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悍卒》 第90章 陈政清的嘱托 郭士荣面无表情,只是冷觑韩阳众人。 一旁的李如龙更是叫道,“韩大傻子,没听见吗,郭大人让你跪下参拜。” 自韩阳‘杀奴英雄’的名号传开后,已经很少再有人喊他曾在李家村的绰号。 此时听李如龙如此挑衅,永宁堡三人皆是面色一冷。 “娘的,没想到军伍当差竟还要受这般鸟气!” 何烈朝地上啐了一口,攥紧了拳头,一股怒气堵在胸口,却是隐忍不发。 韩虎则是牛眼圆瞪,跨前一步,也不管此时是在千户官厅大门口,只是大叫道:“李如龙,你他娘的不要欺人太甚! “你这厮,狗屎一样的东西,也配让我家大人下跪参拜? “往年在新安堡当差的时候,见了郭管队你为何不拜? “靠着家中资助几个臭钱,调任雷鸣堡当差,狗屎一般的玩意儿倒抖起来了。” “混账!” “李百户如今在雷鸣堡当差,何时轮到你一个小旗长评头论足?” “韩虎当厅藐视上官,来啊,给本官绑了,按军律打一百哨棍!” 郭士荣厉喝一声,两名家丁立马从官厅门后蹿了出来,抄出麻绳便要将韩虎捉了去。 韩虎性格本就桀骜,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又哪里肯服软。 为首一名家丁刚至身前,便被他沙包大的拳头劈面打翻,仰头朝后倒去。 何烈自幼练习拳脚,常在山林里中打猎,与性格洒脱豪迈的猎户们混的久了。 虽读过几年书,识得大体,性格却也刚烈如火。 见韩虎动了手,他也是不再隐忍,一个箭步上前,当胸踹翻另一个家丁。 “当厅殴打上官,韩阳,你这是要造反啊。” 郭士荣冷笑一声,身后十几名家丁立马冲了出来,抽出腰刀,将韩阳三人团团围住。 “郭士荣,老子韩虎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少胡乱攀咬我家大人。” 韩虎蹭的一下抽出腰刀,一副要搏命的模样,铜铃般的牛眼冷光直射。 “韩虎,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韩阳大叫一声,突然一脚将韩虎踹翻在地,劈手躲过他手中的腰刀,顺势在他耳边小声道: “虎子哥,这郭士荣早将我永宁堡当作眼中钉,如今陈大人病重,若让这厮抓了把柄,这地界谁能保你我?” 闻言,韩虎心中也是陡然一惊。 如今永宁堡虽蓬勃发展,但跟郭士荣的势力却还有不小差距。 之前若非陈政清在官面上弹压,郭士荣估计早就对永宁堡下手了。 刚刚韩虎还奇怪,郭士荣今日为何当厅这般刁难,原来是故意找人把柄。 韩虎虽性子桀骜,却也是个识时务的人。 想到这,他立马翻身跪倒在地,抱拳道:“是下官失礼,愿受责罚。” “呵呵,韩阳,你跟手下倒是识大体。” 郭士荣笑得阴冷,牙根却是咬的咯吱作响。 他没想到几个月未见,韩阳这厮心思倒是更显深沉了,全然不像个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如此激将都不入套。 想到这,他继续拱火道:“既然你知礼懂节,那便先将见了上官,三跪三叩的礼节补上吧。” 千户官厅位于雷鸣堡最繁华的北大街上,经过韩虎刚刚那么一闹,门口来来往往聚拢了不少围观了不少人。 大多是雷鸣堡内的军户,还有住在附近民户庄,来雷鸣堡做点小生意的农户。 雷鸣堡平日里没什么娱乐性的活动,此时见官厅门口有热闹看,不少人都是瞪大了眼看戏,朝韩阳众人指指点点。 “呀,中间那个年轻军官是谁啊,看样子好像得罪了副千户郭大人。” “这你都不认识?那可是‘杀奴英雄’韩阳!” “天哪,原来他就是‘杀奴英雄’韩阳,看起来真年轻,真强壮啊!” “嘿,什么‘杀奴英雄’,见了上官还不是一样要跪,一样要服软?” 周围叽叽喳喳一片嘈杂,韩虎四下望了望,双眼瞪的通红,朝韩阳叫道:“大人,不能跪啊!” “你这一跪,日后在这雷鸣堡地界上如何服众?” 韩虎这话说的不错。 如今韩阳的本事不仅永宁堡众人叹服,雷鸣堡下辖几个军堡也有不少人称赞。 不少人都觉得韩阳将来升任雷鸣堡做官,只是时间问题。 今天若当众服软,将来恐怕永远都要被郭士荣压一头了。 见韩阳眸光闪动,直愣愣站在那里没动静,郭士荣冷笑一声,拔高声音道:“韩管队为何还不下跪? “哼,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也是个当众藐视上官的货色。 “来啊,给本官将这三人绑了,就在这厅门口,一人打一百哨棍!” 此话一出,郭士荣家丁队头郭意一把抽出腰刀,叫道:“跟我将这三人绑了,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他妈的!”韩阳此时也是动了真火。 他怒目圆瞪,蒲扇般的大手已是摸到了腰间的雁翎刀上。 恨不得现在便将留在店中的两队战兵调过来,火并了郭士荣这厮。 就在这时,一道声响从千户官厅内传来。 “士荣,都在雷鸣堡下做事,何必如此苛待下属。” 循声望去,却是雷鸣堡防守陈政清带着两名下属走了出来。 韩阳看到陈政清时,不由吃了一惊。 往日那个沉稳儒雅的陈政清已经不见了,眼前的他脸颊干瘦,身消骨立,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刚刚那声音也是虚弱无力,仿佛无根的浮萍,风一吹便要散去。 他身旁跟着的家丁队头杨启安,只是神色担忧的看着他。 不过虽然病重成这样,韩阳依旧为陈政清的政治智慧折服,不过一句话,便给郭士荣带了顶苛待下属的帽子。 扭转了自己在舆论上的劣势。 见到韩阳,陈政清很是高兴。 韩阳也是上前行礼参拜,颤声道:“大人,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陈政清却是摆了摆手,将韩阳虚扶起来,看看向郭士荣道:“士荣,刚刚我听人说,韩阳想要采购一批铁料。” “咱们身为大明官军,都是为国效力,看在我的面上,你便拨付给他吧。” 闻言,郭士荣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半晌才淡淡道:“陈大人,韩阳不过小小一个墩堡管队,要那么多铁料作甚?” 他的语气平淡,话中意思却是让人心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一个雷鸣堡副官,竟敢如此驳陈政清这个主官的面子。 郭意和李如龙满脸戏谑的看向韩阳。 韩阳身后的何烈和韩虎都是吃惊,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郭士荣有胆子跟陈政清当众叫板。 韩阳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赶忙接话道: “郭大人,永宁堡毕竟是新建屯堡,需要农耕铁具较多,且现在贼匪横行,卑职为屯堡着想,也是想打制一些兵器护卫。” 郭士荣见韩阳依旧站在陈政清一边,眼神更是不善,冷哼道:“既然如此,韩管队还是向防守大人去讨要吧。” 说着,便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那李如龙经过韩阳身旁时,还刻意地冷笑了几声。 …… 看着郭士荣一行人远去的身影,韩阳三人脸色皆是不太好看。 陈政清却是面色如常,将韩阳几人招呼进官厅。 待进入官厅坐定,韩阳从何烈那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山参,双手递给陈政清道:“大人,您要保重身体啊!” 陈政清笑了笑,道:“韩阳,你有心了。” “重病以后才看出来,整个雷鸣堡上下,唯有你韩阳最重情重义。” “不过作为一手提携你起来的上官,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官场不比临阵杀敌。” “杀敌靠的是血勇之气,官场上比的却是心力。” 感受着陈政清轻轻拍向肩头的大手,韩阳点了点头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醒的。” 陈政清却是笑道:“作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你算的上沉稳,可若遇上郭士荣那种老狐狸,你却还不够沉稳。 “刚刚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是不是就拔刀了?” 韩阳看着陈政清苍白却充满智慧的面容,无言以对。 陈政清笑了笑,也没多说,伸手招来家丁队头杨启安道:“启安,你立时去库房内提四百斤好铁与韩管队。” 杨启安略一犹豫,道:“大人,郭副千户他?” 陈政清哼了一声,傲然道:“我还没死,他难道敢抗我不成?” “提铁时,带一半家丁队去,都带着刀枪。” 杨启安去时,韩阳吩咐何烈叫上永宁堡军户随他一起去领铁。 何烈虽然性子刚烈,为人却很稳健,这个表哥做事,韩阳还是放心的。 陈政清又道:“韩阳,自我开始调理身体,这郭士荣可还有别的什么事为难过你?” 韩阳沉思片刻,咬了咬牙,将自己对蛇头岭、李家、还有郭士荣的猜测细细说了。 闻言,陈政清冷笑了一声:“我还没有死,有些人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了。 “说起来,这郭士荣还是我提拔上来的,还想着以后抬举他。 “没想到我刚病重,他就变了个样。 “哼,鼠目寸光之辈,以为他撘上了蔚州指挥同知陈启新,就可以忘乎所以了? “却没想到我仍是雷鸣堡的防守官,州城内,同样有操守官刘汝道刘大人支持我。 “哼,与我阳奉阴违唱对台戏,本官看他将来怎么死!” 突然间,陈政清的眼中射出一道精光,眼神仍然锐利,身上那股凛然而威的气势与韩阳初见时,不减分毫。 随后,他目关转为柔和,拍了拍韩阳肩膀道:“韩阳,过两天我便要去州城找大夫调养身体。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切记要隐忍,屯田练兵之事不可荒废。 “官场之上诡谲莫测,万事不可心急,等我回来。” ………… 韩阳与何烈、韩虎等人出堡而来。 此一行虽然跟郭士荣等人闹得不痛快。 但在防守官陈政清的帮助下,不费一文便得到四百斤铁料,都是立时可以打制铁甲兵器的好铁。 如此顺利,各人都是心下喜悦。 韩阳带回铁料后,韩二叔立马带领铁匠们开始加班加点的打造铁甲。 永宁堡的修建也是如火如荼。 时间转眼间来到三月,永宁堡墙终于铸成。 整个堡城周长大概有六百多米,是传统的方形,全都是用黄土夯起来的,外面没有包砖。 堡墙的北边两头接着永宁墩的马圈围墙。 这个原本的火路墩正好可以用来放哨。 南门外的瓮城也修好了,还挖了一条三米深、六米宽的护城壕沟。 可惜的是,永宁堡墙上的女墙、城楼这些还没修,只能等秋天之后再建了。 而且韩阳还琢磨着,以后在堡里面修一些地道和暗路,若是将来真遇到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 还可以效仿上一世的八路军打地道战。 此外,最关键的是堡城一修成,大家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韩阳发现这密密夯实的堡墙特别结实——因为夯的时候还掺了一些桐油。 细细抚摸着堡墙的外立面,他估摸着,这墙恐怕比后世的混凝土还要坚固。 明朝时,匠人们便能铸造出如此坚硬的堡墙,还真让韩阳有点惊讶。 堡墙正式修好这天是三月三,正是传统节日上巳节。 这一天,韩阳终于将婶婶和妹妹从李家庄接来堡内住,一家人终于团聚。 婶婶离开李家庄时,不少曾经的老邻居都来相送,眼里满是羡慕。 嘴里都是止不住的夸赞韩二叔有个好侄儿。 婶婶却是依旧傲娇,只是夸赞自己远在蔚州读书,过年都没回来的儿子韩溪。 说什么将来韩家要想更进一步,还得靠儿子科举读书。 永宁堡欢天喜地庆祝了两天。 韩阳更是下令在永宁堡十字街中心兴建了戏台与庙宇,引起军户们的一片欢呼。 戏台搭建好后,韩阳还请来了戏班子,大唱三天,庆祝永宁堡城墙合龙。 大戏最后一天,韩阳也出现在了戏台,准备与军户们一起最后庆祝一下。 然后便再次投身与永宁堡的建设中去。 这一日,台上大戏正唱的热烈,一个在堡外巡逻的战兵却是急冲冲地跑进戏台中央,在韩阳身旁禀报。 说是堡外出事了,跟永宁堡接壤的几个民户庄,赵家庄,马庄家,河西沟的几个村正,共领着数百村民,拿着刀棍,向永宁堡汇集而来。 说是要捉拿罪犯。 此外他们还认为永宁堡挖了他们的屯田地,要韩阳给他们一个交待。 依堡外游弋的那队战兵所述,雷鸣堡下辖的管队官李如龙,以及郭士荣的家丁队头郭意也是带了一批人前来,气势汹汹的,原因不明。 ………… 第一卷 第91章 争田 “晚辈,一切听从宗门的安排!”周阳心中一叹,认命的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叹了口气,卢锡安算是一个可怜人了,他跟自己一样,背负着难以承受之中,甚至犹有过之。 笑雷子昨夜抓到的竹雉足有数十只,笑雷子也不曾全部塞进竹筒,而是留下了一半,留待下次使用。 结果护士处理完苏志南的伤处,推着护理车离开时,一名中年男人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面色焦急的老爷子,急匆匆进了病房。 我怎么不知道除了被你冠上“傻子”的头衔外,还多了一个哑巴? 下一秒,刘杰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尽量帮帮四哥吧,他这狗要是真死了,那他这点剩下的资金估计都不够周转的。 半晌之后李青朝着陈希说到,他飞身而起,到了另外一边的石头上面,这块石头足够高,周围也没有人。 他一改之前的痛心疾首,端着探究的眼神,紧紧注视着地上的净空执事。 但赵子武不愧是和向羽同一个层次的强者,他的临阵反应,非常迅速,即便从没见过这样的招式,现场应对起来,也仅仅只是少落下风罢了。 宁雪抓住泥石人畏惧神圣光芒的时机,发动技能,试图秒杀旁边的数只泥石人。 人们又开始觉得,这是方拓在戏弄方正,让他在这几天里惶惶度日,在心理上折磨他。 如果是换在别的地方,换成是别的县令,换成是没有李日知的地方,那么此时,几乎就可以直接判定西门掌柜有罪了,至于口供,大刑之下,什么样的口供得不到? 不过总得来说,他们没有立刻被曲清悠的话给带偏节奏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如果说荀翊以前的装扮似谪仙下凡般出尘缥缈,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块雕琢精美的墨玉,洗尽了一身的铅华,如冰刃出鞘,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禁欲系的气息。 天很热,他就更热了,浑身都被汗湿透了,手腕的骨头都感觉要碎了。 “来了就去报仇?还是带着你离开?”胖佟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带着已经干涩的血。 如果再加上那些银鱼的话,就算竞争前三十名,也有着一拼之力。 忽然间吕树看到一本异样的东西,里面竟然是以往奏折的记录,谁送的奏折,内容,还有神王的回复。 可是,被李日知这么一通追问,问得蒋忠厚心惊胆战,以为反正也瞒不住了,那不如就说实话吧。 因为李旦常年往来南洋、闽粤,故而理所应当的被桑切斯带在身边充当向导。 “对,阿衡,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和大喜的家,”坐在不远处的二丫也跑过来,轻轻地抱着杜衡哽咽着。 而在那样的贵族学校里,其他人对她的态度立马就变了,觉得她跟他们不是一个等级。 原本骑马一天的路程竟然上午出发傍晚就到了,周武对于七巧连环步的领悟也在这第一次长途中深入了不少。 “是我不对,喝酒误事,但是我记得我好像只是亲了你一口,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吧?再说两个大男人能发生点什么!”白帝放缓了声音,道了一句歉,接着又继续开始打哈哈。 金蝶缓缓地走到苏勤的身边,阴森森的道:“凌云姐姐,要不要我……。”说着做了了手切的姿势,意思是去宰了秦茹。 那是竖立在学校进出口不远处的一面墙,墙上贴着超级班每一个成员的照片和成绩单。 好像这种梦他做了很多次了,他带着笑醒来,伸过手摸另一边床的时候却是凉的,那时他的心也跟着凉了。 陆衡川拿起手机,打开导航输入了地址,将手机放在车上的手机架上。 这不知名的老者使用的又是什么掌法,周武的脑海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毁灭”,“混沌”,“生命”这三个词,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楚杰爆出一句粗口,疾步后撤避开下劈的长刀,同时抡起鞭刺冲着刺向自己腹部的长刀砸了下去……。 然而,让殷枫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凶兽只攻击他一人,丝毫不伤熬夜君,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个外来者一般,情况说不出的诡异。 声音带着悲哀,蕴含了一种生无可恋之意,回荡四方之时,这老者看见了走出的世子。 “打!”一声暴喝,大量密集的子弹就扑了过来,但是没有声音,只有火光和国民党士兵惨叫的声音。 天字码头,位于北京路步行街附近,含有广州第一码头之意,是清代迎送过往官员的专用码头。船突突的慢慢的驶过来,duang的一声,靠了岸。船员用力的扭开船栏杆门的插销,缓缓的放下了登船梯。 堂奶奶说:听听!怪哉,素日动辄上吊,喝农药,抹脖子的人,此刻在喊救命呢。 一身黑色的风衣穿在身上,黑色的西装裤包裹着男人修长的腿,衬托着冷煜城的身形越发高大挺拔。 在许多老广州人心里,中山大学永芳堂是一个邪门得不能再邪门的地方。在广东地区,人们都十分信奉鬼神,玄灵。建房,做喜事,从来都要请教风水先生。 第一卷 第92章 军威 赵明后退,金人得势不饶人,再次分散开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朝着赵明紧追而上,又是如刚刚那般,让赵明的身子再次飞退。 现在就是不用萧砚提醒,她也够后悔的了。现在她一动,脑仁就是一抽一抽的疼着,她很怕疼。昨天晚上她真的是一时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已。现在她悔的肠子都青了,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肯定不会喝的。 要知道战争时就算一个战士死亡,最高指挥官都会面临重大责罚,而这次赫尔本带领的千人战士,竟然全军覆没,他回到银星后将会面临怎样的责罚,可想而知。 回到了酒店的房间里,躺在了宽大舒适的床上,苍海想着是不是再能梦到那团隐约的影子,可惜的是一夜无梦,精神抖擞的睡到了大天亮,别说是影子了连个春梦都没有梦到一个。 在扬州南,也就是后汉人俗称的江东,却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这是治疗外伤的药膏,早起睡前涂抹一次,三天你的腿就会痊愈。”孙昊迟知道王二德不会收,于是就把药膏硬塞到了他手里,然后掉头往最近的一座木屋走去。 “程大哥,那位高人就住在这里?”我望着这一片美景,不仅问。 “这也太恐怖的了吧!”唐宣看着浑身布满黑色鳞片,周身被血红色闪电包裹的孙昊迟,此时就像是一个来自深渊的恶魔一样。 面对老者的逼问,那人无可奈何,只能无言以对。而这老者,见状也更为得意。 苍海是拿齐悦没有办法,论起生猛来苍海这个男人都要甘拜下风的,所以现在苍海的选择只能是睡客房。 尽管后续还有着看人家那一关,但是这一般情况下也只是走过过场,还真鲜少听说有看人家看不中的。 得亏自己没有卖公司的打算,如果真有的话,那自己肯定毫不犹豫的答应。 大家都还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怎么才刚开始,两人撞在一起苏雄就倒下了呢? 未央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毕竟现在除了那张脸有点像以外,其他没有一个地方像未央本人的,为此甚至把那黑色吊带连衣裙,换成了更加方便行动的黑色T恤和超短皮热裤。 远处,黑暗红凯扶着大空大地走来。大空大地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样子,手里的终端黯淡无光。 王权剑虽然不是专门修炼声波功夫,可是毕竟身为神体境五重强者。 霍大海回首终于看清了这出声喝住自己的人,一声惊呼,差点叫出他的身份来。 罗飞羽则学着虬髯客,一口干了。可怜李靖坐在那里,闻着酒香,却没法喝,只能端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3721对于搜狐的价值与对阿里巴巴而言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所以马芸这次京都之行势在必得。 第三人出现,又隐身下来时,侯希白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显是已经发现来人,而董淑妮则毫无所察。 通过了他,陈浩也得知了,这片大陆名叫中天大陆,自己目前所处之地,乃是中州的雪云城之外。若想谋条生路,就需进城。但是需要缴纳三两银子的进城费。 以薛鈅现在的实力,和它们硬拼硬,绝对是找虐,他的肉身虽然,却不是它们的对手,但薛鈅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空间法则。 但那仔细一想中,草你大爷的,除了八两少爷还有谁有这个魄力干出这事来? 阵立马回答道:“废话!当然有效,当年我便秘的时候,才喝了一口就一泻千里了。放心,包好!”他边说,边拍着胸脯。 夕阳的余晖中,映在八两兄眼帘的还有那一湾升腾着云气的瀑布。 “都听清楚,这是四级合金,甚至可能是四级高等合金!”阿尔弗雷德愤怒的咆哮着重复了一遍。 黑衣人见自己的一只手居然被林晨毁去,眼中顿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凶光。 要是这么轻松就能培育出一头七级生命体出来,宇宙中的七级生命早就满地跑了,哪会现在这么稀少? 但见观音在安排好猪八戒,让其继续在此专候取经人,随后便向着流沙河方向飞去。 陈浩大叫一声,原本己出拳迎向巨剑的三个分身,突然的合三为一,且原本目光呆滞的分身合为一体后,眼神好像突然灵动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的呆板。 大概过了一刻钟,巨大的鳄鱼终于力尽,噗通一声掉进了苍河中,双眼之中充满了不敢。 韩羽脸色微沉,若非当时情况危急,他才不会冒险与人元神交融,朱雀这般作为,在他看来却是有些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冷哼一声,当即揽住了她的腰。 可那伙刺杀父亲艾德蒙的人,能轻而易举的避过王宫所有人,在得手后还能飘然离去,其实力只怕相当之恐怖。 在‘青雉’闻风而动的同时,差不多是同一时刻,远在伟大航路靠近颠倒山的威士忌山峰,正上演着另一出戏。 第一卷 第93章 对峙 “霓裳,听说你之前就是在出云生活的?”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坐在上位对着莫霓裳招了招手。 浮生和罗毓都呆立了许久,这近百人竟然在瞬间都没了命,脑袋还和身子分了家,这迷雾之中竟然还有另一拨人,比这些杀手还要厉害。 “哥哥,也就是这一次而已了。