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弈山河》
8. 女儿节
吃完一盘糕点,这才感觉好些。“王爷怎会在此?”
裴明起身看向四周,“总归不是游玩来的。”
等众人清点造册完毕后,才下了山,此时天已黑尽,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白芷水摸了一下饿扁的肚子,又怀念起早上打的那只野兔来。
裴明见人还在沮丧,“现在已是宵禁时间,只能委屈白姑娘跟我在郡守府借宿一晚了。”
府内,郡守等人已经候了许久,“王爷此处剿匪辛苦,臣备了一桌好菜,还请王爷赏脸。”
白芷水听到还有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连暗示裴明进去。
裴明只能装作没有看见,“京官不食地方饭,这是规矩。”白芷水闻言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为了赶路已经吃了一个月的干粮了,莫非今晚又得吃干粮?
“只是我身边这位姑娘今日仅一人斩获18贼首,既然大人备了饭,总不能浪费,就由她代我用了罢。”
郡守连连拱手,“也好,这位小娘子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后生可畏。”
席间落座,白芷水看着坐在身旁的裴明,小声说:“不是说不吃吗?”
“我只是与郡守大人有事相商。”
大周从上至下厉行节俭,不过餐席上仍有八菜一汤,荤素搭配极为讲究,看得出来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裴明和郡守一直在商谈要事,白芷水一个人吃得忘乎所以,竟消灭了大半。郡守看得只点头,“小娘子就这食量也很惊人啊,不愧是能拿下十八个土匪的人,本官定写奏章上报陛下,嘉奖义士。”
白芷水摆摆手,“郡守大人客气了,只是路上饿久了而已。”
客房,裴明端坐在桌边,小口喝着茶,仪态端正,尽显皇家风度。白芷水斜倚在窗边,端详着对方,“王爷当真不饿吗?”
“饿。”
“饿你还不吃?”
裴明无奈地笑笑,“我今日但凡动一筷子,明日就有人弹劾我说结党营私。”
“你这王爷当得当真没有意思,我看话本中的王爷都是呼风唤雨、挥金如土、妻妾成群的。”
“所以前朝那么快就覆灭了。”
白芷水转身走向门外,“罢了,小娘我今天心情好,我还有些干粮,见你可怜就给你了。”
从厨房要了只碗,取出风干后淬油的面饼放入调料、牛肉干,倒入开水浸泡。
“白姑娘这干粮倒挺丰富。”
“野外呆惯了的人自然和你们这种富贵人家的不一样,这些还是我在邻县采买的,要不是南边多湿热,储存不了这么久,我还可以多买些。”
说罢面已经好了,掀开盖推过去,“王爷尝尝可好?”
裴明尝了一口,这种面自然没有新鲜的好吃,岔开话题,“白姑娘在外面也吃这些吗?”
“这已经算是很奢侈了,得寻找干净的水源,架火烧开煮面,很费功夫,一般都是干饼就水,偶尔采些野果,打只山鸡或兔子之类的。王爷应当不曾体会过吧?”
“比起白姑娘的阅历来说自然是不值一提,不过我曾去过边关,当时被蛮夷困住几天几夜没有吃饭,最后找机会杀出去了。”
白芷水沉思片刻,“所以你上次浑身是血的出现在我家门前,是刚从北夷那边过来的?”
“是啊。”心中腹诽,本来只是听你师父说你手里有灵药,没想到差点被削了脑袋。据手下说,那十八位贼人其中有一个被砍了脑袋,刀口平整,一点痛苦没有立马归了西,现在想想脖子还有些冷。
白芷水走向窗边的矮榻,坐了上去,“王爷早日歇息。”说完就睡了。
裴明看着陷入熟睡的背影,本朝虽然民风开化,但是还不至于到陌生男女间可以同屋而眠的地步。
如果白芷水此时能听到王爷的心声,定会说:“富贵人家就是讲究,有地方睡就不错了,总比山洞、树杈、房梁、野地好很多吧。”
第二天一早,白芷水就起来了,今日得起荣华坊买这玉露枇杷,托驿站给沈寒烟送过去。荣华坊内热闹非凡,全都是过来买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的夫人小姐,售卖玉露枇杷的店家在最里面,挑了几罐打包,付了银子。
今日逛了才知道,原来女子的装扮之物竟如此多,在琼林阁的时候都是小如替自己上妆,以为就那几样,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
到驿站将东西递给差役,沈寒烟交代的差事算是完成了,顺道稍了封信,告知自己晚几天回去。
第一次到南方,得多逛逛才是。云中署多山,今日城中的人却异常多,好多都是从邻县、乡里赶来的。
长乐坊门前搭起了彩楼,连一向常驻的斗蛐蛐摊位都不见了。白芷水看着新奇,却不知为何,只能先回郡守府。
裴明估计是有公差出去了,一直未见。前院一般是待客之地,今日府中的夫人小姐们都出来了,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白芷水有些恐生,本来打算取完包裹就向郡守告辞,出去住客栈自在些。眼下要去客房必须得经过人群,算了一下从房顶过去绕开众人的可能性。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管家先看见人,喊道:“白姑娘,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大夫人。”
一下子松了口气,总算是有人打破僵局了。“见过夫人和各位小姐。”
王夫人一把抓住白芷水的手,仿若熟人间说起来,“原来这就是白姑娘啊,长得真标志,老爷夜里一直夸你,年纪轻轻就能擒住贼首了。我刚还说我家的几个姐儿要是有你一分的本事也不至于这么愁人了。”
“夫人过奖了,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登不上大雅之堂,我看几位姐姐手里的娟巾绣工极好,这种细活我是做不来的。”
王夫人表面不显,心中却高兴起来,这小娘子真会说话,拉着手不放。“管事的说白姑娘一大早就不见了,我正琢磨着今儿个是女儿节,顺道带姑娘买些小物件。别看云中地偏,好些东西京城可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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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的。”
此情此景,自己要是再走就显得有些不礼貌了,只能顺着王夫人的话往下说,“原来是女儿节,我说外面怎么那么多娘子,这种节日我还从未见过。”
王夫人见状对眼前的人怜惜起来,“听说白姑娘自小住在山里,今日我就带你多逛逛。”说完领着众人出了府去。
边走边说,“这女儿节可是我们的专属节日,白日里就是逛逛街,买些东西,到晚上可就热闹了,到时再与你细说。”
白芷水仔细看了看,街上确实都是女子,只有零星的男子匆匆路过。每路过些铺子,管家都会买几包,糖糕、果脯、栗子等提了许多。
远处的成衣铺门前排满了人,众人过去时,铺子里的掌柜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迎接,王夫人道,“先带几位小姐去量体裁衣。”
又转身看向白芷水,“白姑娘这身衣服有些过于简单了,今日也给你买两身,不收你的钱。”
白芷水连忙拒绝,“不用劳烦夫人了,我日常一个人走,要是穿得好了怕是有人打劫,”
“哎呀,此言差矣,再行走江湖,女儿家衣服还是得多备几身,你看你这衣服都洗得发白了。”
说完不等白芷水反应就拉着人进了铺子,到了后堂,让掌柜过来量尺寸。
“我看你容颜昳丽,多打扮打扮活脱脱一个美人儿,现在穿得灰扑扑的,连气色都不好了。”
掌柜的拿过来几件桃粉、水绿、天青色的衣服,皆是蚕丝制的,质感极好,“白小姐,快试试。”
白芷水求助似的看向王夫人,“我以前从未穿过这样亮眼的衣服。”
王夫人并不理会,叫管家将人推进了换衣间,只能拿起颜色稍浅的天青色换上,自己在琼林阁也只穿白衣。
换衣间的门推开,轻步走了出来,王夫人瞬间眼前一亮,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了身衣服气质都不一样了,从侠女变成了闺阁小姐。
“夫人,夫人……”
王夫人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拉着白芷水左瞧瞧右瞧瞧,越看越喜欢。“姑娘可有婚配?”
