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
7. 公堂审案
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压在淤青上:大人,人活着的时候,血脉流通,遭遇殴打,或者磕碰,血脉破裂,淤积,因此形成淤青,淤青处会呈现出肿胀的状态。
当人死后,血液已经凝固,淤青摸起来会感觉发硬。活着时造成的淤青呈现出青紫、红紫,深浅不一的状态,死后颜色不再发生变化。
但是,您看赵耕田身上的淤青,边缘平整,用手按压,没有浮肿,更没有紧硬的感觉。各处淤青颜色几乎一致,没有变化。”
晏同殊放开手指,果然淤青处没有变化。
她抬头,目光锋利如刃,语惊四座:“所以,他这淤青是假的。”
假的?
李通判猛然一震,怒问道:“赵耕田的尸体是谁验的?”
衙役徐丘上前一步道:“回通判大人,是刘炃。”
李通判:“带他过来。”
徐丘:“是。”
不一会儿,刘炃被叫了过来。
李通判眉峰冷冽,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刘炃,本官问你,这赵耕田的尸身你可好好验过了?”
刘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日这通判大人的脸色不太好。
他战战兢兢答道:“回大人,小的每具尸身都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验证过的。”
李通判:“那你为何没发现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伪造的?”
“伪造?”
刘炃茫然无措:“不可能啊。小的的的确确仔细查验过。”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刘炃瞬间懂了:“敢问这位公子,你凭什么说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伪造的?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可是污蔑。”
晏同殊对徐丘说了几句话。
徐丘端拿来了一碗醋,晏同殊用布沾醋敷在赵耕田身上的淤青上,不一会儿,她用布轻轻一擦,淤青没了。
晏同殊说道:“这淤青是拿榉树汁画上去的。”
刘炃当即吓得跪在地上:“通判大人,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不知道淤青还可以伪造,请大人明察……”
晏同殊打断刘炃的话:“你胡说。榉树汁造假这事早有先例,并不特殊。你以为这是一桩小案子,一目了然,故而验尸不认真,所以才忽略了,造成了冤案。”
这话一出,就是对刘炃仵作职业的毁灭性指控,刘炃自然不能认。
他怒道:“你凭什么说我不认真?”
晏同殊目光森冷,指着赵耕田说道:“那你说,赵耕田的致命伤是什么。”
晏同殊气势如虹,目光骇然,刘炃底气不足,下意识地后退:“是、是后脑勺的伤。”
晏同殊步步紧逼:“你敢肯定吗?赵耕田后脑伤的出血量极少,颅骨没有破裂,你敢拍胸脯保证后脑勺的伤就是致命伤吗?”
“可赵耕田身上现在只有这一处伤口……”刘炃抬头,看见晏同殊眼底的质问审视,心下更慌,胡言乱语道:“反正不可能是中毒,我查过,他没有中毒。”
晏同殊:“确实不是中毒。”
刘炃:“你——”
刘炃还要争辩,李通判一个警告的眼神丢过来,他顿时将脖子缩了回去,不敢言语。
李通判冷声道:“一边待着去,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刘炃像个鹌鹑一样缩着:“是。”
李通判是亲自审的这桩案子,前因后果自然清楚,如今晏同殊一提赵耕田身上被殴打的淤青是伪造的,他一思量间便明白了:“看来,他是想借由淤青敲诈勒索汤饼浇头配方,却没想到争执间将自己的命折了进去。”
李通判这话的意思就是哪怕没有斗殴,赵耕田的死也和赵升脱不了干系。
赵升哪里肯认,当场急了,哭着大喊:“李大人,冤枉啊!我压根儿没碰那老王八……没碰我爷,我真没碰他,他是突然一下不动了,自己撞柜子上死的。”
晏同殊看向赵升,安抚道:“你先别急,案子还没审完。”
赵升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怕死,怕得很。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目露欣赏。
这学子,年纪轻轻,倒是学识渊博,颇有能力。
不知道功名考到几何了。
若是还未入仕,他倒是可以当这个推荐人。
李通判声音放缓了许多,不负刚才的严厉。
他对晏同殊说道:“你说说你的判断。”
晏同殊恭敬道:“是。学生打听到在出事前,赵耕田提前七日就安分了下来,不与人发生冲突,他故意穿着厚实,应当是为了遮挡身上事先画好的淤青。一路叫骂,并且进屋之后主动关门,应当也是为了造成一种他和赵升互殴的假象,敲诈杨家的浇头方子。”
李通判:“这个推断说得过去。”
晏同殊:“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发病猝死。”
李通判:“发病?”
晏同殊:“对,赵耕田有病。”
晏同殊对珍珠伸出手,却没有东西递到她手上。
晏同殊看过去,珍珠瑟瑟发抖地躲在杨大娘身后,眼睛死死地闭着,那模样,弱小可怜且无助。
晏同殊尴尬地冲李通判笑了笑,赶紧跑到珍珠跟前,压低声音:“珍珠,证词。”
珍珠仍然死死地闭着眼睛,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给晏同殊。
晏同殊将东西双手呈给李通判:“李大人,这是给赵耕田看病的李郎中的证词,李郎中如今就在门外,若是您不信,可以将他叫来询问。”
李通判对衙役点点头,衙役去请李郎中过来。
李郎中来后,又将对晏同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晏同殊说道:“李大人,赵耕田这病,头疼,颈部僵硬,时有呕吐,肢体无力,麻木,视力下降,模糊,复视,还伴有癫痫,抽搐,依学生判断很可能是肝肾阴虚,气血两亏,痰瘀内阻。情绪上头时,容易肝阳上亢,气血上逆,导致颅内血管破裂,造成猝死。”
其实晏同殊本来想说,是自发性脑出血。
但这个时代没这个名字,她只能换了说法。
要真让晏同殊翻了案,刘炃这开封府的仵作就做到了头,他插话道:“你这只是猜测。就算赵耕田身上的淤青是假的,赵升没有和他斗殴,但难保不是赵升情绪激动之下推了赵耕田一把,赵耕田撞柜子上一命呜呼。
赵升这人,本就是街头混混,素来就喜欢打架斗殴,谎话更是张嘴就来,怎么能相信他说的话?”
赵升一听,这仵作要让他死,立刻恶狠狠地瞪向刘炃。
李通判看向晏同殊:“他说这话也有道理。”
晏同殊垂眸拱手道:“大人,疑罪从无。目前证明赵升殴打赵耕田致死的证据已经全部推翻,也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赵升打人。纵然我无法证实赵耕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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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发疾病而亡,开封府不也没办法证明赵耕田是死于赵升之手吗?人证,物证,皆无。”
一听这话,赵升感觉自己活了。
他和杨大娘对视一眼,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刘炃冷笑一声:“呵!你就是没证据。”
晏同殊语气冷峻:“我有。”
刘炃:“看吧,黄口小儿,胡言……”
他猛然怔住:“你有?”
晏同殊凛然目光从刘炃身上划过,看向李通判:“李大人,请允许学生,开颅验尸。”
开颅?
把赵耕田的脑袋切开?
别说其他人,就连从赵耕田尸体被抬出来就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的珍珠都猛然睁开了眼。
珍珠:“少爷不行!”
她大喊。
把死人脑袋切开。
不行!
太可怕了!
绝对不行!
李通判沉容思索,随即锐目如鹰隼锁定晏同殊:“开颅能找到真相?”
晏同殊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坚定:“开颅可以确定出血点。如果赵耕田真的是撞击木柜,后脑勺受伤导致的死亡,伤情严重程度绝对不可能如现在这么轻。至少也该颅骨骨折,蛛网膜下腔出血……”
李通判:“蛛什么摸?”
晏同殊懊恼地咬舌,嘴快了,一时没兜住。
但是这不能怪她。
这大脑内的东西,又没有替代词。
“就是……”
晏同殊也不知怎么解释,想了想,干脆找书吏借了纸笔,手绘出大脑简略图:“李大人请看,如果是撞击导致的外伤性出血致死,是这个地方出血……”
晏同殊用毛笔圈出蛛网膜的位置,然后毛笔往下圈出位置:“如果是突然发病猝死,那么是颅内髓质出血,也就是这个位置。其实这个东西很好理解。
赵耕田的淤青是伪造的,唯一的伤口是头撞柜子上的撞伤,既然是外部的,那伤口出血肯定在靠近表层的位置……”
晏同殊尽量用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如果是因为情绪激动,颅内破裂出血,那肯定出血点在内部,并于外伤没有衔接。
而且开颅之后,可以检查撞击伤口的出血程度,如果伤口很浅,出血位置少,甚至没有达到这个位置的出血,说明撞击不是死亡原因,发病才是。”
李通判听了个云里雾里。
他看向仵作刘炃:“刘炃你说,此法可有用。”
“这、这……”
刘炃很想把晏同殊的话打成胡说八道,但是,验尸一途,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懂。
前头的差错还能推脱他是不小心,不够仔细。
这会儿要是否认了晏同殊的话,晏同殊拉出别的更有经验的仵作做证,那他就是学艺不精,品行低劣。
仵作只能在官府任职,现在犯了错,最多从开封府调到地方官府,如果是品行低劣,那以后谁敢用他?
刘炃踟蹰道:“大人,这人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这种方法小的也没用过。而且……”
刘炃瞥了晏同殊一眼:“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尚且需要慎之又慎,获得家属谅解,更何况开颅?这实在是有伤人伦啊!”
确实,就连解剖都必须谨慎至极,现在居然还要开颅验尸。
李通判陷入了两难。
8. 开颅
赵升人机灵,脑子转得快,一听刘炃的话,赶紧说:“通判大人,我是赵耕田的孙子,我就是他的家人,我同意开颅。”
不开颅就是个死。
更何况赵耕田这种老王八,开了让他死后不得安宁,赵升心里更畅快。
晏同殊也劝说道:“李大人,人命关天。”
李通判双手背负身后,来回踱步,他看向一旁跪着的杨大娘。
赵升出事,杨大娘就在外面跪着,头发跪白了,身子跪垮了,眼睛都跪得看不清了。
他也有老母啊。
当年他参加科举,考多久,老母亲带着干粮就在外面守多久,心力交悴。
这赵升是个不省心的,他当年科举三考三落榜,直到第四次才考中,又何尝是个省心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而且,人命关乎天,这天下哪有比人命更重大的!
李通判眼神顿时变得透彻,允道:“验。”
晏同殊松了一口气:“是,学生定然严谨求证。”
既然获得了准许,衙役们就去准备开颅验尸的工具了。
晏同殊则去换上了仵作验尸的褐色衣服,戴上了深色围裙和手套。
换好衣服,晏同殊以布蒙面回到了公堂上。
珍珠拉着晏同殊的衣角,快哭了:“少爷,少爷……”
她额上冒汗,眼睛冒水,真的快憋不住哭了,她想让晏同殊别验了,但是她旁边就站着杨大娘,杨大娘那么可怜……
哎呀!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晏同殊拍拍她的手:“别怕,没事。”
珍珠抽泣道:“少爷,等咱回去了,我去买柚子叶。”
晏同殊笑着点头:“好。”
验尸的工具已经摆放好,晏同殊来到赵耕田面前。
晏同殊脸上遮面的布巾,里面放了生姜大蒜,掩盖尸臭味。
珍珠抓着杨大娘的手,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死也不敢看。
晏同殊拿起旁边的刀,左手抓住赵耕田的脑袋,右手开始沿着伤口切开。
赵升本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结果就看到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用刀切开了赵耕田的皮肉,拿出了锯子,开始锯赵耕田的脑袋。
呼呼呼。
锯木头一样。
画面诡异又血肉横飞。
呕。
赵升别过头,开始干呕。
杨大娘也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衙役也齐刷刷地看向屋外,回避屋内恐怖的一幕。
李通判瞥了一眼,赶紧背过身,闭上了眼。
许久后,赵耕田的脑袋被锯开了。
“李大人。”
李通判身后传来晏同殊清冽的声音。
他回头,瞥了一眼,眼睛又赶紧闭上了。
晏同殊默了片刻:“李大人,你得看啊。你不看怎么确定出血点。”
李通判得看,书吏负责记录也得看。
为了挽回一点李大人对自己的印象,刘炃赶紧递上了放有生姜的布帕给二人。
李通判拿起布帕掩盖住口鼻,上前几步,微微侧倾身子查看。
晏同殊指着里面的淤血说道:“李大人请看,赵耕田颅内这个地方有出血,而且出血量很大,血液淤积凝固。甚至这个出血位,距离他后脑勺的伤口还有一段距离,并没有任何衔接。
而后脑勺的伤,十分浅,颅骨完整,没有伤到里面,只是皮外伤。这足可以说明,赵耕田的病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李通判屏住呼吸,确认颅内情况后,对书吏说道:“全部记下来。”
书吏不敢多靠近,战战兢兢道:“是。”
李通判将布帕扔回托盘内,回到官位上:“这么看来,这赵耕田是自作自受,本案没有凶手。”
这就是要无罪释放了。
杨大娘一时激动,欣喜的泪水瞬间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赵升也满脸喜色。
珍珠闭着眼睛,拼命点头,太好了,终于要结束了,呜呜呜,吓死她了。
她以后再也不要来开封府的公堂了。
“李大人。”
在宣判前,晏同殊忽然开口道:“本案有凶手。”
李通判皱眉:“赵耕田不是病死?”
晏同殊:“是病死,但本案有凶手。”
既然人是病死,又说案子有凶手?
李通判问道:“谁?”
晏同殊:“赵升的二叔,赵耕田的次子,赵力。”
李通判:“此为何意?”
晏同殊取下遮面的布帕,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赵耕田杀人案没有凶手,但敲诈案有。赵耕田并不是一个人想出的敲诈勒索之计。是他的儿子,赵力给他出的主意,是二人合谋想要谋夺杨家汤饼的浇头方子。”
晏同殊回身看向杨大娘,“杨大娘,你来说一说,那赵老二是不是一直对你家的浇头方子虎视眈眈?”
杨大娘大声说道:“是!通判大人,赵老二屡次三番讹诈我家的浇头方子,甚至以前还在我家浇头里加过料。他以前还在民妇汤饼摊对面开过汤饼摊,只是民妇防他防得紧,所以他一直没有成功。”
晏同殊点珍珠道:“珍珠,将你打听到赵老二酒醉说的话,和李大人重复一遍。”
珍珠仍然闭着眼睛:“通判大人,赵老二约莫在七日前,曾与村里砍柴的牛大头喝酒,酒醉之下说不出几日,杨家就会乖乖将方子交出来,到时候他赚了钱,再多的债都能还得上。”
李通判吩咐衙役去传牛大头和赵老二。
李通判:“可还有别的证据?”
晏同殊点头,将赵老二最近开的治病方子呈了上去,一共三张。
晏同殊:“李大人,这三张方子,分别是赵老二在他看病的仁德堂,一个半月前,一个月前,半月前开的方子。
前两张方子是一样的,开的都是带有榉树汁的膏药。赵老二每到下雨天,便会关节痛,贴上一帖榉树汁制成的膏药,便能缓解疼痛。
但是,半月前,赵老二强势要求仁德堂的大夫给他换了方子,换成了榉树的汁液。汁液浸泡关节也会有同样缓解疼痛的药效,但纯度高,价格昂贵。开封并不产榉树,榉树汁难得,仅作为药材在药铺有售。
赵耕田一个从来不肯花钱看病买药的人,除了从赵老二手里,又能从哪里拿到榉树汁伪造淤青呢?赵老二如果不是与赵耕田合谋,又为什么忽然逼着大夫改了药方,又榉树膏药换成了榉树浸液?”
李通判当下差衙役去传仁德堂的大夫。
很快,赵老二,仁德堂的大夫,牛大头一起到了。
就像杨大娘一进开封府府衙据吓得腿肚子大颤,喉咙发紧一样,赵老二也没见到这等阵仗。
堂威声落,他吓得瘫软在地,李通判问什么招什么。
赵老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通判大人,小的……小的没想让我爹死啊。我们就是想讹点东西,我没想要我爹的命啊!小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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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日赵老二去医馆看病,瞧见别人用榉树汁涂抹,没一会儿,涂抹榉树汁的地方就变得淤青淤青的,他当即就动了歪心思。
榉树浸液比榉树汁药膏更纯粹,治病效果更好,价格也更贵。赵老二舍不得钱才会选榉树膏药,这会儿有了赚钱的法子,便也舍得买药钱了,然后立刻要求换药方。
等拿了药回到家,赵老二和赵耕田一拍即合。
两个人早看杨大娘不顺眼了,凭什么杨大娘一个女的,居然比他们两个大老爷们日子过得都好?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合计,然后想出了假装被打敲诈勒索的这个办法。
原本赵耕田不出事,打人这事最多就归村里里正调解,压根儿不会引起府衙注意。
赵升平日里名声就不好,和赵耕田又不对付,不会有人怀疑他打人,这事自然能成。
为了息事宁人,杨大娘肯定会把浇头方子交出来。
没想到,赵耕田死了,一桩家庭内部斗殴的小事变成了杀人的大事,案子交到了开封府手里。
赵老二这才知道事情糟了,这几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躲在家里,盼着赵升赶紧被砍头,事情赶紧过去。
“呸!狗东西!”
珍珠闭着眼睛气呼呼地骂道。
赵升更是愤怒至极,他可是差点丢了一条命啊!还因为不认罪挨了二十板子!
这口气让他怎么咽得下去?
赵升冲过来就要打赵老二。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还打人?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平日里名声不好,他赵老二吃定你说没打人,没人会信,他敢这么算计你吗?”
赵升不敢动作了,低着头,不敢反驳。
案子既然已经清楚了,李通判将赵老二收监,和亲爹合谋讹诈,这罪名不大,但也不轻,赵老二至少要送去熬两年苦刑。
李通判说道:“好了,赵升,你可以走了。”
赵升立刻磕头感谢:“谢通判大人,通判大人明察秋毫,公正无私。”
李通判摇摇头:“走之前,本官也要说你几句,看看你的老母亲,她为了你跪了几天几夜,差点没了命。出去后,好生做人,莫要再让她操心了。别等哪天,你母亲不在了,到时你回家,孤灯一盏,想尽孝再无可能才后悔!”
赵升赶紧应允:“是是,小的出去后一定好好做人,孝顺母亲。”
李通判敲响惊堂木:“退堂。”
晏同殊先去清洗干净,又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这才过来接珍珠。
晏同殊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可以睁眼了?”
珍珠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真的?”
晏同殊无奈地笑着:“真的,都退堂了。”
珍珠呜呜呜抱住晏同殊:“少爷,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咱们以后再也不要来开封府了好不好?”
晏同殊笑着点头:“想什么呢?这是特殊情况。咱们又不犯案子,来这里做什么?”
