面具底下露出半个笑。 "不用这么紧张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正厅, 从伯爵到克劳斯,从希尔德到艾格妮丝,从飞升会到卡尔文。最后落在那些被铁卫营按住的贵族身上。 "自我介绍一下..." 左手抬起来,手指弯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灰契会,''戒''。" 顿了一下。 "你们也可以叫我,''10''。" 【检测到目标:戒(诡异超凡)(污染)】 【一个奇怪的人类,似乎走上了某种不归路。】 陆渊刚看清楚,戒的身形又闪烁了一下。 这次没有移动,只是闪了一下,但正厅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一股极微弱但无处不在的东西从她身上扩散,与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环境感知:检测到大量污染源...请小心。】 最先反应的是还没来得及带走的萌芽男爵,铁卫营两个人还没把他架出正厅,男爵的身体猛地绷直,手背上的嫩枝在一瞬间暴长,从三四厘米窜到小臂长度,枝条末端炸开,暗绿色的叶片一片片展开。 两个铁卫营士兵被弹开,但他们反应速度也不慢,身体之中的炉火骤然点燃,一股狂暴的温度瞬间压制了枝条的生长。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被查出暗绿的贵族同时开始发生变化,皮肤龟裂,木质纹路从裂缝里涌出来,蔓延极快。 有人从椅子上摔下去,扭曲的肢体撞翻了桌面,有人的左臂整个被木质化的灰绿色硬壳覆盖,有人发出嘶哑的叫声,声音到一半变了调,变成了某种不属于人类喉咙的颤鸣。 商会那个暗绿的成员也没能幸免,他的右手手指开始变形,关节处木质化的凸起把袖口撑裂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铁卫营一时间被击退不少,但很快纷纷反应过来。 一个副手用佩刀斩断一根窜过来的枝条,断口立刻冒出了新芽,指挥官嘶声下令:"反抗者,允许就地处决!" 他的话落,铁卫营士兵身上浮现一道道宛若灰烬的铭文,暗红色的光沿着体表蔓延。 炉火被全部点燃,进入了灼烧状态。 但几根粗壮的枝条已经扎进了石板地面,开始往下延伸。 那些肩头银白的贵族,此刻被夹在暴走者中间,一脸的恐慌,一副我们怎么办的样子。 有人干脆缩在椅子下,有个女贵族直接瘫坐在地上,身边的侍从用身体护住了她。 最先通过检测的老男爵被一根枝条蹭到了小腿,裤腿撕裂,但他没有退,他拽起旁边一个年轻贵族推向墙边:"别傻站着,赶紧跑啊!" 第317章 混乱 一个始终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贵族,检测的时候,他的肩头是银白,显然是干净的,之后一直靠着椅背,比周围的人松弛得多。 但此刻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扶手,面色发白,似乎在承受着什么压力,而他的脖颈处,皮肤底下有什么在移动。 一根暗绿色的枝条从他左侧锁骨的位置缓缓钻出了皮肤。 他低头看到了,嘴张开想说些什么,但已经吐不出什么声音。 希尔德看到了。 她的面色猛然一变,因为银色的针居然没有查出来。 "戒"看着希尔德的表情,歪了一下头。 "唔...漏了一个呢。"语气轻飘飘的。 然后她又看了一圈正厅,看着那些暴走,挣扎的贵族,脸上浮现出病态妩媚的笑容。 "你们看...姐姐什么也没做呀。他们自己这样的呢。" 铁卫营已经全面展开了。 指挥官带着两个副手冲入混乱,三人身上暗红纹路全部亮到最高,炉火沿着体表向外辐射。两个副手合力把一个异化贵族按在地上,从那人背部窜出的枝条接触到铁卫营的掌心,瞬间碳化崩裂,从末端往根部焦黑脱落。 炉火对植物性异化的克制效果极强。 指挥官单手按住一个子爵的肩膀,暗红色的热量从掌心灌入,枝条在两秒内从暗绿变成焦黑,齐根断裂,每一个被铁卫营控制住的异化者,身上的枝条在炉火面前根本撑不过几秒。 但异化的人数太多了。 海因里希在"戒"现身的瞬间就做了判断。 他没有冲进去参与镇压,而是带一个小队的圣甲军封住了正厅所有出口。 圣光铭文拉到最高亮度,金白色的光幕从铠甲表面向外延伸,在门框位置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几根粗壮的枝条窜向门口方向,撞上光幕被灼烧卷缩,海因里希铜剑横扫,将最粗的一根劈成两截。 "出口封死!一个都不让出去!" 他的任务是封锁,一旦异化扩散出正厅,整个伯爵府就完了。 艾格妮丝站了起来。 两个修士已经动了,低声吟诵,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圣光,沿着地面向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异化贵族蔓延过去。 那些贵族身上暴涌的枝条碰到圣光,生长速度骤然放缓,末端开始干枯卷缩。 两个修士的净化范围不大,只覆盖了他们周围三四步的区域,刚好够护住身边几个人。 艾格妮丝自己没有出手,她站在两个修士之间,目光始终钉在"戒"身上。 陆渊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方向,教会帮忙压制异化,但不碰灰契会的人。她一直在看"戒",看得很仔细,像是发现了什么。 教会对灰契会的了解也许比守夜人还要深。 飞升会的男代表站了起来,挡在年轻女人前面,一根枝条窜向他们这边,他侧身避开,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幅度,只护住了自己和身后的人。 年轻女人靠在墙上,目光锁住了那些暴涌的枝条,她的眼神带着辨认的意味。 卡尔文从椅子上站起来,退了两步,避开了一根从地面裂缝窜出的枝条。 在场真正对抗出手的只有伯爵的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紫色光芒构成了一面半透明的护盾,把他和伯爵笼罩在内。 同时他的面色极其严肃,"戒"的身形不断闪烁,他的视线追着闪烁移动,始终挡在伯爵和"戒"之间,原本计划让伯爵先行离开,但眼下‘戒’似乎不准备放伯爵离开。 伯爵站在护盾内,面色铁青,显然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戒"始终站在正厅中央,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任何人,也没有出过手。 枝条从她身侧掠过,她的身形一闪就避开了,轻描淡写,周围满是混乱、嘶吼、枝条蔓延、灼烧铭文的光,但她好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目光落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眼下‘戒’纯粹就是在挑衅,她完全不需要来,灰契会被端了巢穴之后完全可以继续躲着,因为也没东西能将他们揪出来,但她偏偏来了。 绕开了一切防线,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整个青铜城最体面的人嘴里,然后走进防守最严密的伯爵府正厅,当着所有势力的面站着。 铁卫营的炉火把正厅烧得热浪滚滚,异化贵族大部分被按在地上,身上的枝条碳化脱落,冒着焦烟,教会的修士净化了周围几个,枝条干枯脱落。 圣甲军的光幕封死了所有出口,但没人敢对‘戒’动手,还在挣扎的只剩两三个,铁卫营正在收尾。 "戒"的身形又闪烁了一下。这次闪烁的幅度比之前大,她歪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被压制住的异化者们。 "哎,差不多了。" 她左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弯了一下,像来时打招呼的动作。 "你们慢慢忙。姐姐先走啦。" 侍从猛地踏前一步,淡紫色光芒从手掌爆射。 但直接空掉。 显然侍从也没拼命的打算。 于是‘戒’就这样眼睁睁的在众人眼皮底下溜走。 毕竟真打起来,在场所有人都得为‘戒’陪葬,显然‘戒’也是算准了这一点。 "戒"的身形闪烁了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位置,每次都在侍从出手之前消失,最后一次闪烁之后,正厅里再也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了。 混战的余波还在继续,但核心已经结束了。 克劳斯在"戒"消失后两秒站了起来,面色不太好看,显然发现了什么。 他的通讯水晶在混乱中震了一下,克劳斯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表情带着几分凝重,陆渊离得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做决定前的快速权衡。 他拉住陆渊的手臂。快速往侧门走。 两人绕过被压制在地的异化贵族和满地碎裂的枝条残骸,海因里希看到他们,侧身让出了侧门的口子。 踏出正厅,身后混战的声音被石墙削弱了一半。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幽蓝色的铭文光一闪一闪。 克劳斯压低了声音。两句话。 "在管网层的雷克,发现了灰契会成员,带着从知识之海弄出来的东西。" "我们动作快一点。" 陆渊下意识想到,"戒"来伯爵府是明牌挑衅,把所有高战力钉在正厅里,管网层才是灰契会真正要做的事?但这未免解释不通。 快速坐上马车之后,克劳斯压低了声音,只说了一句: "快。" 马车全速驶向管网层入口。 马车在内城的石板路上全速行驶,铁轮碾过接缝的声音密集而沉闷。 就在这个时候,克劳斯在对面开口了。 "躲在管网层的雷克不一定是对手,因为去的可能不止一个灰契会成员。" 陆渊看向他。 克劳斯靠在车厢壁上,深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的纱布在行军灯的微光中泛着灰白。他的手指在左手无名指的骨戒上缓慢地摩挲着。 "''戒''出现在正厅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一定还有动作。"克劳斯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而且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管网层。" "那会是什么?" 陆渊眉头紧锁。 因为克劳斯的巡查手段,青铜城,亦或者其他办法,对于这种极为擅长隐蔽的灰契会成员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如果他们想杀人,亦或者对什么有所打算,完全可以在规避绝大多数视线下完成。 至少在完成之前,不会被人发现。 所以眼下根本说不通。 再说雷克,如果‘9’,‘戒’,‘Q’一起前往管网层,雷克一个人也根本挡不住。 哪怕克劳斯在来伯爵府之前就做了这个安排,也一样挡不住。 “我怀疑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 克劳斯说完这些之后看了一眼窗外。 马车正经过内城边缘一段窄街,两侧石砌高墙把街灯的光遮得只剩窄窄一条。 陆渊浑身一震。 立刻意识到了,克劳斯的打算,这是准备把自己当鱼饵? 克劳斯没有再说话。 但陆渊注意到,他摩挲骨戒的动作没有停。 从伯爵府出来到现在,克劳斯的表情一直没变过,但那只手出卖了他。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比预想的更严重。 车厢忽然晃动。 灰白文字忽然在视野边缘猛跳。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极度危险...请立刻远离!】 陆渊猛地坐直。 这种提示他见过,上一次出现是在地下,面对暴走状态的"9"。 几乎是同一瞬间,克劳斯动了。 骨戒在无名指上闪了一下暗绿光,克劳斯整个人从靠着车壁的姿势弹起来,左手抓住陆渊的衣领,右手从车厢前部的窗口探出去,一把攥住副驾位置上车夫的后领。 三个人同时被他拖离马车。 陆渊的后背撞在石板路面上,疼痛从脊椎窜到四肢,加速的残余惯性让他在地面上滑了一截。 下一刻... 黑色的液体从石板缝隙中暴涌而出。 液体以极快的速度从马车底部的每一条缝隙同时炸涌上来,瞬间将整辆马车吞没。 马匹来不及发出嘶鸣,蹄铁在液体中崩解,车轮的木辐条密集碎裂,车厢的木板被腐蚀得冒出大量白烟。 短短数秒之间。 第318章 伏击 短短数秒之间。 整辆马车变成了一堆冒着白烟的残骸,黑色液体在残骸上方翻涌了一下,然后重新渗回了石板缝隙。 街道上弥漫着腐蚀性的酸臭味。 陆渊翻身爬起来,负责赶车的守夜人被甩到了墙根,闷哼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抬头看向前方。 三道身影。 正前方街灯的阴影中,一个身形闪烁浮现,半幅面具灰白,嘴角挂着那种没有温度的笑。 离开伯爵府不到一刻钟。她已经在这里了。 是"戒"。 右侧高墙上方,一个男人无声落下,三十来岁,面孔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脸。 但他身上的黑色液体暴露了一切,体表不断渗出又回收,缓慢地流动着。 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诡异超凡)(污染)】 【一个奇怪的诡异,舍弃人类身份的朝圣者。】 陆渊看到这里的时候,立刻意识到了,这家伙大概率是J。 左侧巷口,第三个身影走了出来。 甲壳化的皮肤上留着密密麻麻的旧疤,每一道都是虫子啃过的痕迹,但他的步伐稳定,气息沉厚,和上次在地下那个被虫潮啃得半死不活的状态截然不同。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9(异化超凡)】 【借助了祂力量的人类,似乎恢复了不少。】 几乎满状态的"9"。 三个四阶,三个方向,封死了全部退路。 克劳斯已经站起来了。 骨戒在无名指上开始变形,枯骨色的材质沿着手指缓慢延展。 变形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渊看到了,克劳斯的肩膀微微塌了一分,呼吸的节奏慢了几分。 两侧高墙的石壁上,铭文纹路亮了,幽蓝色的光沿着墙面蔓延开来,一路延伸到街道尽头。 在克劳斯动用诡异力量的那一刻,青铜城被惊动了。 那层光压在克劳斯身上。 对面三个人身上,则什么都没有。 "戒"歪了一下头,看着克劳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没想到负伤的副总长,反应还是如此敏锐。"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撒娇般的腔调,但这次多了一层恨意。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克劳斯身上的纱布扫过,回到他的脸上。 "但是你如今又能有几分实力呢?" J在右侧没有说话,黑色液体在他体表无声流动。 "9"在左侧也没有说话,甲壳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身上的气息在不断翻涌,似乎准备将先前的仇都算在克劳斯身上。 "戒"又笑了一下,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戏谑,多了几分冷意。 "''8''的账,今天一起算,青铜城,作为你的坟墓,很合适。" 克劳斯的手在骨刃上收紧了一分。 骨戒完成了变形,右手握着一柄枯骨色的短刃。 比正常形态短了一截。 陆渊往后退了两步,把车夫守夜人拉到墙根,压低声音。 "别动,这不是你我能参与的。" 车夫攥着刀,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可是副总长有危险...我..." "别说话。"陆渊按住他的肩膀。 克劳斯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带着他先走。" 陆渊没有动,三个方向都封死了,往哪走。 克劳斯没有再说第二遍,下一刻他转身,面对三个方向同时逼近的气息。 “安心去吧。”随着戒声音落下。 然后三个人同时动了。 "9"的速度最快,甲壳臂从左侧劈下来的同一瞬间,J的黑色液体已经从右侧地面涌起,凝聚成三柄刃状突刺,从不同角度刺向克劳斯的腰背。 "戒"的身形闪烁了两下,一前一后出现在克劳斯身后五步和正前方三步的位置,两个方向同时封死。 三条攻击线在同一时刻交叉落下。 克劳斯的骨刃横挡住了"9"的甲壳臂,金属和甲壳碰撞的声音在窄街里回荡,沉闷而尖锐。他的脚步退了一步,脚跟在石板上磨出一道白印。 J的三柄液体刃从侧后方刺到的时候,克劳斯勉强侧身让开了两柄,第三柄擦过他的外套,在衣料上灼出一道焦痕。 "戒"没有出手,但她身上不断散发危险的气息,显然她是在准备什么,她站在封锁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9"的甲壳臂没有任何停顿。 第一刀被格挡之后第二刀立刻跟上,从上往下不断劈落,J的液体同时从地面重新涌起,铺成一张网,从克劳斯脚下展开,试图裹住他的小腿。 克劳斯跳起避开了液体网,但"9"的第二刀在他起跳的瞬间改变了角度,从劈变成横扫,甲壳臂的刃面擦着他的肋部划过。 克劳斯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差点跪下去,骨刃撑在地上才稳住。 陆渊的手攥紧了,因为陆渊知道,克劳斯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现在的克劳斯就像是在悬崖边缘的舞者,藏匿着手中的尖刀,寻求一击必杀的机会。 "9"的攻击频率开始加快,甲壳凝聚的手臂一刀比一刀重,每一刀下去克劳斯都被震得退半步。 J配合得极好,每当克劳斯格挡"9"的正面攻击时,液体就从侧面或脚下同时出刃,逼他在防守的间隙里再分出精力应对第二条攻击线。 克劳斯面色冷静,身上不断有绿色光芒闪过,像是在拼劲全力的应对。 "戒"始终在外围,她身周边的气息愈发浓郁,同时身形闪烁换位,堵住克劳斯每一个可能的脱离方向。 虽然不知道‘戒’到底在做什么,但克劳斯没时间了。 陆渊贴在墙根看着这一切。 灰契会没有管他和车夫,两个低阶守夜人不值得分神,他们全部注意力都在克劳斯身上。 就在这时,"戒"身上那股不断凝实的气息终于收拢,与此同时她重新开口了。 她的身形闪烁到克劳斯的侧面,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怎么样?被青铜城压制的感觉很不妙吧。" 克劳斯没有回答。骨刃挡住了"9"又一刀正面劈砍,双臂被震得发麻,脚步又退了半步。 "戒"歪了一下头。笑容收了。 "**你如今可以去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戒"身上积蓄已久的气息炸开了。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她体内扩散出去,裹挟着灰契会特有的腐蚀性精神冲击,直扑克劳斯的意识。 陆渊隔着十几步都感觉到了,脑子里像是被人拿锤子轮了一击,灰白文字猛跳了两行。 【警告:检测到精神侵蚀波动...请立刻远离!】 同一时刻,J动了。 黑色液体从他体内倾泻而出,量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液体不再凝成刃,而是从地面四周同时炸涌上来,像是从石板缝隙中翻涌出的黑色潮水,遮天蔽日地朝克劳斯所在的位置合拢。 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的黑水在空中交汇,要把克劳斯彻底笼罩进去。 "9"从正面冲入,甲壳臂蓄满力量,全身的纹路亮到最高,一刀劈向克劳斯的头颅。 三条线,同一时刻,同时落下。 这是灰契会为了这一刻蓄了整场战斗的东西。 陆渊看到了。 克劳斯在这一刻终于动了。 他终于不在隐藏,终于等到了唯一靠近戒的机会。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骨刃在手中暴涨了一寸,绿光从刃面上炸开。 他选择了无视"9"的正面劈砍,无视正在合拢的黑水,整个人朝"戒"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要先杀"戒"。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敢冲,更没想到,克劳斯居然爆发出了这股力量。 陆渊的手已经在贴身内袋里了。 伯伦给的铭文银片,伯伦当时说这东西可以短暂调动青铜城的铭文力量。 如果能用铭文的力量压住灰契会,哪怕只压一瞬间。 陆渊捏住一片,激活了银片。 银片铭文亮了,一道银白色的波动从陆渊手中扩散出去。 波动碰到了墙壁上那层幽蓝色的铭文光,两种铭文产生了一瞬间的干涉。 灰契会三人身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克劳斯那边变了。 那层压在他身上的无形枷锁,在银白色波动覆盖到他的瞬间,忽然松开了。 青铜城的压制,在这一刻消失了。 克劳斯正在冲向"戒"的途中。 压制消失的那一刻,他的速度骤然暴增。 双眸浮现出暗绿色。身形炸出残影,两个、三个、四个克劳斯叠在一起,前后错开不到一瞬。 骨刃在冲锋中暴涨,枯骨色的材质膨胀,延展,变成一柄一人高的骨剑。剑身上绿色的光芒沿着剑脊蔓延,覆盖了每一寸骨质表面。 手腕上的纱布在骨戒延展的瞬间崩断,碎片飘落在石板上。 "戒"的理智腐蚀波动撞上了克劳斯。 但全力状态的四阶诡异超凡,精神防御和被压制时完全是两个层级,那道腐蚀波动在他身上滑过,只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戒"的脸色变了。 她蓄了整场的杀招,打在满状态的克劳斯身上,效果几乎为零! 她的身形闪烁着后退。 但已经为时已晚。 第319章 鏖战强大的克劳斯 克劳斯的骨剑在冲刺中划出一道弧线,绿光拖出的轨迹在空中极为刺眼。 "戒"的闪烁只完成了一半,身形还没有彻底模糊,剑锋已经到了。 她的左肩被绿光擦过,尽管不深,但结晶化的蔓延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开始了,暗绿色的晶体从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了几寸。 "戒"猛地闪烁后退,面具底下的表情带着几分扭曲,显然没料到克劳斯居然藏了这么久。 克劳斯没有追,因为‘9’此刻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 ‘9’的甲壳臂还在按照之前的惯性劈第二刀,这一刀在克劳斯冲出去的瞬间就启动了,如今正朝着他的后背落下。 克劳斯的身形晃了一下,四道残影错开,‘9’的刀劈在了残影上,穿过虚影,直接落空。 下一刻骨剑回扫。 绿光划出的弧线斩在‘9’的甲壳肋部。 甲壳被切开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涌出黑黄色的体液,但体液刚涌到边缘就凝固了,裂缝处开始生长绿色结晶,沿着甲壳表面蔓延了好几寸。 ‘9’整个人被斩飞出去,后背撞在侧巷的墙壁上,石砖碎了两块,碎屑飞溅到街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肋部那片扩散的绿色结晶,面色剧变,显然知道这玩意极为难缠。 J的反应极快,黑色液体从地面暴涌,从三个方向同时缠向克劳斯的下半身。 克劳斯身形不断闪烁,但却避无可避,这次克劳斯可没有雷克的辅助,整条街上都是灰契会的刚布置的领域。 克劳斯骨剑上绿色的光芒大振,伴随着横扫而去,绿光斩入液体,接触点的液体开始结晶化,暗绿色的晶体在黑水中蔓延。 但J没有慌,他迅速将结晶部分甩脱,液体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源源不断企图拖死克劳斯的速度。 四阶对四阶,J的判断很清晰,正面和满状态的克劳斯对耗不划算。 但他不需要对耗。 陆渊手里的银片在震颤,铭文的光正在迅速变暗。 银白色的波动从街道上褪去,像退潮一样快。 青铜城的压制回来了。 墙壁上幽蓝色的铭文光重新亮起来,那层无形的枷锁再一次落在克劳斯身上。 克劳斯骨剑上的绿光猛地退缩,从覆盖整柄剑身收缩到剑锋几寸的范围。骨剑缩短了一截,残影消失,气息从巅峰状态急速回落。 陆渊看到了整个过程,银片的效果只维持了十几秒,但这十几秒里,克劳斯重伤了‘9’,擦伤了"戒",逼退了J。 三个灰契会成员都没有急着冲。 ‘9’从墙壁废墟中站起来,肋部裂甲处的绿色结晶被黑黄体液从内侧慢慢压住,扩散速度在减缓,他的甲壳臂表面剥落了一层,连带着格挡时留下的结晶痕一起丢掉了,新的甲壳从下面长出来,更厚,纹路更密。 显然时间所剩不多了,灰契会要认真了。 "戒"按住肩膀上的结晶痕,身形闪烁了一下。那小块带着结晶的皮肤像是从存在中被直接抹掉了,露出下面干净的肌肉组织,她的目光冷了下来,刚才的戏谑和嘲弄全部不见了。 J更直接。下半身液化融入地面,黑色液面从他脚下向四周铺开了好大一片,上半身的人形还在,但整片地面都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三个人都开始做好了再次出手的准备。 同时青铜城压制在替他们消耗克劳斯,每多站一秒,克劳斯的状态就下降一分。 但克劳斯不可能放任灰契会消耗,所以"戒"先动了。 她的身形闪烁,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无形的精神侵蚀波从她身上扩散出去。 在青铜城的压制下,克劳斯的动作明显顿了一瞬,骨剑上的绿光闪了一下,双眸的暗绿色暗了半秒。 被压制状态下,精神防御也在下降。 ‘9’抓住了这半秒,身形骤然暴起,身体甲壳缝隙之中不断有黑色液体流动。 他那甲壳臂从上轰然落下,但骨剑已经竖起,显然克劳斯格挡住了,绿光在碰撞点闪了一下,甲壳臂上多了一道结晶痕迹,逼迫‘9’不得不,撤臂更换换角度,尽可能的减少和克劳斯僵持。 同时侧面第二刀擦过克劳斯的右臂外侧,布料被划出一道口子,血肉飞溅,大量的黑色液体宛若嗅到血食一般,企图钻入克劳斯的体内。 几乎同时,‘9’的左手甩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液体弹,砸向克劳斯胸口。 克劳斯侧身避开了液体弹,液体弹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炸开,石壁冒出白烟,随后快速坍塌。但右臂的伤口已经有黑黄色的体液渗入了,沿着伤口边缘往肌肉里钻。 克劳斯没有犹豫,绿光从骨剑上分出一缕覆盖在右臂伤口周围,将伤口边缘的液体强行包裹,随后脱落。 J没有给克劳斯任何喘息的时间。 脚下的液面猛地暴起,形成一堵两米高的黑色浪墙,直接朝克劳斯推过去,克劳斯故技重施,骨剑横扫,绿光斩入浪墙,接触点的液体开始结晶化。 但这次J没有退,更多的液体从地面灌上来,黑色液体以远超结晶化扩散速度的量涌来,将那些绿色晶体直接淹没。 结晶化的蔓延速度跟不上黑色液体蔓延的速度。 J这是准备在极短的时间里,强行将克劳斯压死。 "戒"同时开启第二次闪烁,精神侵蚀波再次扩散,比上一次更强,克劳斯的脚步晃了一下。 ‘9’在同一瞬间正面冲入,甲壳臂蓄力劈下,左手同时甩出两团液体弹。 J的液面从克劳斯脚下暴起,缠住了他的左脚踝,黑色液体贴着皮靴开始腐蚀。 三条线同时落下。 克劳斯双眸一冷,身上绿光轰然亮起,身后裹挟着数道虚影,瞬间将靠近自身的液体结晶化,同时克劳斯的不退反进,在骨剑挡住‘9’的那一瞬间,左手带着绿芒抓了过去。 ‘9’反应也不慢,体表瞬间被黑色液体包裹,同时宛若蜕茧一般,从液体后面瞬间离开。 克劳斯的左手抓住了‘9’离开前液体构成的躯壳,只是瞬间,整个身体就被绿色结晶所覆盖。 与此同时,青铜城城墙再度轰然亮起,更加强大的压迫感,从远处袭来,这让克劳斯不得不停止了追击的打算。 J抓住了克劳斯停滞的一瞬,立刻灌入更多液体淹没了那层晶体。 克劳斯脚踝处的皮靴已经被腐蚀了一圈,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克劳斯的绿光越来越暗,骨剑缩到了短刃的长度,呼吸急促。 ‘9’再次来袭,甲壳臂第三刀蓄力劈下,这一刀比之前每一刀都重,劈中了克劳斯的右肩,深入血肉,黑黄色的体液大量渗入伤口。 克劳斯试图用绿意封住伤口,但伤口太深,结晶化只封住了表面一层,体液已经钻进了血肉深处。 J的液体同时裹住了他的左小腿。腐蚀开始了。 陆渊在墙根看着这一切,急得不行,但他根本没有插手的能力。 银片在激活第一次之后,似乎直接进入了冷却,任凭陆渊再怎么呼唤就是没有动静。 终于在克劳斯挨刀的那一刻,陆渊终于感觉到银片上铭文的微弱波动,和第一片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按照第一次的方式激活,而是强行灌入了自己的理智,逼着铭文去撬青铜城的力量。 银片铭文亮了,但亮度比第一次弱得多,墙壁上的幽蓝色铭文光在他强行干涉下开始退缩,不甘不愿地消退。 陆渊手里的银片猛地震了一下,铭文纹路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下一刻银片碎裂,碎片从指缝间洒落,原本还剩两次使用机会,但被强行消耗掉了。 但银白色的波动还是扩散了出去。 青铜城压制短暂松开。 克劳斯抓住了这几秒,骨剑暴涨,绿光回扫,先斩断左小腿上的液体,结晶化后一脚踢碎,回手一剑逼退‘9’。 然后他转向了"戒"。 这一次克劳斯铁了心的瞄准了戒,他的身形闪烁出去,‘9’的甲壳臂在他冲出去的瞬间追上来,劈在了他的后背。 克劳斯面不改色。 他身后的四道残影中,有一道轰然破碎,碎裂的瞬间,‘9’那一刀造成的伤势在克劳斯身上消失了,后背的衣料碎裂处,底下是完好的皮肤。 克劳斯恢复的不仅后背,右臂,脚踝,所有的伤全部消失。 ‘9’的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想到克劳斯的途径居然还带有这种能力。 克劳斯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他一把抓住了"戒"的脑袋,掌心的绿光在接触的瞬间炸亮。 "戒"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和之前那种撒娇腔完全不同,带着痛苦和疯狂。 她的身形骤然干瘪,整个人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姿态从克劳斯的指缝间挤了出去。 半边脸被绿光灼伤,面具碎裂了一角,露出底下焦黑和结晶交杂的创面。 她闪烁退到十步之外,身形发颤,显然刚刚的那一下,给她造成了极大的伤势。 陆渊看到了整个过程,那道碎裂的残影,代替克劳斯承受了所有伤势。 四道影子,碎了一道,也就是说克劳斯还能硬扛三次。 这就是他一直藏着的底牌。 第320章 惊退灰契会 J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看到残影破碎后伤势消失的那一幕,瞳孔猛缩,终于明白了克劳斯的超凡到底是什么,同时立刻做出了判断,必须用密度够高的持续攻击把残影全部耗尽,或者一击必杀。 J全身的黑色液体瞬间凝固,收拢,从地面暴起,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黑色球体,将克劳斯笼罩在内。 银片的效果比第一次更短,只撑了几秒就衰减了,压制再次压了回来。 陆渊拿出新的银片,但是这次不管怎么注入理智,亦或者感知,青铜城这次完全无视了。 远处球体一成型,‘9’和"戒"身化液体,同时冲了进去,球壁对J的同伴没有阻碍。 ‘9’的甲壳表面流动的液体,在将纳入了J形成的领域之后,速度更是暴增,而"戒"也闪烁进入球内,半边灼伤的脸上带着冷意。 球壁内侧开始长出密密麻麻的尖刺,朝球心方向延伸,球内的液体粘稠到极点,克劳斯每动一步都沉重无比。 三条攻击线同时压上来,尖刺逼近、‘9’近身高频劈砍,"戒"精神侵蚀,球内空间狭小,克劳斯一时间无处可躲。 但克劳斯也不准备躲了。 骨剑回缩,枯骨色的材质不再凝聚成刃,而是沿着手臂蔓延,覆盖手背、肩膀,一路扩展到胸口乃至双腿。 骨戒化作了一套骨铠,覆盖全身的枯骨色铠甲,绿光笼罩了骨铠每一寸表面。 ‘9’的甲壳臂劈上来,裹着腐蚀液体的刃面碰到绿光的瞬间,液体结晶化了,变成一块块暗绿色的碎晶从甲壳上剥落。 球壁的尖刺刺到骨铠表面,也被结晶化,一根根变成翠绿色的短棒断裂脱落。 所有碰到克劳斯的攻击,第一时间被晶体封住。 但代价也在同步消耗,又一道残影碎了,伤势回溯。 克劳斯全力冲向"戒"。 球内粘稠,每一步都沉重,但他不需要快,他只需要堵死退路。 身体上的绿光从骨铠缝隙中涌出,宛若长蛇般游走,所过之处所有的黑色液体都被凝固,同时这些长蛇眨眼之间,汇聚在一起。 克劳斯强行封住了球壁"戒"身后的位置,那一片球壁被强行结晶化,变成了一面绿色的水晶墙。 "戒"被反向困住了,前面是克劳斯,后面是结晶化的固体球壁。 她的身形闪烁试图穿过,但在触碰到的瞬间,便出现结晶化。 “救我!”戒面色狰狞,顿感不妙。 原本好的围猎,怎么忽然变成了囚笼? 但J一时间也束手无措,因为被晶体化的液体,根本冲不开,反倒靠近的液体还在源源不断的被结晶化,这会加深结晶的强度。 而‘9’还在冲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身披骨铠的克劳斯,宛若行走的诡异,周周带着无比诡异的压迫,在黑球之中宛若闲庭信步,所过之处,绿色结晶蔓延。 戒想跑,但是根本避无可避,克劳斯抓住了"戒"的脑袋 "戒"怒吼,又用同样的办法从指缝间挤脱,这一次伤得更重,面具碎裂了大半,绿色的微光在创面上闪烁,焦黑的皮肉和结晶交杂在一起。 J感知到了"戒"的伤势,强行引爆了液体,球体轰然炸开,黑色液体朝四面八方溅射,克劳斯和"戒"同时被释放。 大量的黑色液体宛若一场大雨,漫天而下。 在下面躲着的陆渊,看到这里,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守夜人一脚踹开了房门,随后狼狈的冲了进去。 "戒"闪烁退到远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克劳斯非要抓着自己打。 此刻伏击成功率几乎归零,但戒咽不下这口气,她的双眸之中蔓是怨念。 克劳斯此刻站在碎裂的中心,骨铠上满是结晶化的黑水残片,他的目光依旧冷静,但身上的骨铠开始碎裂回缩,枯骨色的材质一块块剥落,最后只剩手中一柄短刃。 同时身后,只剩两道残影,灰契会的人知道,克劳斯这时要油尽灯枯了。 ‘9’从液体残骸中冲了出来,甲壳臂蓄力这一刀从上往下,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劈中了克劳斯的右肩。 克劳斯身体一颤,左手抓住了‘9’的手臂,右手的骨剑直接插向‘9’,这一副不要命的打法,逼的‘9’也上了头。 ‘9’身上液体疯狂翻涌,强行包裹克劳斯手中闪着绿光的骨剑。 另一只手,抄起甲壳就刺了过来。 克劳斯依旧面不改色,不躲不避,伴随着‘9’的甲壳没入身体的那一刻。 克劳斯身后的残影碎了第三道,J终于看不下去了,强行动用黑色液体,将‘9’和克劳斯给隔开。 如果再不隔开,克劳斯没死,‘9’就已经先被换死了。 J现在也很头疼,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变成这样? 克劳斯的伤势,有目共睹,还是壁上之人给传达的,为什么到现场不对? 这让J第一次对壁上之人的信任,产生了动摇。 但此刻克劳斯的伤势回溯,只剩最后一道了,J不甘心,戒和9也都不甘心。 "戒"在十步之外闪烁了一下,精神侵蚀波轰然来袭,克劳斯这次终于扛不住了,他的脚步晃了,眼神涣散了一瞬。 J抓住了机会,液体瞬间聚拢,要将克劳斯包裹。 只要合拢,克劳斯不死也重伤。 但液体蔓延的速度在这一刻似乎被延缓了,J那原本如臂使指的液体,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而远处一道极快的身影,瞬间冲了过来,以极快的速度,抓起克劳斯,然后头也不回的溜走。 J只是一晃神的功夫,远处只剩下一道背影了。 “这他妈是什么?!” J一愣,罕见的骂出了声。 被拉回来的‘9’和戒,也一愣,其中‘9’更是最先反应过来。 “陆渊!!!” 而远处的陆渊可不管这些,授时加速开到最大,头也不回的就往外城赶去。 在克劳斯骨铠褪去的那一刻,陆渊就知道了,如果自己不想想办法,那克劳斯这次多怕是凶多吉少了。 眼看黑色液体将克劳斯和‘9’隔开的那一瞬间,陆渊知道,机会来了。 授时启动的那一瞬间,理智宛若潮水般退去。 时间在克劳斯身边凝固,为陆渊争取了一瞬间的机会。 之久就是头也不回的带着克劳斯逃走了,至于另一个守夜人,陆渊已经交代了,让他待在屋子里千万别出来。 灰契会在内城动手的时间,最多几分钟,只要不出来,灰契会不会找他的。 陆渊肩上扛着的克劳斯气息极其微弱,但远不致命。 而远处的J和戒没等去追。 窄街的尽头,一股漆黑的气息从夜色深处蔓延过来。 灰契会的人没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让街面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哪怕是跑的很远的陆渊都感觉呼吸沉了几分。 随后外城方向一个身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他满头白发,漆黑的气息笼罩全身,每一步踏出,脚下石板上的铭文纹路都在颤抖。 是护卫者。 同时他身后是两道身影,戴着兜帽的守夜人,一男一女,气息极度内敛,但压迫感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个灰契会四阶。 陆渊认出了他们,支援来了。 内城方向"9"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在青铜城潜伏最久也认识护卫者,整个青铜城的暗面势力都知道这个白发老人,一个人清理了整城的食尸鬼,面对这种实力的对手。 灰契会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没有犹豫。 "走。" ‘9’看了护卫者一眼,一转身甲壳纹路收敛,无声没入了另一条巷子的黑暗中。 J的液面迅速收缩,同时捏碎了一个东西的同时整个人液化渗入石板缝隙,几秒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戒"闪烁了三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方向,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整座青铜城宛若被刺激到了一般,内城墙壁之上的纹路亮起,一股无言的压力,弥漫在城市之中。 普通人或许还好,但踏上超凡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体内的诡异力量甚至都凝固了几分。 街道安静了下来。 护卫者皱了皱眉最终没选择去追,漆黑的气息缓缓收敛,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了正被陆渊扛着的克劳斯一眼,没有说话,目光扫过街面上的战斗痕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转身离开,而两个兜帽守夜人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没入夜色里。 陆渊这个时候总算松了一口气。 “放我下来。”克劳斯的声音响起。 陆渊将扛在肩上的克劳斯放下,这才关掉了授时。 【理智:-45....95/140】 "走得了吗。" 克劳斯把骨刃缩回了戒指,撑着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残影回溯了所有物理伤势,但消耗是真实的,此刻他面色灰白,呼吸急促,四道残影只剩一道。 他沉默了两秒。 "没问题,先送我回分部。" 此刻躲在房间的里的守夜人,看到灰契会的人离开,这才赶紧一路小跑过来。 同时赶紧上前帮着接手了克劳斯,并且远处不少守夜人都被惊动,于是陆渊顺手征调了一辆马车。 等带着克劳斯回到分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第321章 审讯 格洛克看到克劳斯的状态,面色变了变,但显然他也知道了一些事情。 “陆渊,副总长没事吧?后勤的医生正在过来。” “没事。”陆渊开口回答。 在扛着克劳斯跑路的时候,灰白文字就浮现了。 当时没有出现什么后缀,也就是说,克劳斯这一次,除了消耗过大之外,就只有一点轻微的皮外伤。 “那就好,那就好。”格洛克罕见的露出一副后怕的神色。 “灰契会的人真是胆大包天!!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就在格洛克愤愤发火的时候。 克劳斯坐在一楼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喘了几口气,神色逐渐带上几分疲倦。 “说明一下管网的情况,灰契会的成员都在内城,那管网当时遇到的四阶又是谁?” 格洛克立刻上前翻开手里的记录。 “雷克当时遭遇到了疑似灰契会的四阶超凡,但是很快消失,之后灰契会来了两个三阶,带着一箱从知识之海弄出来的东西,雷克把东西截下来了。” 他翻了一页,面色凝重。 “所以暗处还有一个至少四阶能给雷克带来威胁的人在,但好消息是那两个三阶,都被雷克活捉了,可以审讯。” 克劳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示意让格洛克自己安排。 格洛克看了他一眼,拿起通讯水晶出去了。 紧接着后勤部的人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然后克劳斯被送进了分部医疗间。 克劳斯的残影回溯了物理伤势,理智以及三道残影的损耗,都不是回溯能解决的。 他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修养。 陆渊站在医疗间门外的走廊里,面色凝重,一切似乎又绕回了起点。 而且灰契会也有底牌,不仅四阶人数众多,最关键的是,J离开之后,青铜城的防御似乎被最大幅度引动了,要知道上一次还是食尸鬼来袭和护卫者出手。 是不是说,灰契会手里也有类似伯伦留下来银片?能够一定程度的调动青铜城?如果真是那样,那岂不是我完蛋了,本身他们就不受青铜城影响,如果还能调动青铜城... 陆渊一时间有点头疼。 走廊里的油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火苗缩成指甲盖大小,勉强在墙面上映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分部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很多不认识的面孔在走廊里快步走过,应该是被临时调过来增援的。 他脑子里有几个问题一直压着,从战斗结束到现在,一个都没想明白。 灰契会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根据之前的提示,灰契会那群人的目的很明确,琉璃水和力量,所以他们在青铜城是在寻找这两个中的哪一个? 要说琉璃水,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青铜城可不从产出这玩意,剩下就只有力量,那从哪里寻求?四阶异化超凡和四阶的诡异超凡,想要更近一步,只有靠祂了吧? 还有更不对劲的地方。 灰契会对克劳斯的伤势了如指掌。克劳斯进入博学塔帮助处理知识之海泄露,受的伤在场的人都知道,但谁会希望克劳斯死? 不管是博学塔,还是飞升会,亦或者教会的大主教这种级别的人,都不可能希望克劳斯出事。哪怕是博学塔那伙人,也绝对不可能想让克劳斯死。因为青铜城需要他,克劳斯死去的代价大到没法承受,完全不符合帝国利益。 那灰契会的人总不能在场吧?陆渊更不信了,除非当时所有人都瞎了。 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非要杀克劳斯? 克劳斯一旦死去,帝国来不来人陆渊不知道,但守夜人总部绝对会派人过来,甚至是派遣一个五阶的过来,灰契会不管之前有什么计划,只要五阶一到,绝对全部碾碎。 因为两个五阶在青铜城,绝对可以将所有东西翻个底朝天。 除非他们是准备趁着克劳斯死亡的这几天,做些什么... 陆渊心中生起几分不妙的感觉。 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陆渊回过神,转身往一楼大厅走去。 一个穿着伯爵府侍从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分部,面色凝重,步子很快,格洛克迎了上去,陆渊也从楼梯上走下来。 使者看到格洛克,微微欠身。 “伯爵大人派我来询问,克劳斯副总长的情况如何?” 格洛克的表情松了一些。 “副总长无大碍,只是消耗过大,需要休养。” 使者点了一下头,面色依然凝重。 “内城遭遇灰契会袭击,简直无法无天,伯爵大人对此深感愤怒。”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深色的木盒。 “正厅异化事件已有十几人死亡,后续烂摊子还需收拾。伯爵大人根据线索,找到了深绿药剂的来源方向,正在追查更多细节。” 使者把木盒递给格洛克。 “这是伯爵大人特意准备的几瓶特殊药剂,可以让克劳斯副总长恢复得快一些。” 格洛克接过木盒,沉甸甸的。 “替我们向伯爵大人致谢。” 陆渊在旁边听着,开口问了一句。 “灰契会那边,有什么应对方案吗?” 使者沉默了两秒,摇头。 “暂时...没有很好的办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灰契会的人来无影去无踪,昨夜若非护卫者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使者说完这些之后,又交代了几句伯爵府那边的后续安排,转身离开了。 马车声渐渐远去。 格洛克把药剂盒放在桌上,骂骂咧咧。 “青铜城这么大一个城,居然连灰契会的人都奈何不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很明显。 “等着灰契会疯狂袭击人的时候,就老实了!” 陆渊听着,心里认同。 以灰契会当前的四阶人数,戒、9、J,几乎可以截杀任何非超凡者。除非拥有四阶实力或者跑得特别快,不然只要灰契会想杀你,你绝对跑不掉。 格洛克接着说,语气带着嘲讽。 “不过希望伯爵聪明一点。如果这件事情处理好了,帝国不仅不会责怪,甚至会动员更多的超凡强者过来。” 他看着陆渊,露出一抹嘲讽之色。 “因为博学塔。” 陆渊明白格洛克在自嘲什么。 帝国需要青铜城稳定,需要知识之海的捕捞计划继续进行。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一切障碍都要推平。 这就是伯爵的筹码。 格洛克收起嘲讽的表情,转向陆渊。 “这边立刻对灰契会成员进行审讯。陆渊你和雷克一起,到时候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 他顿了一下。 “如果不交代,雷克会拿到有用的信息的。” 陆渊点头,心中了然,同时也想看看,所谓从脑海挖掘信息,到底怎么做到的?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拘押间在分部最底层。 走廊里昏暗,只有墙上嵌着的铭文在微微发光。陆渊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格洛克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陆渊脑子里那几个问题还在转。 灰契会对克劳斯的伤势了如指掌,说明有内鬼。但内鬼是谁?知道克劳斯伤势的人不多,范围应该能缩小。 陆渊想到这里,心里的不安更浓,如果真是飞升会和灰契会有合作,那就非常糟糕了。 走廊尽头,拘押间的铁门在眼前,格洛克推开门,里面灯光昏暗,雷克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两个灰契会的三阶被分别关在两个铁笼里,手脚都被特制的镣铐锁住,镣铐上刻着铭文,微微发光。 陆渊走进去,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信徒超凡)(污染)】 【一个被污染的人类,琉璃水根基已被侵蚀,终生无望前路的失败者。】 陆渊看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什么? 信徒超凡? 他又看向另一个笼子里的人。 【检测目标:灰契会成员(信徒超凡)(污染)】 【一个被污染的人类,琉璃水根基已被侵蚀,终生无望前路的失败者。】 两个人都是信徒超凡,而且都被污染了。 陆渊站在笼子前,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灰契会的人,为什么会被污染? 格洛克走到笼子前,语气冰冷。 “知道什么最好交代,省着遭罪。” 笼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格洛克一眼,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让陆渊感到不对劲。 格洛克又问了几个问题,笼子里的人依然不说话。 雷克从角落里走出来,声音低沉。 “他们不会说的,该问的我都问了。” 雷克看着眼前的两人,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我直接读取他们记忆。” 格洛克当下点头。 “只要能拿到信息,不论死活。” 雷克走到笼子前,右手抬起,掌心裂开一道缝隙,一条细长的虫子从缝隙里爬出来,虫体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笼子里的人看到虫子,面色终于变了,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但镣铐锁得很紧,他退不了多远。 虫子爬到他的额头上,钻进了皮肤里。 笼子里的人身体猛地绷直,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几秒之后,虫子从他额头钻出来,爬回雷克的掌心。 雷克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睁开眼,看向陆渊和格洛克。 “他们见过一个巨大的头颅。” 陆渊的心跳快了几分,真有祂的存在? “什么头颅?” 雷克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看不清,记忆里只有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头颅,悬在半空,周围是黑暗。头颅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第322章 新的知识之虫 雷克顿了一下。 “他似乎提到了要喂食什么‘根’” “根?”格洛克皱眉。“什么根?” 雷克皱着眉摇头。 “不清楚,但从他们去的地方来看,管网层那里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似乎是那堵墙。” 雷克说到这里看了陆渊一眼,陆渊显然知道雷克在暗指什么。 灰契会称那里为“根”。 陆渊想起了之前在管网层看到的那些铜柱,想起了伯伦拓印的铭文。 如果铜墙后面真的是青铜城的“根”,那灰契会是想放出去什么,还是... 但很快陆渊就意识到不对的地方,那就是如果真的是祂,雷克凭什么能看到记忆... 除非这些记忆是被允许看到的。三阶的棋子,记忆里只留下一个画面和一个词,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提前清洗过一样。 雷克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他们带的那个箱子,里面装的是从知识之海弄出来的东西。” 格洛克立刻问。 “什么东西?” 雷克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铜制的箱子,放在桌上。 箱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铭文还在微微发光。 陆渊走到桌前,看着箱子。 “能打开吗?” 雷克点头,伸手解开箱子上的铭文锁。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灰黑色的碎布,碎布上放着一截残肢。 不大,大约成年人前臂的长度,颜色灰白,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密密麻麻的细裂纹覆盖了整个表面。 同时带有一种极微弱的、让陆渊觉得熟悉的气息。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残肢(知识残留)】 【一个不知流传多久的残肢,里面蕴含的规则已经失效,挤一挤或许还有一些知识残留?】 陆渊看到这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格洛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跟着往后挪了挪。 “怎么了?这东西污染很强?” “这东西上面有知识之海残留的气息,小心点为好。” 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格洛克皱眉,雷克凑过来看了一眼残肢,他手臂上的虫子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排斥什么。 就在这时,陆渊左眼忽然一热。 共生联系传来动静,是知识之虫想出来。 陆渊稍稍犹豫,最后还是选择了同意,毕竟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在得到陆渊同意之后,知识之虫自己飞了出来。 虫子绕着残肢飞了一圈,身上的色彩不断流动。 格洛克看到这里,忍不住的又后退了一步。 “陆渊,你这是什么?” 陆渊看着格洛克的表情,笑了笑。 “我养的小东西。” 雷克则没动,但他手臂上的虫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缩在一起不再蠕动。 知识之虫落在残肢表面,触角轻轻敲击某个位置,像是在叩门。 残肢表面的一条干涸裂缝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陆渊屏住了呼吸。 裂缝中,缓缓爬出一条极小的虫子。 不到半粒米大,通体半透明,在拘押间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和陆渊第一次见到知识之虫时一模一样。 是新的知识之虫!! 这只迷你知识之虫,在裂缝边缘停了下来,身上的光芒微微颤抖,害怕得很明显。 陆渊的知识之虫凑过去,触角轻碰小虫子,动作极轻。 小虫子的颤抖慢了下来。 雷克看到了这一幕,他靠近箱子。 “新的知识衍生虫?” 雷克看了一眼小虫子,又看了一眼陆渊的左眼,他见过陆渊在地下战斗时放出来的那条,在他认知里,陆渊养的也是知识衍生虫。 “还好刚刚没有上前,被这东西咬到就很麻烦了。” 格洛克听到知识衍生虫也是皱眉,显然他也听说过这玩意是什么,但陆渊的是彩色的,格洛克一时间没认出来。 “怎么会在这种东西里面?” “知识之海里的东西,带有这玩意,应该也不算意外。” 雷克看向陆渊。 “你能解决?能的话你带走吧。” 在他看来,陆渊有衍生虫,处理这种同类的事最合适。 陆渊把知识之虫召回左眼,小虫子缩回了裂缝。 “行,这东西我带回去研究。” 雷克转身离开。 “审讯那边还有点收尾的事。” 格洛克跟着雷克出去了,拘押间里只剩陆渊一个人。 陆渊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箱子。 知识之虫立刻又飞了出来,这次没有旁人,它的动作更急切。触角指向裂缝中的小虫子,又指向陆渊的左眼。 陆渊通过共生联系感知到了意思。 这是同伴,它很小,很弱,在残肢里不知道待了多久,如果不是这个残肢里面蕴含微弱的知识,恐怕它已经要死了。 眼下它需要知识,不然活不下去。 陆渊几乎没有犹豫,自己正求之不得,如果不是之前的贝壳,不好钓知识之虫,陆渊甚至都想借用博学塔的那个口子,钓几条了。 “好。” 他伸出食指,通过共生联系,将契约的意愿传递过去。 小虫子从裂缝中爬出来,犹豫了一下,触角碰了碰陆渊的指尖,然后爬了上来。 灰白文字跳动。 【你获得了知识之虫的信任,你契约了新的知识之虫】 【你与知识之海的联系似乎加深了几分...】 小虫子则钻入陆渊皮肤,沿手臂向左眼方向移动,很快左眼深处多了一个极微弱的存在,像一根刚点燃的灯芯。 陆渊合上箱子,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残肢有知识气息残留,里面还有知识之虫。它是从知识之海中带出来的,很可能是那具尸体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之前在博学塔地下看到的那些学生踩着的浓稠血液,无尽的腐肉,那是那个五头祂的尸体内部。 灰契会要把它送到铜墙附近,伯伦说过铜墙后面的存在是青铜城力量来源。灰契会称之为“根”。 灰契会要用知识之海的东西,去接触“根”? 陆渊的心沉了下去,毕竟青铜城下面还有一处深渊,如果真出什么问题... 陆渊准备先去找克劳斯,总之不管如何,管网层那里,必须得先搞清楚才行。 陆渊看了一眼笼子里的两个灰契会成员,他们此刻已经陷入了昏迷,雷克的簇拥之虫,强行提取记忆,显然给他们造成了几乎不可逆的损伤。 陆渊转身往外走,撞上了格洛克。 “你去找克劳斯汇报一下情况,箱子我来放好。” 陆渊点头。 走到医疗间门口,他推开门。 克劳斯躺在床上,面色依然灰白,但呼吸平稳了很多。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 “怎么样?” 陆渊走到床边,把拘押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尤其是雷克读取到的记忆,实在是太...巧合了,除了那个巨大头颅之外,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灰契会似乎从那里将知识之海流出的东西搞到手了。” 陆渊看着克劳斯,继续说道。 “他们想用这东西去接触,伯伦之前发现的那堵墙。” 克劳斯听到这里表情也逐渐严肃。 “你想说,博学塔之中有人在帮灰契会?” “嗯。”陆渊点了点头。 毕竟实在想不到,克劳斯这么强的四阶,都没拦住的泄漏物,凭什么被灰契会的成员拿到。 除非灰契会就在现场,不然就是被现场的其他人截获,随后私自保留了下来,最后转交给了灰契会的成员。 但这里面最关键的是,为什么不让四阶去? 三阶的灰契会,不仅没完成任务,还把东西搭进去了。 陆渊一时间有些头疼,青铜城怎么越来越乱了。 克劳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总算开口。 “你准备前往管网层?” “对,我要雷克,最好再来一个四阶。” 陆渊毫不客气,开口就是要走俩四阶。 “可以,但是你要小心一点,另一个人会在后面跟上去,你先和雷克去就行。” 克劳斯拿起纸和笔,不知道写了什么。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雷克,他正端着伯爵送来的药剂。 “伯爵那边送来的药剂。” 雷克将东西递了过来。 “我检查过了,没问题。” 克劳斯点了点头,将药剂摆在一旁。 “雷克,你和陆渊再去一趟管网,那里之前安排的守夜人,这段时间,应该将大半个管网探寻完了。” 克劳斯继续说道。 “你把这个东西带上。” 克劳斯伸手凝结成一小块绿色的水晶,但和战斗中看到不一样的是,这块水晶之中,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这是?” 雷克接过,看了看,没感受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在灰契会成员身体里,留了点东西。” 克劳斯眼里闪过一抹寒意。 “三道残影的代价不小,但能在那几只老鼠身上种下这东西,值了。” 第323章 青铜柱变故 雷克看着克劳斯手中那块绿色水晶,沉默了两秒。 “你在他们身上留了追踪标记?” 克劳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残影碎了三道,总得有点回报。” 他靠在床头,面色灰白,但目光清醒。 “我能强行激活他们身体里的东西,从而在一段时间里锁定他们的位置。” “灰契会在青铜城躲了这么久。”克劳斯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倦意但尾音很沉。“是时候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雷克和陆渊对视了一眼。 克劳斯在被三个四阶围杀的过程中,不惜消耗三道残影,也要近身抓住“戒”和“9”,原来不仅仅是为了重伤对方。 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雷克没有多说,将绿色水晶小心收好。 “这个水晶虽然不具备主动检测的能力,但却能被动检测”克劳斯闭上眼睛。“你在管网的路上,可以留意一下,如果亮起来了,说明灰契会的人就在附近。” “好。” 陆渊和雷克转身离开医疗间。 “管网层那边,你当时确定看到了四阶?” 陆渊看着雷克问道。 “嗯,极强的那种,我不一定是对手。” 雷克没有隐瞒什么,淡淡开口。 “他当时准备出手,但最后放弃了,现在想想,就是为了引克劳斯离开伯爵府。” “那很糟糕了。” 陆渊忍不住开口。 “这就意味着,暗处还有一个敌对的四阶。” “嗯。” 雷克也有些忧心忡忡。 两人刚走出分部大门,还没走到马车旁边,一辆马车从外城方向疾驰而来。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留着短须的守夜人跳下来,制服上沾着铜锈和泥土,显然是从管网层直接赶回来的。 他看到雷克的那一刻,脸上的焦急更浓了,快步冲了过来。 “雷队长!”他压低声音,但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发颤。“不...不好了。” 雷克没有说话,等着他说完。 守夜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之前你让我关注的青铜柱,它们被顶出来了。” “什么?”陆渊听到这里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确定没看错?” 守夜人猛地点头。 “没看错。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特意在柱身上做了标记,隔了一个时辰再去看,确实长了,为了防止我出幻觉,我让其他人一起看着,确定了。” “而且...而且其他青铜柱,也有这种情况。” 陆渊和雷克再次对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糟糕了。 “你去找克劳斯单独汇报,把具体的时间和数据全部带上。”雷克的语气不容置疑。 守夜人领命转身往分部跑。 雷克拉开马车门。 “走。” 马车全速赶往距离青铜柱最近的管网入口。 那里还有守夜人在驻扎,入口处的哨岗看到雷克和陆渊,立刻放行。 两人沿着管网通道快步前行,行军灯的光在铜壁上拖出急促跳动的影子。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驻守点的灯光。 几个守夜人围在一根青铜柱旁边,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条,正在柱面上比划。 这根青铜柱原本深埋在管网层的泥壁之中,之前伯伦的探查小队把它周围挖开了半人高的距离,露出了刻满铭文的柱面。 但此刻陆渊一眼就看到了不对的地方。 柱子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 确定不是错觉。 柱面上残留着几处拓印时留下的墨痕,那些墨痕的位置,明显比上次高出了一截。 有人在柱面旁边的墙壁上划了线。 不是一根,是三根。 每一根都比前一根高出一点。 守夜人一直在测量。 陆渊走到青铜柱前,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标:特殊结构体(受损)...解析失败...知识不足...】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提示。 没有新的信息,这让陆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伯伦在的话,或许还能说出个什么,但自己眼下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负责记录的守夜人赶紧上前,翻开册子。 “前几天一切如常,就在今天上午开始出现异动。”他指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上午到现在,大概两个多小时,至少冒出了半个小指的高度。” 他合上册子,声音压得很低。 “按照这个速度,一天能冒出三指宽。” 没有人接话。 在经历过食尸鬼动乱之后,在场的守夜人都大概清楚,青铜柱关系着什么。 铜柱是青铜城封印的核心结构。 铜柱在往外冒,意味着下面有东西在活动,但不管是什么东西,众人都不想面对。 雷克暗中看了一眼怀里克劳斯给的那块绿色水晶。 它一路上没亮。 也就是说灰契会的四阶成员都不在附近。 这反而更糟糕。 如果是灰契会干的,至少有明确的敌人可以对付。 但如果不知道原因... 雷克蹲在青铜柱前,盯着柱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表情沉了下去。 “还在动。” 陆渊也看到了。 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盯着柱面上某一处墨痕和墙壁划线之间的距离,能感觉到那个间隙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扩大。 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 雷克站起来,看向陆渊。 