我以前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吗。哥哥放心。”蔚雨讨好的看着自己的哥哥,撒娇什么要是情况允许的话,她也是可以做的,不过这样子的事情有点点丢脸了。 而坂田博士看他的这样子也只能赔笑,要不是他足够了解王逐流,说不定真的以为他是为了自己考虑。 同时,客栈有着自己的码头,并且有着几艘画舫,供住客在上面游河,并提供精致的美食与才艺表演,当然,这个都是要额外花钱的。 金丹修为彻底爆发,绿色梦魇成剑,龙骨剑出现在了宁拂尘手中他,他冲着这一堆高级变种人冲了上去。 希微,倘若我能早点了解你的好,那么,从一开始我就会真心真意的待你。 让旁边的黑衣将十人姓名籍贯住所都记下来后,明月抱拳,向他们长拜作揖。 虽然他的话看起来很是顺便的感觉,但如果说叶芊芊要这个升龙令,他一定会给,她就是之前他觉得亏欠的人。 三个时辰后,无茗终于将太极拳练完,如释重负的坐在床上打坐。 林媚娩二人来到后山,湖水微凉,湛蓝的湖面倒影着二人绝艳的脸庞,飞燕在空中划过,几缕烟云随风飘散,二人坐在湖边,看着对方的倩影。 作为赫克托的转生者,荷西依旧完好的保留着善良而淳厚的本质和性格,他这样的男人在当代人类青年里已经为数不多。 连忙环视一周,心中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楚洛儿正在背靠在一颗树旁,静静地看着自己,脸色带着憔悴的苦笑。 流风不由一愣,才一个月,林媚娩的性格就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不是什么好兆头。既然这样也不会妨碍他报仇了。退出房间便消失黑暗中。 而一旦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自己重金聘请的炼气士魔礼寿以及他的三个兄弟会是修罗刹的对手吗? 听着天煞的述说,唐笑仿佛看见了玉玲珑在他消失后,那不可名状的恐慌和无助。 卡蕾忒听后激动不已,心中一阵暗自得意。德莫斯再如何嚣张,面对权势庞大的奥林帕斯也不得不低头。 魔灵村看守边界的人把守不住被破军杀的退了回来,莫可此时却恢复了平静,他的昙花怒还没到发挥的时候,所以他不想随便发怒,不然只会影响到自己的功力。 这股伪军尽管抵抗相当顽强,但不仅指挥上出现问题,而且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尤其是何三亮的心理战术起到了相当作用。嘹亮的冲锋号声,让该部伪军不知道有究竟多少八路军来偷袭自己。 陈观发出生命中最后两个字,一柄钢刀呼啸而来,射进轿中,顿时声断血流,不多时地上就红了一片。 “刚才陈凡召集了宗门的许多高层,那什么任中天,还有一些以前他认识的人,全部都被召集了过去,我听人说他们出来之后,各个都成为了元婴高手,但是宗主并没有召集我们,这都多长时间了? “洛一凡,出什么事了?王大山呢?”李美玲杵着拐杖过来了,腿脚还是有些疼,没有扭伤那会难受。 一想到昨天对贝一铭的冷嘲热讽,刘永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他根本就没脸在见贝一铭,他什么都比不上对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只自以为是的可怜猴子而已。 刘辩这番话主要还是说给北部双杰听,这两人太刚,都是真正的一根筯,气节在他们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训练室里的所有军人都在赞叹,旁边一个豪华游戏仓仓盖升起,一个20多岁,剑眉星目,身着军装的年轻人笑着坐了起来。 五长老见此顿时叹了一口气,她当初接受温婉的命令就是藏好这一本战技,不让王兵发现,所以她才把最后一个架子放在了自己的空间戒指里面而战技则是藏在了地板的下面。 本来要第一次接吻,她就很紧张,而王兵那样反复的问,更是让她紧张得不行。 他也顾不得那个方向,率先朝着最前面那个‘黎天’追击而去,双手变掌,体内的真气透体而出,直接猛然击中对方。对方硬接了饕餮这一下,却只听到“嘭”的一声化为空气。 这是宫千竹第一次见到浅江的眼睛,她从没有想过,会是这么好看的一双眼。 二人的话题越聊越多,那公子似乎是很久没人陪他说话了,十分健谈。 向老没有再多说什么,看来月儿心里已经有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着天赐的决定,并且解决一切的后顾之忧。 要换了别人,他早就把那人踢得远远的不许靠近她半步,可偏偏那家伙是九歌的贵客,想动也不能动,世间最气人之事也莫过于此吧。 此时正在往回赶的后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痒,揉了两下,他看向部落的方向。嫦娥一定等了我很久吧,我这就回来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会变得如此逃避?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担忧地问出了口。 欧正雪接过那张纸条,只见上写:半个时辰之后,后街湖边长亭见。要事相问,切勿失约,娘子不来,段某不归。 第一卷 第94章 佥书官、镇抚 大量的灵力,直接的汇聚在了楚铭的手掌之上,在这个时候,楚铭的气息,简直强势到了极致。 “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和大姐很久都没来看我。”梅儿现在是干着急却又出不去。 显然,楚铭并不懂得取舍,所以楚铭也不会是吴起认为的那种人了。 “没什么事就是来探望一下使者罢了。”左相装模作样的瞥了一下周围。 “送五次保养!”营业员看都不看金发光,还有什么优惠活动?给你优惠一百万不成,人家买这车的老板少爷们可从来不问有没有优惠活动。 “你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展昭温润的声音让严嘉骏稍稍安心了些,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他來这里,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向苗若兰交代。 若不是当年父亲提前将爱雅一族偷偷转移了出去,恐怕他们早就落入凯特那叛徒手中,你我三人也早就被他找到杀害了。 将沈沧远带出九天幻境随意扔在一处地方,苗若兰转身回到酒楼。 使得几次李之几乎就要流出鼻血,好心提醒,也有人答应着,但情形始终未见好转。 他们虽然未能及时得到来自于布林的讯报,但眼见由三王麦哈穆德与阿菲法公主带队,酋长萨利赫·哈桑已知计划已经严重失败。 内侍领着萧家三口正欲穿过长廊进入宮帐时,一阵浓郁淡雅的花香吸引了萧绰,萧绰闻着这花香,却只看见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仔细一瞧,前方叶片间隙隐约透着姹紫嫣红来。 至于住处,云枫和青维则全部都住在了给天云神祖安排的云光殿之中,而在这期间,云枫请青维帮助天云神祖查看伤势,一番治疗下来,天云神祖当真感觉轻松不少,往日因为伤痛淤积的沉闷,竟然一点一点的在涣散。 想着他就更激动了,看着抱着自己的徐晓雯,他现在真想也抱抱她,然后摸摸,亲亲她,接着就享受恋爱。等时机到了,就给徐晓雯那个,然后获得修炼天演决的机会。 “难道是因为烈火的神心?”麒麟微皱着眉头,轻轻的自言自语。 墨天涯喃喃讲述着这些自己从以前家主的口中听到的故事,虽然这些都已过去数年之久,但现在说起来,墨天涯脸上依旧挂满了忌惮之色,显然那样的强者不是他们能够想象到的。 天云神祖和星辰神祖都点了点头,因为上古神域当初就是云枫的前一世和那神秘人大战的时候,将神秘人封印在了上古神域之中,而且云枫也随之消失了,只是现在那神秘人又出现了,想来已经突破了五千年前云枫的封印。 “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要‘逼’我动手抢好不好”叶勇无所畏惧的答道。 他的打扮十分奢华,但却丝毫没有半点庸俗之感,相反的,他身上自有一股哀伤的气度,配合着眉宇间似是天生的一股冷酷神色,令人一见反倒觉得他没有丝毫的喜气儿。 此时离派对正式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客人也来得越来越多,除了英皇的签约艺人外,还来了不少明星大咖,阵容很是豪华。 最后,叶枫也没有想太多了,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慢慢的静下心来,专心致志的看自己面前的杂志去了。 到了这时,阮建康的脸色更加缓和了一些,甚至有意跟杨任搭讪一下,不过暂时还是拉不下面子。 一进五庄观,唐僧便来到了大堂对着这大堂所供养之物进行礼拜。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纳兰嫣然手中的那把剑会将那脆弱的皮肤割开,爆出鲜红的鲜血时,下一秒,他们看到的并没有如他们想的那样。 “接下来就是无海老祖的精血了,不知道有多可怕,试试看。”牧辰说着,拿出无海老祖的一滴精血,开始炼化,突破。 “难怪卫邈曾说名叫‘八百里駮’的神牛与千里马的速度不相上下……你知不知道盛宣射伤了长沙王一事另有内幕?”碧玉接着问。 她曼妙的身姿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三千如瀑的青丝上下左右来回摆动,更是诱人无比,对男人有着难抵御的杀伤力。 蒋圆圆一把接起了电话,回避着三人说了一会之后,便挂掉了电话,然后来到王二的耳旁嘀咕了一会,直到王二点头之后,蒋圆圆便拿着手机直接走了。 这一件事情让所有人都觉得怪异,因为刚才那声音,所有认识你给凝清香的人,都听得出,是凝清香的。 柳清瑶差点一口喷出刚刚喝的水,陈江这家伙还会脸红?装的可真是太像了,这家伙要是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对不起他这身演技。 李军的头深深的勾了下去,原来老婆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至此,天竺驻多卡拉基地的所有高级将领包括坐镇的大帅维卡拉上将全部身死殉职。 “不错,我看这个墓不是安葬,而是压着这个墓中人死后不得安息!”尹芳凝重说道。 的确,我来从桃花山出来的时候还给唐曼发信息了,她如果出来了,会告诉我的。 古少的身体重重的砸到了地上,激荡起了无数水花,古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不管如何,先带他去灵泉,纵使灵脉毁灭,我也要救他!”若岚随即无比认真的道。 “我这就去请绝影公子。”崔罡随即就是高兴的道,哪怕是天剑宗的一个位居第二的核心弟子,但是圣王也不是他一个九华山的宗主能够比的。 第一卷 第95章 韩管队,你可敢? 在他们成亲之前,他是不是有过旁人,当然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些年,很少在圣地驻留,足迹遍布周遭数域,都是为了寻找叶凡。 王主任的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他指着乌泱泱的社员质问蒋田丰:“他们这是啥意思? 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分明看见这个一直嬉皮笑脸的大男孩,红了眼眶。 梦醉现在无疑是在拔苗助长,将本该无限延后的政策提前落实,至于正确与否,就只能交由时间去检验了。 “是吗?身为安县太守,竟然如此玩忽职守,大肆敛财,你以为你很聪明吗?有些事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尔的命……迟早死于铡刀之下。”李天策大步走来,嘴里的话,宛如炮仗一样,传遍整个府衙内外。 当天晚上,太子还设宴跟主考官柳正诚一起亲自招待了这批进士。 抓起来一个,剩余的跑了,他们来这里极有可能是为了拿取情报。 “来得及的。”虽然有些紧张,但重要的部分她来绣,其他不太重要的都可以让紫鸢代劳。 在到达江宁府之前,娅茹已经细细地为她装扮好,但不知为何,她依旧觉得有些紧张。 完事后,东哥的朋友也很大方,直接给了徐宁二十块钱红包,对于一般家庭,这个钱已经很多。 这一点,他早就在心头下定了决心。但眼下,却不是向齐王表忠心的时候。 处置了害死母亲的凶手,她的心里去掉了一桩心事。随着那两人的死去,她把自己的恨割下来,放在了乔家。 “她的精神力应该是特异的,具备非常高的隐匿水平。如果她经过训练,刻意隐藏自己的话,即使人就在你眼前,你很有可能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要知道,太子就算不如从前,却因有了关景焕的明确表态,而势力大涨。此番赈灾有功,复旨之时,庆隆帝定然会进行褒奖。 “那些眼线,我们也知道了是什么人……”苏妍早上一度把关于倭国人为虫族办事那一岔给忘了,回到了住所后程泊志给武装部发邮件时才又想了起来,正好这会顺便跟赵颖他们说了。 目前看来这种他的努力所收到的成效还算不错。程泊志微笑着想。 “耶!阿宁总是这么好,我等下一定不会客气。”冰冰乐起来,最喜欢吃陈妈煮的饭菜,比学校食堂要好多了,所以她们居然到阿宁家来改善伙食。 “装腔作势,我看你还能笑到何时!”白术瞧见凌九幽脸上的笑,当即冷哼了一声,挥袖道。 激动之下,林飞语右臂紧握,顿时,上官晨光只觉一股庞大的巨力袭来。他似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般,绵软无力。 看不透左护的运程,姬无名却并不甘心,于是他决定换一个思路。 “好了,我要去睡觉了,你们两个,继续谈情说爱!”冯紫琪一边说着,一边进了自己的卧室,将客厅的空间,留给这两个秘密谈恋爱的地下工作者。 事实也证明,跟着左护是对的。因为,也正是左护的出现,令幽也成功与冥古蛟狐一族老祖先见面,并接受传承,进阶为九尾龙狐。 在姚光这简单粗暴的一剑之中,他感受到一种开天辟地的气势,仿佛是整个复杂繁华的世界都回归到原点,变成一片混沌虚无,接着在那片混沌之中有一道剑光飞出,斩开这片混沌来到人间,给人间带来无穷光明。 其实他明显就是在等我,现在却变成我向他求教,总感觉正中他下怀了。 敌军两百大军驻守的地方,空军和防空系统很强,但避开那里,其他地区的基地和空中补给线路,在霸天虎眼中就是待宰的鱼肉,制空权被完全占领。 最后打了起来,闹了起来,嘶吼着,厮打着宛如野兽,宛如豺狼虎豹,非常血腥,我依然这么飘乎乎的看着。 这一次路途遥远,李炎凉备了几匹好马良驹,几人策马扬鞭纵马奔腾。 宁哲坐在洞口沉思起来,回忆起多年前他跟着师父师兄游历天下时独自遇到饕餮的事情。 “我说什么?我还不了解你吗?”苗英咬着银牙说道,“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就一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状态,以你的本事,早就做好计划了吧? 金龙恼怒的化身成龙,挣破了大鱼缸,一地的汤水几近没到了冷月所在的位置。他抓狂的四处撞击着。寝宫瞬间坍塌了一半。海底开始摇晃。冷月甚至能听到海底地壳活动相撞的声音。 “后来,毕业了,我们三个一起报名参加了一个影视剧组!剧组大部分的戏,都是从秦山影视基地拍摄的。而且,我和冯阔都是秦山本地人,吃住都很方便。 然后他不顾形象的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气。接着从储物袋里掏出玉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治伤丸几口吞服下去,还好,在那李家所开的坊市,自己炼制了一些治伤丸和养元丹,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螺旋桨的冲击力给地下吹出一圈圈圆形的涟漪,直升机停在空中三米高的地方,缓缓放下一张软梯。一个穿着花衬衣的老头从里面钻出来,显然是看见了花园里的紫蝶,拼命的和她招手。 血坛,听其之名,就是有着冷血般的感觉,而且看魔眼他们那般惊讶的神情,那就可以知道那血坦的更为可怕之处了。 于是,赵玉强打着精神和这哥俩聊起了天,为了能探听到有用的情报,他先把从超市里面听到的,那些有关姜科与田旭东的谈话讲了出来,把姜科被捕入狱,惊险越狱以及超市爆炸的经过全都跟他们简单讲述了一遍。 第一卷 第96章 县衙 这些腿部被赵子龙扫中,如同被铁棍抽中一般,纷纷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惨嚎起来。 “估计这姑娘现在巴不得有人对她出手,这样就可能知道陈君毅那边怎么样了吧……”萧翙这样想到,而且在仔细想了想之后发现自己这种想法不无道理。 因为这几日景川始终寸步不离自己身边,搞得自己都没办法向别人开口问这件事,不过自己也想了,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欢,别人怎么议论那是别人的事。 狂风哥信心满满地拍胸脯,看起来他业务能力以及越来越成熟老辣了。 这个侯廉说话的时候,倒是也不脸红。不过,他即使是脸红也无法看得出来了。因为此时他的脸上本来就被夏天打得通红一片。 什么噬神瘴气、混乱魔气,想要吞噬玉阳林的精神力,一旦朝着玉阳林的精神力吸附上来,瞬间就化作一道道电流激爆。 虞彦当即身形一凝,而后就要向着上空激射而去,摆脱这前后夹击之势。 一阵电话响声打破了短暂的尴尬氛围。唐岚岚拿出手机看了看,接通了电话,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本来这事太丢国家颜面,摩尔将军已经负罪吞枪自尽。他们一家子也在巨大的民怨之下全部获罪。现在最大两个责任人也跳了出来。 “我说玉天是这个班目前实力最强的人,应该没有人会反驳吧?”杨瑛看了看班上的人我,问道。 大厅中亮堂堂的,雪苍柏拆开了那信封上的火漆,上面有两段内容,第一段比较简单,大意是冰灵或有劫难,请雪苍柏速速招回冰灵国所有的现役英雄。 叶弘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打量着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傻子一般,眼神十分不满。 “十六号贵宾,五十万铢!”拍卖师话音刚落,玉天他们侧边不远处便有一人出价,看起来急不可耐。 这里黄土高筑竟有三米之高,曾听汶静讲过这里早已历经千年,想不到千年之后依旧还有这般高的样子。 海芾兄弟看见玉青轩走了出来,却像没看见一样毫不理会,可是意想不到的是玉青轩竟然主动向他们行礼。 今晚的月色十分妖异,仿佛掉进了染缸一般带着让人心悸的血色,诡谲的月光倾洒而下,给四周的景物都披上了一层薄纱。 自己受了伤,体力消耗殆尽,十成实力不足其三,金木二吒和龙须虎体力充沛,不过双拳难敌四人,敌方奇人异士太多,还有余元在旁坐阵,占尽上风,己方不可力敌。 他看不见的后背上,分别出现在五脏对应位置的黑点渐渐形成星宿勾连起来,组成了异兽的模样。 而幸好安不知他们一行人好歹也是本次大赛的决赛队伍,现场观看比赛的特权还是有的,他们之前早就轻松拿到了入场票,不消片刻便进入到专属于他们的荣誉席中。 “是!安国铭记,安国绝不往外透露一个字!”武安国听到袁耀的话,对袁耀所说的就更加相信了,要是在吹牛的话,为什么还会这么正式呢?而且武安国既然已经决定了追随袁耀,自然不会背叛袁耀的话的。 “弟兄们,我们的性命是主公给的!我们现在就要把我们的性命给咱主公还回去!今天要是谁敢再退一步,那我周瑜就砍死谁!”周瑜的脸色狰狞的不行,血液的伤口崩开又开始哗啦的流了下来了。 金鸡奖喜欢搞政治平衡,这个毛病确实有,金鸡奖太高冷,从来不向市场妥协,这个也存在,但如果说中国有哪位演员瞧不上金鸡奖,这种事情你听听也就算了,它能号称中国最专业最牛逼的电影奖项,不是浪得虚名的。 当然了,林烨可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情,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用此来吓唬吓唬二哈。 朋友们,林家成继续求PK票中,它每涨十分,我都感觉到那种难以形容的喜悦。 “艾叶莎姐姐,让人家,让人家来。”领悟完新技能,罗毅随即走出屋子,顿时,看到院子中艾叶莎正不断的揉捏着艾琳胸前那伟岸之物。 这葡萄酒运到了这里,价值不菲。玉妙这样想着,看了看左右,只有自己喝的是这个的,朱宣面前酒色如琥珀,上好的酒,却不是葡萄酒。 虽然已经通知家里,要求家里命令杰布控制诺依得,但家里始终没有回信,这不能不让黑风寨的寨主黑虎担心。 月瑶对于众人注视一点都不为意,大方地应道:“伯母谬赞了,这是月瑶应该做的事,当不得伯伯跟先生的的赞扬。我弟弟现在这么好,多亏了先生的教导。”月瑶没点李国荇,是因为莫氏在旁边。 “公子,你已经出来了,正说来找您,程大人有请!”青龙停下也调转马头与万俟阳齐头并进。 天牢门口洞开一线光亮,他怕刺到她的眼睛,将她的脸隐在怀中,继续狂奔。 包薇薇顿时有些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那边就是放青铜器的地方,那个后世被曝光的九鼎也在这里,包薇薇顿时有些怀疑地想,难道这个唐瑄礼也是重生的,不过看他的模样,这个可能性基本上为零吧。 “能……给我一枚看看吗?”林青玉双眸紧盯着那一枚枚乳白色的丹丸,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道。 宁夏的翠玉轩,现在生意挺好的,这段时间,她也想着重新装修一下铺面,提高店铺的档次。 这一回太虚如月不仅大包大揽的表态,言语间更多了一种之前所没有的热情,这让林扬更是惊讶,连一旁的莫轻愁都不禁转过了头来,师姐怎么好像突然间变的奇怪了呢? 第一卷 第97章 内奸 独自前来找黄石公的队长名为叶子良,和黄石公乃是一批的元老,他们都是在一个副本地图就抱团在一起的兄弟。 他别过脸去,生怕梁仔说出太过情意绵绵的话,把自己真搞得飙泪,面子就挂不住了。 所以,在听说曾经的丝路会带来多大财富,又计算了一下作为凉州军统帅的他,应该能从这些财富里获取多少好处之后,董卓就有种现在赶回去,将青藏高原横扫一遍,把那些浑身发臭的牧羊人脑袋砍下来垒京观的冲动。 如此状况下,英格兰人是进也不行,退也不行,无奈的只能在大西洋和葡萄牙隔空对峙。 此刻马六甲王城还没有恢复秩序呢,因此在这个时候浑水摸鱼,那绝对是有收获的,蒂姆已经打算好了,待会儿出去以后,他要好好的去搜集一些珍奇古玩。 看着杜阿尔特仍旧在祈祷痛哭,王后眉头直皱,因为她发现来宫殿祈祷的贵族少了很多人。 只有当自己以后统一了伊比利亚半岛并且开拓了新航路和北美殖民地以后,自己的国家才能够真正的站立在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对面,和它进行谈判进而划分彼此的势力范围。 聂惊云只觉得整个脑海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混沌之中,周遭云天神掌掀起了滔天气劲在这一刻完全湮灭崩解开去,甚至于所有的力量都被那扭曲虚空的一棍子所吸收,朝着他反射回去。 我知道他已经接近我了,当下大脑来不及做思考,猛然向前一扑,我就感觉我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胸脯,接着我身子前扑带起来的力量直接把他也扑倒在地了。 