珍珠一边掉着金豆豆一边说:“那些尸体也不要碰了,太可怕了。”
晏同殊哄道:“好好好,不碰了不碰了。再说了,哪有那么多尸体给你家少爷碰?那是官府的事儿。”
珍珠用力点头。
晏同殊:“走吧,回家。都出来这么久了,我饿了,你不饿吗?走。咱们回家吃饭。”
珍珠一下不哭了,脸上绽放开灿烂的笑容:“好,咱们回家。”
晏同殊和珍珠走出县衙,杨大娘带着赵升就给晏同殊跪下了。
9. 姐姐
两个人连连磕头。
“别别别。”
自打穿越后,晏同殊最怕的就是磕头了。
不仅怕自己给别人磕,也怕别人给自己磕。
她和珍珠将人扶起来,杨大娘哆嗦着手,将一张纸拿了出来:“小少爷,我知道你爱吃我的面,尤其喜欢那麻辣鱼糜浇头。这是浇头的配方,我昨日在医馆的时候求人记下来的。您拿回家,让府里的厨子做,这配方十分详细,做出来绝对和我家浇头一模一样。”
晏同殊没收:“杨大娘,吃面吃的是你做的味道,也是周围的气氛。这方子是你立身的根本,你收好。”
杨大娘:“可是……”
晏同殊笑道:“你要是实在感谢我,以后我去吃,我给同样的钱,你给我多加点浇头,成不?”
杨大娘赶紧说:“那哪儿能收您的钱,到时候您来,随时来随时管够,不要钱。”
珍珠凑过来开玩笑道:“那我也要,我给钱,杨大娘,你给多给我点浇头。”
杨大娘不住地点头:“好好好,都有。”
和杨大娘说完,晏同殊又来到赵升面前:“赵升,前头李通判说了你一两句,但是话没说透。我想再和你多说几句。”
赵升点头哈腰:“晏大人请说。”
晏同殊:“你为人懒散,总是做梦发大财,又眼高手低,不愿意踏实做生意赚钱,所以总是跟着地痞流氓厮混,你觉得这样有面子。
但是你要知道,真正的有面子是走出去有人尊重你,有人相信你。人这一生,财富有无数种,健康,亲情,友情,金钱,还有名声。名声是一种无形的财富。
今日如果是你母亲被你爷陷害说她殴打人,你母亲哭着说没有,绝对会有很多人相信她。这就是名声,是为人处事带来的社会信用。如果你母亲喊冤,仵作绝对不会敷衍了事。而会仔细查验。
因为他对你有刻板印象,因为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往日作风,所以事发后,大家都默契地认定是你打人致死。真正成大事的人,会经营好自己的名声,会得道者多助。”
赵升忍着疼,正立,躬身:“是,晏大人,受教了。”
开封府衙门内,李通判和好友常政章站在一起。
李通判收回对晏同殊欣赏的目光:“常大人,这人是个人才,若是有机会,你给推举推举。”
常政章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李通判疑惑地看向常政章:“难道这年轻学生还有故事?”
常政章眼中欣赏几乎凝结为实质:“她呀,就是晏同殊,当年名动一时,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李通判惊讶道:“就是那个因直言纳谏获罪的小状元郎。哎呀,这可惜了,明明是个人才,怎么性格如此耿直。”
常政章目光含笑:“年纪轻,再历年几年就好了。不过,这小子,说是正直,怎么跟个丫鬟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像话。”
李通判附和道:“是,您说的对,年轻小,不注意。多历练几年就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回了内堂继续议事。
……
垂拱殿。
常政章并不知晓晏同殊翻案的前前后后具体细节,主要是将当日公堂之上的见闻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出来。
其间,他多次插入对晏同殊的溢美之词,那对晏同殊时的赞赏和认可,是藏都藏不住。
当然,在推举人的此刻,常政章也并没有隐藏的想法。
常政章说道:“臣当时正在开封府后堂和李大人商议公务,没想到却意外目睹了晏小状元郎公堂翻案,发现了一个惊喜。”
秦弈让人调来了晏同殊的资料,慢慢翻阅。
晏同殊是以十四岁状元的身份入仕,一入仕便是六品,后来因为过于正直,直言纳谏,得罪了满朝文武,也不招先皇喜欢,先皇又不愿意担一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名声,故而明升暗贬,将晏同殊提拔为五品修书官。
五品,看着是升迁了,但实际上被调入了贤林馆,等同于彻底绝了仕途。
现在常政章举荐晏同殊为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由从三品升迁为正三品,也算不得越级晋升。
秦弈翻看晏同殊的科举答卷:“她是五品入的贤林馆,八年时间晋升到了从三品?”
常政章笑道:“这事说来也巧,贤林馆馆长,翰林学士蒋从阳曾经得罪过明亲王,差点获罪入狱。
晏小状元郎的父亲当时任职枢密直学士,在早朝时提出异议,并弹劾明亲王,先皇下令彻查,这才还了蒋从阳清白。但也是因此事,晏大人得罪了明亲王,后来再无晋升,反而备受打压。而蒋从阳也被明亲王调入贤林馆。
自此事之后,蒋从阳一直感念晏家恩德,又对自己连累晏大人一事,深感愧疚,于是自晏小状元郎入贤林馆修书后,便多番照拂,每次升迁名额都会将晏小状元郎的名字加上。
贤林馆是个清净之地,甚少有人会刻意在贤林馆的升迁名单上做文章,因此都是简单审查之后便批准。晏小状元郎入贤林馆后,虽无功劳,亦有苦劳,更无过错,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升迁到了从三品。”
秦弈将晏同殊的科举答卷放下,笑了一下:“这还真是巧了。”
要不是晏同殊十四岁高中状元,引不来他这位眼高于顶的老师注意。
要不是晏同殊十六岁开封府代人伸冤,他的老师不会将人记到今天。
要不是蒋从阳照顾,晏同殊一路平稳升迁到从三品,也够不上权知开封府事的候选资格。
为人过分正直吗?
是个缺点,但用好了,会是一把好刀。
秦弈宽阔的手掌重重压在答卷上,眼眸幽深如古井寒渊:“但愿她……能不负老师重望,在开封府撑过一年。”
开封府,权知开封府事,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管理的却是这盘根错节的皇城脚下。在这里公侯遍地,王爵丛生,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在此处站稳一年的,绝非等闲,来日必定位列三台八座,拜相封侯。
当然,若是本事不济,一年之内,便会被蠹蛀啃噬殆尽,轻则贬官流放,重则家破人亡。
秦弈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晏同殊,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
晚霞如锦缎铺满天际,金黄色的光辉泼进晏同殊的修书室,照得晏同殊的修书室暖暖的。
咚——
钟声响起。
躺在榻上的晏同殊挠了挠脸,坐了起来。
她迷朦了一会儿,一双大眼睛骤然变得亮堂堂起来。
下班了,下班了!
终于下班了!
晏同殊穿上鞋,飞速将桌上的一切东西全部塞进了斜跨包里。
耶!
今天又一件正事没干,太幸福了!
晏同殊冲出贤林馆,跳上马车,金宝拉动缰绳,马车往晏府行进。
路过杨家汤饼摊,晏同殊立刻喊停车。
吁——
马车停下,金宝问道:“少爷,怎么了?”
晏同殊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明天要和周家谈良玉的婚事,百分百是场硬仗,估摸着没时间出来。反正路过了,咱今天就先吃一碗杨家汤饼,让胃舒服舒服,做好明日打仗的准备。”
金宝为难道:“可是府里已经备了饭菜了。”
晏同殊摸着肚子:“没关系,我胃口好,吃了面回去照样吃得下。”
金宝知道晏同殊的饭量,点点头,去旁边停车。
晏同殊在杨家汤饼摊的桌子旁坐下,大声喊道:“杨大娘,两碗鱼糜浇头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杨大娘一见是晏同殊,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喊道:“好叻。”
这浇头都是一早熬好,现成的。
面条切好,下锅煮熟就成。
没一会儿,两碗面就好了。
晏同殊爱吃,食量大,吃大份,金宝年纪小,府里爹娘管的严,晚上还要回家吃饭,不敢多吃,便吃小碗。
两碗面上桌,满满好几大勺浇头。
那小碗面浇头抵得上别人三碗的,更别提大碗了,那浇头比面都多。
旁边的食客不乐意了,半开玩笑半责备道:“老板娘,你这也太偏心了,我这一碗面,还没人家碗里一半多。”
知道内情的老食客笑道:“那能一样吗?那是晏小少爷,救过老板娘儿子的命。别说了两勺浇头,就是把这汤饼摊给晏小少爷,老板娘也心甘情愿。”
晏同殊十五岁就在杨家汤饼摊吃面,杨家的浇头好吃,这里许多都是老顾客,都和晏同殊混熟了,大家从小叫晏同殊晏小少爷,叫习惯了,因此,这会儿哪怕晏同殊已经二十二了,这些人还是没改口。
那抱怨的食客听完这话,理解了,也不抱怨了,只说道:“那成,老板娘,我看浇头多更好吃,我加钱,再给我来一勺浇头。”
“好。”杨大娘笑呵呵地给那食客添了满满地一大勺。
这边添了,那边也眼馋得紧,也跟着添,杨大娘的生意更红火了。
晏同殊吹了吹热气,将面裹上满满的浇头,一口下去,身心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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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
这浇头,红辣鲜亮。
小鱼先去腥煮熟,然后用油炸酥,连鱼刺都炸酥炸脆,和肉一起搅成了靡,然后再加上辣椒和酸菜混合在一起,又麻又辣又酸又爽。
真是一口上天,两口入魂,三口赛神仙。
飞速一碗面下肚,晏同殊还想吃。
金宝立刻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少爷,你再吃下去,晚饭就真吃不下了。”
晏同殊低下头,扁嘴:“好吧。”
两个人回到府里,晏同殊吃完饭,洗完澡,抱着圆子,喂它吃小鱼干。
圆子是晏同殊两年前捡到的一只三花小猫咪。
当时圆子腿受了伤,躲在草丛里,喵喵叫着。
圆子性格很好,从来不咬人挠人,长得也特别可爱,特别招晏家所有人喜欢。
要说缺点,除了鼻子上有个黑色斑点之外,毫无缺点。
皮实,不挑食,可爱,活泼。
晏同殊正喂着,珍珠气鼓鼓跑了过来。
她双手叉腰:“少爷,肯定又是你干的坏事。”
晏同殊指了指自己,十分无辜地说:“我今天什么也没干啊。”
不仅没干坏事,也没干活。
半个字的书都没修!
哈哈哈!
珍珠眉毛飞扬,哼哼道:“你肯定带金宝偷吃东西了,金宝回家吃不下饭,让他的管家爹给训了。”
晏同殊心虚极了,眼睛飘向别处:“那不能怪我,我给金宝点的小碗,是杨大娘多给了许多浇头,金宝才吃多了。”
珍珠噘嘴:“少爷你还推卸责任。”
“哎呀。”
晏同殊抓住珍珠的手臂:“好了啦,别训我了。大不了,下次我和金宝偷吃,给你也带一碗。”
珍珠一听,立刻喜上眉梢:“那我也要多浇头,我最爱吃杨大娘的浇头了。”
晏同殊立刻下保证:“给你三大勺浇头。”
珍珠立刻抱住晏同殊讨笑道:“少爷全世界最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早饭刚上桌,晏同殊同父同母的姐姐晏良容过来了。
晏良容比晏同殊大四岁,今年二十六。
她十六岁时嫁给了当时的新科进士郑淳,后来郑淳候了三年的空缺,终于等来了一个七品文散官宣德郎,如今七年过去,郑淳已经是从六品的奉直郎。
晏良容生得秾丽夺目,今日还穿了一条海棠红绣玉兰的长裙,一进屋,整个屋子都鲜亮了起来。
晏良容在晏同殊面前坐下,一双丹凤眼瞳仁黑亮,她鼻梁高挺,眉峰偏低,因此看人时总给人一种过于外露的精明感。
晏良容扫过桌上简单的早餐,笑道:“赶巧了,我也还没吃饭,正好在同殊这里蹭一顿。”
晏同殊笑着让人给晏良容添饭:“姐姐想吃,吃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蹭这个字?”
珍珠盛了一碗粥放到晏良容面前。
今儿个议亲,是晏周两家的大事,自然所有人都要到场。因而晏良容才会特意回来一趟。
晏同殊问道:“姐姐怎来得这么急,连早饭都没吃?”
晏良容拿起筷子,“今儿个是望日,你姐夫要去上早朝,天不亮就得起来,把我也吵得睡不着,干脆就早早地过来了。也能陪你和母亲说说话。”
担任重要官职的常参官需参加每日早朝,像开封府权知府就必须每日参加早朝。
晏同殊的姐夫郑淳只有从六品,不需要每日进宫。但是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参加一次大会。
晏同殊想起了自己刚穿越那阵,每逢初一十五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就起床,然后紧赶慢赶去上朝的日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惨,太惨了。
还好她没多久就被贬到了贤林馆,过上了喝茶养老的日子。
现在,她已经彻底懒了,要是让她再去上早朝,她就去跳城墙,然后重开。
吃过饭,珍珠指挥丫鬟将碗筷都收下去,又端来了漱口水,漱口之后,晏同殊和晏良容一起去给晏夫人请安。
来到回廊,晏良容似不经意般地提到:“同殊。”
晏同殊随手扯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嗯?”
晏良容纤细的睫毛扇动:“听说朝奉郎因出言无状,得罪了陛下,被撤了职。”
晏同殊点点头,朝堂的事,她素来不爱打听。
反正她只是个无人在意的修书官,躺平就可以了。
晏良容看向晏同殊:“同殊,咱们是亲姐弟,姐姐呢,不想和你打那些虚伪的官腔。所以有话就直说了。”
10. 议亲
一听这话,晏同殊立刻将手中的叶子扔掉,端正态度看着晏良容。
晏良容红唇开合:“同殊,父亲在世时,咱们晏家在这京中也曾风头无两。后来父亲得罪明亲王,晏家开始走下坡路,再后来,你入贤林馆,晏家在这京城就彻底没了一席之地。咱们晏家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不是吗?”
晏同殊低下了头。
不说她不想出贤林馆,就算她想出,她还有个欺君之罪在身上,真出贤林馆去立功,引人注意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晏良容叹了一口气:“同殊,贤林馆不好出,姐姐知道。”
晏同殊抬眼迎上晏良容的目光:“所以,姐姐的想法是?”
晏良容眸光一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与其困死贤林馆,不如将宝押在你姐夫身上。如今朝奉郎官职空缺,不如支援些银钱给你姐夫,全力托他上位。将来他步步高升,也能拉你出贤林馆,重振晏家门楣。”
晏同殊能理解晏良容的焦虑。
晏良容本就是个争强好胜不认命的性子,郑淳几次晋升机会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人挤掉,而现在,郑淳快三十了,人到中年,她如何能不心急?
但是……这不是晏良容第一次开口让晏家帮扶郑淳了。
晏同殊垂下眼,委婉推拒:“可是……姐姐,钱都在娘手里,我每个月的俸禄也是全交给了娘分配。家中银钱分配,一切看娘。”
晏良容丹凤眼里锐光微闪:“我知道,但是你是男儿,晏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我总要和你先说清楚,再和娘亲商议,才不会伤了我们姐弟情分,你说是吗?”
晏同殊再度将话题岔开:“母亲该等急了,我们先过去吧。”
晏同殊侧身欲行,晏良容却笑着拉住她的衣袖:“慢慢走,不急。一会儿,若是我和母亲说起,你也帮我和你姐夫多说些好话。”
话都说透到这个份上了,没办法再含糊下去了。
晏同殊站定身形,正色道:“姐姐,虽然这话会伤你我的姐弟情分,但是我仍然只能说,我没办法帮你。”
晏良容笑容僵在了脸上。
晏同殊继续道:“姐姐,我名义上是晏家独子,对外主持门庭。但是你我心知肚明,家中真正做主的人是母亲。上一次,你回家求助钱财时,母亲就已经拒绝过了。”
而且,那是晏良容第四次回家求助。
母亲说过事不过三。
晏同殊语气平静却坚决:“姐姐,如果母亲同意助姐夫上位,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如果开口帮你,会让母亲为难,我不想伤害你我的姐弟情分,也不想伤害母亲。”
晏良容抿了抿唇,眸子流露出强烈的倔强:“我已经在敦促你姐夫好好经营官场人脉了,你姐夫真的很努力,你们不能因为他一时时运不济就否定他。”
她昂首直视晏同殊,目光灼灼:“我相信你姐夫,只要努力,一定可以爬到和爹一样高的位置。”
晏同殊斟酌词句,小心试探道:“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不用工作,好摸鱼,不辛苦,有钱拿,还不用担心哪天欺君之罪被翻出来,满门抄斩。
晏同殊:“而且,我瞧姐夫是个敦厚平和的性格,似乎对现在的生活也很安乐知足……“
晏良容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来,斩钉截铁道:“同殊,你姐夫一定可以成功,我相信他。”
晏同殊:“……”
晏良容的性格就是这样强势执拗,就如同当初晏夫人不让她嫁郑淳,她一定要嫁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眼看再谈下去姐弟情分要谈崩了,晏同殊赶紧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过去给母亲请安,一切以后再说。”
晏良容颔首应道:“嗯。”
很快,两人来到了晏夫人的住处,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晏良玉也来了。
晏良容的长相更像晏夫人,明艳大气,晏良玉则更像她的亲生母亲,侧室陈美蓉,温柔清雅宛若一株幽兰。
晏良玉俯身行礼:“母亲,女儿给你请安。”
晏夫人抬抬手:“起来吧。”
晏良玉在晏同殊旁边坐下:“大哥,我依着你坐。”
晏同殊递给她一块儿糕点:“白玉糕,你爱吃的。”
晏良玉甜甜一笑:“谢谢大哥。”
说着,晏良玉将白玉糕拿在了手里,斯文地咬了一口。
晏夫人看人都到齐了,肃容道:“一会儿周家的人就到了,到时候,大家都振作些,别失了礼数。”
大家异口同声:“是。”
晏夫人看向晏良玉,仪态端庄:“良玉,尤其是你。”
晏良玉放下糕点,挺直脊背。
晏夫人身子微微侧向晏良玉:“在你娘来之前,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仔细。”
晏良玉眉目温顺:“是,母亲。”
晏夫人:“你和周正询的事,我原就不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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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晏良玉指尖一颤,绣帕在手中绞紧。
晏夫人看着晏良玉,眸光如水,温柔又蕴涵无穷力量:“当初你年纪小,一时冲动和那周正询做了一些荒唐事,逼着两家认下了这桩亲事。母亲也知道你是真心爱慕那周正询,周正询当初也是真的心悦你。
只是如今周家高升,今非昔比。这些年,母亲拉下脸皮,你娘亲也放下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周家说项,想定下你们的婚期,这周家推三阻四,寻尽借口,拖到了今天。”
晏良玉纤长的睫毛簌簌颤抖,脸色倏地惨白:“是女儿让母亲和娘受委屈了。”
晏夫人看她难受,心里也难受,安慰道:“其实这事不怪你。当年你才十三,太小了,还不通人情。这事说到底是周家的不对。
周家给你和周正询定了亲,迟迟不提成婚的事情,又不肯退婚,这才把事情拖到了今天这个难堪的地步,也把你的年龄拖大了。”
晏夫人说着,心里实在是难受,手放在了心口处,按了按,缓过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母亲今天必须和你透个底。你已经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这相看说亲定下婚约,两家相谈挑选日子,再到成婚,怎么也需要半年时间,再拖下去,以后没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以相看了。
所以,今日这议亲,是母亲为你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一会儿,周家人来了,你不许说话,凡事由母亲做主。若今儿个这成婚的日子定不下来,这婚事,就作罢吧。好在当初只交换了庚帖,还未纳征,到时母亲去给你退婚,把庚帖拿回来。再给你许个好人家。”
“是。”晏良玉低着头,应了一声并没有反驳。
从十三岁轰轰烈烈的私奔,到如今快十七岁,中间一日日耗过去。
初时,她不通人情,不懂周家的意思。
如今快四年了,她再傻也明白了。
不外乎就是周家权衡利弊,左右衡量她的价值,值不值得娶进门罢了。
晏良玉忽然感到手背一暖,抬眼看去,晏同殊正抓着她的手,安慰她:“别难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晏良玉点点头。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了。
磨了这么久,和周正询成亲仿佛成了执念,不成亲不甘心,成亲,似乎也不甘心。
就这么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若说难过,她难过吗?