“尚无,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长子和姑娘年龄相符,身长八尺,容貌端正,在稷下学宫读书,待我回家取下他的画像,姑娘看看是否喜欢?”
白芷水心道怎么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夫人,我就是一介粗人,不通文墨,怕是配不上贵公子。”
“姑娘莫要妄自菲薄,配犬子绰绰有余,是我家高攀了。”
“夫人,您要是这么说这衣服我可不能再穿了。况且我家在山里,师门有令不得嫁娶,辜负了夫人一番好心。”
王夫人有些失落,“是我唐突了,只是这衣服还请姑娘不要推辞,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我知姑娘从京城而来,犬子姓张,名淮安,姑娘要是有机会遇到了,还请照应一二。”
“夫人放心。”这些衣服最终还是收下了。
10. 刺杀
“非是我有意代劳,只是这状子给你写只怕是写不出来?”
“王爷还真是了解我,要是我只会写个民女有冤。”
裴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帕子,“擦擦头发吧。”
白芷水接过帕子,绣工精致,不像是寻常人绣的。“这么好看的手帕,我都有些不忍心擦头发了。”
“这是织造司出品的,你要是喜欢,我叫人多绣些给你。”
白芷水的头发很长,快到膝弯处,乌黑顺长,擦干后如泼墨一般。
“你这头发不错。都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戴假髻了。”
理好头发,用簪子别起来。“王爷什么时候回京,稍我一块回去呗,寒烟姐应该要催我回去了。”
“明日。”
裴明拿出一张赏金领用单,“这是给你的,去银库支取。”
白芷水接过,上面填的是100两,调笑道:“我记得不是90两吗,王爷这是给我徇私了?”
“白姑娘慎言,还有十两是为你这次协助抓获拐骗小孩的赏金。”
“行,也算是没有白来。”
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前进,白芷水掀开轿帘欣赏外面的风景,裴明在一侧闭目养神。
“王爷,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刺客?”
“不会,府兵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出发了,他们会扫清路上的障碍。”
放下帘子转身坐好,“可惜了,话本子上的故事还是有些过时了。”
“你在琼林阁一天就看这些吗?”
“不然干什么,总之两个师父都不在,现在谁也管不了我。”
讨了个没趣,气氛逐渐陷入沉默,许是周边的环境太安逸了,一时竟昏昏沉沉起来。
醒来时已是深夜,一下轿居然是在荒郊野外。王府的马一般是极好的,日行百里,不至于一个城都遇不到吧。
马车旁是一个火堆,走近一看火上还架着一只野兔,裴明见人终于出来了,撒好调料,将烤肉递给对方,“欠你的兔子。”
白芷水接过来,烤肉混合着香料散发出诱人的味道,撕下半只将剩余的递给对方,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炸开,“王爷这手艺不错,学过?。”
“像我等行军打仗之人,这种事要是不会,怕是得饿死。”
“王爷年初身受重伤,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可据我所知,近几年北夷都在整肃内部,边境并无摩擦。”
“边境是没有,可是有些敌人是藏在内部的。”
在野外最大的麻烦就是解手,以往白芷水都会合理安排路程,尽量在驿站或是城中歇息,空腹并减少饮水量,一般可坚持一天。可今天裴明不按照常理出牌,自己临行前又吃了许多。
白芷水正想着怎么优雅的解决这件事,裴明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中所想,“此去往北三百步,有一处哨所,你过去就是。”
白芷水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这些地方?”
裴明朝火堆里添了捆柴,“这是官道,只有朝中大员可以走,舆图上不会标注位置,且路口都有人把守。”
重新回到马车,马车中间已经架起木板,组成一张简陋的床铺,裴明靠在拐角处休息。看着眼前的空间,怎么觉得车内明显变小了。
“王爷,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裴明眼睛都没有睁开,“嫌挤你去外面睡随军帐,顺便替一班岗。”
白芷水麻利地上来,“这还是不必了,王爷毕竟更好看些。”
车内的空间本来足够三人并卧的,但是想了一下那副场景,有些不能接受,太诡异了,撑着窗框打盹。清晨阳光透过车窗,白芷水一头栽在木板上,醒了过来。
裴明依旧靠在拐角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心想不愧是皇室子弟,仪态永远这么到位。
裴明其实早就醒了,并亲眼目睹了这一出滑稽的场面,在对面起来时重新合上了眼睛。
白芷水下车伸了伸腰肢,不得不说这一晚上睡得实在是命苦,比从前睡房梁和岩石还难受。
好处是侍卫已经煮好了茶,一睁眼就可以吃东西。没有什么比大清早来一盏热茶更享受的事了。
回到车厢继续启程,本来没睡好,又喝了些茶,现在正处于又困又睡不着的状态。
“白姑娘,要是没休息好再睡会吧,还有三天的路程。”
白芷水一狠心,摸了根银针扎到穴位上,下一瞬就睡了过去。
裴明自认为自己这些年已经见过了许多事,没想到此人还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认知,没有被世俗规训过的脑子就是好用。
戌时,白芷水才晃晃悠悠地醒来。裴明坐在火堆旁,火上还温着锅,拿起盖子从发现是野菜粟米粥,锅口还冒着热气。
一碗粥下肚,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侍卫已经开始轮岗,白芷水自觉地刷了锅。晚上虽然黑,但借着火光还能看到周围是一片密林。
心中总有股不详的预感,“王爷,此处距离最近的哨所有多远?”