此时,人造鬼知道再耗下去,情况越来越不利,因为自己现在无法再进行激烈的战斗,他慢慢的靠近车子,然而,零鬼看到他没事之后,并没有放弃攻击,也继续向着他走来。 她无以回报,只能紧紧依偎这个给港湾的男人,他将是她以后共度一生的人。 吃饱喝足,裴笑也基本接受了今晚要被困在这里的现实,乖乖的进屋洗澡,而席总继续进入工作模式。 她撇嘴。回身抱着他,将头伏在他的胸口。他低下头亲吻她,但只是亲吻,没有别的意思。 他难受的都想回一趟莲城市,找苏傲雪和白柔温存一天在赶回来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墓顶的悬棺竟然是开始一点一点的落了下来。而看到了这样的情况,方国权那个家伙倒是简单的一笑。 他低头,含着一只鲜果轻轻吮了吮,肉质鲜嫩,口感极佳,好想吞进肚子去。 杀戮现在的掌舵人究竟是谁,或许连身为“杀戮三绝杀”的冷飘零和叶残雪都不得而知。 方才残剑崖发生的一切,还有如今的一幕幕,显然都在有心人的策划之中。 “放了他。”杨华双目通红,眼中的积压的怒火几乎已经要燃烧起来,声音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 两人昨天晚上大战了数个回合,以叶甜甜的身体来说,多半吃不消,现在还是多休息休息的好。 立即,他们头上的如同巫傩祭祀时才会戴的恶形恶状的鬼面具们,咔擦一下便裂开了。 “哪里有?“雷子低头一看,大吃了一惊,刚才手心里还没有这丝丝血红,怎么符羽握了一下,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太像了!太像了!老夫从来没见过如此相似的兄弟二人!”那老者双眼灼灼的盯着后者,道。 他在我面前向来没有天子之仪,只是静宜终究不太适应,忙起身行礼。 “那……那啥时候再给俺们呢……”有人这话讲到一半时,忽然声音降低到蚊子也很难听见的音量,因为他发觉演讲者的目光开始变得冷峻,四周围似乎也开始出现了警察的身影。 “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能够没事,你也将会没事。”走到门口的朱子明扭头回来,酷酷的回答。 眼神一冷,又狠狠地煽了第二记耳光后,便马上就松开了她的脖子,往前一推。 一想到自己儿子可能已经惨遭眼前之人的毒手,苗慧体内猛然爆发出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竟然直接将假楚桀扑倒在地。 不管辰枫现在如何解释,欺骗对方那是不争的事实,就算现在火凝一怒之下针对自己,那他也无话可说,毕竟理不在自己。 所以,所有真正可怕的,不在于目前的弱人工智能,弱人工智能一定是对我们有利的,只是解放了我们的劳动力,以及把我们从重复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可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这年头不少男人弱精,因为干电焊,喷漆,等离子,厨师这样的高温工作,经常坐着也不行,比如司机等等。 “怪我不好,早知道就不该跟董事长引荐这个蒋伟刚。”谢平纲后悔道。 “那,如果我妈妈也是林蹇的后人,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秦嫣然再次问了一句。 这种数量的话,只要是成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简简单单的新月城了,就算是新月国,就算是战斧,也会被无门帮给推翻的。 “地球近地空间已经沦陷,血月人正在集中进入地球,地球轨道空间防御体系崩溃,凤凰舰队和新月基地陷入苦战……”火种号飞船上的电脑将搜集到的地球方面的战报汇总到一起,反馈给郝志他们。 第一卷 第98章 堂上交锋 天雷的威严,并非仅仅只是摧毁魂灵所在的肉身而已,而是将冒犯天威的魂灵,抽入雷霆之中,时时刻刻承受天雷轰击的痛苦。 而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荣锦如今国泰民安繁荣昌盛,怎么会突然说反就反?此时都在众人心里扎了一根刺,迟迟不能解惑。 叶林几人相视一眼,搞不懂青年人要干什么,但看他的样子似乎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 这万年长青藤果然神奇。居然单是这样闻着就可以让人觉得浑身充满了活力。果然不愧是号称生命树的至宝。 陈长生躲避不及,被道图当空镇压,被打得横飞出几十丈开外,火光洒落成河。 花无缺双眼微眯,关海铜突然冲着花无缺诡异一笑。花无缺心里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双手挡在胸前。关海铜一拳轰出打在花无缺手臂上。 关上了主编的办公室,才听到里面丁蓉那一声声的娇嗔声音,鸡皮疙瘩都可以束起来两层了。 随之一道踉踉跄跄,满身伤痕,身体上没一处是好的人影从中走出。 昊长青都开始攻击了!众人都见叶林依然一脸淡定的站那!一动不动的!随之众人不由想到,这人难道这么牛掰!根本就不把昊长青放在眼里?连出手都懒得出手了? 男人就这样站在那里,浑身的王者气势爆发出来,即使是一言不发,可是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压抑。 但最近却发现无邪有要转型的意思,已经开始把她当妹妹一样管着了。 卡尔没有足够的时间释放全力一击的“霸国”,但是即便是“威国”,也可以轻松从海贼船的甲板直接钻透船底。 鲲鹏会和连环坞在霹雳堂的西面交战,所以南面面这片地区别说人了,连个鬼都没有。 那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冰霜巨人,而此时此刻,这爽巨人正对洛基说道。 不管救不救得出萧桓,他们都和夏侯有义反了目。天下之大,他们应该往哪里去? 夏侯有义这样不告而来,他们在拜见天子的礼数上却不能出差。杜慧昏迷不醒,她还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事务,她很怕出错,丢了夏侯虞的脸。 它最讨厌地究使着样地状况,面对壹头老虎活着使狮子,只要补怕死地去拼地话,总又获胜地希望。可使着种老鼠苍蝇蚊子,使最让认恶心而又头疼地,真正使防补胜防。 上不见天庭,下不见地府,人间炼狱般糜烂的世界。有武林江湖,却也有炼气修真。 欧舒然拼命的大喊大叫,岛上有很多她的亲朋好友,她不能坐视这些人被血腥屠杀,但是能让夏不二都退避的活尸,肯定不是简单的两三道杠,她一扫眼就看到了几头庞然大物,最起码都是五道杠以上的大家伙。 “我给你们俩带了两份……”简柒把外卖提了起来准备递过去,话说到一半,看到面前的人时,顿时愣住了。 倘若是天子卫反应迅速的话,便可以将沈傲阻止在前往太子府的路上,如此岂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周衍皱着眉,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有些许的不悦,不过方影并不准备就这样算了。 江野喘着气,嘴唇紧抿,下颌也绷得很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只是苦了自家儿子了,心酸地看了一眼沐子辰,罢了,年轻人的事情自己解决吧,总要吃点爱情的苦的。 徐岁宁觉得肖冉这故意在她面前说这些就是有病,就像是非要让她不好过似的。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雨滴状的蓝碧玺。 心里,表面却不显,继续没甚表情地看着她,淡淡的视线一如往昔,莫名给人一种冰冻刺骨的感觉。 他们全副武装,使用的是统一制式的士兵装,采用3星怪物材料和钢铁混合而成的合金金属,坚硬度绝对的够,和魂之装备相比,缺的只是战斗技能。 他心情复杂地拍拍夏千屿肩膀学着点说话的艺术,不然你老婆迟早要被你妹妹这样的渣男骗走。 附近的一条蜿蜒向远的至少数千丈宽的冰河中,一道光束破开河面,有人冲出来,发出长啸,模样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望着这样的霍金斯,夜景阑微微皱了皱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兄弟是真的与以前不一样了。 没想到,封印了两百万年的九天玄龙还是如此猖狂,真不愧是远古神龙,只可惜,最终落下了这么个下场。 眼看她还不服气继续攻了过来,寒月乔也懒得再和她多浪费时间,当孟婷冲到自己面前之时,寒月乔突然间一个闪身直接绕到了孟婷身后,与此同时一脚朝着孟婷的屁股踹了过去。 第一卷 第99章 转机 “可以……亲?”顾朝曦勾了勾嘴角,没告诉她,其实她的尾音比他的更具诱惑力,因为每次她那样带着点点娇嗔的语气说话时,他总是忍不住想她,想的心都疼了。 李龙飞接过毛巾的同时,深邃黑眸发出迷人深情目光。吴越的脸一红,低眉垂眼面如桃花春心荡漾,心头涌起热浪滚滚。 ‘老爷子,上边还有朱砂沁呢,有朱砂的痕迹,您再看看。’老玉工在老丈人面前特显摆地说。 考虑到齐黎在上海的心情不好,纯孝就让她明天回到上海办好手续交接,然后到明光市这边经管这里的生意。 “原来太原长公主是因为一支舞才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秦九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国字脸,阔口鹰钩鼻,赵伟峰的样子与失踪之前没有丝毫的变化,不同的是,他眼中的神采更加阴冷,完全没有原来好好先生的感觉。 只可惜她太笨了,做的太肆无忌惮,若是能够稍微收敛点儿,不那么过分,白木槿即便再厉害,也没法子查出来。 清波看他脸色苍白,纱布中露出了鲜血,精疲力竭到了极点。她不敢怠慢,连忙离去。 林雅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当然是替唐浩东高兴了,她觉得唐浩东能在香江市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等于是给她林雅岚长了脸,就考虑着如何奖励一下唐浩东的事。 说着,跑到冰舞前面,对着她那双猫儿眼,咧开嘴,露出一个十足得意而孩子笑的笑容。 “等等。”锦瑟被玄冥突然的叫唤叫住,锦瑟微微侧头。玄冥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额前的发遮住,但玄冥还是可以想象她此时的表情。必定是冷着一张脸,也许眼睛里还有点点隐藏的失望。 血花突击队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斩首。其次便是敌后破坏、骚扰、协助正面的对抗。这些都是军事演习的老套路了。 但是这种印记的种法有着两种,一种就是平等签约,是属于两者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之上,就相当于王杰在王霆还没有聚灵时的签约。 皇太后抚‘摸’着李烨的手道:“烨儿,这件事情不急,本宫想问问你,就算娶了大唐的公主做正妃,那还有两个平妃的位子怎么办,烨儿可有什么人选”。 此刻不能深入劝慰,等晚上好好哄哄她,劝慰一番,他期待着夜晚的到来,期待着床榻间肌肤相触的温存。 听到王修的问题,看着王修紧握被子那紧张的样子,这个时候,上海马超才反应过来。 虽然重伤不了二魔主,但是给其制造一些麻烦,王杰等人还是做得到的。 水漓没有起身,依然跪着,云潇踩着她身旁拖地的裘氅,携着一身锦贵的明黄盛服从她身边冰冷地趟过,宫人簇拥着她离去。 柳清溪上楼洗漱准备休息了,夜影来到罗德丝雅的房间。此时罗德丝雅所在的地方还是下午两点多,她正在家里阳台上休息。 要知道,古歌的能量可是无穷无尽的,把能量物质化,就好像把物质量子化一样“简单”。 而一道白色人影悬浮在虚空中的身躯如同一滴微不可查的雨滴,脱离了龙卷风的桎梏,急速下坠,趴在山巅。 但听到了后面的话之后,灰袍人却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甚至变得更加淡漠。 她对着镜子抹了抹嘴角的口红,却从不知道自己会因吃点东西,就搞得如此狼狈——可猛然间,她害怕起来:究竟是谁给自己换的衣服,谁给自己画的妆容,谁把自己关在这一百来平的地方? 不过,这次炼制的丹药级别却是都低了一些,毕竟都只是一些恢复元气之类的丹药,所以楚天炼制的也是格外迅速。 很抱歉,如今的我能这样,是因为我自己选择逃离和躲避的结果,并不是谁教育。 说起来,最让项远东蛋疼的,比王心怡还要让人蛋疼的就莫过于他这六个逗比兄弟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天生智商出过车祸,还是怎么着了。 林风接着给汤圆解释起来,说道而汤圆全都一阵的咋舌,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种特殊的妖兽,连身体都没有,还能靠吸食人类的欲望为食。 不过对于这事池尚真意自己也是弄不明白其中的玄妙,所以他也没法给自家四个老婆解释清楚,毕竟会开汽车的人不一定会修汽车,会修汽车的人不一定会造汽车,这个道理非常的简单。 胜天他们又向前行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他们才飘落在这座善人仙岛之上。可是容等胜天他们来到这善人岛上之时胜天他们发现于此仙岛之上已然来了很多人了。这座善人仙岛很大,这些人到了这里足能容得下。 随着心法运转,李云尘手臂上的火焰立刻疯涨,滔天火焰飞卷。那手掌轻轻一握,四周顿时充满荒芜气息,这个木屋差点都被掀翻。 雷鸣大鹏鸟一次一次的俯冲攻击,就是不和五彩毒蟒多做纠缠。而五彩毒蟒王的耐性也相当的强大,血量掉到了一半以下,愣是没见它放过什么大招。 第一卷 第100章 线索 那些正在布置喜堂的奴才,一个个压低了脑袋,恨不得直接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才好。 只是,在青荷还未满一个月的时候,因着青荷的月信来迟了,夏池宛这才提前知道了消息。 想到此,于嬷嬷后怕不已,她害怕初云郡主的命就这么眼睁睁地在自己眼前给弄没了。 这马氏害羞归害羞,但看着为人是个良善的。且吕氏和苏氏也经常帮衬她。她也一直想着要回报一二。 这样的消息当然是令所有弟子沸腾的,这件事情宗‘门’内当然有人专‘门’给蓬莱送信,却是被浮黎接下,看蓬莱专心修行,也就没有提此事。 回去看看?蓬莱看向了十二,十二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明晃晃的,很是炫目。 “这可说不好,指不定哪一日她便忽然幡然醒悟,从此振作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叶葵亦笑,眼睛看向角落里的一只樟木箱子。 “倒也是运气好,那婆子正巧是签了十年契的,并非卖身,不然这事还得麻烦是一回。”叶葵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自己系起了腰带。 一直到了晚上,月光浮动,园子里头万籁俱寂,偶尔有风吹过,吹得花影轻动,阵阵的香气扑面而来,使人心旷神怡。 “我管你是谁,既然知道我和我爹的名号,还不赶紧带着你的人退下!”林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摸样,实为气人。 那泽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手上,盯着辣椒三明治看了半天,没说话。 可就在这时,雷战眼睁睁的看见一艘潜水艇从他的头上划过,并且在入口处停了下来,雷战立刻启动了透视,这艘潜水艇里面至少有几十个怪物。 叶少他们身上挂着一大排子弹,也不担心子弹不够,放开手拚命打着。 这让他们觉得在香雪公司当保安真是当得窝囊,很怄气,却又没有办法。 恐怖份子就是恐怖份子,他们的智商也只能维持在欺负欺负老百姓的阶段了。他们也不想想,对方在暗处,你看不到他们,但是你们用火把,就等于是把你们自己放在了明处,这不是送上门的让人打嘛? 原来自坦坦国有史以来,从未出现过盗贼。在这个国家里,人人辛勤地工作,个个洁身自好,不要说是偷盗抢劫,就是随地吐口痰,也会遭到众人所鄙视,还要被国家重重责罚。 不再打着摆子,将眼睛重新眯起,对着月亮,保持着刚才的动作。这一回,月亮就没有那么刺眼了。 接下来,他们便是开始争夺陆家的产业,按理说,杨家这三家联手,在资源上,肯定要占优势。 古德里希回想起当日与天生在精英游戏中的那场大战,自己在圣化状态下被天生大败后,压抑在体内的血灵气忽然全面爆发,令自己几乎失去了理智。 而且,这次交流还有不少记者跟随的,医学界对此的关注都很高,虽说医学院的学生都不愁工作的,可能够登上更高的位置,谁都不会拒绝。 “哈!”结果他的话说完,凯尔萨斯很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并且发出了同样不屑的声音,扭头就走进了另外一条路。 当然我也不知道王奴娇对我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态度,但至少她现在扑在我怀里大哭,最少这态度也不会太坏吧。 霍云发动自己的大众车,直接向前开去,将一排排的丧尸撞成肉泥。一个丧尸拿着镐头直接劈了下来,霍云抬手一枪直接打碎了那个东西的头。 陈翠花迫不及待的想吃了,见唐夏将刀拿着,直皱眉,看看面前的筷子,又看向了那勺子,她拿起勺子起身,就往大桌这边走。 “可……以吗?”唐夏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掩饰着自己差点失控的情绪。 “什么?还阳?修儿,此话当真?”安国公眼见又要激动了,但头顶处的那股凉意仍在,不至于头晕目眩。 辰彦希一愣,才想起顾离已经出来几分钟了,的确轮到了他的次序。 李夏这一闪身被赵大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浓,态度也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郭胜胡思乱想了大半夜,好在一天一夜跑的实在是累极了,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时,总算睡着了。 “他没说,”慕容睿扫了总镖头一眼,低声在唐夏耳边尽显亲昵。 “有话直说,不用绕来绕去,浪费大家的时间,你不是今天也在休假么。”秦沧略微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嫌弃王鹤吞吞吐吐。 第一卷 第101章 永宁堡岂是光挨打不还手的? 而心脏处,破魂缓缓浮现在心脏前,可是破魂却失去了光泽,没有悬浮起来,而是横放在那里,没有了往日的迅速。 土系魔法,轻轻松松一间石屋就出来。如果是一级魔法师,也能弄出泥房子。乌斯再造个院子,全部封起来不留门。马就在院子里吃草,不用担心外面的野兽。还弄出马棚给马休息。 在六方鼎之中,秦宇‘看’到了好几团被烤的酥软的药材,有两团药材的叶片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焦糊。 轰!在隐魂恐怖的力量下,坚冰直接被击碎,黑色的光芒瞬间消失,爬上了惊魂之心上。 因为我想到了其他的可能,不需要其他人提点,我已经在怀疑了。生理期推迟了十多天,之前我都没在意,一直以为是这几个月北京广州大理折腾的水土不服。 施展猿魔圣斧,只是让他过度虚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可要是被尸煞老祖击中,那真是连一线生机都没有。 和莫予淇依依惜别之后,秦宇给苏子妍等人一人去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要去美国办点事情。 我站在陈识身边,忽然感觉自己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好像没听到,只是艰难的扬着嘴角,把蛋糕切开,最大的一块拿到陈奶奶面前。 就在此时,司浅浅睁开了眼睛,看着石头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温柔,没有了以往的锋利。 如果没有那份觉察,这一切都不会存在,还谈什么角色的记忆之类的。那份觉察就是一切,所以根本不会有任何东西不是“那份觉察”。如果有东西不是“那份觉察”,就只能说明这个东西是虚假的。 “主公,追不追?”周仓瓮声瓮气的问道,他差一点就没反应过来,杀气腾腾的西凉军,为什么突然腌菜了,难道是忌惮吕布的威名?一定是这样的。他那里知道是因为李堪战死,马超知吕布主力全部腾出手来,故而欲退。 “如果是要去牵制曹操党羽,最好从东门出,骑上战马绕城到南门。如果直追南门,拥挤在南门的世家和守军中忠于曹操的人必定奋起抵抗。”陆逊再次说道。 我往门外望了望,好家伙!第一次见到有人逛街买东西,用大货车装一整车回来的。 黄忠看着城头上卧倒的满城守军,脸色数变。最终毅然挺身,手持长刀翻身跃入。 距离长河浅滩约莫六十里外,两道人影恍若飞鸟般从空中划过,向着长河方向疾驰而去。 夜天寻越想越不安,身形一动便是化为风之残影,转眼间就移动了数千米。 上庸城内地曹兵活了过来。当他们反应过来时,无数吕布士兵已经杀上城墙,将守城士兵尽数剁死。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不知何时再度出现的苍天白鹤幽幽的叹了句,像是火上浇油般,让场中原本满是火药味的气氛再度升高,只是这次不再是口舌之争,而是行将进入到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对抗上。 不过好在这姑娘也是聪颖,他对她也不设防,有些浅白的事情也愿意跟她说道说道。 胡浒提鱼归家,走到一半的时候,似乎想起一件事,之前光想着过河与否,并未好生打量说话的那位公子,现如今回想起来,似乎那名要过河的白衣公子背着琴。 这样近的距离,让端木云可以眼睁睁的看到渊祭那双原本宝蓝色的瞳孔,一点点的变为鲜艳欲滴的鲜红,犹如是给绸缎上色一般,层层晕染,直至从那魅惑的蓝变为嗜血的红,当下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飞虎回头一看,就见光头张乐呵呵的正冲着他笑,这家伙,前不久,就在这里,跟叶武的手下打了一架,结查动静太大,惊动了警方。光头张也被抓了起來,好在沒有人员伤亡,他才被放了出來,还有就是遇到了一个好老板。 短短几天是搬不走的,这里住的全是老弱病残,需要足够的时间转移,她不能看着那些无辜的村民无家可归,更加不能允许黎温焱这个恶魔如此残忍的对待他们。 最多就是废掉一身的魔法修为,逐出师门,这是她能够做到的极限,也许这就叫做护短吧,渊祭自己都是这样想的,对于一个陌生人,哪怕一句话惹她不高兴了,她都会夺人性命,而对于自己的徒弟却分明是两种待遇。 “我想,因为你怀了他的孩子所以你才拒绝我,因为你爱孩子,你不可能打掉她。我想,如果你的孩子掉了,你是不是会回心转意……”枫霖痛苦的说,话语中带着难以掩盖的自责。 门徒向马原挤了一下眉毛,表示马原不得不张开嘴让罗宁松开,但马原没有看到,让门徒吐血。 众人怀着兴奋的心情再次回到厅中落座。这次马清风与澹台镜交谈了许久,了解到了当前的最新情况。 