她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难过不难过了。
11. 聘礼
一家人坐了一会儿,晏良容正在斟酌怎么用词,和晏夫人借些银子人脉给郑淳,陈美蓉到了。
她甫一进门,晏同殊就闻到了一缕清冽的白芷香,陈美蓉身姿纤袅,长相清雅,肤光胜雪,气质更是如幽兰一般,澄澈净明,只静静立在那儿,便如九琼仙子临凡,不染一丝尘俗。
当初晏大人也是爱极她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幽气质,才将人迎娶进门。
只是,陈美蓉不能开口说话。
一开口,一个字,俗。
陈美蓉学识不高,不爱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就喜欢和人聊东家长西家短,说起各府秘闻趣事,更是眉飞色舞,兴致昂扬。
她最喜欢金银玉器,珠钗手环,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首饰都套在身上。
以前晏大人在的时候拘着她,不让她穿金戴银,大俗大艳,后来晏大人走了,晏夫人管着她,把陈美蓉憋屈死了,她无聊便常找晏同殊吐槽。
当时晏同殊刚穿越过来,才被贬到贤林馆,而晏家规矩多,晏同殊被管得严,不胜其烦,于是陈美蓉每次来找晏同殊,晏同殊不仅没和原主一样一板一眼地劝她多读书,反而偷溜出去和她“厮混”。
相处时间久了,两个人发现彼此之间脾气相投,都不喜欢那些风雅物事,更不喜欢王孙贵族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精致菜肴。
陈美蓉常带着晏同殊,一起走街串巷吃各种小吃,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书。
有时候陈美蓉把自己听到的八卦带来告诉晏同殊,晏同殊能津津有味地听一整天。
当然,晏夫人发现了,没少罚两个人。
后来,在晏大人死后第七年晏同殊十五岁那年,陈美蓉二嫁给了京城绸缎庄的老板钱不平。
钱家不算顶顶富裕的人家,但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家中不缺钱财。
这下好了,终于没人再管着陈美蓉,不许她满头金翠,不许她十个手指头都戴上漂亮的指环,不许她穿大红大紫的衣服了,陈美蓉报复性地将一切好看的珠宝首饰全戴上了身。
这就导致,她一进门,整个大堂,金光闪闪。
晏同殊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这极致的金光。
晏夫人喜欢梅兰竹菊,性子宽容大气,和晏大人脾性相投,自然也看不惯陈美蓉的打扮。
她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一言难尽地喊了一声:“陈美蓉。”
陈美蓉冲着晏夫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姐,我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陈美蓉就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匣子,对着晏夫人打开,里面是好大一个二十厘米宽的金镯子,镶满了各种玛瑙翡翠,不仅宽度惊人,厚度更惊人。
陈美蓉得意举起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大姐,你看,和我这只是一对。好看吧?可贵了呢!”
晏夫人扶额:“你看看你的打扮,对得起你那张清雅卓绝的脸吗?”
“怎么了嘛?”陈美蓉扁扁嘴:“大姐,我好心送你东西,你还说我?”
晏夫人无奈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喜欢黄白之物,我能理解,但是没必要把所有东西都套身上。”
头上珠钗估摸着都有两斤多了,也不嫌压头。
陈美蓉撇撇嘴,“那大姐,这镯子,你还要吗?”
晏夫人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陈美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你不要,我给小殊,以后给小殊媳妇做聘礼。”
说着,陈美蓉就快步来到晏同殊面前,将镯子递给了晏同殊,
这镯子说是给晏同殊未来媳妇的,其实是感谢晏夫人为她的亲生女儿晏良玉苦心谋划。
晏同殊知道她的意思,大方收下,笑道:“谢谢姨娘。”
陈美蓉压低声音说:“拿了我的东西,待会儿周家的人来了,给我狠狠地压他们气势。哼,让他们欺负我女儿。”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做了一个削死周家的动作。
晏夫人摇摇头:“俗。”
晏同殊和陈美蓉默契地对视一眼,俗就俗呗。
金银珠宝,谁不爱?
陈美蓉说着坐下,白了晏良玉一眼:“你也是,不争气,非喜欢周正询那个不中用的软蛋。”
晏良玉低垂着眸子,脸色发白。
陈美蓉一看自己女儿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赶紧找补道:“我也没说不让你嫁啊。我这不是怕咱们姿态放太低,你嫁过去受委屈,想挫一挫他们周家的气势吗?”
陈美蓉这么一说,晏良玉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了。
为了她的事,母亲和娘东奔西走,对着周家生生矮了一头,受尽了委屈,可她还是没办法彻底放下。
该说的正事都说完了,大家也放松了下来,闲话家常。
约莫一炷香后,丫鬟来报说周家的人到了。
晏同殊作为家中长子,起身出去迎客,刚到大门口,脸色就沉了下来。
今儿个商议婚期,为表尊重,晏家的人全都到了,但是周家,只来了周夫人,周夫人的妹妹安嫦娥,周正询三人。
周大人压根儿没来。
晏同殊冷笑,刚陈美蓉还让她给周家下马威,结果周家一进门倒是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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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晏同殊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周夫人像没看见晏同殊的冷脸似的,笑道:“贤侄今日没去贤林馆当差?”
晏同殊挑了挑眉,笑道:“我这一个从三品闲得很,哪像周大人,是正四品的中奉大夫,是国之栋梁,肱骨之臣,日理万机。”
晏同殊这话说得直白,一旁的周正询听后,脸色一边青一边白。
周夫人却像没听出晏同殊语气里的讥讽,说道:“陛下刚登基没多久,正询他爹正得圣宠,怕是过不了多久又要更进一步了。”
脸皮真厚。
晏同殊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画个圈圈诅咒周父今日下马车狠狠地摔一跤。
一行人走进正厅。
晏夫人,陈美蓉,晏良容看到周家只来了三人,脸色也齐刷刷冷了下来。
晏良玉看向周正询,眉宇间皆是责备。
周正询心虚地用口型说:我劝过娘了。
晏良玉张了张嘴,想质问一两句,又想起晏夫人的交代,不让她说话,默默把嘴闭了起来。
两家相互打了些寒暄,问了些近日可安好,就将话拉入了正题。
周夫人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晏夫人,我家正询和你家良玉是打小的情分,两家定亲这么久了,一直没议婚期,这事呢,是我们做的不对。不过,我们主要也是考虑到正询是男子,这身上没功名,求娶良玉,怕委屈了她。”
陈美蓉翻了个白眼,对着晏同殊呲牙咧做作怪脸状,不发声用口型说:“哟哟哟,身上没功名,怕求娶委屈了良玉,那你别定亲啊,定亲就不是求娶了?”
陈美蓉心里不痛快,但也知道自家的是女儿,周家的是男子,男子年龄大不愁娶,拖来拖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女儿,便忍了下来,只对晏同殊表露几分心声。
晏同殊对陈美蓉点点头,表示安抚。
晏夫人端坐上首,垂眸抿茶,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表现收入眼底。
晏良容适时握住晏良玉微凉的手,笑着圆场:“如今周公子已经高中进士,此时定下婚期,待成亲时恰逢官职下来,岂不正是双喜临门?”
周夫人呵呵笑着:“说到成亲,就更不能委屈良玉了。这聘礼,三金八彩如何?”
晏同殊礼节性地笑着问:“不知是哪三金哪八彩?”
一般来说,女方的嫁妆不得低于男方聘礼,他们自然要问清楚男方聘礼出多少,好准备嫁妆。
而且这周夫人贼得很,故意不先定婚期反而先提聘礼,摆明了聘礼嫁妆谈不拢,婚期也不用谈。
12. 生母
周夫人看了一眼自己妹妹,安嫦娥会意,嫣然一笑:“循旧例,金钏、金镯、金帔坠各一对。八彩则绸缎绫罗各二十匹,玉器十件,礼酒二十坛,喜饼二十抬,羊雁一对。”
晏良容:“礼金和田地呢?”
周夫人笑意未减,语气却绵里藏针:“这男女之事啊,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尤其啊,成亲之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一家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把家经营得蒸蒸日上才最要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郑夫人?”
这意思就是在基础的聘礼上,一文钱也不愿意多出了。
安嫦娥帮腔道:“姐姐,晏大小姐当年下嫁郑大人时,便是体恤他清寒,只重情意,不慕虚荣,没要多少聘礼。如今谁不称赞她二位是京城里一对璧人,琴瑟和鸣,令人艳羡。郑夫人自然最能体会这其中的道理。”
晏良容帮自己女儿,却被人揭了旧时伤疤,陈美蓉怎么说都得帮晏良容找回场子,立刻捏着嗓子道:“那感情好,听说嫦娥姐姐的女儿最近正在说亲,好像是礼部侍郎还是谁家的公子啊,赶明儿,我去递个帖子,拜访拜访,把这话也学给他们听一听。”
“姨娘,哪有背后说人闲话的道理?”晏同殊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带着几分阴阳:“周夫人说得有道理,有情饮水饱,钱财不重要。“
陈美蓉一听不乐意了,立刻瞪圆了眼睛,冲着晏同殊挤眉弄眼:你这小子,今儿个怎么回事?帮着外人拆你姨娘的台?
晏同殊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话锋陡然一转:“这聘礼不多,我们晏家也拿得出来,不如这样,我们晏家在三金八彩上再凑一凑,凑个六金十六彩,风风光光地迎周公子入赘,如何?”
陈美蓉一听乐了:“好啊,我再让我夫君多给凑一凑,再多加二十亩良田,让小夫妻两收租,以后不愁吃穿。”
周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晏同殊是从三品官身,她不敢骂晏同殊,便对陈美蓉道:“陈美蓉,你简直俗不可耐。”
陈美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周夫人还要发作,晏夫人缓缓开口,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周夫人,注意体统。”
晏良玉听不下去了,立即就要起身大喊,不想娶别娶,晏良容眼疾手快抓住她,压低声音道:“听母亲的,别冲动。”
晏良玉身子一僵,颓然坐了回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她直挺挺地坐着,感觉自己像案板上待价而沽的肉,正被一寸寸掂量、挑剔,称重,好卖个好价钱。
眼看晏良玉哭了,周正询顿时慌了神,再顾不得许多,急声道:“娘,我知道家中银钱不凑手,我名下还有祖父给我的两间商铺,可以全部拿来给良玉妹妹做聘礼。”
说着,他转向晏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请晏夫人成全。”
周夫人一个凌厉地眼神扫向周正询,仿佛在骂:不中用的东西,一见女人就昏了头了。
眼见事情又回到了两个孩子相爱,两家人谈不拢的原点,晏夫人叹了一口气,认命般说道:“既然贤侄如此诚心,那么我晏家就在三金和两间商铺的基础上翻个倍,再多陪嫁一百匹丝绸,两套红木家具,春夏秋冬的衣服各二十套,真丝被套十套,仆从若干,压箱钱3000贯。周夫人,你看如何?”
周夫人笑道:“晏夫人大气,我自然是满意的。”
“既然如此,”晏夫人顺势道,“我们便将婚期定下……”
周夫人:“慢着。”
周夫人忽地出声打断。
晏夫人问道:“可是有遗漏?”
周夫人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与身旁的安嫦娥交换了个眼色。安嫦娥立刻会意,笑着接口:“正询啊,最近正在等空缺,需要打点。”
晏同殊抬起了眸子,看向周夫人和安嫦娥两人。
图穷匕见了。
晏夫人给的嫁妆很丰厚,比当初晏良容的嫁妆只多不少,但是这嫁妆是有计算的。
商铺是看在周正询那两间铺面的面子上翻了个倍,其余都是给晏良玉的个人用品,真正的压箱钱并不多,约莫是晏大人在世时一年的全部俸禄。
商铺挂在晏家名下,即便给了晏良玉,三年内做了限制转让登记,也要三年后晏良玉才能完全拥有。短期内,晏良玉只能获得商铺盈余,拿不到所有权。
这是历来的规矩,目的就是保全新妇嫁妆不被夫家恶意侵占。
换句话说,周家打不到晏良玉商铺的主意,没法让晏良玉将商铺卖掉。
其余什么衣服,绸缎,要卖要花时间,而且珍贵的绸缎在这京城中卖给谁大家都一清二楚,真卖了,丢人。
周家能动的,只有那三千贯的钱。
显然这三千贯太少了,用来给周正询候补打点不够。
安嫦娥说道:“这嫡母给了嫁妆,生母不表示表示吗?”
她看向陈美蓉:“钱夫人,你说呢?钱夫人夫君是绸缎庄大老板,想来不会亏待自己夫人的亲女儿。
我觉得,这店铺地契,服装家具都够多了,不如多给良玉一点压箱钱。这到时候,良玉和正询夫妻两有力一处使,正询官运亨通,良玉说不定能得个诰命呢。”
你周家混到现在都没诰命,还拿诰命来钓我?
陈美蓉心里的小人白眼差点翻上天,但是她忍了。
算了。
反正周正询和良玉结婚后,也算她女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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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半个儿,就算真拿钱给周正询打点,她周家得益,她女儿也会跟着得益。
陈美蓉忍着怨气道:“我回去和我夫君商量商量。”
周夫人笑:“这还商量什么,谁不知道钱老板疼钱夫人得紧……”
说着她目光在陈美蓉身上耀眼的富贵上游走:“我觉得,就如钱夫人刚才所言,给二十亩良田,再加东头的绸缎庄和一万贯就可以了。”
陈美蓉倒吸一口凉气:“一万贯等于一万两银子,你真当我冤……”
还有那东头的绸缎庄,是钱家最赚钱的一间铺面。
周家那进钱少出钱多的两间商铺,还不知道到底是亏是赚呢,就敢要钱家下金蛋的鸡?
陈美蓉咬牙把脏话憋了回去。
晏同殊也忍不住对周家人侧目。
合着,周家是打算一分钱不出,让晏家和钱老板全包周正询的打点钱。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晏夫人开口道:“周夫人,一万贯太强人所难了。”
周夫人:“那就八千贯。”
周夫人大手一挥,仿佛做出了天大让步。
陈美蓉气结:“你——”
晏夫人示意晏同殊拉住她,说道:“周夫人,我们两家认识很多年了。”
周夫人挑起眼皮,看着晏夫人。
晏夫人将声音尽量当软:“当初我夫君在世时,你和周大人多次来晏府拜见,我对你一直是以礼相待。当初周大人和我夫君甚是亲近,以兄弟相称,我夫君也曾举荐过周大人,不然周大人如今还只是一个七品文官。”
晏夫人好言好语地和周夫人叙交情,谈过往:“周家这些年势头冲得很猛,一直在往上走。我家同殊如今也已经官居从三品,这说起来,两家门第相当。”
周夫人笑道:“晏夫人说的是,当初我夫君多亏晏大人提携。但是我这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啊。这同殊在贤林馆当差,若是没人拉一把,如何能出来?
以后良玉嫁进来,晏周两家都是一家人,是要互帮互助,相互提携的。你现在让一步,多给良玉一些嫁妆,也是为以后谋个回报不是吗?”
晏夫人好说歹说,周夫人就是咬死不松口,两边一下僵住了。
晏良玉刚才的眼泪已经干在了脸上,整个身子发抖。
晏良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抚着。
晏夫人瞧着,心酸不已,终将姿态放得更低:“周夫人,当初随先皇后去西山寺庙祈福,你摔了一跤,我为了扶你,扭伤了脚,疼了三天,你可还记得?能否看在当年的事情上,给姐姐一个面子。就当姐姐求你了。”
周夫人打哈哈:“哎呀,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晏夫人,赶明儿我让大夫再给你送几副药过来。”
13. 圣旨
“够了!”
晏良玉猛地站了起来,她双拳紧握,纤细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她看向周正询,双目通红:“周正询,这就是你带你娘来,给我的交代吗?”
周正询脚步下意识地上前,想和晏良玉解释,他伸出手:“良玉,我……”
周夫人一把将他拽回,眼神凌厉如刀:“你给我安分点,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见周正询如此轻易被制住,晏良玉凄然一笑,泪光在眼中闪烁:“好啊,既然你们周家不是诚心议亲,这事就算了。”
陈美蓉看着晏良玉这副又痴又痛的样子,整颗心跟被来回在油锅里煎似的。
她张了张嘴,眼眶也红了。
凭什么她的宝贝女儿被这么欺负啊?
晏夫人闭了闭眼,等睁开,眼神清明,她看向晏良玉:“良玉,你可想好了?”
晏良玉期待地看向周正询,周正询也望着她,却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她咬着唇含着泪点头。
晏夫人:“既然如此……”
眼看婚约要黄了,周夫人赶紧打断晏夫人:“哎呀,这两个年轻人怎么还当着长辈的面闹起脾气了,丢不丢人?快坐下。这婚事啊,本来就是慢慢谈的。”
晏良玉得晏家宠爱,还有个开绸缎庄的富商继父。
周家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要是没了晏良玉,他们去哪找这么大一笔钱给周正询打点?
是以,周夫人也不想搅黄婚事。
安嫦娥去拉晏良玉,让她坐下,晏良玉咬着唇,没甩开安嫦娥的手,但也没坐下,就死倔一般地咬唇站着。
周正询看她那副样子,整个人也跟木头似的站着。
他眼尾发红,忽然开口道:“娘,我是真心想娶良玉。”
周夫人拉了拉他,他上前两步,到晏良玉面前站着,也一副死倔的样子。
周夫人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大家情绪都有些激动,我看不如这样,大家都冷静冷静。等冷静后,我们再谈。晏夫人,我就告辞了。”
晏夫人和晏同殊对视一眼,周家这是打算不退婚也不订婚期,故意拖死他们,拖得他们低头认输,偏偏周家如果故意耍赖,他们拿不回庚帖,也没办法单独退婚。
周夫人说完,去拉周正询,周正询拉晏良玉,晏良玉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周夫人劝说道:“良玉正在气头上,你给她点时间冷静。”
周正询踟蹰着,周夫人板起了脸:“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周正询低下头,跟着周夫人走了。
待周家人离开,晏夫人一把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之重,就像是砸在桌上一样。
她素来端庄,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此刻却五指紧攥成拳,骨节泛白。
晏夫人怒斥道:“欺人太甚!”
……
从大厅出来,周夫人严肃地看着周正询:“来之前娘对你千叮咛万嘱咐,你倒好,一见着晏良玉那丫头,什么都忘了。本来你那两间商铺不用给出去,现在好了,都亏了。”
周正询喊了一声娘,声音压抑到了极点:“你就不能成全我和良玉吗?”