“百里开外。”
更加疑惑,按理来说哨所之间的距离都是固定的,为何要将车停在这里。刚睡醒的人精力总是格外的旺盛,借口出去溜达了一圈,越往外走,总有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习武之人的预感一般都是对的,小心翼翼的回到车内,裴明却和往常一样,白芷水今日也不装了,率先躺下,裴明也紧跟着躺了下来。
“王爷,这车结不结实?”
“车厢外侧包裹着一整张精铁皮。”
白芷水稍放了些心,但是依然不敢熟睡,幸亏白天睡了一整天,还有精力。
夜色越来越浓,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白芷水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一股危险的气息越来越近。
下一刻,马车的底板弹开,白芷水顺势卸力滚了一圈,转眼已经到了车厢底下,裴明此时此刻也在自己旁边,四周的侍卫和马不知何时都不见了,心想居然被这人算计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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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了。
箭矢射在车厢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从四周散落的箭头来看还是火箭,可惜遇上了铁做的箱壁。
箭雨平息,白芷水从车厢下挪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推翻了马车,滚到路边的灌木丛中,下一秒,箭跟不要钱似的又朝着马车射去。
白芷水有些头疼,换作平常人哪还能活这么久。箭雨过后,四周的人逐渐向马车靠过去,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白芷水默默让开路,拿出银针,待人靠近的时候一针过去,接住了倒下来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黑衣人过去发现车厢里没有人的时候,才发觉上当了,此时山上又一波火箭射下,不留一个活口,唯一的一个应该是白芷水脚边的这个。
卫沣过来汇报,“王爷都解决掉了。”
“好,你们收拾好尸首尽快过来。”
“是。”
这人白芷水看着熟悉,第一眼看着非常沉不住气,现在已经成熟很多了。
马车已被扶正,这一路上再没有休息,一天一夜就到了京城。白芷水摸着快要散架的骨头,本来想着搭个便车,没想到一路上全是刺杀,以后还是得离此人远点。
“白姑娘,此次无意牵连到你,今日还有要事,改日再登门致歉。”
“王爷客气了,小事一桩。”等人走后才吐槽了一下,什么无意牵连,就是故意的,读书人就是这么惯会花言巧语的吗?
歇息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得找沈寒烟报道。琼林阁还是像往常一样热闹,只是这一路上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莫名其妙。
二楼向上的台阶,原花魁风芯站在楼梯口迟迟不让路,语调也阴阳怪气的,“呦~快瞧瞧这是谁来了,不正是咱的白玉妹妹吗,听说你出去这两个月,又有人顶上你的位子了,咱做艺人的啊,还是得安分守己,不要老想着往外走。”
白芷水本来就累了好久,听人这么说话火气都上来了,一把折扇抵在那人喉间,扇端冰凉透骨,“好姐姐,俗话说好狗不挡道,姐姐不要以为刚修出人形了就可以踩在主子的头上了。”
说罢拂袖离去,只留风芯一个人在原地目瞪口呆,这人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很好说话的样子,今日居然能说出此种污言秽语,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顶楼,沈寒烟靠在榻上抚摸着怀里的波斯猫,见人进来也没有动。白芷水第一眼见到就被这纯白的毛色吸引住了。
之前只是远距离看过聘的狸奴,今日一见这家伙就是可爱,摩拳擦掌了许久,才问出声,“沈姐姐,这猫叫什么名字?”
“稚奴。”
装作不经意间凑过去,摸了一把,皮毛柔软而光滑,“真可爱。”
沈寒烟正了正身形,“你们遇刺了?”
白芷水顺势将猫抱在怀里,轻轻撸着,猫很乖,舒服的发出呼噜声,“对。”
“你先回去吧,休息几天,出场的事不急。”
恋恋不舍的将猫递给沈寒烟,关上了门。
11. 病重
小如站在门外候着,白芷水询问:“你知道哪有买猫的地方吗,寒烟姐那样的波斯猫。”
“回姑娘,这个品种的猫寻常人是买不到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有。”
第十一手,黑子十三之十六;第十二手,白子十六之十五。
勤政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裴景在案前俯首批阅奏折,并未有侍卫通传,前方就传来了脚步声。
“皇兄,我回来了。”
裴景抬起头,自己这个弟弟都快19了,还这么跳脱,这让自己以后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他。
“辛苦了,子朝。奏章我看过了,处理得不错。这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事吧?”
裴明垂首,遇刺的事并未在奏章中提及,况且还没有查清幕后之人,多说无益。“我没事,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吗。”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整一下,知道你不喜欢朝堂上的那些老头子,免你几天早朝。”
“谢皇兄。”
王府地牢,刺客中的唯一一个活口此时被挂在墙上,浑身是伤依旧不肯松口。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裴明站在牢房外,用手帕掩住口鼻,试图隔绝掉里面传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看住人,不要让死了。”
这些人看起来像是豢养的死士,这种情况很正常。但是自己的仇家有点多,一时还真想不出来可能是谁下的手。
既然常规路径想不通,就得上点特殊手段。“去琼林阁找一下白姑娘,就说有事相商。”
“敢问王爷是哪位白姑娘?”
裴明眼皮一抬,“一共有几个白姑娘?”
“属下知道了。”
白芷水在琼林阁内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小如,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姑娘这是怎么了?”
将书扔到一边,“你一直待在这里不觉得有些无趣吗?”
“清闲点多好,以前在王府连休息的日子都没有。”
正在考虑要不要出去溜达一圈,外面有人通传,“白姑娘,有人找您。”
“让人进来吧。”
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白姑娘,我家王爷找您有要事。”
“哪位王爷?”
“回姑娘,这京城就一位贤王。”
正好无聊不妨去去,但这人找自己应该不是啥好事。“王爷日理万机,还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
“……”
“行啊,走吧。”
白芷水沿途打量着地牢,收拾得倒挺整洁,一路上也没有见着有关押着什么人。道路尽头的一间房子里,裴明坐在桌旁。
“王爷,又见面了,这次找我什么事?”
“你有让人能吐真话的药吗?”