第一卷 第102章 壮阳药 在中枢水晶的四周,地面突然隆起了一片,接着一个个漆黑的洞口浮现,以一百个作战单位作为一个编队的泽拉兵蚁爬了出来,每个作战编队都配备着两个泽拉蚁族监工和一个泽拉蚁族灵能者。 众人顿时心底发毛,开什么玩笑?除了那个所谓的少年天才陈锋之外,哪一个荣誉制作师不是基因制作协会的大佬? 曼陀罗草在史蒂芬的手中非常滑稽的又哭又笑又跳又闹,那穿刺耳膜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失去了威力,史蒂芬飞速挥刀将眼前的曼陀罗草处理完毕,然后随后扔进了玻璃瓶里。 也多亏先前杀戮那些魔化精怪足够多,这才汇聚了一口精纯的生灵生气,足以压住豆腐脸的伤势。只是这一口生灵生气送出去,王九先前的一番苦战,却也等于白费了一半。 走到这里之后,江寒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夏音,以前有见过面的雷六和雷一六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虽然自我牺牲的决定是三个月前就已经确定了的,事到如今更不可能有什么后悔和遗憾,但是事到临头,心中的苦涩滋味却远远超出了预料。 客观来说,王骁的提议已经非常公道,此时任何一个有公德心的人,都该顺势而为,中止这场令王骁窒息的比赛。 好处则是,所有一切都是自己修出来的,不假借于人,不求他人之力。 这是奥术帝国时期跟诸神作战总结出来的战斗力标准,一个自身封神时是职业等级30级的微弱神力的神灵,如果真正要跟祂动手的话,真实实力都是视作35级以上的。 而克丽丝与金雯熙看到这一幕,也是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四周众人对谢夜雨那幅不爽的表情,结果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选秀节目落下帷幕,可以说十分的圆满,自然是需要举办一个庆功宴的。 几人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依旧停留在原地,这里山清水秀得,多休息一下顺便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做,要知道他们穿越的时间可是晚上,本来可是要睡觉的呢。 毕竟,当初唐飞展现出的强悍能力,对方越狱时的逆天实力,对这些罪犯都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墨苒洗澡的时候用沙子筑成了一道墙,她可不想露天洗澡,被人围观。 那里存在着无穷岁月积累的天地流光,星光,太阳真火等等,凶猛无比,一般的分神境高手,一旦进入,立刻骨肉为泥,就连神魂都得崩溃。敢进入这一层的人,无一不是绝顶的天才,妖孽层次的人物。 本来,萧天阳是想在外面找个地方给夏涵过生日的,但是夏涵执意要在新房过,无奈他只好答应。 不过凭借着孔子与山海道人之间的关系,说是属于人族的也不为过,毕竟现如今吕岳不出,山海道人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做事。 “尸王以真尸化僵,但赵成阳已经化僵,但他从未真正死去。”江东把姬灵从紫金神葫中放出,让她尽量多的接收外界的信息。 可随即,他前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罩,白毛“砰”的一声,撞在光罩上弹了回去,滚了好几圈才爬起来。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都进入到了更衣室内。让卡莱尔感到欣喜的是,所有人都非常认真,看来他们都知道这场比赛的重要性。 众所周知,海人部落的武者,一共有三种海兽血统,第一种是鲣鲮血统,第二种是鲛鲄血统、第三种是鲈鲂血统。 轩辕帝主说着,身影也逐渐变淡了,仿佛随时都要彻底消失了一般。 两把史诗武器,其中包括一把剑仙的史诗专属武器,另外还有一件十分稀有的绝品外观。 一来,坊市除了买卖货物,本来就是修炼者交换情报的地方,在那里得到的情况,不论准确及时,还是详尽,远非路上的道听途说可比。 “吴先生,是你多次帮我,应该由我来请你。”肖萌萌摇了摇头说道。 随着一声声的惊叹兴奋之声,一条岩洞之中走出大量武者,他们手中都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里面装满了水晶,可到了这里却被全部仍在了地上。 乱世妖龙见无动静,银色爪子猛地一抓,宛若银色神铁浇注,神光璀璨,狠狠拍向玉虚云宫。 他明白这是沐云的好心,可是以现在的实力还需要炎青和血封他们吗? 据何尚所说,他的一位朋友弄到了一些稀有的食材,这些食材在市面上可是买不到的。 说的就是新演化出来的那方天地的天道,该天道也称得上是背叛了红衣男子的天道。 他还提出了要采用分化的办法来对付米家,挑起米家的内斗,从而削弱米家实力。这和米家的现状竟然不谋而合,米家也是非常讨厌这一个妖孽级的老头。 “说起这个陈言,确实让人生气,之前就是个无人问津的玩意,从去年开始横空出世,像他娘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个孙猴子一样!鬼主意多得很!”王志成心里也挺多抱怨。 第一卷 第103章 翻盘 世界是发达的,尤其在这么一个信息空前迅速的时代,这给世界各国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好处。 “说起来,帝天,邪眼暴君主宰这家伙的性格怎么样?”戴华栋问道。 “我是深海,和舰娘可不一样,还是说你想和人类的提督一样……开,后,宫,呢?”离岛的眼中流露出危险的气息。 迈克一脸兴奋的站起身,冷冷的盯着雷阿龙,充满杀意的气息毫无保留的宣泄而出。 在这里,萨沙的血脉异能越来越强大,已经触摸到了神境的门槛。 杰弗里伯爵桀桀笑道,身形一动,竟是化作一道黑光直接出现在了白虎的身前,一爪抓向了白虎。 楚峰依旧在以极速进入两极轮回,看到赤非主宰拦截之后,瞬间表情一凛。 这么一想刘正伟眼睛亮了,想到张浩之前在恶心自己,这次自己不仅要恶心张浩还要抢走他看中的毛料,打定主意,刘正伟再次出价。 其实现在并不是赶海的最好时间点,不过路青他们本来也就是想玩一下,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傻傻的看向了舞台。 此时,东方煜的脑海当中,已经浮现了十二头威风凛凛,腾云驾雾,拥有着天地神威的神兽了。 被坑了!被坑了!月月刚才摸他脸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在改变他的容貌,目的就是为了让王萌误以为他就是李复。 她无法想象,身体里被嵌入直径足足五公分的木棍,会是怎样一副骇人的场景。 咦!这人不对劲呀,她都这样说了,就表示她已经承认了背着她出去找别的男子了,怎么今日不生气? 墨家分为两系,一为嫡系,而为旁系,嫡系便是有血缘关系的一脉,旁系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一脉。 鸿华凑过去看了看,那是两名男性,一名是中年男子,一名看着还年轻,大概大学毕业不久的年纪。 灵轩只是手臂上破了点皮,最最倒霉的人就是昆杰,他一只手臂血淋淋的搭拉在身侧,看起来惨不忍睹。 在民生领域,同样离不开它,若是某一区域突发大火、突生洪水、突遭地震等,它还可以起到及时撤离人员和物资救援的作用。 此时,整个飞灵船上静悄悄的,三夫人和五夫人不敢再多话,而那些她们带来的狗腿子也没敢吭声,默默的坐在处理自己的伤。 “休得狡辩,本长老亲眼见到你出的手。”傅恩长老冷哼了一声,随即看着自己身边的其他长老。 这个电话是他的私人号码,一般很少有外人知道,所以在面对来点显示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孟老感到十分好奇。 见许菲菲做出了决定,不打算参加宴席就离开,秦天和胖助理都同意了。 而龙熬的神色也是略微变化了下,身为盘龙部落的大酋长,自然没听说过,几千年前,叱咤风云的符箓师,凭借着手中的各种强大符箓,在寻常的武修面前,可是占尽了上风。 其实那天王赢根本就没把雄霸天给废掉,只是施展某种封印术,将他的修为给暂时封住而已,现在雄霸天既然已经被生擒,而王赢的手段也是颇多,不怕他抵抗。 因此,柳挚那种话语,在北筱筱的眼里,显得是那么的可笑,愚蠢。 这样的高手,这样近的距离,即使伤势再重,也可以准确地命中目标。 皇甫嫣然和皇甫跃以及皇甫岩一样,并不跟家中长辈住在一起,而是有自己的住处。 毕竟,那白衣少年拥有如此逆天的天赋,若是说他身后没有超级势力撑腰,这若是说出去,只怕别人还不信。 只是短短十秒钟左右的时间,树林里便传出慕子敏的“哎呀”声,显然是被那毒蛇给咬中了。 “除了初代掌门外,我知晓那份试炼名单上所有先代掌门的致命弱点。 除了一些具有特殊癖好的收藏者,一般人对剑肢,都是持有敬而远之的态度。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林晨的某根神经,他的脸色僵了僵,虽然还是保持着笑容,但看上去似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要么说明这处神殿之中发生了什么异变,导致管理核心失去了对于这里的控制权。 当里尔三人摸到侧面,看见那个停车场之后,里面有三辆比蒙装甲车,加班的机甲和无人机都是从上面下来的。 坏消息是,山寨高仿丹药【剑法一号】,王若愚似乎已经稍微开始有些耐药性了。 熊熊燃烧的怒火燃尽宁甯的理智,戳着璇忧的脑袋,她有那么一瞬,想撬开璇忧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圣母语录,还什么因她而起,也该由她结束? 在如同被按压在水底的憋闷之中,一通来电让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过多的烦躁和不好的猜测让冷水都要被煮沸似的,喧嚣无比地在耳中承认这个世界多了两个沸物。 这里并不是属于她的地盘,而她现在的身份,又是巫子漆的下属。 灵气化形对于金丹修士来说算不上什么,基本上只要神识达到金丹境,就能够揉捏成形。 所以一时间两人的交手就好似两头远古暴猿一般狂暴凶猛。他们所过之处不是飞沙走石便是四周的树木山石炸裂纷飞。 在我的忽悠下,林静怡答应绝对不会让林晋枫和刘道合见面,我顺便掏出手机,给她看刘道合的样子,并告诉她,刘道合是清雨的男朋友。 所以总的来说,要想炼制地火死侍不仅仅需要实力,而且还需要极好的运气和极强的意志力,通常即便是邪道中人也只有少数疯狂之辈才愿意做这种事。 我强撑着,说出这段话,就看到他终于看我了,黑夜里看不清面容,但我好像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双怒火滔天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仿佛都被怒火填满。 第一卷 第104章 韩阳大闹广灵县 “血枯尊者,等下你就可以尝到人族至尊地血肉了。”摩卡尊者说道。 “既为少林罗汉堂首座,又入摩尼教,这不是欺师叛派么?”青玉子说道。 韩增薄唇半勾,“带你出来还真是对了,不光能替我打掩护,还能探得不少消息。”对于琵琶而言,打探消息是她擅长的,在风尘中长大的她,套话自是不在话下,否则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替韩增打探到了霍家的那些事。 天色转暗,西夏军依旧没有停止进攻的打算,他们是铁了心要把这里打下,山下的营寨比昨日又扩出一倍,按照规模推断,山下已经集结了十万西夏兵。 王彦把银票收了起来,跟关平唠了两句,便开始准备第二轮比试。 吴熙一直认为只认钱的人使用起来,不会有任何的负担,他们之间就是纯粹的金钱交易。 落座后仆从献上茶来,还没等齐彪缓过心神,赵静云又连翻逼问事情始末,齐彪一见实在惹不起这地头蛇,才老老实实的将实情说了出来。 徐凤花曾经用田百倾,把荀梅丽和田明海给拆散了,自己也搭了进来,可她心中并不甘心,只有自己没得到的,那才是最好的,她也成功的让田百倾把荀梅丽给收进家中来了,自己和梅丽现在做成了姐妹。 “你这是在质问我?”霍显有几分心虚地避开了霍成君炙热的目光,以更大的声音反问霍成君。 “回去告诉你们将主,如果还不见交换的人质出现,那么本将军就开始攻城了。 慕皓晨说得没错,他的另外一个世界她做梦都想不到,只能亲眼目睹才能知道。 金锦香吐了吐舌头,本身这里就够压抑的,再加上重九那变得冷酷的脸,更让人内心不安。 守卫们顿时拜伏于地,四周的百姓纷纷下跪,姬悠扶了梅滢也及时跪了,心里却似浸在冰水寒潭里,再无一丝希望。 这个干练却阴柔的美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白家那个好战分子,也是之前唯一发现巨型蜘蛛眼底恶毒情绪的白城龘,虽然他的性格与他的外表,实在是有些违和,可此人是白城龘无疑了。 “我们走!”保安大叔说着,拉起岑宇桐便往回走,独门兵器在手,他左一记“神龙摆尾”,右一记“亢龙有悔”,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众人被迫让出一条路,眼睁睁地看着岑宇桐回到了铁门里。 海视大酒店的大堂里,突然来了两拨人,他们一前一后,急急忙忙往酒店一楼的一间贵宾房而去。 付言一怔,想要说些什么,但这么多年跟在贺景轩身边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要问不要说才是对的。 “可是你去了云龙皇宫,就更难脱身了!”方景成好不容易从死亡阴影中缓过来,惊疑不定地看了龙梓橦一眼,也不敢再招惹她,只是焦急地道。 “老大,你的理由,就是你判定他们是细作的理由是什么?”不看其他,只看双方的表现,在场的白家人都知道该选择相信谁了,可为了让人心服口服,这所谓得到理由,还是需要询问的。 她竭尽全身的气力说道,一双雪白獠牙也因失去狂暴的力量来源,缓缓收回了口中。月光照着她如玉一般晶莹的面庞,清丽隽华,却又透着英气的苍白。 虞姬道:“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此刻的月儿看起来冷漠极了,面无表情,目光也是冷的。 夏侯饮血和叶不落似乎茫然不知,一个仍旧扶桌喃喃自语说着谁也不明白的酒话,另一个则呼呼大睡! 不过姜铭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戏她,她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恶魔惯了的她。 然而黑子话音刚落,英俊的拳头也已经到了眼前,但是却奇怪的一转弯,打在了抓住他手臂的两个金己的手下的眼眶上,直接把他们打的惨叫一声松开了黑子的手臂。 “走,找那袁术算账去!”众将军收拾残兵败将,气冲冲的往大营回奔。 说道最后一句时,一股强大的气势随之弥漫开来,充斥于大街之上。路上的行人被这股强大的气势压的chuan不过气来,纷纷退避。 这声音?不对,不是云长。貂蝉突然抬头一看,借着天上的月光,只见眼前的男子胡子拉碴的,一身的汗臭味和脏兮兮满是血污的铠甲,看来是从前线上马不停蹄的来找她。眼含热泪的看着她,正是温候吕布。 想到这几个月在无生门里出生入死的情景,多少次自己离黄泉路就只有一步之遥,甚至当时自己已经在黄泉的路上,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人,能到见到自己最亲最爱的亲人,如何不叫她痛哭流泪。 第一卷 第105章 韩阳大闹广灵县(2) 托比所说的‘战争之王’的资质,就是指阿雷斯现在正在对灵兽族做的事情。 眼前这明显训练有素,步调整齐的饿鬼们,如果没有人指挥,根本就完成不了这种事。 战斗的方式变得很单一,甚至连移动速度也因为无法发动第八禁术天歌而大打折扣。 “你们先下去吧,去找太医治一治伤。”对其他人秀荣公主就威严的不行了。 和第一局一样,接下去的几局进行地都很顺利,虽然没有邱穆这个adc参加团战,但在韩宥疯狂带领的节奏下,几乎都是呈碾压的局面,明明4打5还非常强硬地正面刚,把对面打得无比怀疑人生。 一直等到天蒙蒙黑,王靳可算是等着那些倭寇回来了,都骑车马,还用马车拉着不少物资,还好没有抓什么人回来了,那样王靳就可以轻易的解决掉这些倭寇了。 “那是月儿自愿跟她走的,她说能让月儿变得更强,月儿就愿意跟她走了,我也问过月儿了。”王靳淡淡道。 男子没有说什么,匆匆瞥了眼陈勃,随即努努嘴,示意两人去他身后那间房。 方府厢房,烛光摇曳,千娇百媚中,柳诗妍脱罗裳、解绣绔,含羞相对,情婉转以浅舒。方羽从头而抚弄,鸣口索舌。 “你怎么起那么早?”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张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车旁。 “放心吧,这里有我和琳爱,你们两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明一上前拍了拍金夜炫的肩膀,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着已经冲到饭馆门口的达瑞,艾莲娜的眼睛眯了眯,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气。 “不要着急,我倒是想看看奴隶场来的都是什么人。”卓不凡嘴角扩散出一抹冷冽弧度,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半年时间,卓不凡也觉得无聊,想要松活一下筋骨。 “她很喜欢塔罗牌,有事没事总是喜欢研究它。”他没有在意地继续说着,却令我更加不自然。 还未等我说完,我就感觉到身体一阵轻松,再定睛一看才发现,佐儿已经被舒妮从我身上给拽了下来,我正想侥幸地喘气,却不料舒妮又勾住了我的脖子,甚至于整个身子都挂在了我的身上。 顾南横也是激动不已,他下台之前,想了想,猛地一伸手,足足数万灵石,飞向四方。 剑芒汇聚打在康氓昂的身上,那庞大的能量顿时被铠甲抵消八成,剩下的两成打在康氓昂的身体上,根本就无法影响到他的行动。 杨渊这番话可说到了杨化的心里,他们弟兄是靠妹妹是姚安的侧室这才身居高位,所以平素最在意别人拿这说事,总憋着想立下功劳堵堵众人的嘴,故而听到这里杨化不禁又有些动摇。 闻着两声对话,戴峰男魔呵呵呵很难有一种摸摸摸按摩YY吧默默按摩和蔡东心中立马就有所想,不过,却是憋着一口气,侧首看着六只腿脚在车边移动,直至离去。 然而,当这位蓝军狙击兵正要抬手揍戴峰之际,不远的树丛中,一位蓝军狙击兵,猛地赫然起身,用十分粗暴的喊道,极其震怒的遏制了这种输阵又输人的作答。 陆晓夕主导着用针灸的方法先封了陆剑锋的一些穴位,方便止血,理查德就赶紧配合地帮助包扎伤口。而大腿上那一处伤,彼得正在用他的办法处理。 “以后的事很难说,不过我们这一次倒是弄了不少橙子,一人发一个肯定够了!”张祈儒笑道。 如果不是遇到末笙,她如今已经被人类和平联盟的人捉去实验室了。 这会儿出事了,自然是牛大成背锅,东西是从牛大成身上搜出来的。 威廉心念一动,这个沙漏就具备了神奇的力量,穿越时空的力量。 老法医叹了口气,道:“莫名其妙的蒸干水分,直接变成了干尸,我从事这一行很多年了,怪事不是没见过,可这么诡异的还是头一遭。 另外一点,虚空猎犬如果要发动攻击的话,也只能从镜像空间里出来,不然的话,相隔两个空间,虚空猎犬也无法伤害到别人。 “启儿明日就回来了,不知这近两个月来他成什么样了?”皇后既担心又脸不失微笑的看着宣帝说着。 我大吼一声,狠狠踢了大兵一脚,大兵这才慌忙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根钢管,与我一并追了上去。 左馗哈哈一笑,急忙赔笑着讨饶了一番。两人玩笑之间,又多了几分亲密。 和之前的攻击不同,这次瑟兰迪尔在的攻击在持续了数次之后,依然没有出现衰落的迹象,而且他的身体也没有在攻击结束后落回地面,反而是高高跃起到了空中。 矜持的向侯爵点头表达了谢意,雷奥并没有虚伪的谦虚或者掩饰什么,毕竟这个和西方中世纪相似的世界,东方人的谦逊并没有什么市场,适当展示出自己的实力才会得到别人的重视。 左馗没有心思照顾他的好奇心。他抬起头望向光球,突然吃了一惊。 第一卷 第106章 大快人心 这大铁锤足有一米多长,十多斤重,要是抡圆了打人,估计能把头骨给敲碎。 我们随手找了一个道士,陈凡出示证件之后,那道士只得耐着性子回答我们的问题。道士告诉我们,玄一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三松观,大家都不知道玄一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 信?他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说呢?我打开了信封,发现里面放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八个字,是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周翼虎点了点头,“中,都听你的。”他仿佛已经料定,这些菜最后还是会回归到集体的怀抱中似的,一定也不介意。 片刻过后,当众MM看到公会领地之中石料的储备信息之后。尽皆震惊在地,如同定格。 “出来了,不过青阳道友找的那个医生太不靠谱!”本就不靠谱的贱男说道。 想再回去的时候,我们又有更多人待宅子里了,所以她只能打电话叫我出来。 也就是说,她永远失去了与冷大少同台共事的机会,永远地从冷大少的视野内消失了。 莫问有感,顾不得掏拿符盒,仓促转身发出灵气迎向弘光发出的那道灵气,顷刻之间两股灵气相撞,莫问灵气修为平平,远不如弘光的灵气精纯,所发灵气陡然反震而回,令他如遭重锤,气息不畅。 像他这种职位,最容易得罪那些犯罪分子,也会被他们记恨。所以,找他报仇的也很多。 “相爷放心,妾身一定办好这事。”姚氏很高兴地答应了,这事在相爷这里过了明路,欢姐儿不用嫁到吴家去了,她心上压的这块大石头总算是搬开了,凭她的手段还收拾不了一个丫头? 临裳郡主站在半山腰处往下俯瞰,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浑身上下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淡雅气质,鼻尖的檀香气息越来越浓,让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九珠毫不犹豫第一个指向了荀子彦,朝慬公主下颌一抬,立即上来两个侍卫压住了荀子彦。 肥硕的黑猫趴在阿九腿上,异常乖觉的样子。它听着阿九的话,偶尔瞄一声,好似回应他似的,一人一猫可友爱了。 这一天都泡在医院,钱跟流水似得花,亲戚们头一次来,看了病都想在南市转转,林淼又带着亲戚去南市最繁华的步行街转转。 不仅踩着他的肩膀扶摇直上,成了风影的经纪人,他却偏偏看这美人吃不着。 刚才明明是想要推开她的,然而做出来的却是一个想要把她拥紧的动作。 李先德目光复杂,“如果他今天就跑了,证明他够狠心,我只希望他混好了,能想起你们。 这郑百发想的也是非常周到,胜仗也好败仗也罢,辛苦了自然要好好招待,想那屠弦忠,横行江面已久,岂是一时间就能彻底铲除,我们边吃边喝在说说过程也好探讨下今后该怎么办。 柳羿闻言,没有一丝欣喜,他忽然大笑,笑里满是嘲讽,对自己的嘲讽。 