周夫人被周正询气到了:“我苦心孤诣为你谋划,你是一点也不懂娘的心。”
周夫人捂着心口,安嫦娥赶紧扶着她:“正询,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气死你娘吗?她这般绞尽脑汁,还不是想为你谋个好前程。”
周正询很想反驳,很想冲回去对晏良玉说,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我跟你走。
可是,他不是十四岁了,已经懂事了。
周家的门楣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安嫦娥对周正询呵斥道:“正询,道歉。”
周正询抿了抿唇,终是怕周夫人刚好的身子又病了,说道:“对不起,娘。”
周夫人见他道了歉,也软了声音:“娘知道你怕什么。你怕那丫头跑了。可是你也不想想,你爹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她晏良玉除了你还能嫁更好的吗?
你总说娘在衡量利弊,难道她晏良玉就没有吗?她要不是知道晏家已经破落,瞧上了你的家世,看中了你的才华和前途,她能这么对你一忍再忍?晏家能对咱们一让再让?”
周夫人劝说道:“你呢有空也劝劝良玉那丫头,将来你们结婚,她就是周家的人,和你是夫妻,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我虽然狮子大开口,但是谋的是让她多拿嫁妆。
说白了,最后得好处的,还不是你们小夫妻两?这是良玉唯一一次能从晏家拿一笔大财的机会,我要不帮着你们,不就浪费了?最后亏的还不是你们。”
周夫人:“还有啊,告诉良玉,晏同殊被贬到贤林馆,要是遇不着贵人这辈子别想出来。别以为晏同殊是个从三品就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当官又不是只看品阶。”
一想到进门时,晏同殊拿自己从三品官位压她夫君四品,周夫人就恨得牙痒痒,她怒道:“你呢,好好劝劝良玉,晏家她靠不上,晏同殊也没那个本事让她依靠。她要真想给自己搏一个好前途,就好好听话,以后你会好好待她,让她做正妻。”
周正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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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说得也是实情。
晏同殊被贬到贤林馆已经八年了,能出来早就出来了。
晏家肉眼可见地在走下坡路,而周家在走上坡路。
他喜欢良玉,但也不得不承认,良玉以后的依靠是他,而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脱离周家,若是和母亲闹翻,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他,他和良玉的婚事就更不成了。
……
大厅内,晏同殊轻轻地给晏夫人顺气:“母亲,您消消气,退庚帖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就是。周家势利得紧,他们拖着良玉,未尝不是拖着周正询,真拖太久了,周正询名声受损,以后也说不到什么好亲事。”
晏夫人点点头,看向晏良玉:“良玉,母亲会为你寻个更好的人家。”
晏良玉跪下,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这会儿又在掉眼泪:“女儿全凭母亲做主。”
陈美蓉和晏良容心疼得紧,扶着她起来,给她擦眼泪。
陈美蓉劝道:“哎呀,你怕啥?你看你娘,二嫁一样嫁的好。就算那周家不仁义,真拖到了十八十九,大不了娘豁出脸去,让你钱叔叔多给你两间铺面和一些田地做陪嫁,到时候,咱还怕找不着年轻俊俏的大小伙?”
晏良容拉了拉陈美蓉,小声道:“不是年轻俊俏的问题,是感情。良玉伤心的是两人多年的感情错付了。”
这感情的问题,陈美蓉就没辙了。
她无奈地叹息,她这干脆利落的性子,怎么生的女儿如此优柔,真是让她又气又心疼。
就在几人相互安慰时,金宝的管家爹柳士突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夫人,二夫人,少爷,小姐,快、快出门,迎圣旨。”
晏同殊和其他人一脸震惊地看着柳管家。
“什么圣旨?”晏同殊问。
他们晏家在先帝时就快从京城官场销声匿迹了,更与新帝毫无干系,哪来的圣旨?
柳管家喘着粗气道:“少爷,我也不知道,就是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我偷摸数了数,三十多个呢。有侍卫,有宫里的太监。”
晏夫人站起来:“圣旨是大事,不着急问。走,跟我先去恭迎圣旨。”
晏同殊,陈美蓉,晏良容,晏良玉立刻整理衣服,跟着晏夫人,随管家到了前院。
晏家人到时才发现周家人还没走。
约莫是刚出来就遇到了传旨太监,只能避让,便跪在了一旁。
晏同殊跪在晏夫人身后。
首领太监路喜扫了一眼众人,打开圣旨:“贤林馆编修晏同殊听旨。”
晏同殊起身,上前两步,跪下:“臣晏同殊听旨。”
14.权知府
路喜念道:“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天下之责。开封府事,讼狱之繁,民物之阜,非明达忠正之臣,不能斯任。贤林馆晏同殊,早擢科第,状元之才,器识冲邈,正直忠勇,堪大用。今特命尔为权知开封府事,掌一府民生。望尔明审刑狱,敦励风俗,肃清府内奸佞,使万家安居,百姓乐业。”
路喜念完圣旨,鞠躬笑盈盈地将圣旨双手递上:“晏大人,恭喜高升。”
晏同殊呆愣愣地跪在原地,如遭雷劈,已然石化。
路喜见晏同殊“高兴过了头”,喊了一声:“晏大人,该接圣旨了。”
晏同殊无神的眼睛动了动,木讷地伸手将圣旨接了下来。
路喜提醒道:“晏大人,谢恩。”
我谢你大爷!
晏同殊差点爆发,幸好话到唇边又吞了回去。
她深呼吸,俯首叩拜:“臣,谢圣上隆恩。”
权知开封府事可是个大官,干得好,前途无限,而且皇上还专门派他这个首领太监过来传旨,足见皇上的重视。
路喜有心和晏同殊打好关系,便卖个小情面,提点道:“晏大人,接了圣旨,记得进宫谢恩。不要高兴过了头,失了规矩。”
晏同殊低眉顺目:“是,下官知道了。”
路喜点点头,这才满意离去。
路喜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晏同殊已经接近炸毛的极限了。
新帝是不是有病!
他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莫名其妙找她的茬?
得知晏同殊高升,周夫人立刻过来贺喜:“同殊啊,恭喜恭喜,你这可真是苦尽甘来,风……”
晏同殊一个眼神杀过去,周夫人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好可怕的眼神,就像要杀人似的。
晏同殊扶着同样如遭雷劈的晏夫人,带着其他人回去。
周夫人反应过来自己被晏同殊瞪了,顿时面色铁青,酸溜溜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升到三品了吗?真当开封府是什么好差事,这是汴京,到处都是皇亲国戚,像晏同殊这种过于正直,不通人情的人,迟早让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周夫人话说得酸,但心里也清楚权知开封府事是何等重要官位。
那可是丞相后备役。
她拉了拉周正询:“刚才娘让你劝良玉的话你暂且忘掉,咱们先观望观望。你呢,这几日多找找良玉沟通感情,告诉她,嫁妆的事情咱们可以让步,让她给你在晏同……”
权知开封府事可不是贤林馆那种闲官,是实打实的实权大员。
再联想到刚才晏同殊可怕的眼神,周夫人咽了咽唾沫,不自觉眼底流露出几分忌惮,下意识改了对晏同殊的称呼:“让她在……晏大人面前说说好话,给你找个差事,别候补了。”
周正询:“可是……”
周夫人:“别可是了。”
她压低声音:“权知开封府事可不是个好干的差事,很多人干不到一年就死的死,贬的贬。趁晏大人正当位,赶紧让他抬你上位,届时,晏家被他拖累,你才能保住你的良玉。”
事关良玉,周正询没犹豫,立刻应声道:“是,娘,我知道了。”
……
晏同殊和晏良玉,晏良容,晏夫人回到内堂。
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个人不知道晏同殊女扮男装,皆是满脸喜色。
“老天保佑。”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人手握着手,感谢苍天保佑晏同殊,保佑晏家。
晏同殊手里拿着圣旨,整个人低气压到了极点。
狗皇帝!
陈美蓉则是对晏夫人大贺喜:“姐姐,恭喜恭喜,咱们晏家苦尽甘来了。我就说同殊这么大一个状元,迟早得到重用。”
晏夫人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你们都先回去吧,同殊这会儿还要洗漱准备进宫谢恩呢。”
陈美蓉拼命点头,带着晏良容和晏良玉下去了。
等人走了,晏夫人放松后,整个肩膀垮了下来。
她无限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来到低气压到了极点的晏同殊身边,将圣旨从她手里取下来,唤来柳管家,让他将圣旨放到祠堂供奉。
待柳管家恭敬地拿着圣旨离开,晏夫人拉了拉晏同殊的手,语气哽咽:“同殊……”
晏同殊回过神,冷着脸怒骂:“可恶的狗皇帝。”
晏夫人赶紧伸手堵住她的嘴:“不许胡说。”
晏同殊两个鼻孔气得呼呼作响。
晏夫人眼底泪光闪烁:“说到底都是娘害了你。”
可不是嘛?
晏夫人自责地想。
当初要不是她以为老爷要死了,让人骗老爷生下的是个儿子,好让老爷安心。
要不是老爷大喜之下,挺过了凶险的病情,她又想过两日,等老爷病情再好转一些,再告诉老爷真相。
要不是她拖了那么几天,先皇询问,发下圣旨问候,晏家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的好女儿,满腹才学,又怎么会拖到二十二岁还无法成亲?
良玉马上十七,她和陈美蓉尚且如此焦急,而同殊如今已经二十二了。
晏同殊一直都知道晏夫人对她十分内疚,安慰道:“娘,不是你的错。女儿其实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少了许多针对女子的束缚,多了许多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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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怪就只能怪那个该死狗皇帝。
她躺平躺得好好的,不用天不亮就上早朝,不用工作,每天一杯茶一个话本过一天,多爽啊,为什么要剥夺她躺平的快乐?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晏同殊在心里默默诅咒狗皇帝早死早超生。
即便晏同殊这么说,晏夫人心里的愧疚依然不能减缓半分,但是事已至此,她们也无可奈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晏夫人让晏同殊去好好洗漱,不要殿前失仪。
晏同殊点点头,唤珍珠金宝去准备热水。
谢恩除了跪拜口头感谢之外,还要写《谢恩表》。
晏同殊想了想,写个屁。
她一个正直清正完全不通人情的文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写。
狗皇帝有本事就把她撤职了。
虽然晏同殊心里带气,但是她也知道,狗皇帝能让她当这个权知开封府事,就没那么容易撤她。
她虽然一直蜗居贤林馆,也一直装傻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该吃的瓜一个没少,朝堂如今什么局面,她一清二楚。
“狗皇帝。”
晏同殊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晏夫人出来后,陈美蓉立刻凑了过来:“姐姐!”
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拉着晏夫人的手:“姐姐,咱同殊出息了,以后咱们出门,倍儿有面。走走走,我带你去钱记绸缎庄,好生挑几匹好布,咱们多做几件衣服。”
晏夫人心累:“美蓉,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今天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做衣服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
陈美蓉扁扁嘴,不明白晏同殊升官这么大的好事,自家姐姐为什么一脸忧愁。
晏良玉赶紧拉着陈美蓉:“娘,官场凶险,母亲是怕大哥被人暗算。”
陈美蓉点点头:“这倒是,同殊以前就是被官场那些老狐狸害了。不过我们同殊才华高能力强,新帝是个识货的。”
晏良玉提醒道:“娘,不能这么说皇上,是大不敬。”
陈美蓉赶紧闭上了嘴。
晏良玉要送陈美蓉出去,晏良容走过来笑道:“良玉,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我左右也要回家,我送姨娘出去。”
晏良玉点头:“那就麻烦姐姐了。”
晏良容端庄地笑着,和陈美蓉一起往府外走。
晏良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美蓉,“姨娘。”
陈美蓉偏头看着她,陈美蓉的一双眼睛如一汪春水,不说“俗话”时,盯着人,柔情百转。
她问道:“怎么了,良容?你有话和我说?”
15.呆头胖鹅
晏良容:“姨娘,听说钱老板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对您十分尊重。”
一说到这个,陈美蓉激昂的兴致就落了下来。
后妈不好当。
尤其她二嫁过去的时候,钱不平家的孩子年龄都大了,十来岁的孩子,已经过了培养感情的时候,现在这两个孩子对她,是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这也是她没办法应承周家一万贯嫁妆的原因,她去钱家的时候太晚了。
那钱,若是她自己赚的,她全给女儿当嫁妆都可以,但是钱家的钱,是钱不平赚的,理所当然,那钱家的钱和铺面,大部分都要留给钱不平自己的儿子。
她若是去争,那也太不要脸了,她做不出这等丢人的事。
晏良容小心且仔细地观察着陈美蓉的脸色,“姨娘,我听说钱家二公子有意走仕途?”
陈美蓉叹了一口气:“是啊,良容,我不瞒你说,钱家开绸缎庄,生意是很好。但是士农工商,商人的身份始终低人一等。钱家两个儿子,家里老大今年二十六了,性格沉稳,已经娶妻,夫妻和顺,儿女双全。我夫君就想着逐步将钱家绸缎庄的生意交给他打理,全力供养老二考科举,走仕途。只是唉……”
说到这,陈美蓉就愁。
科举哪里是那么好考的?
老二考了两次,皆名落孙山,至今还只过是一个过了州府试的普通学子。
考不上进士,家里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渐渐地,老二心里就不平衡了。
陈美蓉叹气道:“今年新帝登基,破格新开一次科举,家里请了三个师父,希望今年能考中吧。”
要是考不中,老大老二的矛盾怕是缓和不了了,家里肯定乱七八糟。
陈美蓉眼底一片精明:“这一般的夫子怕是不行。”
陈美蓉再度忧愁:“那也没办法,我们请的已经是最好的夫子了,有一个还是曾经进过翰林院的。”
晏良容:“那怕是年龄有些大了吧。”
陈美蓉:“都五十多了。”
晏良容:“这科举每年考的都不一样,不仅要了解考官的喜好,还要了解皇上的政治抱负。年纪大了,一般都跟不上朝廷的风向。若是有个年轻一些的带着教导,说不定钱二公子今年就考上了。”
陈美蓉扁扁嘴:“年轻的都当官去了,谁来当夫子?”
晏良容铺垫到了现在,终于顺势开口道:“姨娘,你看我夫君郑淳如何?”
陈美蓉眼睛瞬间亮了:“那感情好!郑淳当年可是第二十名的进士,名列前茅呢。”
见陈美蓉动了心,晏良容立刻接话道:“但是姨娘,如今朝奉郎官职空缺,我夫君想要更进一步,需要些打点。“
陈美蓉兴冲冲道:“这好说,我回去就跟老钱说,让他拿些银子出来。这种事,互惠互利,他肯定愿意。”
说完,陈美蓉就上马车跑回家报喜了。
晏良容松了一口气,今天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希望同殊能官运亨通,到时她和郑淳也能跟着仕途顺遂。
晏良容也款款上了马车,回郑府。
刚一进门,下人立刻一个接着一个地去书房通禀。
“完了,母老虎回来了!”
晏良容的儿子郑克喊了一声,赶紧将小人书藏了起来。
郑克挺直脊背,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端正正地拿着书。
郑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戒尺。
晏良容走了进来视察。
郑淳和郑克屏住了呼吸。
晏良容扫了一眼书房,盯着郑克:“今日克儿如何?”
郑淳赶紧说:“我一回来,就检查了克儿的功课,他十分用功,已经学习了一半了。”
晏良容点点头,巡视周围,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甜腻的糕点上。
郑克和郑淳同时冷汗流下。
郑淳抢先道:“这是我吃的。”
晏良容剜了他一眼:“你风寒刚好,不能吃这些。”
郑淳扶着晏良容坐下:“这不是刚吃了药,嘴里没味吗?夫人,你看近日,秋高气爽,许多地方都在举办风筝节,克儿最近学习也很用功,咱们要不带他出去放松放松。这整日拘在家里学习,人会变笨的。”
晏良容一个眼神不冷不热地杀过来,郑淳打了个寒战,立刻改了说辞:“玩物丧志,小孩子还是应该以读书为主。”
郑克一张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晏良容眼神如疾风扫向郑克,郑克立刻挺直脊背,继续看书。
……
晏府。
晏同殊洗漱完毕,换上红色官服,带上官帽,换上官靴,对着铜镜再三检查,确认不会殿前失仪后,带着珍珠金宝上了马车,入宫谢恩。
晏同殊被太监一路领着,来到了已经八年没有来过的垂拱殿。
垂拱殿还是那般雄伟庄严。
只是旧主已经不在。
谢恩,要行大礼,进殿后,三跪九叩。
晏同殊咬着牙跪拜谢恩。
真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居然忘记把八年前那一副“跪的容易”穿上,失算,太失算了。
跪拜结束,首领太监路喜缓步下阶,走到晏同殊面前站定,静候她双手呈上《谢恩表》。
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路喜默了片刻,低声唤了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嗯了一声,抬头,一双明眸澄澈如水,写满无辜与茫然。
路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恩表谢恩表,这意思就是发自内心地感谢圣上的文书,哪有他一个内侍当着皇上的面开口强求的?
路喜躬身退回秦弈身侧,默然侍立。
秦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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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同殊回道:“谢陛下。”
她起身,站立,垂眸盯着地面。
垂拱殿地面铺设的是官窑特制的金砖,平整如镜,色似墨玉,又硬又冷。
秦弈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静静审视着。
少年身量约莫七尺。
红色朝服明亮宽松,交叠执笏的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似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少年低着头,看似十分恭敬,但脊背似弯非弯,透着股倔强,倒是和“过分正直”对上了。
秦弈声音低沉:“抬起头来。”
晏同殊冷着一张脸抬头,目光和秦弈对上。
之前登基典礼上,她被安排在了百官之中,最边边角角的位置,那个距离压根儿看不到新帝的面容。
如今乍然初见,晏同殊恨恨地想果然长了副狗皇帝的脸。
一双不近人情的眼睛幽深晦暗,看人时不见半分暖意,只有洞察一切的审视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鼻梁如山脊般陡直傲慢。
唇薄而色淡,合寡情薄义之相。
五官脸庞,每一处起伏转折,似乎都蕴含着山脉之下潜伏的地龙意图毁天灭地的压迫。
总之,是个极其讨人厌的狗皇帝。
晏同殊毫不掩饰又没有分寸的打量,让秦弈十分不悦。
呆头呆脑。
毫无读书人的清俊气质。
准确地说,和帝师常政章的描述给他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常政章描述时,秦弈头脑中出现的是一个身量纤秀、气质文雅、目光如炬、秉性清正的小状元郎形象。
而他眼前的晏同殊。
活像只呆头鹅。
做事毫无分寸。
从进殿到现在屡次犯小错,无半分身为人臣的恭谨。
身量也并不纤细,脸也丝毫不清瘦,反而双目圆润,颊边饱满,像只……呆头胖鹅。
很贪吃的那种。
秦弈怀疑,晏同殊不是过分正直,而是脑子不好,转不过弯,看不懂眼色,才会屡犯圣怒,被先皇明升暗降,扔去贤林馆。
秦弈眯起眼,声线低沉:“晏同殊。”
晏同殊:“臣在。”
答话时,晏同殊目光微垂,以示恭敬,正好瞥见御案上那方徽州贡砚。
上好的徽州砚,坚硬无比。
要是能一砚台砸秦弈脑袋上,说不定能让他脑袋开花,当场一命呜呼。
秦弈语气复杂:“你可知权知开封府事的职责有哪些?”