“有是有,不知王爷用来干什么?”走到到对面拂去木凳上的灰尘坐下。
“还记得刺杀我们的那批人吗,你留了个活口。”
“王爷想查这事啊,就算我用了这种药也不见得他能说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死士而已,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
“可眼下除了这个人再没有其他线索。”
白芷水起身走到关人的牢房门口,“让我进去。”
侍卫冲着裴明的方向看过去,裴明点头同意。
牢里的人已经奄奄一息,“这人已经没用了,趁早卷个草席扔乱葬岗去。”
眼前的人似乎听到了,轻嗤一声。
白芷水取出药丸给对方喂了一颗,“这药无色无味,吃了早些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干杀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了。”
说罢人已经垂下了头,侍卫惊呼,“白姑娘,你这么能直接杀了他?”
“难不成你们找我过来是救人的,王府里应该有医师吧。王爷不想亲自下手,这活还是得我来干。”
裴明并未质问,侍卫只能将人裹了草席趁着夜色扔出去。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王爷是个聪明人,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多谢白姑娘帮忙,眼下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用个膳。”
“那感情好。”
乱葬岗内,一张草席动了动。任智觉得腹中一阵难受,吐了一口黑水出来,自己明明被喂了毒药,又怎么没死,莫非喂药的是自己人。
又摇了摇头排除了这个想法,贤王府内仿佛是一个铁桶,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安排人进去都没有得手。
思及此又吐了一阵黑血出来,仿佛要连五脏六腑都一块呕出去,药肯定是没问题的,自己之所以还没有死也有可能是因为在试炼期间吃过不少药,有了抗性。
摇摇晃晃地起来,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但是求生的欲望支撑着自己一步步往外走。
没有注意的是,后面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王府,白芷水夹着菜,看来自己还是多想了,堂堂王府的伙食还比不上琼林阁。
“白姑娘,你说那个刺客能活着回去吗?”
“难说,但是传个信是能做到的,他任务没有完成,回去了也落不下好。但是像他这样的人,其他地方也无路可去,那地方虽然不是家,但终归是个念想。”
“白姑娘之前虽未出过山,对人心倒是拿捏地透彻。”
“王爷,蠢人可做不了师父的徒弟。”
裴明放下筷子,“过几日就是秋分了,白姑娘有什么想法?”
白芷水将最后的一根青菜夹到碗中,“师父他老人家又不在,只能在琼林阁待着呗。”
“秋分皇家会在西郊举行祭月大典,到时姑娘可前来观礼。”
“这么庄严的仪式,我去合适吗?”
“朝中重臣及家眷皆需前去。”
喝了口水漱口,“我算哪门子的家眷。”
“裴某与白姑娘一见如故,且又帮了我这么多,自然是想让姑娘在各位之前露个脸,日后在京城行走也方便些。”
“那我是不是还得备件衣服?”
“姑娘放心,礼服裴某会差人准备妥当。”
祭月大典在大周是一项很重要的祭祀活动,除祭拜月神恒娥外,还有祈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之意。民间也会全员斋戒,祭祀家神。
礼服庄严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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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后不自觉挺起身来。祭祀的流程异常繁琐,众臣随皇帝一级一级登上祭坛,听祭司念冗长的祭词。
白芷水悄悄观察四周,众人的表情异常严肃。又小幅抬头看向祭坛上的皇帝,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居然看到皇帝似乎倒了一下,随后又立马恢复正常。
传闻皇帝陛下自小体弱多病,星官曾推算活不过十八岁,没想到医圣硬生生为其续命到现在,已过七载。
祭典结束之后朝臣已先行回家,白芷水跟着裴明回到皇宫,主要是想看看这美到令言官都不忍苛责的样貌。
太康殿内,裴景除去繁重的衣服,咳个不停。江芩拍着背为其顺气,“子衿,你先缓缓,我已经差人唤圣手过来了。”
裴景强压住咳嗽,安慰道:“夫人别担心,我无事,就是风吹久了。”
“皇兄,你还好吗?”裴明冒冒失失地冲进来,见人无事松了口气。
“你们一个一个都怎么了,我只是被风吹久了,呛着了,死不了。”
白芷水紧随其后进来,只见这位皇帝面色苍白,五官因痛苦而纠结在一起,却丝毫压不住通天的美貌,之前只觉得沈寒烟已经算是绝色了,而景和帝更添份病态之美。
自己要是大臣定也不会语气稍重些,生怕下一秒人就没了。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扛着整个大周的担子,怪不得贤王这么拼命。
白芷水轻俯下身,“王爷,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门外,“姑娘看看可有办法?”
“连医圣都束手无策,我也无能为力。陛下这是先天不足之症,后天只能好生调养。只是这整个国家的担子还是有些重了。”
裴明一直默不作声,皇兄的身体自己是知道的,之前也曾提到过想将位置让给自己,可新朝初立,朝局不稳。
四周的各项事务还得自己亲自处理,交给其他人不放心,况且自己也不想做皇帝,一直推脱至今,没想到今日祭月大典之时才发现台上的人已经飘摇欲坠,连站都险些站不稳了。
“还有一计,只是风险极大,待我诊过脉方能知道。”
“白姑娘请。”
白芷水二指并拢搭在对方手腕上,脉搏微弱。“陛下可否一直胸闷气短、浑身乏力、食欲不振,常有头痛、恶心呕吐之感?”
“正是。”
“胸口按压是否有隐痛。”
“是。”
白芷水后退一步,“草民直言陛下莫要怪罪,陛下肺部暗含病灶已逐年增大,隐约有向脑部转移的迹象,需开胸取出病灶,配合头部针灸,方能根治。只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功亏一篑,而且这种术法只有师父能做到。”
裴景掩住口鼻又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那你说我还有多久时间。”
“若是修身养性,配合圣手的治疗,最多有两年时间。只是陛下还需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如此压力之下,恐只剩半年。”
裴景苦笑一下,“子朝,你怎么看?”
“皇兄,我派人南下寻药近日就能回来,开胸万万不可。这段时间我可暂代朝政,还请皇兄好生将养。”
12. 开胸
“可是你听白姑娘说了吗,再休养也不过两年时间,顶不了多大用处,苟延残喘而已。”
转身面向白芷水,“白姑娘,你师父还在身在何处,可能过来?”