陆渊摇头。 他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原本一直停滞的下潜计划,这两天估计就要提前启动了。 到时候又是新的变数,灰契会的成员最好在下潜之前全部解决掉,不然会非常麻烦。 雷克转身交代了几件事。 “管网探索的图纸给我一份。继续盯着,记录冒出来的时间和速度,确认是固定的还是在加速。有任何变化立刻回报。” 守夜人一一领命。 雷克拿过一个守夜人递来的图纸卷轴,和陆渊对了一下路线,然后两人快步往管网深处走去。 管网通道越往深处走,状态越好。 铜板完整,铭文纹路清晰,偶尔有微光在纹路中脉动,节奏稳定。 这段管网之前已经被清空过了,一路上没有遇到食尸鬼,也没有看到其他污染。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 墙壁上的管网开始消退。 嵌在墙体中的铜质管路一根接一根地中断,像是整座青铜城的建造者在修建管网的时候,刻意绕开了前方的区域。 取而代之的,是铭文。 大量的铭文从管网消退的分界线处开始浮现,覆盖了地面、墙壁、头顶。 陆渊的灰白文字同时跳了出来。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请远离...】 陆渊眉头微皱。 不对。 上次和伯伦一起来的时候,这些铭文出现的位置远没有这么靠前。当时他们从管网消退的分界线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看到密集的诡异铭文。 现在刚从拐角过来,就已经满墙都是了。 铭文在向外扩散。 陆渊心中升起一阵不妙的感觉。 但比较好的是,陆渊没有感受到上次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 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银片,很快就反应过来。 应该是伯伦留给自己这东西的缘故。 陆渊拿出一枚银片,递给雷克。 “贴身放好,能削弱这里的压制。” 雷克接过,贴在胸口的瞬间,身子猛然一轻。 那些从他身侧游走的触须原本缩成一团,此刻重新伸展开来,蠕动的频率恢复了几分。 “好东西。”雷克没有多问来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墙壁上的铭文越来越密。 然后陆渊注意到了真正让他不安的东西。 铭文在动。 并非比喻。 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在动。 那些刻在铜壁上的诡异符号,正在墙壁表面缓缓游移。 笔画扭曲、拉伸、重组,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在石壁上蠕行。 上次来的时候,这些铭文只是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 现在它们活了。 【检测目标:诡异铭文(古)(活性异常)】 【一种针对?所使用的特殊铭文,能够封印和提取?...铭文正在异常扩散中...】 雷克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从他躯体侧面延伸出去的触须,开始一根接一根地缩回来。 “这里的压制比上次强了不止一倍。”雷克的声音从蠕虫构成的躯体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适。“我的能力在被压缩。” 陆渊看了他一眼。 “你走后面。” 雷克是诡异超凡,越深入铜墙区域,压制越强,他走在前面反而是累赘。 而陆渊是知识超凡,这里的铭文对知识途径的压制远小于诡异途径。 “如果我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拉我离开,就像之前那样。” 雷克点头,放慢脚步,退到了陆渊身后五六米的位置。 陆渊独自往前走。 四周越来越暗。 行军灯的光被某种力量压缩了射程,原本能照出十几米的灯光,现在缩到五六米就被黑暗吞掉。 陆渊凭借知识之虫带来的气息视觉向前推进。 在他的感知中,一道灰金色的气息弥漫在整条管网之中,越往深处,浓度越高。 上次来的时候,陆渊可没有看到这种溢出的气息,但现在整条管网都被填满了。 第324章 迷失的雷克 墙壁上的诡异铭文扭曲得更加剧烈。 螺旋状的符号开始大量出现。 陆渊记得这些东西。 上次伯伦看了两眼就差点吐干净理智。 这种螺旋符号不能直视,看多了会受到精神冲击。 陆渊压低视线,只用余光判断方向。 【你目睹了超乎常理的知识...你的理智受到冲击...】 【理智:-1...94/140】 陆渊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体内。 四周的铭文不断旋转扭曲,宛若一道道无声转动的眼睛,全部对准了自己。 陆渊无视了一切,只管往前。 因为他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不想让自己继续前进。 诡异铭文的异动不是随机的,它们在制造干扰。 螺旋符号的密度在前进方向上明显高于两侧,像是被刻意堆叠在路线上。 而陆渊【禁忌学-求知者】感知隐约捕捉到了一种排斥性的意志,正从前方的黑暗深处涌来。 但那意志并非来自铭文本身。 而是铭文后面的东西。 陆渊不管,既然污染理智的速度这么慢,那就意味着不算危险,所以陆渊铁了心继续向前。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之前看到的铜墙呢? 上次从拐角到铜墙,大概走了几分钟。 现在他已经走了至少十几分钟,前方还是无尽的黑暗和扭曲的铭文。 路程不应该有这么长。 【理智:-1...93/140】 随着这个念头浮现,周围的铭文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动摇。 墙壁上所有的螺旋符号同时加速旋转。 不再是原本缓慢的蠕动,而转换成急促带有强烈压迫感的高速转动。 无数个旋涡在墙壁上张开,像无数只无瞳的眼睛,从每一个方向盯着他。 管网的空间在扭曲。 脚下的铜板似乎在倾斜,又似乎在拉长。 行军灯的光芒变得弯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折叠了。 陆渊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空间真的在被扭曲,还是自己中了幻觉,但该陆渊干脆闭上眼睛。 靠气息来判断方向。 灰金色的气息浓度在正前方最高,那就是铜墙的方向。 不管空间怎么扭曲,气息浓度不会骗人。 陆渊睁开眼,不再看墙壁,不再看铭文,只盯着脚下的铜板,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就这样陆渊闷着头继续向前。 然后黑暗中,一面巨大的东西压了上来。 是铜墙。 但不是上次看到的那面铜墙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面墙“非常新,新得像是刚建造的一样”。 现在不是了。 行军灯的微光照上去,陆渊看到的是一面满目疮痍的墙壁。 铜面上布满了坑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反复撞击过。 有些地方鼓起了拳头大小的凸包,铜皮被从内部顶得变形,裂纹沿着凸包边缘向外延展。 墙面上原本安静的铭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一条条符文像活物一样从墙面上剥离,沿着地面和天花板朝管网方向游去。 这就是陆渊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扩散的铭文的来源。 它们是从铜墙上跑出去的。 同时,被银片隔开的威压,在靠近铜墙之后开始渗透了进来。 不算强烈,但沉重,像是站在深水底部。 陆渊站在铜墙前,没有再往前走。 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到练金学...铭文学知识...解析中...解释失败】 【青铜城现状:+3...18/50】 陆渊看着那些从内部被顶出的凸包。 铜墙后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推。 青铜柱被顶出来,铭文向外扩散,全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现。 这处封印在松动。 而且速度不慢。 与此同时,陆渊最不想看到的提示浮现。 【检测目标:■■(残缺)】 【知■■■的特殊存在,拥有不可思议的超凡力量,但祂似乎并非全体,或许你将其解救出来,能够获得远超想象的报酬。】 陆渊看到提示的那一刻,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还好,提示没变,封印破损不严重。 陆渊低着头,一边想着,一遍感受着四周逐渐褪去的压力。 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在陆渊估算着时间抬头的时候。 雷克不见了。 数米外应该站着雷克的位置,空无一人。 行军灯的光照过去,只有空荡荡的铜板地面,和满墙旋转的诡异铭文。 “雷克?” 没有回应。 陆渊压低身体,右手按上左轮,快步往回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看到了雷克。 雷克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那副由蠕虫构成的身体完全静止了,所有触须僵直地悬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棕色短发下面那张勉强维持人形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陆渊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伸手碰了一下雷克的肩膀。 蠕虫构成的表皮冰凉,内部的蠕动完全停止了。 但呼吸还在。 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 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雷克(诡异超凡)(精神异常)】 【该目标的意识疑似被外力牵引至他处...】 陆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意识被牵引? 什么情况?难道是铜壁之后的存在,没对自己出手是因为看上雷克了?! 陆渊没有贸然尝试唤醒雷克。 他不知道强行干涉会造成什么后果。 但也不能就这么等着。 陆渊在雷克身边蹲下,一把将雷克扛起,同时通过接触感知他体表蠕虫的状态变化,而判断雷克状态。 总之不管如何,现在绝对不能让雷克,继续呆在这里了。 如果真是铜壁之后的存在盯上了雷克,那么只要自己带着雷克离开一段距离,那么多少能减少一点危险。 而此刻的雷克,已经不在管网层了。 他站在一处峭壁之上。 四周是灰蒙蒙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脚下这一小块被削得整整齐齐的岩台。 岩台不大,大约三四步见方,边缘之外就是无底的深灰色雾气。 雷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还是人形。 不是蠕虫构成的战斗形态,而是他很久没用过的,人类的样子。 三十岁出头的面孔,棕色短发,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 他试着调动诡异力量。 但没有丝毫反应。 浑身的超凡力量像是被抽干了,不是被压制,是根本不存在。 就像从来没有踏上超凡之路一样。 但雷克可不相信这些,自己此刻应该还在管网层之中,眼前都是幻觉,幻觉。 雷克心中充斥着警惕。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灰雾中隐约浮现的轮廓。 在他脚下的岩台之外,上方和下方的雾气中,断断续续地悬浮着更多的岩台。 有些比他的大一些,有些只有巴掌大小。 它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高度,像是一座被拆散的阶梯。 更高的地方只剩几个隐约可见的平台轮廓。 再远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这到底是哪里? 是被拉进来了? 雷克想到了走在前面的陆渊。 他走在更前面,如果自己被拉进来了,那陆渊岂不是更糟糕? 雷克尝试移动脚步。 能走,但没有意义。 岩台只有三四步的距离,走到边缘就是虚空。 他又尝试了呼喊。 声音从嘴里出去,被灰雾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雷克心中浮现一抹熟悉的感觉。 某种似曾相识的... 然后声音来了。 “允尔述愿。” 一道声音从灰雾深处传来。 不是正常人的声音。 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开口,每个人的音调都略有不同,在灰雾中叠加成一声沉雷。 雷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灰雾之上。 一道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 是一个头颅。 不,不能用“一个”来形容。 那东西的大小远超雷克的认知。 灰雾遮住了它的大部分轮廓,只能看到一小截下颌的弧线和半张嘴唇的轮廓。 嘴唇没有动,但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仅仅是露出的那一小部分,就已经占据了雷克头顶整片天空。 雷克僵在原地。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了,这里是哪里。 这根本就是审讯室,簇拥之虫汲取到灰契会脑海之中的记忆。 眼前正是所谓壁上之人。 现在他自己就站在那个画面里。 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允尔述愿。” 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第一次更近了。 灰雾微微向两侧退开,头颅的轮廓清晰了一分。 雷克看到了它的眼睛。 只有一只。 巨大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球。 从雾气中缓缓转了过来,对准了脚下的岩台。 对准了雷克。 雷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智慧,也没有威胁。 它只是在看。 像是一个远超人类认知的存在,在俯视一只蚂蚁。 不是蔑视。 是...根本不在乎。 雷克站在岩台上,双拳攥紧。 他是四阶诡异超凡。 但此刻他浑身没有丝毫力量。 面对这个东西,他什么都做不了。 头颅似乎等够了。 灰雾忽然向四周涌动,像是什么东西从灰雾深处醒了过来。 第三遍。 “允尔述愿。”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远处传来的。 而是从雷克的脑子里响起的。 第325章 愿望 声音在脑子里炸开的那一刻,雷克的膝盖差点弯下去。 他咬着牙站住了。 岩台在脚下微微震颤,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头顶那只巨大的灰白色眼球依然悬在那里,没有情绪,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雷克稳住呼吸,攥紧的拳头松开。 因为雷克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超凡力量被完全剥夺了,身体也被压缩回了人形,簇拥之虫一条都感应不到,岩台三四步见方,四面虚空。移动没有意义,呼喊没有回应,挣扎只是浪费体力。 而那个声音已经说了三遍。 "允尔述愿。" 第一遍从远处传来,第二遍靠近了,第三遍直接灌进了脑子。 壁上之人在催他开口。 雷克抬头盯着灰雾中那半张巨大的面孔,还有那只占据整片天空的灰白色眼球。 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地方。 簇拥之虫从灰契会三阶脑子里汲取的记忆画面,那些信徒超凡就是在这里接受指令的。跪在岩台上,对着灰雾中的头颅,领取壁上之人传达的命令。 现在轮到他了。 壁上之人不打算放他走。至少在他开口之前不会。 雷克做出了判断。 与其被动等着对方出下一招,不如自己先摸底,如果这个东西真能实现愿望,那就让它证明。如果不能,至少能测出它的边界在哪里。 雷克开口了。 声音在灰雾中显得很小,像石子丢进了深井。 "请你不以任何欺骗或等同的方式,清除掉帝国所有的敌人。" 他顿了一下。 "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 灰雾中的头颅没有回应。 那只灰白色的眼球缓缓转了半寸,停在了雷克正上方,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雷克几乎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 然后声音响了。 "尔无力支付。" 同样的多重叠音,同样的沉雷质感,但只有四个字。 雷克的手指微微收紧。 壁上之人能做到。只是他付不起代价。 一个四阶诡异超凡,愿意献出自身的一切,仍然不够换取"清除帝国所有敌人"这个愿望。那壁上之人的能力范围远超他原本的判断,述愿的机制也很明确了,等价交换,代价由述愿者自己承担。 雷克没有慌,反而冷静了下来。 既然对方有规则约束,那就继续测。 "不违背帝国条例,让我达到七阶。" 这次壁上之人的回应更快。 "规则不允,吾无能为力。" 雷克听到"规则不允"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收起来了。 壁上之人受到某种规则的限制。七阶在祂的能力之外,这个存在本身的层级至少属于传说级别。那些灰契会成员,显然是许下了什么,他们接受了壁上之人的述愿代价。 而那个代价,就是他们自己。 雷克确认了一件事, 壁上之人很强,但有边界。 灰雾中的头颅依然悬浮着,那只无瞳的眼球始终对着雷克,似乎还在等,等他说出一个能让祂实现的愿望。 雷克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不违背我信仰的情况下,让我离开这里。" 这次壁上之人没有立刻回应。 灰雾开始缓慢涌动,涌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雾气从岩台四周向上翻涌,带着一种隐约的压迫感。 然后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灰雾深处蔓延过来,落在雷克身上。 雷克无法反抗,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四肢僵硬,意识被牵引着朝某个方向滑去。 没有疼痛也没有更多的感觉,随后涌入意识的是一幅画面。 那是一处崖壁附近的小镇。 到处是石头堆砌的矮墙,墙上挂着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风中摇晃。 天空灰暗得看不到日头,远处连绵的秃山成群结片,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 狂风在呼啸,卷起地面的碎石和干枯的杂草,打在墙面上沙沙作响。 镇子看起来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石墙围着几排矮房,房顶铺着粗劣的石板。 显然这里偏远、荒凉,应该属于帝国版图最边缘的角落。 画面在雷克眼前铺开,他无法闭眼,也无法移开视线。 但他认得这个地方。 镇子里只有一个守夜人,一个退了役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制服,袖口处的暗纹已经看不清了。 他是这个镇子唯一的超凡者,也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能在诡异个体出没时站在最前面的人。 镇子里的人说说笑笑,手里忙着收着什么,而就在这时。 画面中的天色忽然暗了下去。 地面开始震颤,石墙上的煤油灯摇晃,有几盏从铁钩上掉了下来,玻璃罩摔碎在泥地里,火苗在风中挣扎了两下就灭了。 镇上的人明显晃了神,大人在喊叫,守夜人冲在最前面,小孩被隆到中间,一柄柄特制的火把被拿了出来。 很快光亮重新出现,小镇像是恢复了从前,但紧接着。 地面颤动,无数裂缝蔓延,在下一刻,无数的虫子从地面下涌了出来。 那是无尽的黑褐色肉虫,从石墙缝隙中、泥土裂缝中、房屋地基下,连绵成片地涌出。 它们簇拥在一起,像一层蠕动的地毯,几乎是瞬间便覆盖了镇子的每一寸地面,虫体粗壮,指节长短,体表带着一圈一圈的环纹。 雷克看着眼前的画面,他神色平静,眼神里没有闪过一丝波澜。 此刻雷克已经清楚,这位壁上之人到底在做什么。 画面仍在继续,那些翻涌出现的虫子开始进食。 那些围聚在地面上的人,在触碰到虫子的那一刻,他们的血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虫子从皮肤下穿过,钻入肌肉,一个个虫洞从活人的身体上浮现。 惨叫声充斥了整个小镇,有人跌倒在地上扑打着身上的虫子,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 灰色制服的男人顶在了最前面。 一手火把,另一只手浮现出深色的光晕,显然那是守夜人的超凡力量,光芒扫过,大量虫子被驱散,蜷缩着退向石墙缝隙。 但仅仅是驱散。 画面之中的守夜人明显愣住了。 似乎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预料。 虫潮没有尽头,从地面源源不断地涌出。 男人每驱散一片,身后就有更多的虫子从另一个方向爬上来。他的光晕开始闪烁,深色的光芒一次比一次暗。 额头上的汗水流进了眼睛。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已经有三四个虫洞在渗血。 他最终撑不住了,身后被虫潮吞噬的人群越来越少,因为能站着的已经不多了。 男人转过头,嘶哑着吼出最后一句。 "拿着火把,冲出去——" 话没说完,虫子从他的血肉中钻出。 深灰色制服被涌动的虫体从内部撑开,几秒之内,地面上只剩一堆蠕动的虫团。 人群拼了命往外冲。 大人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虫子爬上火把,将燃烧的布条吞噬。 前面的人就点燃自己的衣服往前跑,火光照亮了一小段路。 但人终究有限。 随着最后的火光熄灭,虫潮涌上,人们哭嚎着倒下。 最后只有两个孩子还活着。 他们的身体已经被虫子钻入了,能感受到皮肤下那令人作呕的蠕动,其中一个哀嚎着,倒在了虫群之中。 而另一个孩子忽然发了疯。 他冲进了虫群。 “啊!你们这群令人作呕的东西,凭什么吃我们!凭什么!” 他嘶吼着,用手抓,用牙咬,把虫子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虫子在啃食他的血肉,他也在吃虫子。身体上不断出现空洞,灰色的虫子从洞口露出半截身子摇晃。 他觉得抓取太慢了。 干脆一头扎进虫堆里,拼了命地张大嘴,将虫子卷进嘴里嚼碎,虫体在牙齿间爆开,黏腻的汁液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的血肉在消失。 手臂上的肌肉被虫子啃穿,白色的骨头在皮肤破口处露出来,胸口的衣服被涌动的虫体撑破,里面已经看不到完整的血肉了。 只剩一层皮囊和底下涌动的虫体。 但他还在咬,巨大的恨意填满了他的胸腔,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报仇!!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是虫潮退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孩子的气势吓到,或者已经吃饱了。 孩子跪在碎石地面上,手指抠进泥土里,还在摸索着找虫子,他的眼睛已经被吃空了,虫子从空洞的眼眶里爬出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摸不到外面的虫子,就开始挖自己,扒开皮肉,把身体里的虫子一条条抠出来塞进嘴里。泥土的咸腥混着血液的铁腥气,但他不管,他只想杀光它们。 直到身体里的虫子全被他吃光。 他终于没了力气,绝望的倒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里是帝国边境的一处小镇,也是帝国的岗哨,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不仅仅只是生活,他们还兼顾许多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要让人知道这里遭遇了什么。 他爬了起来,摸索着朝一个方向走。无尽的戈壁,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被撕裂的胸腔敞着,残余的皮肤随风摆动,里面空空荡荡。 第326章 陆渊到来 他本应该死去。 但他耳朵里又爬出了几条蠕动的虫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从中捏起来,塞进嘴里嚼碎,继续走。 身上不断有新的虫子爬出来,他就不断捏死吃掉。掀开自己的皮肉,摸到了骨头,扣进了空荡荡的眼眶。但虫子源源不断。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累了,无尽的疲惫涌上心头,四周一片昏暗,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怎么过来的。 运气好还是不好,居然没有遇到任何裂缝,居然没有遇到任何诡异,但他此刻不想再挣扎了。 他摇摇晃晃的躺下,从身体上又抽出一条虫子。 塞进嘴里。 “呵呵呵...” 正当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队长,这里有一个腐尸,还在动。看样子还是一个孩子。被污染了,真该死。" 随后画面破碎。 雷克重新站在灰雾中的岩台上。 他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画面,踏上超凡之路的原因,也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另一个孩子没有活过来,她在虫潮中失去了自我,彻底变成了诡异。 雷克在后面随着守夜人回到了那里,在那里看到了不少被吃成躯壳,游荡在地面引诱其他诡异的诱饵。 那些都是雷克熟悉的人,他们被簇拥之虫做成了最具诱惑力的诱饵,在空旷的地面上走来走去,在黑暗中来回盘旋,吸引着黑暗里的东西靠近。 至于后来,雷克亲手杀掉了她们,将每一具躯壳全部拆碎,然后一把火烧掉。 壁上之人放这段记忆的目的很明确—,在寻找他信仰中的裂缝。那个被虫子吃空的孩子,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愿望是什么? "救救他们。" 这是雷克小时候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用被吃空的喉咙挤出的最后一个音节,发不出声,但意识里全是这句话。 壁上之人试图将这句话变成新的突破口。"救救他们"可以被曲解,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扭成任何壁上之人想要的形状。 但雷克的信仰在那之后已经被锻造成了另一个东西。 那个穿着洗旧制服的男人,后来雷克知道了,他是克劳斯的长辈。 一个快退役的守夜人,在帝国最偏远的角落,为了保护镇子上的人,战斗到最后一秒。 雷克选择了同样的路,为了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壁上之人沉默了,祂显然意识到了,在规则之内,似乎对眼前的人类毫无办法。 灰雾中的头颅轮廓缓缓后退,那只巨大的灰白色眼球从注视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审视。祂在雷克的意志里找了一圈,一条裂缝都没有。 "你准备食言?" 雷克的声音在灰雾中传得很远。 他往岩台边缘挪了一步,脚下就是无底的灰白色虚空。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超凡力量,没有反抗之力,如果壁上之人强行动手,他无处可逃。 但雷克不想被污染。 死亡从来不可怕,加入守夜人的那一刻,脑袋就已经放在了刀刃前,只不过有的人与刀共舞,但大部分同伴,都倒在了路上。 所以被污染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绝对不能! 壁上之人似乎感知到了雷克随时准备纵身跳下的决意。 短暂的沉默之后,头颅的轮廓重新隐入灰雾深处。灰雾合拢,遮住了那只眼球。 雷克站在岩台上,一动不动。 壁上之人退了,但他仍然被困在这里。 四周只剩岩台、虚空和灰雾,什么都没有。 雷克皱着眉头,开始有些急了。 他着急的是陆渊,因为陆渊还在管网里,如果自己一直不醒,他一个人在那种环境下怎么办?克劳斯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守夜人现在能直接顶在前面做事的就自己一个。 而这个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是不是同步,他完全不清楚。 如果不同步,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雷克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声音。 那声音没有壁上之人沉雷般的多重叠音。 一个人的声音,从灰雾上方传下来,很远,但很清楚。 "雷克,你在哪?" 雷克猛地抬头。 是陆渊。 十多分钟前。 陆渊扛着雷克,快步往管网外围撤。 蠕虫构成的身体沉得出奇,扛在肩上的触感冰凉,体表的蠕动完全停止了,但微弱的呼吸还在。 雷克的棕色短发贴在一张僵硬的脸上,暗红色的瞳孔没有焦距。 离开铭文密集区域之后,银片隔开的威压彻底消退了,周围的诡异铭文也恢复了静止状态。空气中残存的灰金色气息浓度越来越低,行军灯的光芒也恢复了正常照射距离。 陆渊将雷克放在一段相对干净的管网通道里,靠墙放好。 蹲下来查看。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检测目标:雷克(诡异超凡)(精神异常)】 【该目标的意识疑似被外力牵引至他处...】 和之前一模一样。离开铜墙区域并没有让雷克恢复。 陆渊蹲在雷克面前,盯着灰白文字看了几秒。 "意识被外力牵引至他处"——意识被直接抽走了。 他开始分析。 上次伯伦走到铜墙前面,触发了铭文反应,受到的是精神侵蚀,意识创伤、干呕、痴迷。严重,但人还在,意识没有被抽走。 这次雷克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的意识被直接带到了别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自己明明走在最前面,比雷克离铜墙更近,如果铜墙后面的存在要动手,最先遭殃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所有对雷克动手的东西,大概率和铜墙后面的存在无关,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强行唤醒雷克的风险太大了。 理智层面的牵扯一旦被硬拉断裂,轻则精神受创,重则当场失控。雷克是四阶诡异超凡,一旦失控,在管网这个距离内,哪怕开着授时都不一定跑得掉。 而且更关键的,铜墙封印区域不能受到任何损伤。雷克失控的簇拥之虫如果波及到那边,后果无法预估。 陆渊看着面前僵硬的雷克,一时间想不到办法。 他能做的事情很有限,等?等多久?雷克的身体状态正在缓慢下滑,蠕虫构成的躯体体表温度越来越低,呼吸也在变浅。 正急得不行的时候,左眼深处传来共生联系的动静。 知识之虫似乎感受到了陆渊的情绪,自己飞了出来。 它绕着雷克的头部转了几圈,触角不断轻触雷克的鬓角和额头,像是在感知什么。 彩色微光在虫体表面一明一暗地闪烁,频率比平时快得多。 然后它落到了雷克的头顶,触角朝下探了探。 “叽叽咕咕” 共生联系传来一组模糊的意象。 像是一道桥,从这边到那边,虫子站在桥上,可以过去。 陆渊看着知识之虫趴在雷克头顶的样子,心中一动。 雷克的簇拥之虫能读取记忆,把三阶灰契会脑子里的画面直接汲取出来。 自己的知识之虫和理智、知识天然亲和,未必做不了类似的事。 但他立刻追问了知识之虫一个问题。 能拉自己出来吗? 万一对面真的是祂那种级别的存在,自己进去就是买一送一。 知识之虫游回左眼深处,在那把钥匙旁边绕了一圈,碰了碰钥匙的表面。共生联系传来一种安定的情绪。 那意思很明显钥匙在,就出得来。 陆渊的目光落在钥匙下方,第二条刚契约的小知识之虫此刻正缩在钥匙底部,身上的光泽比刚契约时明亮了不少,像是在吸收什么东西。 它蜷缩的姿态很放松,和外面的紧张气氛完全不搭。 陆渊看到这里,他果断做出了决定,那就是进去。 他在雷克身边蹲下,一手按在雷克的额头上,闭目。 知识之虫从左眼飞出,落在陆渊和雷克的接触点上。 共生联系传来牵引感,彩色微光从知识之虫身上扩散,沿着陆渊的手臂向下蔓延,同时向雷克的鬓角渗入。 一条极细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形成,微光脉动的频率和陆渊的意识同步。 陆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轻轻拽出身体,很缓慢的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他忽然回头。 这个时候,陆渊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蹲在那里,一手按在雷克额头上,姿势没变,就像是什么灵魂出窍一般。 而知识之虫悬浮在两人的接触点上方,彩色微光形成一道极细的桥梁,连接着陆渊的身体和雷克的头部。 下一瞬,视野骤变。 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一个一人宽的平台,悬在灰白色的虚空之中。断断续续的岩台在不同高度漂浮着,灰雾填满了一切缝隙。 陆渊站在上方的一个小平台上。往下看去,灰雾之中能隐约看到更低处的岩台轮廓。 陆渊不清楚,这里是哪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雷克极有可能就在附近。 "雷克,你在哪?" 声音在灰雾中传出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大半,连回音都没有。 但往下方的某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327章 承诺与愿望 陆渊没有急着喊第二声。 他先检查了自己的状态。 意识投射进来之后,身体的感觉变得很淡,脚踩在碎台上能感觉到硬度,但温度和触感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尝试调动授时。 意念传出去,什么都没碰到。 没有回应,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授时和身体融合了太久,他几乎忘了这东西本质上是物理层面的共生,身体还蹲在管网通道里,授时自然也在那边。 他又试了知识之虫的共生联系。 这次倒是有回应。 极其微弱,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勉强够到了一根线头,联络断断续续,传过来的感知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知识之虫正在外面搭桥维持通道,大部分能力都压在了那条桥上,留给共生联系的几乎没有。 ''你坑惨我了,这就是办法吗?'' 陆渊在心里骂了虫子一句。 然后他感受了一下左眼深处。 钥匙还在,那枚水滴形的东西,嵌在虫体后方,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和进来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陆渊松了一口气,钥匙在就出得来,这玩意的威慑力,陆渊见识过,如果连这东西都保不住自己,那自己估计也没什么出去的希望了。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往下看。 灰白色的虚空无底,灰雾充斥着每一寸缝隙。断断续续的岩台在不同的高度漂浮,大小不一,最大的也就几步见方。更远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色。 往下方某个位置,灰雾的间隙中隐约能看到一块较大的岩台轮廓。上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陆渊又喊了一声。 "雷克!" 声音出去不到几米就被灰雾吞掉了。 不像是传不远。更像是声音本身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振动都留不下。 他试图往下移动。碎台只有一人宽,四周悬浮的平台零零散散,最近的一块在斜下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不到巴掌大,连半只脚都放不下。 再远的那些就更不用想了。 陆渊蹲下身,又看了看四周。灰雾的流动有规律,不像是自然的气流,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雾气的浓度和方向。 这个空间在主动吞噬声音,同时平台的分布根本不支持移动。 雷克在下方岩台上听到了第一声呼喊。 十分遥远,像隔着好几层墙传过来的,大半被吃掉了,只剩最后一点尾音飘到耳朵里。 但他听清了。 那是陆渊的声音。 雷克猛地抬头,灰雾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翻涌的灰白色。 他张嘴回应,声音同样被灰雾吞掉了,喊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没了。 第二声从上方传来。比第一声更模糊,只剩一个音节勉强能辨认。 雷克此刻终于确认,确实是陆渊进来了,雷克有点急了。 陆渊怎么进来了?他不应该在这里!这个地方是壁上之人的领地,超凡力量被完全剥夺,困在这块三四步见方的石头上连跳都跳不走。陆渊进来了能干什么? 所以雷克不打算干等着。 岩台周围漂浮着几块碎台,高低错开。最近的一块在斜上方一步远的位置,比他脚下这块小很多,但踩上去应该够。 雷克没有犹豫,弯腰,起跳,朝那块碎台伸出手。 但他的身体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东西。 灰雾本身凝成了一层稠密的阻力,在岩台边缘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笼子,雷克整个人被弹了回来,脚跟踉跄着退回岩台中央,差点没站稳。 他看了看四周。灰雾安安静静地浮动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壁上之人不仅退了,还把他锁在了这块石头上。 雷克咬了咬牙,准备再次进行尝试的时候。 就在这时,灰雾忽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隙,像是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把浓稠的灰白色吹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间隙,雷克看到了。 在自己上方。 一个人影站在一块悬浮的碎台上,低着头在往下看。 是陆渊。 同一瞬间,灰雾猛地涌回来,浓度陡然翻了数倍, 灰雾被推过来了,像有意识一样堵死了间隙,大量涌入两人之间的空间,将一切联系全部切断,甚至连方向感都开始模糊,雷克分不清刚才的人影到底在正上方还是斜上方。 壁上之人不想让他们说上话。 灰雾涌动之后,雷克脚下的岩台传来震颤。 微弱持续,宛若什么东西在下面拱动。 然后灰雾在他面前裂开了。 半张巨大的面孔从灰雾中浮出来,那只灰白色无瞳的眼球出现在雷克面前,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述愿"的时候,壁上之人的态度是催促,等着雷克开口,等着他许愿,等着交易。 这一次极其平静。像一位主人看到客人自己走到了门前。 雷克在那只灰白色眼球里读不到任何情绪。 祂只是在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已经办完的事。 "尔之代价,已抵。" 多重叠音沉沉地落下来,震得岩台微微发颤。 雷克一愣。 什么代价?他没有许愿,也没有付出任何东西。壁上之人说"代价已抵",那到底是什么代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壁上之人已经说了第二句。 "述愿之权予尔。随时可述。若吾允,必应。" 雷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脚下的岩台瞬间崩碎。 没有任何征兆,整块岩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化成灰色的碎末向四面散开。雷克失去支撑,身体坠入灰白色虚空。 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他朝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下送。 风声灌进耳朵,灰雾在身侧急速流过。 雷克在坠落中拼命睁大眼睛。 他看到了。 灰雾散开的瞬间,这个空间的全貌第一次暴露在他面前。 不是一片虚空。 是一处被开辟出来的巨大石壁。 岩层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形成一道纵深看不到底的裂隙。,刚才站着的那块岩台,只是这条裂隙中悬浮的无数碎片之一。 石壁的表面粗糙、古老,布满了某种刻痕,在灰雾的遮蔽下看不清是什么。 而在那更下方。 石壁上凹进去一级一级的台阶。 但大部分台阶都是空的,只有少部分的台阶上有人影。 好几个,模模糊糊,姿态各异,有的站着,有的像是跪着。灰雾遮住了他们的面孔和细节,只能看到轮廓。 雷克来不及看第二眼。 灰雾重新合拢,吞没了一切。 意识开始被抽离。坠落的感觉消失了,一种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失重感取而代之。 紧随其后的是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雷克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壁上之人放任自己离开。 他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壁上之人说"已抵"。 陆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陆渊进入了这个空间。 壁上之人一直拉不进来的人,自己送上门了。 壁上之人放他走,是因为拿到了更想要的东西。 雷克猛地睁眼。 管网通道的铜壁。行军灯的光。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一股淡淡的青铜气息。 他回来了。 陆渊蹲在他面前,一手按在他额头上,姿势没变。 但陆渊的瞳孔没有焦距,呼吸平稳,身体纹丝不动。 显然他的意识不在。 一道彩色的光芒悬浮在两人接触上方,那应该是知识衍生虫,看来陆渊是用知识衍生虫和其他什么手段,强行闯进来的。 知识衍生虫身上彩色微光形成的极细桥梁还在跳动,频率稳定,没有衰减的迹象。 雷克心中的猜测变成了确认。 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切断这条桥,拽住虫子,拉断连接,把陆渊的意识强行捞回来。 但他按住了这个念头。 理智层面的牵扯被硬拉断裂,轻则精神受创,重则意识撕裂,更何况连接的另一端是那个东西的空间,强行拉断会触发什么后果,他判断不了。 雷克检查了陆渊的呼吸,还算稳定。 瞳孔,虽然无焦距,但没有扩散。 这样来看的话,陆渊暂时没有危险。 雷克不敢挪动,因为生怕动了链接就断了,随后从怀里掏出通讯水晶,注入了一丝微弱的超凡波动。 通讯水晶的表面亮了一下,嗡鸣声响了两秒,然后传来克劳斯的声音。 "陆渊的意识被困住了。在管网层,铜墙区域附近。" 雷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我没什么办法,你过来一趟。" 灰雾合拢了。 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刚才那股短暂的震动消失了,某种东西被从这个空间里弹了出去。 估计是雷克。 陆渊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他感受得到,之前从下方隐约传来的那丝气息消失了,雷克不在这里了。 他正思考着要不要再试一次喊话的时候。 灰雾动了。 他面前的灰雾缓缓向两侧退开,像一道幕布被无形的手从中间拉向两边。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灰雾散尽的地方,一张巨大的面孔浮现在陆渊的正前方。 和陆渊平视。 第328章 规则如此 那半张面孔的下颌线几乎和陆渊的视线齐平,灰白色无瞳的眼球正对着他,距离很近。近到陆渊能看清那只眼球表面细密的纹路,像极古老的石头上风化出的裂痕。 灰雾安安静静地退在两侧,像是在为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会面让出空间。 陆渊站在碎台上,面前是一张占据了半片视野的巨大面孔,一只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球正看着他。 看到这里陆渊想起来了。 雷克说过,灰契会那几个三阶脑子里汲取到的记忆画面里,有一个巨大的头颅,悬在黑暗中,信徒跪在下面,接受指令。 就是这个东西,显然雷克是在读取那段记忆的时候,中了招,而自己也直接闯进来了。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目标:■■(残缺)】 【战败的存在,但却因此躲过一切,苟延残喘至今。】 陆渊看着灰白文字,心跳变微微变快。 战败?躲过一切?躲过什么?苟延残喘! 这是一个输了的存在。 陆渊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如果祂是战败者,那自己就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想到这里陆渊直接对视而上,眼前那张巨大的面孔依然占据着半片视野,灰白色的眼球依然正对着他。 祂开口了。 "知识之海震荡之时,吾已知尔。" 多重叠音沉沉地压过来,碎台在声波中微颤。 陆渊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知识之海震荡,是第一次捕捞在那座沉在知识之海中的尸体内部,钥匙暴动,海水涌入殿宇,五头存在退让。 祂居然能看到?? "权柄在尔。" 两个字让陆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权柄。 五头存在用的就是这个词,那次在殿宇里,那只竖瞳盯着左眼后方的钥匙,说出的就是"权柄"。 这个存在用了同一个词,说明祂知道钥匙是什么,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陆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然尔身上另有吾无法触及之物。吾欲引尔入此间,不可得。" "另有"。 这个词说明指的不是钥匙吗?是别的东西? 但壁上之人没说具体是什么。 陆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身上的异常。 之前那张报废的羊皮卷,知识之虫,还有一些沾染到的奇怪气息,到底哪个挡住了祂? 祂不说,陆渊猜不准。 但有一点确认了。这个存在对自己无法强制,祂说了"不可得",说明祂试过。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青铜城现状:+3...29.2/50】 陆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面前这个东西还在看着他。 他决定开口了。 "灰契会的人是你的信徒?" 那只灰白色眼球没有任何变化。多重叠音几乎没有停顿就给出了回应: "彼等述愿,吾予回应。" 八个字。纯粹的规则陈述。有人许愿,祂回应。 陆渊追问。 "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沉默。 灰雾纹丝不动,那半张面孔维持着同样的角度,灰白色的眼球看着陆渊,没有任何要开口的迹象。 根本不打算回答,别人的述愿内容,和眼前的人无关。规则之外的问题,祂选择不回答。 陆渊换了方向。 "管网下面那堵铜墙后面,是什么?" 灰雾纹丝不动,半张面孔的轮廓没有变化,眼球没有移动。 这次仍旧没有回应。 陆渊盯着那只灰白色眼球,试图从中捕捉任何微小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 陆渊咬了咬牙。 试了三个问题,只有第一个得到了回应,而且回应的内容等于没说。这个东西只回答祂认为应该回答的,其余一概无视。 陆渊做了一个更直接的尝试。 "你对我没有任何办法。" 那只灰白色眼球终于动了,好像第一次认真地在看他。 "然。" 一个字,纯粹的事实确认。 陆渊感受到了真正的不安。 这个存在的态度,比祂的力量更让人发毛。 陆渊每一次试探,在祂面前就像石子丢进了大海,连涟漪都没有。祂对自己十分了解,但眼下又无动于衷。 陆渊意识到试探没用了。 他直接问。 "你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时未至。" "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告尔。" 告诉你。 陆渊忽然明白了,这个存在今天做的全部事情,放走雷克,留下他,展开对话,只是为了传达一个信息。 我知道你,我在等你。 "等我什么?" "尔自会来寻吾。届时,尔亦会应允。" 陆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凭什么?"他盯着那只灰白色的眼球,"你不能强迫我,你自己承认的,你不知道我会不会答应,你甚至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踏进这个地方。凭什么断定我''自会来''?" 灰雾中沉默了很久。 那半张巨大的面孔悬浮在陆渊面前,灰白色的眼球看着他,像一块古老的石头在看一颗雨滴。 然后祂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低,多重叠音几乎收成一道。 "规则如此。" 四个字。 只是陈述了一条祂看到的规则,就像告诉你明天太阳会升起。 对话到此为止。 那半张面孔开始缓缓后退,灰雾从两侧重新合拢,逐渐遮住了下颌线的弧度。灰白色的眼球在灰雾中最后看了陆渊一眼,然后消失在灰色深处。 陆渊站在碎台上,看着灰雾重新填满视野。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存在面前,语言是无效的武器。不管说什么,祂只回应规则范围内的部分,其余一律无视。这是维度上的差距。 但陆渊记住了三件事。 一,祂说"另有吾无法触及之物"。祂有做不到的事。 二,祂承认了"然"。祂无法强制自己。 三,祂说"规则如此"。祂被规则束缚。 那就还行,陆渊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待下去,随着头颅的消失。 共生联系传来微弱的牵引,显然知识之虫发现了这里的异样,钥匙在左眼深处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图。 出路还在。 他朝桥的方向迈出一步。 身后的灰雾没有涌动,那个存在没有阻拦。 意识开始被牵引回去。灰雾、碎台、虚空在视野中碎裂消散,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光从裂缝中涌进来。 陆渊的意识灌回身体。 手指还按在雷克的额头上,管网通道的冰冷空气灌入鼻腔。行军灯的光在铜壁上跳动。 他猛地睁眼,对上了雷克的目光。 雷克蹲在他对面,脸色很难看,手里捧着通讯水晶。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理智:-5...88/140】 知识之虫从两人接触点上方缓缓飞回陆渊的左眼,彩色微光在虫体表面流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蜷回了左眼最深处。 陆渊看着知识之虫那有些心虚的样子,无奈的抿了抿嘴。 雷克先说了话。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陆渊想了想,开口回答。 "一张巨大的脸,灰白色的眼球,和你之前从三阶脑子里汲取到的记忆画面一样,而且灰契会的那几个三阶,应该是跟祂做了交易。" “我怀疑,他们是私自行动,真有意思。” 雷克略微沉吟。 "祂似乎对我身上的某种东西很感兴趣。" 陆渊将灰雾之中的对话,简单的说了说。 "然后祂提了一个..." 陆渊的后半句消失了。 陆渊的嘴在动,声带在震动,他能感觉到气流从喉咙里出去了,但声音没有。 交易的内容、“尔自会来”的预言,从嘴唇的位置开始就被抓剥了,像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直接擦除。 陆渊停下来,显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规则的力量,有东西在抹除自己的存在,或者说抹除跟愿望相关的存在。 他又试了一次。"祂说我以后会..." 同样被抹掉了。声音到"会"就没了,后面的嘴型还在继续,但什么都听不到。 雷克看着他。 "你也一样?"陆渊问。 雷克试了一下。 "壁上之人说我的..." 声音到"的"就消失了。 "祂给了.." 还是没了。 雷克能说出"壁上之人"三个字,能描述那个空间,能说自己被弹了出来。但任何涉及述愿细节的东西,声音一到那个位置就消失。 "应该是规则,我们可能有麻烦了。"陆渊面色微沉。 雷克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那个存在的规则,延伸到了空间之外。 陆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有点沉,左眼深处微微发热。 "壁上之人。"陆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这名字是从灰契会那边来的?" "三阶的记忆里就是这么叫的。"雷克说,"祂以石壁命名,所有信徒的精神都会被拉进去。" 雷克没有立刻接下去。 "我被弹出来的时候,往下坠,看到了那面石壁的全貌。" 陆渊看着他。 "石壁上台阶上不少人。"雷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真是这样,或许青铜城已经有很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陆渊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管网通道远处传来脚步声。 步伐很快,紧接着行军灯的光从拐角处跳了过来,铜壁上映出了拉长的人影。 克劳斯的声音从拐角后面传来。 "雷克!" 第329章 新的推测 克劳斯从拐角转出来的时候,行军灯的光先照到了他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铜壁上。跟在后面的还有三个人,格洛克,以及两个守夜人,都带着武器,步子很快。 克劳斯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的目光先扫过通道两侧的铜壁,在墙面上那些缓慢蠕动的诡异铭文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到通道前方的陆渊和雷克身上。 雷克靠在右侧铜壁上,蠕虫构成的躯体表面恢复了缓慢的蠕动,但触须全部收在体侧,陆渊蹲在他旁边,一手还按在膝盖上,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姿势。 克劳斯看了几秒,没有开口。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骨戒泛出一丝暗绿色的光芒,光芒从骨戒表面漫出来,沿着克劳斯的手指向前延伸,先扫过雷克,再转向陆渊。 暗绿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没有变色,没有波动,安安静静地扫了一遍就收了回去。 "没被污染。" 克劳斯收回手,那原本严肃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抹无奈,随后克劳斯目光落在雷克身上。 "说。" 雷克没有改变姿势,后脑勺抵着铜壁,眼睛半闭着,像在做一份例行汇报。 "审讯灰契会三阶的时候,簇拥之虫在读取记忆。三阶脑子里有一段画面,巨大的头颅,灰雾,信徒跪着接受指令。簇拥之虫碰到那段记忆的时候,我的意识被直接拉进去了。" 克劳斯没有打断,格洛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通讯水晶,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 "就是那个东西。"雷克的语气没有变化。"灰契会三阶记忆里的头颅。壁上之人。祂在那个空间里等着。" 克劳斯的表情没有变,但陆渊注意到他摩挲骨戒的手指停了一下。 雷克继续往下说,空间的样子,灰雾充斥一切,脚下是一块三四步见方的岩台,四周是无底的虚空,断断续续的碎台悬浮在不同高度,站在上面什么超凡力量都用不了。 "祂困在那个空间里,走不了。但祂能把人拉进去。" 雷克的目光微微下沉。 "我被弹出来之前往下坠了一段,看到了石壁的全貌。台阶上有人影,好几个,模糊,看不清面孔。三阶记忆里,灰契会的超凡者都去过那个空间,跪在祂面前。" 他停了。 格洛克的嘴张了一下,但没发出声。 "剩下的被封住了。"雷克的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出来。" 克劳斯看着他,没有追问。 陆渊站起来,接过话头。 "雷克被拉进去之后我用虫子搭了一座桥,把自己的意识也送了进去。" 克劳斯的目光转向他。 "我也见到了壁上之人。"陆渊的措辞很简洁。"祂对我身上的某种东西感兴趣,但碰不了我。更多的细节同样被封了。"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克劳斯的手指在骨戒上微微收紧,暗绿色的光泽在指缝间闪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什么东西",也没有追问"封了什么"。在场的人都明白,能被这种层级的存在封锁的信息,问了也说不出来。 格洛克终于忍不住了。 "壁上之人到底是什么?一个困在空间里的存在?它怎么..." "格洛克。"克劳斯看了他一眼。 格洛克闭嘴了。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骨戒上缓慢转了半圈。行军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陆渊等了几秒,开口了。 "灰契会那两个三阶来管网层的事,一直有个地方说不通。" 克劳斯抬眼看他。 "当时灰契会的四阶,戒、9、J,三个人同时在内城围杀你。"陆渊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 "如果管网层的行动也是灰契会安排的,至少应该派一个四阶护送。这种级别的任务,把东西送到铜墙附近,中间可能遇到雷克,可能遇到巡逻的守夜人,两个三阶连掩护都没有,带着箱子就往铜墙跑。" 他顿了一下。 "力量配比不对。四阶全去围杀你了,管网这边只丢了两个三阶?要么是灰契会指挥官脑子有问题,要么根本不是同一个命令。" 雷克从铜壁上直起身。 "不是组织行为。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格洛克皱眉。"私自行动?两个三阶?" 陆渊没有看格洛克,目光落在克劳斯脸上。 "壁上之人能把人拉进那个空间。灰契会的人跪在祂面前。如果祂能和每个人单独打交道..." 他停了一拍。 "那两个三阶可能各自从祂那里拿到了什么,然后自己跑来送死。" 通道里没人说话。 克劳斯的手指停在骨戒上,没有动。 陆渊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个问题。" 克劳斯看着他。 "雷克是在拘押间读取三阶记忆之后被盯上的。"陆渊的语速慢了下来。"但意识真正被拉走,是后来在管网层。" 他看了雷克一眼。雷克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接触到壁上之人的记忆,就足以让祂找到你。不需要在铜墙附近,不需要在祂的空间里。读了一段记忆,就够了。" 格洛克的表情变了。 陆渊没有停。 "但这只是我们知道的一种方式。"他压低声音。"灰契会在青铜城潜伏了这么久,他们每个人都和壁上之人有联系。三阶靠记忆被接触到,四阶呢?灰契会那些更核心的成员,是通过什么渠道和祂建立联系的?" 通道安静了两秒,行军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记忆只是一扇门。"陆渊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祂还有多少扇门,我们不知道。" 雷克开口了。"灰契会在城内需要一个足够隐蔽的接触点。能屏蔽感知,能容纳禁忌级别的联系通道。" 陆渊接上。"城内什么地方有这种条件?足够深的历史,足够复杂的地下结构,足够多的知识超凡屏蔽手段..." 三个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博学塔。" 克劳斯。陆渊。雷克。 格洛克的嘴张开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通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博学塔主导的知识之海捕捞计划、亚瑟·海因兹的加速实验、对守夜人的打压、克劳斯强闯博学塔时遭遇的阻力。 陆渊脑子里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 如果壁上之人和博学塔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如果灰契会就是通过博学塔接触到了祂... 那整个博学塔里,到底有多少人被牵扯进去了? 通过博学塔运作的帝国官员呢? 克劳斯面色沉到了极点。 格洛克的面色惨白,他握着通讯水晶的手在发抖,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克劳斯闭上了眼睛。 管网层的冷空气灌进鼻腔,带着淡淡的铜锈味。行军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几秒之后他睁开眼。 "先停。" 语气很硬,不容商量。 "这个推论现在不动。" 格洛克张了张嘴。 "没有证据。"克劳斯的声音压在通道里,低沉而清晰。"如果我们现在去捅博学塔,打草惊蛇。壁上之人受规则约束,但祂能看到一些东西,至少灰契会那边的信息祂知道得很清楚。" 手从骨戒上松开。 "现在能做的,只有先解决眼前的事。" 格洛克的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摆着有一肚子话咽不下去。 博学塔是帝国在青铜城最核心的机构之一,如果那里面真的藏着壁上之人的触手,那之前发生的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但也正因为说得通,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克劳斯转向陆渊。 "铜墙那边你上次去看过。什么情况。" 陆渊整理了一下措辞。 "铜墙后面有东西存在,上次去的时候就确认了,但我的感知解析不了,无法判断具体是什么。"他斟酌着用词。"伯伦当时的原话是,铜墙后的存在可能就是青铜城力量的来源。但他也没有下定论。" 克劳斯没有打断。 "这次再去,墙面的状态比上次差了很多。"陆渊伸手在铜壁上比了一下。 "凸包、裂纹,密度至少翻了一倍。铭文在从墙面上脱落,一条一条地往管网方向扩散。上次来的时候铭文扩散的分界线还在很深的位置,这次刚从拐角过来就满墙都是了。" 克劳斯的目光沉了一下。 陆渊伸出两根手指。 "我有两个判断。" "一。"他竖起食指。"壁上之人想放开铜墙后面的东西。灰契会管那里叫''根'',之前截获的那个残肢就是要送去''喂食''的。如果壁上之人通过灰契会一直在往铜墙里面送东西,铜墙腐蚀加速就说得通。" "二。"他竖起中指。"深渊出了问题。铜墙是封印结构的一部分,青铜柱也是。如果下面的东西自己在活动,反向导致封印松动,铜墙恶化只是连锁反应。" 他放下手。 "不管是哪种,结果一样。" 陆渊的目光落在克劳斯脸上,语气变冷。 "如果青铜城的铭文防御垮了,食尸鬼会回来。这座城是帝国西部领土的稳固点,到时候内城几万人,加上周围的城镇村庄..."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必须下潜。搞清楚下面到底怎么了。"陆渊的声音很稳,将自己的推测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 "但下潜之前,灰契会必须处理掉。我们不能带着后面有刀子的人往深渊里跳。" 第330章 准备猎杀灰契会 克劳斯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几秒。管网通道里只有行军灯火苗微弱的噼啪声,和远处铜壁上铭文蠕动的细碎摩擦。 克劳斯的目光停在陆渊脸上,没有移开。陆渊说不清那种目光里的东西是什么,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隐约察觉但没有说出来的事。 "可以。" 克劳斯点了一下头。 "不过在这之前,先去看看。" 三人往铜墙方向走。 格洛克和两个守夜人被留在了铭文扩散区域的边缘。克劳斯回头看了格洛克一眼。 "你留这儿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撤。" 格洛克点头,把通讯水晶握在手里,靠在墙边,两个守夜人一左一右守在通道两侧。 三人继续往深处推进。 铭文密集区的压制很快就体现出来了,雷克的触须一根接一根地往回缩,体表原本恢复的缓慢蠕动重新僵硬下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箍住了。 "压制比上次更强了。"雷克的声音发闷,像是从一层布后面传出来的。"我的能力被压缩得厉害。" 陆渊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银片,递给克劳斯。 "贴身带着,能削弱压制,我自己受到的压制很小。" 克劳斯接过,掂了一下。指腹在银片表面的铭文上划过,没有多问来历,直接塞进胸口内侧的衣料夹层里。 陆渊注意到克劳斯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银片贴上去之后,骨戒上那层暗绿光泽的削弱幅度明显减轻了。 "雷克,你留在这个位置。"克劳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雷克。"我和陆渊进去。" 雷克点了一下头,靠在铜壁上,触须完全收回体内。他的躯体此刻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三十岁男人没什么区别,只有棕色短发下面那张过于僵硬的面孔暴露了他的状态。 克劳斯和陆渊继续往深处走。 行军灯的射程被压缩到不足五米,光照范围之外是浓稠的黑暗。墙壁上的诡异铭文缓慢蠕动扭曲,笔画拉伸、重组,在铜壁表面无声地游移。 “不要看扭曲的铭文,这东西能把人的理智拖走。” 陆渊低下头,不去看那些旋转的螺旋符号,同时提醒克劳斯,随后靠气息视觉判断方向。灰金色的气息浓度在正前方最高,稳定地指向铜墙的位置。 克劳斯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骨戒上的暗绿光泽被削弱了不少,但步伐始终很稳,显然他的理智稳固程度比雷克强得多。 走了十多分钟。 铜墙出现了。 凸包数量翻了近一倍,密密麻麻地鼓在铜面上,大小不一。 有几处铜面被从内部顶出近一指高,铜皮变形拉伸到了极限,周围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扩展。 最大的那条裂纹比上次更宽了,行军灯的光照进裂纹深处,陆渊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但不是铭文的幽蓝色。 颜色偏暗,发灰,像隔着一层浊水看远处的火,忽明忽灭。 铭文脱落的速度也更快了,一条条符文从铜面上剥离,像活物一样沿着地面和天花板朝管网方向爬去。 陆渊的脚边就有一条正在经过的铭文,他抬脚避开,铭文从他靴子旁边无声地滑了过去。 整面墙在动。 缓慢有节奏的起伏,像墙后面的东西在呼吸。 克劳斯站在铜墙前面。 一动不动。 行军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陆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凸包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很慢。 这是克劳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面墙。 伯伦的报告他看过,陆渊的描述他听过,纸面上的文字再详尽,也比不上站在这里一秒。 克劳斯伸出右手,指尖停在铜面半寸的位置。骨戒上浮出一丝暗绿色的光,朝铜墙表面延伸过去。 光芒碰到铜面的那一刻,抖了一下。 克劳斯缩回手指,没有碰墙。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条最大的裂纹看了很久。裂纹深处那丝灰暗的光明灭不定。 灰白文字在陆渊视野边缘跳出。 【青铜城现状:+3...32.2/50】 陆渊把这行字压在脑子底下,蹲了下来。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几张薄纸和一小截炭笔。 选了墙面上几组还没脱落的铭文,将薄纸覆上去,炭笔侧面快速地擦过纸面。 十几秒一组,手法很快。铭文在纸面下蠕动,但拓印的速度比它们脱落的速度快。 四组拓完,陆渊将薄纸折好塞进内袋。 "我准备寄给伯伦..." 陆渊多解释了一嘴。 克劳斯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沉默则表示默认了。 陆渊起身,皱着眉头肉,因为理智又掉了一点。 "走吧。" 两人往回走。铜墙在身后缓慢起伏,灰暗的光在裂纹深处明灭。 回程经过青铜柱监测点。 驻守的守夜人看到克劳斯,立刻站直了。 "副总长。" 陆渊一眼就看到了变化。柱子比上次又冒出了一截,墙壁上多了两道新标记线,每一道都比前一道高出不少。 守夜人翻开记录册子。 "速度在加快,目前经过测量,下面的东西似乎越来越活跃了。" 他翻了一页,声音压低了。 "而且,其他几根柱子也在动。但不是同步的,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冒。" 克劳斯没有说话。手指在骨戒上缓慢摩挲,目光落在柱面上那些错开的标记线上。 "继续记录。有变化立刻回报。" 他转身往管网出口走。 "回分部。" 回到分部的时候,格洛克已经先一步到了,人也叫齐了。 一楼会议室的门开着,油灯调到了最亮的一档,长桌上摊着一张青铜城地下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了好几个圈。 格洛克靠窗站着,手里捏着通讯水晶,面色不好看。 博尔坐在长桌一侧,面前就是那张地图,手指按在管网层某个坐标上。 玛格丽特靠在门边的柜子旁,怀里抱着一摞补给清单,面色疲倦但眼神清醒。 雷克最后进来,把门带上。 克劳斯走到桌头,站定。他没有坐下,面前是地图,左手撑在桌沿上。 "青铜城下面隐藏的那面 铜墙,尽管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它现在出问题了。"克劳斯的措辞简洁,"青铜柱冒出速度在加快。" 格洛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博尔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铜墙的坐标位置,指尖微微用力,把地图压出了一道褶皱。 玛格丽特低头翻清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眼下两件事同时推进。" 克劳斯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第一,灰契会。下潜之前必须处理掉,不能带着后面有刀子的人往深渊跳。" "第二,下潜。铜墙和青铜柱不能再等了,搞清楚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克劳斯看向地图,手指从铜墙坐标移到了内城区域。 "戒和9身上有我的追踪标记,可以主动激活,在一段时间里锁定他们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 "但灰契会不只有他们两个。" 陆渊接了上来。 "灰契会的编号是扑克体系,目前确认的四阶,"他一个一个点。"9,物理战斗型,异化超凡,被你重伤过,有追踪标记。戒,精神侵蚀型,同样被重伤,有追踪标记。J,液体控制,诡异超凡,上次撤退的时候液化跑了,身上没有标记。" 他停了一下。 "还有K。具体能力不明,但存在是确认的。" 格洛克皱眉。"K?什么时候确认的?" "围杀克劳斯那次之前,我就判断过灰契会至少有K这个编号。"陆渊没有展开细说。"按扑克的体系,9、J、Q都有了,K大概率也存在,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雷克在门边开口了。 "还有一个。" 几个人的目光转向他。 "我在管网层见过一个四阶,不是戒,不是9,不是J。"雷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极强的那种。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博尔抬头看了雷克一眼。格洛克的手攥紧了通讯水晶。 "那人在管网出现过一次就消失了。"雷克靠在门框上。"身份不明,可能是K,也可能是编号之外的人。" 克劳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陆渊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敌方已确认的四阶,9、戒、J、Q,四个。可能存在的,K,加上雷克在管网遇到的那个,最多六个四阶。 我方四阶,克劳斯,残影只剩一道,还在恢复,外加上战斗力并不算特别突出的雷克。 两个对六个。 克劳斯显然也算过了这笔账,但他没有在差距上停留。 "我方能调动的力量。"他直接往下推。"先说内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门边抱着补给清单的玛格丽特身上。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抬起头,和克劳斯对视了一下。 "如果需要的话。"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犹豫。 克劳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陆渊看了玛格丽特一眼。她怀里还抱着那摞补给清单,面色疲倦,站姿松垮,怎么看都是一个被后勤工作拖得精疲力竭的普通守夜人。 但克劳斯点名的方式说明了一切。 她也是四阶。 第331章 护卫者居所 陆渊的心跳快了几分,从进分部到现在,玛格丽特一直在后勤岗位上,核物资、写清单、跑补给,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让人觉得她和战斗有关系。克劳斯把一个四阶藏在后勤部,藏得这么深,连自己都没察觉过。 克劳斯继续往下说。 "外部,教会,他们最近入驻了一个大主教。所以教会在青铜城至少有一个四阶战力。灰契会的存在对教会同样是威胁,而且我不信他们对灰契会手里的种子不感兴趣,加上有合作基础。" "伯爵府,至少一个四阶,灰契会在内城正厅公然动手,威胁到了伯爵的统治秩序。如果能说动伯爵,至少能借一个四阶。" "护卫者也在。"克劳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而且我们内部其实还有两个四阶超凡,这次他们也会一起。" 他看向陆渊。 "护卫者那边,我带你去。" 陆渊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克劳斯和护卫者之间有直接的关系,由他出面最合适。自己也和护卫者有过接触,跟着去说得通。 格洛克扳着手指算了一下。"那就是三条线,教会、伯爵府、护卫者?" "四条。"克劳斯看了他一眼。"加上我们自己。就算外援全到位,主攻还是我们。别人不会替守夜人拼命。" 格洛克闭嘴了。 陆渊接着说。 "戒和9都被重伤过,恢复程度未知。如果在他们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动手,胜算最大。" 他在地图上指了一下。 "追踪标记可以定位戒和9。打有准备的伏击,不是正面硬碰。关键是不能让他们集结,分开打,逐个击破。" 克劳斯点头。"J、Q和那个管网里的四阶是变量。动手的时候必须考虑他们随时可能出现。" 雷克从门框上直起身。"追踪标记能判断戒和9是不是在一起吗?如果分开了,先吃掉落单的那个。" "可以。标记激活后能判断大致距离和方向。如果两个标记分开了,就是机会。" 克劳斯从地图上收回手。 "具体方案明天定。今晚先把各自手头的事理清楚。" 他开始分工。 "玛格丽特,管网层补给储备核一遍。下潜装备清单明天给我。" "行。"玛格丽特的声音很短,翻了一页清单,低头写了几笔。 "格洛克,管网层巡逻频次加一倍,铜墙外围哨岗换双人值守。" 格洛克点头,通讯水晶已经在手里按亮了。 "博尔,安排信使把铭文拓片送到总部伯伦手里。" 博尔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明天一早走?" 陆渊从内袋里取出折好的拓片递过去。"越快越好,记得留一份备份,传给守夜人总部。" 博尔接过,小心地夹进自己的记录册里。 克劳斯最后看向雷克。 "追踪水晶今晚有没有反应。" 雷克从怀里掏出那块绿色水晶,捏在指尖转了一下。 "没有。" 克劳斯点了点头,“看来他们藏得还挺深。”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明天定方案。今晚都去休息。" 众人陆续起身。 玛格丽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克劳斯一眼。她的面色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东西,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 博尔收好地图,和格洛克一前一后离开。 雷克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陆渊。 "你的理智还撑得住?" "还行,没到需要吃药的程度。" 雷克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陆渊和克劳斯两个人。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稳定的光圈,地图还摊在桌上,克劳斯站在原处,手指压在铜墙的位置上。 "今天的事不要对外说。"他的声音很低。"博学塔的推论,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知道。" 陆渊走到门口,拉开门。 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克劳斯。" 克劳斯抬头。 "壁上之人说了一句话。虽然具体说不出来,但意思我能转述。" 克劳斯看着他,没有催促。 "祂说我以后会主动去找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 陆渊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 "不知道。但我在想,什么样的处境,会逼一个人主动去找一个困在墙后面的东西做交易。" 克劳斯看着他。 "希望我们永远不用知道答案。" 陆渊没有再说话。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然后消失。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行军灯的微光。 陆渊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克劳斯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件深色外套,另一只手拎着一盏行军灯,灯没拧亮。他把外套披上,从陆渊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走吧。" 两人从分部侧门出去。 “护卫者明明那么强,为什么不在分部待着?” 陆渊看着走在前面的克劳斯问出了心头疑惑。 毕竟护卫者待在青铜城稍稍中间的位置,不管怎么说,都是最优解。 一旦遇到危险,总能第一时间出手。 至少克劳斯也不用遇袭了。 “护卫者不能待在城里。” 克劳斯没有回头,他看着前面的大街,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无奈。 “没暴走的叫做护卫者,暴走的叫做诡异。” “青铜城的铭文不仅仅是困住诡异用,更是限制护卫者用的。” 陆渊明了,没再多说什么。 深夜的外城安静得只剩风声,煤气灯的光落在灰石墙面上,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远处有巡逻守夜人的脚步声,隔了两条街,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传过来又消失了。 克劳斯拧亮了行军灯,光亮调得很低,刚好照清脚下的路。 陆渊先开口。 "灰契会被你打成那样,恢复得过来吗。" 克劳斯走了几步才回。"''9''伤最重,肋部裂甲加上结晶侵蚀,短期内没法全力出手。''戒''受伤最严重,我可以保证,戒没有特殊手段的话,短时间内实力大幅下降。J基本没什么影响。"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绕过路面上一块松动的石板。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管网里那个没露面的,雷克如果都察觉到危险的话,极有可能接近五阶。" 陆渊闻言微微皱眉接话。"四阶怎么会这么多?而且五阶不是很难吗?" “四阶其实不难,尤其是异化超凡。”克劳斯继续说道。 “但根据途径和契合度不一样,实力天差地别,四阶和四阶之间的战斗力相差,可能大过二阶知识超凡面对三阶知识超凡。” “但五阶确实是质变,不过没那么容易的。” "铜墙也在恶化。"克劳斯的声音沉了半分。"拖不了,所以动手时间越快越好。" ‘那就今晚?’ 沉默了一段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一前一后,节奏不快不慢。经过一栋门窗紧闭的住户时,陆渊又开口了。 "玛格丽特……一个四阶藏在后勤部,我从来没看出来过。" 克劳斯没有回头。"她被自身途径侵蚀的很厉害,她出手的次数越少越好,但她很强。" 陆渊闻言也是挑了挑眉。 克劳斯都说玛格丽特很强,那她的实力和途径,必然有极其惊人的地方。 街道越往前走越安静。住户的窗口从偶尔亮着变成全部漆黑,煤气灯的间距拉大了,光照稀薄下来。 陆渊问了第三个问题。 "护卫者现在怎么样了。" 克劳斯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走了好几步,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他才开口。 "他在青铜城的时间比我长。我来分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只说了这一句。 陆渊没有追问,克劳斯在管网里跟他说过护卫者的事,守夜人的前辈,真正的天骄,迈入了五阶,但也即将彻底变为诡异。 陆渊看了一眼克劳斯的侧脸,行军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克劳斯说起护卫者的时候,语气难得带着凝重。 前方,一座石砌建筑的轮廓从夜色中显出来。 四层高,顶部挂着一口大钟,钟壁上的铭文早已暗淡,连轮廓都模糊了。钟楼周围没有住户,附近几栋房子的门窗全封死了,废弃了很久的样子。 克劳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钟楼外侧的石阶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克劳斯走在前面,行军灯的光在灰石墙壁上晃动。墙面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铜锈味和潮气。 陆渊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往上。 越往上走,他越能感觉到变化。空气沉了,每一口气吸进来都比平时重。行军灯的光落在石壁上,边缘开始轻微抖动,光本身没变,但边界在晃。 上次感受到类似的东西,是在窄街扛着克劳斯跑的时候。护卫者从外城赶来,隔了那么远,呼吸都沉了几分。 现在是在往源头走,每上一级石阶,那种沉重就加一分。 第332章 教会大主教 登上最后几级石阶,视野陡然开阔。 钟楼顶部是一个半开放的平台,三面矮墙,一面敞开,正对着外城方向。那口大钟悬在头顶的铁架上,钟壁的铭文全暗了,只剩几道模糊的刻痕。夜风从敞开的一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味和夜露的湿气。 平台上只有一个人。 护卫者坐在平台的石栏上。苍老的身躯佝偻在那里,满头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漆黑的气息笼罩着他的全身,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脚踝,浓稠得几乎凝成实体,比陆渊之前远距离看到的要厚重得多。 气息里那些黑色的眼球浮浮沉沉,有几只闭着,有几只半睁半闭,转动的方向散漫,不像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目标:护卫者(诡异超凡)(超出认知)】 【一个走到尽头的人类,正在被自己选择的道路一点一点吞噬。】 陆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走到尽头吗.... 灰白文字给出的判断和克劳斯当时说的指向同一个方向。 护卫者可能时间不多了。 克劳斯已经走到了护卫者面前。 语气带着几分尊敬。。 "大人。" 护卫者缓缓抬起头。漆黑的气息在他动作的间隙微微涌动,黑色眼球沉了几只,又浮起几只。有两三只转向了陆渊的方向,散漫地扫了一眼,然后转开了。 沙哑的声音,很低。 "说吧。" 克劳斯没有长篇汇报。 "灰契会至少四个四阶,可能六个。铜墙在恶化,青铜柱在加速。下潜之前必须先解决灰契会。" 他停了一下。 "我方四阶够了。但灰契会不免有鱼死网破的手段,而且管网层出现过的那个极强四阶,雷克判断自己不一定是对手。" "需要大人出手。" 护卫者没有立刻回应。 黑色眼球在漆黑的气息中缓缓转动。沉默持续了几秒,夜风从敞开的一面吹过平台,白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然后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 克劳斯的肩膀松了一分。 护卫者的目光从克劳斯身上移开,落在了陆渊身上。 气息中浮动的黑色眼球全部偏向一侧,护卫者用自己的眼睛看着他。 漆黑气息在老人面前的位置淡了几分,陆渊第一次看清了护卫者的面孔。 极深的皱纹刻在石头一样的皮肤上,眼窝深陷,瞳孔的颜色看不清,被周围的漆黑气息遮了大半。 那双眼睛在确认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你就是陆渊。" 陆渊点头。 护卫者看了他几秒。 那些浮在气息中的黑色眼球在这几秒里全部垂了下去,一只都没有朝陆渊的方向看。 "你很不错,好好活着。" 护卫者说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外城方向的夜色,不再说话了。 克劳斯没有解释护卫者为什么说这句话。陆渊也没问。 两个人在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外城方向吹过来,行军灯的火苗歪了几下。护卫者的白发和漆黑气息在风中轻轻晃动,黑色眼球沉入气息深处,一只都看不见了。 护卫者答应了,如今加上克劳斯、雷克、玛格丽特、克劳斯提到的另外两个四阶,内部的底牌够了。 两人从钟楼下来。 石阶上的那种沉重感在一级一级减弱,等走到底部的时候,呼吸已经恢复正常。夜风比上去的时候冷了一些,远处外城的煤气灯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克劳斯在钟楼底部停了一步。 "教会那边,你现在就去。" 陆渊看他。 "艾格妮丝,你和她打过交道。教会在青铜城至少有一个四阶,灰契会对教会同样是威胁,理由够了。" 陆渊点头。"伯爵府呢。" "伯爵府我来。"克劳斯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侍从是四阶,伯爵不一定愿意借,但可以谈。" 他顿了一下。 "那两个人我已经通知了,到时候一起。"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钟楼顶部。漆黑的气息还笼罩在上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浓重。黑色的眼球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陆渊收回目光。 回到分部门口的时候,克劳斯在门外停了一下。 "今晚的事不用对其他人说。" "我知道。" 克劳斯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渊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空气。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安静地浮着。 【理智:-1...83/140】 共生联系里,知识之虫蜷缩在左眼深处,没有动静。小虫子缩在钥匙底部,光泽微微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那些黑色眼球全部垂下去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它们在回避什么。 克劳斯推门进去之后,他在门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冷空气,转身往外城教堂的方向走。 教堂入驻青铜城到现在,只有一座主要的教堂建成了,而且从分部到教堂这段路不算远,一短时间之后。 教堂的轮廓从夜色中显出来,黑色的石头光洁如新,显然还没被风雨磨出痕迹,尖顶的铜饰在煤气灯的微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 门口两侧站着值守的修士,目光低垂,双手交叠在身前。 深夜来访,两个修士抬了一下头。陆渊报了身份,其中一个进去通传了。 没等太久。 艾格妮丝从侧廊走出来,黑色兜帽拉上了,月白色的长发塞在兜帽里面。深夜被叫起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耐,看到陆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 陆渊没有绕弯子,边走边说,守夜人准备对灰契会动手,今晚行动,需要教会出人。 艾格妮丝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我无法做决定,所以需要你去请示大主教。” “跟我来。” 艾格妮丝,带着陆渊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一段石阶,拐进教堂侧翼的一条窄廊。窄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标记的木门,艾格妮丝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偏厅不大,靠墙一排书架,中间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桌边坐着一个人,面前摊着几份文书,看起来还没休息。 紫色法袍,袍面上绣着金色纹路,纹路沿着领口一直延伸到袖口。陆渊在旧城见过塞缪尔的大主教紫袍,但那件上面没有这层金纹。 中年男人,面容慈祥,五官端正,下颌线条干净。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温和,但停留在陆渊身上的那一瞬,微微皱了皱眉头。 【检测目标:教会大主教(信徒超凡)】 【信奉天使与奇怪东西的人类,总之也算是信徒超凡不是吗?】 陆渊看着这里,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算是什么? 艾格妮丝站到一旁,没有坐。 "这位是守夜人的陆渊。" 陆渊把刚才对艾格妮丝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灰契会、藏身点、今晚行动、需要教会支援。 男人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灰契会手上有两颗种子?" 陆渊点头,因为想要教会出手,最简单的就是种子。 男人看了艾格妮丝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没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完之后艾格妮丝没有追问,也没有补充。 "阿德里安。"他朝陆渊点了一下头,算是自我介绍。 阿德里安走到偏厅角落,打开了一个衣柜。他把紫色法袍脱下来,叠好,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金纹法袍被收进衣柜里。 关上柜门的时候,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走吧。" 两个人从教堂侧门出去。深夜的外城街道上只有陆渊和阿德里安的脚步声。 回到分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灰了。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克劳斯已经回来了。伯爵府的侍从也在,站在会议室门口附近。高个子,肩宽,穿着深色制服,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雷克靠在走廊墙壁上,双臂交叉,闭着眼睛。玛格丽特站在物资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但没有在看。博尔蹲在地上检查通讯器材,格洛克在他旁边摊开一张地图。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沉默,远离人群。陆渊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们。 克劳斯看到陆渊带着人回来,朝会议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所有人往里走。 会议室的门关上。 克劳斯站在桌子一端,没有坐。在场的人:雷克、玛格丽特、兜帽二人、阿德里安、伯爵侍从、博尔、格洛克、陆渊。除了护卫者,能来的都来了。 "灰契会的追踪标记还在。" 克劳斯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戒和9身上的标记没有消失,追踪水晶可以定位,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雷克。 雷克接话。"水晶激活的那一刻,他们会察觉。" 克劳斯点头。"所以不能提前激活。先靠水晶的被动信号判断大致方向,然后在激活,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第333章 发现位置 克劳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根据之前水晶的被动信号,在内城可以肯定。具体位置,到了再定。” “敌方,至少四个四阶,可能六个。''戒''受伤最严重,短时间内实力大幅下降。''9''肋部裂甲加上结晶侵蚀,没法全力出手。J基本没受什么影响。管网层出现过的那个,极有可能接近五阶。” 克劳斯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我方。突击组,我、雷克、玛格丽特、另外两位。”他朝兜帽二人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正面突入,压制主力。” “阿德里安大主教负责祝福和压制。”他看向换了便装的大主教。“灰契会的手段偏诡异,教会的祝福能有效削弱。”阿德里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伯爵府的人配合行动。”侍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博尔、格洛克,外围警戒。” “陆渊跟我。” “种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阿德里安抬起了目光,伯爵侍从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灰契会手上有两颗种子。解决之后,一颗守夜人拿走。另一颗,教会和伯爵府共享。” 克劳斯的口吻没有留余地。 阿德里安看了克劳斯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伯爵侍从也点了头。 “行动时间,今晚。” 克劳斯的声音平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我们集结了这么多人。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拖一天少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护卫者也会出手。”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 雷克睁开了一直半闭的眼睛,玛格丽特的手从清单上放了下来。阿德里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分。 伯爵侍从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不少。 克劳斯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但他只能出手一次。五阶的动静太大,会惊动整个青铜城。一击之后,只能为我们做保底。” 没有人有异议,护卫者能出手一次,这就意味着,这次行动从击杀削弱灰契会,变成了歼灭他们。 “散会,做好准备,一刻钟之后分部门口集合。”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各方起身离开。 阿德里安最先走,伯爵侍从紧跟在后面,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搭在剑柄附近。 兜帽二人是最后离开的,无声无息,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就走了。 雷克从墙壁上直起身子,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为什么跟着克劳斯?这次任务你不去是最好。” “还记得那些木人?” 陆渊环顾四周,确认人都离开会议室之后,这才继续开口。 “我怀疑那玩意和壁上之人有关系,我有预感...那东西非常重要,我需要一个样本,你到时候去之后,最好帮我抢一个,灰契会既然和壁上之人做了交易,我怀疑他们可能有其他手段,带着木人离开。” 雷克眯了眯眼睛,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你和克劳斯交代了?” “没。” 陆渊看着雷克。 “让克劳斯杀人就好,你的途径不是范围很大吗?” “笼罩的时候,记得帮我留意一下。” “嗯。” 雷克点了点头。 分部门口,所有人到齐。行军灯调到最暗,武器就位。 克劳斯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追踪水晶。 陆渊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后面是雷克、玛格丽特、兜帽二人。 阿德里安和伯爵侍从走另一路,保持距离跟进,等定位之后再绕到封锁位置。 博尔和格洛克分散到外围。 队伍驾驶马车穿过外城街道,往内城方向移动。 夜色很浓,煤气灯在这一带间距更大,光照稀薄。 克劳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水晶。没有激活,但似乎有什么在引导方向,每走一段路,他微微调整路线。 队伍拐进一条窄巷,绕过博学塔外墙。 克劳斯的脚步停了,因为很近了。 克劳斯抬起手,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克劳斯把水晶捏在掌心。他看了陆渊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雷克。 随后克劳斯握紧水晶。 绿色的光从水晶内部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柱精准地指向不过百米之外那栋封死了门窗的石砌建筑。 光柱穿透夜色,在建筑外墙上留下一个亮斑,追踪水晶在克劳斯掌心剧烈跳动,绿色的光泽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照亮了半张侧脸。 方位锁定,围住!! 几分钟前。废弃工坊内部。 工坊的门窗从内侧全部封死,木板钉了两层,缝隙里塞满碎布。 门框和窗沿的内侧刻着几道铭文,颜色刻意调成了和石头接近的灰褐色,不凑近看发现不了。 笔触粗糙,和守夜人体系里那种严谨工整的铭文完全不一样,更像是野路子的诡异铭文,但能用就行。 靠近入口的角落里放着几个小东西。 一只拇指粗的玻璃瓶挂在门框内侧,瓶内灌着半截浑浊的液体,只要有超凡强者靠近液面就会沸腾。 另一处窗沿底部绑着一根细线,连接着一块指甲大小的灰色薄片,捕捉外部的气息波动。差了点,但在这种条件下够用了。 工坊内部和普通炼金坊没什么区别,只是设备大部分被拆走或者损毁了。 这里是博学塔附近,最近一次食尸鬼之后,再加上捕捞计划的开始,导致这里一直处于废弃状态。 灰契会顺理成章的拿下了这里,作为十分完美的临时据点之一。 这里的空间不大,原本的操作区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五六米见方。 地面的石板被撬开过几块又重新拼了回去,缝隙里渗着泥。 角落有几块布铺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一些干粮残渣和两只水壶,还有一件叠好的深色外套。 空气里混杂着铜锈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甜腻的来源在空地中央。 五个跪拜的木质构造物整齐排列在清理出的区域正中。 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树皮纹理,以虔诚的跪拜姿势低着头,和上次在货栈地下厅堂里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规模小得多,根须编织的环形祭坛和灰绿色的穹顶网络都没了。 地面上直接用某种暗色的液体画出了复杂的纹路,纹路从木质构造物的底座向外延伸,连接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纹路在微微发光,光泽极弱,不注意看会以为是地面水渍的反光。 木质构造物的表面在变化,树皮纹理缓缓蠕动,像活的木头在呼吸。 跪拜的身体偶尔出现极轻微的颤动,显然这莫名的仪式还在继续推进。 五个构造物围成的中心位置,一颗种子悬浮在离地面约一掌高的地方。 那是一颗尚未孵化的种子。 外观宛若一块灰褐色的石头,表面粗糙,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和守夜人手里那颗已经进化出淡金色琥珀外壳和暖橘芽叶的“希望”完全不同。 在仪式中心,种子的底部有暗色纹路从地面延伸上来,托住了它。 J坐在靠墙的一张铜质操作台上,双腿搭在台沿,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冷掉的不知名液体,他用勺子搅拌着,似乎对此十分满意,随后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不过他的目光扫过仪式区域,表情淡漠,身上那层黑色液体隐约在衣袖底下缓慢不间断地流动。 显然他在吃东西的时候,依旧保持着警惕。 戒半靠在墙角的布上,闭着眼,呼吸很浅,气息轻浮不稳。半边脸上还有绿光灼伤的痕迹,焦黑和结晶交杂的创面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上次在窄街被克劳斯抓住脑袋留下的。 面具碎了之后就没有再戴新的,她偶尔咳一声,咳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波动一下,牵扯到了内部的伤。 9蹲在仪式区域旁边,右手手指沿着地面的暗色纹路缓缓移动,在某些交汇的节点上停下来,微调纹路的走向。 肋部的伤处用布条缠着,动作幅度大的时候眉头皱一下,甲壳质的皮肤在微弱的纹路光泽下泛着灰白的反光,比上次薄了一层。 显然伤势恢复的很慢很慢。 Q在工坊的另一侧,靠近封死的窗户位置,蹲着检查一个预警装置,一根一根地确认细线的张力和薄片的反馈灵敏度,动作很细致。 J舀了最后一勺粥,碗底刮出轻微的声响。 “还要多久。” 他没有抬头,语气随意。 Q头也没回。“纹路校准差不多了。种子还没有反应,这很不应该!” J端着碗,目光落在那颗悬浮的灰褐色种子上。 他看了几秒,把碗放下,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9的手指在地面纹路上滑动的细微摩擦声,和戒偶尔传来的咳嗽。 J的视线从种子上收回来,扫了一眼戒的方向。 戒的气息越来越弱了,窄街被克劳斯抓住脸的那一下,结晶化的侵蚀虽然被强行剥离了,但留下的内伤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 加上之前在伯爵府正厅消耗了大量精神力维持闪烁,恢复的速度慢得让人不安。 第334章 祝福与后手 9的情况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肋部的裂甲在缓慢修复,可结晶侵蚀的残留一直没有完全清除,新长出来的甲壳比原来薄,身体在用不够充分的材料勉强填补缺口。 J收回视线。他们需要时间。 ‘种子你快点发芽吧...’ 就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的戒身上忽然亮起一道绿色的微光。 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沿着半边脸的灼伤痕迹蔓延,埋在血肉深处的什么东西被远程激活了。 同一瞬间,9的肋部伤处也亮了,绿光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缠绕的白布映成浅绿色。 J手里的碗顿住了。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戒身上那道光上。 戒睁开眼,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渗出的绿色光泽,脸色变了。 Q从窗户边站起来,已经在往门口方向走了。 J不需要别人解释,青铜城能在戒和9身上留下绿光的只有一个人! 克劳斯找上门了! J把碗轻轻搁在操作台上,起身的动作很快,但不慌乱。 “来不及了,准备突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没有起伏。 戒从墙角坐起来,咳了一声,气息剧烈波动,但随后逐渐趋近于平稳,皮肤表面开始闪烁。 而9已经站直了,手从地面纹路上收回来,甲壳质的皮肤开始泛出更深的灰白色。 J扫了一眼仪式区域,种子还在悬浮,木质构造物还在跪拜,暗色纹路还在微弱地发光。仪式没有停。 他没有犹豫,黑色液体从袖口涌出,沿着地面迅速蔓延过去,裹住了悬浮的种子和底部的纹路基座,整团卷缩回来,拖在身后。 “东西带上,走。” 工坊外。 克劳斯手中的追踪水晶稳定地散发着绿光,光柱精准地指向百米外那栋石砌建筑。 同时人群瞬间将其包围,在靠近之后,里面传来极微弱的动静,同时有一股气息正在逐渐升腾。 显然他们也发现了。 克劳斯没有急着冲。 他压低声音开口。 “谁出来抓谁。”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队形,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戒和9有伤,别给喘息的时间。J最滑可以不用管他。” 雷克在后方应了一声。“嗯。” 克劳斯点头,侧头看了陆渊一眼。 “不要太靠近。” “明白。”陆渊的回答很短。 克劳斯正要抬手下令,身后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稍等。” 穿着深灰色普通外套的阿德里安从三步之外走上前一步,面容慈祥,语气不紧不慢。“先挂点东西,别急着送死。” 克劳斯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点头。“有劳大主教。” 阿德里安没再说话,抬起手。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缓缓漫出来,光芒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流淌,没入深灰色外套的衣料里,然后从领口、袖口同时溢出来。 一本经书从他胸前浮起。 铜色封面磨损了边角,看起来年代久远。经书自行翻开,书页在无风的夜色中缓缓翻动,上面密密麻麻的经文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经书的每一页上涌出来,向四周扩散,笼罩了克劳斯、陆渊、雷克,以及身后所有人。 灰白文字在陆渊视野边缘接连跳出。 【你受到了天使的祈福。】 【你受到了天使的守护。】 【你受到了天使的关注。】 【你的理智,诡异抗性,身体素质中幅度提升,你获得了光的青睐,你在短时间之内将大幅度减少污染的侵袭。】 三条提示同时出现。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体表渗入身体内部,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陆渊上一次感受到类似的东西,是在博学塔地下圆厅,教会外围集体祝福时,那次灰白文字跳了四行,理智直接加了五十点。 这一次没有理智回复的提示,但体感很接近,身上裹了一层温暖的壳,从内到外,把夜色里的寒气和青铜城铭文的压迫感一起隔在了外面。 雷克的反应最明显,他身上原本缓慢蠕动的体表在金光覆盖的瞬间加速了,活性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 克劳斯的骨戒暗绿光芒疯狂闪烁。 他的身后浮现出两道残影。 上次窄街围杀之后只剩一道,这段时间恢复了,两道残影前后错开,轮廓模糊,随时要散掉的样子。 骨戒开始变形,枯骨色的材质沿着手指延展,膨胀,在掌心中凝聚成形一柄枯骨色的长剑,剑身上绿色的光芒沿着剑脊蔓延,和上次窄街的骨刃不同,这次是完整的剑形,比短刃长了一倍有余。 克劳斯握住骨剑,看向那栋石砌建筑。 “老鼠们。”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寒意,在空旷的夜晚里传的很远。 “还继续躲着吗?” 陆渊站在克劳斯右后方不算远的位置,他的目光从克劳斯身上移开,落在了左侧。 玛格丽特。 怀里不再抱着补给清单,面色也不再疲倦。 她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全面爆发,浅蓝色的光芒从体表浮现,凝聚成铠甲的轮廓。 某种液态的东西在体表流动后固化,覆盖了肩膀、前臂和胸口。 大量水汽从她身体周围升腾起来,在夜色中弥散开,带着一股咸涩的气息。 现在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和那个玛格丽特判若两人。 【检测目标:玛格丽特(诡异超凡)(特殊)】 【拥有特殊体质的人类,似乎受着大海的喜爱,契约着深海之中的某种特殊诡异。】 陆渊看到这一长串提示,忍不住往后又挪了几步。 特殊体质和特殊诡异,难怪克劳斯说她很强。 雷克站在后方,此刻他的触须已经开始蔓延,显然躲在暗处灰契会在等的同时,克劳斯何尝不是呢? 伯爵侍从站在右侧,他这次配备了一把窄刃长剑,此刻已经出鞘了一半。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爆发,紫色的光芒环绕全身,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肩头。 途径和克劳斯的暗绿色有几分相似。 紫色光芒溢出的瞬间,远处的黑暗之中,冒出一缕白烟。 兜帽二人从阴影中无声地向前移动了两步,紧跟在克劳斯身后。 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气息极度内敛,但存在感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个四阶。 陆渊默默的又向后走了几步。 ‘嗯,自己看看就好。’ 灰契会没有等克劳斯这边先动手。 工坊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那是一道女人的身影,显然是戒,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陆渊看不清是什么,只能感觉到一股短促的气息波动从建筑内部扩散出来。 下一刻,整座青铜城的铭文被激活了。 内城墙壁上的铭文开始散发幽蓝色的光芒,光芒从最近的墙壁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沿着石砌建筑的外墙、街道两侧的墙面、远处的屋顶,一路蔓延开去。 城市的威压骤然降临。 空气变得沉重,每一口呼吸都比平时费力,陆渊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和上次在窄街看克劳斯被压制时的感觉一样。 是青铜城铭文对超凡者的压制。 上次在窄街,就是这层压制让克劳斯的骨刃缩短了一截,残影消失,气息急速回落。 灰契会反而不受影响,他们似乎有什么特殊 手段能够规避青铜城的检测。 这就是戒的先手。她知道自己被包围了,但也知道青铜城的铭文会压制对方。敢在内城藏身,这是底牌之一。 幽蓝色的铭文压制扩散到我方区域的那一刻。 没有生效。 阿德里安的金色祝福光芒在铭文压制抵达的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金光和幽蓝光在接触面上碰撞,没有声响,金光只是稳稳地铺在那里,把铭文压制挡在了外面。 克劳斯的骨戒光泽没有削弱。 雷克身上的触须没有萎缩。 陆渊身上三层祝福在同一时刻发热,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把铭文压制隔绝在了体外。 陆渊忽然明白了克劳斯为什么一定要请教会的人来,不只是多一个四阶战力的问题。没有大主教的祝福,青铜城铭文压制就是灰契会的主场优势。 工坊内部传来第二波气息波动。 戒的面色变了,铭文压制被金光抵消的那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青铜城这张牌打空了。 她没有犹豫,面色一沉,浑身凝聚一道浓烈的精神冲击,朝克劳斯面前爆发出去。 精神侵蚀波扩散出来。 陆渊这次丝毫没受到影响。 上次街道上,戒的理智冲击还是能给陆渊造成一定影响。 但这次有祝福的加持,陆渊甚至一点冲击都没有受到。 陆渊看着对面,心里已经有数了,如果灰契会能打的牌只有这些,那可以留下了。 灰契会从动手到落空只用了几秒。 工坊内部,9的甲壳铠甲开始凝聚。灰白色的甲壳质沿着手臂和肩膀蔓延,不断流动的黑色液体不断从甲壳缝隙之中翻涌。 J已经在动了。 戒的两次先手都落空的那一刻,他就完成了判断。 他看到了戒和9身上的绿色微光,显然上次围杀给了克劳斯种下标记的机会。 他看到了金色的祝福,这次教会也出手了,他还看到了紫色的光芒从侧翼透进来,显然伯爵的人也在。 第335章 战斗打响 玛格丽特最先冲了进去。 虫潮在她身前主动让出了一条通道,雷克的簇拥之虫避开了她周围半步的范围,不愿接触她身上溢出的气息。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手指微屈。动作很随意,和在分部库房里从架子上拿东西没什么两样。 下一刻,整片区域的水分被强行撕走了。 工坊废墟内的湿气、墙缝里的潮气、地面泥水里的水分、空气中最后一丝水雾,全部在同一瞬间被暴力剥离,朝玛格丽特的掌心拽过去。连9甲壳缝隙里渗出的体液都被抽走了一缕。 J身周的黑色液体首当其冲。 从体表倾泻的漆黑洪流在她抬手的一瞬间猛地塌缩了一圈,水分被从黑水内部直接抽离,液体失去载体后迅速变稠发干,量在几个呼吸之间少了大半。 J试图补充,刚凝聚出的新液体还没成形就被抽散了。 J的面色沉了下来。黑水的载体就是水,她在和自己争抢同一种东西,而且抢的方式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以碾压式的力量把范围内所有水分一口吞掉。 空气中的湿度已经低到了他能感觉到皮肤发紧的程度,而他凝聚出的黑水恰好是范围内最集中的水源。 远程耗下去是送死。 J没有后退。 他收了远端铺开的黑色液体,全部抽回身侧,压缩,裹在双臂和躯干上凝成一层流动的黑色甲膜。 体表的液体不再向外扩散,而是贴着皮肤高速旋转,把仅剩的水分全部锁在内部。 然后他迎了上去。 身形压低,脚下黑水一弹,整个人朝玛格丽特的方向直冲过去。 右臂上的黑色甲膜在冲刺的瞬间凝成一柄短刃的形状,漆黑的刃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远程拼不过,那就近身打。抽水需要距离和时间,贴上去她就没那么从容了。 而玛格丽特那边,抽来的水分没有浪费。 大量的水汽和液体涌入她掌心后没有消散,淡蓝色的水膜从手掌沿着前臂迅速蔓延到手肘、肩膀,密度和流速都在飞快攀升。 水膜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轮廓还不清晰,但体积在持续膨胀,咸涩的气息从她全身扩散开来,浓烈得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她还在抽,没有停手的意思。 克劳斯和侍从几乎在同一刻动了。 骨剑上暗绿色的光芒暴涨,两道残影从克劳斯身后弹出,一前一后,和本体形成三个角度合围向9。 侍从从右翼切入,窄刃长剑完全出鞘,紫色光芒裹着剑身,剑尖直指9肋部旧伤的位置。 9没有退。 他的气息彻底放开了,浓烈到甲壳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全身甲壳的厚度骤然翻了近一倍,肋部的伤处也被新长出的甲壳强行覆了一层。 双臂交叉,甲壳棱刃对准两个方向,左臂迎克劳斯的骨剑,右臂格侍从的窄刃。 骨剑劈在左臂甲壳上,绿光和灰白甲面碰撞迸出碎屑,力量顺着剑身传过来,9的脚在地面拖出一道深痕。紫色长剑几乎同时刺到,剑尖没入右臂甲壳半寸,紫光沿着创口灼烧甲面,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迹。 9挡住了。体能全开,搏命式的硬接,灰白甲壳上两处碎裂点嘎吱作响。 但他心里清楚,撑不了太久。克劳斯的两道残影还悬在身后一动不动,那是留着找破绽补刀的。侍从的紫光在持续灼烧,渗透的速度越来越快。更要命的是肋部——刚才硬接的震动已经让旧伤上新覆盖的甲壳裂开了细纹,结晶侵蚀的残留在里面隐隐发痛,每发一次力都在加速裂开。 戒动了。 她从废墟中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体开始扭曲。 脊椎在背部隆起,骨骼错位的声响从皮肤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肩胛的轮廓急剧膨胀,原本瘦削的躯干在几秒之内胀大了一圈。 半边脸上克劳斯留下的结晶疤痕在膨胀中被拉扯开裂,黑红色的血从裂缝中渗出来,她连眉头都没皱。 膨胀还在继续,四肢迅速变粗,指节也跟着拉长,关节的角度开始偏离人类的范畴。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肌肉的纹理扭成了不该出现在人体上的走向,膨胀的躯干表面鼓起一片一片的凸包,第二层骨架正在从内部撑开她的皮肉。 每一次骨骼错位都伴随着一声湿黏的咔嚓,裂开的皮肤缝隙里渗出一种灰白色的黏液,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戒以这副还在变化中的身躯冲向了克劳斯和侍从的侧翼。 9正面硬扛两人已经到了极限,甲壳上的裂纹在迅速扩大。戒从斜后方切入的时机极准,膨胀后的左臂朝侍从的后背横扫过去,力量和之前那个靠在墙角喘气的伤员完全是两回事。 侍从感知到了背后的气息变化,窄刃长剑从9的甲壳上抽回,反手向后格挡。紫色光芒和戒膨胀后的肢体撞在一起,侍从的脚滑退了半步。 侍从被戒拉走,正面只剩克劳斯一个人压着9,9的甲壳上裂纹还在,但有了喘息的间隙,灰白色的光泽重新凝聚了薄薄一层。 克劳斯似乎并不着急,甚至让身后两道残影弹出一道,补向9右侧的破绽,剩下一道悬着,盯住戒的方向。 另一边。 两个兜帽守夜人在混战开始的那一刻就从克劳斯身后脱离了,没有参与正面冲锋。 他们踩着簇拥之虫铺满地面的虫毯向侧翼移动,虫体在他们脚下主动让出落脚的位置又迅速合拢,把他们的身形吞没在蠕动的灰色之中。 整片区域都被雷克的虫潮覆盖,两个人在虫潮里移动,和虫子的蠕动融为一体,气息完全被掩盖。 他们绕到了J的侧后方。J正和玛格丽特近身对冲,注意力全在面前这个抽干他水分的女人身上。兜帽二人从虫毯中无声浮出来的时候,已经贴到了J背后不足三步的位置。 Q先他们一步到了。 黑色液体从地面的石板缝隙中无声涌出,涌出的瞬间带起一股浓烈的腐甜气味,液体汇聚的速度极快,在兜帽二人落位的前一瞬凝聚成人形,挡在了他们和J之间。 Q凝实之后,液体仍然没有安静下来。他皮肤表面的黑色液体不断渗出又回收,每一次回收的时候液面下隐约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在液体内部缓慢蠕动,偶尔从表面鼓起一个小包又消下去。 灰白色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但他身周围三步之内的空气明显发黏,呼吸都变得沉重。 Q没有说话,直接动手,黑色液体从他双臂同时暴涌而出,化作两道液鞭,分别抽向两个兜帽守夜人。 液鞭甩出的瞬间在空气中拖出一条腐甜的气味轨迹,鞭体表面那些蠕动的细小颗粒随着挥击被甩飞出去,溅落在地面和墙壁上,石面冒出白烟,留下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腐蚀坑。 兜帽二人分开闪避,一左一右绕开了液鞭的落点,动作无声且极快。 但Q的身形已经彻底堵死了他们通向J的路线。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拖住这两个人,不让他们靠近J。 兜帽二人闪避之后没有急着追击,反而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Q对视了一眼。 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停顿带着一种极不协调的轻松,面前这个满身腐液的四阶,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左侧那个先动了。 他的胸腔从正中猛然撕裂开来,肋骨向两侧弹开,胸腔内部喷出一个惨白色的人影。没有人形,身体极长极扁,拖着一条蜿蜒的尾部,头端生着一对巨大的双爪,爪尖在夜色中泛着骨白色的光泽。 不过数米的距离,惨白人影从胸腔中弹射出去的速度快到没有过渡,从喷出到贴上Q只用了一瞬。双爪扣住了Q的肩膀和腰侧。 “抓到你咯!” 声音从那个撕裂的胸腔方向传出来,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玩味。 Q的黑色液体在被抓住的那一刻疯狂涌动,试图腐蚀那对双爪,但惨白色的爪面上冒出白烟后纹丝不动,腐液在那层骨白色的表面上滑了过去。 Q的目光猛地一紧。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不怕腐蚀的东西,黑色液体是他最核心的手段,接触即溶解,这是他在四阶站稳脚跟的根基。 这对双爪扣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就加大了腐液的浓度和输出,结果什么都没啃动。 爪尖传来的力量极为蛮横,扣着他肩膀的那只爪子在往内收紧,黑色液体构成的体表被硬生生地挤压变形。 Q试图液化整个身体从爪缝中滑脱,但那对双爪在他液化的同一瞬间也跟着收紧,牢牢卡住了他液化的核心。 这东西能感知他液态的核心位置。 Q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另一个兜帽守夜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的双臂正在变化,皮肤从肩膀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炸开,宛若被削掉的完整果皮,螺旋着剥落,皮肤之下露出一排一排紧密排列的刃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指尖,每一颗齿尖都在微微颤动。 两条布满刃齿的手臂朝Q笼罩了下去。 第336章 疯狂的玛格丽特 就在兜帽二人动手的同一刻,J和玛格丽特完成了第一轮正面交锋。 J带着黑色甲膜冲到近前的时候,玛格丽特甚至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右臂上凝聚的淡蓝色水膜已经蔓延到了整条手臂,密度高到接近固态。 J的黑色短刃劈向她的肩膀,两种液体在接触面上猛地碰撞。 然后J的面色变了。 他身周裹着的那层黑色甲膜在碰撞的一瞬间又被抽走了大半。 水分从黑水内部直接脱离,甲膜迅速干缩皲裂,连短刃的形状都开始塌缩变形。 近身不但没有破解她的抽取,反而让自己离她更近了,抽取的效率成倍暴增。 玛格丽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狂热的笑容,和她在分部整理清单时那张疲倦安静的脸判若两人。 “你好弱啊,你好弱啊!” J的第一反应是往后拉距离,甲膜干缩皲裂,短刃塌缩,他的常规手段在这个女人面前全部失效,直觉告诉他应该脱离。 但他没来得及退。 玛格丽特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前臂,淡蓝色的水膜贴上他皮肤的那一刻,残余的黑色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接触点被抽离,沿着她的掌心涌向她的手臂。 J的前臂在一瞬间干透了。 黑色液体被抽走水分之后,没有消失。 残留在皮肤表面的东西变了质地,原本流动的液体脱水后凝成一层漆黑的硬壳,紧贴在J的前臂上,密度远超之前任何形态。 硬壳的表面粗糙干燥,裂纹里渗着浓稠的黑色膏体,腐甜的气味在脱水后浓缩了数倍,刺鼻到呛人。 玛格丽特扣着他前臂的手微微一顿。 淡蓝色水膜碰到那层硬壳的时候,抽取的速度骤然放缓,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水分可以抽了,剩下的全是脱水后的浓缩本体。 J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透的前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的途径了。 稀释状态是他对付大多数对手的最优解,铺得开,控得住,但水从来不是他的本体,水只是载体。 这个女人替他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把载体全部剥离干净,只留下最纯粹的核心。 J没有挣脱玛格丽特扣着他前臂的手,反而主动往前贴了半步。 他反手扣住玛格丽特的手腕,干透的前臂上那层漆黑硬壳在接触的瞬间开裂,裂口中挤出的浓稠膏体渗入了玛格丽特水膜的边缘。 膏体碰到淡蓝色水膜的那一刻,水膜局部发黑凝滞,抽取的节奏被打断了一拍。 玛格丽特的笑容收了半分。 J的另一只手臂上,黑色液体正在主动脱水。残余的水分从表面蒸发,液体坍缩凝固,整条手臂在几秒之内裹上了和前臂一样的漆黑硬壳。他攥紧拳头,硬壳在指节上挤压出嘎吱的声响,密度比之前的液态短刃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J的面色平了下来。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残忍的从容。 玛格丽特听到这句话,收了半分的笑容重新咧开了,比之前更大。 她甩开了J的手腕,后退半步,活动了一下被膏体沾染的左手指节。