云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上好茶水,随意瞥了一眼龙伯君和龙乾穹。 位面之主的要求就是拥有“命器”,占有位面,并不一定就需要“位面红包”为“命核”;因此,也存在着位面之主拥有“命器”而无法进行“位面传送”的情况。 胜明望着眼前屏幕上的被覆盖范围,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苏越洺,杨辰潼,龙家人,许家人,何家人,这些人一出现便见如此阵仗,都很是不解。 见状,五十人心头一紧,这才意识到,距离一年一度的伦音海潮即将爆发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莫里斯是不会法术的,只是一个平常的人,夏妍妍急忙抵挡,但是这一次这些保镖可没有手下留情,夏妍妍的法术低微,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对方给制服住了。 此时,路双阳坐在桌子旁,不停地用手揉着自己的左脸颊……在灯光下,可以看到那里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 全国几千万玩家,一百多个英雄,要是有人能把其中一个英雄玩到“国服第一”这种程度,哪一个不是强的可怕?平常人听到就得膜拜,见到还不得跪舔? 可是,简诚的网从空间戒指里面刚被取出来,在场的众人就惊呆了,完全发不出一丝声音。 “主人,主人……”楚昊然朦朦胧胧的听到了有人在晃悠他,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发现眼前正俯着一个炼狱军团的士兵,透过透明护目镜紧张的看着他。 香香见壁尊久久不语不由出声提醒了一下:“壁尊。”他是个什么主意尽早吭个气她也好想办法应对。这样一声不吭地坐着不动让人心里上上下下的紧张得很。 酒席间,墨扬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来回的敬着众人喝酒。狡异的笑容,在其他几人看来,隐约间渗着得意之色。 第一卷 第107章 好人不长命 基本物理知识看来不能解释这个神魔世界的天狗食日,得,那只有转向神话系统找了,二郎神有只啸天犬,据说那只啸天犬会吞吃月亮,得,二郎神杨戬到了。 松静静的将那心情抚平。驱散脑海中的一切杂念。深呼吸一口。深思片刻后。突然脚一迈。望前踏进一步。来到那弈台边上。如道祖鸿钧与魔祖罗一般。身坐下。 尤一天相当满意这一次的超大型大水球的裂变魔法。整个过程十分顺利也十分轻松。用时2分38秒,是有史以来施展裂变魔法用时最短的。这也许跟这里的浓厚的水系能量有关。 乾巫选拔战,是乾巫秘境选拔人才的主要方式,范围是在乾巫宇宙国内部,挑选最优秀的人才进入乾巫秘境,为乾巫宇宙国注入新鲜血液。 在元始天尊一行极纷繁的车驾之后,则是另外的一行气势庞大,绝不在元始天尊车驾之下的车驾,天宫之主至尊天帝张千忍的车驾,自然不同凡想,在表面的身份上,张千忍的地位可不在圣人之下。 伽蓝越打越是心寒。“不可能的,为什么会这样子?我的精神力已经提升了好几倍,我已经不是当年的伽蓝,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子!为什么攻击无效?为什么?”伽蓝都有些疯狂了。 高悦阳有着强烈的预感,以后肯定会与他们有所纠缠,呵呵,这就有意思了。 “没见家里来了客人?倒茶”!老爷一翻眼皮说道,徐金卑同学眼都直了,看着挺起腰板,一副贵客样的萧寒,嘴唇蠕蠕了几下,终究没敢说啥。凑过来为老爷和萧寒的茶杯添上了一些。 猕猴王望着那砸来的木鱼,眼光扫过玄木岛众人,我猕猴王今日便要与老师,与众人永别了么? 这般走了一日,忽闻远处林中传来龙啸,一片林木晃动,心下不禁起疑。观那动静不似血爪龙兽,倒似翼长的飞龙,由于林木茁壮高达,枝叶繁密远望不清,便驱了龙奔进去看。 这里有个衣柜,奥利凡德上前抽出魔杖,对着衣柜念出几句解锁咒,当啷一下,无形的锁链落下。 紫霄等人看着往下走,来到不远处的余宇,当真没敢动。余宇并不理会魔帝的声音,中阳似乎也无意理会他。 第一法,无之否定,型月世界的创世者,第一魔法师,否定了无,从而诞生了有,因此世界诞生,假如型月世界有创世神,一定就是第一法的魔法使。 搁在高高的城墙炮台之上,打出去的弹丸固然可以拥有巨大的动能和射程,如果当面地势开阔,甚至可以打出十里以上的距离。 贺一龙和贺锦两人,原本以为颇希牧一定会与他们说说讲讲,讨价还价、计较一番。 微微的力道却让天候棒的两侧都迅速地伸长了将近五六米,几乎瞬间原本才不到半米的天候棒变成了十几米。 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都瞪大眼睛,翘首企盼的看着江南,等待他的回答。 “那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去做。还有就是你燊棪做好防间谍的工作,同时你胥克海要做好维护社会安宁问题,避免在战争期间的社会恐慌。”李俊浩补充道。 只有这种鬼城附近才能有着成片的村落民居,间杂着许多地祗的神殿,毕竟在这里可以得到庇护,可比外面安全许多。 “江南,你就在厨房呆着吧,做饭的事,就交给我们了。”宁静微笑道。 至于威力基础就高达2000二十倍增幅,比起四星圆满的十四倍高出了六倍,只是五星圆满境界相对最普通的一点。 “众卿不必担心,皇后已经治愈华阳公主。以后,我东临会有一位才貌俱佳,品行优良的公主。”钟离渊起身,长长的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细雨中,他只觉得全身亢奋,如同重新活过来一般,对往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溶月见赵希筠进来,想着自己才说的话叫赵希筠听了去,有些不大好意思,端了茶果便退了下去。 “呃,我有事出去了下。”云暮雪哭笑不得的同时,又很心疼他。 瞬间让紫曦岚脸色殷红如血,连忙推开,羞怒无比的瞪着白羽鸿。 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些残魂,还有当日被自己吞噬融和主魂都极有可能来自于幽之神秘能量。 但即便第三战将很是果决,直接让冠军伙伴透支爆发成为了冠军六阶的存在,素质上压过陈展冠军的伙伴一线,也没什么用,不熟悉暴涨素质的他单对单被完全压制。 陈枫的江湖经验虽然不丰富,但凭着也猜出这件事中有很多蹊跷。越是这种情况下,后山越是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宋世俊哄着她,看要转弯了,伸手把她拉回来,免得她撞到车门上。 望着在眼前恭敬俯下身的妖娆身影,唐泽眼神古井不波,在心中下达着命令。 春瑛愣了愣,立刻转头去看十儿。无论怎么说,十儿跟三少爷的关系更亲近些,难道三少爷来了,却不见十儿? “运气好而已”。商义军随后一句。但是随即又骂道:“我艹。你那装备有可比性吗。”众人看了看徐一辰发出來的。纳什克硬甲手套跟戒指。还有七星伏魔剑的属性。都无奈的摊摊手。只有叶锋等人惊讶得无以复加。 想到种子问题,安妮也不愿意浪费时间,跟阿斯特说完之后,她立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爬进了魔镜空间。 而如今这些人,算是尝到了自在的甜头,心里头觉得就是要这样彼此相亲相爱,每日里一同朝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这样才会觉得开心。 顾婉音自幼丧母,又摊上这么一个庶母,也不知明里暗里受了多少委屈。就是现在嫁进了镇南王府做了世子妃,人人羡慕,可是她又真的能过得事事如意了? 第一卷 第108章 惊人的消息 能量球体在四人的强大能量波动下爆裂开来,猩红的能量释放出狂暴的波动,朝着四周席卷而开。 “……”秦君湮瞥了黑锅一眼,清凌凌的目光让的黑锅闭了嘴,旋即,耷拉着脑袋,走到一边埋在草丛里不出来了。 凤晓霜看到了这样的场合,从地上起身,她本来想要躲得远远的,不参合进来,可是看到这狐妖,是拼了命想要制夜明战死地。 “有着这么强悍的实力,为何王逸师弟还能留在外门呢?”随即程智微微垂首,沉吟而道。 ⊥在这个时候,沈蓦然望着苏觅妤就是宠溺一笑,这个笑容,也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不久后,炼丹比赛的第二阶段便要开始了,而昨日在规定时间内晋级的选手也纷纷在自己规定的位置等待着。 徐州听着陆俊宇的话,在这个时候,也是显得格外的无语了起来,倒是想去说些什么了,可是偏偏还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了。 云亭里,苒诺干着活,看着身后拿着鞭子的侍卫,有那么一刻,她真想上去踢他两脚。 苏璃陌有些喘不过气来,猛然用力推开了他,那种感觉实在太过美好,让她差点就沉溺进去了。 至于寿命达到三百岁,就蔚蓝星目前的科技发展来说,这完全是属于天方夜谭的事情。 客厅的布置很简陋,一个沙发,几张木制的椅子,左右两边的卧室门紧闭,在发黄的灯光照射下,这里的空间略显幽闭。 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张家前任家主那嗜血疯狂的状态似乎有一瞬间的清醒,然后就被阴冷诡异恶毒的神情给代替,他就像是一条苍老又邪恶的毒蛇,在等待着苏醒的一刻。 这种恐慌又会助长邪神的力量,会令其更容易在凡人之中掀起更大范围的,如滚雪球一样的恐怖事件。 裴无妄突然又心悸,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发生,心中十分的不安。 自从妙棋嬷嬷没了之后,她的日子就过得一天不如一天,连皇贵妃都不是很喜欢她了。 安也转过身,直接啪的一声关上门,把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风翎看了眼熟睡中的皇甫妙妙,回了一句:时间太赶,还是明早7点吧。 迟拓今天是有意带她来参加应酬的,甚至把赵总这个难缠的人物丢给她。 鱼人在逃出酒店后,立即意识到不对劲,街上出现的那些路面维修人员实在可疑。 在对方的防御工事没有被拔除前,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部署前,贸然进入敌国境内,压根就是送死。 “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两位吧。”唐天并未直接拒绝,只不过含糊的话中,也没有什么答应的意思。 诺即便是看不下去,但她还是完成了暗杀任务。他们究竟下场如何,她也不想猜测。 他每天都花更长的时间修炼,剩下的时间就是学习。他没有再将自己的兄长作为对手,而是完全将陆云当作对象。现在他非常清楚,想要得到自己曾经所想要的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像陆云一样,或者是超越他。 “好了,全都坐下吧!”汪海波拍了拍阿尔克的肩膀,然后对会议室中的十几个学生说道,环顾整个会议室,汪海波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江梨花和林枫身上。江梨花与之目光相对,笑了笑,林枫则是面无表情。 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闻人千绝倒也没有不耐烦,他想说什么便陪他说,她要等的是后面的关键内容。 不一会儿,凯瑟等人便在洛萨的带领下来到了暴风城中的镶金玫瑰旅店,旅店门前两只由黄金打造的玫瑰花将旅店的名字的由来体现了出来。 “你看这种像鸡蛋壳似的东西是什么?”林枫从恶心的河水中挑起一个东西问道。 “长老,放心吧,我们会打的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朝天河笑着说道。 “我有一个要求!等杀了万惊蛰之后,你们把我杀了!”赵继航说道。 碧青登时就变了脸色,在众人嘲笑声中冲了过去,不顾形象地弯腰去看。 萧思毅进门后,看着还没有收拾的碗筷默了默,然后认命的开始收拾起来。 本来汉江如此大动静,城里就炸开了锅,有好些个混江湖的和爱凑热闹的,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大事,可是不知为何,这些禁卫和官兵严防死守不说,自己也都不过去看看什么动静,好像一开始就接过什么命令一样。 “还能怎么看?这件事情肯定是人为的。”陆云浅语气平淡地说。 想到那个满是白色的封闭的世界,慕玄清脸上的那点热度迅速地降低,不到几十秒脸色就平静了下来。 “这个我拿走,让陈宇去研究一下,也许会有意外收获也不一定,”杨墨也立刻就开口说道。 “导演,怎么了”南离歌习惯了导演平时对她呼来喝去的模样,一时间看见他变的这么的和蔼可亲,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李乘风虽然也想跟去,但他现在委实没时间,而苍灵和云梦泽也都被塞了厚厚的剧本,自然是想去也没法。 原来,套子上还带着一条链子,而此时链子的那端正被安少恒握在手中。 这一些事情不得不说的确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辰瑜觉得她还是应该给梁家齐提个醒才对,一回头辰瑜就把她的想法全部都告诉了杨墨,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对方却摇摇头。 第一卷 第109章 韩阳的狠辣 W技能魂引之灯,这是一个被很多锤石的新手玩家忽略,但是其重要程度不低于E的技能。它和厄运钟摆一样是一个攻防一体的神技,特别它对打野Gank范围的增幅,使比赛中打野对下路的反蹲和Gank都轻松很多。 “师傅…师傅……”。秦岩离的有些远,所以大声的呐喊,天灵宗那些弟子想装听不见都不行,更让凤惊月无语的看天。 随后一股黑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尸傀感受到黑气,纷纷兴奋起来,如同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她“死”的时候,莱琼感觉自己的有阵微风吹向了自己,而那时真正的安妮斯也在同艘船上,而且这样真理会调查的玛丽资料也完全能解释通了。 况且,如果仅仅是这么简单,他相信这个综艺是没多大的竞争力的。 虽然有些感慨,心中却无丝毫邪念,只是从欣赏的角度做了一番评价。 因为这是……一直被关着的凤惊澜,凤惊奕怕他脑子不清醒之间做什么傻事就派人给他关起来了。 灵气复苏前是一名地道的街溜子,灵气复苏后成了罪恶之城的地头蛇之一,红娘也是通过他知道复苏会要招人的事。 埃德注意到了,安东尼已经离他越来越近,嘴里还发出嘈杂的声音。 戚长征先是愕然,继而豪兴大发,他此生最不怕的就是和人打架,别说和一个美人打,就算和庞斑打也绝不畏惧。 唐广周身围绕着一圈透明的防御薄膜,那岩浆撞到薄膜之上,立刻就被反弹下去。 临木玄当即迎面而去。鬼神面具下的表情绝对是兴奋到疯狂的那种。 突然一下眼前的七彩光芒消失,入眼是一片巨大的场地,已经到了!这个地方正是本体用来接引飞升者的地方。 巫族和妖族的矛盾依旧还是像之前那么的尖锐,但是在这次世界灵气大乱,到处都是天灾人祸的情况下,他们暂时握手言和了。 林若雪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超市那边,她的那些朋友们,还在那里叽叽喳喳滴,也不知道到底在议论着什么。 叶枫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到宿舍的,不过,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合适。 但这些深渊炸弹蜂靠近他们后,便发动自爆,搞得古辰和古月娜狼狈不堪。 要知道,身为大供奉,他凝结死神结晶可无法像夜无忧那般轻松,拥有着整个死神祭坛的全功率辅助。死寂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地压缩死气,使其化为死神结晶。 接二连三一长串炮轰过来,顾清扬已经头晕转向找不着北了,愣愣地扭头盯着容珏。 完璧难破,但只要有一个口子就可以慢慢打开。毕竟浪潮冲破堤坝很难,但是堤坝上开一个口子再冲就完全不一样了。 传承,从字面上的理解就是对某种精神意志、学术和技艺的继承。但是卫飞知道,在旗门易道的传承概念里,必定不会那么简单,只是关于旗门的传承,当他接受自己乃是旗门的传人后,一直在找那所谓的旗门之密。 就像是有一天支撑着房屋的主心骨突然断裂,居住了好几十年的房子,突然毁于一旦的感觉,虽然爷爷说得很斩钉截铁,然而从他那苍老的面容中,刘馨悦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憔悴和不堪。 这次的夏税粮是一定要收的,不能迫于起义压力就取消了,否则粮食就不够支撑到秋税收上来。军队没了吃的急眼造了反,那才叫真死定了。 周围是一个大厅,大厅内,有不少人,其中更是看到不少人类,其中更是能看到不少提醒巨大的魔族生物,正在搬运一些货物。 只是,在来到这千叶岛之后,眼看着这里各个地方所焕发出来的勃勃生机,却是让他原本的心念渐渐地开始动摇了。 向思悬提着灯笼在前面走着,张大喜提着棍子在后面跟着。他们翻过院墙,跳到隔壁的院子里,走进一楼,还没有有几步,突然从楼顶掉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骷髅架子。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火云圣地和龙虎圣地,他们之中都有天外邪魔的潜伏,而他们又与张狸有仇,他们会有一战的。”天机老人冷笑道。 但这两地的大佬却没立即照付,而是把求救信加自己的信一并送去了京城,问白时中或张邦昌怎么看此事。 昆尼塔!这是这位半兽人统领的名字,至于实力也只在传说阶而已,虽然在强血半兽人中,这已是属于非常高的等阶,但在李然和弗顿玛尔强者如云的大军之中,这却也算不了什么。 自知必死,赵崇云已经完全豁出去了,这一击,就是他拼死的一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只求达到力量的极限。 张越笑呵呵的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刚进去,就感觉浑身热乎乎的,这里的暖气很热乎,和外面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的地区。 澜沧洙显然也是没有挺清楚,只听到沐一一嘟嘟囔囔的背对着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便多了几分火气,厉声问道。 老邓呵呵的笑着,“没事的,你中弹都没有事,他那树枝又怕啥?你呀,现在老实的呆着吧。”老邓说着,伸手朝着我的腰部摸了过来。 其实欧阳冰不是不想发飙,只是她要注重形象,再而陈宇好歹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俗话说的话,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陈宇大了她很多级。万一陈宇一个不高兴发起难来处处针对她,到时还真吃不了兜着走。 第一卷 第110章 伏杀 素依点了点头,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与顾谚昭相守,可她却没有这样的福气。 “或许,我这样说你还有些难以置信,那么,我再给你举最后一个例子,看到我手中带的这个东西了吗,大声的告诉我,这是什么?”夏浩然晃了晃正佩戴着储物戒指的那根手指,微笑着说道。 “那好吧,只要你们有材料,我就为你们做。不过,得让我的助手进来。”赵子弦一脸笑意地说,继而向比赛台走去。 雷管的杀伤力并不大,但是“轰”的一声巨响,也让人震耳欲聋,围在门边的警察纷纷向两边让去。 当然了,以他现在的修为,肯定是不会修炼二楼那种普通秘术,而是对筑基期修士也有大用的秘术。 她才没那么傻,苏慕白还没松口呢就告诉母亲,到时候他来个抵死不从,母亲两边都不会帮的。她要等,等生米煮成熟饭把孩子揣在怀里,再告诉母亲。她就不信,母亲和苏慕白还能不认了这事情。 “丢了京都的两块地皮,出手的东京屋建。他们是住友建设株式会社旗下分公司。”李杰拍拍大腿,有些可惜。 “公子若是公务繁忙,不必专程陪我前去,只是复诊,让浮萍和云珠陪我就行。”烟雨尽可能语气平缓,若无其事道。 说完,轩辕桪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疗伤,同时释放出一道神识,观察着竹园的一举一动。 蒋晓勇从会议室出门,脸色灰白,很没有礼貌的和李辰胡乱挥挥手,连道别的话也没有说一声。那帮随从愤怒的盯了一眼李辰,便匆匆跟随而去,一行人又连夜赶回台北。 他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两秒,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努力扯出个微笑。 由于修炼者体系和天师体系的恩怨自千年前延续至今,刚开始时,修炼者们似乎幸灾乐祸的看着天师们被纷纷灭杀,一个个天师传承被破灭。 黄凯对着黄旋努努嘴,然后黄轩心领神会,会议室里的多媒体马上亮了起来。 说完,盛逸尘目光郑重地盯着二当家,直接把二当家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因为秦竹楠的身体素质太过强大,精神好得很,即便是整宿不睡也没啥大问题。 总之这一天,他的手机就没有停下过,不断有人给他发消息,打电话,询问的都是他所发出的兼职一事。 现在也就八点不到,刘峰看了一下时间也就继续搞起。就当放松放松吧,刘峰想到。 强大的神念摧枯拉朽般碾过他们的神国,伴随着的还有轰出去的质点剑意。在质点剑意下,这些神国被「物理"轰塌,纷纷崩灭。 盛逸尘挑眉无语。这丑村姑向来喜欢恭恭敬敬称呼他盛先生,怎么个把天不见,就胆大包天叫他姓盛的? 他带着两位真君的弟子、亲友,以及魔神亲卫缴获的诸多战利品往凌霄城而去。 翌日清晨,当洪思瑶幽幽转醒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随即便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我只是觉得,好人应该有好报,而并不是坏人活……千年!”林微微说着,淡淡地别开了脸,没人知道她的心底,现在有多冷。 乾隆虽然知道萧燕已经不在人世了,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愿发丧。回到紫禁城以后,乾隆反而对外宣称淑贵妃身体不适,于汤泉行宫静养,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对了,还有年卓,那个不顾一切,只一心想得到舒凝的人,他可什么都不会顾忌。 “我们在聊陈松。”喻楚楚抬眸盯着沈牧谦,想看沈牧谦的神情变化,可在沈牧谦脸上看不到任何的变化,他淡定自如,只是有点清冷。 景一飞速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放松身体,这样才能够看起来更逼真一些。 明月怀疑真凶并不是屈氏,屈氏只是被贺之洲推出来的一个掩护别人的替死鬼,这个别人,明月觉得十有八九是汪氏。 “虽然说这次尉容已经负责为你治疗,止婧那边也全权负责,可是决策注资锦悦的人终究是我,你受伤后我也没有表示过心意。”王燕回突然提及。 尉容的确不嗜烟,对他而言,那不过是生活中的调剂品,商场上的交际品,可有可无的存在。却不知何时起,他也是随身携有烟盒的人了。 洛迟衡淡淡地勾唇,挽着她的手朝病房走去,司机老杨带着国外的专家刚好迎面走来。 在主桌这边,林厚德和林云峰坐了面向大门的主位,其他人都是随意坐。 不过好在他没有迫切到需要学习霸王戟法的地步,就暂且放在系统空间里,等下次前往一个能够奖励更多驾照分数的位面吧。 不理会磕头不停的胖子壮汉,石磊带着挂在腰间的右腿,向大门外走去,因为依稀之中,石磊听到了由远至近的警笛声,应该是市里派特警下来了。 李松算是被打击的最惨的人,眼下完全嘚瑟不起来了,约了何军去射击场打靶。 第一卷 第111章 杀郭意 胡美人焦急的问道:“怎么样?人抓到了吗?”胡美人虽然答应配合嬴政,但是心中还是不放心。所以带着几名宫人连夜就出宫来想看个究竟。但是她也是带人刚到,并没有见到韩非带人将凶手押解回司寇衙。 进入天启学院成为研修生之后,她可以去改留学签,但左毅还是希望她能够归化成为真正的大夏子民。 姑娘神情微微顿了顿,就拖出了会客厅,只留嬴政和燕丹两人在房中说话。 也有传说,圣武皇帝之所以想要征战诸天万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寻找能够成仙的大千世界。 虽然白策到现在还不清楚那个梦瑶师姐是谁,长什么样子,但是,也许,应该就是这个梦瑶师姐以前经常给这具身体的主人送东西,吃了之后所以自己的身体特别强? 刘封看到了一个熟面孔:“二亮?!”扶着轮椅,刘封就来到了二亮的身边。 他虽然感觉疑惑,但看到九叔自信的模样,心中到底还是多了几分底气,师父应该不至于吹牛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随着一声呼啸之声, 一道蓝光如同炮弹一样射了过来,射在了那石猴的腰间处,石猴的腰间直接炸开了一大块,身体飞到了远处,不知死活了。 “回禀我王,老臣有一言容禀。”吕不韦从朝臣中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嬴政听后笑了笑,从焰灵姬手心拂过,将火焰抓在自己手里,捧着火焰说道:“我走前面。”说完就自己先走进了地道。焰灵姬在后面攥了攥被嬴政摸过的手心,轻轻抿了抿嘴也跟了下去。 他在学校这三年,见到的李主任脸上是没有一缕胡须的,每天都刮得干干净净,显然是一个很注意形象的人,可现在却邋遢的就好像一个在网吧通宵了几天的宅男。 方明惊讶的看着学院的大红人,从医学的角度来看,粉碎性骨折就算治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八嘎,东方人大大滴坏!”猥琐男握着油门的手,鲜血止不住的往下流,想到自己刚才明明往裙子底下摸去的,也不知摸到了什么,像是刀子一样锋利。 王龙给了易云一个加油鼓劲的眼神后笑着离去了,易云看着王龙走出病房,给了关茗一个眼神,关茗秒懂随手把门给关上了。 怎么感觉自从他让位给水门之后,团藏这个老同学是越来越跳了。 “是,不过我可没有心情来聆听你的问题,我很忙,请你离开。”张志直接就说道。 “我其实很好奇,你身为王下七武海,为什么要常驻在阿拉巴斯坦这个沙漠国家? 娜美被老鼠上校一呛,神色痛苦的捂着自己胳膊上的那个对她来说如同梦魇一般的纹身。 而且他出海之后一直都在狩猎海贼,从没有做过坏事,战国首先对伊恩的主观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王欣怡转头望去,就看到老板坚定的搂着自己,像颗顶天立地的大树。 那只有利的臂膀扣在她腰身上,衣服里面的肌肉甚至能够感受到菱角分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充满了淡然深邃,仿佛经历了太多事情,让人深深着迷。 守门的士兵虽然穿着军装,但怎么看都有一股匪气和煞气,而正是这样的兵,才能镇得住大门口闹事的幸存者们。 “怎么了?”一听儿子打喷嚏,任秋忆就着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杨懿拿着手机,准备拍照留下线索和证据,我倒是站了起来,拿着手电筒四周晃了一圈。 苏沐歌知道在这样的宴会上是吃不了什么东西的,所以来之前就吃了一碗面,这会儿看着被端上来的饭菜也没什么胃口。 不远处角落里放置的冰山在悄悄融化,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咔咔咔”声。 金晨去看奶奶无可厚非,毕竟金奶奶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同意爸爸的要求来照顾自己,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件非常帮的事情了。 今天,是她跟夏侯睿治疗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夏侯睿身上的毒就全解了,她也不用这么时不时的往皇宫跑了。 我该说什么好,说他是变态,冷血无情,那艾米丽的存活又代表了什么? 想起清茶,王青玉便想着自己刚领了俸禄,除了给母亲的家用,手里还有些剩余,忙完公事,正好可以去给清茶打对赤金耳钉,非让清茶对他服服帖帖死心塌地不可。 风林学着丑样鸭子般游到岸上,还没有上岸喘几口气,就被无情的一脚踹入水中。 道士看着在地上滚动的仙丹,一颗心脏沉到了水底,今天算是彻底的栽了。换做其他人,若是听说这颗丹药可以让人享万年时光,早就迫不及待的服下,哪里还会怀疑什么。 瑶厌雀轻轻地说,她的真实身份也终于出现,她就是鬼族聂灵伤,当年从瑶厌雀那里换了身体,又没有按照规定还给她。 听到老赵说‘好好的’这个词时,老傅一挑眉毛险些没开口骂人。 当时杨广所在的地方已经是塞外,大漠茫茫,无险可据,偏生自己只领着十万人马,与突厥三十万大军相差甚多,无奈之下杨广只好命令大军掉头回撤,结果走到雁门关的时候被感到的突厥骑兵给堵住了。 更何况,她现在连方良辰开什么车都不知道,压根就没办法调动警力去拦截。 第一卷 第112章 团灭郭士荣 金乌岛的面积极大,四周果然都是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包围,大海之上有着这样一座岛屿,也算是一大奇观。 没有浪费时间的苏木,关上丹盖,果断收取十破龙吟昭武炉进入纳戒之中,身子一闪,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年轻人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眼珠转动了几下之后,渐渐的灵活了起来。 此刻,一架飞机正在海洋上空飞往死亡岛,飞机上,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还有几个保镖,那个盖西伯也在。 “幻世?前辈,你确定真的是青丝吗?她进来这里没有多长时间,顶多几个月吧!”天生以为老头肯定弄错了,连忙解释道。 程安将韩朝霞手中的那盆衣服端给刚才兴奋地凑过来的彩霞,说:“你,帮韩朝霞洗完这盆衣服吧。”彩霞又气又急,简直要把韩朝霞嫉妒死了。 又在心内埋怨了自己半天,卞空空终于说出了珠子的来历和用途。 曳戈和寐照绫肯定不会去左侧的,他们两人抽取了珠子后径直来到右侧巨龙口处,鼠易携着绿允也过来了,紧接着之后的闻可也过来了。 不过那时这个魔头并不知道那个世界叫太皇天,但是那个世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了新鲜并为之着迷,从而开始了探索的旅程。 可佳豪似乎有很多话要跟苏若瑶说,等她慢慢吃完一个米团,佳豪就问了:“阿姨姐姐会经常来我家给我做米团吗?”他有点期待,还有点害怕苏若瑶说“不”。 圣源大陆七柱国之一,神恩之奥格沃茨的国王,剑姬——艾莉欧娜·迪兰德尔。 为了自己以后的生命早想,也应该让他替自己保密,让他永远开不了口了。 “放心吧!篡命衍生我已经到手了,只需要再有一些其他的条件我便可以救活幽。”周鸿运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果然,大家就是大家,在赵无根赵老汉的赵门召集令下,难民队伍中所有的匠作好手都扛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赶来了。 “许多人,觊觎徒弟甚至是师尊你的位置,你我师徒二人,看似风光无限,但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少司低喃。 直言将士兵等同于工具,在这个最好的时代里,太过疯狂而悖理。 一想到将来,再也听不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了,李唤飞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从长生秘境第一重“万寿境”修炼到第二重“不死之身”的过程,是一个精炼神通,成就领域,肉身和本命天地法相合一的过程。 薛天嘱咐了几句让几个孩子好好在车上呆着以后,起身钻出了车帘。 吕齐显然听过鹰狼星的凶名,脸上闪过一抹纠结,最终还是选择了迎战。 魔界蛇龙不顾一切的朝空中的我扑了过来,上来就是狂烈的魔炎。 “不管说真的,没想到何惜老师这么细心……”接着有人感叹道,这件事的主导者是上午来访的孟获,他在临走的时候吩咐更改规则和验证码,一下就把贩子们的后路都断绝了。 隐娘见果然他不肯,眼神先自灰了下来,说道:“你即不肯,那也正好,省得你我二人彼此麻烦。今夜不早了,我看你还是早点休息吧。”说完就已逐张入云出房。 果然孙圣一待绿火加身,转眼便是猛扑众人身前,因他与张入云数次对阵,此刻虽是心智已失,但总觉眼前诸人中唯张入云最惹自己激气。当下正和了张入云心意,待见孙圣扑来,忙加力运用旗上雷火抵挡。 她不敢直接质问孟获,只能一边在心里叫着可惜,一边询问洛克昂的更多事情。 也不知是哪里传来樵夫的歌声,悱恻悠长,缓缓飘入耳膜,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尘沙混杂在一起,说不清的凄惨荒凉。 众人长长吁了口气,徐渭是什么人物,乃是画画的祖宗,从他口里说出的话,比那苏慕白可信千倍万倍。 秦一白知道,妻儿的身体全都被元古大哥重新锻造过,虽然不如自己的混沌神体,但单论资质的话,已算是上上之选了。 秦一白双眼微闭,但神识却已满布了此处空间。把这些奇异的景象全都纳入了自己的神思之中。见这云团竟有如此好处,便主动的吞噬起来。 一路走来,许多的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纷纷和王勇打招呼,让王勇的脸因为一直保持着笑容,笑的都僵了!捂着脸蛋揉了半天,还是僵的。 不是荀洛没有感觉到,而是他的精神也在恍惚,玄元还能支持,魂元却越来越不济。 穆丰抬头扫了一眼酆琴,他没想到元氏王竟然想召唤龙骧军,难道他要重组龙骧军不成。 春夏秋三季还好点,至少危险不大,可是越到冬季,山货越是稀少的时候,价格也贵上几成。 第一卷 第113章 流贼来袭 他的双耳瞬间化作了一把把锋利的长剑,带着一道道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这些长剑也是一次又一次的刺向了他。。 朱重竹带着山匪先锋率先出现在城门外。他们看到城门口一束随风摇曳的火把,淡黄色火光下两名守门县兵正在哈欠连天。 就在他耐着性子,在漆黑的夜色中一次又一次的搜索时,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宋倩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淮,只见陆淮面色冷凝,自始至终都未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仿佛眼前没有她这人一样。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了按楼梯出口的门把手。门纹丝不动,果然是被锁上了。 明明知道这是天道轮回,乃是正常,招儿和几个孩子还是没少抹眼泪。尤其是薛耀弘,仨孩子中他和黑子的感情最深,连着好多天都是闷闷不乐了。 雨灵似不满地“呜呜”了两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调头走到门口的一块毯子上,蜷起身子趴了下来。 对方不耐烦地回,隔着一层青帘都能想象到那满脸横肉的凶狠样子。 落日眷顾着哈索尔神庙,凝成一片玫瑰紫的天空。裴荡单膝跪地,手掌绕过她脖颈,揭开了脸上的黑纱。 眼看方筑又想冲上去教训黄杨,秦楠竹连忙站在他们二人中间,拦住了这场即将要爆发的战争。 颜墨霜细细观察对方手中的神秘物体,渐渐的,俏脸泛起一丝古怪。 “冰荷姐,找线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别太着急了,另外夏叔叔是被双规,虽然失去了自由,但生活和人身安全肯定有保障,你现在也不必过于担心他,摆平心态寻找证据整倒宋家才是主要的。”云萱开导着说道。 这是一株雪白的人参,其外形已经像人,五观栩栩如生,可惜没有睁眼,似乎灵性并未诞生。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无法反驳,陆天只能默认,他确实有强大的精神力,而这些慕容秀他们并不知道。 基本上一个三十岁的暗劲巅峰武者,有生之年铁定能进入化劲领域,成为一代宗师。 韩峰见状,好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手上有光亮无非是将自己等人彻底变成了靶子。 与德钦帕耶同来的方济各会长老皮门塔右臂放在胸前,微微躬身站立着。 吴斌等五个成年人挡住了他们,他们都察觉到了这些人的不怀好意,自然不能让他们留下。 尴尬的是杨子琪还无法蹲下去,只要深蹲,估计前排裆部也要开线了。 这两人不提,陆羽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主动提,顺其自然,顺水推波,派他们到重庆四川杀人放火去吧。 夏元可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叶青龙惦记着叶宇轩。他怎么可能忍受? 赵开疆一阵疑惑,不过没有提出异议,虽然觉得李艳阳儿戏,但还是忍住了,他没办法,而且打散了也和自己无关。 “嘶”听到这样的一番惊天之秘,叶逸二人再次震撼,久久难言。 宫夕落眸中闪过暗光,兴味的望着金銮殿中央的贾青——他的过去式叔叔。 这样的好处是帮您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能力/特长/不足,更清楚地量化出来,一目了然。 所以爱买不买背后的那位叶大师这些日子到底挣了多少钱谁也不知道,大伙只知道神兵铺现在每天都客似云来,人潮汹涌,说是整场破仙大会上最出风头的店铺也毫不为过。 “这样不行!”思虑之间,感受到妖狼越发微弱的气息,叶逸的眉宇却是缓缓地皱了起来。眼下他刚刚吞服灵草,正适合在真气枯竭的状态下,经由战斗的辅助打磨真气,这样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一直逼绝刹也没意思,既然他已经承诺,他们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虞初玲说完之后,在扭头之际,不由微微低下了自己的眼眸,然而在低头之时,她那澄澈的眼珠儿之中,一道狡黠的光芒从眼角悄然划过,不知想到了什么。 蛟龙的庞大的躯体似乎因为杨浩薄弱的力量暂停了一瞬,这时他身后的几人已经跟了上来,杨浩的羽翼震动,卸掉手臂上的那股力量,最先出手的是苏薇,她俏脸严肃,握着平等的玉手青筋显露。 “不会,那好,我明天早上就准时来上班。”韩宋冲着巫诺说道。 飞虎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伸手将其从地面上拉扯起来,手段一点都不温柔,顿时就让重伤的北六再次发出痛哼,嘴角也重新流出新的血液。 在他们看来,就是打一个赤斤蒙古卫拿到本该属于他们的粮草而已。 到时别说有危机情况出现,他来不及做出反应。恐怕到时的他连能不能站立都成问题了。更别提及时反应过来,并且去战斗了。 第一卷 第114章 雷鸣堡防守官之争 看看天色渐黑,白芊芊提议就在此住上一晚,对于心上人的话,万非白当然无条件服从。 一旁的慕容迦见此情景,知道时机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眼里露出一丝狡黠。 “如果那个获取魂环的方法对魂兽有利,那本座亲自去找那个郑离,道歉。”帝天平静道。 陈圆圆见状拍了拍楚辛辛的后背,这家伙虽然一肚子气可却并没有朝陈圆圆发,他只是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随即做到一旁的桌子上抽烟去了。 如果没有什么机缘的话,恐怕霍雨浩修炼到了超级斗罗增涨的也只有精神力的量。 三十三重天之外,紫霄宫,只见那混沌之中,一尊老者盘膝而坐,老者的手中,一枚玉蝶衍化出无数的世界来。 李欣最先不敢了,他很清楚隔着屏幕苏凡千术施展的程度有限,这一局过程中,他整颗心都是悬着的,担心苏凡输掉。 “那就谢谢站长了。”陈恒冲着站长鞠了一躬,拿过站长手上的A4纸就往家里跑去。 我看了看花慕灵那张美艳动人的脸,看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顿时从心底升起,与此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冰野王想吃就让他吃呗!推三阻四的,惹怒了冰野王,一会儿又把她们赶出去了。 众多圣灵院的弟子皆是议论纷纷起来,表情各异,但最多的还是崇拜,凌尘和他们年纪相仿,但是后者现在所取得的成就,却让他们难以望其项背。 索索当然不知道更多内情,但索兰骤一听到这些线索,马上想到了更多可能。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认为剑风云就是一个叛徒,释放了万族生灵,破坏了跨域传送阵,让神帝域的武者无法过去镇压万域生灵,令银月圣域生灵涂炭,简直就是人族罪人。 “这是……星空。”风无恨有些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场景,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皇城的人口实在太多,几乎是元灵城的十倍,而且这里是更个夜郎国强者的聚集地,强者自然不少。 面临着这逃必然死,反抗还可能有活路的结局,混了大半辈子的秦护法,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号主,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个,也不介意是否会带来什么影响,只是想要一个国服第一的账号。 就在这时,大堆的神帝城守卫已经将东城门传送阵所在的地方团团包围了起来,为首的是守卫统领,寒明,一个圣境巅峰的强者。 我松开聂茹茹之后,朝她挥了挥手,王菲儿才勉强地对我笑了笑。 古德温泽连声称是,且打心底里赞同老人的自吹自擂。他当然清楚亚伯拉罕的知识和见闻,不然也不会带着这份天大的秘密,特地到纽约找他。 那是因为,皇帝与丽妃娘娘独处的时间日子,是皇后娘娘和礼太子的加起来,也不能相比较的。 想到这些,舒民雄心口热热的,走前两步,一把握住岳明珠因为劳作而长满老茧的双手。 “过来!”姜烜站在原地,凉凉的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走廊的位置,不知何时开始,站着一道挺拔如松的声音,一袭黑色西装长裤,阴鸷压抑的颜色,更是将那人的面目,衬出冷若冰霜的狠戾来。 他根本没将这来历不明,拥有七八尊老祖的苏府放在眼里,厉声道:“别的地方我们不管,这圣灵州一亩三分地,我韦府说了算,是过江龙也得给我盘着,是飞天虎也得给我趴着。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饿死,去找别的丧尸,被提回来的丧尸也不说话,就一脸委屈外加一点不满地盯着陈幸运。 我只拿了一只耳环塞进怀里,其他都放进盒子,又将盒子重新放进去,将三块砖整齐摆好,这才挪动着身体重新出来。 “什么狗屁过程,什么狗屁体育精神!我只要结果!”宋朝阳大声地训斥道。 你不懂驭兽之道,天阙城的驭兽宗师们岂不是该羞愧的去跳河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皇后娘娘觉察到了礼太子的表情有些异常。 一望无际的城墙漆黑而浩瀚,如深渊一样的气息让无数生命心生敬畏。混乱之城是按照一头星空巨兽的模样建造的,这巨兽四足、龙首,身躯庞大,龙首之处正式城池大门。 两人看了目标十秒后蒙上了眼睛,开始取箭拉弓,“嗖”的一声,零零九号把箭射了出去,我们一看居然是九环!可是零零九号蒙着眼睛的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几环,只能等待零零九号的箭。 古神一直以来都是宇宙禁忌一般的存在,但凡提及古神的,无一不知晓那个流传了无数纪元的传说。 但是多少人还是持观望的态度,不知道石添究竟是不是大话连篇。 第一卷 第115章 雷鸣堡防守官之争(2)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闪过一道想法,一个创建势力的想法,只效忠于他和宇至尊的想法。 潘英俊原本以为朱涵只是想与他们合作除了秦、苏两家后平分道人县,现在看来,人家的野心之大,超乎常人想象。 众人见他如此大逆不道,直呼天子之讳,脸色齐变,兵刃纷纷离鞘。 他第一次来这里也没有发现这座石像有什么问题,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赵桐也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她到现在也觉得自己的诱惑有点太直白了。 没有往应急通道的方向走去,而是直接走向红宫的大门,黑色长摆风衣飘荡。 朱涵一马当先,奔着卢植冲去,张虎、张辽二人紧紧护在他的左右。 来之前,戏志才可是拉着张辽特意交代过,杀别人可以,就是不能杀刘续与刘尧,要把他们给带回代郡。 难楼的心情格外舒畅,扫了眼那几十车物资后,暗道这一趟出来,不亏。 她忍不住伸出手来,去触碰那丛火焰,去接触另一个自己,她也想要那样……哪怕这仅仅是一个梦,她也想要像她那样,可以开心的笑着。 没想到对方如此说,李毅本来已经准备好拼死一搏了,可是现在瓦内萨公爵却莫名其妙的放了自己。 仿佛是看出了身后那些人的疑惑,走在前面的葵子此时却是开口解释道。 分别占据着体内四方的四象圣兽,如今这一刻或许是因为被融入了信仰之力的关系,竟然一个个的都变得活跃无比了起来。 它是每个治安分局的都有的,专门用来停放尸体的地方,唤作停尸房。它曾被巫师们进行过特殊的加工,能够在一年的每一天里都寒冷如冬,这样就能更加妥善的保管那些尸体。 现在已是深夜,若在平时,皂皂一定是缩在自己怀里,鼾声如雷,可是现在……李妖娆不禁转头看向房间中央,叶子上空空荡荡,只躺着死了一般的饭团。 