“陛下恕罪,师父已下山多年,草民也不知其踪迹。”
“罢了,待朕写好禅位诏书,子朝你暂代监国之职,待朕百年后再行继位。”
此时,门外跑进来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父皇,母后,你们在干什么呀,说好了陪荣儿一起赏月的,荣儿等了你们好久,只能让嬷嬷带我过来。”
裴景宠溺地摸摸小姑娘的头发,“荣儿乖,这就带你去后花园赏月。”
江芩掩饰好情绪,“你们先别着急,待我取件厚实的斗篷过来。”
白芷水第一眼见这个小孩就觉得不一般,脱口而出,“此女命格极贵,有天子之相,神鬼皆避。”
众人心下一惊,裴景却将此话记在了心中。
轿子上,裴明正襟危坐,“白姑娘,你方才不应当告知皇兄实情。”
“我不告诉,难道陛下自己不清楚么。只有我挑破这些,陛下才能顺理成章的将位置推出去,也好多活几年。”
裴明深思片刻,“姑娘说的开胸取灶,有几成把握,可独立实施此术?”
“可以,但我只有三成把握。若是师父在,便有五成。”
“裴某恳请姑娘做好万全准备,以备不时之需。琼林阁那边暂时可以不用过去,有需要的东西直接找我。”
“王爷言重了,陛下本命不该绝如此,我尽力而为。”
回到租赁的小院,将深埋地下的东西挖出来,抚了抚上面的土,师父目前全无踪迹,开胸术又如此凶险,陛下虽然仁慈,但在身家性命面前,保不齐其他人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还是得做好万全准备。
自己的东西还在王府,刚打算出门去取回来。门一打开,外面几个侍卫抬着几口箱子站在门外,“白姑娘,您的东西我们送来了。”
“有劳,麻烦帮我抬至里屋。”
送走人后,打开装满典籍的箱子,书籍排列整齐,其中居然还有几本前朝旧书。
开胸取物之术古籍上记载甚少,仅有些粗浅知识,没有真实的施术场景,或许历史上实施此术的这些人大都被处理掉了,典籍上也抹去了痕迹。
据师父说,这些东西只能由医者代代口头相传,实际操作也可能是逮只野鸡,兔子什么的练练手,要真的学东西还得去找仵作。
这一日,给皇帝诊过脉,果然卸下身上的担子病情亦稳定了许多。“陛下,草民想去北边城外。”
“去城外做什么?”
“听闻北边有个乱葬岗,凡是无主的尸体都在里面,既然决定了要动刀,还需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裴景知道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搏一把,可惜荣儿还小,自己才刚教了些帝王制衡、善用之术,只希望自己能多活的长些。
“也罢,你且去吧。朕再给你几个护卫,处理过的尸体总归要好生安置,不可曝尸荒野。”
“是,陛下。”
乱葬岗离京城也不过几十里,坐落在一座荒山上。土地浸了尸气,树木枯萎、寸草不生。上空终日笼罩着一层死气,各种食腐动物趋之若鹜。
白芷水先让人在远处搭了一处简易的房子,毕竟尸气闻多了容易中毒,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
仵作这个职业常人都避之不及,但又不可或缺,只有老妪鳏夫为了糊口才会干。眼前这位老先生神情麻木,口中常叼着一个烟斗。
“白姑娘,请。”
进入乱葬岗之前,所有人都戴上装填着木炭、薄荷、艾草的特制面罩,先找出几具能用的抬出来放入冰棺中,老先生指引着白芷水动手,一刀下去,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又或者蠕动着一堆蛆虫。
天下医圣有两个,一个是京城中的孙知命,擅长药食针灸疗法,抑制病症,也是现在医者均学的方法;另一个主要钻研切除病灶,彻底根治,但被世俗所不容。
老先生说到动情处直叹气,“世人皆知这术法凶残,殊不知但凡病灶发现得早皆可根治,一直用药压制反而会适得其反。”
白芷水似乎知道了另一个医圣是谁,那个经常感叹杀鸡焉用牛刀的人,处理起来野物得心应手,以至于自己到现在处理起来野味也很干净利落。
这日一行人在山上煮菜粥,嚼干饼,话说见惯了腐肉也有些吃不下去真肉了。往常嫌弃的伙食此时成了众人口里的香饽饽。
“白姑娘!”
白芷水回过身来,裴明站在落日中给这腐朽的环境添了些色彩。
“我带了些山楂、脆梨、青枣过来,给各位解解腻。”
挑了个青梨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还是王爷体贴,公务之外还记得我们。”
“是我们有求于你,这些都是应该的。”
白芷水将东西给众人分发下去,“王爷最近感觉怎样?”
裴明喝下一口酒,“真正接手了才知道皇兄每日面临着多少难题。”
两人相视一笑,“盛世明君不好做,虽然权倾天下却日日为政务烦忧,还不如我一介流民来的快活。”
“可惜皇室就我一个符合条件的,也不知历朝历代的人都在争些什么,无趣。”
夕阳西下,“王爷还不回去?”
“不回了,明日休沐。”
时至今日,已练过百余具,白芷水现在对人体的各处经脉血管可谓是了如指掌,临近下山前,老仵作拿出珍藏已久的记录,“白姑娘,你且收好,我这手艺可算是有人传下去喽,老生死而无憾了。”
小心接过书册,“先生定会平安长寿的。”
并马向前,“王爷,您觉得我这一次能成功吗?”
“我信姑娘。”
开胸术前一旬,孙知命已向学堂告了假,全面接管皇帝的饮食作息。
前三天,白芷水熟练地操纵着手里的刀具,脑海中反复临摹着各种流程。
前一天,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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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陷入到无穷的焦虑中,白芷水更是演练多少本剑谱都平复不下来。深夜,一个身影潜入房中,白芷水闻声举剑相对。
“水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白芷水放下剑,匆忙点燃烛火,“师父!”
昏黄的烛光下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水儿,是我。”
白芷水激动地扑到对方怀里,“养娘,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明天我一个人给陛下施术好害怕。”
师晴将人抱在怀里,“别怕,我明天也在。”
有师父在,白芷水彻底放下了心,这一觉睡得都格外好。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缝隙,白芷水起来伸了个懒腰,师父就坐在窗前的妆奁前,看来不是梦。
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用具,再次核对无误后,坐上了前去皇宫的轿辇。“养娘,要不待会你再诊诊脉,我担心我诊的不够准。”
“无事,孙知命一直在给我传脉案,和你诊的差不多,可以出师了。”
“您和孙医圣认识吗?”
“同门。”
“那民间传言的另一个医圣?”