淡蓝色水膜在指尖翻涌了一圈,把发黑凝滞的部分挤了出去,甩落在地面上,水膜重新恢复了流动。 “强点才好。” 她歪了歪头看着J,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亢奋。 “刚才那样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三阶。” 两个人同时动了。 玛格丽特的近战打法和她在分部的形象毫无关系。 她的拳头带着淡蓝色水膜砸向J的胸口,出拳的瞬间,凝聚在手臂上的水膜被压缩到极致,在拳面前方凝成一层薄而致密的水壳。 J用覆着硬壳的前臂格挡,两种物质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J的脚跟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痕。 力量极大,这个女人的体术在四阶中也属于上游。 J还击,硬壳覆盖的拳头朝玛格丽特劈出,拳面上浓缩的膏体随着挥击甩出几滴,落在她肩甲上冒出白烟。 玛格丽特侧头避开拳锋,左肘顺势顶向J的肋部,同时右手掌心的水膜炸开,凝聚的水分在一瞬间被她控成一道水刃从掌心射出,贴着J的侧脸擦过去,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切出一条指宽的深槽。 近战为主,控水为辅。 她一直用身体挡在J的退路上,不让他拉开距离,同时持续抽取,间歇用凝聚的水刃打乱J的节奏。 J的硬壳在密集的近身交锋中发挥出了远超液态形式的效果。 每一拳砸出去都带着集中的膏体,碰到玛格丽特的水膜铠甲就会留下一片发黑凝滞的污染区。他的速度没有玛格丽特快,但每一拳更重,硬壳的密度扛得住她的水刃。 两个人在废墟中贴身厮杀,淡蓝和漆黑在夜色中交替闪烁。 但玛格丽特的抽取一刻都没有停。 周围能抽的水分已经被她抽干了,空气干燥到呼吸都带着刺痛。 地面、墙壁、虫体,所有含水的东西都在持续被剥离水分,连簇拥之虫覆盖在地面的虫毯都开始干瘪枯缩。 然后她的抽取范围变了。 J在一次拳面碰撞之后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指尖开始发麻,麻的方式和之前脱水完全不同。 之前是黑水的水分被抽走,那是外面的东西在减少。现在是身体内部的东西在被往外拽。 是血液。 她在抽他的血。 J的面色终于变了。 漆黑硬壳下面的皮肤开始泛白,指甲盖底下的血色在肉眼可见地消退。 他猛地撤拳往后跳了一步,但玛格丽特紧跟上来,掌心贴上了他的胸口。 一股从体内向外拽的力量从接触点爆发出来。 J闷哼了一声,硬壳的裂纹里渗出了红色。 水汽、液体、血液,只要含水的东西她都能抽走,J的浓缩硬壳挡住了外部的水分流失,但挡不住她直接从体内把血往外拉。 J一掌拍在玛格丽特的手臂上,膏体渗入水膜,打断了她一瞬间的抽取节奏,趁这个间隙强行拉开了三步距离。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就在这一刻,战场的另一个角落出了变化。 雷克动了。 簇拥之虫覆盖着整个工坊废墟,从外墙到地面全是蠕动的灰色。战斗开始后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临行前陆渊交代过的事他记着。 木质构造物。 J在开战时用黑水把种子和木质构造物裹在一起拖在身后,战斗激烈之后那团黑水被甩在了工坊内部的角落里。 J的注意力全在玛格丽特身上,包裹层的维持已经薄了不少,玛格丽特大量抽水之后,裹着木人的那层黑水同样被抽得干缩了一圈。 雷克抓住了这个空隙。 大量簇拥之虫从地面和墙壁上涌向那团干缩的黑水包裹层,以最暴力的方式啃入。 虫体碰到黑水仍然会溶解,但干缩后的黑水体量已经不够了,虫子溶解一层就补上一层,几秒之内在包裹层上啃出了一个口子。 一只粗壮的虫体触手从口子中伸进去,卷住了其中一个跪拜姿态的木质构造物,连根拔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顺着虫潮向外传递。 虫体一个接一个地接力,木质构造物在虫潮中被层层传递,朝战场外围移动。 J在拉开距离的同一刻感知到了后方的异动。他猛地回头,看到了那团包裹层被撕开的口子,以及正在被虫群传递的木质构造物。 他的面色骤变。 Q也察觉了。但他脱不开身。 惨白人影的双爪死死扣着他的肩膀和腰侧,爪尖已经嵌入了黑色液体构成的躯干内部,任何液化脱身的尝试都会被双爪追踪核心位置重新锁死。 另一个兜帽守夜人的刃齿手臂裹着他的上半身,齿尖切入液态体表不断绞动,每一转都在削掉一层黑色液体。 Q的身形比刚被抓住的时候缩了一圈,体表千疮百孔。 但他看到了木人在被送走。 Q的灰白面孔上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再试图液化脱身,反而做了相反的事,体内残余的黑色液体猛然向外暴涨,以自身为中心炸开了一圈浓稠的黑色浪潮。 爆发的冲击力极大,惨白人影的双爪被撑开了几寸,刃齿手臂也被黑色浪潮推出了半步。 Q拼着躯干被撕裂了大半,从那一瞬间的空隙中挤了出来。 脱身的代价极大。 他的身形已经缩到了不足原来的一半,整个人摇摇欲坠,黑色液体在体表疯狂翻涌试图修补千疮百孔的躯体。 但他顾不上了。 残余的黑色液体从他身上暴涌而出,一道液鞭直抽向传递木人的虫潮通道。 液鞭砸断了虫潮通道的中段,传递中断了。 但已经有一个木质构造物被送出了虫潮外围的边缘。 兜帽二人没有追Q。 惨白人影的双爪上还挂着从Q身上撕下来的黑色液体残片,缓慢蠕动着收回了胸腔。 刃齿手臂上沾满了黑色的碎屑,齿尖还在微微颤动。 两个人重新对视了一眼,然后无声地朝Q的方向移动。 J的黑色硬壳从双臂向外扩展,残余的膏体从身上剥离出去,重新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黑水,朝那个被撕开的口子涌过去,把包裹层重新封死。 他和Q一个封口,一个断路,动作里没有任何商量的痕迹,配合极其默契。 木人不能被拿走。 第337章 木人来源 陆渊快速跑了过去。 虫潮传出来的那个东西滚落在外围边缘,离最近的战斗有二十多米,没人顾得上,他压低身形跑了过去。 簇拥之虫的覆盖范围在身后迅速退去,脚下从蠕动的灰色变成了冰冷的碎石。 离开虫潮的那一刻,周围忽然安静了不少,战斗的声响隔着一层虫墙变得沉闷。 那个东西就在几步之外。 陆渊蹲了下来,但没有伸手,木人表面渗着一股淡淡的异样气息,他说不准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别直接碰。 跪拜的姿态,和之前在货栈地下厅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体积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树皮纹理,跪拜的角度僵硬固定。 虫潮传递的过程没有对它造成任何损伤,表面干净完整。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标:未命名(木质化)】 【一个引入特殊知识,导致身体产生异化的污染源,似乎和某种存在有着一定联系...】 陆渊多看了一眼。 上一次在废宅里看到的检测结果是“感染了某种奇怪物质”。这一次变了,“引入特殊知识”,“和某种存在有着一定联系”。 那股气息干涸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残余附着在树皮纹理的缝隙里。 陆渊犹豫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小心地将感知向那股残余气息延伸了过去。 【理智:-3...80/140】 画面出现了。 一个男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年纪不大,穿着体面,像是有点身份的人。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小瓶,瓶子里装着深绿色的液体。 他满脸狂热。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深绿色的光泽,嘴唇微微发颤,呼吸急促,像是即将触碰到什么等待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仰头,把液体灌了下去。 身体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得多。 先是颤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肩膀扩散,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然后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一下一下往外顶,手背的血管鼓胀到了不正常的粗度,暗绿色的纹路从皮下涌了出来。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变了。 狂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拼了命的捂住身体肿胀的地方。 皮肤从前臂开始撕裂,暗绿色的枝条从裂缝中猛地窜了出来,带着血丝和碎肉,枝条的表面覆着细密的纹理,还在快速生长。 第二根,第三根,更多的枝条从胸口、脖颈、大腿的位置同时涌出。 “不!” 他的嘴还在喊。 但声音越来越小。 画面碎了一瞬,中间跳过了一段时间。 下一个画面里,整个人已经跪在地上了。 木质化从四肢蔓延到了躯干,皮肤几乎看不到了,树皮纹理覆盖了一切,嘴还张着,最后一声喊叫凝固在了那个姿势上。 一个跪拜姿态的木质构造物,和陆渊面前这个一模一样。 但画面没有停。 木人的表面亮了一瞬,暗绿色的光从树皮纹理的缝隙里渗出来,某种连接在那一瞬间接通了。 然后陆渊看到了另一个地方。 是树。 无边无际的树。 地面是树根编织成的平面,向四面八方铺展到视野尽头,看不到泥土,看不到石头,只有层层叠叠盘绕交缠的根须构成了一整片大地。 头顶没有天空,枝干从地面向上生长,越来越密,越来越粗,到了某个高度完全交织在一起,封死了所有光线,变成了一层树冠构成的穹顶。 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边界。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无尽的树木深处缓慢移动,体积巨大到“远处”这个词失去了意义,因为它移动的时候,这个树构成的世界在让路。 陆渊的感知在接触到那个轮廓的一瞬间被弹了回来。 【理智:-8...72/140】 他猛地睁开眼。 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呼吸急促了几分。 画面已经消失了,但那个场景烙在脑子里,短时间内不会褪去。 整个过程他都看到了,深绿液体灌进去,人被感染,跑完全程就变成了这个东西。 伯爵府正厅里那些贵族,体内的森种暴走,皮肤龟裂,枝条从血肉里涌出来,那是没有达到某种标准的家伙。 灰契会从一开始就在筛选,等感染污染全身,整个人彻底木质化,就变成了和那个世界相连的东西。 他们在尝试召唤什么。 陆渊不信灰契会拽得动那个东西。 他刚才只是隔着一层残留气息看了一眼,感知就被弹回来了,理智掉了十一点,那个轮廓他连多看一秒的余裕都没有。 灰契会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够。 但他们不需要把它拽出来。哪怕只漏出来一丝,那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青铜城的封印可不一定扛得住,如果扛不住,铜壁之后的东西和深渊之内的东西... 陆渊解下外套裹住木人,夹在腋下,起身就跑。 方向是护卫者所处的位置。 工坊废墟内部。 J在重新封住包裹层的时候就清楚了,被虫潮送出去的那个木人已经回不来了。五个少了一个,仪式缺了一块。 他来不及管。 玛格丽特的拳头裹着淡蓝色的水壳砸过来,J用仅剩的硬壳格挡,碰撞的瞬间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硬壳碎了一角,重新封口耗掉了他最后的黑水储备,双臂上大半段硬壳已经干裂脱落,底下的皮肤发白泛灰。 玛格丽特的抽取一直没有停过,空气干到呼吸发痛,J残存的水分还在被持续往外拽。 他扫了一眼Q的方向。 Q的情况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兜帽二人没有给Q任何恢复的余地,惨白人影的双爪和刃齿手臂轮番交替绞切,Q的黑色液体每修补一层就被削掉两层,整个人缩到了开战时三分之一不到的体量,体表千疮百孔。 另一边,9快扛不住了。 克劳斯的骨剑一直在同一个位置落刀,那就是肋部旧伤。新覆盖的甲壳已经碎裂了大半,结晶侵蚀的残留从裂缝里渗出淡绿色的光,每一次碰撞都在把裂口往两侧撕。 克劳斯的两道残影一前一后封着退路,9连转身都做不到了。 戒也顶不住侍从的紫色长剑,那伴随紫色光芒的剑光,每一剑都刺在膨胀后关节接缝最脆弱的位置。 膨胀的皮肉在紫光灼烧下不断焦化脱落,第二层骨架大面积暴露在外面,灰白色的骨面冒着焦烟。 9的肋部甲壳终于脱落了。 一整块,被克劳斯骨剑的第四次劈砍震落下来,摔在地面上碎成几片。底下的皮肉全是结晶化的绿色纹路,溃烂到了深处,9闷哼了一声,格挡的力量弱了一截。 克劳斯的眼神没有变化,骨剑上绿光暴涨,下一刀已经劈了出来。 J看着这一切。 Q撑不了多久了,9和戒更撑不了。他自己连硬壳都凝不全,被这个女人抽得只剩半条命。 他的目光穿过虫潮的间隙,落在外面。 满眼蠕动的灰色。簇拥之虫封死了所有出口。 J的面色狰狞下来。 "K。" 声音不大,混在碰撞声里。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虫潮外围。 陆渊夹着裹好的木人在跑,脚下是碎石和青铜铸造的地面,战场的声响被虫墙隔在身后,闷沉沉的。 护卫者虽然没有现身,但那股沉重的气息骗不过灰白文字,方位很清楚,陆渊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只要把木人送到... 就在这个时候,陆渊脊背猛地一凉。 那种感觉极其突然,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接近,速度快到他连方向都来不及判断。 授时。 意念触发的瞬间,怀表的力量从胸腔内部涌出来,沿着血管灌入四肢。 加速。 【理智:-1...71/140】 周围的一切慢了半拍,视野边缘的灰色虫墙、脚下飞溅的碎石、远处虫潮翻涌的节奏,全部被拉慢,陆渊的速度猛然提上去,脚步加快,同时侧身偏离原来的路线。 身后那道气息没有拉开。 反而更近了。 静滞。 他下意识使用授时的第二种能力,意念传出。 没有反应。 授时的力量在接触到目标的那一刻撞上了一层东西。 某种外部的干扰在阻隔静滞,他的意念传达到了,但授时却没有抽取理智。 他们知道怎么对付授时。 来不及再想了。 一道人影已经贴在了他身后。 陆渊还在加速状态里,所有感知都被拉到极限,他的反应比平时快了数倍,但仍然躲不开。对方的速度远超他加速之后的极限。 "好有趣的超凡途径。" 声音从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传来,近到呼出的气息落在了他的后颈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甚至有些温和。 "居然带得动授时?" 陆渊侧头看了一眼。 年轻男人,头发有些散乱,穿着博学塔学生常见的深灰色长袍,袍角沾了泥。面容有些慵懒,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松松垮垮的。 陆渊见过这张脸。 在博学塔的走廊里,他和劳琳娜走过的时候,这个人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头微微歪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当时陆渊多扫了一眼,甚至没有灰白文字出现。 宛若一个学生。 第338章 隐藏的K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目标:?(诡异超凡)(危险)】 【一个契合度极高的诡异超凡者,途径与存在感的消除有关,气息浓度已接近认知边界。】 陆渊的心跳骤然加速。 温和的语气和身上散出的气息完全是两回事。 那股气息浓烈到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在物理层面上产生了排斥反应。 虽然不及上钟楼时护卫者给他的压迫感,但他的实力恐怕在克劳斯之上。 K的右手已经伸出来了。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陆渊的后心,指尖离他的脊椎不到三寸,手指很白,指节修长,很像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陆渊的身体在加速状态下全力奔跑,对K来说跟没动一样。 就在K的指尖即将碰到他后背的那一瞬... 陆渊身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 一只漆黑的眼眸从陆渊后背的阴影中浮出来,瞳孔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漆黑到看不见底。 眼球转了一下,盯住了K。 K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笑意还挂在嘴角,但指尖没有继续往前。 那只眼球不是陆渊身上的东西。 它悬浮在陆渊肩后的位置,漆黑的瞳孔散漫地摇晃着,确确实实地看着K的方向。 陆渊在钟楼上见过这种眼球——护卫者的漆黑气息里浮浮沉沉的那些东西。 陆渊瞬间明白了,护卫者在看着这里。 K的手指动了。 他收回了对准后心的掌心,手腕一翻,方向从陆渊的脊椎偏向了腋下夹着的木人。 五指精准地扣向被外套裹着的木质构造物,速度极快。 "嗯?"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苍老低沉,只有一个音节,但这一个音节碾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响,干干净净地落在了陆渊和K之间。 陆渊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护卫者。 下一刻,远处那道佝偻的身影不在原地了。整个过程里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痕迹,他就像是消失那般。 然后他就出现在陆渊的身后。 一只枯槁的手从陆渊的肩侧伸过来,布满皱纹和青筋,皮肤底下的骨骼清晰可见,指甲泛着灰白色。 那只手抓住了K的手腕。 K的五指悬在距离木人不到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 陆渊动不了了。 从护卫者出现的那一刻起,整片区域的一切都停了。虫潮凝固,远处战场传来的声音消失不见,甚至空气都粘连在了一起,厚重到把所有人和所有东西连同光线一起压在原地。 陆渊的眼球还能动。他看到K也被停滞在原地,慵懒的笑意凝在脸上,手腕被枯手握着,五指悬停,身上那股尖锐的气息在这一刻被护卫者的漆黑气息彻底盖住。 整个世界只有护卫者在动。 陆渊悬择的心,此刻也终于落下,自己不过是一个二阶的知识超凡,谁也打不过,命好苦。 老人的动作极慢,慢到陆渊能看清他手指上每一条皱纹收紧的弧度,能看清枯槁指节合拢时皮肤下青筋的跳动。 他在慢慢收紧手指。 漆黑的气息从老人的肩膀漫出来,沿着手臂一寸一寸地蔓延,爬向抓住K手腕的位置,气息里的黑色眼球全部睁开了,密密麻麻地浮在漆黑的雾气中,每一只都在看着K。 陆渊身后浮出来的那只眼球在这一刻沉了回去,消融在阴影里。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理智:-5...66/140】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请立即远离!】 K的嘴在动。 但在领域压制之下,K也只能嘴唇在动了。 "你不怕死?" 声音从那张凝固的脸上挤出来,带着困惑,语气甚至有几分真诚。 护卫者没有回应。枯手继续收紧。 K的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护卫者不应该在这里,他更不应该出手,K得到过明确的信息,护卫者不会动。 他之所以敢在博学塔来去自如,敢在虫潮外围拦截一个二阶,就是因为这份确定。 但老人的枯手就攥在他的手腕上,血肉在枯萎,骨骼在哀鸣,整个人宛若要散架一般。 K的表情终于变了,嘴角那丝慵懒的笑意收敛,眼神沉了下来。 下一瞬,他的身体轰然溃散。 整个人从被握住的手腕开始向外崩解,皮肤和骨骼连带那件沾了泥的深灰长袍,在同一时刻化作深灰色的液体,从护卫者枯手的指缝间泻落,溅在碎石地面上。 领域还在,空气依旧厚重到凝固,但K的身体从那层五阶的压制中滑了出去,液体在地面飞速流淌,朝几米之外汇聚。 陆渊的眼球跟着液体的方向转了过去。 他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K的液体流过地面的时候,脚下石板的缝隙里有极淡的幽蓝色光在闪,和开战时戒激活的那层青铜城铭文颜色一模一样。 铭文在替K让路。 液体在几米之外重新拔起,从地面往上凝聚,K的身形在不到一秒之内恢复了原样。 护卫者低头看了一眼空掉的枯手,漆黑气息中浮动的黑色眼球在K溃散的那一瞬间便已转向了K将要出现的方向。 K的身形刚凝聚完整,护卫者就不在原地了。 和之前一样,没有移动的痕迹。老人只是不在那里,然后出现在了K的正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K往后缩了半步,刚凝聚不到一秒的躯体本能地后退,那种慵懒松垮的姿态彻底破碎。 护卫者站在他面前,佝偻的身躯比K矮了半个头,但漆黑的气息从老人的肩膀漫下来,把K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 老人的目光落在K身上。那些浮在气息中的黑色眼球,有几只的视线偏向了地面,K脚下石板缝隙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幽蓝光泽。 沙哑的声音很低。 "你是怎么借用青铜城力量的?" K的面色又变了一变。 护卫者看出来了,刚才他能从五阶领域中滑脱,不全靠自己的途径,青铜城的铭文力量在那一刻替他挡下了领域的一部分压制,铭文在庇护他。 K没有回答。 护卫者沉默了一瞬。 "算了。"沙哑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会自己探明白。" 他伸出了那只枯手,漆黑的气息从手臂上暴涌而出,黑色眼球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气息的表面,全部睁着,盯住K。 K身周的空间开始凝聚,空气从四面八方朝K的身体挤压过来,密度在几个呼吸之内翻了数倍,K脚下的碎石被压得碎裂,细小的石屑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K的脸彻底没了笑,在护卫者枯手伸出来的这一刻,显然再也扛不住了。 "护卫者。" K有些艰难的开口,空间的挤压还在收紧,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确定要杀我?" 他看着面前佝偻的老人。 "我可以保证,你的途径将彻底走到尽头。" 护卫者的表情没有变化,枯手悬在半空,漆黑的气息在身周缓慢涌动。 沙哑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太高估你和你身后的那群东西了。" 护卫者不再掩饰。 枯手向前推出的那一刻,漆黑的气息从老人身体里彻底倾泻而出,浓度高到遮蔽了所有光线。无数黑色眼球从漆黑气息中涌出来,密集到没有间隙,层层叠叠地铺满了K周围每一寸空间,从头顶到脚下到身后围得严严实实,全部睁着,盯住他。 K被定住了。 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身体和途径同时冻结,连体内那股和青铜城铭文共振的力量都被漆黑气息从外面硬生生压灭。 K的视线里,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色彩从四周剥离,地面的石板、远处的虫墙、夜空中残余的光全部褪尽,只剩下黑与白。 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是那些眼球,漆黑的瞳孔在黑白的世界里格外清晰。 他被剥夺了一切,连液化的念头都发不出去,途径被从根部冻住,身体里每一条和超凡力量有关的通道全部凝固。 护卫者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老人佝偻的身躯在漆黑的气息中缓慢前行,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K看着他走过来,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过液化和滑脱,刚才用过的所有手段全部失效。青铜城的铭文没有再亮,那丝幽蓝的光泽被漆黑气息彻底盖死了。身体和途径都不再属于他了。 这就是五阶。 陆渊的眼球还能动。他看着护卫者一步一步走向K,老人的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追杀一个逃不掉的人。 他似乎在有意地等待着什么。 护卫者等到了。 博学塔的方向,夜空之中,那片原本沉寂了整场战斗的知识之海忽然亮起。 光芒从天际炸开,梦幻般的色彩倒悬而下,纯粹的光肆意,光柱穿透虫潮,穿透漆黑气息,穿透护卫者的领域,精准地落在K的位置。 护卫者枯手中的K整个人在光芒触及的那一瞬间蒸发。 身体、气息、存在感,全部在一瞬间消失,连漆黑气息中那些紧盯着他的眼球都来不及追踪。 枯手再一次空了。 护卫者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博学塔方向那道正在消散的光柱,漆黑的气息在身周缓慢翻涌。 他没有杀死K。K被带走了。 "你真参与了啊..." 第339章 亚瑟·海因兹 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沙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陈旧的疲惫。 光柱彻底消散了,博学塔上空的知识之海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护卫者的领域在同一刻撤了。 压在陆渊身上的厚重感骤然消失,空气重新流动,风重新回来,远处战场的声响重新灌入耳中。 陆渊大口吸了一口气,四肢发软,膝盖差点没撑住。 他抬头看向护卫者的方向。 老人佝偻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漆黑的气息正在缓慢收敛,黑色眼球一只一只地闭上,沉入阴影深处。 雷克的虫潮在护卫者撤去领域之后开始收缩,覆盖着整片工坊废墟的灰色虫毯迅速向中心回拢,露出了底下的战场。 克劳斯站在废墟中央。 骨剑上的绿光还没有完全消退,剑刃上沾着灰白色的体液,他的脚边,9的身体倒在碎石地面上,脑袋和躯干分了家,断口处甲壳质的截面泛着暗绿色的结晶光泽。 9的脑袋滚在两步之外,嘴还在张合,眼珠还在转,甲壳质的生命力让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也仅此而已,显然是克劳斯留了他一条命。 J瘫在靠墙的位置,浑身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看起来苍老了几十岁。 玛格丽特的抽取把他体内的水分几乎榨干,甚至包括血液也全部抽空,连那层漆黑硬壳都碎裂脱落了大半,底下露出灰白泛青的皮肤。 玛格丽特站在他面前,淡蓝色的水膜还裹着双臂,面色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残留着战斗时的亢奋。 Q缩在角落里,体量比开战时小了三分之二,体表千疮百孔,黑色液体不断渗出又回收。 看着最惨,但他的灰白面孔上表情还算稳定,核心没有被兜帽二人打穿。 侍从完全没有抬头看天空中知识之海的异动。 知识之海的光柱消散的同一刻,他已经动了,紫色光芒在窄刃长剑上暴涨,一剑劈开了戒最后的防御骨骼,第二层骨架在紫光灼烧下碎裂炸开。 戒的眼睛瞪得很大,半边灼伤的脸扭曲着,嘴里喊了出来。 "不!你们不能放弃我!" 话没有说完。 窄刃长剑从她的脖颈贯穿而过,紫光沿着剑身蔓延,将断口处的血肉瞬间烤焦。 戒的身体在紫光笼罩下急剧干缩,皮肤焦化脱落,骨骼碳化,几秒之内整具躯体变成了一具焦黑的残骸。 侍从拎着戒的脑袋,面无表情地退回了克劳斯身后。脑袋上半边灼伤的疤痕在紫光的余烬中还在冒着细烟。 克劳斯扫了侍从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微微偏头看了玛格丽特一眼,示意她慢点,别把J打死了,玛格丽特收了半分力道,淡蓝色水膜的光泽暗了一截。 兜帽二人也没有下死手,惨白人影的双爪从Q的躯体上松开,刃齿手臂停止了绞切,两个人退后两步,无声地退出了战斗。 克劳斯默许了这一切。 阿德里安站在虫潮收缩后露出的空地边缘。 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在种子上,那颗被J残存的黑水裹着的灰褐色种子。 深灰色的普通外套裹着他中年人的身材,面容慈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真是有趣啊。"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趣事。 "如果这件事被中枢的那帮老东西知道了,会发生什么呢?" 阿德里安的话音还没落,工坊废墟外围的街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亚瑟·海因兹从拐角走了出来。 白色束腰军服,身后金文红披拖在地面上,比平时在博学塔穿的那套深灰长袍正式得多,这是帝国特派监察官出行时的正装,每一道金纹都在标注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副院长卡梅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极其难看。 克劳斯率先迈了出去。 骨剑还握在手里,绿光还没消退,他看着亚瑟身上那套白色军服和金文红披,面色阴冷。 "特使。" 克劳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面上。 "你似乎忘记了初心?" 亚瑟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战场,扫过9断开的脑袋,扫过J干瘪的躯体,扫过戒焦黑的残骸,最后落在克劳斯脸上。 短暂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克劳斯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一群擅长暗杀的四阶超凡,没有去暗杀任何人,还偏偏留在青铜城,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亚瑟没有接话。 "你和壁上之人合作,这件事帝国知不知情?" 克劳斯说着,身上已经有淡绿色的光芒溢出,骨剑上的光泽重新暴涨。身后两道残影归位,一左一右悬在他肩后,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亚瑟看着克劳斯身上溢出的杀意,沉默了几秒。 "这次捕捞计划,就是依仗壁上之人制定的。"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分,语气平静。"所以你说呢?" 克劳斯的目光没有松动。 "所以帝国知不知道!" 亚瑟沉默。 克劳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帝国中枢如果知情,亚瑟不需要沉默,直接拿出授权就行了。 他不敢说,说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亚瑟·海因兹。"克劳斯叫出了他的全名。"你违背帝国条例,与诡异合作。我作为守夜人副总长,有权杀你。" 副院长卡梅先一步站了出来。 "克劳斯!" 他的声音尖利,穿过战场的废墟,面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亚瑟·海因兹是帝国总部特派监察官!他的任务圆满完成,你无权对其出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亚瑟身前,手指指着克劳斯的方向。 "捕捞成功之后,这件事已经上报中枢,就等批文下来而已!你凭什么在这里定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就算和壁上之人合作又能如何?帝国取得了想要的东西,难道还不够..." 话没说完。 克劳斯的身形消失了。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肉响从副院长脸上传来。克劳斯的手掌拍在卡梅的侧脸上,力量大到整个人离了地,横着飞了出去,一头撞在三步外的石墙上。 后脑勺磕在墙面,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来,嘴角渗出一缕血,眼珠翻白了半截。 克劳斯收回手,连看都没看卡梅一眼。 "聒噪。"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亚瑟脸上。 "亚瑟,你可认罪?" 亚瑟没有看被扇飞的副院长。 他知道克劳斯在给自己机会,以克劳斯的实力,想杀他,他最多挣扎几下,骨剑还握在手里,两道残影还悬在肩后,但克劳斯没有动,他在等一个理由。 "我与壁上之人的合作,只有一项,打开知识之海的捕捞通道。" 亚瑟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一句一句地说。 "目前来看,捕捞成功了。而且我已经将捕捞装置和方式进行了改良,上一次的事故不会再发生。" 他顿了一下。 "牺牲那么多人,没有人愿意看到。但帝国等不起。" 克劳斯没有说话,目光冷着,盯在亚瑟脸上。 亚瑟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守夜人副总长,继续开口。 "帝国边境出现了动荡,你或许有所耳闻。但你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克劳斯没有接话。 亚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东北方向,枯死之地。大量的诡异从那片区域涌了出来,数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枯死城构成的边境防线根本抵挡不住,缺口已经撕开了。" 他停了一拍。 "你知道那边死了多少人吗?" 克劳斯的表情没有变,但骨剑上的绿光暗了一丝。 "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亚瑟的目光直视克劳斯。"我必须把某些东西带回去。知识之海里的东西,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填补防线缺口的手段。"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陈述的全是事实。 "现在的世界,不断有东西在苏醒。天使给出了预言。我必须这么做。" 亚瑟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院长卡梅倒在墙根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确实有人做了一些违背帝国的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克劳斯。 "你查吧。" 亚瑟没有再开口。 废墟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远处虫潮退去之后露出的碎石地面上,戒焦黑的残骸还在冒着细烟。9断开的脑袋停止了张合,眼珠也不再转了。J瘫在墙根,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克劳斯看着亚瑟。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骨剑上残余的绿光一点一点熄灭了。枯骨色的剑身沿着手指回缩,重新凝成骨戒的形状,套回了无名指上。身后两道残影颤了一下,沉回阴影里,消失了。 "明天上午召集人准备下潜。"克劳斯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到那个时候,我会去拜访你。" 他看着亚瑟。 "希望你所言为真。" 克劳斯转身,大手一挥。 "全部带走。撤。" 第340章 克劳斯的推测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克劳斯没有让所有人一起走。 “博尔、格洛克,封锁现场,同时把工坊搜一遍。” 两人领命,带着外围的守夜人折了回去。 剩下的人押着灰契会的残存成员往分部走。 9的身体和脑袋被分开装在两个虫茧里,由雷克的簇拥之虫拖在最后面。J和Q被虫体裹着四肢,半拖半抬地带走,种子和木人由陆渊亲自拿着,戒的脑袋还在侍从手里。 路上没有人说话。 护卫者没有跟着走,战斗结束后,老人佝偻的身影在夜色中独自朝另一个方向消失了,没有人去拦他。 阿德里安走在队伍中段,看了一眼被虫茧裹着的9,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右手按在9断开的躯干上,手掌微微发光,那道光很淡,温和得几乎看不出来,但9原本已经停止张合的嘴又动了一下,断口处渗出的体液凝住了。 “断了脑袋还能活,琉璃水超凡的生命力真够可以的。”阿德里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再拖下去也撑不了多久,先挂一层祝福,别让它死在路上。” 陆渊看着他,大主教给一个灰契会的四阶诡异超凡挂祝福续命,这个画面放在任何地方都不正常。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活的比死的值钱,所有人都清楚。 回到分部的时候天还没亮。 玛格丽特已经完全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淡蓝色的水膜消退了,面色还有些潮红,但神态已经恢复成了那副倦倦的模样,眼皮半耷拉着,步子也慢了下来,和刚才在战场上那个满脸狂热,一边抽血一边喊“你好弱啊”的女人完全对不上。 她带着人去关押灰契会的三个俘虏,把9的身体和脑袋分开放进两间拘押室,J和Q各关一间,三间隔了整条走廊的距离,彼此之间听不到声音。 这里有专门的铭文锁,虽然对四阶超凡限制有限,但眼下灰契会状态也不好,也算是足够了。 每间门口安排了两个守夜人看守,雷克的簇拥之虫在走廊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充当活体警报。 安排完这些之后,玛格丽特从走廊里走出来,擦了一下手。 陆渊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玛格丽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什么看。” 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下次来蹭药记得干活。” 说着,她右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五指合拢的动作带着一股把你捏扁的意味。 陆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这下自己确实惹不起了。’ 玛格丽特没再多说,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往物资间的方向走了。 兜帽二人对着克劳斯颔首,随后快步离去。显然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侍从将戒的脑袋装进一个铭文封印的铁盒,示意自己要将其带走,随后无声退出了分部。他的任务完成了,是时候回去交差了,同时伯爵现在待着的地方,可是有点闷的,谁让自己不在身边呢? 反倒是大主教,阿德里安倒是一点不着急。 他没有走,反倒在分部里逛了起来,东看看西瞧瞧,走到后勤库房门口探了一眼头,又晃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慈祥的面容始终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更甚还去看了看希望。 “真是美妙的气息,只是可惜了...” 大主教看着眼前的希望,摇了摇头。 陆渊看得出来,这位大主教在问完种子的下落之前,不准备离开了。 克劳斯站在桌子一端。 陆渊站在他侧面。 “好了,一路上想清楚了?问吧。” 克劳斯的目光落在陆渊脸上,笑了笑开口说道。 陆渊理了一下思路。 “灰契会留活口是开战前就定好的?” “定好的。” “为什么?” 克劳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走?” 陆渊沉默了几秒,一群擅长暗杀的四阶,赖在一座对他们充满敌意的城市里,什么都不做。他在战场上就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克劳斯又拿出来问,答案显而易见了。 “他们走不了?” 克劳斯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陆渊继续往下想。壁上之人和灰契会合作,让他们在青铜城执行任务,但灰契会到了某个节点发现自己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想跑,跑不掉,因为拿了壁上之人的东西,就要受到相对的限制。 “壁上之人需要他们留在这里。” 克劳斯终于开口了,只有两个字。 “祭品。” 陆渊想到了地下厅堂里的仪式,五个木人围着种子跪拜,灰契会以为自己在主持仪式,但主持仪式的人,也可能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所以你留他们活着?是担心杀了他们也是祭祀的一环?” “嗯,灰契会的人只要不傻,就没胆子当街找我麻烦,但发生了,这件事情就耐人寻味了,如果是壁上之人下达的命令,那就好说了。” 克劳斯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博学塔上空的知识之海散发着盈盈光晕。 “成功了就是不死不休,失败了,这仇正常人都会报,不是吗?” “而且活的灰契会四阶,交给帝国也能换不少东西。”克劳斯的声音没有起伏。“死的什么都换不了。” “戒呢?” “伯爵需要威慑。” 克劳斯说得很简短,戒在伯爵府做的那些事情,直接碰到了伯爵府的底线。侍从带着命令来的,杀戒是条件之一。 “也算她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陆渊没有追问。 “博学塔那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克劳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打灰契会,有一半原因就是在测博学塔,祂救走K的那一刻,确认了。” 他抬眼看了陆渊一眼。 “至于副院长。” 克劳斯的语气淡了下来。 “他果然不老实,回去好好审审,死一个副院长,不算什么。” 克劳斯说到这里停了。 陆渊没有走。 他把裹着木人的外套放在桌面上,掀开了一角,树皮纹理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跪拜的姿态僵硬地凝固在那里。 “在战场上我感知了它残留的气息。” 克劳斯的目光落在木人上,没有说话。 陆渊把自己看到的全部说了出来。男人喝下深绿色药剂,身体异变,木质化,最后变成跪拜姿态的构造物。然后画面没有停,木人和另一个地方接通了。 “一个全部由树构成的世界。地面是树根,天空是树冠,看不到边界。” 他顿了一下。 “深处有东西在移动。很大, 大到它走的时候,整个世界在给它让路。我的感知碰到它的轮廓就被弹了回来,连多看一秒都撑不住。”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感知没出问题?” “嗯。” “那就得让五阶的人看。” 克劳斯从墙壁上站直了身体。 “走。” 夜色还没有退。 两个人穿过分部后门,沿着内城的窄巷朝钟楼方向走。 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铭文在墙角接缝处微微发光。 陆渊在离钟楼还有百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异样。 上一次来的时候,护卫者的气息稳稳地压在钟楼周围,浓而不散。现在漆黑的气息从钟楼的石缝里往外冒,断断续续的,压不住了。 但渗出的范围止于钟楼外墙三步之内。 陆渊注意到了原因。钟楼的石壁上嵌着一圈一圈的铭文,和青铜城其他地方的铭文不同,这些刻痕更深,纹路更密,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铭文的力量在不断地往内压,把护卫者外溢的漆黑气息强行限制在钟楼范围之内。 这就是护卫者一直待在钟楼的原因,这里有能帮他压制自身超凡的东西,让他不至于彻底失控。 克劳斯的脚步顿了一拍,但没有停。 钟楼底层的门半开着。 护卫者坐在角落的石凳上。 陆渊进门的那一刻看到了老人的状态,和几个小时前在战场上完全不同。 佝偻的身躯缩得更小了,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了膝盖。右手搭在石凳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比之前更粗了。 漆黑的气息裹着他,但显然不是主动释放,而是控不住了,从身体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冒。 气息中偶尔浮出一只黑色眼球,睁了一下又沉回去。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环境感知:检测到高危污染源,建议远离。】 护卫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球转了一下,落在克劳斯和陆渊身上。 “你们来了?” 沙哑的声音比战场上更低了。 克劳斯没有废话。 “大人看下东西。” 陆渊上前一步,把木人放在护卫者面前的地面上。 老人低下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个跪拜姿态的木质构造物上。 漆黑的气息从他身周涌出来,贴向木人的表面,几只黑色眼球浮了出来,绕着木人缓慢转了一圈,每一只都睁得很大。 随后护卫者的表情变了变。 “这东西哪里来的?” 第341章 护卫者的评判 克劳斯开口了。 “灰契会地下据点,有木人围着种子做仪式,战斗结束后全部收缴,木人和种子目前都在分部。” 汇报极短,没有展开来龙去脉。 护卫者没有追问,老人佝偻的身躯坐在石凳上,漆黑的气息裹着全身,浑浊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那个跪拜姿态的木质构造物上。 气息中有几只黑色眼球偏向木人的方向,缓慢转动,盯了一会儿。 搭在石凳边缘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 钟楼底层安静了很长时间。漆黑气息中偶尔浮出一只眼球,又沉回去。风从半开的门灌进来,带着泥土味和石墙上的铜锈气息。 护卫者开口了。 “有几个?” 克劳斯回答。 “五个。全部带回来了。” 护卫者没有立刻说话,漆黑的气息在他身周缓缓涌动,伸出的手指收了回去,搭回石凳边缘。陆渊几乎看不出那丝变化,但老人身上那层极细微的绷紧确实消退了。 护卫者低着头,浑浊的目光从木人身上移开,看向门外的夜色。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东西很危险。蕴含着连我也忌惮的力量。” 他停了几秒。 “并且似乎连接着另一个地方。” 克劳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处理?” 护卫者沉默了一会儿,漆黑气息中那些黑色眼球全部垂了下去,沉入阴影深处,老人确认完了自己需要确认的东西。 “放在我这里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 “这些东西虽然危险,但以目前这种数量,远远达不到危险的标准,木人内含的力量很诡异,量终究太少,想要召唤或者吸引某些东西的注意力,还差得很远。” 陆渊站在一旁听着,护卫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在他有限的几次接触里从未见过。 上次在钟楼顶部,护卫者只说了“好”和“好好活着”,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护卫者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但记住。一定要搞清楚,这种木人是如何产生的。成功率是多少。” 他顿了一下。 “这点很重要。” 克劳斯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陆渊也松了半口气,将这个木人留在这里,之后只需要将剩下的木人送过来就行。 说话之间,护卫者漆黑的气息已经将木人完全笼罩。 至于更多的,那是后面的事了。 既然木人的事情暂时安置,克劳斯站直身体,看了陆渊一眼。 “你先在下面等着。” 陆渊点头,没有多问,他清楚克劳斯要和护卫者单独说的事和自己无关,至少目前无关。 转身走出了钟楼底层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 钟楼底层剩下克劳斯和护卫者两个人。 漆黑的气息在老人身周断断续续地冒,比刚才更浓了几分,那些黑色眼球有几只飘到了半空,方向散漫。 克劳斯看着面前的护卫者。 行军灯的光落在老人佝偻的身躯上,灰白的头发垂在肩膀上,皮肤底下的骨骼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明显了。 右手搭在石凳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语气放低了半分。 “大人。体内的力量,是不是又在失控?” 他停了一下。 “还能坚持多久?” 护卫者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克劳斯脸上。 漆黑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钟楼底层的石壁上嵌着的铭文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一圈一圈地向内压,把溢出的漆黑气息强行限制在墙壁之内。 护卫者叹了口气。 沙哑的叹息很轻,在钟楼底层的石壁之间回响了一下随后散了。 “放心。暂时还压制得住。”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 “足够撑到这次下潜之后,甚至食尸鬼再次出现,也撑得住。” 克劳斯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暂时”两个字他听到了。 沉默了几秒。 “新的药剂已经在路上了。”克劳斯的声音平稳。“这次是分部花了大代价购来的,效果似乎还不错。” 护卫者没有动,漆黑的气息在他身周涌了一下,几只黑色眼球沉入更深的阴影里。 老人沉默了很久。 钟楼底层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动了他的白发。铭文的暗金色光泽在石壁上一明一暗。 最终护卫者开口了。 “有心了。” 三个字。沙哑的声音里没有起伏。 克劳斯看着老人。灯光下那张布满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漆黑的气息在持续外溢,一缕一缕地从肩膀和手臂的缝隙里冒出来。 他在青铜城的时间比自己长。自己来分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克劳斯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混在漆黑气息涌动的声响里,几乎听不到。 克劳斯的脚步顿了一瞬。 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钟楼外面的夜风比里面冷。 陆渊靠在钟楼底部的石墙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凌晨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 他的面色不太好看。 刚才在钟楼里面的时候,他特意盯了护卫者一会儿,老人佝偻地坐在石凳上,漆黑的气息裹着全身,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溢出的方式也变了。 上次那股气息沉稳厚重,压在钟楼周围不动,这次断断续续地冒,从身体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漏。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目标:护卫者(诡异超凡)(轻微失控)】 【已经来到途径尽头的人类,他或许还能徘徊一段时间。】 陆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上次来钟楼,灰白文字给的是“超出认知”和“正在被自己选择的道路一点一点吞噬”。现在变了。“轻微失控”,“或许还能徘徊一段时间”。 两次来访之间只隔了几天,这期间护卫者也就出手了一次,而且还不是高强度出手。 看来护卫者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啊... 他靠在石墙上,抬头看了一眼钟楼上方,漆黑的气息从石缝里往外渗,被铭文的暗金色光泽压回去一些,又渗出来一些。 陆渊闭上眼睛,思维沉入脑海深处,其实在看到护卫者的提示之后,陆渊就开启了专研。 陆渊想看看自己能否给予护卫者一点帮助,或者适当延缓。 但专研给出的方案,告诉陆渊想多了,作为一个见识短浅的二阶超凡,根本不具备扭转五阶的方案。 但饶是如此,专研仍给出了两种看似可行的方案。 【禁忌学-专研已开启】 【正在解析目标状态:护卫者(诡异超凡)】 【状态解析:潜力耗尽,以人类身份为锚点锁住,体内超凡途径失控边缘。】 【正在推演方案...】 灰白文字跳动了几秒。 【方案生成:吞噬希望(最优版)】 【原理:希望蕴含着愿的力量,使用途径将其吞噬,或许还能再前进一步。】 【预计成功率:3%】 【备注:但从未有人尝试过...】 【方案生成:壁上之人(稳妥版)】 【原理:战败者虽弱,但仍旧存几分余力,你付出相对应的代价,或许能窥见更遥远的路途。】 【预计成功率:1%-5%】 【备注:与深渊同行,或许万劫不复。】 陆渊睁开眼。 两个方案,成功率全在5%以下,最优版要用种子“希望”,那颗东西放在C区七号房间,就算将其拿出来,3%的成功率意味着护卫者大概率白白承受一次冲击,人和种子可能同时报废。 稳妥版更不用想,壁上之人,铜墙后面那个被封印的存在。和它做交易的代价是什么没人知道,1%到5%的浮动说明连专研都算不准,变量太多。 陆渊收回思绪。 靠在石墙上没有动,风从外城方向吹过来,煤气灯的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暖黄色。 他什么都做不了,二阶的知识超凡,面对一个五阶诡异超凡的途径尽头,连一个像样的方案都给不出来。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又跳了一行。 【青铜城现状:+1...33.2/50】 钟楼的门响了一声。 克劳斯从里面走出来,表面看不出什么,和进去之前一样,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没有行人,凌晨的外城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煤气灯隔几步一盏,暖黄色的光晕落在灰石墙面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克劳斯开口了。 “回去休息几个小时。中午审讯,下午准备下潜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中午审讯你记得过来一趟,还有,你之前用诡异铭文做的那些东西,今晚尽量多做几个。下潜的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 陆渊点了一下头。 回到分部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灰了。 克劳斯进了办公室,门合上。 陆渊站在走廊里。灰白文字安静地浮在视野边缘。 【理智:64/140】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转身往住处走。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左眼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知识之虫钻了出来。 第342章 嘴硬的灰契会 它从陆渊的左眼飞出,翅膀嗡嗡振着,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身上的色彩比之前更浓了几分。跟在它后面的,是一只明显小了一号的虫子,从左眼深处怯怯地探出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飘了出来。 这是在灰契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尸块中收编的那只小家伙。 知识之虫绕着陆渊的脑袋转了一圈,触角反复指向工具箱的方向。共生联系传来的情绪很直白。 饿了。要吃东西。 陆渊看了它一眼。 “你想吃意识结晶?” 知识之虫的翅膀振得更急了,身体上的色彩明暗交替,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 小虫子缩在它身后,触角小幅度摆动,跟着附和。 陆渊打开工具箱,从最里层摸出那个裹了两圈布的取样瓶。 灰绿与暗金色交织的微光透过布缝渗出来,搏动稳定。 他把取样瓶打开,放在桌面上。 “可以吃。” 知识之虫猛扑过去。 “但不准吃多。” 陆渊一把按住了它的尾巴。 “吃昏了就不给吃了。” 知识之虫的翅膀耷拉了一瞬,共生联系传来一股委屈巴巴的情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敛了动作,触角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意识结晶的表面,开始缓慢地吸收。 小虫子凑过去,被知识之虫用翅膀拍了一下,退到了一边等着。 陆渊靠在椅子上,盯着它们。 大约过了几分钟,灰白文字开始跳动。 【古乐理:+1.5...3.5/50】 【铭文学(进阶·诡异铭文):+2...23.1/50】 【理智Ⅳ:+2...33/140】 知识之虫吃饱了,翅膀缓慢扇动,身上的色彩流转比刚才鲜艳了不少,它飘在半空,转过身,触角碰了碰小虫子。 然后小虫子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一点一点地融进了知识之虫的体内。 陆渊挑了挑眉。 “你这是把你同伴吃了?” 知识之虫晃了晃脑袋,叽叽咕咕地回应了一大串,共生联系传来的意象模模糊糊,大概的意思是:这样能更好地成长,吸收知识的速度更快。 它又补了一段。 传来的情绪带着几分“你放心叭”的意味:随时可以分开的,不是真的吃掉。 陆渊看了它几秒,没有多说什么。 知识之虫嗡嗡叫了两声,钻回了陆渊的左眼。 左眼深处的存在感比之前厚了一点。 陆渊把取样瓶重新裹好,塞回工具箱,然后倒在了床上。 太累了。 闭上眼的那一刻,意识几乎立刻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 灰蒙蒙的清晨过去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窄窄的亮条。 陆渊坐起身,揉了揉脸。 灰白文字浮在视野边缘。 【理智:+12...76/140】 睡了大概四五个小时,理智恢复了一截。 他下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然后上楼去了实验室。 从储物柜里取出食尸鬼脑核。 暗红色的小石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诡异气息,陆渊坐在实验台前,取出铜针,开始篆刻。 铜针落在脑核表面,共生联系传来一丝轻微的反馈,知识之虫在左眼深处配合着微调笔触。 陆渊的速度很快,对低阶材料的诡异抗性让他不用再担心反噬,一颗接一颗地刻,暗红纹路从脑核内部浮上来,凝实,成型。 大约一个小时,桌面上多了十几枚刻好的脑核。 陆渊把脑核收进口袋,收拾了实验台,然后下楼出了分部住所。 中午的阳光照在青铜城的灰石路面上,煤气灯在白天熄着,路上行人稀疏。 陆渊沿着路往分部办公区走。 审讯要开始了。 分部地下层,尽头的房间。 灯光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着,石壁上刻着几圈铭文,泛着极淡的铜绿色光泽。 J和Q坐在房间中央的铁椅上。 手腕和脚踝上锁着暗银色的枷锁,枷锁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铭文纹路,微光脉动,和石壁上的铭文同步呼吸。 J闭着眼,枷锁压制之后,他的皮肤表面那层浅淡的黑色液膜已经干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干裂的树皮,他从被带进来就没有睁开过眼,呼吸平缓。 Q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 他的状态比J好一些,至少眼睛是睁着的,枷锁压制了他的途径力量,但没有压制他的嘴。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 克劳斯推门进来。 陆渊跟在后面。 克劳斯没有坐下,站在Q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但他身上残留的绿光气息在封禁阵的压制范围内依然可辨。 Q看着克劳斯,嘴角弯了弯。 “副总长亲自来了。” 克劳斯没有接他的话。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四阶超凡的记忆锁,我们清楚。你们的途径能挡住绝大部分外力入侵,想从活人脑子里硬掏东西,以我们现在的手段做不到。” Q的笑意没有变。 克劳斯继续说。 “但你们也清楚,记忆锁是挂在途径上的。途径崩溃的那一刻,锁也跟着碎。” “杀掉你们,在死亡的瞬间强行读取,记忆虽然不完整,但大部分都能拿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Q的笑意淡了一点。 “所以。”克劳斯看着他。“你们自己说,还是我们自己取。” J始终没有睁眼。 Q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歪了歪头。 “问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你杀了我也说不了。” 克劳斯没有再废话。 “木人怎么来的。” Q看了克劳斯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把木人全带走了,自己不会看?” 他靠着椅背,两只被铐住的手搭在膝盖上。 “里面有什么,切开就知道了。绿色的液体,你们应该不陌生。那位冯·林德男爵,你们守夜人不是亲手处理的吗?” 克劳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能使人转化成木人的可能性?” Q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 “你们的贵族会议,过半的人都喝了,成了几个,你们自己数。”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三种结果。运气好的,身体、途径或者理智会获得提升,算是赚到了。运气差的,失控,全身木质化,没得救。至于第三种...” 他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变成木人。概率极低,低到我们自己都没法控制。” 陆渊站在克劳斯身后,没有出声。 Q说的这些,和他掌握的信息对得上。伯爵会议上确实有过半的人服用了深绿色液体,但大多数人也就停留在简单的木质化上,木人的数量也确实很少。 这部分大概率没有撒谎。 克劳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 “K现在在哪。” Q的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不知道。” J依然闭着眼,但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 “另一颗种子在哪。” Q看了克劳斯一眼,嘴角又弯了起来。 “在K那里。” 克劳斯的目光沉了一分。 “壁上之人。” Q的笑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枷锁,手指动了动。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说。” Q抬起头,看着克劳斯。他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松弛和嘲讽全部褪去,只剩下一层很平静的认真。 “是说不了,我实在不相信,你们没有牵扯到壁上之人,既然知道祂的名讳,必然见过祂的样子,所以这里还需要我继续?” 克劳斯的目光在Q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 克劳斯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你们来青铜城,到底要做什么。” Q抬起头,看着克劳斯,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 他这次没有回答。 J的眼皮动了一下,依然没有睁开,但嘴角似乎也弯了弯。 克劳斯站在原地,盯着Q看了几秒,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但这也是意料之中,克劳斯原本的计划是将灰契会押送回总部,因为这是一份极为难得的功劳。 如果运作好的话,克劳斯至少有权利对中枢提出一个不算难的要求,克劳斯想为护卫者谋求一份特殊的药剂。 但那个药剂实在太贵,贵到分部攒了十年的积分,都不够,克劳斯想拿到的方式,要么获得那枚勋章,要么在等几年。 毕竟帝国五阶失控超凡,实在是不少,而药剂的产量实在是太少太少... 像护卫者,已经卡在这里数十年的超凡者来说,时间已经磨灭了他最后向上的通道,而这种药剂在十年前才出现。 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克劳斯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Q在身后开口了。 “副总长。” 克劳斯没有回头。 Q的声音平淡了下来。 “管网层那面铜墙,你们最好别碰,这算是我对你们最后的忠告。” 克劳斯的脚步没有停,推门走了出去。 陆渊最后看了Q一眼。 Q也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还挂着,目光从陆渊的左眼上掠过,停了不到一秒。 陆渊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枷锁铭文的微光被隔绝在石壁之内。 走廊里,克劳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陆渊。 “怎么看。” 陆渊想了想。 “成功率和木人的事,和我们掌握的情报对得上,应该没有撒谎。” 他顿了一下。 “种子那个回答,我觉得有问题。K不知道去哪了,什么东西都往K身上推,太方便了。” 克劳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是啊...” (今晚无了,我要歇了) 第343章 种子的下落 克劳斯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的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 “卡梅那边,雷克在审。” 他看了陆渊一眼。 “去看看。” 陆渊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走廊另一侧走。 拘押间分了两区,Q和J在左侧尽头,卡梅被单独关在右侧更深处的一间。克劳斯的安排很清楚,灰契会的人和博学塔的人不能关在一起,哪怕隔着几道铁门也不行。 走廊越往里越暗,墙上嵌着的铭文从铜绿色变成了暗银色,光泽更沉,压制力度弱了一些,毕竟卡梅只是一个三阶的知识超凡,在这里空气里有一股潮冷的霉味,混着铭文金属的刺鼻气息。 拐过最后一个弯,铁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雷克的声音,隔音做的很好,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陆渊推开门。 灯光比Q那边还暗,只有角落一盏油灯,火苗压到最低,整间屋子大半浸在阴影里。 卡梅坐在铁椅上。 手腕和脚踝锁着暗银色枷锁,铭文纹路泛着微光,和石壁上的压制铭文同频脉动。他的身体被牢牢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脸仍旧肿得不成样子。 左半边脸高高鼓起,眼眶几乎被挤成一条缝,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下颌线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副院长的体面荡然无存,显然克劳斯那一巴掌没有留任何余地。 但他的右眼是睁着的。 没肿住的那只眼睛,目光清醒,反倒没看出什么情绪。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目标:卡梅(知识超凡)】 【一个追求知识却走上歧路的人类,身上残留着某种契约的痕迹。】 陆渊的目光在“契约”两个字上停了一瞬,显然又是一个与壁上之人做了交易的家伙。 就是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雷克站在卡梅正前方,背对着门口,听到陆渊进来没有回头,他双手怀在胸前,目光充斥寒意,在雷克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铜制的箱子。 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铭文还在微微发光。陆渊认得这东西,之前从灰契会两个三阶手里截获的那个。箱子是打开的,灰黑色碎布上的残肢还在原位,灰白的表面布满干涸裂纹,极微弱的知识气息在暗光中若有若无。 雷克不知道已经审了多久。 陆渊进来的时候,卡梅的目光从雷克身上移开,扫了他一眼,又移了回去。 雷克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再问你一遍。” 他抬了一下手,指向桌上的箱子。 “见没见过这玩意。” 卡梅看着箱子里的残肢,右眼里没有意外的神色,毕竟任务失败的那一刻,壁上之人的反馈就已经到来了。 沉默了几秒。 “见过。” 雷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知不知道这是谁给他们的。” 卡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肿胀的脸让这个动作变得滑稽。 “你既然拿到了这东西,心里应该有数。” 雷克没有接他的话。 “那天知识之海泄露,别说你不在场。” 拘押间里安静了两秒。 卡梅的右眼盯着雷克,没有躲闪。 雷克继续说。 “我和克劳斯很快就到了,这期间,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卡梅靠在铁椅的椅背上,枷锁在他手腕上轻轻磕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残肢,然后抬起头,语气沙哑但逐渐恢复平静。 “通道口的防线崩了两次。” 他的声音从肿胀的嘴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含糊,但能听懂。 “第一次溢出来的东西太多,第二次克劳斯挡住了,有几块碎片散落在通道外侧。”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血沫。 “院长封锁通道的时候,碎片已经在外面了。清理的时候,我截留了一部分。” 陆渊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之前他和克劳斯讨论过这个问题。泄漏物怎么落到灰契会手里?除非灰契会就在现场,不然就是被现场的其他人截获后私自保留,再转交出去。 是卡梅。 从泄露到克劳斯赶到通道外侧的那段时间窗口里,他截留了碎片。 雷克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是怎么做到截留的?然后呢。” “这个一会再说,我想你们会感兴趣的,然后当然是转交了出去。” “转给了谁。” “灰契会的人。”卡梅的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雷克盯着他。 “谁安排的。” 卡梅沉默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身体绷了两三秒,然后松了下来。 “嗯,说不出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这部分...说不了。” 雷克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卡梅的喉咙上停了一瞬。 陆渊也看到了,壁上之人。和祂有过接触的人,某些信息被锁死了,嘴说不出来。 雷克换了个方向。 “知识之海泄露的那些碎片,你怎么知道要截留?” 卡梅抬起右眼看了他一会儿。 “有东西告诉我,泄露会发生。” 雷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还是祂?” 卡梅的喉结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闭了一下眼。 “嗯。” “提前知道泄露会发生。”雷克的语速没有变化。“你在泄露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卡梅没有否认。 “克劳斯和院长都在通道里面处理泄露。你在外面。正好有足够的时间。” “你说得对。” 证据链完整,否认没有意义。卡梅很清楚这一点。 雷克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抬起右手。 掌心裂开一道缝隙,一条细长的虫体从里面缓缓探出头,暗红色的微光沿着虫身流动。 是簇拥之虫。 卡梅看到了。 他的右眼里终于出现了变化。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眼底明晃晃的全是算计。在博学塔待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簇拥之虫的用途。 脑子里被簇拥之虫翻过一遍的人,运气好也是半废。 雷克没有说话,虫体在掌心缓缓蠕动。 卡梅盯着那条虫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你直接读也行。” 他靠回椅背,枷锁在扶手上磕了一声。 “不过读完之后,我这颗脑子就废了。” 他停了一下,右眼看着雷克。 “我知道一颗种子在哪。” 拘押间里安静了一瞬。 卡梅没有停,紧跟着又开口。 “还有,知识之海的捕捞,帝国现在用的方法效率不仅低,而且危险,我有一套更稳妥的改造方案。” 他靠着椅背,肿胀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加狰狞。 “读完了你们拿到一堆碎片,这两样东西拼不出来。留着我,你们拿到的是完整的。” 雷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陆渊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卡梅不是在求饶,种子的位置、捕捞法,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帝国层面重新考虑他的处置。他很清楚自己手里攥着什么。 雷克的虫体缩回了掌心,缝隙合拢。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虫子收回去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铜墙。”雷克换了个方向。“你去过管网层吗。” 卡梅这次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管网层我也想去,但是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你们守夜人已经将其彻底封锁了。” “但你截留的东西是往那个方向送的。” 卡梅没有否认。 “那东西送过去之后会怎样,你知道吗。” 卡梅沉默了两秒,喉咙动了一下,这次不像之前被契约卡住的反应,更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 他的右眼看着雷克,语气慢了下来。 “铜墙后面的东西,比你们想的更接近出来。” 拘押间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捕捞通道开启的时候,地下有共振。”卡梅的声音很低。“博学塔的通道和铜墙区域在深度上有一部分重合,每次开启通道,走廊里能感受到从更深处传来的震动。” 他停了一下。 “第一轮捕捞,震动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第二轮...” 他闭了一下右眼。 “震动的频率变规律了,不仅如此,我通过接触,有...非常怀疑,知识之海的开启,付出的代价其中包含了,铜壁之后东西的脱困。” 陆渊的后背微微绷紧。 雷克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还有一件。”卡梅又开口了。 他的语速更慢了,像是在确认契约会不会再次发作。 “我知道你们在找种子。” 陆渊和雷克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卡梅抬了一下眼,嘴角牵了牵,不知道算不算笑。 “不用找了。那东西我在塔顶见到过,已经孵化了。” 陆渊的眉头皱紧。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不算秘密,你们如果有能力的话,最好尽快去找到。" 卡梅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雷克转头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微微点了一下头,走近两步,抱着试试的心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344章 齐聚一堂 “壁上之人。你接触过祂。你身上有祂留下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知道与之相关的东西,还有多少?。” 卡梅的右眼盯着陆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咙动了几下。陆渊已经做好了再次看到“说不出来”的准备。 但这次卡梅说出了声。 “祂不完整。” 陆渊愣了一瞬,因为这件事情,陆渊也只在会灰白文字之中看到过,除此之外,陆渊在与之接触期间,知道的消息并不算多。 卡梅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像是在试探契约到底允许他说到什么程度。 “不仅如此。” 他停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的目的其实我也知道一些,就...” 卡梅的身体猛地绷直,枷锁在铁椅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尖响,右眼里涌上一层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扼住了喉咙。 卡梅的脑袋耷拉下来,下巴抵在胸口,呼吸粗重急促。汗水从肿胀的额头上滴落。 “捕捞我是直接参与者,我必须保证成功,我知道失败之后的代价是什么,我和博学塔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所有的牺牲都会被推卸到,我这个副院长头上。” “美其名曰,违背帝国条例。” 卡梅无声的笑了笑。 “所以我在面对壁上之人的时候,其实早早的就做了契约,但是我问的大多数都是...问题,这就是我活下来的筹码。” 陆渊看到这里,大概已经清楚,卡梅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了。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一行。 【青铜城现状:+1...34.2/50】 陆渊收回思绪,看了一眼眼前的卡梅,原本对其轻视的态度,默默收回了几分。 雷克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之中,没有寒意。 “你知道K的踪迹?” 卡梅摇了摇头。 “不知道。” “嗯,你现在有足够的价值,但是还要你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陆渊点了一下头,表示没有问题。 两人走出拘押间,铁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暗银色铭文光在石壁上缓慢脉动。 “你觉得他说的东西,大概几成是真的。”雷克没有回头。 “九...七层吧。”陆渊将打算说出的九成给收了回去。 “他没必要骗我,他的护身符只有这些消息,灰契会克劳斯能将其送到总部,但是一个副院长在这种情况下死了也没人在意。” “而且我想,卡梅第一个愿望极有可能是,壁上之人的信息,与他用了某种方式强行抵消了壁上之人的限制。” “当然不排除,这些只是一些我们不清楚的内情。” “嗯。”雷克点了点头。 “种子的位置就足够让他活下来了,希望他不要再骗我们,走去找克劳斯。” 克劳斯办公室的门开着。 灯亮了三盏,桌上摊着报告和管网地图,克劳斯站在桌后面,正在和格洛克说什么。看到陆渊和雷克进来,他停下话头,目光扫了两人一眼。 “审完了?” “审到头了。”雷克走到桌前,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把审讯结果逐条报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一条之间都停了一两秒,给克劳斯消化的时间。 卡梅承认截留了知识之海泄漏的碎片,转交给灰契会。有人提前告知他泄漏会发生,但具体是谁,他说不出来,契约封死了这部分信息。 雷克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壁上之人不完整。” 克劳斯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瞬。 “那这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还有呢?” “最后一枚种子已经孵化,在博学塔的塔顶。” “嗯?” 克劳斯没有立刻评价,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地图。 “看来有人不老实啊。” 陆渊补了一句。“还有,卡梅手里有一套比帝国目前更稳妥的知识之海捕捞方案。雷克收了簇拥之虫,暂时没有强行读取。” 克劳斯看了雷克一眼。雷克微微点头,算是确认。 “K的行踪呢。”克劳斯问。 “还是不确定。”陆渊回答。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把桌上的报告合上。 “这些先放一放。下潜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看了陆渊和雷克一眼。 “飞升会和教会的人已经到了,伯爵也亲自过来了。会议室,现在。” 分部二楼尽头的那间大会议室。 克劳斯推开门,行军灯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比走廊亮的多。 会议室比平时用的那间大出一倍,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大桌,桌面上摊着一幅管网层的大幅地图,铜柱位置、灰契会已知据点、铜墙方位全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了出来。 陆渊跟着克劳斯和雷克走进去,视线扫了一圈。 人已经到齐了。 克劳斯走到主位坐下,面前就是那张标满记号的地图。 陆渊在他右手边落座,格洛克坐在左手边,通讯水晶搁在桌角,雷克没有坐,靠在墙角,双臂交叉在胸前,暗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闪了闪。 他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人形维持得很稳定,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会议室左侧坐着一道高瘦的人影。 陆渊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那个东西,很难用“人”来形容,浑身大部分为裸露的金属颜色,肩部和手臂的关节处能看到精密的机械咬合结构,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开合。 面容近乎空白,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金属面板上看不出表情,双眼呈银灰色,瞳孔不随光线变化。 他独自一人,并没有随从。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目标:大飞升者(飞升会)】 【一个将自己近乎全部改造为机械结构的非人类,有着极强的诡异抗性和防污染性。但除了没有人类身份,似乎一切还不错?】 陆渊的目光在灰白文字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这次飞升会驻地的老大,不是善茬...’ 飞升会的对面坐着阿德里安。 大主教一直没离开守夜人分部,此刻已经等在这里了。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普通外套,面容慈祥,看到克劳斯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习惯性的动作。 但他看飞升会那边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嘴角微微下撇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慈祥的笑意,艾格妮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站在他身后,黑色兜帽拉上了,月白色长发塞在里面,面色平静,一句话也没说。 主位侧方,伯爵赫尔穆特亲自到场了。 银质手杖竖在身前,双手叠在杖头,上身微微前倾,浑浊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侍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深灰华服,腰间挂着窄刃长剑,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管什么场合都是这张脸。 最后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亚瑟·海因兹走在前面,面容严肃,穿着白色束腰军服,身后金文红披拖在身后,和上次在战场上一样,帝国特派监察官出行时的正装。 他进来之后扫了克劳斯一眼,克劳斯正在整理地图上的标注,没有抬头。 但真正让陆渊意外的是跟在亚瑟身后半步的那个人。 是院长。 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博学塔的制式长袍,步子不急不缓。 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原本清瘦的身形又干瘪了一截,整个人像是在这段时间里被什么东西消耗了不少。 他的眼神很淡,进门的时候视线从桌面上掠过,看到陆渊的时候,明显愣了愣。 陆渊和其对上,也愣了一瞬。 上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博学塔主塔的螺旋楼梯上。 他和劳琳娜一起去找院长求助,院长给了劳琳娜一枚银色勋章,说了一句“别担心,我不会有事情的,你也不会有事的”,然后转身走上楼梯。 白色长袍在蓝色光影中渐渐模糊,那是陆渊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背影。 那之后,院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博学塔那边先是说身体不适,后来又说有任务在身,再后来干脆不提了。 知识之海泄漏、亚瑟介入、副院长被抓,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院长始终没有露面。 陆渊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院长似乎很疲惫,对陆渊微微颔首之后,自顾自的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检测目标:博学塔院长(知识超凡)(伪信徒)】 【一个将一生献给知识的人类,他的身上残留着某种古老的气息...真是可悲】 灰白文字,似乎传达了某种信息。 陆渊收回目光。 会议室里十个人,至少半数是四阶以上的超凡者,他们不自觉释放的气息,连同空气沉得很厚,所有人都到齐了,行军灯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墙壁上。 随后就是短暂的沉默。 等着克劳斯开口。 克劳斯站了起来。 他没有废话,手指按在地图上铜柱的标记位置,开始说。 “青铜柱出了问题,这东西关乎上次的食尸鬼事件。” 第345章 青铜城昔密 克劳斯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纸面上写满了数字和时间节点,递到桌面中央。 “从我们发现铜柱被从地下顶出,之后一直在持续监测。”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几根铜柱的标记划过。“监测数据显示,冒出迹象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在加速。最初是一天三指宽,后来四指,今天的记录是五指。” 克劳斯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出这几句话的分量,铜柱是青铜城封印的核心结构,铜柱在动意味着下面的东西在活动。 “必须提前下潜。”克劳斯继续说。“搞清楚深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彻底解决。哪怕无法解决,也至少要确认下一次食尸鬼出现的时间,给青铜城争取准备的窗口。” 伯爵听到这里忍不住皱了皱眉,阿德里安面上的慈祥笑意没有变,但叩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大飞升者从头到尾没有动过,银灰色的瞳孔不断环视着四周。 克劳斯继续说。 “当然想必各位,也都清楚,青铜城内有一伙四阶超凡,所以在下潜之前,我们已经把灰契会在城内的力量清除了。” 他的语速平稳,逐条列出,戒,击杀。9,J和Q,关押。 “唯一漏网的是K,被什么东西救走,下落不明,K是目前最大的威胁。” 克劳斯将K的信息进行了简单的修改,同时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亚瑟身上。 “剩下的,由特使来说。” 显然克劳斯和亚瑟之间已经提前说过什么。 亚瑟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语气比陆渊预想的更坦然,比战场上那次的措辞更直接。 “我原本准备在计划全部结束之后才把这些告诉各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但眼下青铜城事端太多。食尸鬼的突然出现、知识之海的不断泄漏,都导致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这些都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他停了一瞬。 “我作为帝国总部特派监察官,来青铜城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帝国的边防做一种准备。这种准备所需要的知识已经失传,唯一的获取途径是青铜城上方的知识之海。” 亚瑟的语速放慢了半分。 “知识之海的捕捞计划,源自数十年前北海的一趟行程。” 陆渊下意识的坐直了几分。 北海,那份航志,63人探险队,他在分部档案室里翻到过那份记录,那时候A.M.在书店桌上刻意翻开的那一页把他引到了那里。 航志上记载的探险队深入北海深处,63人最终全部列为失踪,陆渊一直没弄清楚他们到底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同时也没弄清楚,A.M.当时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亚瑟在这间会议室里给出了答案。 “那次行程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头颅。” 亚瑟神情严肃,继续讲道。 “那个头颅拥有某种意志。经过数十年的研究,我们发现它是一种禁忌存在的身体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阿德里安叩桌面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艾格妮丝在他身后微微低下了头,伯爵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亚瑟身上。 亚瑟继续说。 “从它的意识、身体结构和气息之中,我们剥夺出了一种方式。这种方式使得我们可以进入知识之海,并且捕获到所需的东西。” “对头颅的研究持续了数十年,但真正在青铜城实施捕捞是今年才开始的,因为这里拥有独特的铭文体系,这套铭文是捕捞得以进行的关键条件。”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亚瑟的声音低了半分。 “捕捞开始之后,我们发现学员无法承受被知识侵蚀的代价。大量博学塔的学生死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难得带上几分凝重,但陆渊注意到院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我知道代价是残酷的,甚至是残忍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亚瑟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 “帝国需要这种知识。边境的枯死城构成的防线已经崩塌,缺口正在不断扩大。如果再没有更好的修复手段,帝国将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这是帝国无法接受的。” 亚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凝重,刻意把接下来的内容压到了最低。 “除了青铜城之外,帝国还在其他地方进行了类似的实验。” “知识之海的捕捞,梦世界的探索,远古遗迹的发掘,甚至涉及禁忌存在本身。” 陆渊听到梦世界,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曾经是异梦感染者,太清楚梦到底能涉及到什么。 “我说这么多也没有别的意思。”亚瑟的手放了下来。 “知识之海的捕捞计划已经基本定型,我们是最先完成帝国指派任务的一批人。但青铜城的地下残存着一些东西,这座城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稍微加了半分力。 “我不能接受这种稳定被打破。所以此次地下之行,必须解决。” 亚瑟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提问。” 帝国在很多地方同时在做一件事:从禁忌存在身上取东西。 青铜城只是其中之一。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行军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跟着颤了颤。桌面上的地图边角被灯光照得发黄,铜柱和铜墙的标注位置用红色墨水圈了出来。 亚瑟说完之后就站在原地没动,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等着回应。 阿德里安率先开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慈祥的笑意没有变,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刚才更深了一分。 “亚瑟特使。”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 “你既然代表帝国总部,手里应该掌握不少关于青铜城的资料。” 亚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阿德里安也没等他接,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你知不知道,青铜城地下有一处深渊?” 这个问题扔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克劳斯的手指在桌面下合拢,格洛克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阿德里安身上。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阿德里安像是早就料到他不会答,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教会入驻青铜城之后,做过一些调查。” 他的目光从亚瑟身上移开,扫过克劳斯,又扫过格洛克,最后落回桌面。 “守夜人本地分部的档案里,关于青铜城本身的记载极其匮乏。不只是本地,连守夜人总部那边也查不到太多。”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 “似乎有什么人,刻意将这些信息抹掉了。” 克劳斯的表情没有变化,反而饶有兴趣的继续等着亚瑟的回答。 守夜人档案的问题克劳斯不会不知道,现在阿德里安把这件事搬到了台面上来说。 潜台词是,你一个从中枢调任过来的检察官,难道不知道青铜城有问题? 之前调查都喂狗了?现在说的如此大义凛然,所以呢? 亚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都是老狐狸,装什么呢?’阿德里安心中冷笑了几声。 阿德里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但教会不一样。”他的声音放缓了半拍。“教会的记载虽然也不算完整,但保留了一些秘密。”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桌面的管网地图上,手指在铜墙的标注位置虚点了一下。 “青铜城这个地方,在数百年前被打造成一座城之前,其实是一处禁地。” 会议室里没有人打断他。 “千年以前,有一个东西坠落到了这片区域。”阿德里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具体是什么,教会的记载也没有写明。只知道它引发了一场可怕的诅咒。那场诅咒波及了方圆极大的范围。而诅咒扩散之后,诡异随之而来。”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每一个人。 “一场战争就此打响。” 阿德里安说到战争的时候,语气里那层慈祥的壳子淡了几分。 “那个时候,奥瑞斯帝国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势,中枢对西部的控制力有限。所以当时主要参战的,是西部的城市和家族组成的联合势力。” 他顿了一下。 “教会也参与了那场战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下沉,像是在透过桌面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显然教会在那场战役中丢下的东西,比他愿意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结果并不理想。” 阿德里安的声音低了半分。 “大量的超凡途径强者死亡,大量的铭文师,工匠死亡。几乎参战的一切,都死在了这里。” 他停了好几秒。 “甚至没有参战的人也死了。附近的居民,无辜的普通人。死得干干净净。” 艾格妮丝在阿德里安身后微微低下了头,黑色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亚瑟站在原位,面色凝重,没有打断的意思。院长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响。 第346章 找回最后一枚种子 阿德里安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战役结束之后,一位大工匠率领着幸存者,耗费了海量的物资,在这片诅咒之地上建造了一座城。用铜铸造城墙,用铭文封锁大地,把地下的东西彻底压住。” 他顿了一下。 “教会的记载里提到,那位大工匠用了当时能找到的所有铜矿。整个西部的铜储备在那几年里被抽干了大半。铭文的篆刻用了多久,没有确切记录,但以教会对这类工程的经验来判断,至少是以十年计的。”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张标满了铜柱位置和铜墙方位的地图。 “教会对这座青铜造物有记载。但记载并不多,只知道它有一个名字。” 他看向在场所有人。 “青铜罪。” 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 青铜罪。 他在管网层的深渊里亲眼见过那些巨大的铜柱。几十人才能合抱,从头顶的岩层中穿出,沿着崖壁倾斜向下,一直延伸到圣光照不到的深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每一道刻痕深入铜体至少两指。 当时灰白文字给出的检测,【检测目标:青铜罪(特殊青铜造物)】。 “最后的青铜铭器”。 那行灰白文字此刻清晰地浮了上来。 不仅如此,当时灰白文字还检测到了一条额外信息,“微量共鸣反应”。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和青铜罪产生了共振。 到底是什么在共鸣,是授时怀表,还是知识之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当然也是最关键的,陆渊没和任何人说过,当然也没必要说。 现在看来,教会的人也怀着别样的心思呢。 阿德里安还在说。 “青铜罪上蕴含着极其恐怖的伟力。至于青铜罪下方封印着什么东西,教会的记载也只到这里了。” 伯爵的浑浊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了,落在阿德里安身上。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双手搭在杖头上,宛若一座石像。但陆渊觉得他听进去了。毕竟青铜城是他的城。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我们这次入驻青铜城,主要目的就是防止下面的东西出来。其次是弄清楚青铜罪的制作原理和纹路走向。这种东西对教会来说极有价值。尤其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回去。 “算了。这方面不便多言。” 阿德里安最后补了一句。 “总之,我们过来,是天使大人的指引。” 说完之后,他慢悠悠地瞥了一眼飞升会的方向。 那个眼神持续了不到两秒,但足够所有人都看到。 你们既然也来了,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 格洛克在陆渊身后轻轻吐了口气,他始终在记录着什么,同时一枚通讯水晶在闪烁,显然克劳斯这是在侧面验证什么。 亚瑟沉默了很久。 阿德里安一口气给出的信息量不小,千年前的战役、坠落的东西、诅咒、大工匠铸城。这些东西就算只有一半是真的,也足以改变在场所有人对青铜城的认知。 亚瑟这个时候终于开口。 “青铜城的历史,我掌握的也并不算多。”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但青铜罪确实在帝国总部的记载中有所记录。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铭文工程。” 他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新的信息。 “青铜罪所蕴含的效果,能够有效地限制那个头颅。这一点是经过证实的。” 那个头颅。 亚瑟说“经过证实”,这意味着帝国已经尝试过用青铜城来压制头颅,而且成功了。 所以A.M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亚瑟继续说。 “也正因如此,帝国才将知识之海捕捞计划的目的地选在了青铜城。” 他停了一下。 “不然最优解其实是永夜城。那边的条件在某些方面更适合捕捞。但永夜城没有青铜罪。”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拍。 “并且在捕捞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青铜城的铭文体系能够大幅降低捕捞通道的不稳定性。这是在永夜城做不到的。” 亚瑟没有在这句话上多停留。 “但不管怎么说,青铜城既然出了问题,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今天把这么多信息透露出来的原因。” 他的目光转向飞升会的方向。 “你们既然入驻了青铜城,必然有自己的想法。说一说。” 大飞升者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那里,金属面板构成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银灰色的瞳孔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金属摩擦声。 “飞升会的目的只有一个。” “种子。” “至于青铜城下方的深渊,还有青铜罪。”他的语速没有变化。“我们的档案里并没有记载。” 他微微转了一下头,金属面板上反射了一道冷光。 “飞升会成立的时间比教会和守夜人都短。这一点在场的应该都清楚。” 大飞升者继续说。 “种子所蕴含的伟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更进一步。我只能说这么多。” 阿德里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但是。” 银灰色的瞳孔落在克劳斯的方向。 “种子一共四颗。一颗在食尸鬼事件期间被毁了。一颗已经发芽。还有一颗,应该在你们手里。” 克劳斯的表情没有变,但陆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心微微前移了一点。 陆渊默默看了克劳斯一眼,种子刚到手,就被说出来了,克劳斯没有回看,但他应该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大飞升者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需要那颗没有发芽的种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反应。 “当然,我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参与阻击行动,提供大量的武力支持。这些我都可以承诺。” 说完种子的事,大飞升者短暂地沉默了。 “至于最后一颗种子……” 银灰色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光泽,随后隐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行军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走廊里铜锈气息的凉意。 老伯爵赫尔穆特在所有人都说完之后才动了。 银质手杖的底端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青铜城需要稳定。” 浑浊的目光从地图上缓慢抬起来,扫过桌面两侧的每一张脸。 “所以各位,还需多出几份力。” 两句话。说完之后他靠回椅背,双手重新叠在杖头上。 不再开口。 侍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笑眯眯的脸上什么都没变。 陆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伯爵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艾格妮丝在阿德里安身后微微低了一下头。 阿德里安的笑意还挂着,但身体前倾的角度收回了几分,手指从桌面上拿了下来,搭在扶手上。 大飞升者的银灰色瞳孔从伯爵身上移开,落在侍从的方向,那个笑眯眯的男人,腰间窄刃长剑的剑柄在行军灯的光里反了一道冷光。 ‘看来伯爵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啊...’ 陆渊默默的在心里想着。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克劳斯身上。 他是守夜人分部副总长,是这次行动的主要筹备者,亲自下过管网,亲手抓了灰契会,手里掌握的一手信息比在场任何人都多。 克劳斯站了起来。 “先说种子的事。”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 “这颗没有发芽的种子,飞升会需要,教会也需要,伯爵也想要。” 他的目光从大飞升者身上掠过,又掠过阿德里安,最后在伯爵身上停了一瞬。 “行动结束之后,你们自行分配,怎么分是你们的事。行动之前,这颗种子暂时留在我们这里。” 大飞升者的机械指节合了一下又松开,但最终没有开口,阿德里安微微侧头看了艾格妮丝一眼,后者轻轻摇了摇头,伯爵什么反应也没有,银质手杖稳稳立在身前。 没有人提出异议。至少嘴上没有。 克劳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最后一颗种子的消息,我已经确认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亚瑟身上。 “在博学塔塔顶。” 亚瑟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几乎是本能地偏头看向身旁的院长。 院长微微摇了摇头。 亚瑟转回来,面色沉了下去。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这个消息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明显出现了情绪波动。 “卡梅。”克劳斯的回答很短。“他在塔顶见到过那枚种子。而且已经发芽了。” 亚瑟不知道,院长也不知道,但卡梅知道,飞升会似乎也知道? 现在场面忽然变得复杂,副院长知道的事,院长居然不知道?看来都想藏着掖着。 第347章 陆渊的疑问 他看了院长一眼。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博学塔的制式长袍,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进门的时候灰白文字给出的检测是“伪信徒”。这个老人身上的东西,远比他表面展示的要复杂。 大飞升者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嘴。 “确实已经发芽了。”金属摩擦的声音从他的面板后面发出来。“具体位置我不是很清楚,但在博学塔的范畴之内,应该是对的。” 亚瑟的面色更难看了。 他在博学塔主导了整个捕捞计划。监察官的权限、帝国总部的授权、捕捞装置的改良,全部是他一手推进的,他在博学塔待了这么久,走过几乎每一层楼,看过几乎每一间实验室。 一颗种子在他眼皮底下发芽,他不知道?! 亚瑟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克劳斯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人,然后落回到桌面的地图上。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先把种子取到。” 克劳斯笑了笑。 “正有此意。” 他看了亚瑟一眼。 “之前不就说过要去博学塔看看吗?刚好证实一下,不是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行军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油灯芯发出细小的噗啪声。 “那就走吧...” 伯爵的侍从先动了一步,走到门口,替老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铜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行军灯的火苗猛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跟在克劳斯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分部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伯爵和侍从上了第一辆,阿德里安和艾格妮丝跟着上了第二辆。克劳斯、亚瑟和院长坐第三辆,格洛克驾车。大飞升者没上车,金属躯体的关节咬合声跟在车队旁边,步幅和马匹同速。 陆渊坐在第三辆车的后排,和克劳斯面对面。亚瑟在旁边扶着院长,老人闭着眼,花白头发贴在额角上,只是脸色比会议室里更差了。 车队穿过几条街道,拐入通往博学塔区域的主路。博学塔的轮廓出现在车窗外。五座塔楼高低错落,主塔在最中央,白色大理石的塔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苍白冷色。 陆渊来过博学塔不止一次。跟着艾格妮丝潜入第三塔、克劳斯带人强闯、捕捞行动,前前后后进来过好几趟。 但主塔只进过一次,那是最早的时候,和劳琳娜一起。 刚踏进青铜门,灰白文字就疯狂跳动,一楼待了不到一分钟就掉了两点理智。 当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头顶注视着自己,无形的压迫感从塔顶压下来,搭在后颈上,直到离开博学塔才消散。 如果可以选,陆渊其实不太想来博学塔。每次靠近这里,藏在主塔里的那个东西都在对他进行判定,虽然挡得住...等等?陆渊忽然想到什么。 队伍进入博学塔外围区域。封塔之后这片区域彻底空了,走廊空荡荡的,壁灯只亮了一半。铜壁上的符石在之前还泛着幽蓝光泽,现在暗沉沉的,像被从内部抽干了什么东西。 亚瑟对这里很熟,没有停顿,径直穿过外围建筑的连廊,朝主塔方向走。陆渊跟着队伍,目光扫过两侧的空教室和无人的走廊。 穿过最后一段连廊,主塔出现在通道尽头。 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前方,门高十多米,上面刻满符文。 那些符文在微弱地散发幽蓝光芒,但比陆渊第一次来的时候暗了太多。 原本像活物一样在门面上缓缓流动的纹路,如今几乎是静止的,只有极个别的线条还在勉强挪动,像将死的虫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出来。 【你受到理智冲击...进行理智判定...判定成功】 【检测目标:壁上之人(残缺体)】 【战败者,或许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理智Ⅳ:+3...36/140】 陆渊的脚步顿住。 壁上之人。 灰白文字的检测目标很明确,同时也证实了陆渊的推测,如果检测对象就是壁上之人呢? 他抬头看向塔顶,午后的天光中,塔尖消失在苍白的天际线上,什么都看不到。但灰白文字不会认错。 会议上亚瑟提到的那颗巨大头颅就在塔顶,克劳斯也说种子在塔顶,壁上之人的意志寄宿在头颅之内。 第一次进主塔那天感觉到的那股注视,从头顶压下来的无形压迫感。 那就是壁上之人的意志。 在管网层和壁上之人对话的时候,祂说过"知识之海震荡之时,吾已知尔",又说"然尔身上另有吾无法触及之物"。 祂早就盯上了自己。第一次进主塔,后来潜入第三塔,每一次靠近博学塔,祂都在试图接触。但碰不了他,所以一直没有得逞。 这个推论往下延伸就通了。 靠近博学塔,就会被壁上之人的意志波及。 而这个头颅来到这里之后, 那些学生被污染、导师走上歧路、灰契会在博学塔扎根,全都有了解释。在这座塔里待的时间越长,受到壁上之人的影响就越深。 陆渊收回目光。 前方亚瑟已经走到了青铜门前面,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铜质,掌心大小,表面刻着和门上同源的符文。他抬手将令牌贴上门面的凹槽。 "等一下。" 陆渊开口了。 所有人的脚步停下来,目光转过来。 "壁上之人是怎么和你沟通的?" 陆渊看着亚瑟。 "你知不知道,壁上之人能不能主动和别人建立联系?" 亚瑟的手停在令牌上,侧头看向陆渊,眉心收紧。 陆渊没有停。 "如果我们一起上去,所有人靠近塔顶,靠近祂——万一祂能主动把人拉进去,在场的人全部折进去怎么办?" 连廊里安静下来。 克劳斯抬起头。他之前一直在低头翻手里的一份小型地图册,听到这句话,翻页的手指停了。他看了陆渊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克劳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雷克在管网层审讯的时候就被壁上之人拽进了祂的空间,眼下所有人要往塔顶走,距离壁上之人的本体越来越近。 如果祂真能主动拉人,在场的人全折进去。 亚瑟看着陆渊,面色沉了半分。 他把令牌从凹槽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对众人。 "壁上之人和外界的联系方式只有两种。" "第一种,物理接触。直接靠近它,触摸它,会被拉入它的空间。所有确认进入过那处空间的人,都是通过这种方式。"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 "第二种,关联召唤。通过名讳、明确的记忆、或者与之相连的物品作为媒介。壁上之人以此为桥,将对方拉入它的空间进行交易。" 亚瑟说到这里停了。 "你问的是它能不能主动拉人。" 他的目光回到陆渊身上。 "答案是不能。" "第二次知识之海泄露的时候,捕捞通道崩溃,知识碎片四散,在场的有院长、有我、有守夜人安排的四阶超凡。那次泄露的位置距离塔顶不到三层楼。壁上之人如果具备主动拉人的能力,那一次就足够把在场所有人全部拖进去。" "但它没有。" "所以只要不主动触碰头颅,不携带与壁上之人直接关联的物品,不在它面前主动述说与它有关的记忆,祂无法对我们动手。" 连廊里沉默了片刻。 阿德里安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艾格妮丝扶着他的手臂。老人听完之后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在亚瑟身上只停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移向了别处。 克劳斯把地图册合上,塞进内袋。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但也没有否认,算是同意了亚瑟的说辞。大飞升者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陆渊把这些反应记在脑子里。 亚瑟的解释听起来合理。第二次知识之海泄露就是一个很强的反证,如果壁上之人真能主动动手,那次就是最好的机会,距离近、人数多、四阶在场。祂没有动手,说明确实没有这个能力。 但陆渊没有因此放心。 雷克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雷克不是主动触碰了头颅,也不是携带了什么关联物品。他只是在审讯灰契会三阶的时候,簇拥之虫碰到了对方记忆里壁上之人的画面,仅仅是一段残缺的记忆碎片,意识就被直接拽进了祂的空间。 一段别人脑子里的残影,就够了。 这种手段,绝不是亚瑟轻飘飘几句"物理接触"和"关联召唤"能概括的。亚瑟把壁上之人的联系方式说得像是有明确边界的规则,但雷克的遭遇说明,祂的触手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长。一段残缺的记忆就能成为媒介,那在场的人里面,还有多少看不见的线头连着祂? 陆渊没有追问。 亚瑟重新将令牌贴上凹槽。符文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沿着门面向四周扩散,幽蓝色的光从凹槽位置向外浸染。 沉重的青铜门开始缓缓移动。 低沉的轰鸣声在连廊里回荡。 第348章 复苏的种子 门后是一片沉寂。 主塔内部的结构和陆渊记忆里的一样。中央是巨大的螺旋楼梯,盘旋而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蔚蓝色的彩色玻璃窗嵌在两侧墙壁上,外界的光线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冷调的痕迹。 但这些光泽比上次暗了很多,玻璃表面蒙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擦过了。 亚瑟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犹豫,径直踏上螺旋楼梯,院长被他半扶着,老人睁开了眼,但目光有点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克劳斯跟在第二个,伯爵则走在中间,阿德里安和艾格妮丝在伯爵身后。大飞升者最后上楼。 格洛克留在了外面守着门,这是陆渊的主意,毕竟考虑到最初的推断,留个人在外面也算是有点后手。 至少能叫人不是吗? 陆渊走在克劳斯身后,越往上走,墙壁上的铭文越密,一层叠一层,刻满了石壁。 走了两层之后,克劳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步幅在收窄,和前面亚瑟的距离在拉开,和身后陆渊的距离在缩短。 陆渊明白了,他放慢脚步,跟克劳斯并排走。前方的队伍拐过螺旋楼梯的弧度之后,暂时看不到后面的情况。 "守夜人和伯爵府已经达成了合作。" 克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 "来之前就谈好了。" 陆渊没有意外。刚才会议上克劳斯和伯爵之间的默契太明显了,那种配合不是现场临时起意。 "你也怀疑亚瑟。"陆渊没有用疑问句。 克劳斯没有否认。 "他有可能故意带人上塔顶。但问题是,不去就没法证实他是不是在说谎。" 他的声音更低了。 "不得不去。" 陆渊等着他的下文。 "后手已经安排了。"克劳斯抬了一下左手,用食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划了一道。"希尔德·温特,伯爵请来的帝国总部审查官,她现在在管网层,不在这里。" 陆渊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会议上没有出现的人。 "她是三阶知识超凡,对铭文学有很深的研究,伯爵请她来,表面上是排查灰契会感染的残留,实际上是调查铭文体系。" 克劳斯的食指在扶手上停住。 "管网层还有雷克,加上另外两个四阶。" 陆渊的眉头微微收紧。 "两种最坏的情况。"克劳斯继续说。"第一种,亚瑟把所有人引到塔顶,全部落入壁上之人的陷阱。希尔德和管网层的三个四阶能发现异常,通报外部,接应。" 他顿了一下。 "第二种,K趁我们全部集中在博学塔的时候,动管网层的东西,三个四阶堵死这条路。" 螺旋楼梯拐过一个弧度,前面亚瑟的背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克劳斯的脚步恢复了正常速度,声音也收了回去。 陆渊跟上去,没有开口。 克劳斯比他想的要谨慎得多。布好了后手才敢迈步。而守夜人和伯爵府的合作也说明了一件事,会议上克劳斯表现出的那种"中立",从一开始就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他和伯爵早就站在同一边了。 队伍继续往上走。 亚瑟一边走一边解释,声音在螺旋楼梯的石壁间回响。 "从北海那边运回来的巨大头颅,就放在上方。博学塔的铭文封印能极大限制它的意志散发,但靠近太久仍有被污染的风险。" 他的脚步没有放慢。 "我们只在开启捕捞通道的时候适当靠近,平时不会上来。" "种子的事我确实不清楚。"亚瑟的语气顿了一下。"如果真在塔顶,那也不是我放的。" 克劳斯没有接话。 越往上走,空气越沉。陆渊能感觉到理智在缓慢地往下掉,幅度不大,但一直在持续。 灰白文字在视野角落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理智:-1...75/140】 阿德里安走到某一层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艾格妮丝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老人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墙壁上某一段铭文,停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往上走。 陆渊注意到了,但没有多看,教会的人对铭文的敏感程度比他高,阿德里安在辨认什么。 楼梯越往上越窄,光线越来越暗,蔚蓝色的玻璃窗在高处变成了狭长的缝隙,光线勉强挤进来,照在石阶上只剩一抹淡蓝。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 前面亚瑟的脚步停了。 "到了。" 螺旋楼梯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铜门。 亚瑟取出令牌,贴在铜门中央的凹槽上。 符文从凹槽向四周延伸,铜门沉闷地震动了一下,向两侧缓缓分开。 门后的空间比陆渊预想的大得多。 博学塔的塔顶内部是一个尖顶穹形结构,穹顶极高,四周墙壁和地面密密麻麻刻满铭文,此刻只剩极微弱的光在铭文槽里流动。 空间比从外面看塔尖时以为的要宽广,石质栏杆围出一圈回廊,中央是一片空旷的圆台。 圆台的地面上刻着两个红色的圆环,一大一小,隔了几步远,对立分布。 大圆环上方架着一颗巨大的骷髅头。 灰白色,比成年人的身体还大。眼眶是空的,但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有隐约的暗色在其中翻搅。 灰白文字没有跳出新的检测。之前在门口已经触发过了。 但理智在掉。 【理智:-1...-1...73/140】 连续两下。比楼梯上快了一倍。 陆渊没有停步,跟着队伍走进了塔顶空间。 亚瑟的目光在骷髅头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开始扫视周围的铭文和地面角落。 阿德里安看到骷髅头的时候,面色凝重。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院长安安静静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伯爵浑浊的目光扫了一圈就收回来了,靠在手杖上,不再看了。他身边的侍从那张始终笑眯眯的脸终于收敛了,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把。 克劳斯站在圆台边缘,目光在骷髅头和地面铭文之间来回扫。他没有靠近。 "种子在哪?" 克劳斯问的。 亚瑟扫视了一圈,表情沉了一下。圆台上除了骷髅头和铭文环,看不到其他东西。 "不在明面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地面铭文的接缝处,手指沿着铭文槽的走向滑了一段,没有找到。 大飞升者这个时候动了。 银灰色的瞳孔闪过一道光芒,机械构造的身体传出微弱的齿轮咬合声。他的目光朝骷髅头的方向锁住,大步走了过去。 亚瑟抬头,立刻出声。 "不要触碰头颅本身。" 大飞升者的脚步没有停。 "一旦接触,会被拉入壁上之人的领域。之前有人因此被拉进去,再也没有回来。" 大飞升者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他没有停下脚步,但绕开了头颅正面,走到侧后方。 