晏同殊低头答道:“权知开封府事,总领府事,主管开封府民政、司法、赋役、户口,需为民请命,周全自身……”
晏同殊一边流畅地回答一边思索,听说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这个季节,电蛇狂舞。
若是能一道闪电劈死新帝,那她说不定就能愉快回贤林馆了。
16.麻酥饼
听完晏同殊的回答,秦弈对晏同殊的评估,勉勉强强好了一些,他继续问道:“你可知朕为何命你担此重任?”
晏同殊抬头,蓦然抬头,目光灼灼,神情凛然,义正辞严:“为——民——请——命!”
愚蠢!
秦弈以指按额,果然是呆头鹅。
自从登基后,秦弈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秦弈摆摆手:“下去吧。”
晏同殊低着头,嘴角狠狠抽动,她都这样表现了,新帝居然不撤她职?
狗皇帝。
晏同殊语气恭顺:“是,陛下。臣告退。”
晏同殊走后,秦弈目光幽深,他细思片刻,开口道:“宣神卫军司指挥使。”
路喜躬身道:“是,陛下。”
很快,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应召而至。
孟义玄色武将常服,身高八尺有余,体魄魁伟如山,行走间龙行虎步,眼神凌厉。
他大步踏入殿内,单膝及地,声音雄浑有力:“臣孟义,参见陛下。”
秦弈抬抬手:“起来吧。”
孟义利落起身,铁甲微振:“不知陛下突然唤臣来有何要事?”
秦弈手中奏章不轻不重地合上:“晏同殊刚才过来谢恩了。”
孟义双手抱拳:“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勾了勾唇:“把悌嘉公主的案子送到开封府。”
孟义:“臣,领命。”
孟义说完便离开了。
秦弈垂下眸子,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悌嘉公主,太后最疼爱的明珠。
晏同殊。
朕倒要看看,你是真愚钝假正直,还是真的有本事能在太后的怒火中,活下来。
……
气死了气死了!!!
狗皇帝。
狗皇帝!
你自己搞权谋,为什么为难别人!
我诅咒你今天就被雷劈死!
晏同殊坐在马车内对着空气疯狂挥拳。
过了会儿,晏同殊没了力气,坐在马车内,意志消沉。
呜呜呜。
明天凌晨三四点,她就要起床去上早朝,然后下了早朝,马不停蹄,就要去开封府上任,在开封府待到晚上八九点钟。
这么苦逼就算了,一个月只有一天休沐。
这比996还过分。
呜呜呜呜呜呜。
她不想去,死也不想去。
她想弑君。
晏同殊泪流成河,晚上吃了三碗大米饭加一整条鱼才扑倒在床上继续哭。
第二天,凌晨三点过。
别说晏同殊了,珍珠和金宝都起不来。
这两个打小跟着晏同殊,晏同殊懒,他们俩也没吃过早起的苦。
呜呜呜。
三个人一起抱头痛哭。
晏同殊换好官服,在黑色的天幕下,上了马车,抱着被子继续睡。
终于到了皇宫,晏同殊走下马车,又要跟随众大臣走老长一节路。
好在晏同殊以前得罪了不少人,这会儿她升官也没有人凑上来套近乎,只是客套一两句,她勉强能顶着困意应付。
终于早朝开始了。
晏同殊位居三品,位置靠前,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连摸鱼的机会都没有。
极困加极饿,晏同殊气压低到了极点。
晏同殊左边站着的是吏部尚书程布励,他余光打量着晏同殊。
面黑如墨。
双目冷然。
难不成这晏大人升职第一天就打算把满朝文武都弹劾一遍?
程尚书警惕地盯着晏同殊。
盯着晏同殊的还不止一个,许多大臣们都没法忘记当年满朝文武被连续弹劾半个月的恐怖阴影。
秦弈不着痕迹地将大臣们的表现收入眼底,一边商议国事,一边打量着晏同殊。
这小子,半合着双眼,难道在谋划什么大事?
困了一整个早朝,终于下朝了,晏同殊飞速跑出皇宫,跳上了马车:“金宝,珍珠,走,咱们去吃面。我快饿死了。”
金宝,珍珠:“是!少爷!”
这两人也快饿死了,一听吃面,立刻精神抖擞。
吃碗面,晏同殊带着金宝珍珠去开封府上任。
她这个俗称的开封府尹,有两个通判,三个司录参军作为助手。
李复林,李通判,便是当初帮杨大娘翻案的主审官。
另一个通判,张究,江州人,二十七岁,是先帝所在时,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
晏同殊忍不住打量张究,探花一般都是这一批殿试中长相最为英俊的。
而且李复林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三十七岁坐上通判这个位置很正常,但张究只有二十七岁。
至于她二十二岁权知开封府事,那纯纯是因为新帝脑子有病,想利用她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整顿朝纲,压根儿不是正常升迁。
晏同殊一边看余下三个司录参军的资料,一边偷瞄张究。
果然养眼,桃花面,谪仙姿,宽肩阔背,长手长脚,往那一站,如松柏一般沉静。就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透着一股浓郁的厌世。
张究似乎察觉到了晏同殊的打量,但是并不在意,他开口道:“晏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吩咐,下官先下去继续处理公务了。”
飞泉漱玉。
听到张究的声音,晏同殊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真是格外好听的声音。
晏同殊点头:“去吧。”
张究微微屈身:“是。”
张究退下,李复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替他解释道:“晏大人,开封府平日里事务繁多,张大人一忙便要忙到深夜方得休息,并不是故意怠慢。”
晏同殊:“无妨。”
晏同殊抬眸,澄澈的目光落在李复林身上:“李通判。”
晏同殊问道:“司录参军有三人,为何这里只有两位的资料?”
李复林恭敬道:“回大人,司录参军原是谢柯渠,邓蒙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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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三人。但是前不久程参生病告假,没想到回家休息之后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于半月前去世了。新的司录参军的任命,需要府尹大人举荐。而开封府府尹一职一直空缺,因而一直没有新的任命。”
晏同殊:“我知道了。李大人,我这里需要先了解开封府诸事,所要查看的资料颇多,怕是还有许多叨扰之处。”
李复林笑了笑:“晏大人若有疑惑处,下官随时效劳。”
晏同殊继续看开封府的其他资料。
两个人一个看一个问,很快一上午就过去了。
然后很快一天过去了。
天黑后,晏同殊又在心里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一番。
晏同殊趴床上,累得半死。
苍天啊,开封府的事情太多了,她光看资料,记那些复杂的部分分支,卷宗资料就看了一天。
晏同殊刚睡下,正睡得香,在梦里烤鸡腿,身子被推了一下。
她耳边传来珍珠的声音:“少爷,该去上早朝了。”
晏同殊翻了个身,眼睛都没撕开:“不去,让狗皇帝去死。”
珍珠吓得脸色煞白:“少爷,这话可不敢说。”
几番折腾,晏同殊起来,换官服,坐马车,上朝。
连续半个月后,晏同殊的怨念已经比厉鬼重了。
她顶着一张阴沉脸,抿着唇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之处,每个人都是仇人。
秦弈端坐龙椅之上,俯视百官众态。
百官皆面色严肃,努力展示自己忠君爱国的形象。
唯独晏同殊满脸狠戾怨色。
秦弈忍不住想,这是在开封府被为难了?
念头转瞬即逝,秦弈也没将晏同殊这点小怨念放心上,开始处理政务。
从皇宫出来,晏同殊身心俱疲。
晏同殊抬头,绝望地看向天空,老天爷,我和狗皇帝你随机劈死一个吧。
晌午。
晏同殊带着金宝和珍珠来到了杨大娘的汤饼摊吃午饭。
三碗面上桌。
杨大娘又给三人的碗里,一人放了一块酥饼。
晏同殊将饼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又酥又脆又香。
晏同殊惊喜道:“杨大娘,你开始卖饼了?这饼真好吃,你新研究的?”
杨大娘将沾满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哪儿能啊,这饼是江州特色,叫麻酥饼。诺,就是对面摆摊的庆娘子做的。庆娘子一个人带着婆婆和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亲。
路上钱花了大半,无依无靠,我瞧着可怜得很,便想着能帮就帮,帮她多卖点饼出去,好早日租上房子,就不必挤在那乡下破庙里对付日子了。小少爷,哦,不,现在该叫晏大人了。”
杨大娘笑着说:“晏大人,这饼是我送你们的,你们要是吃着好吃,以后多照顾庆娘子的生意。”
晏同殊看过去,庆娘子身材矮小,挽起袖子正在烤饼。
她手臂紧实,双手粗糙,皮肤蜡黄,一看就是有劲又常年干活的人。
17.棺木
旁边揉面的女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约莫就是她的婆婆。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在旁边坐着吃饼。
晏同殊笑了笑:“那成,杨大娘,这饼好吃得紧,你再让庆娘子给我们一人上两个。”
杨大娘立刻答应:“好好,我这就让庆娘子将饼送过来。”
晏同殊:“好。”
不一会儿,庆娘子的女儿端着六个饼过来了。
小姑娘约莫九岁的样子,用布条扎着两个辫子,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
晏同殊问:“多少钱?”
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开口道:“三个铜板一个,一共六个饼,是……”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算,数了半天,数不出来。
晏同殊不逗她了,让珍珠拿了十八文钱给她:“一共十八文,回去吧。”
小姑娘嗯了一声,对着晏同殊鞠躬:“谢谢少爷,欢迎您下来再来。”
晏同殊点头应着:“好。”
小姑娘拿着钱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烧饼摊。
珍珠忍不住感叹:“这小丫头瞧着真喜庆。”
不远处的马车内,秦弈正和孟义议事。
他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看向不远处的烧饼摊。
才开业半天,生意已然初见红火之态。
这庆娘子倒是个能干之人。
秦弈正要收回视线,却瞥见晏同殊坐在面摊前,一口面一口烧饼。
面条裹满了鱼糜浇头,红亮香辣。
烧饼酥脆,一口掉渣。
晏同殊微眯着眼睛,吃得颊边鼓鼓,一副幸福到了骨子里的样子,与早朝中那丧着脸的怨鬼判若两人。
秦弈眼角狠跳了一下。
果然贪吃。
呆头胖鹅。
秦弈正要放下车帘,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一人提着一根棍子走到了庆娘子的烧饼摊。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抡起棍子便往摊架上一敲,震得炉灰簌簌而下:“谁让你在这摆摊的?”
庆娘子不慌不忙地盖上烤炉,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怎么了,这位大哥?我摆摊前问过,这地没主。”
胖男人眼一瞪,凶相毕露:“放你娘的屁!这地儿是老子的!”
庆娘子笑了一下,手悄摸地抓住桌子下面烧火用烧得发烫的铁钎子:“大哥,摆摊前,我在周围问过了,这地方是官府划出来摆摊的,大家都可以摆,没主。再说这位置,荒了半个月都没人影儿。”
“老子管你东啊西的,老子半个月前就定了位了。”胖汉子唾沫星子横飞,“不过病了半个月,你他娘的就把老子的位置站了,识相的,滚!”
晏同殊放下手里的碗。
光天化日,郎朗乾坤,欺负孤儿寡母?
晏同殊让金宝快步跑去找在附近巡逻的衙役。
金宝刚走没两步,庆娘子一扫脸上和善的笑容,抡起铁钎子“哐”地砸在桌上:“你个龟孙儿,老娘爱在哪儿摆摊在哪儿摆摊。狗日的,老娘给你三分笑脸,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给老娘爬!”
晏同殊震住了。
珍珠张大了嘴。
一旁怕庆娘子被欺负了,一直准备上前打圆场的杨大娘也惊着了。
这庆娘子怎的转眼就变了个人?竟如此彪悍!
庆娘子的婆婆抱着两个孩子躲到一旁。
胖瘦两男人对视一眼,这小娘们儿咋不怕?
胖男人上前一步,举起了棍子:“你滚不滚?你再不滚,老子掀了你摊子。”
胖男人威逼,庆娘子用铁钎子夹起一块烧着的木头:“来啊,你掀一个试试,真当老娘是吓大的!”
她冷笑一声,“老娘看你这张脸就是个怂包货,多长了几两肥肉,当人像猪,当猪卖不出价,我要是你,早跳河去了。”
胖男人哪受过这等羞辱,脸上横肉被气得猛跳。
“你这个死娘们!”他大喝一声,当场就拿着棍子要打庆娘子,庆娘子也不甘示弱,夹着烧着的木头往男人脸上去,男人立刻害怕地躲开。
那瘦的要动手,庆娘子反手一个铁钎子砸瘦男人脸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胖瘦两人回过神来,立刻齐齐冲向庆娘子,庆娘子将烧得通红的铁钎子舞得虎虎生威,愣是没让两人近一步,反而两个人被烫了好几下。
两个人疼得呲牙咧嘴,胖男人发了狠,冲着炉子冲了过去,直接将里面燃烧的木柴对着庆娘子泼了过去。
哗啦。
庆娘子躲开了,木柴却扔到了庆娘子身后的主路上。
刚好那边有人正在出殡,滚烫的木柴砸过来,抬棺材的人吓到了,歪歪扭扭,站不稳,两个出殡的队伍因为混乱撞到了一起,棺材撞棺材,不知怎的,还打起来了。
现场一片混乱。
唯一的庆幸的是,两边各打各的,谁也不干涉谁。
事情正往不可收拾的局面发展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
恰好,今日负责在附近巡街的是徐丘,他大喝一声,正在打斗的三人立刻停下了动作,乖顺极了。
徐丘扫视一圈,先来到晏同殊面前:“晏大人。”
晏同殊指了指那胖瘦二人:“这两人无端生事,欺负孤儿寡母,抓起来。让司录参军审,审了,按律法处置。”
“是。”徐丘抱拳领命,挥手令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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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上前锁人,那两人这才知道今日不仅是撞上了庆娘子这个硬茬,还撞上了开封府尹,登时吓得面如死灰,双腿抖如筛糠。
见胖瘦二人被抓了,庆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将铁钎子扔在炉子里,右手止不住地发抖。
其实她也怕。
但是她不能让。
她一个女人带着老迈的婆婆和两个孩子讨生活,但凡露出半分柔弱可欺之态,明日便会有豺狼虎豹前仆后继地扑上来,将他们啃得尸骨无存。
处理完这三人,晏同殊又让徐丘带人将旁边打架的两波出殡的人拦下来。
徐丘带人上前去阻止。
那边出殡的两家人正逢悲痛之际,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徐丘去劝,反而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还没回过神,又不知道被谁挠了一脸。
晏同殊捂脸。
金宝问:“少爷,咱们要不帮帮忙?”
晏同殊想了想,将剩下的半个麻酥饼拿起来,一口一口地吃着:“咱们三手无缚鸡之力,别添乱了。”
金宝哦了一声,和珍珠对视一眼,也继续吃饼。
砰!
一声巨响。
抬棺材的人也打得红了眼,直接拿棺材去撞,这下好了,两个棺材往死里撞,齐齐翻倒在地。
这下谁也不打了。
两拨人各自扑向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
“我的儿啊!(我的女儿啊!),都是这杀千刀的害了你啊!”
不对!
晏同殊站起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来到里间。
晏同殊在最近的那具棺木前蹲下,这是一具男尸,身穿锦绿色的绸缎襕衫,腰佩银色祥云纹腰带,脚上黑色靴子搭配碧绿玉石。
尸体已经进入绿鬼阶段,呈现巨人观现象,应该死了三到四天,尸体虽然经过整理和化妆,但是面色发黑,指甲也发黑,嘴唇乌青,这是中毒死的。
晏同殊赫然扭头,目光凌厉地看着唤死者为儿子的男人:“你儿子是中毒死的?”
男人流着泪,手搭在扶着棺材坐地痛哭的妻子肩膀上:“是,我儿子是服毒自杀的。”
自杀?
晏同殊皱了皱眉,服毒自杀也是中毒,说得过去。
晏同殊又来到女尸旁边,女尸穿湖水蓝长裙,脸上有抓伤,尸体进入黑鬼阶段,尸体软化溶解,初步估计死了七天或者以上。女尸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和男尸年龄相差不多。
她刚才是看到女尸觉得不对劲的。
女尸脖子上有环绕颈部一周的勒痕,还有被抓伤的痕迹。
说明女人是被杀。
晏同殊来到女尸母亲面前:“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18.恩怨
女尸母亲情绪激动,嘶声道:“关你什么事!”
徐丘上揉了揉被抓伤的脸,上前呵斥道:“放肆,这是开封府府尹晏大人。”
府尹大人?
所有人一怔,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晏同殊目光如炬,再次发问:“你女儿是被杀的?”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女尸母亲的痛处,她眼泪瞬间决堤:“是,我女儿是被杀的。就是被那马天赐杀的。”
说话时,她手指着棺材里的男尸,应当那个男尸就是马天赐。
妇人泣不成声,女尸父亲强忍悲痛接过话头,哽咽道:“大人,我家女儿是被马家儿子活活勒死的。那马家儿子杀人后,畏罪自杀。两个孩子都没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再痛,也只能认命,只求让孩子早日入土为安。没想到,那马家专门挑了和我们一样的时间出殡,还拿棺材撞我女儿的棺材,我们这才打起来。这马家实在是太可恶了!”
马父当即反驳道:“你少贼喊捉贼,明明你们乔家记恨我儿子,故意拿棺材撞我儿子的棺材。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儿子安生。我儿子倒了八辈子楣才遇到你们这群无赖。”
说话合理,两边口供对得上。
晏同殊神色也稍微放松了一些,随口问道:“可申报官府做过尸检?”
马父没当一回事:“这事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想让孩子入土为安,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
“你们没做尸检?”晏同殊惊到语调都拔高了许多:“你们没做尸检,谁准你们入殓的?!”
马父被晏同殊这严厉的语气吓到了。
那可是开封府尹,是朝廷大员,是他们平常抱着银子都见不到的人。
马父战战兢兢:“府、府尹大人,咱们小门小户,历来都是这般。只盼着孩子能早点入土为安。”
晏同殊拧着眉问徐丘:“果真如此?”
徐丘点头。
晏同殊继续确认:“没有‘人死后必须经官府仵作检验后才能入殓’的硬性规定?”
徐丘摇头:“并无此律。”
晏同殊想骂人:“改了,以后有了。”
徐丘不解道:“可晏大人,府衙仵作人手有限,实在验不过来……”
晏同殊:“那就多招人,不然谁家父母看孩子不顺眼直接杀了,草席一裹,黄土一埋,谁知道?杀人这么简单吗?”
晏同殊这么一提,徐丘懂了,晏大人这是以民为本,爱民如子啊。
但是——
徐丘提醒道:“晏大人,修改律法……需要奏请圣上批准。”
“我知道了,明日早朝我会上奏皇上。”晏同殊吩咐道:“叫几个人手,将两具尸体都带回府衙查验,并且封锁第一死亡现场。”
“不——不行!”
徐丘还没开口应下,乔母竟猛地扑到女儿棺木上,用身体死死护住,嘶声哭喊:“不验,我们不验!”
那马家也很奇怪,马父张开双臂护住儿子棺椁,连声道:“府尹大人,我们也不验!不验!我们愿赔乔家银钱,只求不验尸,不验尸啊!”