“是我。只是这开刀之法太过于惊世骇俗,且风险极大,大部分人接受不了,皇帝也算是很开明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白芷水拉住养母的手,“我就知道养娘最疼我了。”
裴景此时已置入冰室之中,门外的众人换好用白酒浸泡过的衣服,走了进去。冰室里异常寒冷,白芷水在进门前就灌了好多酒,努力适应,毕竟在术中不能有丝毫的手抖。
取出一颗麻药让裴景服下,待人彻底睡过去之后就开始了。
脑海中回想起练过的尸体,胸有成竹起来。一刀下去,新鲜的血液流了出来,不过因事先服过药,此时出血量明显不多。
用棉团止住血,绕过密密麻麻的血管,直击病变的地方,此时白芷水的额头已沁出了汗,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流,却被一个干净的手帕接住了。
师晴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白芷水顺利取出病灶,用羊肠线缝合好。
裴景此时还在昏睡,孙知命拔下封住命脉的银针,众人这才松口气。只是病人暂时不适合移动。
其他人都在看着,以防出现其他情况。白芷水先走了出来,靠在墙边坐下,此刻才发觉双手已经不似自己的了,抖得厉害,明明刚才还那么稳。
眼前递过来刚刚那块手帕,是裴明的。“擦擦吧。”
手帕上的白鹤抬头看向远处,头顶上的一抹红鲜艳夺目,“裴明,你说我刚刚要是失手了,你会怎样?”
“皇兄已被病痛缠绕多年,成不成功都是解脱。听说你练过的尸体羽林军厚葬了好几天,香都上不过来,若是还不成功,怕是再没有人能医得了了。”
“他好歹是你亲哥哥,你怎能这么说?”
裴明伸出手,“白姑娘这下可安心了?”
白芷水拉着那人的手起来,“你我这身衣服已经不干净了,冰室里暂时进不去,不如先去吃点东西。”
14. 论剑
月明星稀,岑祟坐在房顶上自斟自酌,扔下一壶酒来,白芷水伸手接住,酒香清冽,带着些糯米味。
“尝尝,这是我从南边捎来的。”
一口下去,香味沁人心脾,后味无穷。“早听说南边有酒名迷醉,之前去也没有喝到,没想到师父居然有。”
“酒乘剑气,你且看好。”
岑祟执剑挥动起来,动作行云流水,酒意沿着剑挥发出来,新式已成。
白芷水鼓起掌来,“好,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
岑祟还未开口,一根细若游丝的琉璃针迎面飞过来,来不及反应只能用双指夹住,手指碰到针的地方慢慢发黑。
“大半夜的不睡觉吵什么吵,想练剑去外面,别打扰我制药。”说罢转身回房。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岑祟跳下房顶,“好徒弟,快给我治治,再晚毒就该蔓延至肺腑了。”
白芷水取出药递过去,“以后我们可以去后面王府,毕竟医好了陛下这么大的事,借个校场也不过分吧。”
“不愧是我徒弟,有想法。只是今天还是算了吧,我得静坐等毒下去,师娘子脾气是越来越长了。”
“嘘,小声点,你再这么说养娘也该收走我手里的药了。”
白芷水此时也彻底没有了睡意,朝着王府走过去,暗卫也见怪不怪,瞥了一眼又靠着树干打瞌睡。
裴明房间的灯还亮着,轻叩了一下门,下一刻应声而开。眼前的人穿着寝衣,漏出胸口的疤痕来。
“白姑娘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信步跟进去,“闲来无事,逛逛。”
“你是将这儿当作后花园了。”
白芷水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还是凉的。“来了几次王府,也不见有热茶。”
“现在都子时了,管家也需要休息。姑娘之前穿走了我一件衣服,怎么不见还回来?”
“您好歹是王爷,区区一件衣服都追着我要。”
“我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银,二十批布,姑娘顺走一件,我可要一件衣袍连着穿两天了。”
白芷水仰身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对方,“王爷那么多衣服都不够穿,像我这样一年只有两身衣服的人该找谁说理去。连云州王夫人都看不过去,送了我几身,可是衣料太单薄,不适合京城。”
裴明平静道,“不问自取视为窃。”
“可是我治好了陛下却连一分诊金都没有收,王爷这袍子要是挂到集市上,不知有多少才子佳人愿以千金相购。”
第十七手,黑子五之四,压;第十八手,白子三之十,拆。
“姑娘可还真是个不肯吃亏的,随我来府库挑吧。”
移开书柜,一扇密室门映入眼帘,全铜浇筑,看着就贵气,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好东西。
沿着密室下去,一排排书架立在周围,中间摆着一块沙盘,兵器甲胄有许多,就是不见装宝物的箱子。
书架上陈列着各地的风土域志,包裹严实的名册,还有些古籍、账本。
“姑娘请看,实在是没有东西给你了,那枚玉佩也算是本王身上最贵重的东西。”
这时角落有个箱子引起了白芷水的注意,打开一看,是一把火铳,“王爷还是有好东西的。”
裴明跟了过来,“这火铳私人持有是重罪,姑娘若是不嫌弃,本王只好把自己赔给你了。”
“王爷这般天姿国色,去了琼林阁打赏定会收个盆满钵满,我也不亏。”
裴明凑了过来,说:“过几日就是皇家围猎,名次高的有奖赏可拿。”
白芷水把玩着手里的火铳,这东西射程够远,杀伤力足够大,若是量产使用,自己这身剑法也不知有没有用。
“王爷这是给个门路让我过去,还是打算拿了奖赏给我。”
“都可,医圣缺个徒弟,王府缺个王妃,就看姑娘想选哪个?”
“都没有什么吸引力。”
第十九手,黑棋四之三,稳健吃住白棋;第二十手,白棋二之十六,跳下守角。
“第一名的奖赏是一把弓弩,白姑娘可能会需要。”
白芷水想了想自己那把木弓,顶多打个野味,放下火铳,“王爷应该需要个侍卫,我纡尊降贵一下。”
“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秋风习习,漫山的黄叶落下,又被风浪卷起,迷人眼睛。
裴景因身体原因,并未出城,这次狩猎由皇后江芩主持。马车缓缓前进,白芷水询问,“王爷,此次围猎文臣武将都有,又如何确保一定会拿头名。”
“有本王在,其他人也不会越过我拿第一。”
“那王爷这可算是挡了寒门的路?”