然后他蹲了下来。 金属手臂从头颅下颚的空隙处伸进去,在里面摸索了几秒。 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黑色的球体,比拳头稍大。表面长出浅黄色的嫩芽,细小的根须从球体底部蔓延出来,扎进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里。 "找到了。"大飞升者把球体托在掌心,银灰色的瞳孔扫了一遍嫩芽。"还真发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机械关节的咬合声停顿了一下。 克劳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种子。 "它是因为什么原因发芽的?" 大飞升者没有回答。他把球体转了一面,让克劳斯看另一侧。 陆渊看到了,根须扎入的那层灰白色粉末,和骷髅头的质地一模一样。这颗种子是扎根在壁上之人的残骸上发芽的。 陆渊走近了几步。 灰白文字还在浮现。 【检测目标:未知之中(复苏中)】 【一枚吸收了战败者的种子。会长成什么东西呢?】 陆渊的眼神骤然一紧。 吸收了战败者。 这颗种子一直在以壁上之人的残骸为食。根须底下那层灰白色粉末不是土壤,是被消化后的残渣。 一枚以禁忌存在为养料的种子,现在被大飞升者握在手里。 "放下那个东西!" 陆渊厉声开口,同时转头冲克劳斯喊了一声:"退后!" 克劳斯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陆渊脸上停了不到半秒,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但来不及了。 大飞升者掌心中的黑色球体忽然动了。 嫩芽猛地卷缩,底部的根须猛然绷直,像钢针一样扎穿了大飞升者金属手臂的外壳,直接往里面钻。 大飞升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他的反应极快,眼眸中银色光芒暴涨,浑身齿轮转速拉到极限,大量白色蒸汽从肩关节和肘关节处喷涌而出。 他直接将被寄生的那条手臂从肩部截面处卸了下来,右手抓住断臂的肘关节猛地甩了出去。 那条手臂在空中翻了两圈,还没落地,黑色的根须就从手臂内部疯狂涌出,把整条金属手臂裹住了。 金属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正在被从内部一点点拆解。几秒之内,精密的机械手臂变成了一团黑绿色的纤维残渣,落在地面上缓慢蠕动。 第349章 仅存两人 陆渊看向大飞升者断臂的切面。 黑色的根系已经从切面的缝隙中涌出来,往外蔓延。种子在手臂被拆掉之前就已经往身体深处扎了。断臂只截掉了表面,根扎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大飞升者没有犹豫,浑身机械的温度骤然拉到极限,肉眼可见的火焰从金属表面缭绕而起。最外层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皮肤在高温下瞬间焦黑卷曲,一片一片地从金属表面剥落下来。 一具巨大的人形金属骨架暴露在塔顶空间里。金色和银色的合金交织构成躯干,关节处齿轮高速运转,蒸汽从骨架的每一条缝隙中涌出。 头颅是一块光滑的金属球体,两颗银灰色的瞳孔直接嵌在上面,周围什么都没有。 陆渊第一次看到大飞升者的真正形态。 不仅如此,大飞升者这般状态下,似乎还更强了,因为断臂切面处的根系在高温下蔓延速度被遏制。 伯爵身边的侍从动得比所有人都早。 在大飞升者从骷髅头里取出种子的那一瞬间,那个笑眯眯的男人就已经扶着伯爵的手臂往后退了三步。 笑容收了,一只手按在腰间剑把上,另一只手搭在伯爵肩上,没有立刻离开,但随时能走。他似乎在确认什么。 亚瑟没有后退。 种子扎入大飞升者手臂的那一刻,亚瑟的目光快速扫向院长,嘴唇微动。 院长点头。 老人的脚步忽然变得很快,和之前拖着虚弱身躯上楼时判若两人。他快步穿过圆台,走向地面上那个较小的红色圆环,蹲下来,双手按在圆环的铭文上。 下一刻铭文亮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残存的微光,幽蓝色的光从小圆环的铭文槽中涌出来,沿着地面的纹路向四周扩散。 墙壁、穹顶,那些暗沉了不知道多久的铭文槽一条接一条地重新亮起来。整座博学塔都在回应。 阿德里安跑得最快。 种子扎入大飞升者手臂的那一刻,老主教已经拽着艾格妮丝的手臂往楼梯方向撤了。他的步子一点都不含糊,那张慈祥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但他边跑边腾出了一只手。 经书翻开,书页自行翻涌。数道金色的光从书页中飘出来,极淡,分别落在塔顶空间里的每一个人身上。 克劳斯、陆渊、亚瑟、院长、伯爵、侍从,每人一道。 大飞升者没有。 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到你受到天使的青睐,你对污染的抗性大幅提升。】 陆渊来不及细想,克劳斯已经抓住他的手臂往楼梯方向拉。 "走。" 克劳斯只说了一个字。陆渊没有犹豫,跟着他的力道往后退。 他在退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一眼。 地面上,那团从断臂残渣里蔓延出来的黑色根系没有停。它沿着圆台地面上铭文的缝隙缓慢延伸,方向很明确,朝着大圆环,还有那个巨大死寂的骷髅头。 速度不快,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院长激活的铭文防御挡不住它。那些重新亮起的幽蓝铭文在根系经过的地方一条接一条地暗下去。 根系触碰到了大圆环的边缘,然后继续往上爬,沿着骷髅头的下颚,颧骨,一路到了眼眶。 黑色的根系扎进了空洞的眼眶内部。 那颗巨大的灰白色骷髅头,活了过来。 原本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有了焦点,一缕银色的影子在深处闪了一瞬,紧接着暗色的火焰从眼眶内部涌了出来,翻搅着填满了整个眼窝。陆渊定睛看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火焰。 种子的根系在眼眶深处扎根盘绕,凝聚成了一团暗色的东西,镶在了壁上之人的眼眶里。 种子寄生在了它的残骸上。 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侍从不再观望了。 在根系扎入眼眶的那一瞬间,他半架半拖地带着伯爵冲向楼梯口。银质手杖磕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被螺旋楼梯的回音吞了下去。 克劳斯拉着陆渊紧跟在后面。 他们刚踏上螺旋楼梯的第三级台阶,身后的塔顶空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陆渊回头。 那颗被种子寄生的骷髅头从大圆环上缓缓升起来了。脱离了地面铭文的束缚,悬在塔顶空间的正中央,两个眼眶中盘踞的暗色根系散发着微弱的光。 一道声音从骷髅头内部传出。 低沉,古老,带着厚重的回响。 「吾乃壁上之人,允尔述愿。」 刺眼的黑色光芒从骷髅头的眼眶中爆射而出,在一瞬间笼罩了整座主塔。 陆渊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灰白文字在视野中疯狂跳... 【你正受到理智冲击...判定中...判定成功】 【你正受到理智攻击...判定中...判定成功】 一条接着一条,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然后,世界安静了。 黑色光芒消散之后,塔内的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但克劳斯的手松开了。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克劳斯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瞳孔没有涣散,呼吸也在,但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拉陆渊手臂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但再也没有力道。 前方楼梯上,侍从和伯爵也停了。侍从半架着伯爵的身体,维持着奔跑的姿态凝固在台阶上。银质手杖的底端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陆渊沿着楼梯往下看。更下方的弧度处,阿德里安和艾格妮丝的身影也定在那里。教会老人的经书还翻着,书页停在某一页上,金色的微光在书面上缓慢闪烁,比其他人多了一丝活物的迹象。 所有人都僵住了。 灰白文字还在跳。 【你正受到理智攻击...判定中...判定成功】 【你正受到理智冲击...判定中...判定成功】 陆渊是塔内唯一一个还能动的人。 他想不明白,克劳斯的理智等级不会比自己低太多,侍从是至少四阶的超凡者。这种级别的人怎么可能被一击就全部拉进去?而自己连晃都没晃一下。到底是壁上之人的手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想不清楚。 但不能在这里站着。 陆渊意念一动,授时·加速启动。时间流速在他周围骤然改变,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迟缓。他弯腰扛起克劳斯,另一只手抓住侍从的衣领,把伯爵从侍从半僵的臂弯里拽出来架在肩上,沿着螺旋楼梯往下冲。 一层一层地掠过去。楼梯两侧的铭文在视野里拉成模糊的线条。 主塔底层。青铜大门就在前方。 陆渊扛着三个人冲向门口... 但预想到的离开,并没出现,而是陆渊整个人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东西,连人带人被弹了回来,后背重重砸在石地面上。克劳斯和伯爵从他身上滚落下来,侍从摔在旁边。 陆渊从地上撑起身体。大门就在面前,半开着,门缝外面能看到连廊的光。但他的手伸出去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坚硬冰冷,指尖按上去的时候灰白文字闪了一下。 【检测到无垠之域,祂的领域被释放,求饶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主塔被封死了。从里面出不去。 "陆渊!" 门外传来格洛克的声音,他一直在大门外面守着,主塔被黑色光芒笼罩的时候他看到了,已经朝门口冲过来了。 "别靠近!"陆渊厉声喊了回去。"去找雷克和护卫者!告诉他博学塔主塔被封了,里面所有人全部失去意识。快去!" 格洛克在门外停了一瞬,他看到了门缝里陆渊的脸,看到了地上倒着的克劳斯和伯爵。 没有多问,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连廊里迅速远去。 陆渊关掉了授时,加速状态下理智消耗太快,跑不掉的话开着也没有意义。 【理智:-2...71/140】 他把克劳斯、伯爵和侍从靠着墙放好,确认三人的呼吸都还在,然后转身重新冲上楼梯。 塔顶还有人没搬下来。 螺旋楼梯的中段,阿德里安靠在墙上。 艾格妮丝倒在他身边,黑色兜帽滑落了,月白色的长发散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阿德里安的状态比其他人好一些。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颤动,身上若隐若现地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经书摊开在膝盖上,书页上的暖芒在缓慢地脉动,一明一暗,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显然是他的信仰和天使的祝福在帮助他没有立刻陷入壁上之人的能力之中。 陆渊没有停留。他把阿德里安扛在左肩,右手拎起艾格妮丝的衣领,继续往上走。 塔顶空间的铜门还开着。 陆渊迈进去,亚瑟僵在圆台边缘,维持着蹲下来检查铭文的姿势。院长跪在小圆环旁边,双手还按在铭文上,幽蓝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但人已经不动了。 陆渊把阿德里安和艾格妮丝放下,走过去把亚瑟和院长一个一个地扛起来,搬到楼梯口。 来回两趟,把所有人都运到了主塔底层。 然后他再次上楼。 塔顶空间里只剩一个人了。 大飞升者站在圆台上,距离悬浮的骷髅头不到五步远。他的金属骨架还在燃烧,银色合金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骨架表面粘连着一些没有烧干净的焦黑残片,断臂的切面处根系被高温压制着,偶尔有一两条黑色的须丝探出来,被热浪逼回去。 他看到陆渊从楼梯口走进来,银灰色的瞳孔转了过来。 "你没受到影响?" 第350章 禁忌学会 "你没有受到影响。" 语气里已经没有困惑的意思了。 显然大飞升者已经确认,他在楼梯上第一次问的时候还带着几分试探,现在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机械关节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大飞升者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金属骨架上显得僵硬,但意味很清楚。 他在重新审视陆渊。 短暂的停顿之后,大飞升者开了口。 "也对。" "既然A.M.选择了你,说明你确实有些独到之处。" 陆渊的面色没有变化。 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拧紧。 A.M.。安德烈·莫里斯。那个在外城书店桌后端着茶杯的年轻男人,深灰色长大衣,袖口深绿缎面滚边。 大飞升者认识他。 不只是认识,"选择了你"这个措辞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和A.M.之间发生过什么。铭记仪式,入会,那些不该被第三方知道的事。 而他也在同一个圈子里。 大飞升者的银灰色瞳孔微微转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 "加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一些信息来看,你在理智方面确实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审视。 "不错。" 陆渊没有接话。 从一开始,大飞升者就不只是飞升会派来的代,会议上的沉默,进塔时的配合,主动走向骷髅头,从下颚空隙里摸出种子,每一步都不是即兴发挥。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所有人,包括自己。 陆渊没有多看大飞升者的表情,把目光压低了半寸,落在对方金属胸腔的位置。 "你这样做,只是为了种子?" 大飞升者那两颗银灰色瞳孔里多了一丝笑意,金属面孔做不出太丰富的表情,但陆渊看得出那个微妙的变化。 "跟你说了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拍。 "反正你都已经加入了。" 陆渊的眉心微微收了一下。 "禁忌学会。" 大飞升者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当然,一张光滑的金属球体本来也看不出太多东西。 禁忌学会。 A.M.背后那个从未给出名字的组织,波纹标识,贝壳徽章,"被遗忘的,我将铭记"。现在有了正式的名字,陆渊把这三个字压进心底。 "我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大飞升者的目光偏向悬浮在圆台上方的骷髅头,"将这位壁上之人,囚禁起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银灰色瞳孔偏向骷髅头的方向,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致。 陆渊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帝国应该没有下达这样的指令吧?" 大飞升者的瞳孔转了回来。 "当然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屑。 "中枢那帮家伙虽然贪婪又愚蠢,但也绝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这是我和A.M.商量的结果。" 大飞升者说话之间,银灰色的瞳孔扫向被种子寄生的骷髅头,根系盘踞在眼眶中缓慢蠕动,散发着微弱的暗光。 "就以现在来看,效果似乎不错。" 说完,大飞升者转身,朝骷髅头走去。 金属骨架的关节发出沉闷的咬合声,蒸汽从骨架缝隙中喷出,在塔顶空间里拖出一条淡白色的尾迹,他走得很从容,步幅均匀,像是在走向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渊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和A.M.商量的结果。" A.M.行事出格不假,半夜翻窗进别人房间,开口就催人入会,说话永远只给三分信息。这个人确实不按常理出牌。但有一条线他不会越。 那天晚上在炼金坊的房间里,莫里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领着自己一句一句念完了那段誓词。每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都有实质性的力量试图写入身体。 其中有一句。 "我不向深渊伸手,深渊亦不可将我吞没。" 壁上之人是什么? 灰白文字的检测已经说得很清楚。一个即便残缺了,依然能让在场所有人的意识被一击锁死的存在。主动去囚禁这种东西,就是在向深渊伸手。 禁忌学会把这句话刻进了入会誓词,那股试图写入身体的力量,虽然在自己身上失败了,但那不是一句空话,对其他成员来说,那是实质性的契约约束。 禁忌学会不可能批准这种行动。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A.M.的意思。 大飞升者借了禁忌学会的名头,实际上在执行自己的计划。至于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囚禁壁上之人之后拿来做什么,陆渊来不及想了。 因为大飞升者已经快走到骷髅头跟前了。 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 大飞升者是四阶,哪怕断了一条手臂,体表的皮肤烧成了焦黑残片全部脱落,露出纯金属骨架。但他依然是四阶。刚才截断手臂的速度和判断力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人即便受了伤,依然远在自己能够应对的范围之外。 授时。加速不足以和他周旋,静滞挡不住,剥夺自己理智不够,而且一发大概率杀不掉。 火焰左轮,六发镀银子弹打在这副金属骨架上,连个坑都留不下,而理智子弹也不可能造成致命伤。 知识之虫,在无垠之域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陷入了沉睡。 还有什么办法? 陆渊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大飞升者的背影移向了悬浮在空中的骷髅头。 进塔之前,在连廊里,亚瑟亲口说过。壁上之人和外界的联系方式只有两种。物理接触,和关联召唤。 关联召唤的媒介是名讳、记忆、或者与之相连的物品。 真正的壁上之人被压制在残骸深处,但祂没有死,灰白文字检测到的依然是"壁上之人(残缺体)",种子只是寄生在祂身上。 如果有人从外部主动呼唤壁上之人的名讳,触发关联召唤,被种子压制的真正壁上之人,有没有可能被唤醒? 唤醒壁上之人意味着自己也会被拉进去,但壁上之人奈何不了自己。 但不赌这一把,大飞升者就要得手了。 塔下面还有克劳斯。还有阿德里安。还有被锁住意识的所有人。 陆渊做了决定。 大飞升者的背影越来越近骷髅头。只剩两步。 陆渊闭上眼。 壁上之人。 心中默念的瞬间,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极其微弱,像是一片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扩散开来。 壁上之人。 第二声默念落下去的时候,悬浮的骷髅头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不再是种子释放的那种暗色光芒,灰白色的骨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银白色的微光,和眼眶里盘踞的暗色根系泾渭分明。 两股力量在同一具残骸上互相挤压,骨质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密,银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大飞升者感觉到了异常,但他的脚步也只是顿了一下,银灰色瞳孔闪了闪,不认为还有其他什么可能。 陆渊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这件事情,是你自己的打算?" 大飞升者没有回头。他已经来到了骷髅头正前方,仅剩的那只金属手臂缓缓抬起。 "有什么区别呢?" 机械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听不出半分波动。 金属手指朝骷髅头伸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灰白色骨质表面的那一刻。 「允尔述愿。」 声音从骷髅头内部震颤而出。 圆台上的铭文在颤抖,穹顶的石灰落下,陆渊脚下的地面持续而细密地抖动着。和之前种子冒充时那种低沉古老的回响完全不同,这一次的声音从骨髓深处碾过来,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 陆渊听出来了,这一次回应的,是真正的壁上之人。 大飞升者的金属手臂僵在了半空。 浑身的火焰在一瞬间被压灭了,金属骨架表面的温度骤降,一层薄霜从关节处开始凝结,沿着骨架的纹路迅速蔓延。 然后根系来了。 之前一直被高温压制在断臂切面处的黑色根须猛然涌出,沿着金属骨架的每一条缝隙疯狂蔓延。根系从肩关节、胸腔、颈部的接缝中撑开金属板块,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缝隙中钻出来。 "你做了什么?!" 大飞升者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灰白文字在视野角落跳动。 【你正受到理智冲击...判定中...判定成功】 【理智:-3...-3...-3...62/140】 陆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下一刻,世界变了。 灰色的雾气从四面涌来。 视野中的一切全部被灰雾吞没,。穹顶消失,圆台消失,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和悬浮的骷髅头也消失了。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博学塔塔顶粗粝的石面,而是一块被削得整整齐齐的岩台。 陆渊站在上面,四周是灰蒙蒙的虚空。 和上次一样的灰蒙蒙虚空,四面八方全是雾。 岩台不小,比上次通过知识之虫投射进来的时候大得多,至少有七八步见方。他站在接近边缘的位置,往下看去,灰雾深处隐约浮现着更多岩台的轮廓。大小不一,错落分布在不同高度,断断续续地悬浮着。 他站在几乎最高处的位置。 第351章 主动交易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浮现。 【你触及了祂的存在...你由此付出了理智的代价...】 【理智:-2...-2...58/140】 陆渊没有惊慌。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壁上之人的领域了,上一次是在管网层,通过知识之虫建立的桥梁,意识投射进来拉雷克出去。那次他站在一个一人宽的小平台上,脚下就是虚空。这次的岩台更大,位置更高。 第六感告诉自己不能让大飞升者靠近骷髅头,所以他呼唤了壁上之人的名讳。关联召唤成功了,壁上之人回应了。代价就是自己被拉进了这里。 再次见面意味着必须完成交易。否则出不去。 从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陆渊就大概猜到了这一点。雷克的说辞很明确,他在这个领域里和壁上之人完成了交易,才被放出来。自己上次也疑似和壁上之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但陆渊在意的不是自己。 如果克劳斯、伯爵、阿德里安,所有被种子锁住意识的人,也都被壁上之人拉进了这里,被迫和祂做了交易呢? 雷克没说自己在壁上之人面前许了什么愿,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从他回来之后的语气和神态来看,应该没吃什么亏。 可塔下面那些人呢?面对壁上之人的"允尔述愿",伯爵会说出什么?阿德里安会说出什么? 甚至哪怕不做交易而一直陷入僵直呢? 这也是陆渊非要插手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陆渊站在岩台上,默默等待。 身边的灰雾开始缭绕涌动。浓度在升高,灰白色的虚空变得更加浓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不是知识之海那种翻涌的色彩,更像是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打开了封口。 然后那张脸出现了。 从灰雾深处缓缓浮现。轮廓逐渐清晰。 遮天蔽日。 和上次在管网层看到的一样,头颅的大小远超认知。灰雾遮住了祂的大部分轮廓,只有半张面孔从雾气中露了出来。苍白的骨骼质感,纯粹的灰白色骨质构成的五官轮廓。 但这次壁上之人的状态不对。 左眼处浮现出一块肉眼可见的黑色斑块。 那块斑块从眼眶的边缘向外蔓延,沿着骨缝爬上了颧骨的位置。上次看到的两只灰白色眼球,现在左边那一只多了一层异样。 眼球表面浮动着细密的暗色纹路,和骷髅头左眼眶中种子根系的结构一模一样。 那在现实中就是种子扎根的位置。 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标:壁上之人(被污染)】 【战败者的可悲之处。甚至无法支配自己的躯壳。】 陆渊看着那行文字,沉默了一瞬。 壁上之人这次没有说"允尔述愿"。 祂沉默了很久。灰雾中那半张面孔一动不动,只有左眼表面的暗色纹路在缓缓蠕动。 然后祂开口了。 「请汝述愿。」 声音从灰雾深处传来。多重叠音依然在,但不再是沉雷般的压迫。那种力量被削弱了很多,原本该震碎意识的声波,现在只在脑海边缘引起了轻微的震颤。 【理智:-2...56/140】 请。 这次不是"允",而且换成了"请"。 壁上之人在放低姿态。 陆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灰雾中那半张被黑色斑块侵蚀的面孔,开口了。 "如果我将种子从你的左眼拔出,你能放所有人离开?" 灰雾中的面孔没有动。 灰雾中的面孔没有任何回应。 陆渊接着说。 "我需要你放走的人,最近进入博学塔的超凡者,还有几个普通人。你应该清楚我说的是谁。" 壁上之人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灰雾在缓慢翻涌,左眼表面的暗色纹路蠕动的频率加快了一些。 陆渊等着。 壁上之人会答应。灰白文字说得很清楚,"甚至无法支配自己的躯壳"。种子寄生在祂的残骸上,借用祂的名义释放领域,而祂连赶走一颗种子的力量都没有。 这种存在不会主动和一个二阶做交易。但陆渊先开口了,帮祂拔掉种子。壁上之人没有理由拒绝。 同时陆渊还有更深一层的盘算。 雷克测试出来的规则,愿望必须等价交换。拔掉寄生在禁忌存在残骸上的种子,这件事的价值有多大?远不是"放几个人走"能抵消的。如果自己真的帮壁上之人完成了这件事,壁上之人欠下的那份差额,什么时候该用了,再来要。 灰雾中的面孔终于动了。 那只被暗色纹路侵蚀的左眼微微转了一下。 然后壁上之人说了一个字。 「允。」 声音很轻。没有沉雷,只有一个字从灰雾深处传来,落在陆渊的意识中,清晰而确定。 下一刻,灰雾猛地收缩。 岩台从脚下消失。视野中的一切被灰白色吞没,意识被某种力量猛然推出。 陆渊的视野炸开了。 塔顶的一切在一瞬间回到了视野中。 身体回归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检查四周。 是启动授时。 加速。 自己在领域里待了多久?外面过了多少时间?大飞升者是不是已经碰到了骷髅头?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在答案出现之前,陆渊不打算用正常速度面对任何可能。 时间流速拉开。塔顶空间的一切在陆渊眼中变慢了。 【理智:-1...55/140】 然后他看到了大飞升者。 就在骷髅头正前方。金属手臂依然伸着,维持在触碰头颅之前的姿势,五根金属手指张开,距灰白色骨质表面不到一寸。 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身体内部在动。 机械骨架的每一条缝隙里,都有东西在蠕动。黑色的触须,形态和骷髅头左眼眶中种子的根系结构极为相似,带着分叉的须丝,从关节接缝处向外挤出,沿着金属骨架的表面缓慢攀爬。 肩关节处的金属板块被从内部顶起了一道缝,一团黑色的根系从缝隙中挤了半截出来,在空气中摇摆。 陆渊在授时加速的状态下靠近了几步。 大飞升者的银灰色瞳孔还在。但已经不会转动了。两颗金属球体嵌在光滑的面板上,反射着穹顶的微光,没有焦距,没有注视方向。 灰白文字在视野角落浮现。 【检测目标:大飞升者(飞升会)(寄生)】 【一个浑身结构被机械所替代的诡异,此刻体内正寄生着某种极其强大的种子根系,或许他已经死去?】 陆渊盯着灰白文字看了一瞬。 上次在分部会议室第一次检测大飞升者的时候,灰白文字给出的评价是"非人类""诡异抗性极强""似乎一切还不错"。 现在变成了"诡异""寄生""或许他已经死去"。 诡异抗性被突破了,种子的根系从断臂切面扎入,在壁上之人的威压压灭了体表火焰之后,失去了高温压制的根系在机械结构内部疯狂蔓延,最终寄生了他的整个身体。 陆渊也终于明白了另一件事。 大飞升者之所以不受壁上之人领域的影响,答案就在他体内的种子根系上。种子寄生在壁上之人的残骸上,大飞升者体内也有种子的根系。两者同源。壁上之人的力场将他识别为"种子的一部分",所以没有把他拉入领域。 一切都是算好的。从一开始就是。 但种子最终也吞噬了他。 陆渊收回目光,转向悬浮的骷髅头。 灰白色的骨质表面还残留着之前关联召唤激发的银白色裂纹微光,但光芒在减弱。左眼眶中,种子的根系依然盘踞在那里,暗色的须丝蠕动着,散发着微弱的黑光。 陆渊靠近了两步,然后停下。 他需要工具。 左眼深处,知识之虫在进入无垠之域的范围后就陷入了某种沉睡,自从踏进主塔底层开始,共生联系就变得模糊而微弱,知识之虫的反馈几乎完全消失了。 壁上之人残存的力场笼罩着整座主塔,连知识之虫都被压制住了。 陆渊通过共生联系向它施加意识。 共生联系传来一股沉重的阻力。陆渊加大了意识的输出,再推了一次。 知识之虫从左眼深处钻了出来。 触角无力地垂着,彩色微光一明一暗地闪烁,频率比正常状态低了很多。它在陆渊面前悬浮了一会儿,触角不满地抽动了两下,带着明显的倦意和抗议。 陆渊没有理会它的情绪。 他看着骷髅头左眼眶中盘踞的种子根系,通过共生联系传递了一个意思。 能吃吗? 知识之虫的反应非常剧烈。 身上的彩色光晕不断闪烁,随后共生联系传来的情绪极其清晰。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陆渊收到了。 知识之虫不是挑食,它是在害怕。种子的性质超出了知识之虫的进食范畴,直接接触会有危险。 陆渊把手从骷髅头的方向收了回来。 知识之虫不能吃的东西,自己一定是不能碰的。 第352章 权柄的对撞 知识之虫不能碰的东西,手更碰不得。 陆渊的目光在骷髅头左眼眶中盘踞的根系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他需要别的东西。 左眼深处,越过知识之虫蜷缩的位置,更里面,嵌在虫体后方安静悬浮着的那枚水滴形的钥匙。陆渊的意识沉入左眼深处,朝钥匙的方向探了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异动。 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内部响起了密集的齿轮咬合声,沉闷而急促,他的身体在强行重启。 陆渊猛地回头。 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恢复了移动。 之前被壁上之人力场定住的银灰色瞳孔重新转动了起来,两颗金属球体内部的光泽恢复如初,焦距重新凝聚。 一股气息从大飞升者的体内涌了出来。 和种子根系的暗色完全不同。这股气息的颜色很特殊,是一种极深的诡绿,从金属骨架的缝隙中渗出来,沿着关节、胸腔的接缝处向外蔓延,在金属的纹路中缓缓流淌。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大飞升者(寄生)(锚点)】 【一个诡异召唤出另一个存在?有趣的方式。】 陆渊的目光死死钉在"锚点"两个字上。 诡绿色,而且锚点,召唤另一个存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接上了。 A.M.拉自己入会的那天晚上,在他走了之后,他用求知者窃探了残留在椅子周围的诡绿色气息。 那些丝线状的残留有了形状之后,求知者的视野被强行拉入了一道正在消散的深绿色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城。 漆黑巍峨的古城,直插入纯粹黑暗的夜空。城墙上每隔几步镶嵌着一颗燃烧的绿色眼睛,活的,眼神中翻搅着愤恨与扭曲。 整座城宛若一个漏斗,从所有方向向中心倾斜。漏斗的中心遍布锁链,密到失去了数量的概念,变成了一种由锁链构成的、不断收紧的茧。 巨大的锁链茧中关押着一个蜷缩的轮廓,弯曲的方式扭曲到无法归入任何已知生物的范畴。 那个东西当时说过四个字。 "救我...离开..." 然后是:"我能...赐予你...想要的...一切..." 现在同样的诡绿色从大飞升者体内涌出来了。 灰白文字说得很清楚,"锚点",大飞升者的身体就是那个存在的媒介。他和锁链之城里的东西做了交易,把自己变成了召唤的通道。 那座城的力量正在通过大飞升者降临。 诡绿色的光泽从金属骨架上向外扩散,和笼罩在大飞升者身上的壁上之人力场猛地撞在了一起。 两股力量的碰撞没有声音,但陆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压力骤然变了质地,从壁上之人那种苍茫沉重的压迫,变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互相挤压的尖锐摩擦。 壁上之人的压制被强行挤兑了。 金属骨架表面凝结的薄霜开始龟裂,一片一片地从关节处崩落,根系的蠕动速度骤然放缓,原本从每一条缝隙中向外挤出的黑色触须彻底停了下来,蔫软地垂在金属表面。 大飞升者的肩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金属板块在内部齿轮的驱动下缓慢转动。 银灰色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 他看着陆渊。 陆渊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大飞升者面带微笑。机械面孔做不出太丰富的表情,但那两颗重新亮起来的银灰色瞳孔里确实多了几分玩味。 "你居然和壁上之人提前做了交易。" 语气里没有一丝愤怒。 "真没想到。" 他的目光在陆渊脸上停了两秒,微微偏了一下头。金属颈椎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看来你也有自己的打算嘛。" 陆渊没有回话。他的目光从大飞升者的瞳孔移到了他胸腔的位置。诡绿色的光泽还在金属骨架上缓缓流淌,和缝隙中残余的黑色根系纠缠在一起,绿与黑交错,互相挤压。 大飞升者停了一拍,接着说了下去。 "那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 他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你既然已经加入了我们,自然应该清楚,我们背后站着什么力量。" 陆渊冷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清楚。 入会那天晚上他用求知者窃探到的那座城,就是"背后的力量",禁忌学会的誓词、徽章、波纹标识,背后全指向那个东西。 莫里斯和它做了交易,大飞升者也和它做了交易。整个禁忌学会都在和一个被锁住的禁忌存在做买卖,然后管这叫"使命"。 区别在于,莫里斯那种人懂得适可而止,而大飞升者这种,完全自不量力。 陆渊没有开口。 大飞升者见他不接话,也没有在意。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从金属胸腔内部传出来,带着机械的回响。 "壁上之人不过是一个残缺的存在。如果利用祂,换取更强大的力量,那才是真正的交易。" 陆渊看着他。 大飞升者被种子根系寄生了整个身体,被壁上之人的力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靠另一个禁忌存在的力量强行挤兑才恢复了行动。金属骨架上诡绿色和黑色的光交替闪烁,断臂的切面还在渗出细密的黑色须丝。 就这副样子,还在谈"利用"和"交易"。 陆渊冷冷一笑。 "就凭四阶的你?" “是又如何?你不也才二阶?” 大飞升者像是没想到,陆渊居然嘲讽自己的等阶,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陆渊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大飞升者。 他转过身,面向骷髅头,左眼深处,钥匙还在虫体后方安静悬浮。刚才被大飞升者的复苏打断了联系,现在陆渊重新将意识沉下去,越过知识之虫蜷缩的位置,碰到了那枚水滴形的表面。 钥匙像是等了很久。 陆渊的意识刚碰到它,一股力量就从水滴形的表面涌出来,沿着视神经向外扩散,灌入四肢百骸。速度极快,从左眼到指尖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剧烈跳动。 【你触动了权柄...】 【理智:-5...50/140】 世界变了。 陆渊眼中的一切颜色消失了,整个塔顶空间被大块大块的色斑覆盖。所有东西都被剥去了原本的样貌,只剩下与其本质对应的颜色。 面前的巨大骷髅头变成了黑色与浅青色交织的色块,两种颜色在骨质的轮廓上模糊交界,互相渗透。 地面的铭文槽中流淌着黑色,黑色之中掺杂着大量的红色丝线,从铭文的走向上向四周蔓延。 骷髅头左眼眶中盘踞的种子根系变成了一团极度浓稠的暗色,比周围任何黑色都要深,深到陆渊的视线落上去就会被吸住。 种子表面那些一直在灼烧的黑色火焰还保持着形态,但在这个视角下彻底丧失了温度。陆渊能感觉到,火焰只是种子的表面防御。 身后的大飞升者变成了暗银与黑色交织的剪影,银色是金属骨架的本质色,黑色是根系渗透留下的痕迹,两种颜色在他体内互相挤压,边界模糊不清。 陆渊看到这里心有所感,这是知识之海的权柄在回应自己,他看到的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事物的本质,以知识之海的视角去观测这个世界。 大飞升者看到了陆渊身上的变化。 那层从内而外散发的光泽太过显眼,在权柄视角下,陆渊自己的身体也被一层流动的色彩笼罩,和骷髅头、种子、铭文的颜色都截然不同。 大飞升者的银灰色瞳孔骤然收缩。 "你居然也有权柄?"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意外,之前提出合作时的从容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种陆渊很熟悉的东西,审视,快速的重新评估。 "你身上沾着其他的禁忌?" 大飞升者顿了一拍,银灰色瞳孔在陆渊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快速串联某些碎片。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档案是空白的。" 他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像是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都有了解释。 陆渊没有回头。 档案是空白的,大飞升者提到了自己的帝国档案,A.M.拉自己入会那天晚上也说过同样的事,作为禁忌学会的一员,查到这些并不意外。 大飞升者能查到这个层级的信息,也十分合理。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大飞升者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更浓烈的诡绿色光泽。一条条锁链从金属骨架的缝隙中涌出来,缠绕在他的躯干和四肢表面。 那些锁链和入会之夜在锁链之城看到的完全同源,密密麻麻,带着幽绿色的微光,链节之间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在蠕动。 他凭借这股力量强行顶住壁上之人残余的压制,一步一步地朝陆渊靠了过来。 "但权柄之中亦有差异。" 大飞升者说这句话的时候,步伐没有停。诡绿色的锁链在他身上发出低沉的碰撞声,每走一步,链条之间的摩擦就响一下。 陆渊感觉到了他靠近时带来的压力变化。 第353章 碾压与复苏 壁上之人的力场和锁链之城的力量在大飞升者身上互相碾压,两股截然不同的禁忌之力以他的金属骨架为战场,诡绿色和暗色在他体表交替明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和两种力量同时搏斗,但他确实在靠近。 大飞升者在赌,他赌锁链之城给他的力量足以和陆渊手中的权柄抗衡。 陆渊神色淡漠地看着他靠近。 就在大飞升者迈出第三步的同一刻,头顶传来了变化。 博学塔上空,那条一直悬在天际的知识之海分流通道忽然被牵动了。原本缓慢流淌的光河骤然加速,大量的河水从通道中溢出,穿透穹顶,源源不断地洒落下来。 充满梦幻色彩的河水落在陆渊身上。 带着温度和重量的河水顺着肩头流淌下来,浸透衣料,贴在皮肤上。 权柄在左眼深处剧烈跳动,和从天而降的河水产生了共鸣。每一滴河水落下,陆渊就感觉体内的力量厚实一分。整个人被一股来自极深处的力量托住了。 知识之海在回应权柄的持有者。 陆渊身上的光泽四溢,比刚才权柄激活时更加浓烈。 大飞升者的脚步停住,因为他感受到了不安。 他看着从天而降的河水落在陆渊身上,看着那层光泽随着河水的浸润越来越亮,银灰色瞳孔中的玩味和赌意一起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陆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的人才会有的僵硬。 陆渊看着他,终于开口。 "剥夺。" 话落的那一刻,权柄的力量裹挟着知识之海的河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向外扩散。这是钥匙本身的力量,知识之海的权柄,对一切禁忌之力的剥离。 一股无形的波纹从陆渊身上荡开,穿过空气,落在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上。 缠绕在大飞升者身上的诡绿色锁链开始发出剧烈的碰撞声。链条上的光泽被一寸一寸地抹去,幽绿色的微光从链节上剥落,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 大飞升者的步伐停顿,但是他不甘心。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从金属胸腔里传出来,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动摇。 "你能调动这么强的禁忌?" 陆渊没有回答。 他维持着剥夺的输出。河水还在从头顶洒落,每一滴都在为权柄续力。理智在持续消耗,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动。 【理智:-3...-3...44/140】 大飞升者没有束手就擒。 他低吼了一声,金属胸腔里传出沉闷的共鸣。身上残存的诡绿色锁链猛然亮了起来,链节表面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和入会之夜看到的锁链之城城墙上那些燃烧的绿色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 锁链带着火焰从大飞升者身上暴涨而出,朝头顶洒落的知识之海河水冲了过去。 锁链之城的力量在反扑,被剥夺逼到绝境,它试图反过来吞噬权柄的源头。 锁链和河水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不自量力。” 陆渊看着企图切断自己和知识之海联系的锁链,冷笑一声。 此刻使用钥匙力量的陆渊,可太清楚这种力量多么庞大。 幽绿色的火焰碰到河水的瞬间,发出一阵剧烈的嘶鸣。那些火焰在河水中挣扎了不到两秒,就被彻底淹没了。 锁链的链节在河水的冲刷下迅速失去光泽,变成灰暗的空壳,一截一截地断裂坠落。 反抗失败了。 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剧烈颤抖起来。身上残余的诡绿色光泽被权柄一层一层地剥净,锁链从最外层开始崩开,断裂的链节化作幽绿色的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锁链支撑的左肩关节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条手臂垂了下去。 大飞升者扛不住了。 最后一批锁链消散的那一刻,陆渊看到了。 大飞升者身后的空间撕开了一道裂隙。裂隙只存在了两三秒,但足够陆渊看清里面的东西。 还是那座城。 漆黑巍峨的古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城墙上镶满燃烧的绿色眼睛,整座城宛若漏斗向中心倾斜。漏斗深处,由无数锁链构成的巨大锁链茧隐约可见,茧内那个蜷缩的轮廓正在蠕动。 和A.M.拉自己入会那一夜看到的完全一样。 但祂的反应变了。 茧内的轮廓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我记住你了,人类。" 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上一次祂说的是"救我...离开...",这一次只剩愤怒。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恶意,每一个字都压在陆渊的意识深处。 裂隙合拢,幻影消散。 灰白文字剧烈跳动。 【检测到未知存在的注视...判定中...判定成功】 【理智:-2...42/140】 大飞升者失去了所有外部力量的支撑。金属骨架彻底僵死,瞳孔黯淡下去,内部齿轮的转动声停止。 这一次没有诡绿色的光泽涌出来救他,锁链之城的力量被权柄剥得干干净净。他直直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干了所有动力的金属雕塑。 陆渊没有多看他。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骷髅头。 种子还嵌在左眼眶里,根系从底部延伸进骷髅头的骨质深处。在权柄视角下,种子的颜色依然是那团极度浓稠的暗色,但火焰的空壳已经彻底熄灭了。 陆渊靠近的那一刻,种子察觉到了,而且居然人性般地流露出一抹恐惧。 随后一股浓烈的暗色气息从种子表面猛然扩散开来,像墨汁在水中炸开一样,朝陆渊的方向涌了过去。 气息中夹杂着某种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的侵蚀力,碰到陆渊身前三步远的位置时,已经浓稠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但知识之海的河水还在从头顶洒落。 梦幻般的光河笼罩着陆渊的全身,每一滴河水都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流动的薄膜。暗色的侵蚀气息碰到这层薄膜的瞬间,被无声地化解开来,从两侧绕过去消散在空气中。 陆渊没有减速。 他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种子。 触感冰凉,带着一层粗糙的外壳。 种子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道意识层面的嚎叫直接灌入陆渊的脑海,尖锐刺耳,直接轰在意识上,显然刚刚的察觉不假,这枚种子有自己的意识。 被寄生在壁上之人残骸上的这段时间里,它从根系中汲取了足够的养分,产生了最原始的自我认知。 而现在它被攥住了。 灰白文字跳出来。 【你正受到理智攻击...判定中...判定成功】 【理智:-2...40/140】 嚎叫的同一刻,种子底部的根须猛然改变了方向,原本向下扎入骷髅头骨质深处的细密黑色须丝从球体底部射出,朝陆渊的手掌扎了过来,试图刺穿皮肤钻入血肉。 陆渊感觉到了掌心传来的针刺感,密集,一波接一波的刺痛。 但他没有松手。区区皮外伤,这枚种子能做到的也就如此了。 那些根须碰到他皮肤表面的那一刻,权柄的力量做出了反应。 知识之海的河水还笼罩在他身上,每一根试图刺入的须丝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被抹去,化为灰烬从指缝间飘落。 种子挣扎了几秒,根须反复射出又反复被抹去,反复了四五次之后彻底停止了扎根的尝试,嚎叫声也逐渐减弱。 陆渊收紧手掌。 种子在掌心中被缓慢压缩。表面残留的黑色火焰一寸一寸地熄灭,火焰褪去之后,露出了种子的原本形态,一颗黑色的小树苗,刚冒出芽头的那种,嫩而脆弱。 陆渊猛地用力,将它从骷髅头的左眼眶中拔了出来。 灰白文字继续跳动。 【权柄...理智:-2...38/140】 种子脱离的瞬间,陆渊感觉到了左眼深处的异动。 知识之虫动了,它从钥匙附近的位置迅速向后退去,蜷缩到了左眼最深处的角落。共生联系传来的情绪很清晰,畏惧。 知识之虫在畏惧钥匙上沾染的气息。 陆渊将注意力短暂地探入左眼深处,看到了原因。 钥匙的颜色变了,原本充满梦幻色彩的水滴形表面出现了一抹抹淡淡的黑色,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渗透。 那些黑色正在逐渐融入钥匙的原色之中,两种色彩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钥匙吸收了种子的部分力量。 好事还是坏事,陆渊判断不了。但知识之虫的本能远离说明了一些问题。 他来不及多想。 种子被拔出的那一刻,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骷髅头的左眼眶中冲天而起。 光柱穿透了穹顶,直直射入博学塔上方的夜空。骷髅头脸上那些盘踞了不知多久的黑色纹路开始松动,从眼眶的边缘开始消退,一圈一圈地褪去,露出了下方苍白的骨质。 光芒冲天的同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内部的一切,直直向后倒下,砸在圆台的石面上。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在塔顶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 种子被拔,体内根系失去了本体供养。权柄抽干了种子的力量,连带根系一起被抽干。壁上之人恢复了对自己残骸的支配权,对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帮凶进行了报复。 第354章 苏醒的众人 格洛克冲出博学塔连廊的那一刻,手已经摁上了内袋里的通讯水晶。 陆渊的声音还压在他脑子里,每个字都带着他从未在这个年轻人嘴里听到过的厉色。博学塔主塔被封了,里面所有人全部失去意识。 通讯水晶亮了,信号接通的一瞬间,格洛克没有多余的铺垫,把情况报了过去。 另一头是雷克。 雷克在通讯水晶里只听了三句话就挂断了。 出大事了。 克劳斯、伯爵、阿德里安、亚瑟、大飞升者。博学塔主塔里关着的全是青铜城现有的高阶战力核心。 这群人要是一锅端了,青铜城在超凡层面等于被掏空了。克劳斯绝对不能出事,他是整个行动的轴心,他倒了后面的事没人能接。 但雷克自己赶过去也没用,他是四阶,能把四阶以上的超凡者全部按倒的东西,不是他这个级别能碰的。 但有一个人。 雷克在夜色中快速穿过街道,朝钟楼的方向奔去。 但他赶到的时候,钟楼底层已经空了。 石凳上还残留着漆黑气息消散后的痕迹,阴影比正常浓度深了一层,浮浮沉沉的黑色眼球已经跟着它们的主人离开了。 他感觉到了。 博学塔的方向,有东西在搅动。 波动的底色很陌生,沉重深广,直接压在了整座城的上空。钟楼里的铭文跟着颤了一动,墙缝间的漆黑气息被远处的力量牵引了一瞬,随即归于平静。 雷克还没到。 护卫者站了起来,漆黑的气息向外扩散了一圈,黑色的眼球从阴影深处浮上来,跟着老人佝偻的身影一起移出了钟楼。 青铜城的夜色比任何一座帝国城市都要厚重。铜壁上反射的月光被云层切成碎片,散落在石板路面上。 护卫者沿着内城的主街缓慢前行,他走得不快,步幅很小,像一个年迈的老人散步。 但他移动的速度却极快,经过的每一段街面,石砖上都会浮现出极细微的裂纹,裂纹从他脚下向两侧蔓延半步远,又在他走过之后缓缓合拢。 漆黑的气息在他身后拖出了一条淡淡的尾迹。 半路上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博学塔的方向。那条悬在天际的知识之海分流通道正在异常涌动。 原本缓慢脉动的光河骤然加速,大量带着梦幻色彩的河水从通道中溢出来,穿透塔顶方向的夜空,倾泻而下。 知识之海在往下灌。 护卫者的浑浊目光在那条失控的光河上停了几秒。漆黑气息中的黑色眼球全部朝博学塔的方向转了过去,瞳仁定住了。 但看不穿,博学塔主塔笼罩着某种东西,把内部的一切信息截断了。他能感觉到那层壁障的存在,厚重冰冷将一切压得死死的,从外面只能看到知识之海在倒灌,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护卫者收回目光,身形不断闪烁。 他还没走出两条街,前方的路上多了一个人。 深灰色长大衣,袖口深绿色缎面滚边。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站在夜色的街道中央,姿态从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攻击意图,但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就站在护卫者前进的方向上,像是提前在那里等着了。 护卫者的脚步停了下来,漆黑的气息在他身周翻涌了一圈,浮动的黑色眼球齐刷刷地转向前方。 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有点点威胁。 年轻人看着面前散发诡谲气息的老人,挑了一下眉,似乎发现情报有点问题。 护卫者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你是帝国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年轻人胸前佩戴的一枚徽章上,那枚徽章的底色,他不会看错。 那个底色代表帝国体系中某些特定的分部,能佩戴这种底色的人,在帝国里不超过三个部门。至于具体是哪个部门,单看底色判断不出来。 年轻人看着护卫者,笑了笑。 "大人,这件事情还请您不要插手。"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而平稳。 "您的实力还请继续保留。后续还有需要您的时候。" 在短暂停顿之后。 "放心。不会出什么岔子。" 护卫者看着他。漆黑的气息翻涌了一下,几只黑色眼球从阴影深处浮上来,在年轻人的脸上停了两秒。 "凭什么相信你?" 年轻人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句话。 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了两样东西递了过去,一份手谕,一枚勋章,手谕的纸质很特殊,边缘烫着极细的银线,勋章的纹路在夜色的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是我们的计划。除了您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帝国对这次早有备案,我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而过来的。" 他看着护卫者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 "所以还请您,也拦下准备前往博学塔的其他兄弟。" 护卫者接过手谕和勋章,低头看了几秒。 老人的浑浊目光从手谕上的内容移到勋章的纹路上,又移回手谕。漆黑气息中的黑色眼球全部慢慢沉了下去,没入更深的阴影。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护卫者把手谕和勋章递了回去,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缓步走去。 佝偻的背影在夜色中越走越远,漆黑的气息一点一点收敛回去,拖在身后的尾迹逐渐淡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目送老人离开,松了一口气,随后脸上的笑意重新恢复。 毕竟护卫者身上的气息,比文件里强了不少,自己对上还真不是对手。 雷克正从另一条街朝钟楼的方向赶。 他在一个路口和护卫者撞上了。老人正在往回走,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拖着一截短短的影子。 雷克看到护卫者的方向不对,居然是在往回走。 他正要开口。 护卫者摆了摆手。 "有人已经去处理了。不必担心。" 雷克看着老人的背影走远,他站在路口愣了两秒,不知道护卫者说的"有人"是谁,但老人的语气里没有犹豫,那种笃定不是随便被什么人糊弄出来的。 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博学塔主塔内部,螺旋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赶,踩在石阶上的回音在塔内壁面之间反复碰撞。 克劳斯第一个冲上塔顶。 他的脸色不好看,从壁上之人的领域里被丢出来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嘴唇发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但脚步没有停,扶着石壁拐过最后一段弧度,踏进了塔顶空间。 他看到了陆渊。 陆渊独自站在圆台旁边,面朝骷髅头的方向。脸色惨白,呼吸带着明显的粗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骷髅头安静地嵌在大圆环的凹槽中,灰白色的骨质表面干净苍白,两个眼眶空洞而沉默。之前盘踞在眼眶中的那些暗色根系一丝都不剩了,连残留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圆台的另一边,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斜躺在石面上,银灰色的瞳孔彻底熄灭了,两颗金属球体嵌在光滑的脸上,金属骨架表面残留着被根系侵蚀的痕迹,关节缝隙里还能看到干枯的黑色残留物。 克劳斯的目光在这三样东西之间快速扫了一遍。陆渊、骷髅头、大飞升者。 "什么情况?" 他走到陆渊身边,声音压着,但没有压住里面的急切。 陆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壁上之人苏醒了。" 在短暂的整理措辞之后。 "种子被清除了。大飞升者似乎遭到了壁上之人的报复。" 克劳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追问,他的目光从陆渊脸上移到骷髅头上,又移到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上,脑子里在飞速转。 他在领域里看到了什么?一个被寄生的壁上之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正在压迫所有人。然后不祥气息忽然消失了,壁上之人本体也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直接把他们丢了出来。 种子被清除了,所以壁上之人身上的寄生也被解除,和他在领域里看到的对上了,但大飞升者被报复了,壁上之人恢复后对帮凶动了手,也说得通。 至于陆渊是怎么做到让壁上之人苏醒的,这个问题克劳斯压了下去。 后面的脚步声陆续传来,亚瑟第二个上来,院长跟在后面,阿德里安和艾格妮丝最后。 他们踏进塔顶空间的第一眼,全部看到了倒在圆台边缘的那具金属骨架。 亚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骷髅头的方向移到了地面上的大飞升者身上,目光一凝。 四阶飞升会的全身机械改造超凡者,倒在地上,瞳孔熄灭,一动不动。 "大飞升者死了?"亚瑟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院长站在楼梯口,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看着那具金属骨架愣了好几秒,一个四阶,飞升会最引以为傲的技术结晶,就这么倒在博学塔的塔顶上了? 阿德里安走到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旁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一眼。 老主教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分凝重,他伸出手在金属骨架的胸腔位置按了一下,感受了几秒。 "驱动核心的位置是空的。"阿德里安直起身,目光转向陆渊。"意识被清空了。" 第355章 死而复生(感谢卡机内的大神认证) 克劳斯走过来,蹲在骨架另一侧看了几秒,瞳孔熄灭,齿轮停转,胸腔内部的核心位置确实是空的,像是被从内部抽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金属骨架只剩一副外壳。 克劳斯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一个四阶超凡者死在了这里,不管大飞升者之前做了什么,他是飞升会派来的代表,是这次联合行动的核心成员之一。 飞升会那边收到消息之后会怎么反应,后续还要不要合作,这些问题全部堆到了眼前。 "壁上之人动的手?"克劳斯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陆渊点了一下头。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话。 震惊过后,各自去确认自己负责的部分,亚瑟快步走到大圆环旁边,手指按住凹槽边缘的铭文,沿着纹路的走向划了一段。 铭文恢复了暗淡的金色脉动,和他们刚进塔时的状态一样。 "头颅状态正常。铭文回路完整,无残留污染。"亚瑟说完这句之后,目光扫到了骷髅头的左眼眶,脚步停了一下。"种子不在了。" 左眼眶干干净净,之前扎在里面的那颗黑色幼苗连根带须消失了,铭文槽底部只剩下极浅的一圈灰色印痕。 克劳斯转向陆渊。 陆渊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掌心里的黑色小树苗已经彻底枯萎,芽头耷拉着,表面覆盖着一层干裂的灰色。 原本令人窒息的暗色气息荡然无存,拿在手里就像一截烧焦的枯枝。 "壁上之人苏醒之后将种子从残骸上剥离了,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状态。" 克劳斯接过去看了一眼,入手很轻,干燥粗糙,没有感受到任何超凡波动。他把枯萎的种子收进了随身的皮囊里。"先带着。回去之后交给专人检测。" 陆渊没有反对,种子被自己抽干了,虽然还没彻底挂掉,但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交给克劳斯先拿着也无妨。 院长走到小圆环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他之前激活的铭文。幽蓝色的光还在铭文槽里微微脉动,强度已经回到了正常水平。 伯爵没有上来,侍从替他上来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沿着楼梯回去了。 众人沿着螺旋楼梯往下撤。 大飞升者的金属骨架还在塔顶,一个四阶超凡者死在了博学塔主塔的塔顶,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需要慎重处理。 克劳斯安排亚瑟的人封锁了塔顶区域,在确认骨架内部不存在残留的寄生痕迹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渊走在队伍中间,克劳斯在他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照顾着陆渊的状态。 