马母更是哀绝欲死,跪地哭求:“府尹大人,我儿子死了已经很可怜了。我求求你,不要再损害他的尸身了。”
两边孩子死了,都抗拒验尸,于情于理,都过于蹊跷了。
晏同殊当即拍板:“把人全部带回去。”
徐丘:“是。”
呼啦啦一群人和两具尸体被带回了开封府。
晏同殊和当值的女仵作吴所畏一起验尸。
两具尸体和晏同殊的初步判定一致。
死者,马天赐,男,十八岁,死于中毒,尸体呈现巨人观,形成树枝状血管网,死于三日前,也就是十二号的申时到酉时。
死者乔轻轻,女,十六岁,颈部有缠绕状勒痕,颈后有交叉绳结,指甲有血污,与死者脸部的抓痕能对上,应当是反抗时,抓伤脸部所致。死者背部呈现出红褐色尸斑,从尸体软化溶解的程度可以判定,死亡时间为七日前,初八的未时到申时。
除此之外,二人皆无其他致命伤。
做完基础检查,晏同殊扒下乔轻轻的裤子做进一步检查。
一个男人杀一个女人,要么为人要么为财。
刚才她检查时并没有在乔轻轻和马天赐身上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乔轻轻和马天赐的衣服被人换过,值钱的东西已经被双方父母取了下来。
片刻后,晏同殊脸上表情更凝重了。
乔轻轻不是处女。
那凶手杀乔轻轻就是为人?
晏同殊让仵作将查验记录下来,升堂问案。
因为事关女子清誉,晏同殊让衙役将围观百姓尽数赶走,并三令五申,公堂审案的内容,在座之人不能外泄,这才开始询问双方父母。
晏同殊坐在公堂之上,头顶上方是为民请命四个大字。
她询问道:“乔轻轻和马天赐是什么关系?马天赐为什么杀乔轻轻?”
马父马母,乔父乔母死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不语。
四个人,四张脸,都是欲言又止,难以言说,羞于启齿的样子。
难不成——
晏同殊敏锐问道:“二人可是有私情?”
被晏同殊一语道破,乔家父母也不做隐瞒了。
乔母擦了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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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大人,我女儿冤啊。我女儿才十六,年纪轻轻,花容月貌,更是小有名气的小才女,书画更是一绝。但是他马家——”
说到马家,那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了:“他马家素来和我们乔家不对付,居然派他们的儿子勾引我们女儿,拐我们那不懂事的女儿私奔。我们不愿验尸,只想入土为安,为的是保住轻轻的清誉啊。她已经死得够惨了,我这个当娘的,不能让她死了也没个好名声啊!”
乔母还没说完,马家人就要反驳,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马家人闭了嘴。
晏同殊说道:“一个一个说。”
“是。”马父低着头,但语气中仍然充满了不服气。
晏同殊语气沉稳:“你们和马家有什么恩怨?”
乔父安抚着乔母,接过话头:“回府尹大人,我们乔家在城东有一家租上传下来的制衣铺,铺内养着有四个裁缝。再加上我和我夫人两个人祖上传下来量体裁衣的精湛手艺。这生意本来是红红火火的。
没想到,约莫三年前,马家瞧着我们生意红火,把对面租了下来,也开了一间成衣铺,还抢了我们店里的两个老师傅。低价抢我们家生意。府尹大人,你说有马家这么做生意的吗?我们乔家咽不下这口气,也开始降价。从那开始,两家结了仇,我和我夫人发誓,和这马家势不两立。”
晏同殊看向马父马母:“是这样吗?”
马父撇撇嘴:“我们两家生意上的竞争约莫是这样。但是府尹大人,这不能怪我们啊。我们家原来的店铺开不下去了,只能另谋生路,那乔家那条街生意好,我们想活下去,只能换地方重新开业。”
晏同殊扫了马父一眼:“马天赐可有刻意勾引乔轻轻?”
“绝对没有!”
马父斩钉截铁道:“府尹大人,我承认,我为了活下去,保住我们马家的生意,做事确实有那么一些不地道。可生意场就是这样,不讲仁义只讲利益。但是我儿子天赐可不一样。
他性格温和,为人良善,连只蚂蚁都不舍得伤害。要我说,一定是乔家见我儿子是人中龙凤,故意让他们女儿勾引我儿子,想毁了他报仇!我们不愿意验尸也是为了保全天赐的名声。”
晏同殊扶额。
两边父母都带着强烈的情绪在指责对方,一味地夸奖自己孩子,贬低别人孩子,为自己孩子开脱。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问道:“双方是否皆对彼此有情?”
两边父母对视一眼,然后相看两厌,哼了一声,齐齐别开头。
马家:“我儿子是被勾引的。”
乔家:“我女儿是被引诱的。”
晏同殊:“……”
19.过往
晏同殊默了一瞬,看向乔家:“你们两先说,将乔轻轻和马天赐的所有过往,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乔父乔母:“是。”
乔母开始将他们是怎么发现乔轻轻和马天赐私情的事徐徐道来。
约莫四个月前的傍晚,乔母堂妹在望春楼二楼吃饭,正巧看见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在街上逛街。
那天,乔轻轻穿着一袭湖水绿的长裙,娇嫩如花。
马天赐则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领口微微敞开,手指上挂着一个坠子,不断地晃荡着,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样子。
马天赐拿了一只金镯子递给乔轻轻。
乔轻轻觉得金镯子太过贵重,低着头推辞,马天赐不管不顾往乔轻轻怀里塞,然后飞速跑开,语气轻佻:“轻轻妹妹,明天见。”
马天赐跑了,乔轻轻手拿着金镯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让丫鬟桃红将镯子暂且收下。
乔马两家,本就有仇。
乔母堂妹回去后立刻将所见告诉了乔母。
待乔轻轻回来后,乔母一脸严肃地让乔轻轻跪下。
乔轻轻依言跪下,声音婉约:“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何如此动怒?”
乔母手捏着绣帕,砸在桌子上:“你还敢说?我乔家被那马家害得生意一落千丈,你这个好女儿竟然当街和那马天赐拉拉扯扯,你还要不要脸?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乔?”
乔轻轻抬头,双眸柔情似水,含着泪花:“娘,女儿……女儿……女儿对不起娘。”
说着,她流下了泪水。
乔母见女儿哭了,心软了几分,问道:“你和那马天赐究竟是如何认识,现在又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乔轻轻抿了抿唇:“母亲,其实马天赐人挺好的。”
乔母手拍打着桌子:“我问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不是让你评价他人好不好。”
乔轻轻被乔母的怒火吓到了,缩了缩纤细的脖子:“是盛夏书画会。女儿受邀参加,便特意作了一副《松山听雨图》带过去。当时书画会画作许多,女儿的画作勉强算是精良……”
这是谦卑之词,事实上,乔轻轻的画作在京中闺秀之间,素来颇受追捧。
乔轻轻说道:“……便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评赏。其中便有马公子。马公子看见后,在画作下放了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春日书画会本是为了募捐,所得的善款将全部用于救助孤儿,马公子给的银子多,女儿便想着感谢他一番,就多聊了两句。这之后,马公子便时常和女儿偶遇。女儿也渐渐和他亲近了起来。”
乔母听完,脸上愠色消了一半:“这么说是他引诱的你。”
“不是。”
乔轻轻小声反驳道:“是偶遇。”
乔母本来怒气已经降了许多,又被乔轻轻这副为马天赐开脱的模样激怒了:“我不管你们是偶遇,还是他主动引诱你。总之,我们乔家决不和马家结亲。从今天开始,你就和那姓马的断了。”
乔母对乔轻轻伸出手:“他是不是送了你一只金镯子?”
乔轻轻点头。
乔母:“交出来,还有其他的,全部交出来。母亲替你全部还给马家。”
乔轻轻将镯子拿了出来,又舍不得,乔母伸手去抢,乔轻轻抓着镯子不放,乔母一个凌厉地眼神杀过来,乔轻轻柔弱地放了手。
她弱弱地说道:“母亲,其实马公子挺好的。”
乔母呵斥道:“闭嘴!你这几日给我在家里待着,好好反省,不准出门。”
然后,乔轻轻被勒令禁止出府。
乔母亲自从乔轻轻屋里搜出了马天赐给她的情书和礼物,全部打包送回了马家。
这下,马家也知道两人的私情了。
乔轻轻和马天赐被关了一个月,这才放人出府。
那天,宏文寺烧香。
乔轻轻一个人在树下挂祈福带,马天赐走了过来,拦住乔轻轻,诉说思念。
乔轻轻眼眶红红的,却坚定拒绝了马天赐:“你走吧,父亲母亲不让我们在一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轻轻!”马天赐冲了过来,抱住乔轻轻,“轻轻,你怎么这么无情?我们不是说好了长相守,莫相忘吗?轻轻,我不信你对我这么绝情。”
马天赐抓住乔轻轻的小手,放在胸前:“轻轻,你听听我的心,它在说爱你。”
乔轻轻被吓到了,推搡着,马天赐见她抗拒,伸长脖子去亲她,把乔轻轻吓坏了,推开他就跑。
乔轻轻在前边跑,马天赐在后边追。
来到僻静处,马天赐忽然拿出乔轻轻的肚兜:“轻轻,你要是再跑,这肚兜明儿个可就出现在你诗画会的朋友面前了。”
乔轻轻吓得脸色苍白:“你怎么能这样?这肚兜是你趁我外出采买时,从我这抢的。不是我给你的。”
马天赐将肚兜放在鼻尖嗅着:“轻轻,这肚兜上可有你的小字呢。”
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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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你——”
马天赐一把将乔轻轻拉到怀里:“轻轻,你别怕,我不会逼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们的感情一个机会。你父母和我父母那里,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但是,轻轻,首先,你不要推开我好吗?”
乔轻轻既害怕又无措,只能点头。
然后两人就一直这么偷偷私下交往,但是因为有乔家给乔轻轻立了一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的门禁,两人见面总是紧赶慢赶。
一直到一个多月以前,两人的私情再度被发现,这次乔家人气极,将乔轻轻彻底关了起来,并开始找媒婆说媒,要将乔轻轻嫁出去。
马天赐听到消息,从家里逃了出来,花重金买通了下人,要带乔轻轻走。
一开始乔轻轻不愿意,毕竟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若是与男人私奔,不仅自己的名声没了,乔家的名声也彻底坏了。
她自己可以受人唾骂,但是父母何其无辜,她不愿意。
马天赐便用迷·药迷晕了她,将她强行带走。
之后,乔轻轻就一直被马天赐关在城西璧台巷,后来乔轻轻寻找到了机会逃走,激怒了马天赐,马天赐一怒之下,用腰带勒死了乔轻轻。
听完乔家人说的,晏同殊一脸‘一言难尽’,这描述太主观了。
晏同殊问道:“你们说得可是真的?”
乔父斩钉截铁:“千真万确。”
马父马母坐不住了,马父怒道:“你胡说!乔轻轻就是个婊子……”
砰!
惊堂木一敲,马父安静了下来。
晏同殊再度提醒道:“本官说了,一个一个说。”
马父瑟缩了一下,“是。”
晏同殊又看向乔父乔母:“刚才本官和仵作一同验尸,发现乔轻轻已与人有过男女之实,这一点你们知道吗?”
晏同殊敏锐捕捉到乔母闪躲的眼神:“你们知道?”
乔父叹了一口气:“既然府尹大人已经知道了,我们也不敢欺瞒。小女尸身被带回后,我们也怕其中有隐情,找了女仵作,验了尸身……”
说着,乔父流下泪来:“小女,小女怕是在被囚禁的时候,被那马天赐侮辱了。女子名节何其重要,若此事宣扬出去,小女死后更不得安生。故而我们急于下葬。府尹大人,为人父母,我们也是一片爱女之心啊!”
晏同殊:“你们说乔轻轻是因为想逃跑被马天赐勒死。案发时,你们并不在现场,为何有此说法?”
20.全然不同
说到这里,乔父一脸怒容,他指着马父:“当然有证据,我女儿逃跑时,心善,顾念那马天赐,留了信给马天赐,说自己要回家了,劝他回头是岸,没想到我女儿如此心善,换来的竟然是被自己曾经付出真心的男人活活勒死!”
晏同殊:“信呢?”
乔父:“被他马家抢走了。”
晏同殊看向马父,马父只得乖乖将信交给衙役,晏同殊展开书信——
天赐:
我知你重情重义,对我体贴有加,然病体难愈,前途未卜。父母于你我恩情深重,吾不敢以不孝之身与你浪迹天涯,亦不敢以病弱之躯拖累与你。你我私奔下江南之事,就此作罢。我回家,你也回家吧。望你日后专心科考,前程似锦,再遇良缘。
轻轻留。
晏同殊让衙役去乔家拿乔轻轻过往的手书,比对字迹。
晏同殊:“这留言看着不像是绑架。”
马父呵了一声:“当然不是,我儿子那么乖,绝不可能干出绑架这种事。”
晏同殊扫了一眼义愤填膺的马父,又问乔母:“乔夫人,乔轻轻和马天赐在寺庙中重逢,当时只有他们二人,你是如何得知的?”
乔母哽咽道:“后来轻轻和那马天赐的事情再度被我们发现,我审问轻轻时,轻轻亲口所说。”
晏同殊点点头,转而看向马家人:“你们可认可乔家说辞?”
马父马母立刻大喊:“不认可!”
晏同殊:“既如此,你们从你们的角度将事情说一说。”
乔家刚才阐述的时候,马父马母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有了机会,立刻争先恐后地反驳起乔家人的污蔑。
首先,他们的儿子马天赐是个很乖很乖,品行端正纯良,就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孩子。
那天,乔家人将马天赐送给乔轻轻的东西退了回来。
马父马母当即质问马天赐。
马天赐抱着那一堆书信画卷首饰,神情落寞,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活泼可爱的乔轻轻。
马天赐说,他们二人初见是在盛夏书画会。
当时马天赐受几位好友邀请参加。
盛夏书画会上将会展示各家画作,用以募捐,若是看中了某人的画作,并对此有意便可命小二取来红纸,写上姓名,贴在银子上放在画作下方的盒子里。
捐赠钱款最多的,便是这幅画的买家。
而书画会之后,所有匣子里的钱都会登记并收集起来作善款。
马天赐平日便爱收集书画诗文,并已经过了发解试,准备继续参加科举京考,带着全家阶级跃升,是以对书画会十分感兴趣。
马天赐和好友们来到书画会没多一会儿便各自分开参加画作,挑选自己喜欢的进行竞标。
马天赐看了一会儿,便看中了乔轻轻的《松山听雨图》。
当时,所有的画作均没有署名,所以谁也不知道自己相中的画作是谁画的。
马天赐对着《松山听雨图》观摩了许久,越发感觉此画作控笔娴熟,画技精湛,又颇有意境,便投了二十两银子的标。
之后,他又投了两幅画作,总共投了三幅。
但只有《松山听雨图》中标了。
中标后,小二过来寻他,请他上二楼,说是《松山听雨图》的作者想见一见他这位知音。
马天赐也对画作主人十分感兴趣,便跟着小二上了楼。
等见了面,马天赐才发现这画作的主人竟然是与马家有仇的乔家之女乔轻轻。
两人面对面,均有些尴尬。
两人饮了一会儿茶,马天赐询问乔轻轻画作灵感,乔轻轻说是宏文寺烧香时看见松雾绕山,有此灵感。
聊了会儿,马天赐拿起画作要走,乔轻轻起身送他,忽然脚崴了一下,身子朝着马天赐倒了过去。
马天赐一把扶住乔轻轻,一阵幽香扑鼻而来,让人心神晃荡。
“对不起,马公子。”
乔轻轻嘴上说着道歉,要站起来,忽然哎哟了一声,往马天赐怀里靠得更紧了。
马天赐待她稳住,立刻退后两步:“抱歉,乔小姐,小生唐突了。”
乔轻轻挑起眼皮瞧着他,轻轻一笑:“没事,是我不小心。不过我这脚伤了,怕是走不了了……”
乔轻轻坐在椅子上,撩起裙子,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马公子可否扶我下楼。”
马天赐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伙子,哪里经得这般逗弄,当即仓皇逃走。
后面便如乔家所言,马天赐总是偶遇乔轻轻。
乔轻轻则每次偶遇时,都时不时地撩拨马天赐,有时落下一枚香囊,有时塞给他一张布满香粉的绣帕,在他耳边说:“马公子,这绣帕上的牡丹,和我今天身上穿的这件小衣是一样的,你觉得好看吗?”
马天赐脸瞬间红得不成样子,连连点头:“好、好看。”
“呆子。”
乔轻轻笑骂了一句,走了。
随着乔轻轻的撩拨,马天赐也动了心,时常捧着乔轻轻的香囊绣帕想她,还将自己的月银存下来给乔轻轻买金镯子。
紧接着,二人私情曝光,乔家上门退还东西,并极尽羞辱马家。
马父马母也是当老板的,哪里受得这个气,两家更是早就结仇,互相看不对眼,于是马父马母当即勒令马天赐和乔轻轻断掉,并退掉了乔轻轻送给马天赐的一切物什。
马天赐素来性格温吞,又至孝至纯,本来还坚持了几天,但看见母亲被气病,便松了口,说是愿意断掉。
那天,马天赐受友人文正身邀请,宏文寺烧香。
马天赐和乔轻轻再度偶遇。
马天赐远远瞧着不敢说话,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一走,乔轻轻就去追他,脚步太急,乔轻轻崴了脚。马天赐担心她,便停了脚步,回头扶她坐下。
这一坐下,乔轻轻就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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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骂,骂他胆小如鼠,骂他缩头乌龟,骂他寡情薄幸。
马天赐被骂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
乔轻轻哼了一声,见他还是不识相,低头哄她,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掏出一张新买的肚兜,塞他怀里:“我告诉你,你拿了我的肚兜,你要是以后敢躲着我,我就去官府告你,告诉轻薄我,又始乱终弃。”
虽然乔轻轻蛮横,此举又有逼迫之意,但马天赐本就对她有情,割舍不掉,便收下了肚兜,两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之后约定偷偷在文兄家中见面。
这文兄,全名文正身,是马天赐的好友,同样通过了州府试,正在准备京试。
只是家中清贫,常摆摊代写书信谋生。
这之后,两人蜜里调油地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一个多月以前,两人的私情再度被发现,乔轻轻被关了起来,奄奄一息。
丫鬟桃红见不到马天赐,通知了文正身,文正身又告诉了马天赐。
马天赐感叹大丈夫自然应当有担当,岂能让女子替已受过?
于是马天赐收拾了一些银票,联合桃红和文正身,从狗洞潜入乔家,去见乔轻轻。
马天赐原是想先见乔轻轻一面,再去乔家父母面前请罪,求他们将乔轻轻嫁给他,未成想,乔轻轻一见马天赐,便强行拉着他要跑,说父母要杀了她,不赶紧跑,两人被抓住,肯定会被浸猪笼。
马天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乔轻轻拉着私奔了。
没想到乔轻轻寡廉鲜耻,私奔后,又突然后悔了要跑,被马天赐当场抓住,两人争执间,马天赐不小心勒死了乔轻轻。
马天赐素来遵纪守法,勒死乔轻轻后,知道自己难逃法律制裁,又感念自己无颜面对父母,深思之后,服毒自尽。
晏同殊听完,再度沉默了。
在双方父母嘴里,乔轻轻和马天赐二人性格秉性全然不同。
晏同殊问道:“马老板,私奔夜,你和马父并未亲眼所见,所说的乔轻轻威胁之语,又是如何得知?”