裴明看着对方较真的脸,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官员平日里忙于案牍,围猎只是出来放松一下,能拿到赏赐更好,也算是展露一下头角,和平时考核并无关系。你以为大家都会争这个名次,其实不然,好多人连猎场都不想上。”
猎场都有人提前清理过,只放些无关紧要的猎物进来。
白芷水挑了个上山的方向,下马车步行,和车队分开。走了许久也未见有什么可以猎的,不过山间的景色倒是挺美。
绕过山侧是一个峡谷,从高处流下来一汪溪水,汇入下方的水潭中。
“王爷,我们是不是走岔路了,许久都不见猎物。”
裴明勒住马停下,“许是姑娘身上杀气太重,都给它们吓跑了。”
“可我倒是觉得是王爷的威严太高,众生唯恐避之不及。”
说话间,山谷上面传来一声哀鸣,“听这声音,怎么这么像熊?”
“上去看看,马留在这儿。”
白芷水取下背上的弓,二人小心翼翼地上去,一堆山石落下,下面正好埋着一直棕熊,看身形还是成年的。
“白姑娘,可以法子弄晕它,不然怕是不好施救。”
“熊皮过于厚实,我的银针也扎不透。”
两人和棕熊保持好距离,生怕惊动此物,棕熊却像是闻到了附近的生人味,朝着这边小声呜咽。
白芷水见熊有些可怜,道,“万物有灵,王爷在此等候,如情况有变,拿弓箭射之。”
裴明刚想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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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却已经走了,只能架好弩瞄准。
白芷水走到碎石边,看向上方,随时有进一步塌方的风险。小心清理掉周边的小石头,棕熊的整个下半身都压在石碓下面,地上的血液已近乎干涸。
这种情况就算是救出来了也没有什么威胁。遂叫了裴明和几个侍卫过来。
众人合力移开石头,棕熊前脚扒地自己挪了一点。
白芷水见状顿感惊奇,“这熊竟这么聪敏,可惜有些太大了,不然养着多好玩?”
“这熊一天能吃几十斤的东西,只怕是养不起。”
检查了一下棕熊下肢,腿部有骨折迹象。摸清断骨位置,“咔嚓”一声骨头复位,棕熊痛嚎出声,摁了摁被震到的耳朵,寻了两根树枝固定好,撒上药粉。
下到水潭中打算摸几条鱼,被裴明拉住了,只看到对方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声音,这熊吼威力也太大了。
摸完鱼才能听得出声响,“让王爷见笑了。”
“你方才离熊确实有些近。”
给熊扔了两条,剩下的自己烤了,“快到晌午了,我们一点猎物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今年恐怕交不了差。”
“姑娘若是想赢,我们也可以将这熊抬回去。”
白芷水看了一眼棕熊庞大的身躯,“还是算了吧,太费劲了,还不如跟师父学学自己做个弩。”
一朵乌云飘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手里的鱼肉考得刚刚好,一滴雨落到手背上,溅起水花。
抱怨了一句,“看来星官推测的天象也不准。”
“天有不测风云。”
寻了处避雨的山洞,又想到那棕熊还在外面,抽出刀刃留下,将伞柄插到地上,遮住伤腿,“只能顾你到这了,剩下的得靠自己。”
山洞里已燃起篝火,看天上的云层厚度,估计会下一晚上。洞内光滑平整,看得出来是专门收拾好的。
旁的军士都离得远些,三三两两聊起来,裴明和白芷水在最里侧,闲来无事,擦拭起剑来。
“这剑看起来是上好精铁铸成的,当削铁如泥。”
此时一根调皮的头发丝碰到剑刃上,瞬间断成两截,“不止,对上人也是这样。”
“年前靠近北夷边境处发现了铁矿,已派百户工匠过去,或许能炼出上好精铁来。”
白芷水正对着火焰发呆,总觉得对方在没话找话。
“你的伞柄看着有些开裂,可以给你重新铸一把。”
白芷水抬头,洞穴内过于黑暗,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神色。“纯铁会不会有些太重了。”
“重些杀伤力更强。”
“现在是太平盛世,王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越平静的水面水下越是暗流涌动。父皇在时手段过于强硬,短期内效果很好,自从皇兄病重后这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裴明的语调很平静,静到让人有些莫名的心慌。
“我曾看过市面上流传的关于先皇的话本,是一位奇人。在位十几年间打击旧氏贵族,推行新政,百姓无不爱戴。”
“话本是书局刊印的,而书局的背后是皇室。”
22. 大婚
“自古以来世家大族都是几头下注,就看哪一族能撑到最后,只有活到最后的才配称本家。”裴明抿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只是父皇见惯了亲族残杀,因此立下规矩,裴氏后人今后不得纳妾。”
这话说得极为认真,“所以你我成婚,我这辈子只能仅你一位夫人,还希望夫人以后切莫要辜负我。”
白芷水撑着桌子看过去,“好说,只要王爷一直保持住这份容貌,我定会常回府看看的。”
圆桌正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酒壶,裴明拿起一人倒了一杯,“这合卺酒喝完,你我才算是真正的夫妻。”
白芷水接过杯子,中间的红线被拉直,裴明扶了一把才不致让另一杯酒撒了。“这酒里加了料。”
“是,宫里备的,据说是怕新婚夫妻害羞。”
白芷水闻了一下就一饮而尽,裴明只留下半句话卡在喉咙,没有说完,“你明知……”
放下杯子,“这点东西对我来说起不了作用,王爷要是扛不住药效就不要喝了。”
裴明确实不敢赌这杯子里究竟放了多少,只能浅浅尝了一口,再喝了许多水咽下去,要是真在白芷水面前失了态不知这脖子还能不能完好无损的撑到明天。
婚服虽简化了很多,但依旧很难脱,白芷水试图回忆起白日里婢女为自己穿衣时的步骤,却发现一片空白。
手里的带子解了许久被一双手接过,“竟还有夫人解决不了的事?”
婚服被完整除去,白芷水总算是松了口气,接下来还有复杂的头冠,盘好的发髻,此时也不想动,只能是裴明接过这繁重的差事来。
盘好的头发逐渐散开,裴明笑道,“因是白日里束发过久,夫人这头发都打了卷,还得梳直才是。”
白芷水直到现在还没有明白洞房花烛为什么是四大喜事之一,明明累得要死,顺手抄起了喜床上的画册来看。
裴明将头发梳到一半,才看到白芷水手里的册子,“夫人是喜欢这册子?”
白芷水翻了几页觉得有些无趣,但还是赖着性子看了下去,“都是些男欢女爱,也不过如此。”
“那夫人还看得如此认真?”
“打发时间。”
最后一缕发丝梳下,白芷水刚想躺下,就被裴明拦住了,“夫人今日先睡里面。”
“为何?”