楼梯两侧的铭文在视野里一段一段地掠过去,暗金色的脉动恢复了正常,壁上之人解封后,整座主塔的氛围和之前进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主塔底层。 格洛克在门口等着。 他看到众人从楼梯口出来的那一刻,脸上绷了很久的神色才放松下来,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遍,数了数人头,确认陆渊和克劳斯都在,手从通讯水晶上放了下来。 "格洛克。"克劳斯走到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汇报。" 格洛克站直了。 "雷克那边联系上了。他去找了护卫者,但护卫者在半路上碰到了人,对方告诉他已经在处理了,护卫者就折回去了。" 克劳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清楚。雷克也没看到,是护卫者自己说的...''有人已经去处理了,不必担心。''" 克劳斯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能在半路上拦住护卫者并且让他折返的人,整个青铜城里他想不出来有谁。 处理的人在哪?克劳斯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还有。"格洛克继续说。"我在外面看到了博学塔上空的异常。知识之海的通道在往下灌,量很大。后来还有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塔顶冲上去,穿透了云层。" 陆渊在旁边听着,面色没有变化。 亚瑟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接了一句。"壁上之人恢复对残骸的支配权时,和捕捞通道产生了连锁共振。知识之海的通道本身就架设在博学塔上方,壁上之人的力场变化直接牵动了通道的流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他负责捕捞通道的建设和维护,这个领域里他的话就是权威。 格洛克点了点头,没有质疑。 克劳斯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陆渊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克劳斯在判断亚瑟这句话的可信度,但他没有当面拆穿,也没有追问。 众人从主塔门口走出来,穿过连廊,到了博学塔的外围区域。夜风从铜壁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金属和泥土混合的冷涩气味。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声音。 齿轮咬合,关节转动,金属踩在石面上的沉闷节拍,那声音不止一个来源,是一整队的脚步,整齐而密集,从博学塔外围的街道方向逼过来。 克劳斯的手瞬间按上了腰间,侍从的剑已经拔了半寸。阿德里安的目光射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笑意从脸上消失了。 领头的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 全身机械改造,银灰色的金属面板覆盖着躯干和四肢,关节处的咬合结构精密而紧凑,行走时带着特有的机械回响,两条完整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双手十指齐全。 是四阶气息。 他身后跟着数十个穿着黑袍的身影。黑袍之下隐约能看到金属结构的轮廓,行走时步幅完全一致,发出整齐划一的机械声。 但陆渊盯着的是领头那个人。 那具身体的气息太熟悉了。银灰色瞳孔的质感,金属胸腔传出的声音共鸣频率,甚至连行走时微微前倾的姿态,全部和塔顶那具已经变成空壳的金属骨架一模一样。 陆渊愣了一下。 灰白文字在视野边缘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大飞升者(飞升会)(理智磨损)】 【运用了奇思妙想的手段将意志进行转移,但似乎会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看着我干嘛?" 他开口了。声音从金属胸腔内部传出,带着熟悉的回响。 "很意外吗?"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克劳斯的手还按在腰间,侍从的剑没有回鞘。 "你没死?"克劳斯的声音很平,但问出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大飞升者笑了笑,银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当然没死。你觉得我为什么如此莽撞地去抓那枚种子?" 他的语气很轻松,停了一瞬,银灰色的瞳孔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因为我们飞升会已经做好了新的技术突破。理论上来说,只要达到像我这种四阶的程度,都能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空气安静了一小段,陆渊看着面前这具全新的金属身躯,灰白文字的检测结果还挂在视野边缘。 意志转移,但仅仅是磨损?飞升会能做到这种程度?!尽管有代价,但这未免也太小了吧? 大飞升者的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玩味。 "所以,欢迎各位可以尝试加入我们。" 没有人接话。克劳斯的表情没有变化,阿德里安沉默着,亚瑟的目光从大飞升者身上移到了他身后那些黑袍机械造物上,慢慢扫了一遍。 大飞升者也没指望谁接。 "对了。"大飞升者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我那具旧身体在哪?" 克劳斯盯着他看了一秒。"塔顶。已经封锁了。" "麻烦了。"大飞升者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对自己"死亡"的在意。"那具壳子我会带走的,不用费心。" "现在,我们前往深渊。" 铜柱还在加速冒出,地下的问题一刻都没有停过。博学塔的事告一段落,真正的麻烦在下面。 克劳斯看了大飞升者两秒,收回了按在腰间的手。 队伍开始重新整合,大飞升者的黑袍机械造物散开到外围,替换了之前的警戒位。格洛克在和雷克通讯,确认管网层入口的情况。亚瑟安排院长留守博学塔善后。 陆渊站在连廊的角落,背靠着铜壁,趁着间隙从内袋里取出了理智药剂。 瓶子里的液体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药效入体,脑海边缘那层持续的嗡鸣减弱了一些。 【理智:+8...46/140】 就在他收起药瓶的时候,一道影子从侧面靠了过来。 大飞升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这边,周围没有其他人,最近的格洛克在十步开外和雷克说话,背对着这个方向。 大飞升者看着陆渊。银灰色的瞳孔在他脸上扫了扫,全新的金属脸上做不出太丰富的表情,但那两颗瞳孔里的玩味和之前那具身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错的手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陆渊拧上瓶盖,把药瓶塞回腰包里。他看了大飞升者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走回了队伍中间。 大飞升者站在原地,看着陆渊的背影,银灰色瞳孔里的光微微闪烁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也转过身,朝自己的机械造物队伍走了回去。 既然大飞升者没事,博学塔的事情就暂时搁置,种子已经到手,骷髅头恢复正常,现在该面对的是一直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件事,下潜。 第356章 方案与各方汇聚 克劳斯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博学塔外围的一处空地上。 “下潜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摊开了一份地图,图面上标注着内城的街道布局和地下管网结构。他的手指点在内城偏东的一个位置,旧议会广场附近。 “这里。” 那个位置标注着一处塌陷点,陆渊还记得青铜城地面出现过几次规模不等的塌陷,其中一些在维修之后恢复了正常,但有几处比较大的塌陷点被刻意保留了下来,修缮时留了可供人员通过的下潜入口。 旧议会广场旁边那处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教会那边已经提前做了准备。”阿德里安接过话头。 老主教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惯常的权威感。 “我们在旧议会广场附近布置了一座临时教堂,用于下潜前后的净化和祝祷仪式。此外,教会的增援人员在这两天会陆续抵达青铜城,负责封锁旧议会广场周围的街区。” “封锁的目的?”亚瑟问了一句。 “防止下潜期间出现食尸鬼溢出,以及其他可能从地下涌上来的东西。”阿德里安看了亚瑟一眼。“上次下潜的情况你们都清楚。那下面的食尸鬼数量远超我们的估计,地面上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守住出口,当然...” 克劳斯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阿德里安话里的意思,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要定的是下潜队伍的编制。多少人下去,四阶要不要全部下去,分不分批。” 阿德里安第一个开口。 “我不同意四阶全部下去。” 老主教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最早一批下潜的人虽然没有四阶参与,但从他们的口述中可以得知,青铜城下面的那处深渊里存在着极其恐怖的东西。即便排除那些不确定的部分,光是食尸鬼的数量就已经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他停了一瞬。 “此外,下面有大量的食腐菌。食腐菌会对人员的前进造成极大的阻碍,不仅影响视野和呼吸,还会持续侵蚀人体。” 阿德里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所以下潜队伍的构成需要讲究。需要有净化能力的人,或者能硬扛食腐菌侵蚀的人。教会的人可以进行食腐菌的净化,遭遇食尸鬼的时候也能有效抵御。飞升会的人全身金属改造,对污染和侵蚀的抵抗力最高,适合作为先锋。” 老主教看向克劳斯。 “我的建议是,以四阶为首领,飞升会作为次要的战斗力进行下潜。守夜人这次只需要派遣有限的人数。地面上要留足够的力量守住出口,万一下面出了问题,地面上不能也跟着垮。”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阿德里安和大飞升者之间移了一下。 大飞升者开口了。 “主教大人的思路很稳妥。”银灰色的瞳孔转向阿德里安,语气里听得出一丝不以为然。“但如果只派遣这么少的人下去,下潜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起一只金属手臂,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食尸鬼数量恐怖,深渊里有恐怖的存在,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派一小队人下去,遇到一点问题就灰溜溜地退回来,然后再叫人下去?反复几次之后我们得到了什么?” 大飞升者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如一口气打通一条通道,将四周的路径封锁住。尽可能地收集信息,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人数不够的话,这些事情一样都做不成。” 两种思路摆在了桌面上。 阿德里安要的是控制风险,用最合理的编制去做有限的探索,地面上留足后手。大飞升者要的是效率,一次投入足够的力量,打通路径,拿到足够的信息,避免反复拉锯。 克劳斯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塌陷点标记,沉默了几秒。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震感很短,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石板路面上的接缝里渗出了一缕极淡的灰色粉尘,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顶了一下。 格洛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然后抬头看向克劳斯。 克劳斯把地图折起来收进了内袋。 “两个方案合一个。三方全部出人。四阶带队,飞升会先锋,教会净化。”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一个时辰后,旧议会广场集合。” 陆渊跟着克劳斯一行从分部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封锁的影响一路渗到了外城,连主街上的酒馆都关了一半。行军灯隔了几个路口才挂一盏,光在石板路面上拖得很长。 格洛克和博尔在前面开路,两人各自背着装备,脚步压得很稳。 陆渊走在队伍中段。 克劳斯本来在最前,走到一个路口时放慢了步子。等陆渊跟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幅调到和陆渊并齐。 格洛克和博尔的距离被甩开了七八步。 够远了。 “飞升会那位,你注意一下。” 克劳斯的声音不高,更像是顺口提一句。 陆渊没接话。但他知道这不是闲聊。 塔顶的事过去还不到两个时辰。大飞升者的旧身体倒在塔顶,新身体从博学塔外的街道走过来,态度自如,仿佛只是换了件衣服。当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意识转移...”克劳斯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过哪个体系能这么干。” 他停了一拍。 “就算是禁忌存在,也不是想换身体就能换的。” 最后那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飞升会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陆渊没有接话。 克劳斯也没指望他接。 走了几步,克劳斯换了个方向。 “那家伙身上不对。” 陆渊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在塔下离他近过一次。”克劳斯的语速慢了些。“他的气息有点不稳定,不像上次那么沉。” 陆渊在心里把灰白文字给的【理智磨损】过了一遍。 克劳斯靠四阶气场感知到的“不稳定”,对应的应该就是这个。两边能对上。 “我也留意过。” 陆渊把声音压得比克劳斯更低。 “他身上的气息,比博学塔之前要弱一些。” 克劳斯的脚步顿了半秒。 “弱多少?” 陆渊斟酌了一下用词。 “说不准。” 他一边走一边想。 “但那种四阶压人的气场,和上次比就像是被磨损了一层。”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 “这就说得通了。” 他把刚才所有的疑问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代价小到反常。” 他的语速放慢。 “不正常的代价,通常意味着代价不在那里。” “在别的地方,或者,在以后。” 陆渊默默听着。 克劳斯继续往前走。 “如果四阶都能这么复活,帝国的秩序就完了。” 他的声音落下去,没有起伏。 “总部那边迟早会反应过来。” 克劳斯继续,说道。 “意识转移一次磨一层。” “他能转移几次,是有上限的。” 又过了一个路口。 克劳斯停了一拍,最后说了一句。 “正因为他有上限,下面会更惜命。” “出了事,他先保自己。” “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几步赶上了格洛克。 格洛克回头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凑到一起说了几句什么。 陆渊放慢了步子。 克劳斯的背影在行军灯下晃了晃,又恢复了平时的姿态。 陆渊一行走到旧议会广场北侧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广场比白天看上去要小。夜色压低了视野,三层封锁又把周围切得严严实实。 最外围是铁卫营。灰大衣的人散在四周的屋脊和街角,看不清面孔。 再往内是圣甲军,一队人沿着广场入口的几条街道列开,胸甲上的圣光铭文亮着极淡的微光。最内圈是教会的低阶修士,灰白色袍角在晚风里轻轻摆动,把广场四个入口拦得死死的。 广场中央,新铺的铜板覆盖了塌陷处。 铜板还没完全氧化,表面带着金属本来的暗红光泽,和周围磨损发青的旧石面格格不入。 陆渊跟在克劳斯身后从巷口出来。 克劳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半分,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广场上已经有人到了。 教会临时教堂的方向,阿德里安拄着权杖走出来,旁边跟着艾格妮丝。修女的灰白袍子在台阶上滑过的时候被风掀起,她抬手压住,没有抬头。 阿德里安看到克劳斯走过来,微微颔首。 克劳斯也回了一下。 亚瑟低调地站在阿德里安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穿着深灰色的监察官外袍,胸前的徽章在行军灯下反了一道冷光。 广场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金属关节落地的整齐节拍,从内城方向逼过来。 陆渊抬眼看过去。 银灰色的金属面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大飞升者从一条街道的转角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队穿着黑袍的身影,每一个的步幅、节奏都一模一样,黑袍下隐约可见金属结构的轮廓。 显然是降生者。 那队人在距离广场中央十来步的位置停下来,列成方阵,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大飞升者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银灰色的瞳孔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最后落在克劳斯身上。 “都到齐了?” 第357章 蓝骑士 克劳斯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再等一会。” 克劳斯走到广场中央。 铜板就在他脚下半步远的地方,新铺的金属边缘和旧石面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 他抬头扫了一圈。 “先把方案过一遍。” 阿德里安转过身,权杖立在身侧。亚瑟抬眼,目光锁在克劳斯身上。大飞升者站在原地没动,银灰色的瞳孔慢慢转了过来。 “下潜由三个四阶带队。”克劳斯的声音不高,但落在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 “三个够。” 他顿了一下。 “地下要是连三个四阶都压不住,五个也压不住。再多就是浪费。地面必须留底。” 没人反驳。 “守夜人这边,雷克下。” 雷克在外围阴影里微微颔首。他刚才一直没出声,棕色短发被压在大衣领里,存在感极低。 “教会,阿德里安主教下。” 阿德里安笑了笑。 “理当如此。” 老主教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雷克身上。 “异化四阶里扛得住食腐菌的,没几个。下面那种地方,他能比咱们多撑半天。” 阿德里安没再展开。 “飞升会,大飞升者下。” 克劳斯说到这里,语气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 银灰色的瞳孔朝他转过来。 “才三个四阶?” 大飞升者的声音从金属胸腔里传出来,听不出明显情绪,但用词里多了几分挑剔。 “下面那种深度,三个够吗?” 克劳斯没有接他的话。 “足够。” 大飞升者沉默了半秒,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金属胸腔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点回响。 “听你的。” 他没有再纠缠。 阿德里安没接话。 亚瑟低着头,虽然有监察官的身份,但三方的事能不插嘴就不插嘴。 克劳斯继续。 “随行。陆渊跟下去。” 陆渊点了下头。 跟下去他没意见。 下面那种深度,青铜罪能离他更近。共鸣那回事他到现在还没摸清楚,下去是个机会。 还有那条''青铜城现状''。博学塔那一趟,大飞升者旧身体都死在塔顶了,灰白文字一格都没动。下面肯定还有他没碰到的东西。 “教会的修女随队,提供净化支援。” 阿德里安微微颔首。 “艾格妮丝带两个人下。” 艾格妮丝在阿德里安身后欠身,没出声。 “飞升会的降生者随行先锋。” 克劳斯朝广场边缘那队黑袍机械造物望过去。 大飞升者点头。 “可以。” 克劳斯环视了一圈。 “地面这边,我坐镇。格洛克守出口。圣甲军和铁卫营维持封锁。” 他顿了一下。 “伯爵府那边的人到了再说。” 克劳斯刚说完这句话,广场南侧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算重,但每一步落地带有一种闪烁感。 陆渊抬眼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人从街道阴影里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一头蓝发拢在脑后用一根细银扣别住。 身上是深色的长裙外套,裁剪极考究,料子在行军灯下泛着一种很轻的光泽。她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轻轻拢着外套衣襟的下摆,步态没有任何凌乱,每一步都是先想好才迈出去。 她的衣裙剪裁,头上的银扣,显然不是普通超凡者该有的样子,毕竟没人会在战斗之中身着华服。 但她身上的压迫感和那身衣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了出来。 【检测目标:伯爵府骑士(信徒超凡)】 【拥有较好战斗技巧的人类,似乎信奉着什么强大的东西。】 陆渊的目光停了半秒。 ''伯爵府还有一个信徒超凡?'' 陆渊更在意的是灰白文字那句“较好的战斗技巧”。 灰白文字从来不单独评价战斗技巧,头一次。 ''又是一个很强的人。'' 而且,似乎还带着自己的一套手段。 陆渊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那个年轻女人走到广场中央,目光在克劳斯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克劳斯看着她。 “没想到伯爵居然让你过来了,蓝骑士。”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 蓝骑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也没靠近克劳斯,径自走到广场东侧的一个位置,伯爵原本到场会站的地方。然后停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站着。 阿德里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慢慢移开。老主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妙的事情。 大飞升者也朝她那边望过去,银灰色的瞳孔在她身上扫过一遍,难得没有发出任何评价。 亚瑟没有看她。 广场西侧的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陆渊抬眼。 是希尔德·温特从那个方向走出来。 她穿着帝国监察制式的深灰色长袍,深褐色长发束在脑后,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 袍角上沾着浅淡的泥土印,从管网层上来的,没来得及换。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守夜人,捧着一只铜匣。 希尔德径直走到广场中央。 “副总长。” 她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 “报告整理好了。” 克劳斯点了下头,没有寒暄。 “说。” 希尔德转身,从年轻守夜人手里接过铜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卷轴。 她拉开第一页。 “四块内容。” 她的语速平稳。 “青铜罪的外溢数据,已回填塌陷点的状态,时间推算,还有铭文的初步分析。” 阿德里安站到希尔德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卷轴上。亚瑟站到另一侧。大飞升者没有动,但银灰色的瞳孔朝这边转了过来。 “先看第一块。” 希尔德的手指点在卷轴最上方一组数据上。 “守夜人在管网层一共做了三十二次监测。每次的高度,间隔时间,四根青铜罪之间的偏差,都列在这里。” 她翻过卷轴的一段。 “结论:外溢速度仍在加快。” 陆渊在旁边看着那串数据。之前监测报告里提到的“一天三指”已经被甩开了好几页。卷轴上,最近一周的日均高度过了一寸。 “第二块。” 希尔德翻到下一段。 “已回填塌陷点的地表观测。” 她的指尖落在一张青铜城内城外城简图上。图上有几个红点,红点旁边标着数字。 “已经回填的塌陷点中,五处出现了二次塌陷。” 广场上的低语停了下来。 “塌陷的程度不重,地面没有完全塌穿。但回填层下沉了,最浅的半尺,最深的接近一尺。” 她抬眼看了一眼克劳斯。 “地表看上去稳,不代表下面稳。” 希尔德接着说。 “按现场土质判断,回填层下方的土壤仍在被某种力量缓慢抽空。深渊在管网层再下方。这意味着,管网层有可能已经出现缺口,但缺口没有塌穿到地面。” 格洛克插了一句。 “对得上。” 他从克劳斯身后走出来半步。 “守夜人最近两天做了二次勘查。回填层确实出现下沉。除了希尔德说的那五处,又新发现了三处微塌陷。”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这些塌陷点都有食腐菌生长。但没发现食尸鬼的活动痕迹。” “暗塌。”格洛克最后补了两个字。“地表没事,下面已经穿了。” 希尔德点了下头。 “数据和我的推算吻合。” 陆渊听到这里,心里压了一句。 ''深渊那边又要有新动作了。'' 最好别再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希尔德继续。 “第三块。时间推算。” 她拉开卷轴的下一段,那一页上是一张走势图。 “结合外溢速度和塌陷恶化速度,我做了重新估算。” 希尔德抬起头,目光落在克劳斯身上。 “我看到的数据可能比副总长当时拿到的更新。” “重新估算下来。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青铜罪的外溢长度将超出可遏制的范围。封印功能彻底失效。” 她的语速没有变。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克劳斯看了希尔德一眼,点了点头。 “我之前的估算偏乐观了。按你的来。” 他转过头看向格洛克。 “按两个月的窗口重新排预案。回头跟玛格丽特对。” 格洛克记了一笔。 阿德里安一直没出声,权杖立在身侧,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亚瑟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轻轻一动。 陆渊把''两个月''记了下来。 【青铜城现状:+1...35.2/50】 灰白文字一闪而过。 “最后一点。”希尔德的手指点在卷轴最末一段。 “铭文初步分析。” 这一块她说得比之前慢。 “我对四根青铜罪柱身的铭文做了实地观察,同时调阅了帝国总部能调到的古铭文档案。” 希尔德停了一下。 “四根柱子彼此连通。” 她看向克劳斯。 “是一张网的四个节点。” 广场上的氛围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目前可观测的四根,全部在管网层。”希尔德继续说。“从铭文走向上看,它们的指向并不限于柱体本身。每一根的铭文末端,都指向另外几处。” 她顿了一下。 “这四根只是网的局部。” 希尔德的目光从克劳斯移到陆渊,又移到阿德里安身上。 “整张网的规模,至少是当前可见的数倍以上。具体数字我不敢断言,需要进入深层实地验证。” 阿德里安站在希尔德身侧,听到“网”这个字的时候,老主教的嘴角抽了一下。 希尔德似乎察觉到了,没有看他,只是补了一句。 “所谓''青铜罪'',是指构成了整张网的整体。” 阿德里安沉默了两秒,微微颔首。 克劳斯回头看了希尔德一眼。 “下潜要做的事。” 希尔德接过话头。 “第一,搞清楚这四根青铜罪为什么冒出。” “第二,尽可能确认整张网的分布。” “第三,从分布密度判断下方封印的是诅咒还是生物。这关系到后续的应对方案。” 第358章 重启深渊 她说完,后退了半步,把卷轴交回年轻守夜人手里。 “剩下的细节都在卷轴里。” 克劳斯点了下头。 “知道了。” 希尔德没有再补充,她走到广场北侧靠近教会临时教堂的位置,停下来站着。 希尔德退到一边。克劳斯转向格洛克和玛格丽特那一侧。 玛格丽特从队列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清单。她身后跟着两个后勤兵,怀里抱着几只密封铁箱。 “物资按守夜人三人份配齐了。”玛格丽特的声音利落,“弹药、净化药剂、理智药剂、铜壳燃烧弹。教会修女那边的圣水另外算。” 克劳斯翻了一下清单。 “可以,这些足够了。” 他把清单递回去。 “铜壳燃烧弹各人多带一些,根据之前的情报,下面那种地方,火比刀好用。” 玛格丽特点了下头,转身去交代后勤兵。 陆渊站在原地。 克劳斯之前吩咐他多做的那批东西,全都带在身上了。具体多少,没人问,他也没说。 他把外套整了一下,确认腰间的油布小包没有松动。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夜风从内城方向穿过,带着铜壁特有的金属冷气。 教会的圣光封锁线在四周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晕沿着入口的几条街道铺开,把外围的夜色压远了一截,降生者方阵已经在塌陷点边缘列好了队形。 雷克站在北侧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克劳斯环视了一圈广场。 所有人都到位了。 陆渊跟着他的目光扫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回脚下,新铺的铜板就在几步远的地方。铜板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岩石,岩石再往下是管网层,之后就是一张正在崩裂的青铜网。 像是察觉到了陆渊的意图,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此刻悄然浮现。 【环境感知:检测到极少污染源...】 ‘看来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陆渊看到这里想着。 克劳斯正准备下令掀开铜板的时候,蓝骑士动了。 从头到尾站在广场东侧那个位置的女人,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她没有快步,也没有刻意放慢,灰蓝色的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她径直走到克劳斯面前,停下来。 “伯爵的意思,让我随队下去。” 她就说了一句话,随后那有些明亮的眸子盯着克劳斯。 克劳斯看了她一眼,眼角忍不住的抽了抽。 ‘还挺有礼貌的..。’ 蓝骑士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之前站在广场东侧的时候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正对着克劳斯,而不是远远地旁观。 克劳斯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毕竟对于能从骑士学院毕业的学员来说,战斗方面绝对碾压同等阶,这点毫无争议。 克劳斯可是和类似的骑士交过手...就是结果似乎不太美妙。 蓝骑士没有多说,转身退到下潜队伍的末端。 陆渊看着她走过去,伯爵府把她派下去,果然不会只是来看一眼。 克劳斯抬起手,示意格洛克。 格洛克带着两个铁卫营的人走到塌陷点边缘,蹲下来,将新铺的铜板边缘的固定销逐根拔掉。每拔出一根,夜色里就多一声清脆的金属响。 最后一根固定销拔出来的时候,铜板彻底松开。 格洛克和两个士兵一起,把铜板向一侧推开。 沉重的金属面板在碎石地面上磨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夜风灌进缺口里,又被下面涌上来的一股潮湿冷气顶了回来。 陆渊闻到了泥土和铜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缺口边缘能看到提前安装好的金属梯子,铁质横档一节一节地嵌进塌陷处的岩壁里,向下延伸,几米之后就没入了黑暗。 克劳斯看向大飞升者。 大飞升者没有说话。银灰色瞳孔扫过缺口边缘,微微偏头。 降生者方阵动了。 十几具黑袍金属造物从塌陷点边缘依次翻入缺口,动作整齐到不像是活物,金属关节在梯子的横档上发出均匀的撞击声,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大约半分钟之后,最后一声金属撞击从下方传上来,很闷。 降生者落地了。 雷克第二个下去。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棕色短发被大衣领子挡了一半,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走到缺口边缘,一只手抓住梯子的顶端,翻身下去了。 阿德里安第三个。 老主教在缺口边缘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艾格妮丝。 艾格妮丝微微点头。 阿德里安转过身,扶着梯子慢慢往下走。灰色主教袍的下摆垂在梯子横档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截一截地往下滑。 大飞升者眼中浮现几缕银白色的光芒,似乎在观察着什么,随着光芒消失。 他走到缺口边缘,低头扫了一眼下方,然后直接大步踏了下去,金属骨架踩在横档上的声音又沉又稳,很快就看不见人了。 艾格妮丝带着两个修女跟在四阶之后下去。最后一个修女的灰白色袍角从缺口边缘滑过之后,广场上又安静了几秒。 陆渊走到缺口前。 往下看了一眼。 梯子沿着岩壁向下延伸,铁质横档上已经被前面几个人踩出了湿痕。再往下就是黑暗,行军灯的光在十几米的深度打到了对面的岩壁上,灰褐色的石面上有几道旧裂纹。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安静地浮着,没有新的提示,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陆渊抓住梯子顶端,翻身下去。 横档很冷,铁质的寒意隔着手套传过来,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头顶的天空在一格一格地变小。 广场的灯光、教会的圣光封锁线、远处煤气灯连成的暖黄色,全部被逐渐收缩的缺口边缘框住,越来越窄。 十米。二十米。 越往下,夜风就越弱。到这个深度已经完全没有风了,空气潮湿发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气。 陆渊的呼吸自动放浅了几分。 三十米左右的深度,脚踩到了底,地面是铜板,踩上去又硬又滑,显然这是到管网层了。 陆渊松开梯子,站稳回头扫了一眼。 这里已经被改造过了。除了头顶那个梯子通道,塌陷处的四周全部用铜板做了加固处理。 铜板拼接得很紧,缝隙处灌了铜液封死,表面还刻着几圈简单的封印铭文,暗金色的光泽在行军灯的照射下若隐若现。 四面铜墙,头顶一个口子,脚下又是一层封死的铜板。 空间不算大。降生者方阵已经靠在一侧墙壁边站成了两排,雷克站在对面的角落里,阿德里安和艾格妮丝挨着,两个修女站在她们身后。 陆渊的目光在天井里转了一圈。 行军灯的光在铜墙上来回反射,所有人的脸都被显的一半亮一半暗。 蓝骑士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的脚踩到铜板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灰蓝色披风在狭窄的天井里收拢了一些,她扫了一眼四周,没有说话,靠到了离陆渊最近的那面铜墙边上。 头顶的天空已经缩成了一个很小的亮斑。 到这里为止,所有人都下来了。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铜板。 和四周墙壁上的一样,铜板拼接严密,缝隙灌了铜液,表面有封印铭文的痕迹。但这一层的铭文密度明显更高,线条更细,排列也更紧。 这下面就是深渊的入口,第二道防护,比上面那层铜板厚实得多。陆渊蹲下来用指关节磕了磕,声音沉闷,振动几乎传不回来。 雷克已经在检查脚下铜板边缘的固定结构,他沿着铜板走了一圈,手指摸过每一道拼接缝,最后停在一处嵌入式的锁扣前面。 “这里。” 雷克抬手指向锁扣的位置,没有多说。 阿德里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打开之后,就是真正下面了。” 老主教的声音不高,拇指在十字圣徽上无意识地来回摸着。 克劳斯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回声在天井里撞了两下才散掉。 “准备好了就开。” 雷克伸手扳动锁扣。金属机括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嚓,铜板边缘的密封结构松动。 降生者上前,四具金属造物同时抓住铜板的边缘,向一侧推开。 铜板移动的瞬间,一股气息从缝隙里涌了上来。 比之前的潮湿发闷更重更浊,一股发腐的气息冲得人直想屏住呼吸。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环境感知:检测到微弱的污染源...】 陆渊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 从广场上的“极少”变成了“微弱”,显然浓度在升。 他没有出声,目光扫向缝隙下方。 铜板完全推开之后,下面的情况露了出来。 陆渊站起身,往缺口里打了一束行军灯的光。 “等一下。” 他转过身,蹲下来,把腰间的油布小包解开了。 油布包裹着的东西在行军灯的侧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芒。 三枚串联脑核。每组三颗,暗红色的连接线在脑核之间若隐若现。 陆渊一共带了不少。 他先抽出两组,走到雷克面前。 没说什么,直接递到雷克手里,雷克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变,顺手揣进了大衣内侧口袋。他早就从克劳斯那里听说过陆渊做的这批东西,只是没想到他做了这么多。 第359章 异变于遭遇(感谢无聊看看到处逛的大神认证) 陆渊又取出几组,转身面对其余的人。 “食尸鬼脑核,串联诡异铭文。” 他的解释极简,一边说一边递。 “激活之后能释放食尸鬼气息,在下面那种环境里可以短暂掩盖人类的超凡波动。每人一份。” 艾格妮丝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脑核在她指尖微微搏动。她没有问更多,点了点头,递给身后的两个修女各一组。 阿德里安接到手里的时候,眉头微微拧起来。 老主教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脑核,指尖无意识地弹了弹连接线。 “诡异铭文制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信徒超凡碰这种东西,多少有点不舒服。” 他停了停,把脑核收进了袍子内侧,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过能用。下面那种地方,挑不了手段。” 陆渊走到蓝骑士面前,递过去一组。 蓝骑士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她的表情变了变。 从进入广场到现在,这是蓝骑士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灰蓝色的眼睛里浮上来几分惊愕,又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好奇。她接过脑核,翻过来调过去,指腹沿着暗红色的连接线摸了一遍。 “你做的?” 陆渊点头。 蓝骑士没有再问,把脑核收进了披风内侧,但她的目光在陆渊身上多停了两秒。 大飞升者是最后一个,虽然不清楚大飞升者能不能使用,但是陆渊带的量非常足,所以给出一份也没什么。 就是陆渊递过去的时候,大飞升者银灰色瞳孔甚至没有偏过来,一只金属手伸出来,接过,收进了黑袍的某个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 陆渊把剩下的脑核重新包好,油布小包系回腰间。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脚下那个已经打开的缺口。 下面的光景远比他预想的难看。大片的食腐菌遍布在下方塌陷的墙壁四周,灰白色的菌丝厚厚地覆在岩壁表面,顺着裂缝向上蔓延。 甚至连刚刚推开的青铜防护板的底面,也被攀附了一层薄薄的菌丝,表面有几道浅浅的腐蚀纹路。 那些食腐菌在微微摇曳,尽管没有风,但它们仍然在动。 腐烂的气息从缺口里持续涌上来,比刚才推开铜板时更浓了。 天井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看下面。 阿德里安向前走了一步。 老主教从袍子里取出一本经书。不大,巴掌大小,封面是暗金色的皮质,边角有些磨损。他双手托着经书,低声诵念了一段祝祷词。 声音不高,但天井里的空气跟着微微抖动。 十字圣徽在他胸前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圣徽表面溢出来,沿着阿德里安的双手流向经书。经书的封面亮了片刻,然后整本书从阿德里安的手掌上缓缓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自行翻开。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天井里显得很清晰。 淡金色的祝福光晕从翻开的书页上扩散出去,笼罩了天井里几乎所有人。 唯独大飞升者那边,光晕到了他身前便自行散开了。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沾上任何金色的痕迹,大飞升者也没有在意。 陆渊感觉到一层极薄的暖意覆在了皮肤表面,虽然不强烈,但很稳定,贴着皮肤不散。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一行。 【检测到光的祝福:轻微净化,较长时间增幅你对污染的抗性。】 经书没有回到阿德里安手里。它悬浮在队伍上方大约一臂高的位置,书页缓缓翻动着,淡金色的光晕持续散发。 “走。”雷克说。 雷克第一个跳了下去。 降生者紧随其后,金属关节的撞击声在下方的空间里回荡开来。 阿德里安带着艾格妮丝和两个修女第三批下去。经书跟着他们的动作向下移动,金色光晕扫过缺口边缘的墙壁。 圣光所过之处,所有的食腐菌全部萎缩,随后大片枯萎。 灰白色的菌丝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干枯之后无声无息地从岩壁上剥落,化成细碎的粉末飘散。 一片一片的。 经书走到哪里,食腐菌就死到哪里。 陆渊站在缺口边缘,看着下方。经书的光晕正在清理出一条干净的通道。枯死的菌丝粉末在光晕边缘飘了一阵,落到更深的黑暗里。 蓝骑士从陆渊身边走过,翻身下去了。灰蓝色的披风在缺口边缘掠过一道弧线,跟着沉入了下方。 陆渊最后一个。 他抓住缺口边缘,准备翻身的时候,一道微弱的震动从远处传过来。 陆渊的手停了半秒。 他抬头。 头顶很远的地方,隐约有几缕带着色彩的微光飘过,破碎的文字在高空中逐渐化开、消散。 陆渊只看了一眼。 然后翻身下去了。 克劳斯站在缺口边缘,看着陆渊的身影沉入黑暗。 最后一个人也下去了。 格洛克在旁边等着他的指示,铜板是否重新盖回去。 克劳斯正要开口。 天空之上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就在正上方。 克劳斯抬头,看向博学塔的方向。 博学塔上空那道悬浮的光河,充满梦幻色彩的知识之海的一部分,平时缓缓流动,从不失控。但在这一刻忽然爆开了。 光河的表面炸裂出无数条裂缝,海量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色彩斑斓的知识碎片向四周溢散,被夜风卷着飘向青铜城的上空。 克劳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博学塔本身似乎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塔身上那些沉寂已久的铭文忽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纹路疯狂摇曳,从塔基一直蔓延到塔尖,铭文的光芒向光河的裂缝处涌去,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按住一道正在撕裂的伤口。 缺口被勉强封住了。 光河的溢出量骤减,只剩零星的碎片还在夜空中飘荡。但铭文的光芒没有停止摇曳,整座博学塔都在发抖。 广场上的人全部停了下来。 克劳斯转过头,目光直接锁在了亚瑟身上。 格洛克也转过头。希尔德也转过头。 亚瑟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褪。 满脸错愕。 “有人开启了第四次捕捞。” 亚瑟的声音发紧。 “不好,我得快回去!” 他说完转身就跑,监察官袍角在夜风里翻飞,脚步声急促地砸在碎石地面上,向着博学塔的方向消失在街道尽头。 克劳斯站在原地,目光从博学塔方向收回来。 面色沉了下去。 知识之海的泄漏如果不压住,后果比地下的食尸鬼还难收拾。 “格洛克。” “在。” “出口你守。铜板不盖,保持畅通。圣甲军和铁卫营不要动,维持原有封锁。” 克劳斯从腰间摸出一枚联络水晶,攥在掌心里。 “下面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格洛克接过指挥,点了一下头。 “希尔德,跟我走。” 克劳斯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向博学塔的方向走去。希尔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远处的居民区里,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那声震动把人惊醒,窗户被推开,模糊的人影探出头向博学塔的方向张望。 没有人喊叫,但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亮起来的窗户也越来越多。 地下的陆渊没有听到地面上发生了什么。 天井上方的亮斑在他翻身下去的那一刻就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很快连那个光点也消失了。 经书的圣光在前方开路。 通道向下延伸,比管网层的天井宽了不少。食腐菌的残骸在圣光过后化成粉末,飘在空气中,被队伍带起的气流卷到身后。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每隔一段就跳一次。 【环境感知:污染浓度上升...】 【环境感知:污染浓度持续上升...】 陆渊没有理会,跟着队伍继续向下。 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 前方的降生者停了。 雷克也停了。 因为通道到底了。 陆渊走到前面,行军灯的光打出去。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塌陷空间。 但这处塌陷和他之前在北纺区见过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北纺区的塌陷口最多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行走,勉强能通过一支小队。 而眼前这个,至少容得下数十人。 行军灯的光在对面的墙壁上找到了落点,距离远得让陆渊不得不重新估计这个空间的尺寸。 整个塌陷处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硬生生撑开的。岩壁上到处都是挤压和撕裂的痕迹,铜质管网的残骸嵌在岩层断面里,被扭曲成各种角度。 可想而知,这个洞里之前曾经冒出过什么东西。 而且不小。 众人陆续走出通道,站到了塌陷处的底部,脚下是碎石和泥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数条分支通道从塌陷处的墙壁上蜿蜒而出。有的向下倾斜,有的平行延伸,黑洞洞的入口在行军灯的光线里只能看到最前面几米。 陆渊扫了一圈。 经书的圣光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单薄了许多,金色光晕只能覆盖队伍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再远处就是无尽的黑暗。 雷克站在最前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 阿德里安的祝祷声低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然后灰白文字浮现。 【环境感知:检测到大量污染源正在靠近。请小心...】 陆渊在文字出现的瞬间下意识绷直了身体。 “有东西过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阿德里安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老主教的手按在胸前的圣徽上,面色沉了下来。 “我也感觉到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 方向不是一个。 是所有方向。 下一刻——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第360章 被污染的大食尸鬼 黑暗中的亮点在一瞬间连成了线。 腥风几乎是擦着通道口撞进来的。 那些大食尸鬼的四肢在碎石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声响,骨骼摩擦的噪音混在低吼里,震得岩壁顶端的灰土瑟瑟往下落。 它们在深渊最下层蛰伏了太久,此刻嗅到生人的气息,暴虐本能瞬间压过了对圣光的畏惧。 最先顶上去的是降生者。 数十具裹着黑袍的金属躯壳没有任何慌乱,机械关节在沉闷的咬合声中运转,整齐地卡死在最前方的几个岔道口。 它们的脚掌重重踏进泥土与碎石中,踩碎了大片厚厚的灰白菌丝,借着体重稳住身形,随即便有数十道合金利刃从金属手臂中滑出,斜斜地指向前方。 撞击在一瞬间爆发。 大食尸鬼庞大的肉体砸在降生者的金属防线上,沉闷的骨裂声和金属钝击声混在一起。 最前排的两个降生者被巨大的力道撞退了半步,坚硬的金属脚掌在泥地碎石里犁出两道浅沟,带起黏糊发黑的残渣,但它们的利刃已经顺势捅穿了最前方两只大食尸鬼的胸腔。 黑红色的浆汁沿着金属刀刃滋了出来,泼洒在黏湿的菌丝与石缝间。 战线被降生者用身体死死顶住。 这些大飞升者的核心先驱展现出了恐怖的战斗力,它们虽然没有活人的呼吸和超凡波动,但空洞的眼眶里有冷白色的光芒闪烁,每一次挥刀与穿刺都极为精准,分毫不差地切断食尸鬼的关节与喉管。 雷克站在侧翼的阴影里,手指微微扣在短刃的柄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的棕色短发被大衣领子掩着,冷眼看着被降生者强行割裂的食尸鬼浪潮。 面的食腐菌仍未清理干净。 阿德里安将悬浮在半空中的经书向前推了一寸。老主教的脸色在淡金色的祝福光圈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右手紧紧按在胸前的圣徽上,口中的祝祷词语调沉闷不急不徐,但每一个字音落下,经书散发的金光便会亮起一重。 光晕所及之处,地面上的灰白菌丝成片卷曲发黑,化为焦灰纷纷剥落。 但裂缝更深处,仍有潮湿发霉的雾气在源源不断地朝上涌。艾格妮丝带着两个修女站在阿德里安后方,各自托着银质的圣水杯,将稀释过的圣水泼在队伍周围的防护带上,以此来中和那些越过防线飘进来的腐败气味。 陆渊靠在塌陷空间边缘的粗糙岩壁上。 两排降生者沉稳地排成金属墙壁挡在他身前,合金利刃在身前舞出重重冷光。 在这种数位四阶与三阶精锐列阵的防线后方,陆渊这名明面上的“二阶超凡者”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整了整领口,确认腰间的诡异脑核小包处于随手可及的位置,接着将视线投向混乱的交战中心。 行军灯的光束和金色圣光在岩壁上胡乱晃动,把人影与食尸鬼的轮廓拉扯得支离破碎。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扭曲的影子和飞溅的浆液,大食尸鬼被利刃削掉皮肉的嘶吼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单凭肉眼根本无法从这片灰黑色的混乱中分辨出任何有价值的细节。 陆渊的视野边缘突然流过一排冷冰冰的灰白文字。 大量的灰白文字跳动速度极快,大多数都是周围环境污染浓度的细微起伏,但在那一排排单调的刷屏信息中,有一条红灰相间的警告提示异常显眼地弹了出来: 【检测到异常个体,生命属性发生偏移】 【检测目标:大食尸鬼(森种寄生体)】 【已被“森种”寄生并完成体征转换。该个体不再归属于原生食尸鬼,具有极强寄生与二次传染。】 陆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顾不上仔细研究那条“体征转换”的详细说明,当即顺着灰白文字提示中提供的方位描述,抬眼在左侧第三个岔道口附近不断交叠的黑影中搜索。 圣光边缘的暗角里,一只体型臃肿得有些畸形的大食尸鬼正贴着岩壁边缘缓慢移动。 它身上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骨骼关节的缝隙里隐约长着一层干枯开裂的木质皮壳。 那层粗糙的木质甲壳从皮肤下顶了出来,扎在血肉里,在行军灯掠过的微光中呈现出干枯开裂的木质纹理。 它贴着石壁边缘移动,借着同类的尸体打掩护,避开掠过的圣光,朝着最深处的黑暗岔道退缩。 这只木甲食尸鬼察觉到了陆渊的视线,或者说,它本能地对这支人类队伍里的某些高阶力量产生了恐惧。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转头就朝岔道深处的阴影里蹿去。 陆渊抬手指着左侧的石壁边缘,厉声喝道:“抓住那个家伙,别让它跑了!” 靠在岩壁阴影里的蓝骑士眼神微微一凝。 她身上那件蓝色华服在黯淡的圣光下显得有些显眼,长长的蓝色披风垂在身后,沾着地下的湿气。 她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剑,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戴着白色细皮手套的右手微微一扬。 几道极细的浅蓝色丝线从她的指缝间游离而出。 幽蓝色的丝线在半空中散发着冰冷的光晕,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阴暗的空气。 蓝骑士的身体也跟着动了。 她踩着湿滑的泥土和乱石,身形轻盈,长靴每次起落都避开了大片滑腻的菌丝。蓝色的华服随风拂动,转体之间,指缝间飘出的蓝色丝线交错成网。 扑在最前方的数十只大食尸鬼没能发出一声低吼。丝线轻易割开了它们坚硬的皮肉,每一次光线掠过,都精准地刺穿了脑门中央的脑核位置。 那些倒下的大食尸鬼头盖骨上,都留下了一个指粗的透光圆洞。 大批食尸鬼沉重地倒在地上,脑浆和腥臭的体液从孔洞中渗出来,浸湿了地面的乱石。 唯独那只披着木质铠甲的大食尸鬼还活着。 它在被丝线缠住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叫,浑身的关节被几道蓝线死死勒住,陷进了青灰色的皮肉里。 蓝骑士右手五指一收,手臂顺势一振,那具庞大沉重的怪兽躯壳便被生生扯离了地面,带着一地飞溅的泥石,沉重地砸在队伍前方的空地上。 那只大食尸鬼趴在乱石间挣扎,关节处的蓝色丝线越收越紧,几乎切断了它皮肉下的木质结构。 陆渊走上前去,俯身盯着这个被生擒的怪物。 大主教阿德里安和雷克也围拢了过来。老主教按着胸前的圣徽,神色紧绷,经书散发的光芒凝聚在变异食尸鬼的上方,将它身上的细节照得一片透亮。 这只大食尸鬼的表皮呈现出大片青灰色的病变。 在它的关节与肋骨的缝隙处,长着一层完全从血肉深处生根发芽的木质纤维。 粗糙的纤维互相交错成网,把怪物的胸腔和脊椎死死捆在一起。 看着这些熟悉的纠缠形态,陆渊立刻想起了此前在城内街道追逐树人、以及在分部C区救治开尔时的经历,这与当时侵蚀开尔肩膀血肉的“森种”一模一样。 陆渊的视野中,冷色调的灰白文字再次浮现: 【检测目标:大食尸鬼(污染体)】 【状态说明:已被“森种”深度寄生。该个体的生命机制正在发生重构,原本的血肉结构已转为木质化孢子媒介。注意:其已脱离食尸鬼阵营,且具备极强的寄生活性与传染倾向。】 陆渊看着视野中的信息,面色变得十分糟糕。 “它被森种寄生了。”陆渊蹲下身子,伸手指了指大食尸鬼关节处干裂的木质树皮,“而且,它已经不属于食尸鬼了。” 阿德里安微微皱眉:“不属于食尸鬼?它虽然变异了,但身体依然是食尸鬼的轮廓。” “它的生命本质已经被森种代替了。”陆渊声音低沉,“如果这只是一起偶然的寄生,情况还在接受范围内。但如果这东西能在食尸鬼之间进行二次传染...” 他转头看向大主教,神色凝重:“我们的青铜柱,还有上面刻满的古大型铭文阵列,都是针对原生的地下食尸鬼设立的。一旦地底的封印目标全部转变成这些不属于食尸鬼阵营的木质怪物,原本的封印极有可能会彻底失去针对性,平衡也会被打破。” 阿德里安的眼神猛地一震。 他当然明白陆渊话里的意思。如果封印失效,整座青铜城都将沦陷。 “你怎么能断定它有传染性?”大主教沉声问,“或许这只是在上面的管网层偶然沾染了菌丝种子。” 陆渊没有用言语解释。 他从腰侧的皮质工具袋里取出一把铜质的剥线小刀。 陆渊手握铜刀,猛地扎进了大食尸鬼腹部裂开的青灰色血肉中。 大食尸鬼的身体骤然抽搐,嘴里喷出大口黏稠的黑水。 当陆渊将铜质小刀拔出来的瞬间,伤口周围那些干裂的木质纤维突然活了过来。 数十条纤细的植物根须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伸展,顺着空气中残留的铜元素气息,朝陆渊手里的铜刀拼命探去,甚至有几根尖端已经试图缠向陆渊的皮手套。 那是一种本能对铜质的吞噬欲望和近乎病态的扩张。 第361章 第四次捕捞 阿德里安往后退了半步,口中的祝祷声瞬间高昂,一缕细微的圣光拂过,将那几根伸出的木质根须灼烧成了焦炭。 “它在试图吞噬铜,也在寻找新的宿主。”陆渊将铜刀收回封套,“这证明它的传染活性依然存在。好在,刚才冲出来的怪潮里只有这一只发生了木化变异,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阶段。” “但青铜柱的外溢已经开始了。”雷克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如果封印铜柱被这些东西啃食,我们甚至连退路都不会有。” 陆渊直起身,将视线从那具还在挣扎的木化食尸鬼身上挪开。 还没等他开口对大主教说明后续的预防方案,他的左眼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刺痛。 那是一种源自意识深处的剧烈刺痛,眼球后方有异物缓慢翻动,带着让人焦躁的灼烧感。嵌入他左眼的知识之虫在眼皮下不自然地剧烈鼓动。 陆渊视野边缘流动的灰白文字也跟着剧烈颤动起来。 原本规整的提示信息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检测到...知识之海...】 这股燥热感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让陆渊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左眼。 他微微闭上右眼,强忍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的尖锐低鸣声。 知识之虫突如其来的躁动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息...上面的博学塔,那条连接着知识之海的门户,此刻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撕裂与外溢。 这股越过无数层厚重岩土传来的波动极度隐晦,但也极其庞大。 地表之上。 博学塔上方的夜空已经彻底被妖异的色彩填满。 克劳斯站在博学塔外围的环形台阶上,风把他的灰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台阶下那些神色惊恐、在狂暴的呓语声中痛苦跪地的学者与导师们。博学塔内部向来没有卫队驻守,此刻只有这些平素醉心研究的学者在混乱中狼狈挣扎。 原本在塔尖缓慢流淌的淡金色光河,此时已经膨胀了数倍。 原本温润的金色光晕已化为沸腾的狂流,不断向上喷涌。 那些溢出的光芒在天空中撕裂开几道巨大的缝隙,斑斓的色彩从裂缝深处倾泻而下,把大半个青铜城的夜空都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暗紫。 光河表面的无数眼球在一开一合,密集的呓语声回荡在风里,所过之处,又有几名站在露台上的低阶学者闷哼一声,捂着耳朵软倒下去。 希尔德的脸色难看极了。她迅速从随身的铜匣中取出一排铭文银针,指尖拂过,银针在半空中化作几道游动的细芒,试图从夜空中飘落的斑斓微光中强行收集并剥离出一缕用于解析的媒介。 作为资深的监察官,她深知直接对抗这股知识潮汐是愚蠢的,收集样本分析异常是唯一的办法。 然而,紫色光晕中蕴含的混乱知识太过庞大,银针刚刚触及斑斓的瞬间,表面篆刻的微小铭文便因瞬间过载而寸寸崩溃,针身承受不住地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哀鸣。 “失败了,样本直接崩解了。”希尔德将发黑的银针收回,指尖甚至被剧烈的反馈震得有些发抖。 还没等克劳斯搭话,返回博学塔调查的亚瑟便快步迎了出来。 在他身旁,卡尔文·莫顿导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石梯。他的法师袍被撕扯得破烂,一向一丝不苟的单片眼镜悬在胸前剧烈晃动,侧脸上带着大片青紫的淤血,显得极其狼狈。 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学者特有的平稳,急促而清晰。 “卡梅回来了。”卡尔文按住石栏,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看向克劳斯, “他被人从你们的地下牢房里救了出来。他带人封锁了主控室,挟持了老院长和塞琳娜,正利用他那套改良方案强行启动第四次捕捞。最糟糕的是,他似乎要将老院长当成新的媒介,自己也深度参与其中!” 克劳斯按着剑柄的五指骤然收紧,双眼微眯:“你们的外部防御呢?” “根本没有人员登记记录,主控室的外部防御权限在刚才被卡梅全部锁死了!”亚瑟额角渗出冷汗,在一旁高声补充道,“快!先去主控室,看看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三人没有任何迟疑,紧跟着亚瑟与卡尔文冲进了博学塔敞开的厚重石门中。 三人穿过昏暗的旋转长廊,石壁上的铜制壁灯在剧烈震动中洒下摇晃的光影。亚瑟在最前方领路,他的脚步极快,甚至顾不上抚平被风吹乱的法师长袍。 主控室就位于主塔底座附近。当他们冲出长廊、站到主控室的青铜栅栏与厚重水晶防护门外时,隔着半透明的水晶屏障,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主控室中央,原本躺着小女孩的那个主控棺椁已经盖板大开。 那个原本作为捕捞媒介的畸变女孩,此刻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而棺椁的中央,此时正静静地躺着博学塔的老院长。