马父默了一瞬:“我猜的。”
居然是猜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想打人:“那二人初见和重逢的相处画面你们又是如何得知?”
马父拍着胸脯保证:“府尹大人,私奔夜是猜的,但是初见和重逢,以及二人日常相处的细节,是我们夫妇二人询问犬子时,犬子亲口所说,焉能有假?”
两边口供对不上,晏同殊更迷糊了。
晏同殊又问乔家父母:“私奔夜,你们也未曾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是如何知晓马天赐迷晕乔轻轻将人带走?”
乔母:“回府尹大人,府中看管小女的丫鬟被迷晕了,我们是据此猜测。”
又是猜的!
晏同殊磨牙,这乔马两家人一点也不老实。
晏同殊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乔马两家人的口供,梳理后问道:“马天赐是中毒而死,他的毒药是哪里来的?”
21.毒药
乔马两家人均摇头表示不知。
乔母问:“那马天赐是在我女儿死后两三天才自尽,是不是自己买的?”
晏同殊表情平静,目光审视堂下几人:“这种剧毒药物,官府管理极为严苛,只有少数几家药铺有进货售卖资质,并且每批进货都有严格的登记,本官只需要派人去登记的几家药铺询问,查阅账目立刻就能知道是谁购买。到时,问而不答,答而不尽,对公堂隐瞒,杖三十大板。”
晏同殊举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上。
啪!
如一道惊雷响起。
乔父身子打了一哆嗦:“我说我说。府尹大人,那毒药是我买的。”
晏同殊声音冷冽:“继续!”
乔父脸色煞白:“轻轻与那马天赐私奔后的第三日,我偶然查到了二人藏在哪里,便买了药去找轻轻,告诉她,她私奔行为令家族蒙羞,让她自我了结。”
“什么?”
乔母扑到乔父身上,抓住他,满眼难以置信:“你疯了不成?你居然买毒药给轻轻,让她自杀?乔阗,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乔父别开头,躲避着乔母的视线:“不顾名誉礼教,和男人私奔,这事传出去,简直是丢人现眼。皓儿(乔轻轻哥哥)要参加今年的科举,难道让他被人耻笑,取消科考资格吗?”
乔母歇斯底里地大叫:“那你也不能让轻轻去死啊!”
乔母哭喊着,拼命捶打乔父,乔父心中有愧,也没躲避,只是任由他殴打。
晏同殊厌恶地看了乔父一眼,为了礼教两个字,想逼死亲生女儿,狗东西。
晏同殊招招手,让衙役过来,说道:“乔轻轻和马天赐是在文正身家中私会,你去将文正身带来。”
吩咐完晏同殊又找来另一个衙役,让他将乔轻轻的贴身丫鬟桃红带来。
衙役:“是。”
吩咐完,晏同殊再度敲了敲惊堂木:“安静。”
乔母这会儿也打累了,伏在乔父身上低声啜泣。
晏同殊问道:“当时,是谁第一个发现马天赐和乔轻轻死亡的?”
乔父:“是一个小偷,等我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我女儿尸体都已经硬了。”
晏同殊:“二人死状如何?小偷又在何处?”
乔父:“小偷大声呼喊‘来人,死人了’,街坊围观时,小偷已不知去处。当我们赶到的时候,马天赐趴在桌子上,七窍流血,脚边有半坛摔碎的酒,手里捏着小女留下的书信,小女尸身被藏在了床旁边的柜子里。两人的尸身已经硬了,应当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
晏同殊:“今日尸体所穿的衣服便是当日衣服吗?”
两家人均摇头。
问题问得差不多了,晏同殊确认两家人的时间:“七日前,和三天前,你们分别在哪里。”
马父:“回府尹大人,七日前我夫人因为天赐的事情,过于忧虑,患病在家,一整日没出门,家中下人可以作证。而我本人在成衣铺做生意,来来往往的客人和铺内师傅都能作证。三天前,成衣铺休业,我在家陪夫人。我夫人的病时至今日尚未痊愈。”
乔父:“府尹大人,七日前,早上,我因为新布料的问题邀请钱记绸缎庄东街分店的刘掌柜的,到酒楼吃饭,一大早便出门了,而我夫人则在铺上盯着。因为请客的都是一些从外地高价运来的新鲜食材,为了防止店里的厨子偷换,将好材料换成次等材料,所以我一早过去亲自盯着店里的厨子做菜。寸步不敢离。
我和刘掌柜的吃饭一直喝酒喝到未时三刻,送走刘掌柜后,因为醉酒,神志不清,便让车夫都送我回家休息。一直到晚上,我夫人从铺上回来,之后我和夫人两人一直在一起。府中下人可以作证。三日前,因为有一单大生意,我和夫人除了吃饭时间,都在铺上,到了傍晚才一起回府。”
“那么本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你们两家便可先行回家。”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落在马父马母身上:“综合你们两家所言,乔轻轻死于七日前,留下了离别书,你们两家均猜测她是后悔私奔想回家,激怒了马天赐,马天赐怒而杀人,又挣扎两三日后,用乔轻轻身上的毒药服毒自尽。那么,马天赐可有留下遗书?”
“这……”
马父马母面面相觑,随即摇头:“未曾。”
这就怪了,挣扎两三天,方才下定决心服毒自尽,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马天赐回顾自己的一生好几个来回了,不可能不留下只言片语。
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暂且没有结论,晏同殊便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怀疑说出来,只说道:“你们暂且可以回家了,短时间内不要离开京城。还有,我会派衙役跟你们回府,取回乔轻轻和马天赐死亡时所穿所戴的所有物品,你们也需一一与衙役现场核对与两人离家后的穿戴是否一致,明白吗?”
两家人:“是,府尹大人。”
两家人走了,晏同殊挺直许久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她抬手揉捏着僵硬的肩颈,不由得感叹,这官架子真不好支棱。
太累了。
一直在后面候命的珍珠金宝见状,赶紧过来帮晏同殊捏肩。
过了会儿,徐丘入内回禀:“晏大人。”
晏同殊抬眼:“如何?”
徐丘面色凝重:“现场已经封锁了,只是里面被破坏得十分严重,脚印指纹什么的到处都是,凳子也被掀翻了,一切乱七八糟,已经无从勘察。还有……那个文正身跑了。”
晏同殊眉心一蹙:“跑了?”
徐丘:“是,据街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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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日不见人影。属下已经安排人去追了,应该能抓回来。”
晏同殊皱眉:“他跑什么?难不成人是他杀的?”
徐丘苦笑:“哎呀,晏大人,这属下哪儿知道啊。”
“先抓人吧。”晏同殊轻叹一声,“那丫鬟呢?”
徐丘:“丫鬟桃红已候在门外。”
晏同殊:“让她进来。”
徐丘出去将战战兢兢的桃红叫了进来。
晏同殊并没有提及乔马两家的口供,而是让桃红从她的视角将事情从头再讲一遍。
桃红说出的情况和乔家的交代大抵吻合。
晏同殊凝视着她:“你是时时刻刻跟在你家小姐身边吗?”
桃红缩着脖颈,螓首低垂,压根儿不敢抬头看晏同殊,弱弱地说:“小姐从十二岁之后便不喜欢下人跟着了,因此她和马公子的事情,奴婢知道的也并不多。”
桃红紧张地抠弄着指甲,嗫嚅道:“许多事……夫人知晓多少,奴婢便知晓多少。”
晏同殊眸光微凛:“听说私奔夜,是你和文正身一起助你家小姐和马天赐私奔的?”
桃红浑身剧颤,伏地泣道:“府尹大人,奴……奴婢……奴婢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吩咐……奴婢不敢不听。这事真的不能怪奴婢……”
说完,桃红整个人蜷伏于地,泪落如雨,身子抖若筛糠。
晏同殊观察着桃红:“关于你家小姐,可有何连乔家人也不知晓的隐秘?”
桃红声线颤动:“奴婢……不知。”
晏同殊:“行了,你回去吧。”
桃红:“是,奴婢告退。”
桃红说完,转身一路小跑,逃命似的就跑了。
书吏将公堂记录整理好,笑道:“普通人家进了开封府,都是这样,吓得胆儿都破了,也无怪她一个小丫头这么害怕。”
晏同殊眯着眼睛细想。
普通人是很害怕公堂,尤其是开封府,尤其是府尹亲自审。
桃红是个丫鬟,害怕很正常。
但是,她刚才问乔轻轻有无隐秘之事,这丫头回答得过于快了。
这世界上谁人没有秘密?
桃红又是乔轻轻的贴身丫鬟,就算乔轻轻和马天赐见面不带她,她帮着乔轻轻整理衣服,贴身东西时,也肯定会发现什么。
虽说因为对自己孩子的维护,乔马两家的口供都在极力抹黑对方孩子,但是他们也说了,是自己孩子亲口所说。
乔轻轻和马天赐亲口还原的交往细节对不上……
是乔轻轻,还是马天赐在推卸私情的责任?还是两个人都在推卸?
又或者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是有秘密,最可能知道的,就只有贴身丫鬟或者贴身小厮。
22.肉麻
算了,晏同殊摇摇头,想太多也无用。
反正,不管有没有嫌疑,与案件有关的一切人等的行为踪迹,有无异常,钱庄账户变动等都要查验。
毕竟,不可能只听口供就相信他们说的一切。
吩咐完衙役去查乔马两家以及一切和马天赐,乔轻轻接触的人后,晏同殊拿笔将私奔案的要点记下来。
不管乔马两家人如何辩解,事件还是能归纳出来的。
乔轻轻和马天赐在书画会相遇,私下见面,然后不断偶遇,产生感情。两人私情被父母发现,拆散,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放出之后,乔家设了门禁,每日只能出门一个时辰。宏文寺是例外的聚会习俗,不在门禁之列。
于宏文寺重逢后,乔轻轻和马天赐旧情复燃,私情再度被发现,乔轻轻被乔家软禁,马天赐用蒙汗药迷晕乔家下人,带走乔轻轻。两人私奔第三日,乔父发现二人藏匿之处,买来毒药,让乔轻轻自尽保全家族名声。五日后,乔轻轻被勒死,乔轻轻死亡四日后,马天赐也中毒身亡。
珍珠将冰糖雪梨放到桌上:“少爷,审案审半天了,润润嗓子。”
晏同殊将白瓷碗端起来:“珍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很奇怪?”
珍珠立刻说:“那可太有了,少爷。”
晏同殊讶异地看着珍珠,小珍珠变聪明了?
珍珠叉腰道:“少爷,那乔家马家简直不是人,人家男才女貌,两情相悦,要他们棒打鸳鸯!尤其是乔老板,居然为了点名声,给自己女儿买毒药,让亲生女儿去死。简直禽兽不如。我看,人就是他逼死的。”
晏同殊被珍珠逗笑了,她笑看着珍珠:“那两边口供对不上呢?乔马两家可都说是他们孩子亲口所说。”
珍珠哼了一声:“那还不简单,肯定是两家父母平时管的严,乔小姐和马公子都怕他们,所以就说瞎话哄他们呗。”
晏同殊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雪梨块:“是有这种可能。”
现在的问题在于,缺乏关键性证据,将一切串联起来。
冰糖雪梨喝了一半,和徐丘今日同值班的周正从乔马两家回来了。
周正将乔轻轻和马天赐死前的衣服呈了上来:“晏大人,回来的路上,属下问过了,那乔马两家所说的不在场证明都是真的。”
晏同殊接过衣服检查,乔轻轻的是粉嫩的衣裙,领口有几丝血迹。
应当是被从背后勒死时,抓扯绳子,抓破了自己脸,血沾染在了领口上。
晏同殊将乔轻轻的衣服放到一旁,开始检查马天赐的,马天赐的衣服依然与他本身的富贵小少爷的习性一致,他死亡当日穿的是深蓝色的圆领襕衫,衣服用银线绣着白鹤,腰带……
腰带是同色的,但颜色偏暗,是纯素色。
晏同殊将腰带单独举起来,这腰带只是普通布料,不是稠做的,甚至因为浆洗而有些磨损发白。
晏同殊问周正:“和马天赐衣袍配套的腰带呢?”
周正愣住了:“这条不是吗?”
晏同殊:“不是。”
周正摇头:“那便不知了。马家给出来的全部在这里了。马家还说,马天赐离家时,偷拿了家里一百五十三两的银子,他们找到他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三两,猜测那钱都给乔轻轻花了。还有就是有一点很奇怪。”
晏同殊:“什么?”
周正:“我去乔马两家取东西时,两家父母都找不到那乔轻轻和马天赐互送的东西了,无论是他们私情被发现前相互退回的礼物,还是旧情重燃后,互送的。”
晏同殊拧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好,我知道了。”
晏同殊先将腰带放到一旁,看另一个托盘,托盘内放着乔轻轻和马天赐定情的《松山听雨图》和那副说不清谁给谁的肚兜,以及二人的来往书信。
书信之间,浓情蜜意,难分难解。
彼此给对方写的情诗更是一首比一首真情。
马天赐的字端正,但匠气十足,刻板又没有自己的风格,谈不上优秀,乔轻轻对外素有小才女的名声,她的字飘逸秀气,但过于轻飘,有些心浮气躁,和马天赐的字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哎呀。”珍珠揉了揉手臂:“这读书人谈起恋爱来怎的如此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晏同殊笑道:“你觉得肉麻,等你谈恋爱了就不觉得了。那恋爱中的人啊,什么肉麻说什么,有时候,他们自己回过头,都不敢相信热恋期的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珍珠哼了一声,自信道:“奴婢才不会这么肉麻呢。”
晏同殊让周正将这些东西都收进物证库,带腰带去乔轻轻尸体那边比对,果然,这条腰带就是勒死乔轻轻的‘凶器’。
晏同殊起身,揉了揉腰:“我们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徐丘:“是。”
金宝驾车,晏同殊和珍珠坐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徒步的衙役。
一行人很快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在城西璧台巷,这里很偏僻,离繁华的主路很远,而马天赐和乔轻轻他们租住的房子更是十分靠近最里面,因此就更为僻静了。
徐丘指挥人推开大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子,院子周围围绕着,两间卧房,一间客厅,一个厨房,一间柴房。
徐丘一边引路一边说:“乔轻轻死后被藏尸在马天赐的屋子里,马天赐的尸体也是在自己屋子里被发现的。我们查过了,这房子是文正身在私奔前两日租的。”
晏同殊跟着徐丘先去马天赐的屋子。
果然如徐丘所说,现场被破坏了很多。
地面脚印无数,分不清谁是谁的。
桌椅板凳均被抬尸体的人推翻掀开。
床上被子也不知道被谁扯坏了。
马天赐喝下毒酒的酒杯也被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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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瓣,依稀能从里面查验出一点点毒素。
晏同殊去看乔轻轻藏尸的柜子。
柜子呈现被打开的状态,里面只放着一套马天赐的衣服,是绸缎面缝薄棉花,兰花织银工艺,腰带也是同款布料,但是纹样是祥云。
徐丘说道:“我问过马家下人了,马天赐是匆忙私奔,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些银票。”
晏同殊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柜内木质纹理:“是小偷最先发现的尸体,你们搜查现场的时候有发现小偷的线索吗?”
徐丘拿出一拓印的纸:“这是从后院墙头拓下的鞋印。乔马两家来接尸时并未踏入后院,这墙头印记尚新,且不止一处。依脚印走向来看,应是翻墙入院,再借柴房外墙攀上屋顶。”
他稍顿,补充道,“故卑职推测,这些痕迹当是那小贼所留。”
想从几个脚印抓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晏同殊一边检查柜子里面,一边说:“像这种身手利落的小偷一般是惯偷,惯偷都有自己的地盘,越界会被打,所以,最近巡逻时,让府内兄弟们多注意一下那些有前科的。”
徐丘肃然应道:“是。”
晏同殊检查着柜体内部,柜体里面有一些血迹,除此之外,没什么线索了。
但是……
这衣柜质量似乎很差,已经出现了干裂。
晏同殊检查完马天赐的屋子,又去乔轻轻的,乔轻轻的屋子和马天赐的是同等布局。
床,床旁边一个衣柜,衣柜前方不远处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马天赐的衣柜里只有一套衣服,乔轻轻的衣柜里却多了几套。
而乔轻轻同材质的衣柜却保存完好。
徐丘说道:“乔轻轻是从家逃走,没有准备的时间,因而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更没有带换洗衣服。属下走访了周边的商户,他们说,见过马天赐出门采购女子的衣裙。”
晏同殊点点头,来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药碗和药壶,药壶里有熬药剩下的药渣,晏同殊将药渣拿起来,放在鼻下:“麻黄、桂枝、荆芥、防风,是风寒入体。”
徐丘惊讶道:“大人还懂医学?”
他感叹了一句,立刻说道:“确实如大人所说,乔轻轻和马天赐私奔时,正值气温交替,两人又是趁夜逃走,因而乔轻轻搬过来的当天就发烧了。当天天还没亮,马天赐就去了回和堂请大夫。之后乔轻轻便一直在喝药养病。”
检查完衣柜和桌子,晏同殊来到乔轻轻的床边,她掀开被子和枕头,从枕头下发现几张撕碎揉成一团的碎纸。
晏同殊将碎纸展开,拼在一起,是一副笔触稚嫩的画,像是初学绘画的孩童兴手所作。
检查完主要的两间屋子,晏同殊又去了厨房。
厨房还有半袋米,一些碗筷,和剩下的半碗发霉的吃的。
灶台旁边柜子里放着两副没吃完的药。
23.名单
从案发现场出来,晏同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又带人去了文正身的家。
文正身刚出生丧母,七岁丧父,只有一个多病的祖母与他一起生活。
而祖母也在去年离世了。
因此文正身家中空无一人。
文正身的家十分小,只有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加一个茅厕。
两米不到的院子里还挂着他晾晒没取下来的衣服。
都是些素色,洗了多次,隐隐发白。
晏同殊先去了文正身的卧房,卧房内放着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床。
床很整洁,翻开枕头,下面放着几张票据,大部分是借条,其中一张是当铺的,抵押物是一只金簪。
读书很花钱,笔墨纸砚都很贵,文正身欠债实属正常。
晏同殊将当铺的票据交给衙役,让对方去将抵押物暂时借回县衙。
检查完床,晏同殊又打开衣柜,衣柜里只放着一些衣服,和院子里挂的区别不大。
她关上柜门,看向书桌。
书桌靠窗,保证了采光,上面堆满了文正身诗文和读书笔记,画作。
晏同殊将读书笔记拿起来翻阅,字迹过于凌厉,浮夸又悬浮,行文之间诸多不满,借古讽今,晏同殊一下对文正身有了一个具体的印象。
初进贤林馆,遭受毁灭性打击,愤世嫉俗的同仁就是这般。
晏同殊放下书,往下翻,下面压着文正身三次科举京考的身份证明。
三次京考失败,难怪胸怀怨怼,郁结难消。
晏同殊又翻开书桌上的画作《夜雨山神庙》。
孤山独庙,百鬼夜行。
阴深,混乱,可怖。
雨雾中,山神庙的远处,隐隐约约藏着几座山峰。
晏同殊眉心拧起,松山?