兵行险着,连胜军也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所以,韩世忠才逼得没办法,找老种借一条路偷袭北门。 以脆弱的人形之躯,紫血伯爵,和东川伯爵游走在虚空上,勉力支撑着三大妖帝,三头庞然大物的咄咄杀伐,这也是长久以来总结的经验。 在这个辽阔晶壁里,凡人想要伤到神祗的手段并不算多,满打满算着,也就那么两种。 “你疯了,上面有鸟!”她气急败坏地叫,那种萤火虫大人的甜蜜声音消失了。 他一边美美地品尝着咖啡,一边看着股价涨一分钱跌一分钱地磨着时间。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现在极盛科技的论坛里肯定有很多股民在骂极盛科技的大股东。 自从梨伩知道宁妃赵婧是梨景宗安插进宫的棋子之后,梨伩并没有立即去找宁妃,怕被有心人看出什么来,这都过了三个月了,梨伩觉得也该见见宁妃了。 武义也是憨厚地一笑:“几位老总好。”憨憨地一笑更显得傻气。 虞姬双手眼花缭乱捏着法决,一脸严肃,轻声吐着字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临,兵,斗!”轰隆,从天而降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朝着我攻击而来。 先前李真一进来,两人谈论的坐诊合作,不就等于在告诉那些死士,他们姚家与李真已是合作联盟的关系了吗? 武义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赢了。在场观战的人也没想到,那一刀,血勇无敌,那一刀无惧生死。置之死地而不求后生的一刀,竟然为武义拼得了一丝活命的机会。 有人说自己不活了,有人说自己因为买了这支股票被妻子赶出了家门。 那刘掌柜也只是苦着张脸,不想理会这个无赖,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那刘二赖也不好在这样的场合发作,哼了一声,就去别处添乱。 在江海容的指导下,法拉利在李真的捣鼓下,终于发动起来,并缓缓朝路面行去。 “福伯,热水放好了,您先洗澡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天一定也是累坏了。”武义放好了热水,恭敬地请福伯洗澡。 简莫凡皱了一下眉,这一次他不跟过去都不行了,万一tcok对季思悦做出什么事情,他可承担不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季思悦怎么也这么让人不省心? 心乱了,就无法用理智去思考,现在她只想逃离这里,其他的等离开再说。 这当然是依依随意说出的一个价格,不过在她看来这样的价格确已是很高了。 当他将电话附在耳边时,我立马抢了过来,将免提开上,然后又还给了他,说:“你敢关免提,我就敢废你二弟。”说罢,我已是将匕齤首放在解哥的裤裆位置处。 第一卷 第116章 血战 相较于大师兄,三师兄作为无相门的教育体系负责人与无相大学城的总校长,欣喜确实没那么强烈。 玉清恒住在原位一直没有动过,她来将军府是为了见那卫离墨的。 “方箐留有后手。”林浩神色不露丝毫,神念紧紧系在天诛之上,声音听上去有些凝重。 这些人各个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掌握着整个大铭朝的国计民生,当然也是拥有权力的那一波人。 两人都非常的谨慎,进入后先检查了楼下所有的房间,确定没有人后才开口说话。 在正门面对的空间,有一张椅子,上面带着手铐,他们把黑胖子推过去,强行把他摁在上面。 琴修怒骂一声,将手中的兵刃插到尸体上,暗恨自己一时大意,让楚云峰有机可乘,跑进了蛇眼风洞。 大香猪虽然成功晋升为超凡异猪,变得更加强大了,正式拥有了它的第二个神通——嗅觉神通,生活还是如同之前那般,除了给苟富贵代步之外,依旧是吃了睡,睡了吃。 闻言,那男子蹙紧了眉头,她孤身闯皇宫,是为了什么事情,她竟然有这个能力去闯皇宫。 得到苟富贵的解惑与指导,尤其是武功修行方面的指点,这司机感觉他离成为真正的武者,只差一步之遥了。 从大宋前往大理路途艰辛,好在阳云汉胯下“龙驹”宝马依旧神骏,驮着阳云汉一路跋山涉水。 这贵客来访云栖宗按理说应该也是神帝接待,不过此时龙洛可没时间接待他们,只见突然一道身穿红衣的男子出现在李依水身旁,这可不是锦隐吗,李依水朝锦隐微微颔首。 叙利亚的形势岌岌可危,脸色变得极为阴沉,根本就没有想到,萧家五行的实力竟然也如此强大,丝毫不弱于自己。 只不过李江并未贸然冲过去,而是给船夫交代了几句,然后隐匿自己的气息飞掠到了云层上空然后朝那一片战斗之地俯瞰而去。 顿时,柳云晴的脸上露出一抹娇羞,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建没理这些人说话,感觉他们说的这事和他毛的关系也没有。他拿着筷子大口大口的猛吃了几个菜,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丢。伸手扯过餐巾纸把嘴巴两擦,他还把擦过嘴的纸团还丢在了桌子上。 他所请动得黑牛神可以说是有着一定的能量,但根基在施术者没那么高的修为,就是请得佛祖道尊也是枉然。 如果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与他商量一番,周玉虎还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毕竟不管怎么说,萧云飞都是国术协会的名誉长老,也有资格代表国术协会。 龙洛收起除魔榜道:“总算将这些家伙出掉了”,龙嫣儿道:“那余戒甚是可恶,他定时知道只要遮住那红光能让那些灰影消失,居然为我们留了这一手”。 马队前头,双骑并行,执绺之人谈笑风生,一人弁冠,硃衣,素革带;一人羃蘺,罗裙,彩帛履。 “哎呀,你就先别问了,肯定不是因为这个事情,他说他就是来这勘探勘探情况的,没别的意思,张老兄,你赶紧给他化个妆,我把他给带过去再说吧!”李元庆一脸无奈的嚷嚷道。 如今,那再见一面的愿望实现了,她要向着更远的地方前进,要做的就是追赶上这个世界,然后超越这个世界,最终才可以离开这个也不属于她的世界。 林梦茵见父亲如此为自己着想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明亮的双眸中弥漫着雾气。 太阳日渐西斜,越政一直没有变化的面色忽然暗了下来,“又是一天。”他轻声道。说完他就轻轻转身,其身影在夕阳的斜拉下有些萧瑟。 话是真的有货的,要是搁在以前的话,可能的确存在这信仰之道的,而信徒们也的的确确可能得到一些好处,但是现在的话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真的少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智商。就在萧鹏等人玩的开心的时候,还真有人找上门来了。萧鹏还在那里和身边的几个妹子拼酒,一歪头吓了一跳:卧槽,怪物来了?怎么三件衣服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 “靠边滑?为什么?”萧鹏问道。不让去高级道中级道他还能理解,那是因为危险,可是为什么初级道也要靠边呢? 而在华夏传统里,八仙也有明八仙和暗八仙之分,明八仙顾名思义,就是八位仙人的形象。而‘暗八仙’则是指他们的法器。 而另一宝的投资商却无可奈何,只能接受某宝的金钱补偿,黯然离去。 这个年代没有摄像头,所以有着全视野的大佬想去哪就去哪,香港除了少数几人不好搞,他想谁成盒,谁就得成盒。 多恩坐在一张藤蔓木质部纠结而成的矮凳上,老法师坐在不远处的对面,而二人的俘虏,卓尔精灵游荡者狄宁·墨恩端端正正的坐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就在狮王进入狻猊殿之后,便有侍者奉上生熟肉食,供休玛进食。 这些装备几乎件件都有着强大的威能,有些甚至已经衍生出了自己的智慧,能和自己的主人进行简单的交流。“传说”和“神器”等级的物品是所有位面强者追寻、争夺的无上宝物。 他有点好笑,有一种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感觉,这两具身体明明都被他控制了,这不是自言自语吗? 神速力之墙变得如此狼藉,破损的范围时刻都在加剧,太让人震撼了。 除了少数人在征求太后同意没有离开,其余杂家多数人皆直接离开,或步行离开奉天殿,或投影直接消失。 但一看简历上明显是忽悠人的内容,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见见这两个天才。 两人没有再说话,沉默着一路走回被藤蔓缠绕的石塔之下。卓尔精灵的威胁如同一团乌云悬在知情者的天空之上,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第一卷 第117章 鸟铳 但陈朵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兴高采烈地和叶妙一起出去了。 "放心吧,你老公是那么傻的人吗?"张家良还是觉得黄妃儿有些言过其实、危言耸听了,怎么说在华夏国还是党的天下,自古邪不胜正这是千古的不变的道理。 神农针法总共有三层,而她只会最基础的第一层,可只是第一层,便足以让她成为修真界第一神医。 听到洛天幻这个命令,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惊,一个亚伯舰队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在又激活绿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然,就在她迈入浴室的刹那,水压在瞬间升高,花洒中喷出来的水柱落在她身上,带起了密密麻麻的疼痛。 大量的救援飞船从头顶的主舰被释放了出来,开始搜索着这颗星球的幸存者,看到这里众人全部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全部得救了。 而市一中特殊班的人也跟着秦楚楚一起,全部都转学到了b市最好的高中,没课的时候就跟苟大他们一起训练,他们说,他们的目标都是华夏第一军校。 "随我来。"邹可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张家良向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走去,其实,这里已经很严格了,但是,一路行来,张家良还是感到这里的情况越来越严密。 王霸道:"不仅只是居民住房的建设是一块大蛋糕,还不要说那些方方面面的建设之事。"他同样明白着这里面的道道。 “谢,谢谢。”顾筱筠略显窘迫。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会儿倒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发生了这样的事,哪怕现在已经被人救出还是会觉得极度没有安全感。这会儿只想赶紧回到自己所熟悉的环境里。 石磊一愣,这玩意儿还能看我的意思?再看看宋淼淼和韦卿,二人含笑不语,似乎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否则,他们俩的面子往哪儿搁? 石磊想着这会儿段公子肯定也听到他和韦卿的通话了,要是不打个招呼,人家心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陷入了一种幻境,而且自己看着前方不断的朝前进,就感觉十分舒服,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他总感觉到前面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实际如果真的走向了,那里面真的就万劫不复了。 雷格纳只听到房间内的薇拉传来一声惊呼,然后就是匆忙的脚步声。 六道光芒汇聚在一起时,整个阵形顿时开始运转了起来,周围的元素能量都被疯狂的吸收进来,在阵形里面一阵挤压、1uan窜。 “太后娘娘,或许臣有法子可以查证西北的疫症。”沈若华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拜下去道。 这个白虎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害怕那五个神将一同发动攻击,看样子现在他是多虑了,很显然,这个老鼠十分的自信,认为自己的实力十分的强大,所以说根本不把这个白虎放在眼里,这无疑是给了白虎一个很好的机会。 雷戈直接在身上凝聚了一层大地之肤,紧接着,他双腿微弓,将两双大手插入了大地之中。 阎罗随着铁树的指引慢慢的向训练场中心走去,口中不忘问道:“训练得怎么样了?”。 麦哲伦笑着朝另一个洞口走去,那是通向陆地的洞口,有明显的斧凿痕迹,不过现在已经被堵上了,至少他们刚才在外面并没有找到出口。 待一切毁尸灭迹,慕雪芙将房间内所有的一切恢复原状,似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一般。 弑魔静心凝望,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身体表面却隐约感受到一些微微的震荡。 叶白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突然想起吕蒙也会抽烟,就递了一根香烟过去。 青龙所指的神化是四次神化,所有的装备四次神化后,威力能翻上好几倍,但也仅仅是威力,并不是多出什么。 这一次的拍卖会好东西比较多,事先宣传的也是相当的到位,所以前来拍卖的买家也是不少,在拍卖会的门口就看到了好多人,一个个看起来就是身家不菲。 叶六子给叶白他们在鸿运货运旁边的所谓宿舍里随便找两块床板,他们就在拥挤潮湿脏了吧唧的地上对付了一宿。 五大先天级别的高手全力动起手来,怕是这窥天峰真的要遭一劫了。 我二话不说,一个猛子扎进了湖底,在里面憋了最少五分钟的气才出来,为了向李攸雪赔罪,喝了个大饱,浮出水面的时候,嘴里都噙着湖水。 不过其他五人的竹签都已经抽出,就算不用抽签杨奇也能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了。 感情这东西一旦投入进去,此消彼长,彼涨此消,总是在不停的变化,时间和空间的因素会改变很多事情。 “哎呀,麻烦了,莫非刚才所做的都白费了。”孤落见到来者一阵头大。 离开之后,我一直想着正母与良慕对话的最后一句,朝会和我们二人之间会有怎样的牵连? 布莱克忽然感觉身体一凉,立刻清醒了过来,脑海中即将要出现的东西也沉寂了下来。 林鹏看着满脸汗珠,还在昏迷不醒的独孤舒琴,懊悔的低下头。如果不是自己约对方来这里、如果不是因为救自己。她也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三分钟后,俩人来到操场,只见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有三十来个吧,最中间的是一个满脸肥肉的大胖子,应该是外面的人吧。 第一卷 第118章 刘汝道的震惊 地笼被陈宇提到了岸上,河水不断从笼子里流淌出来,感受到里面的轻微跳动,陈宇点了点头。 来到楼下,陆凡发现一楼的大厅十分的混乱,所有人都是聚集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是不是还传出一个声音,大叫自己是某某集团的老总。 一通鼓响,十多个骑兵由敌阵驶出,其中一人赫然是朱元璋,其他人包括了燕王、叶素冬和老公公,其他不认识的尚有四个影子太监和几个气度不凡的人,一看便知是高手。 和路飞全然不一样,路飞背景雄厚,人生导师是身为四皇之一的香克斯,拥有强大的面子,哥哥是海贼王的儿子和革命军二把手。 只见张牛角的人马五人一排,排出去不知道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雨夜,路上的行人本就不多,再加上这里也不是寻常人会来的地方,所以大街上除了林宇和那个淳朴的哥谭市民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 破体无形的内气从指剑蓬勃而出,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向周围的物体攻击而去。 张鹏一醒来就看到宇至尊在前面走着,虽然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跟着这个黑袍人,但他可记得前面走着的黑袍人可是位至尊。 如果说第一声枪响是对那个irs开枪的……以他们几人的枪法,还是在偷袭的情况下,火狐并不认为他们会失误。 可惜他直接被肖恩给干掉了,然后整座客机也被肖恩弄得坠毁,所以倒是用不上抗生素了。 “哈哈,不用客气,大家都是洞内弟子,相互援手不是应该的么?”无名豪爽的大笑,身上四溢着和蛮人一般的气息看起来和一般的蛮人没有什么差别。 血管内、骨髓内,精血沸腾,如大江大河般波涛汹涌;血脉之力迸射而出,金光四射。 沉重的械具压得六名重犯都走不了路,只能用手提着拴住脚镣的绳索,一步步的往前蹭,那神情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等到好不容易走到汽车后厢时,还需要负责押运的战士们上拉下推,才能把他们顺利地弄到车上去。 说完,欣悦神色依旧的月山习,紧接露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转眼望向旁侧侧车窗外的繁华街景说道。 “轰!”火云崩天手和骨剑狠狠撞到一起,那个骨剑狠狠的撞到了一起,那一根骨剑瞬间被崩天手给捏碎,根本没有办法抵抗。 随着战事的深入,神盟武皇越来越少,那些没有了对手的非神盟武皇全部后退,静看着内圈的战斗。 兰馨:美德不是黄金胜似黄金,做人拥有一颗纯净的心,走到哪里都能光彩照人。 “你!我,我不理你了!”哪知阿霞一听,居然触电一般弹了起来,俏脸愈发涨红,眼睛里也泛起泪光,也不等我话说完,早一溜烟跑了。 这时候那面十多人中,有三人单手指向地面,然后画了一个圆圈,口中咒语念出,突然空中落下一把大剑的虚影,就这一击叫苦苦支撑的六人,顿时慌了手脚。 “陛下。”仲明德一身浩然正气喷涌,当然,并不是为了给皇帝施压,反而更多像是展示。 周一早上八点,王一龙如约在魔都电视台三楼等候陈导——一个留着长胡须的中年男人,著名的悬疑题材导演。 可是这些新闻从来没有被人报道过,要是民众们知道这些事的话,那就容易引起恐慌了。 只听刘哥对着瑶瑶说道:“瑶瑶,恭喜你成为隐网天级四阶成员。 谢佳晨想起三长老刚才临走时说的梦长老后手随后就到,赶紧启程,这才明白,自己被梦中月坑了,飞云宗是打算把灭钟家的黑锅丢给我背!反正我现在也是要去很远地方的人。 似乎感应到了身边有元素的波动,棕熊偷偷的睁开了眼睛,一抹鲜艳的红出现在它的熊眼中一闪而过。 不过此刻他一脸的狰狞,手里握着一把尖锐的剔骨刀,他正提着刀疯狂的怒吼。 苏怀柔看了苏语嫣一眼,见她脸上带着怒意,把宝宝放在婴儿车里。 高楹突然有些担心,她担心程熠这么优秀如果有一天突然凌驾于她之上了该怎么办? 王一龙看着场上一唱一和的俩人,不屑冷笑。刚翻周朝胜生平时,他就晃眼看到了岳衍的名字,俩人早就串通好了的。 她顺手在路边的商场里‘借’了套男士运动装扔给他,自己也穿上了一套衣服,残缺的地方用冰晶填补上,腕屏什么的,又被天火烧得精光,没法付账,那就只能‘借’了。 越是靠近燕国,燕人士卒们就越是沉默,速度也变得有些缓慢,他们都在担心。 阿克心里跟明镜一样的,知道陆一鸣肯定只是意思性的收一点钱。 春申君再次反驳了楚王的王令,甚至将楚王赐予的粮食都分配了其他的军队,他说:不拿着粮食去送给自己的士卒,来击败敌人,为那些战死的士卒复仇,却要拿去送给敌人,希望能得到敌人的回报,这是我所不曾听说过的。 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赵括看向他之后,启这才低着头,不敢再笑。 她转过身一看,面前的男孩子大约有一米八几,宽肩窄腰,五官硬朗,不说话的时候,光看着让她有点怵。 赤鬼推开他面前的那具连血液都冰冷了的尸体,轰然坠地,手中的那颗心脏被他直接捏成团肉酱,血肉飞溅,裹着血水从指缝中缓缓流了下来,在黑夜之中更加触目惊心。 今年,肯定不会是一个丰收的年,但是,可能也不会再有太多人饿死。 保安还拿对讲机说话,四下搜索后就惊恐的跑了,连续好个都是如此。 “真不错,四倍的收益!”王权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次收获足够提升到五阶了。 第一卷 第119章 质疑 紧接下来的内容倒是没有太大的特异,众人被带到了一些房间里面,先是桑拿,然后是异性的按摩,再随后才是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只见一个大大的舞台上,正有着一些演员在表演着节目。 赵同知他们三个也早听下头人来报, 知道他们府尊大老爷与佥都御史大人在城外险些遇刺,又牵连出了逃丁、流民之事,都叫这消息吓得坐立不安,听得一声召就疾奔知府二堂。 他可怜巴巴地看了宋大人一眼,宋大人却只顾着斟酒、赐花、赐银,半晌没顾得看他。 随后的时间内,市公安局班子也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整,这次的调整力度其实并不大,只是把一些燕伟的人换了下去,换上的大多是卢刚的人,卢刚也完全投向了张家良,表现出了一付言听计从的样子。 夏瑾瑜微微一愣,看着叶璟珩一脸严肃,隐隐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忍不住有些紧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他在B大犯了什么错? 武越心里稍稍郁闷了下,等到两人的一半内力被转化成积分,立刻发动圣别,将他们的灵魂暴力扯将出来,被系统吸收。 而落霞城数百年的平静,也因此被打破,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动荡。 在客厅里来回渡步。时不时抬头看一下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这时钟是不是坏掉了?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这一片丛林的每一颗树木都被割掉了树冠,之后便一直停留在这个高度,没有再生长过。 却见,顾锦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刺目的白光随即闪起。 乔峰也以冤有头债有主为由,约束丐帮众人,不让其去找慕容复麻烦,为的就是不愿与慕容复这个神交已久之人闹得太难看。 此刻龙门铁舰外的八域玩家,突然变得极为有默契一般,不但进退有序,攻击的位置,也是着重于铁舰的中段位置。 “可是,大庸官员的抗洪一向做的很好,这些年也是没有听到过洪灾的事情。”彭昊道,对妹妹的洪灾之论抱有怀疑。 “我也不知道,总司令和我谈话时告知我,我会离开云南,具体职务没说,你们两人也有可能离开云南,职务都会有所提升”蔡锷说道。 在这个父亲给予他的无数失望之中,只有这个能让他勉强忍受自己有这么一个绝情父亲的事实。