老人双眼紧闭,无数道幽蓝色的能量光线从四周复杂的管线中延展出来,狠狠扎进他的四肢与太阳穴中,他的面部肌肉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痉挛。 卡梅与黑袍人K并排站立在棺椁旁。 卡梅手中空无一物,只捧着一块暗黑色的残缺物质。 这块残缺物质呈碎片状,边缘是极其锋利的黑曜石切面,散发着无尽吸力,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吞噬。 大量的知识碎片顺着周围交错的铜管与光能管网疯狂流动,源源不断地汇入老院长的体内,接着化为更为纯粹的墨色光流,如线头般悉数落入卡梅手中的黑石碎片内。 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卡梅转过头,隔着防御水晶朝门外的克劳斯等人露出了一个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你们来晚了。” 沙哑但清晰的声音通过主控室上方的传音孔传了出来。 亚瑟猛地扑上前去,重重地敲打着坚硬的水水晶大门,但他却生生克制住了运转超凡强行破门的冲动。 捕捞已经启动。 K站在卡梅身旁,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勾起,面带玩味地注视着外面的克劳斯与亚瑟,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与戏谑: “没想到吧?克劳斯。你们不用着急,也无须试图打扰。待这次捕捞顺利结束之后,一切...自然都会落下帷幕。” 克劳斯按着长剑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侧过脸,眼底是一片几乎能凝结空气的冰寒:“能强行冲进去吗?” 亚瑟急促地喘息着,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能量管道,强迫自己从最初的惊惶中冷静下来。他盯着主控室内疯狂共鸣的印记,沉默了许久,才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行。”亚瑟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挫败,“强行破门的话,这里的防御机制会直接崩碎能量回路。此时捕捞已经开始,整个博学塔的能量都被抽调用来稳住这道连接知识之海的通道。” “一旦强行闯入导致能量中断,上方的通道会在瞬间崩溃。到时候,整个知识之海将失去约束向下宣泄。一旦这股庞大的狂潮倾泻下来,暴走的知识低语会在瞬间把整座青铜城直接淹没。” 克劳斯语气冰冷:“所以我们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把捕捞进行下去?” “是的,我们只能看着。”亚瑟的叹息声极其苦涩,“主控权限原本都跟我锁死了,我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绕过了所有密匙权限...但现在,我们确实毫无办法。” 地表之上的主控室门外,回荡着低沉的警报与近乎死寂的对峙。 而在深渊最下层的塌陷区。 陆渊轻轻按着有些发热的左眼。在经历了几秒钟剧烈的眩晕后,那股燥热感终于缓缓平复了下去。他重新睁开眼,视线掠过面前已经归于沉寂的交战地带。 碎石地面上躺满了大食尸鬼黑红色的残缺尸骨。 那只被蓝骑士用丝线死死捆住的木甲大食尸鬼还在泥地中疯狂挣扎,但那些精细的浅蓝色丝线死死勒进它的青灰色皮肉里,让它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带上它,送回地面。” 大主教阿德里安看了一眼地上的异变体,沉声吩咐道。一名身材高大的降生者上前,伸出宽大的金属手臂,将这具被丝线捆紧的木化怪物扛在肩上。它将由这名降生者护送回地表,交由留在上方的学者与守夜人进行针对性的研究。 “其他人,继续向前推进。”雷克拔出短刀,甩掉上面的黑红血浆,视线投向通道更深处。 刚才那场迅速而血腥的屠杀,显然对深处的食尸鬼种群造成了极大的震慑。 大食尸鬼已经具备了相当程度的理智与对强者的畏惧,它们并不愚蠢。当发现眼前的猎物拥有不可战胜的战力时,那些隐匿在通道拐角与黑暗缝隙里的无数双眼睛开始怯懦地退缩。 在一阵密集而急促的骨骼磨损与爪尖划过岩壁的声音中,残余的食尸鬼种群开始朝着深渊通道的更深处疯狂逃散。 通道内重新归于压抑的死寂。 “别放松警惕,下面距离封印中心更近了。”陆渊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低头看了一眼视野中已经恢复正常的灰白文字,紧跟着队伍的步伐,朝着地底更深处的黑暗之中缓缓行进。 就在探索队越过下一个岩石拐角的一瞬间,走在最前方的两具降生者毫无征兆地顿住了脚步。机械关节内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它们冷白色眼眶中的微光,骤然熄灭。 第362章 吞噬金属的活物 队伍停了下来。 最前方的两具降生者忽然顿住了脚步。 后方的人第一反应是看向前方,雷克的手已经摁上了短刃,蓝骑士的指尖微微收拢,阿德里安的祝祷声也断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越过降生者的肩膀,射向它们前方的通道深处。 行军灯的光打出去,照到碎石地面、岩壁裂缝和灰白菌丝的残骸。 什么都没有。 前方通道空荡荡的。 陆渊的视线从前方收回来,落到了降生者身上。 它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机械关节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态僵在那里,黑袍下垂着的手臂微微前倾,脚掌还踩在刚迈出半步的碎石上。 眼眶里的冷白色微光已经完全熄灭。 问题出在降生者自己身上。 大飞升者从队伍中间走上前,银灰色的瞳孔在停摆的降生者身上扫了两遍,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动手。 降生者的意识还在,大飞升者能感觉到那层微弱的自主意识并没有消失,它们还“活着”,但不再响应任何指令,也不再自主行动。 虽然清醒着,却被锁死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意识还在。”大飞升者的声音从金属胸腔里传出来,比平时慢了几分。“似乎没什么东西限制了。” 他走到最近的那具降生者旁边,蹲下去,把它翻了过来。 降生者的后背朝上,大飞升者的金属手指摸到后背中段一处不起眼的接缝,用力一掰。外壳组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脱扣声,被他整块卸了下来。 里面的机械结构暴露在行军灯的光线下。 大量的金属零件和齿轮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降生者的躯干内部,精密咬合的结构在光线下反射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但那些齿轮之间,缠绕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发青的木质根须。 细密的根须从齿轮的缝隙中钻出来,顺着金属表面蔓延,有的缠了好几圈,有的直接扎进了零件与零件之间的连接处。 部分齿轮的边缘已经被啃食得残缺不齐,金属面上留下了粗糙的豁口。 陆渊蹲在旁边,目光落在了一处更深的位置。 【检测目标:降生者(寄生)】 【被不知名活物所寄生的机械温床,或许能诞生奇特的诡异?】 陆渊看到这里,心中了然,这玩意居然算是活物? 降生者体内有一些铜质制造的零件,数量不多,散布在机械结构的关键节点上,这些铜质部件已经完全变了样,铜的颜色和光泽消失了,原本的位置上长满了一层木质纤维。 纤维生长成了铜质零件原本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嵌在原来的位置上。 铜被吃掉,吃完之后,木质纤维把自己变成了铜件的样子,替换了原主。 旁边其他金属材质的零件只是被根须缠住、卡死,表面没有腐蚀痕迹。 阿德里安走了过来。 老主教低头看着降生者后背暴露出来的内部结构,目光在那些木质仿制品上停了几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抬眼看向大飞升者。 “你们的降生者就这么容易被入侵?”阿德里安的语气不太客气。“飞升会的机械改造技术,不是号称对污染有极高的抗性?” 大飞升者直起身。 银灰色的瞳孔转向阿德里安,没有被激怒的迹象,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 “降生者采用的是金银铜三金合金配方。对污染和诡异的抗性极高,三阶的污染侵蚀都不一定能穿透这套体系。” 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降生者体内那些被替换的铜质零件上,银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紧。 “污染?不,它在吞噬铜。” 大飞升者没有接着往下说,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右手腕关节。 几根极细的青灰色根须正从关节的缝隙处试图往里扎。 他刚才亲手拆开了被感染的降生者,直接接触到了内部的木质根须,根须的反应很快,已经开始朝他手臂上的合金结构延伸了。 大飞升者面不改色地用左手捏住那几根根须,精准地拔出来,碾碎在指间,以他四阶的强度,这点东西造不成任何实质威胁。 但碾碎之后,他多看了几秒自己的手腕。 合金表面出现了几个肉眼可见的微小腐蚀坑,刚才根须接触过的位置,金属被啃掉了薄薄的一层。 陆渊看到了那几个腐蚀坑。 他没有出声。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金银铜合金都扛不住。那纯铜呢?'' 他想到了青铜柱。整张封印网络的核心结构,全部是铜质的,上面虽然刻着铭文,但铭文依附在铜面上,如果铜被持续侵蚀,铭文只要出现一处破绽,就很容易导致大范围的连锁失效。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一场战斗结束的时候,一具降生者扛着被捕获的木甲大食尸鬼返回了地表。 那具降生者从深渊底部一路往上走,全程和木甲食尸鬼贴在一起。 ''上面那具降生者...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在地底,没有办法通知地面。 大飞升者这时候补了一句。 “不过。”他的语气仍然是冷静的分析。“如果这东西真能无限制地吞噬铜,我们下来时经过的那两道铜板防护层应该早就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了。” 他顿了顿。 “但它们完好无损,所以应该有什么限制。” 陆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疑点,目前手上的信息不够,还没法判断限制到底是什么。 大飞升者没有再和任何人讨论。 他直接向身后下令,剩余的降生者全部移至后方。 但他没有让它们返回地面。 陆渊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知道哪些降生者已经沾染了森种,贸然送上去可能反而把问题带到地面。 但如果留在后方、不接触任何被感染的食尸鬼、却仍然被感染,那就说明地底环境本身就有森种的污染源,大飞升者也许在想同样的事。 降生者方阵沉默地退到队伍最后方,排成两列,停在原地不动了。 没有了降生者做前排,队伍的编制需要调整。 阿德里安按着胸前的圣徽,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让一个人上去。”老主教的语气果断。“把这里的情况通知地面。” 他看向身后的艾格妮丝。 艾格妮丝微微点头,回头指了一名修女,修女领命,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独自向上方攀爬,脚步声在通道里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雷克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但在大飞升者检查手腕根须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几个腐蚀坑上停了一瞬。 蓝骑士靠在岩壁边,似乎在想什么。 旧议会广场。塌陷点出口。 格洛克靠在铜板边缘的矮墙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朝着黑洞洞的塌陷口。 圣甲军和铁卫营的封锁线在四周亮着暗金色的光,夜风从内城方向吹过来,带着铜壁特有的寒意。 广场很安静。 偶尔能听到塌陷口深处传上来的细微声响,金属梯子被踩踏的闷响,回声在竖直的通道里弹了几下才散掉。 然后声音变了。 金属梯子的踩踏声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啪嗒啪嗒的拖拽声,沉闷不规律,什么湿重的东西正在往上拖。 格洛克的手从胸前放了下来。 他走到塌陷口边缘,侧过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正在往上爬,长袍的样式是降生者的,他认得那种裁剪和面料。 但爬的方式不对。 那具降生者的动作僵硬迟缓,手臂搭上横档的时候像是在完成某种重复了无数次的机械动作,每一下都是同样的幅度、同样的速度,毫无生气。 双眼中应该有的冷白色光芒完全熄灭,整个身体靠残余的本能在一截一截地往上拖。 格洛克往后退了两步。 降生者的上半身翻过了塌陷口的边缘。 它的后背暴露在行军灯的光线下。 格洛克的表情沉了下去。 之前扛在降生者肩上的那具被蓝色丝线捆缚的木甲大食尸鬼,已经不在它肩膀上。 它从后背和降生者融在了一起。 食尸鬼的青灰色血肉从降生者后背甲片的缝隙里渗了进去,顺着金属结构的沟槽蔓延,和里面的东西纠缠在一起。 木质纤维长满了两具躯体的接合处,密密麻麻的根须从血肉与金属的交界带里钻出来,把两者缝合成了一个整体。 降生者灰色长袍的后背已经被撑裂,裂口里露出的东西既不全是肉,也不全是金属,而是一种极其恶心的东西。 融合体爬到地面之后就不动了。 整个身躯僵在塌陷口的边缘,没有攻击的迹象,但它身上的那些木质根须和零碎的孢子正在试图往四周蔓延,青灰色的细丝从它的关节处伸出来,朝着地面的铜板方向探去。 然后那些根须缩了回去。 塌陷点周围的铜板上刻着封印铭文,那些铭文与青铜城的地下封印体系相连。 融合体落地的瞬间,铭文边缘的暗金色纹路短暂地亮起,根须接触到铜板表面后立刻开始卷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扩散的速度被压制住。 格洛克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所有人退后,不要接近。” 第363章 破损的青铜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留守的守夜人全都听到了。 没过多久,玛格丽特过来了。 她就在附近。四阶的感知范围覆盖着整个塌陷点出口区域,这种程度的异常她自己就察觉到。 玛格丽特走到融合体旁边站了两秒。 目光从融合体后背那些血肉与金属交缠的位置扫过,又看了一眼地面铜板上正在灼烧根须的铭文。 她接触过太多污染体和异常样本,后勤主管的工作让她对这类东西的反应比绝大多数战斗人员都快。 她抬起右手。 空气中的水分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流动的水体,浅蓝色的光芒在水面下游动。 水体迅速膨胀延展,从上方整个罩下去,把融合体连同它周围地面上的那些焦黑根须残渣一起包裹了进去。 水膜收紧,隔绝了内外的空气。 玛格丽特手腕微转,水体将融合体从地面上托了起来,平稳地移向旁边一个提前备好的密封容器,类似玻璃材质的厚壁器皿,内壁刻着简单的隔离铭文。 融合体被放了进去。容器盖板合上,密封扣咬合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脆。 玛格丽特低头看了一眼容器里的东西。 “别碰它。” 她回头对格洛克和周围的守夜人说了一句。 停顿片刻,她又看了看容器。 “这东西有点奇怪。” 她没有多解释,因为现在确实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从外面看只能看到血肉和金属融在一起,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光凭外观判断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塌陷口里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快而急促,是人在爬梯子。 一个灰白色袍角从塌陷口边缘翻了上来,一名年轻的修女攀上了地面,额头上带着薄汗,呼吸微微急促。 “阿德里安主教让我回来传话。”修女站稳之后先表明了身份,然后语速很快地说了下去。 “地下发现了一种新的污染,木质的根须,能吞噬金属,铜尤其严重。降生者的内部结构已经被侵蚀了,全部后撤。探索队还在继续往深处推进。” 玛格丽特听到“吞噬金属”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修女脸上移开了。 她重新看向旁边那个密封容器,容器里的融合体安静地躺着,青灰色的血肉和暗沉的金属交缠在一起,隔着厚壁玻璃看不清细节。 但现在对上了。 降生者和食尸鬼为什么会融合成这副样子,吞噬金属的根须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虽然具体过程还不清楚,但“吞噬金属”这四个字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知道了。”玛格丽特收回目光。“上面的事我来处理。” 修女的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 队伍重新开始推进。 不过前进的阵型变了,降生者方阵退到最后方之后,前排空了出来。雷克顶上去,走在最前面,短刃握在手里,刀身贴着大衣内侧。蓝骑士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灰蓝色的披风在狭窄的通道里收拢了一些。 阿德里安的经书悬浮在队伍上方,淡金色的祝福光晕持续向前方扩散。圣光所过之处,岩壁上的食腐菌成片卷曲枯萎,化为灰白色的粉末剥落下来。 通道在逐渐变宽。 坡度也在加大。脚下的碎石地面开始向下倾斜,每走几十步,倾斜的角度就多出一点。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铜锈的腥涩和腐肉的甜腻交替出现,一阵一阵地往鼻腔里钻。 陆渊的视野边缘,灰白文字安静地浮着。 【环境感知:污染浓度持续上升...】 他已经习惯了这行字。从进入深渊以来,每隔一段路它就会跳一次,浓度只升不降。 沿途的蜂巢洞口越来越多。 岩壁两侧的裂缝和凹陷处密布着大小不一的洞穴,洞口边缘留着爪痕和体液干涸的痕迹。 偶尔能看到黑暗深处有眼睛在闪烁,一双,两双,有时候是一片。 但它们没有冲出来,上一轮屠杀的震慑还在,这些大食尸鬼缩在洞里,只是远远地盯着队伍经过。 陆渊一边走一边观察那些洞口。 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越往深处走,蜂巢洞口中出现森种污染痕迹的食尸鬼比例就越高,浅层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皮肤发青、关节处带着木质皮壳的个体混在普通食尸鬼中间。 但到了现在这个深度,几乎每隔两三个洞口就能看到一只带着明显感染特征的。 队伍接近了一处较宽的分叉。 通道在这里分成了三个方向,岔道口的空间比之前宽敞了不少。 前方的蜂巢洞口更加密集,层层叠叠地分布在岩壁的各个高度上,洞口里影影绰绰的轮廓挤在一起。 肉眼看过去,那些食尸鬼混在一处,有的皮肤颜色正常,有的隐约泛着青灰,但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很难精确分辨哪些已经被森种寄生、哪些还是普通的大食尸鬼。 陆渊没有出声。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油布小包,从里面捏出一小撮铜粉。 手指一弹,铜粉散落在前方岔道口的地面上,细碎的金属颗粒在行军灯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微光,落在碎石和泥土之间。 效果几乎是瞬间出现的。 蜂巢洞口里,绝大多数食尸鬼毫无反应,那些普通的大食尸鬼该缩的缩,该躲的躲,铜粉对它们而言反倒是有杀伤效果。 但几个洞口深处忽然骚动了起来。 沉重的爪子抓着洞壁的声音传了出来,三只、四只、五只大食尸鬼从不同的洞口里猛然涌出,朝着铜粉散落的位置冲了过去。 它们的动作急切到近乎疯狂,互相挤撞着扑向地面,嘴巴贴着碎石,拼命吞食那些散落的铜屑。 每一只扑出来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灰色木质皮壳,关节处干裂的木质纹理,肋骨下方隆起的根须轮廓。全部是森种感染的特征。 雷克向前迈了一步,手腕一翻,短刃划出一道弧光,最近的那只感染体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颈椎,歪着头栽倒在地。 蓝骑士的指尖微动,几道浅蓝色丝线掠过空气,精准地穿透了剩余几只的脑门,它们还维持着趴在地上吞食铜屑的姿势,就已经没了生息。 岔道口重新安静下来。 陆渊在心里默默统计了一遍,刚才从洞口里冲出来的感染体,大约占这一片区域食尸鬼总数的三到四成。 比上层高了不少。 他收好油布包,没有解释刚才做了什么,阿德里安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扑在铜屑旁边的感染体尸骸,老主教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污染的数量居然这么多?这样下去,下面的大食尸鬼,怕不是全成这玩意了。” 队伍继续向前。 越过分叉,通道又窄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大型岩石转角处拐了个弯。 转过弯的瞬间,前方的空间豁然开阔了。 一处巨大的天然空腔出现在众人面前,行军灯的光打出去,在对面的岩壁上找到了落点,但那个距离远得让人不得不重新估计这个空间的尺寸。 而在空腔的正中央,一根青铜柱矗立着。 陆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根铜柱和地面涌出的那四根青铜罪不一样。 它更粗,直径至少是管网层铜柱的两倍。 柱身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大型铭文,纹路的走向和风格与地面那四根完全一致,那张网的第五根。 【检测到目标:青铜罪(轻微损坏)】 【由传奇工匠打造之物,也是仅存的大型青铜铭器,只可惜没能抗住某种侵蚀...】 陆渊看到这里面色一变,最不妙的消息还是出现了。 地下大食尸鬼果然在不断侵蚀这玩意。 而且铜柱四周盘踞着大量的大食尸鬼,它们不像通道里的那些躲在蜂巢洞口中,而是密密地聚拢在铜柱周围,有的趴在柱身上,有的蹲在底座旁边。其中不少身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森种污染痕迹。 铜柱的铭文在闪烁。 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着维持最后的运转,部分铭文已经彻底熄灭了,柱身下部被一层青灰色的根须缠绕着,根须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沿途吞噬铭文、腐蚀铜面。 阿德里安停下了脚步。 老主教盯着那根铜柱看了很久。悬浮在半空的经书跟着他一起停了下来,金色光晕笼在他肩头。 “封印矩阵的延伸节点。”阿德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铭文还在运作,但被侵蚀的速度远超修复。照这个趋势,撑不了多久。” 陆渊视野边缘的灰白文字跳了起来。 【禁忌学-求知者:+0.3...73.4】 【青铜城现状:+3...38.2/50】 如果整张网真的有数倍以上的规模,那下面还有多少根?每一根都在被森种侵蚀吗? 探索队靠近铜柱的时候,盘踞在柱身周围的食尸鬼群骚动了。 最外围的几只大食尸鬼率先站了起来,它们的头颅转向队伍的方向,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行军灯的光。低沉的吼声从喉腔深处挤出来,一只接一只地传开。 雷克向前迈了一步。 第一只扑过来的大食尸鬼还没靠近三步,就被他一刀卸掉了半边脑袋,刀刃切过颅骨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黑红色的浆汁飞溅出来,泼在碎石地面上。 蓝骑士同时动了。 浅蓝色丝线从她指缝间散出,在圣光的边缘拉成几道游动的细芒。两只从侧面扑来的大食尸鬼被丝线贯穿了头颅,透光的圆洞冒着热气,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四阶面前,这些东西根本构不成威胁。 陆渊站在后方,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交战中心移开,扫向那些在混乱中被惊起的食尸鬼群。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身上带着青灰色木质皮壳的感染体,在战斗间隙并没有朝队伍冲过来。 它们在往铜柱的方向靠。 普通的大食尸鬼被惊散后四处逃窜,朝着蜂巢洞口和通道深处退去。但感染体的行为相反,它们在混乱中不自觉地朝铜柱聚拢,像是被柱身上残存的铜气息牵引着。 外围的食尸鬼被清理得差不多的时候,铜柱背后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骨骼和骨骼摩擦挤压的巨大噪音,沉重而绵长,什么体积庞大的东西正在调整自己的姿态。 地面在轻微震颤,碎石在脚下跳动了几下。 雷克的脚步停了,蓝骑士的丝线也收紧了半分。 一个庞大的轮廓从铜柱背面的阴影中缓慢地爬了出来。 第364章 同源的气息 陆渊看清了那个东西。 无数只食尸鬼的躯体被镶嵌在同一具主体上。 有的只剩半个身子嵌在主体的脊背上,干瘪的手臂朝外伸着,早已经死去僵化。 有的头颅和肩膀从侧腹突出来,眼窝空洞,皮肤灰白。 这些残破的躯体被强行焊接在主体表面,一层层堆叠生长,成了肉质的附属物。 主体本身比普通的大食尸鬼大出好几倍。 头部异常扁平,下颌宽阔得不成比例,嘴唇外翻,露出层层叠叠的齿列。 它的身上裹着一层厚重的甲壳,那些甲壳的材质是被吞噬的同类骨骼和硬化皮肉堆叠压实而成的,粗糙的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它的胸腔正面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从锁骨的位置一路撕开到腹部。 里面露出的东西让陆渊的呼吸停顿了半拍,裂口内部长着一张嘴。 牙齿密布在裂口的内壁上,齿列层层叠叠地排列向深处,嘴唇翕动的时候有热气从里面喷出来。 整个东西以爬行的姿态四肢撑地,脊背高高拱起,像一只巨大的人形猎犬。 每一次移动都带起地面的碎石和灰尘,沉重的肢体踩在岩层上发出闷响。 视野边缘的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巨型嵌合食尸鬼】 【警告:由多具大食尸鬼躯体嵌合融生而成,核心脑核位置不明,极高的物理防御和力量。】 灰白文字提示告诉陆渊,它并没有受到污染,而周围大量的食尸鬼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森种感染,这只最大的嵌合体身上干干净净。 他没有时间深想。 嵌合体已经动了。 雷克迎了上去。 他的大衣袖口下方,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蠕动,棕色短发遮住的侧脸上,颧骨附近的肌肉猛地鼓起一块,随即压平。他抬起右臂,整条手臂在一瞬间膨胀变形,衣袖下的皮肉裂开,无数条暗红色的肉虫从裂口中涌出来,密密麻麻地缠绕成一条粗壮的肉鞭,重重地砸在嵌合体正面的骨甲上。 骨甲表面炸裂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碎片飞溅,但裂纹只及表层,下方还有更厚实的甲壳。 嵌合体的反应快得出人意料。 一只巨大的前肢朝雷克横扫过来,肢体掠过时带起的气流卷起了地面大片碎石。 雷克没有躲,整个人被力道推着向后滑出去,靴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痕。他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整个软了下去,腰腹处的皮肉向内塌陷,卸掉了大半的冲击力,紧接着又恢复了原状。 蓝骑士从侧翼切入。 浅蓝色的丝线切在嵌合体的骨甲上,火星四溅,骨甲的密度太高,丝线无法直接贯穿。 她的手指微微调整了角度。 丝线绕开了正面的厚甲,精准地钻进了嵌合体侧腹的一处缝隙,那里嵌着一具被融合进去的半截食尸鬼躯体,防御最薄弱。 丝线绞入缝隙的瞬间切断了几条连接主体的肉桥,暗红色的浆液从切口里涌了出来。 嵌合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庞大的身躯朝侧面猛地一歪,碎石被它的体重碾碎。 阿德里安的圣光照了过来。 经书的金色光晕扩散到嵌合体的身上,骨甲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焦痕,但穿透力有限。 那层堆叠的骨甲对圣光形成了物理屏障,光晕只能烫伤表层,深入不进去。 陆渊没有看战斗。 嵌合体出现的瞬间,他从腰间取出了一组串联脑核。 手指一按,脑核之间暗红色的连接线亮了一瞬,一股食尸鬼特有的浊气从脑核表面渗了出来,覆在他周围。 嵌合体的注意力全部被三个四阶牵制住了。 那股浊气掩盖了他的人类气息,让他在这片混乱中变成了一个不值得注意的存在。 陆渊转身,走向铜柱。 铜柱近在咫尺。 他伸手触上了柱身表面,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铭文的凹槽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铭文的结构。 柱身上的铭文并不是均匀分布的。 某些区域的铭文密度明显更高,线条更细、排列更紧,看起来像是承载着更关键的功能。 这些高密度区域的铭文还在运作,边缘散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而低密度区域的铭文大多已经熄灭了,铜面被根须啃食后留下粗糙的坑洞。 根须侵蚀的速度很快,就在他观察的这几十秒里,一根细小的青灰色根须又从柱基附近的岩石缝隙中钻了出来,缓慢地朝着还在发光的铭文边缘伸去。 陆渊的视线顺着铭文的走向往上看。 铭文的纹路在柱身上半段逐渐汇聚,形成了几条粗壮的主线,这些主线的末端没有终止在柱身表面,而是沿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延伸出去,指向更深处的岩壁。 和希尔德说的一样,每一根铜柱的铭文末端都指向另外几处,这些柱子之间通过铭文相互关联,构成整张封印网络。 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嵌合体的嘶吼声回荡在空腔里,紧接着是丝线割裂血肉的细微声响。 显然这一只所谓的嵌合体根本不会是雷克一行人的对手,杀死他只是时间问题,在这里如果不是担心超凡力量引来更多大食尸鬼,恐怕这玩意一分钟都撑不过去。 又过了一阵,空腔里安静了下来。 嵌合体的嘶吼声断了。 陆渊站起身,转过头。 嵌合体的残骸横在铜柱脚下的碎石地面上。 骨甲被砸碎了大半,侧腹被丝线绞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暗红色的浆液和内脏碎片散落了一地。它的胸腔裂嘴还在微微翕动着,但已经没有力气合拢了。 雷克站在残骸旁边,右臂上的肉虫正在缓慢回缩,重新钻回皮肉之下,手臂的轮廓逐渐恢复正常。 蓝骑士收回丝线,指尖闪过一抹光晕,随后上面的污渍全部消失,她在披风内侧抹了抹。 阿德里安走近铜柱。 老主教抬起手,经书的圣光凝聚成一道窄束,照在柱身下部缠绕着根须的位置上。 金色的光焰贴上根须的瞬间,根须开始卷曲发黑,焦化枯萎,一节一节地从铜面上剥落下来。被清理干净的铜面上,原本被遮盖的铭文重新露了出来,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但光焰刚清理完一段,柱基下方的岩石缝隙里又有新的根须钻了出来。 速度几乎和清理的速度持平。 阿德里安的手放了下来。圣光收敛,经书退回到他肩头悬浮的位置。 “这些铭文燃烧自己的储备来维持封印。”老主教的声音很沉。“但它烧不了多久了。” 陆渊的手还贴在铜柱上。 战斗结束后他又蹲了回来。阿德里安的话还在空腔里回荡着,"烧不了多久了",嵌合体的残骸离他不到十步远,暗红色的浆液还在往碎石缝里渗。 但他没来得及动。 左眼忽然一痛。 痛感从眼眶深处涌上来,沿着某种他说不清的路径向内蔓延,像是途径本身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禁忌学·求知者的感知顺着指尖接触铜面的位置一路往下钻,扎进了铭文的纹路之中。 铭文里残留着一层气息。 很古老。残破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但那层气息和陆渊自己身上的途径属于同一种来源。 知识之虫在眼眶深处翻了个身。它的躁动来得很突然,整条虫体都在扭动。涌入的信息太多了,虫子被刺激到了。 陆渊想抽回手。 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了。 画面随之灌了进来。 眼前是一片焦土。 地面被大火烧焦,泥土裂开无数道缝隙,焦黑色的碎屑铺满视野。 焦土的尽头是一道深渊。 深不见底,黑暗从裂口中涌上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深渊的四周伫立着大量的青铜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柱身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刻任何纹路,光秃秃的铜面泛着沉闷的铜色。 一个男人站在其中一根铜柱前。 看不清面目。 他抬起双手,按在柱身表面。 铭文从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向外蔓延。纹路顺着铜面生长出来,细密交错,朝四周扩散。那些铭文从铜的内部浮了出来,一直藏在里面,被这双手所唤醒。 那双手很稳。 随后是另一道画面。 还是那道深渊。 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声音从极深处涌上来,沉重浑浊,震得铜柱嗡鸣作响。柱身上的铭文在抖动,暗金色的光芒随着咆哮声一阵一阵地闪。 铜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收拢。铭文编织成网,密密层层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朝着深渊深处压了下去。 光网的焦点处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它在抵抗。 整张光网都在震颤,铜柱上的铭文跟着剧烈闪烁。但光网越收越紧,一寸一寸地将那个轮廓推向更深的位置。 看不清那个东西的形态,太模糊了,只能感受到它的体积很大。 深渊周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 横七竖八地倒在焦土上,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只剩了半截身子。尸体多到踩不下脚。 但站着的只有他一个人。 第365章 青铜城核心 画面又断了。 这一段停留得最久。 铜柱从地下向上撑起。 一根接一根,连绵成片,无数根铜柱排列在深渊四周的岩层中。 铭文在所有柱身上同时亮了起来,纹路从每一根柱子的表面蔓延开来,相互连接,编织汇聚,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地下空间的巨大光网。 光芒从地底一路延伸上去。 滚烫的铜液被浇筑在岩层的顶部。液态的铜顺着岩层表面流淌,凝固收紧,与地下的铜柱咬合在一起。 最终城墙成型了。 铭文的纹路从城墙上一直连到地下的铜柱网络,整个封闭结构浑然一体。 然后陆渊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铜柱之间。面目被铜色的光芒吞没了,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轮廓。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发光。微弱的铜色光芒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和铭文的颜色一模一样。 男人抬起手。 铜光骤然变强。 城墙上的铭文亮起,铜柱上的铭文亮起,而地面下,岩层深处,所有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铜色的光从地底透上来,穿过岩层泥土,将整个地方照的十分光亮。 整张网在运转。 整座城在回应他手里的东西。 男人没有动。 铜光在他指缝间忽明忽暗,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东西,身体一动不动。 然后他攥紧了手。 铜光在指缝间碎裂,碎成了数块。 男人松开手。 碎块从他掌心落下,撒入面前的深渊。 碎块在坠落的过程中散开了,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落去。 陆渊看到其中一块落向左侧最近的一根铜柱,碎块接触柱身的瞬间,铭文跳动了一下,将它接纳了进去,然后恢复平静。 另一块落向更远处,也被另一根铜柱吞没了。 一块又一块。 全部沉入了深渊中不同方向的铜柱里。 男人直起身。 他站在深渊的边缘,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铜柱上的铭文恢复了平静,光芒重新变得黯淡而稳定。 然后他忽然偏过头。 那个动作很突兀。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个方向。 正对着陆渊,陆渊一惊,随后画面彻底碎。 陆渊的手从铜柱上弹开。 指尖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左眼还在发烫,知识之虫在眼眶深处翻滚了好几圈,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停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 身后嵌合体的残骸还冒着热气。阿德里安的圣光还笼在铜柱上方,正在焚烧一段新长出来的根须,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呼吸比平时急了些。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禁忌学-求知者:+2...75.4】 【...铭文残留信息:同途径痕迹...】 【青铜城封印枢纽,存在外部操控可能...条件未知...】 陆渊盯着最后那行字。 外部操控。 ''造这些东西的人,和我走的是同一条途径。'' ''他手里有一个东西。能让铭文城墙,整座城的封印体系同时响应。'' ''单他亲手把它捏碎了。'' 陆渊闭了闭眼。 ''碎片撒进了深渊里,落进了不同的铜柱。他没有销毁它们。他留了后手。'' ''但他选择不让任何人完整地持有它。包括他自己。'' 最后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男人偏过头,目光穿过无数年的间隔,正对着他。 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陆渊不知道。 ''为什么不留给后人?''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许后面还有更多的画面藏在别的铜柱里。 他想了几秒。 那个男人锻造封印的时候,四周是焦土和深渊,地面上全是尸体。那时候地下大概还没有食尸鬼。食腐菌和食尸鬼是后来封印衰退才滋生的东西。在他看来,碎片撒进铜柱里,就是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只不过几百年之后,最安全的地方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陆渊站起身。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又跳了一下。 【青铜城:1/5】 【青铜城现状:+1...39.2/50】 他多看了那行字两秒。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有一个数字。 铜柱上的铭文还在忽明忽暗。纹路的末端指向更深处。深渊的方向。 那里有更多的铜柱。 也许有更多的碎片。 他捂着还在发热的左眼,看向铭文指向的方向。 只有黑暗。 “刚才怎么了?” 艾格妮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陆渊转过头,修女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贴在那根柱子上很久。” 陆渊松开还在发麻的左手,攥了攥拳,恢复知觉。 “铭文的走向。”他的语气很平。“根据纹路的延伸方向,前面应该还有一根铜柱。” 艾格妮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从陆渊的手移到他的左眼,又移回来,几秒之后她收回视线,没有追问。 陆渊转头看了雷克一眼。 雷克靠在空腔的岩壁上,短刃还攥在手里,他对上陆渊的目光,停了半秒,微微点了点头。 不需要多说什么。 脚步声从队伍中间传来。大飞升者走到陆渊旁边,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他的视线扫过陆渊的周身,顿了顿。 脑核还开着,食尸鬼特有的浊气覆在陆渊身上,和他本人的气息混在一起。 大飞升者咂了咂嘴。 “没想到,你们守夜人能拿出这种东西。” 陆渊没接话。 大飞升者也没等他接。 他转过身走向铜柱,在柱身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铭文末端的走向看了几秒,双眸之中像是在对照着什么。 阿德里安从铜柱的另一侧绕了出来。 老主教收回圣光,经书重新悬回肩头上方。他扫了一眼队伍的状态,停顿了两秒。 “圣水还剩六成。圣光储备够用。铭文指向更深处,网的分布还没摸清,所以继续深入?” 大飞升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还停在铜柱上,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继续。” 蓝骑士的手指在披风下轻轻动了一下,丝线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没问题。” 队伍继续推进。 通道向下延伸。 来路上的尸腐菌全部枯萎了。 阿德里安沿途净化过的地面留着淡金色的痕迹,菌丝焦化成灰,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这条来路等于一条现成的撤退通道。 但往前走了不到两百步,情况发生了变化。 通道壁面上的尸腐菌明显变厚,之前是薄薄一层灰白菌丝贴在岩壁上,现在是指头厚的菌毯,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头顶的岩层。 踩上去能感觉到弹性,像是踩在一层发了霉的皮革上。 阿德里安抬手,圣光从经书上凝聚成一道窄束,照在前方的菌毯上。 菌毯焦化枯萎,一段一段地从岩壁上剥落下来。清理出一块干净的通道。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没有被照到的菌毯就开始往中间蔓延。 灰白色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过来,填补刚刚被清理掉的空白。 速度快得不正常。 阿德里安从腰间取出一只圣水瓶,拧开,朝清理过的地面上撒了一层。 圣水渗进岩石表面,泛起微弱的金色光泽。菌丝碰到圣水浸润过的地方会停下来,不再继续蔓延。 老主教把瓶子收回去,目光扫过剩余的存量。 “圣水撑不了太久,再往前走,回程的净化通道也会被重新覆盖。”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 前方通道分叉了两次。 陆渊在脑子里标记了方向:第一个分叉右侧通道向下倾斜更大,铭文的走向也偏向右侧。 第二个分叉左侧通道更宽,但铭文在这里断了,说明这条路上没有铜柱节点。 陆渊指了指右侧,队伍拐了进去。 走了一段,两只食尸鬼从侧面通道里窜了出来。 蓝骑士的手指一动,浅蓝色的丝线从指缝间弹出去,绷直。 第一只食尸鬼的脖子被丝线缠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嘶吼就被绞断了。 第二只扑向雷克,雷克侧身让开,短刃从下往上捅进了它的下颌。 两下解决,干净利落。 但后面还有。 三只,五只...通道越深,食尸鬼出现的频率越高,有时候刚清理完一拨,下一拨就已经从前方的黑暗里冲出来了。 单体战力差距不大,都是低阶的普通食尸鬼,但数量在持续增加。 陆渊注意到一个变化。 这些食尸鬼身上的森种感染比例更高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之前在上层大约三成左右,到了这个深度,将近一半的食尸鬼体表都能看到青灰色的根须痕迹。 有几只甚至整条前臂都被根须替换,挥出来的时候发出木质断裂的声响。 他没有参战,脑核散发的浊气逐渐消散,但尽管如此食尸鬼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陆渊一边跟着队伍推进,一边在本子上拼地图。 通道走向、分叉方向、铭文在哪里断了又在哪里转弯、食尸鬼在哪些区域密度更高。 这张网的结构逐渐在本子上成形了。 铭文的走向呈放射状。 从地表的四根青铜罪向下延伸,穿过岩层,在深处分叉成多条支线,连接不同的地下铜柱节点。 每一根铜柱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锚点,铭文从锚点上向更深处继续延伸,又连向下一个锚点。 这张网比预想的大得多。 陆渊收好本子,继续跟上队伍。 前方的黑暗还在延伸。通道在持续下降。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艾格尼丝的圣水又撒了一次。 第三次分叉的时候,通道忽然变宽了。 岩壁向两侧退开,头顶的岩层也陡然升高。一股沉闷的气流从前方涌过来,裹着浓烈到发腻的腐败气息。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第366章 蜂巢般的食尸鬼 行军灯的灯光照射在这片空洞之中,但这处空洞似乎格外的大,仅凭借行军灯这点光芒,根本看不到远处。 显然这处空洞的规模还要远超之前发现铜柱的那一个。 队伍在入口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种甲壳碰撞的索索声不断响起。 显然这里大食尸鬼的数量要远超想象,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这才看清,原本一片黑暗的空洞之中,在其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竖着的轮廓,那个轮廓时隐时 到了楼梯口,遇到奥托-伦德斯迎面走来。魏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伦德斯微微一笑。当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时候,魏斯听到他低声对自己说了句“第1国防师”。 “呸,真是不要脸,这种话也能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低俗!”李吣暗骂了一声,好奇的盯着肖杼,她总觉得,能被何哥看上的朋友,应该没这么容易输才是。 程飞好一阵招架,才得以将话题转到汇钱的事情上,他只说那一百万是做成了几个大单子得到的提成,其他的并未多说,毕竟,他那离奇的经历不管搁在谁的身上,都会让人感觉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是产生恐惧。 微微一闭双眼,再睁开时,精光流溢闪烁,扫过四周,程飞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一片乱石岗中,离此地不远处,就是一片大海。 少年捏碎手中的玉简,一个绿色荧光从玉简中飞出。就像一个在笼中囚禁多年的鸟儿,迫不及待的飞向远空。 现代化的各种船舶,都是有成套的出港系统的,如果没有跟星辰岛的港口联络而贸然出去,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将成倍的上升,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等待救援。 这男人除了衣衫复古,样貌雄伟狠毒之外,还有一个特点非常引人注目,那便是此人身边还跪着一条狗。 事实上,不仅王铮呆愣住了,丛林家族直播间内,那些正在观看节目的观众也一脸懵比,就连一直弹幕不断的屏幕,也在这一刹清空。 不用多说,虽说没有三品丹师受人尊崇,但四品丹师,已经是丹师中的佼佼者,在众师兄弟中,他最受掌门的喜爱。 尽管这支队伍的行进线路,跟联邦军的空战部署没有直接的关联,但仅仅一个上午,凭着魏斯的洞察能力,他们救下了三名联邦军飞行员,并让他们加入队伍,朝着华伦斯以北的莫伦河行进。 顾念摇摇头,换个身份,如果她是何诗诗,肯定是不会放过余静语的,这时候劝人大方,余静语作恶的时候去哪里了。 只是随着长大以后,两人逐渐开始疏远了,甚至在对方加入了子爵卫队的时候,两者完全变成了陌生人。 现在的场上的敌人中可没有超凡的存在,只要赵曦一参与进去简直就可以说是一面倒的屠杀。 其实,到了炎刹之龙这种级别、这种实力,对陨星玄晶这种神物也不会产生什么觊觎之心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借用外力是没用的。 云苓把猪下货,还有鸭货搬出来的时候,过来看了一眼,立马让开了。 宁萱萱期待的目光停留在艾伦的视线上,她希望艾伦认同她品鉴帅哥的一流眼光。 他根据佣兵们给出的信息的简单换算了一下,如果将身上材料和消耗品全部卖出去的话,赵曦在异世界也是一位万元户了。 “这是林梦涵同学告诉我的!”陈洁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她可不想朱丽抢了功,她就是护着林梦涵。 第367章 新污染源 一只感染体都没有参战。 它们还在铜柱上。 蜂巢被惊动之后,攀附在柱身上的那些感染体非但没有跳下来,反而缩得更紧了,指节深深嵌进铭文的凹槽里,整个身体贴伏在同类之间的缝隙中,一动不动。 铜柱周围地面上散布着的那些没有攀柱的感染体也全都站在后方,姿态更像是在维持某种秩序。 陆渊看到其中一只感染体抬起了长满木质皮壳的前臂,朝身旁一只普通食尸鬼拍了一下 “你看完就知道他对你的爱有多深……”颜苏诚挚地将视频递过去。 他看到孔黛眼睛里浮现出来是失望和伤心,她还在失望?她凭什么? “唐爷爷!”慕容雪紧张的叫起来,生怕钱多多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陈丽这件事情目前我们算是退步了,现在就等舆论发酵之后,金马组委会那边如何裁决。 不过,渐渐平复下来之后,三人立即分头查看,看看有没有人出现。 众人看着宋中原,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宋会长不赖,也是个有担当,有情义的人。 荷柔此刻,脑子一阵阵的眩晕,倒不是因为酒意,而是蠢蠢欲动的欢喜。 我很是惊讶,这个邹海军的行为我还真的不是很清楚,既然是这个高翠艳指控出来了这些证据,那就说明是有邹海军的嫌疑的。 十多分钟后,四辆警车停靠在了月煌大厦门口,十几名穿戴警服的执法人员冲进大门,在一众月煌员工惊慌莫名的注视下,乘坐电梯迅速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里。 轩辕疾谢恩出宫,离苏府远远的时候,就看到了门外已经准备妥当的马车,只等着他回去,他们便要离开京城,离开有孔黛的地方。 琅琊不知何时又跟上了她,看着她走街串巷却不知她的终点究竟在哪里。 众人的评论之声,如潮水般涌荡开来,大多是对林沐沨做法感到不解与愤慨。 “不是吧?在这深城还有人敢揍你,不想活了?”金伟铭脸上现出惊讶。 柳‘玉’松见顾筝如此坚持且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最终只能按照她的意思、咬牙敲了她一棍子,一见她软绵绵的倒下、立时上前将她扶住,细心的把她扶到‘阴’凉之处、背对着假山坐好。 恶魔之翼舒展开来,“咻!”地一声,飞到了池水的上空,稍作观察后,林沐沨便跳了下去。 孙绍祖努力的睁开眼睛,只见一张锦被盖在自己身上,孙绍祖的脸扭向一边,身边睡着的正是陈姨娘。 之后蛮僧另一只手就像是一只巨手从天而降一样,朝着昊天明的天灵盖就盖了下来。昊天明的腿顺势在蛮僧的呃胳膊上使劲一瞪,接住反冲的力量回退了回去,蛮僧的手就变化一下要去抓后退了的昊天明的胸膛。 之后昊天明计上心来,在口袋中偷偷的换了手机卡,然后就跟在慕容墨情的身后发了一条匿名的短信给她。反正这个慕容墨情没有顾及到他,发完之后立马重新换上了卡。 迎春一早去给孙老太太请安,却见孙惠莹已经在孙母那里。迎春笑着唤了声“二妹妹早来了”,孙惠莹也不理会。孙老太太仿佛没看到眼前的一幕,自顾自的拿着一个花样子瞧。 不过相比较武道简单粗暴的测试,科技院的测试就要复杂了许多。 林霜儿浑然不觉,她垫着脚,仰着头,还差一点就够着头上的竹竿。 她低垂着头,头发全部盘了起来,虽说是老式的盘发,但是配上章舒华那张脸,却看上去叫人觉得无比舒心。 第368章 蓝骑士的实力 所以说李二龙只是对着里面的三寸金莲,稍微幻想了一下,就回过了神儿来。 男生本就紧张,身体僵硬下背后猛然传来“巨力”,差点来不及迈开腿摔倒。 场面变得安静了下来,天空之中,耗子停下了对牧韦流的攻击,慕容雨几人也纷纷停下,他们的目光凝望着莲花宝圣的方向,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李鹤点亮五系,被车门周围酷炫的灯光迷了会儿眼睛,感叹贵点就是不一样,然后拿着手机坐进车里。 “你放心便是,我会在尸体上画出人尸契约,等画完之后,你只要滴一滴精血让他喝下,醒来之后她就能够完全听命于你,而且尸变的僵尸容貌不毁,身形不烂,和正常人是没有好大区别的!”无德道士极为自信道。 “这里肯定有另有玄机,再看看。”郑辰没有立马进入,目光则是在四处看来看去。 光打造攻城器械,就不止三天。他竟然敢放言三日之内攻克宛城。就算徐晃有刘凡那种能耐,也完不成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 付若年牢牢的握着方向盘,然后又是一个紧急刹车,车子稳稳的停在了路边。 他故意提起这事,不单单是给尼古拉斯·泰听,更是说给在场所有城主狗腿子听的。 她都这么长时间没有来过县城了,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自然是很开心的,毕竟她也是个年轻人,自然是对这种热闹的景象是很向往的。 “刷”的一声,摩斯二话不说就给了自己胸前一刀,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刀也掉到了地上。 他们走进去后,却见到有一个道士正背对着他们的方向,盘腿而坐在一个蒲团之上。 惊雷响彻了整个天际,咆哮着冲向大地,雨滴开始倾泻而下,最后灌注在了地面之上。 东方暮雨冷冷的望着刘平凡,清亮的眸子含着冰冷的寒意,听到薛堂之的话,微微点头,转身便欲离去。 刚刚白冉冉低沉的情绪也彻底散开了,其实她知道,叶君如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來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不难过了,真的不难过了。 “我知道你心里感激我,但不要说出来的,千万不要说出来,谁让我是好人呢!”陆军说道。 一声低低的闷哼过后,吴珊珊站起身子,从桌子上取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些唇角。 以前吴子煜没考虑太多,只是感觉这里太阴,时不时的闹个鬼。不过也正为闹鬼,所以,这里的房租比村里的其他地方便宜了一半。 “怎么样黄毛,兵哥的技术不错吧。”赵龙满脸笑意的盯着黄毛问道。 “额?大爷说的是真的吗?”雨蝶眼神一亮,语气之中颇有几分讶异,再次娇笑着说道。 上面的耙钉隐隐散发出令人战栗的寒光,让人隐隐的感到有些刺眼。 张大顺着卫阶的眼神看去,四处打量了一下,别说是有什么可疑的人了,事实上对面街口处此刻压根就没有人。 一名考生杀死四十三只五级妖兽,并且其中还有一只顶级的五级妖兽,这也太逆天了,太让人震惊了。 “叔宝现在知道侯先生真正的厉害之处了吧?”看到卫阶拍腿叫绝的反应,刘穆之不禁自得地说道。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看到嫦娥仙子的头像绿了,显然已经是一名尊贵的管理员。 由此可知,第一印象也是无比重要的,尤其是对于王德蓉这样的人来说。 自己与赵老只是第一次见面,完全算得上是陌生人,只是因为对方觉得他占了自己的便宜,就如此不遗余力的帮自己。 仅仅一句话,令满脸颓废的他们,瞬间双目闪亮了起来,看向楚炎的眼睛,不断颤动,满是激动之色。 “下一段路可是有不少进阶丧尸,我奉劝你们收起这种贪玩的心,要不然可要吃大亏。”一位导师说道。 "玄天神通,剑气凌空!"玄剑机开始爆了,周身万道剑气迸射,掌中战剑横空轰击而出,自有成千上万道凌厉剑气相随,直接将悬镜王宗最后一个尊者轰成了碎片,替玄天王宗拿到了下一关的通行证。 同样的,王天成提醒了自己,那个管家是让自己去他主人家里,也就是说,妮可的爸爸,想独自见自己?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任九天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蓝姑娘抱着林川,她亲吻着林川的唇,两人开始了一番激烈的热吻。蓝姑娘翻身上位,她亲吻着林川的胸口,双手抓着林川某处,不断的翻弄。 屏障发生的大震,使所有炼气弟子大口咳血,而那些筑基修士亦脸色发白,很不好受。 一个星期后,炼术师殿又召开了一次高层会议。因为兰风柔与三回丹药的联系密切,所以她也被破例参加。 两人走到林川面前,周蕊挽着林川的胳膊,杨紫也挽着林川的胳膊。一左一右,可谓是左拥右抱了。 “江枫现在情况危急,我必须要给你说一下!”掩虚宗主回过神来,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 身为一个父亲,他还真是有些失败,不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长,教他做人。 面甲巨将甚至来不及阻止铁尸寒凌的动作,铁尸寒凌便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只是这通道实在是太长了,这时候林修不断的往前面走,但还是没有到达终点的样子。 “究竟是谁?”贺凡艰难的想要扭动脖颈,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巨大的念力波动自贺凡深厚猛烈轰击而来。 “没事,没事,想到了一件对百姓有益的事情,有些激动了,还望孙道长见谅。”李慎连忙赔罪道。 自从她经历过那种事情后,心里也是痒痒的,有时也想着那种事情。 突然,叶英凡的眼睛一亮,他看到钟佐明的武功已经突破了,现在是内家四段武功。 不过就在这时候,林修身体上的伤口,却慢慢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恢复着。 第369章 第二枚碎片 但是吕布已经有了野心,对于董卓,他心中就更加的不耐了,他甚至都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不过想要做到他的那个位置,自己如今的力量还不够。 经历了校园门口的事情以后,他已经决定见到赵玄就绕着走,打死都不会再去招惹赵玄。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连影流都杀了,我还有退路吗?”秦风畅然一笑。 尤其是在近战,修炼过国术的冷锋他们,更像是一个杀戮机器一般。 “怪兽来了!”蒋光头把剩余的肉串用大手一撸,全部塞进了嘴巴里,并且呜呜哝哝地喊了一嗓子。 护送她们的,是周瑜特派的一队精锐。名义上是护送,倒不如说是监视,看看她们是否真的会安然到庐江。 在大汉算是二流的世家,然而面对苏羽这位近乎掌握一州军政大权的诸侯,王家倒是非常的老实。 说完间,秦风的手里已经拿出了飞刀,并且还注意着陈景啸的一举一动。 虽然他用影子的身份,已经和金刚狼的关系非常好,但是他用自己本人的身份见金刚狼,却只是第二次而已,所以,也没必要表现的太过熟络。 妫览跟戴员更是倒霉,因为自己显然是将军的打扮,一早就被张飞盯上了。 牧锋欣慰一笑,身形一动,跃上传送灵阵,牧尘也是紧随而上,旋即牧锋袖袍一挥,灵力涌动间,光芒绽放,两人的身形便是消失在了牧城那无数道奇特目光的注视之下。 江锦润,难道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吗?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吗?? “安排好了,全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咱们的手中,绝不敢有二心。”舒云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见她真的生气了,他抓着她的手,像是哀求一样:“不然,用其他方法行吗?……”他真的不想再憋下去了。 他感觉有她在身边纠纠缠缠的很幸福。感情的世界里本来就是一个纠一个缠,一个拉一个扯。 “好吧,咱们一会去吧,那杨米你就负责一会把咱们这些碗洗了吧!”萧毅可不会轻松放过杨米。 而她所在的空间里,四周被无形的玻璃墙一样的东西隔开了,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她被关在一个玻璃球里,而那个玻璃球被扔进了大海,停在了深海之中。 她先前给乐晴雪、十七以及木兰都喂了药,护住了她们的心脉,可这会儿切切实实的为乐晴雪诊治,她还是心惊了一下。 洞内血色空间中顿时被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搅乱,无数血色人影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搅成了粉碎,顺着灰光螺旋状上升,汇入了混沌漩涡中。 龙傲天一顿饭,几乎达到了秦业、贾琮、秦可卿……所有人的总和,贾琮哭笑不得,怪不得力气大,这么费粮,难道曲阜地主就是因为他吃得太多,才虐待他的?贾琮问他。 后来,社团除了一些事情,我爸主动为大旗背锅,那时候我已经出生了,但他为了义气,承担了贪钱的罪名,最后所有财产被天洋收走了,大旗当时对他承诺,会养我和我妈,可事实并没有这样。 她摇摇头:“你跟我还客气个啥?你没事就好了,”说着,她坐到床边在我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这动作也太……暧昧了吧。 等到众位长老都是离去,邵长老呼了一口气,仿佛全力的力气都是消散,疲惫的靠在了座椅上,目光望着大厅的顶部,苦笑一声,面目在此刻,仿佛都是苍老了不少。 但是,他的相貌和一般的中原人并无二致,如果非要挑出一点毛病,那就是他眉清目秀,相貌比大多数的中原人都要好一点。 在黑金色大字爆射出去的一瞬间,远处轰然传来一阵足以憾天动地的轰爆声,接着,一道火红色的火云腾空而起,将上空的云层都是击散而去,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迅速将周围一些低矮的山林削平,无数参天大树尽皆化为灰烬。 “难道说上古时期就有百炼钢了??”孔老脸上也尽是迷茫的神色。事实就摆在脸面前,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不这么想。 沉默了片刻,师奶奶再次开口,语气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看着宋雅竹确信的模样,邱珍珍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宋雅竹递过来的手机。接过来一看,邱珍珍差点没脑充血倒地。 她好像认定了我和她一伙,但我只能由衷地说一声抱歉了,对不起,姗姗,我必须帮我爸泡你妈。 四人说干就干,当场就商谈了一些具体的细节。这顿饭一直到很晚,大家才散去。 初瓷不知道自家老爹的心理活动,给了他一个爱的抱抱就跟郭副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