裴明有些尴尬,“方才喝多了水,怕是要起夜。”
白芷水往里挪了挪,“看来以后还是得备些解药,也不至让王爷如此辛苦。”
此时王府四周挂满了红绫,贴上了囍字,众人只知道正旦这天贤王府迎娶了一位正妃,却不知是何人。
第三十三手,黑子六之八,压;第三十四手,白子二之十,立下,做活。
密室的武器需要定时擦拭,白芷水正对着这箱东西缓慢打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夫人,想不想祭拜一下你的父母,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白芷水其实对此事别无他感,只是受了生恩,还需去一下。
“去吧。”
白羽和纪书二人的墓在城外一处偏远地,坟茔简单墓碑上却没有厚重的灰尘,看样子有人祭拜过。
白芷水深鞠一躬,“女儿不孝,今日才过来探望二老,母亲父亲莫怪。”
引燃香烛纸火,周围正好传来阵阵鼓声。
“荒郊野岭为什么会有鼓声?”
裴明细听了一阵,道,“是太平鼓,敲给附近的神明听,这应当是进京表演社火的队伍。”
白芷水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社火是何物?”
“是陇西的一种祭祀仪式,一般在年节的时候举行,主祈福、驱疫。”
白芷水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山路上出现了一支身着花花绿绿衣服的队伍,打头的举着五彩灯,有几人踩着高跷画上脸谱扮演神明,还有二人一起套着狮头狮身的,舞龙的,划船的,锣鼓敲地震天响。
“倒是挺有趣。”
“你要是喜欢看这几日夜间都有,一直到上元节结束。”
“走吧,回京。”
白芷水踏过被水泅湿的地面,此时,整个王府都充斥着一股桃枝桃叶味,“这又是何故?”
“驱邪。”
白芷水忍不住吐槽,“到底有多少邪祟需如此严防死守?”
“邪祟自在人心。”
年节期间每餐都加上了五辛盘,椒柏酒。白芷水尝了一口就被呛到咳了出来,“怎么会有如此辛辣的东西?”
裴明端过来一碗水晶奶酪,“吃这个压一下,这奶酪需先取新鲜牛乳,加入适量糖和米酒,再上锅蒸制,冷却后切块,可解辛辣。”
看起来挺好吃的,尝了一口果不其然,甜中带着些酒味,解腻。“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过年节,现在看来不仅有好吃的好玩的,还能置办衣服,看各种杂耍。”
白芷水对这些事向来都是淡淡的,今日却多了些神采。
裴明道,“那夫人以前在山上是如何过这节的?”
白芷水动筷的手停了下来,眼神暗了下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师父们在的时候只是在席间多添些酒,还是自己酿的,再说些我难以理解的话。他们走后我一个人也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目光在一瞬间又恢复了神采,看向裴明,“你不是和师父们都认识,这些事问一问他们自然就知晓了,又为何还要问我?”
裴明给空碗又添上了些酒,“夫人不知,自你下山前几月我才收到他们的传书,彼时皇兄才告诉我父皇曾留下一批智者,让我注意一下,可我屡次想获得夫人的青睐,结果都碰壁了。”
白芷水有些不解,“倘若是你刚刚入世就碰上一个位高权重又不明说自己来意的人,你会不会避而远之?”
“如果是夫人这样的,我高兴还来不及。”
白芷水心道这人怎么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么贫。“那山下药铺的掌柜也是和你们一伙的?”
“夫人这是什么话,陈掌柜的药铺可是整个元阳县独一份的金字招牌,这叫济世救民。”说罢加了一筷子荤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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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盘子里,“夫人多吃些。”
月光皎暇,为大地盖上一层白霜。天边绽放起一朵朵绚烂的烟火,街巷外似是孩童一边追逐嬉戏,一边点燃爆竹,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裴明举杯相对,“夫人,我们这算是相识整整一年了。”
白芷水也觉得这一年过得跟梦一样,转瞬即逝。明明上一年这个时间自己还在山中制着药。
就因为一封手书,告别了前十几年的生活,来到这陌生的人世间。路书上记载的东西由文字转向现实。也幸亏自己接受力强,不然又怎能知晓这荒唐的身世,以及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
举杯回敬,“命运使然。”
正月望日夜,祭太一神,灯火通宵不息。
以往白芷水都不喜欢这些隆重的活动,现如今入了皇家玉牒,只能硬着头皮上。
天子着素服,百官位其后,缓步而行。祭坛上早已摆好鹿肉,祭酒。主坛前一位覆面女子跳着祈舞,微风掀起面帘,已然是沈寒烟,琼林阁的掌柜。
早听说其人舞技惊人,整整做了琼林阁十年的花魁,众人皆望其项背,今日见到才知传言不假。
灯火通宵不息,则祈舞不停。白芷水暗暗想着,着这么重的舞服,在冬日里跳一整夜,这比师父罚自己通宵练剑还狠。
毕竟师父不可能盯着自己一整夜,而着祭祀之舞可是一个拍子都不能差。
不过白芷水这会也顾不着旁人,跪了许久,这腿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乐工的奏曲丝毫不乱,祝官诵读的祭文亦郎朗有声,连绵不断;校兵的甲胄反着光,站如松柏。
直至天明,众人才起身。白芷水此时想起还有些起不来,直到眼前伸出一只手,这才借力站起来。
裴明目光中带着些疼惜,“夫人辛苦。”
白芷水在众人面前也不敢露怯,只能挪着步子往前走,毕竟这种大型祭典,哪怕是皇帝失仪都会被说对天不敬。
若是来年再出些春旱、地动、蝗灾、决堤之类的,神罚这顶帽子一旦被扣上决计摘不下来,成为万民之罪人。
好不容易出了宫,坐上马车,白芷水才掀开衣服查看,之见膝处青紫一片,有些地方还渗出血丝。
裴明用棉团沾了些药粉轻轻擦上去,白芷水此时也觉不出疼来,整个膝头已完全麻木。
“王爷,你说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裴明手上动作不停,“都是些老臣,练习惯了。”
白芷水看着缠上的一圈圈白布,“还是师父对我太好了,都没有罚我跪过,果然慈师多败徒。”
裴明轻轻放下衣摆,“按照两位师父来说,罚跪是最没用的罚法,他们应当让你练功多些。”
白芷水细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自己看了话本子才知道,原来有的先生还会用戒尺。
下马车的时候裴明特意先下去,放好马凳,白芷水小心提着裙子,落到地上才发觉,自己怎么也娇气起来了,看来还是得多练练功,近几日大雪,有些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