对,那几座山峰,就是松山,和乔轻轻画作中的松山十分相似。
为什么文正身的画作中有《松山听雨图》中的松山?
是取材于一处吗?
还有另有居心?
晏同殊对文正身的怀疑更深了,尤其是在这幅《夜雨山神庙》之后。
难不成真是他杀人,并畏罪潜逃?
从卧室出来,晏同殊检查了其他地方,厨房狭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灶台上的柜子里,只有两只碗和一双筷子,其中一只碗还有碰撞出的缺口。
柴房里的柴火不多,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客厅也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水壶,两个水杯。
客厅墙面挂着文正身自己写的字,字体较读书笔记上的更为狂放,意气风发,看纸张的泛黄程度,应该是文正身早年创作。
其他的就没有了。
文正身的家很小,院子也小,一眼可以看尽。
晏同殊让徐丘带人将文正身的家暂时封起来,并将《夜雨山神庙》带回府衙,然后又去了乔马两家,查看乔轻轻和马天赐的卧房。
乔马两家都各自开了一家成衣铺,铺内几个老师傅,一年能赚不少银子,但远没有到富贵的地步,汴京房价高昂,因为府宅也只是略微大一些罢了。
因此,乔轻轻和马天赐只有卧房,没有院子。
马天赐的卧室内,没有什么奢华的东西,书香味十足,堆满了许多自己收藏购买的画作书法。
桌上砚台内的墨水已经干了,旁边摆放着一张同样干了的毛笔。
旁边放着写了一半的诗,仅有的两句写满了相思。
乔轻轻的卧房,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衣柜内,装满了各种花色的裙子,梳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首饰,足见其爱美程度。
墙上挂着一副少女提灯图,图上娇俏的少女就是乔轻轻本人。
从用笔和用色习惯上看,应当是乔轻轻自己画的。
晏同殊问桃红:“你家小姐没有在家练字练画的习惯吗?”
桃红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掐着袖子:“回府尹大人,我家小姐虽然在外素有才名,但是其实不爱书画,只爱胭脂水粉,游乐打扮。
以前老爷夫人请了先生逼着小姐学习,不学就打小腿,小姐只能每日练习。两年前,小姐书画已成,没了先生督导,看见笔墨纸砚就厌烦,若非实在需要,小姐绝不动笔。”
晏同殊翻看桌上仅有的两本书,上面偶尔有一些小猫小狗,寥寥几笔勾勒,笔触幼稚,画得也很丑,但是活灵活现,十分逗趣,晏同殊将书收起来问道:“你家小姐读书时的笔墨可还有?”
桃红绞手帕绞得更凶了:“回府尹大人,如奴婢前头所说,我家小姐对过去被逼学习的事情十分厌烦,得了自由后便更不爱动笔了。也因此更厌烦以前被逼迫的时光。有一次小姐和夫人吵架,小姐一气之下,把以前所有的画作书法都烧了。不管是读书时,还是成名后,一张没留。”
晏同殊点点头:“既如此,便罢了。”
晏同殊转身离开:“对了,这两本书我带走了。”
桃红愣住了。
……
晚上,晏同殊坐在马车内,还在想案子。
珍珠劝道:“少爷,咱别想了,都快到家了。”
晏同殊手撑着下巴:“我也不想啊,可是脑子控制不住。而且,府衙不能一直拘着乔轻轻和马天赐的尸体不放,总得让他们下葬吧。案子不破,尸体下葬,我怕未来有了思路,遗漏什么线索,不好验证。”
珍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当官好难啊。”
是啊。
晏同殊无比幽怨地看向贤林馆的方向,所以她为什么不能继续在贤林馆修书?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举荐她去开封府?
“到了,少爷。”
马车停稳,金宝掀开帘子,让晏同殊和珍珠下来,自己再去停马车。
晏同殊和珍珠甫一进门,便撞见从里面出来的周正询。
周正询满脸愁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甚至还带有几分哀怨。
他看到晏同殊,拱手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略一颔首,就往里走。
以前大家是不想伤害晏良玉,所以对周家一再忍着。现在既然晏良玉已经决定退婚,晏家也就没必要再和周家虚以委蛇。
更何况,周家此前种种行径,早已将晏家的情分消耗殆尽。
没想到晏同殊要走,周正询却向右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这次他换了称呼,声音带着恳求:“晏大哥。”
晏同殊驻足,定睛看他:“有事?”
周正询眼帘低垂,唇瓣几度抿紧,方艰涩道:“晏大哥,我今日来见良玉,她……她不肯见我。”
晏同殊声音清冷:“良玉性子倔,她当初认定了你,娘,姐姐,和我都劝过,她不愿意低头。那时我们劝说不动,如今她决意和你划清界限,你若想让我帮你说项,我同样无能为力。”
周正询声音低闷:“我知道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很让人难堪,但是我已经在尽力说服她了。”
晏同殊揉了揉太阳穴,耐性渐失:“所以呢?”
尽力说服了,努力说服了,这话她听了几年了,有用吗?
到底说服在哪里了?
周正询急切道:“晏大哥,良玉是你的妹妹,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晏同殊强压胸中翻涌的怒火:“我怎么帮你?难道我能帮你说服你娘吗?”
许是晏同殊没真压住自己语气里的愤怒,周正询神色一慌:“我、我并非此意。”
晏同殊:“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晏同殊声调微扬。
“我……我……”周正询吞吐片刻,终于道出来意,“晏大哥,我如今正在吏部候缺……”
晏同殊挑眉,所以呢?
所以周家一分钱不出,就指着晏家和钱家拿钱打点?
周正询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不敢抬头:“我也知此请强人所难……但……我听说开封府司录参军一职空缺,若得府尹举荐,吏部通常都会准予。如……如果我能有个职位,在开封府当差,我娘就能宽下心,也不会再为难良玉。”
周正询说完,抬起头,一脸期待,然而晏同殊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周正询,”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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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声音冷如寒铁,“你是觉得如今盯着晏家的眼睛还不够多,让我刚上任开封府就为你徇私,然后等着被人弹劾吗?”
周正询顿时慌了神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晏大哥,我也是进士及第,按理说是够资格的。”
晏同殊背过身,深呼吸,努力将对周家的火气压下去。
“周正询。”
调整好脾气,晏同殊转过身再度面对他,字字清晰:“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娘一直拖延,反对,不同意,所以希望我们晏家为你让步之后再让步,对吗?”
周正抿紧唇瓣,噤若寒蝉。
“周正询,你自己的想法呢?”晏同殊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从良玉十三岁到如今快十七岁,将近四年的时间,中间周家晏家来回拉扯,疲惫不堪。每回谈婚事,你娘就称病,每回晏家都在加注。你们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似乎变成了两家人的拉扯和利益分割。那你呢?”
她话音微顿,声线更沉,“现在你的想法,还和十四岁时毅然决然与十三岁的良玉私奔时一样吗?”
周正询眼神茫然:“晏大哥,此话何意?”
“这四年,我们听到的最多的是你父亲的想法,你母亲的想法,周家的想法,那你呢?”晏同殊一字一句,“你的想法是什么?!”
周正询急不可耐地表忠心:“我对良玉是真心的!”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真心。”晏同殊截断他的话,“好,既然你听不懂我的问题,那我换个方式问你。我已经向吏部言说,将司录参军候选事宜全权交予吏部定夺,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尔反尔,为你徇私。
那么,你要让良玉等多久?如果今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母亲仗着良玉是女孩子,婚约拖下去,良玉年龄大了吃亏,对晏家毫无顾忌的逼迫,我们晏家已经忍够了。
现在你和良玉要在一起,只有一条路能走,私奔,你还敢和十四岁时一样,带着良玉不顾一切地私奔吗?如果你敢,我相信,周夫人周大人会和当初一样让步,让你们成婚。你敢吗?”
晏同殊说话时,目光如一把利刃直刺周正询。
周正询被她目光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我娘这两年身体不好,一直在反反复复地生病。”
周正询唇瓣翕动,低声道:“周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若是因为我一人之过,毁了父亲半生心血,我……身为人子,实在是太不孝了。”
不出所料的回答。
晏同殊失望地摇了摇头。
真心仍在,只是已经做不到如当初那般纯粹了。
四年,周正询从十四岁长大到了十八岁。
他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周家也步步高升。
这四年,他懂了什么叫权势,懂了什么叫家族,懂了什么叫权衡利弊。
他对良玉仍然真心,只是在他的心里,良玉的顺序一再往后挪,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十四岁的少年,心性单纯,可以为了爱情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十八岁的周家继承人,却再也做不到了。
晏同殊不再多言,带着珍珠转身离去,才行出数步,便见晏良玉从廊柱后转出,静静相候。
"都听见了?"晏同殊温声问。
晏良玉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令人心疼:“原本追出来,是想听听他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
晏同殊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总能想到办法把庚贴拿回来。大不了,你大哥我拿着正三品的官位上门去讨要,周家不敢不给这个面子。”
晏良玉苦笑了一下:“再说吧。大哥,今天姐姐也来了,和娘正在食膳厅一边说话一边等你呢。”
“嗯。”晏同殊应道:“那我们快些。”
用过晚膳,晏良容,晏夫人,晏同殊,晏良玉,四人坐着饮茶。
晏良容对晏同殊说道:“同殊,姐姐这次过来是有事要提醒你。”
晏同殊立刻正襟危坐:“姐姐请说。”
晏良容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让珍珠交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上面是几个不认识的名字,她疑惑地问:“姐姐,这是?”
24.怒了
晏良容眉宇间浮出几分愁云:“这是这些天刻意接近你姐夫的人。”
见晏同殊仍然不解,晏良容补充道:“他们都是冲着司录参军这个官位来的。司录参军虽然官职微小,但是在开封府当差。
开封府的差事素来不以品阶论大小,并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虽说上一任开封府尹庸聩无能,开封府已经不似过去那般辉煌,但开封府仍然是紧要之地。是以,有不少人都盯上了这个位置。”
晏良容浮了浮茶杯里的茶叶:“昨日,我检查你侄儿课业的时候,发现他用的烟台是歙州潘谷墨,这墨素有墨仙之称,极为难寻。
我询问后才知,是有人趁着我和你姐夫不在家,送来了一箱笔墨纸砚,下人看不懂价值,便收下了,等主家回来处置。除此之外,你姐夫在朝中也遇到不少说项的人。就连我去胭脂铺买胭脂,也遇到了想帮我结账的人。”
晏良容:“朝中局势复杂难明,我常年居于后宅,你姐夫位卑职小,很多事情接触不到,但这些人心思不纯,似有拉拢之意。所以,我们不敢轻易结交。那些送到家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你姐夫一一退了回去。我呢,就是过来和你提个醒,让你小心。也让你安心,我和你姐夫不会拖你后腿。”
晏同殊明白晏良容的良苦用心,感动道:“是,我明白,多谢姐姐为我深思熟虑。”
晏良容笑了笑:“既如此,那我就回去了,你侄儿最近对功课懈怠了不少,我要回去盯着他。”
晏良容起身离开,晏良玉出去送她。
待两人背影看不见了,晏夫人对晏同殊招招手。
晏同殊缓步上前:“母亲。”
晏夫人抬手轻抚她的面庞,指尖带着微微颤抖:“苦了你了。都是娘连累了你,不然以你的才学,怎么会……同殊……”
话至此处,晏夫人声音哽咽,却强自压下,“同殊……”
晏同殊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清澈坚定:“娘,你有话直说。”
晏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散去:“你姐姐过来这一趟,让娘看明白了许多事。咱们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躲也好,退让也好,都无济于事。与其整日担心抄家灭门,你不如放手去做。”
她将晏同殊的手握得紧了些,字字铿锵:“娘和你是一家人,生也好,死也好,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得怕的。要是谁惹到了咱头上,咱不怕他。”
晏同殊一时哽咽,点头道:“是,娘,我明白了。”
另一边,晏良玉将晏良容送至门口,她踌躇片刻,终是轻声唤道:“姐姐。”
晏良容笑着问:“怎么了?”
晏良玉双手死死地攥着桃色的绣帕,指节泛白:“姐姐,你和姐夫,感情可还如初?”
“怎么这么问?”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晏良容哭笑不得地看着晏良玉。
晏良玉垂眸,声音愈发低了:“就是姐夫,当初,爹娘反对,姐姐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姐夫。当时你说他一定会成为人中龙凤,一定会位极人臣,但是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姐夫让你失望了,不是吗?我最近总在想,要是你爱的人一直让你失望,那么现在积郁在心里的那份执着,坚持,究竟还是不是爱。”
晏良容静静地看着她:“你是在想你和周正询的事情?”
晏良玉轻轻点头。
晏良容淡淡一笑:“你这问题倒是把我问着了。不过现在细想来,你姐夫这几年确实仕途不顺,但是厚积薄发,晚年崛起也不是没有,只要我和他齐心协力一起努力,我相信你姐夫一定会成功。
所以,他没有让我失望,我相信他,更爱他。良玉,重要的不是境遇是否顺利,而是夫妻一心,同心协力。一个人让你失望了,那一定是你们两的心有了偏移,不在一处了。”
晏良玉怔忡片刻,眼底迷雾似被拨开些许:“我明白了,谢谢姐姐。”
晏良容声音轻柔:“乖,回去吧,晚间风大,别着凉了。”
……
回到屋内,晏同殊精疲力尽地一头栽进床榻,圆子听见声音,喵了一声,跳到晏同殊背上。
“哎哟。”
晏同殊闷哼一声,反手将这只三花猫捞进怀里,“臭圆子,你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吗?”
晏同殊脸埋进猫儿柔软温暖的肚皮,狠狠地吸了好几口,然后对着圆子疯狂蹂躏,她揉它的蓬松的猫毛,捏它粉嫩的肉垫,到最后,把圆子折磨得像朵炸开的蒲公英。
圆子被欺负了,也不挣扎,只是睁着那双琉璃般的圆眼,温顺地任晏同殊搓圆揉扁,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呜呜呜,我们圆子怎么这么乖呀……”
晏同殊心软成一滩春水:“小圆子,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来,亲亲。”
mua~
晏同殊在猫脑袋上连亲了好几口,这才抱着圆子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晚上,晏同殊又梦见了贤林馆。
贤林馆每次到了中秋节,都会暂停修书,放七天长假。
贤林馆的同仁们会组织秋游,每家都带上自家做的月饼分享。
丧丧的江大人是南方人,家里做的月饼是肉馅的,甜而不腻。
而她带着她精心制作的芋泥蛋黄月饼独占鳌头。
贤林馆的同仁们会的花样可多了。
冯大人一脸络腮胡子,但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张飞弹琵琶,弹得还是幽怨的出塞曲,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贤林馆馆长蒋大人,舞剑写诗一绝,七步成诗。
瞿大人画人像一绝,堪称人形照相机。
她每次都会盛装出席,让瞿大人给她“拍”各种“艺术照”。
每张画作,都要“精修”,脸要p瘦,皮肤要画白皙细嫩,身形也要更纤细。
对,也要更加有谪仙君子风范。
末了,再在画作上提名。
后来,她嫌瞿大人画作提名,坏了她的艺术照布局,瞿大人便将名化景,融入艺术照之中,旁人不知机巧,不仔细分辨,晃眼一看,完全看不出来。
后来,她还听说瞿大人的画作涨到了二十五两银子一副。
她家里逼着瞿大人给她画的艺术照,怎么着也有十几二十副,以后瞿大人的画作继续升值,她把画卖出去,还能狠狠赚一笔。
晏同殊正在梦中享受着宁静美好,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珍珠的声音传来:“少爷,该出门上早朝了。”
啊啊啊啊!
早上三四点出门上班,晚上八九点下班,月休一天,她是人吗?
她连牛马都不如!
晏同殊顶着一张怨鬼脸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恶狠狠地看向一旁的水果刀,她想弑君!
刚好母亲也让她放手去做,那今天,她就放手一博,杀了狗皇帝,名垂千古!
心里怨归心里怨,上班,哦,不,上朝还是要上朝的。
晏同殊抱着枕头,上了马车,然后一头砸枕头上继续睡。
早朝,晏同殊率先将自己准备的提议——要求每个人死后,都必须强制由官府仵作验尸后再准许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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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了出来。
秦弈准奏。
紧接着晏同殊就开始打瞌睡,魂游天外。
满朝文武嗡嗡嗡嗡。
晏同殊啥也听不见,灵魂已经在枕头上了。
天啊,这冗长又沉闷的早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
晏同殊在心里哀呼。
御座之上,秦弈单臂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朝堂百官汇报。
终于,有人提到了开封府司录参军一职的空缺。
他目光微转,若有所思地看向低垂着脑袋,俨然神游天外的晏同殊身上
秦弈眯了眯眼。
这呆头鹅街边吃面时鲜活灵动,怎么一上早朝就像个死了五十年的怨鬼,浑身厌世之气?
秦弈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晏卿,此事你如何看?”
整个朝堂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啊?
什么?
晏同殊茫然抬头。
旁边吏部尚书出声提醒道:“晏大人,陛下问你,对司录参军的人选有何见解。”
这事问吏部啊,问她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让吏部指派。
晏同殊:“那个,臣对候补的人选并不熟悉,不知其品行,亦不知其才学,还是让吏部委派吧。”
想独善其身?
秦弈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无妨,晏卿可以看看名单,慢慢挑,仔细挑。”
秦弈眉梢微挑,眼底流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
虽然这笑,在别的官员眼里和平常的皇帝没什么区别,但晏同殊就是十分主观地觉得饱含恶意,人品恶劣。
秦弈手指动了动,侍立一旁的路喜立刻将吏部呈上的名录恭敬送至晏同殊面前。
其他官员附和道:“是啊,晏大人,司录参军将在你开封府任职,你可要好好地考虑清楚啊。”
颇为暗示和警告的语气。
晏同殊磨牙,打开名单。
好家伙,各派系的人都有啊。
明亲王的,皇上的,龙图阁大学士的……等等等等。
她这随便选谁都得罪人啊。
晏同殊抬眸,环顾四周。
有看好戏的,有审判式的,有警告,有拉拢……
众大臣浸淫官场十几年,早已学会隐藏情绪,不会将自己心事显露在脸上。
他们非常肯定自己现在的表情和眼神与寻常无异,但此时此刻,又困又饿又一肚子怨气的晏同殊‘十分主观恶意’地看谁都像坏人,看谁都觉得这些人和秦弈一样,面目可憎,眼神饱含恶意。
不,甚至是饱含恶毒。
都在算计她,欺负她,逼她是吧?
好,很好!
一股三昧真火直冲晏同殊脑门,烧得她胆气旺盛。
母亲说了,别人惹到咱头上,不怕,跟他拼了。
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今天,她就让满朝文武好好想起来,什么叫“为人正直,极其正直,非常正直”的晏大人!
晏同殊抬起头,猛然抬头,声如金石相击,响彻大殿:“陛下!”
这一声,清亮激越,连秦弈都精神一振,放下了支颐的手。
晏同殊将候选名单举起来,哗啦一声直接撕掉。
她声音高昂,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皇上,臣觉得这份名单上的每个名字都不妥,十分不妥。”
秦弈来了兴致:“哦?”
他尾音微扬,拖出意味深长的调子:“那,晏卿以为应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