很多时候,尽管他把父亲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在心底深处,他仍然为自己有这么个父亲而自豪。。 前面的通道非常的狭窄,再加上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危险,因此,一次性不能通过太多的人,否则的话,一旦发生什么突发事故,根本无法做出响应的对策! 不久之前,在面见了几位东篱宗高层后,郑宗锋便递给了崔封一个罗盘,告知他跟随这罗盘的指引,便可寻到他日后的居处。 杜洵在说话之人身旁,目露怨毒阴毒之色,不住地点头哈腰,他无法言语,只得攥紧拳头,鼓起青筋来表示自己的暴怒与不甘。 因为在地洞的周围,都按放着不少的灵晶!几乎没走一步都有一块,不仅如此,这些灵晶的等级还都不低,都是上品灵晶!甚至他还看到了极品灵晶! 而在婠婠满腹杀意的同时,婠婠也有试着使劲抽抽脚,但她感觉自己的脚就好像落入了一个夹子中一般,根本抽不回来。 “那是自然!”莫尘微微点头,毕竟这羽境主母出面,找到仙心草就够了,至于能不能够恢复实力,谁也说不准。 到了午时,早膳和午膳都下了肚,整个丞相府的后院渐渐沸腾起来。 “传我的父皇的旨意,给丞相上官赟施压,朕要容珏的项上人头,朕要宁王起步造反,派睿王迎战!决出胜负,不死不休!”宗政昭颜浅棕色的瞳仁微微泛红,已近疯魔。 可修炼到如今这一步,谁又愿意当炮灰,吸引活力呢?更何况,有铜鼎在,他们就算想用人海战术,也施展不出来,一掌拍过去,天下间有几人能挡得住? 慧皇一脸嫌弃的看着八字胡男子道,旁边路过的修士,听道此话,都是想笑却是不敢笑。 “诺,诺!”几名丫鬟匆匆应答一声,脚步零碎着,急急向殿外奔去了。 君倾绝点点头,静了声,身上的冰冷气息降下来不少,只是那一身的杀伐气息还有煞气却是依然存在。 如今便是真的实现了,其中太多的转折,太多的磨难与辛酸,还有痛苦与煎熬,他们都熬过来了。 “身为沐家人,莫不是一点礼仪与分寸也不懂,家主是你父亲,他让你过去你还能推迟不成。”大长老谎言微微眯起,沉声说道,尽量的将那不悦之色给压制住。 锁链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冷宫的门被上了锁,虽然这阻隔不了齐晦离开的路,但突生变故,他不得不警惕,新来的人显然不是庞峻或世峰手下的,是谁这就惦记起了冷宫,刚才那人的话也听出来,他们在找“二皇子”。 第一卷 第120章 首功 “你和蓝月结了婚。不就啥事情都沒有了嘛。。”李明明戏谑地道。 敌人总不可能在看到你扔魔法卷轴了,还不逃跑!谁,都不会坐以待毙。 李峰没敢说出讨要羽毛的事,这种事急不来,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怕直接讨要会被鹰王一巴掌拍死。 “这都是城主大人的栽培,你要多加努力,城主不会亏待你的!”178听着周阳的话,脸色平淡,根本没有差异,笑着说道。 “说,怎么了?”杨玉环的声音依旧的冰冷,哪怕对何玉吉这样算得上她半个主子的人依然不给婉约的声音。 而经过这些天慢慢地磨合,超级英雄部队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他们知道,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这时候在无常他们的正前方。。沿途路过了三个集市他们都沒有下车去打劫。要放在往常他们早就冲进去了。 墨离心神恍惚,再次定睛一看,三幅画面却是在眼睛里逐渐的消融,直至于彻底的消失。 要说妙香天的这一张嘴巴,那还真的很厉害。先别说打动别人没有,首先就把熊阔海给打动了。 华曦一一闻了闻,都是消炎止血的药,没有什么问题,她才放心给自己上药。 “华曦。”省去了‘墨’这个姓氏,她和墨华曦本来就无关,只不过借用了她的身体而已。 仓九瑶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何任笑笑会突然如此大张旗鼓的来到嘉云关。 这下子仓洛尘没人管没人问,又有羽林军兵权在手,谁也拿她没法子。 老麦随意一问究里,便知问题出在哪里,当时国内的基建审批程序全是项目业主跟着土地证走的,名字必须一致,错一个字都不行。 瘦子伸长脖子,看着她们从街那边的一家精品衣饰店里走出来,似乎想走到街这边来。 “哇,这以后修真界青年一代,还有谁是她的对手?”林清海咋舌,说出大家的心声,他由衷地为傅云瑶感到开心。 瓶内液体通红如血,固形物黑红黄相间,黑色幽深,红色奔放,黄色高贵,这多种色调居然完美和谐地调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聊天,分明是单方面的欺压,詹台楚歌完全是拿所有人当做消遣娱乐的对象。 因为听说得到的全是途听传闻,那些知根知底、掌握秘密的魔人,可是打死也不会说,而且找不准谁会知晓根底,不一定非是高阶魔人,或许只是某个魔人家族。 长空那有些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目视着面前的张凡,看张凡没动以为是怕了自己的齑火符。正当心中暗喜时却发现面前的人突然从眼前消失了。 “老哥,您火气别那么大的,这风雪交加的,后面的补给跟不上,吃点苦,没啥值得计较的!”一个胡须斑驳的老兵看看左右都不啃声的同行,迟疑了一会,才慢慢的劝解着。 即便天气入秋以来,一天一天地冷了,天京城却是一天一天地热火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数算着日期,就等着午门凯旋的盛况了。 “居然敢坏我的好事,好大的胆子!”看到来者逃遁的样子,牧原梦不禁大喝一声,提剑便向西南方向追去,然后越过墙头消失不见。 黑巾覆面,黑衣蔽体,趁夜潜入,对不知来人是何身份,但这身打扮任谁一看也便知是敌人。 就在梵雪依凝神深思的时候,长公主终于出现了,与平日的华贵长裙不同,今夜长公主只穿了件薄薄的深紫色长袍,多了几分清爽干练。 顾祎直接把电话挂了。沈心怡这边好气又好笑的。自己的妈也能那么说话的。她就是见惯了这些。要不真有点接受不了。 廖然回头,看着在‘门’外列队的士兵一个个脸上都充斥着惊恐的表情,甚至不少人都抱起双臂,不时向漆黑的周围看去,好像生怕冒出来个什么东西将自己吞噬一般。 黑衣人的身子明显一震,仅露的两只眼睛里面盛满了深深的警惕,右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剑不敢放松,看来他对于眼前这个对自己丝毫不感到害怕的男子却是抱了深深的戒备。 “灵气化滴!”缘老直勾勾的望着天一所在的地方,那里是旋风的中心之处,可是仔细看去,那个地方竟然渐渐的形成了一弯灵潭,滴落的灵液正在缓缓的流进了天一的嘴中。 魏莹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她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是凌晨4:40了。 另外他的创始人也并不是外国人,而是我国元朝时,一个名叫洛有昌的人。 金太医是太医院的院首,有他保障,自然话就是信服了几分。而且颜老太太在吃下了那个药丸之后,果真是不在抽搐和喘不过气。 这事儿终究还是要有个说法,从程序上当事人双方还是得在一起见上一面,录录口供什么的。 当叶岚跟郑向前等人从机场警局出来的时候,突然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 任何一种都会有局限性,若是使用复伤符,会影响到施展的速度。虽然这样做,需要使用口诀的,疗伤的速度会变慢。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有总比没有要好。 海老心头一颤,难道自己刚才想的是正确的,风厉他被逼无奈自爆身亡。 苏以寒下意识点了点头,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完全不理解,我们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朱力随后也觉得这任务,本来是很简单的任务,突然间就变得有些棘手了,简直是烫手山芋。 第一卷 第121章 雷鸣堡新任防守 三胖子早就饿急了眼,一眼看见牛肉干,口水差点流出来,伸手一把抓起一袋牛肉干,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嘻嘻,我们是张家的。”蝶舞示意这次她来,嘻嘻一笑,对面几人一阵痴楞。 尤其是方氏和黄氏这两大财阀,唐老更是不惜拉下老脸,出门笑脸相迎。 一听这话,走上前来的云轩立刻顿住了脚步,瞪大的眼睛里充斥着惊讶和困惑。 莫溪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无奈,特么的不就是买条裙子吗?咋就这么多事儿? “我寻把精巧的短剑给你把玩倒是没问题,但练剑不易,怕你伤到自己,若真碰上歹人,你佩剑不是给对方送武器吗?”时之初无奈解释道。 尽管服用了那种秘药寿命会缩减几年,但为了能让钱家登顶华夏第一家族,少活几年,多活几年,对他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龙哥,我服你~”龙刺也点头承认,兰猫也不得不悲壮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说你低估了我的实力!”林宇说话的同时,他的指尖一缕火苗悄然绽放。 要么是,三具死尸,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下,全部转移,转移到了这里。 岳隆天一眼看过去,都是陈志刚,袭奉贞和孙道民的电话,其中也有甄婉婷、甄子丹和王忠磊的电话。 在赫连诺的身后,随后赶来的兰幽若默默的站着,两行清泪流水般淌过她的脸颊,她从未见过赫连诺这般涅,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 “有。”右一恭敬地呈上钱袋,之前他们看殿下没带钱,就想把钱给殿下,但是又不好打断殿下逛街的兴致,以至于拖到现在。 接下來的一刻,赫连诺真的以为自己解脱了,因为他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里有一棵硕大无比的巨树,树上开放着玉色的花朵,无数的蝴蝶围绕着花朵翩翩起舞,空气中的馨香伴随着微风飘过鼻端,令人精神为之一震。 真央灵术院也有理论知识,但考核更加重要的显然是鬼道、步法。斩术、白打为主,死神世界也是以强者为尊的世界,死神看重的可不是理论知识,而是实力。 所以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道民的身上,毕竟岳隆天说的不算数,只有孙道民亲自点头应允,这件事才靠谱。 夏天此刻的修为已经不是单纯的可以用境界來形容了,万物进入了须弥戒,须弥戒早就已经自成空间,夏天就相当于须弥戒的神,拥有主宰须弥戒的能力,只要在须弥戒之中夏天就等同于天道。 绿影人等的就是现在,当金之守卫的臂膀松开了一道缝隙之后,一柄绿色的长鞭瞬间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他没有想到洛依璇虽然是一个新人,却能很多地投入到拍摄过程中,这对于一个艺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他出道的时候,不管是拍摄海报还是广告、电影、电视剧之类的,都是很多进入状态,现在总算好多了。 项来黑着脸扔掉手中的剑,他既然能在瞬间杀光他们,那为什么他还要如此的玩着他们,害得参战的她受伤呢? 那王峰的身后。突然是有着一个清脆的脚步声响起。吓得那梁野蔓延都是警惕的看着那道身影。身体如同见到了洪水猛兽一般。那般紧绷。倒是像是随着准备逃跑一样。 坐在钢琴前面的赵琳弹奏玩卡农之后,深深吸了几口气,陈玉芬眉头皱着,缓缓走道赵琳身边,说:赵琳,你的琴声里面充满了伤感,你是不是心里面还有挂念的人? 这也是韩狼为了逼迫自己,想要通过钟浩给自己足够的压力,这些年来,他的修为已经完全稳固,一直都期待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战,而这一次,正是最好的契机。 “星极十境的高手全部过来!!”火星团长见龙王没有丝毫畏惧的便朝着自己攻来,心中十分颤抖,便朝着军团下令。 云梦雪哭泣的声音在隐忍中断断续续,浴室光亮十足的灯刺痛着她的眼,热泪也想滚滚岩浆一般灼热着皮肤,烧烂了皮肉烧到骨血伸处。 这时的王成已经哭的泪流满面,转身朝坟地的路上又磕了几个响头。 原本带走骢毅的血液样本的那名陈医生正在做实验呢,突然就爆炸了。 今年,顾雁语十七岁,渝州那里,唐见雄正式向奶奶宁红绣提出要娶她。 身为绝望魔都的诸神子之一,杜浪的强大毋庸置疑,而且他的血脉之力,在众人中是最弱的,只是湮灭独狼血脉,修炼到如今,已经逐渐是被众人拉开一些差距。 只见这时整个岛国几乎有着大半的领土,在八岐大蛇的肆虐下化为沼泽,显得一片狼藉,上面所有的建筑都已消失不见,不管是那些钢铁丛林还是山河大地都是如此。 随后,欧阳乾玉准备离开。一来是回去监工,虽然冷塘山那边没什么要紧事,但也不能撒手不管。二来是不想耽误白起兄弟俩进八卦林历练的工夫。 梦瞳缓缓走了两步,出了门,猎猎寒风呼啸而至,他望着远处的路山,已是覆上了厚厚的白雪。 所有人都深陷“少爷居然真的被金依娜拿下了,金依娜成了实至名归的少夫人”的震惊之中。 也就是说,从这些武器上来看,大蟑螂此刻已经不再是近战攻击,而是变成了远程攻击,如果配上他头顶的巨大金色犀角,那近战远程估计都不在话下了。 随着一声震响,那被密封的石壁也忽然破裂,而在之后,便见一名身躯粉红却又有着丈许高度的妙曼身躯从中走了出来。而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这方世界的本土居民,泰坦一族的无上天才之一,被誉为炽炎的艾格尼斯。 在进入这碧轩岛范围时,那些天玄宗的筑基期修士也在接引着前来参加拍卖会的众多修士。短短三天时间内,已经有着近百名的修士到来,其中金丹期的修士占据着大部分。 第一卷 第122章 各方来贺 会长和老爷子她得罪不起,然而,别看夫人穆佩瑶温婉贤淑,但实则佛口蛇心,相处久了,整个贺家,李妈其实最怕的不是积威厚重的老爷子,反倒是穆佩瑶。 晚上12点,午夜的钟声再次敲响,玩家们再次来到古堡的宴会厅,不过这一次,他们不用匆忙地寻找线索,悠闲地待在古堡内四处闲逛。 就见原本安静下来的天空,又出现了几道雷鸣闪电,吓得身边刚劈死三人的大家伙儿,都屁滚尿流的四处逃窜,嘴里喊着救命。 等他们跑了之后何树才想起来,刚才那个虎哥是不是说,他们是来找他的? 不过想想也是,他结婚好几年才有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儿子,自然稀罕。 庞宅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家大哥,心想着自家大哥又要被父亲修理了。 比如他们明明是按照珍珠所走的路线找的,可她总能在前一天离开。 如果重来一回,他宁愿安冉不怀孕,也不想和安冉走到如此地步。 本来盛母跟她要彩礼她就不爽,要不是因为贺遇深能干活赚钱,她才不给贺遇花这个彩礼钱呢。 毕竟龙天变成龙体,一发嘴炮就能把整个地下城拆个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因为还要刷钱刷材料,龙天早就一炮轰下去了。 但是封城当中却没有发出任何的不满,概因封宇身先士卒,行走在封城各处长街之上,但凡有所可疑便是会悍然出手。 “所以对我来说平安才是最好的,所以我要混吃等死”虽然龙辰说的无比霸气但是圣代她们还是无法接受。 至于四枫院夜一,不管她怎么不愿意还是被娜美直接给提起来,送去给了马灵儿。 看到手冢国光都来了,越前也知道不能打了,不然以手冢那个性格,自己若是打了,可能就被直接开除了。 阿勃梭鲁双眼一闪,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同时身体上再次燃烧了熊熊火焰,体力消耗了一些。 “我先和红豆杉博士说一声,然后你五天之后再来就行了。”大木博士摆了摆手。 其不是经过思考后再行动,而是靠身体的实际经验,无意识地进行反击,所以会比平时的自己显得更加厉害,而且更是可以运用自己所见识过的其他运动员的绝招。 “打扰什么?难道说少将军如今身份更加尊贵,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老朋友来往了?”武青灵轻轻巧巧的从后面闪出来,有些促狭的微笑看着他。 夜月魔尊神魂一阵刺痛,她银牙一咬,衣裳滑落,她也和妙玄圣尊一样变得光溜溜了。 “好笑,你这话说的我像是一个劫持人质的劫匪似的”伊瞳瞳冷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 “想想而已,况且那是我的事。”楚南撇撇嘴,娘的,老子尸体哪里发臭了?等我融合一整条时间规则突破到太神境,整个天灵星界我都能翻云覆雨。 冥王点了点头,聪明人,向来都不会把所有的一切点破,留点悬念才好玩。 也不知是不是叶老头临死之前就做过类似的吩咐,还是叶家确实已经家徒四壁,没什么好收拾的,总之叶青果的效率极高,萧勉的吩咐才刚下达,她那边就表示已经完成任务了。 尽管没有正面对抗丹丘生的元婴威压,向流明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想找个借口赶紧开溜。 点也不像是跟人碰头交接情报,更像是晚上觉得无聊,出来散步赏月。 肖琳的话让众人猛的看向叶落潇,他们刚才还没有发现,现在仔细一观察,才发现叶落潇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的右脚也不太敢沾地。 陈志平不仅仅回答得堪称完美,而且似乎一下子就打开了自己的思路。 于是乎,刘星三人上前取了一些食物与酒水,然后又重新回到角落里该吃的吃,还喝的喝,不过刘星三人也没有忘记监视公家派系成员的情况。 可是楚洛衣却始终僵硬着,僵硬到连北流云揽着她都觉得莫名的不适。 寒冰射手有些无奈,而其他人见到这一幕也是有些困惑,按照之前的剧情故事流程来看,怎么想耶卡尔王子都不可能被排除在重点怀疑对象之外,可偏偏洁希雅就是这么做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忍不住想起她再次变得木然变得沉寂,想起她隐忍着接受着一切,不会来质问自己,不会呐喊,不会低头,只是咬着牙,攥着拳,静静的忍受着这一切,然后像是一条盘踞的毒蛇,伺机而动。 “免礼,请问你们是?”白冰见二人礼数周全,问话的声音不自觉的温和了许多。 现在剩下的就看明天c-book打分系统上,东财的学生会给她打多少分数的问题。 一看时间还早,不疾不徐地收拾了一下,洗刷完,客厅里还有老魏他们给他留的早点。 消息传出,整个武陵城就像是炸开了锅,安静的城池气氛陡然上升,三年一次的大事,又要来了。 刘星一边取出内存卡,一边拿出手机进入了克苏鲁跑团游戏大厅,结果发现克苏鲁跑团游戏大厅的商城里是啥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卖,但是并没有录像机的身影,要知道它的“兄弟”照相机都有好几种型号。 化身人形的千墨野,瞬间感觉自己周身闪亮。配上这一身衣服,更是无人匹敌。 这种受人监视的感觉非常的不好,特别是秦婉莎还发现自己很有可能要弱于那人一些的时候。 苏青葙姐妹关心的问过苏家老大人之后,姐妹两人一样的关心过苏镇磊之后,姐妹两人在苏家老大人的默许下出了房。 他十分新奇的看着自己稍微透明的身体,又看了一眼自己床上老朽的身躯。 第一卷 第123章 各方来贺(2) 李剑锐扭头望向四周,却一无所获,那种森寒的感觉也顿时消失了。他知道有人在观察他,而且带着明显的恶意,但不是陈锋,这让他感到困惑。一时也想不起在队伍里的罪过什么人。 落入眼帘的,是夏染墨毫无防备的睡颜,她似乎睡得很沉,轻微的呼吸声有节奏的传来,长长的头发柔顺的垂下,其中的几缕调皮的发丝却是不安分的跑到了唇角,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层漂亮的剪影。。。 以往所向睥睨的能量,在把酒问强大精神力的锁定下,攻向了‘毫无防备’的傲天。 见邢一诚一脸正色,夏染墨也就不再怀疑,也对,他现在这副样子,的确很容易被人家误会,况且那脸上的五指印还是自己的‘杰作’。 “散修,独孤无言。”只言片语,却是如韩天辉一般,并没有过多的道出自己的来历,毕竟大家萍水相逢,不过只是一路同行罢了。 镜头里的人,正在一手抓着步枪背带,另一手晃动着手指点着阿祥,似乎在训斥着什么。 有点儿什么呢?失落,替唐佳宁打抱不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或许是自己不甘心吧。 有的古墓中会设置自毁机关,一旦有人强行用外力破开古墓,古墓就会自动损毁,将古墓中所有的东西都破坏掉,宁为玉碎,也不愿意让外人得到古墓中的珍藏。 仙灵就在这种心态下来到了主峰圣地散修殿,让众人做仙灵命运中的一劫。 “白魔头,没想到这次出来的居然是你。”伴随着清灵的声音,四道人影出现在了林中。 因此,此时纳铁只能死命的不断跳跃,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家伙无法完全把握住自己,虽然他们能察觉纳铁停顿的点,可是却无法预知纳铁下一个点,所以,此时双方都是处于一个比较相持的局面。 “会不会是将这些妖兽杀光,诅咒就解除了呢?”梦菲菲好奇的问道。 和我抢馨儿,你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馨儿的人你们可以抢,心却是抢不来的。 想到那个在她面前从来都冷漠如冰山的男人沈清溪的心底无端升腾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沮丧来。 陈毅尽职地把可欣领进韩司佑的办公室休息间。给她送上一杯奶茶便离开了。 西门飘雪直接被无视了,此时也深深看着白少紫,对于白少紫,他并不陌生,不过,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仔细的看。 毕阡陌今天的确是没有回西郊别墅,也没有去任何公寓,而是去参加了一场商务晚宴。如果林碧霄这些天不像是一只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起来的话她也是知道这场商务晚宴的。 “少校,我并不认为我的死亡会对您有利。”少年面色淡定的回答了一句。 看台上的众人瑟瑟的发着抖,牙齿不自觉的上下碰撞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寒冷让他们深深的骇人。 但仓慈也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四处巡守,喝令手下所有人严守警戒,因为他刚刚已经听到了北面便来的杀声,心头庆幸南面的敌人还没到。 卫森冷冷一笑道:“想不到一个妖族居然会认你当主人,可真是不常见呢。”他极尽挖苦,木红娘其实就是被他扔出来的。 一刻钟的时间,玄神丹药效已过,他的胸口,已经有几道裂痕,只是,他自己痛苦地无法低头去确认。 刚才,功德佛诵经之时,沙僧隐隐约约听到还有人在说话,凝神静听,就将那人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若你进入天途,若是能走到天途尽头,你会看到一位老人,到时候你把手令交予老人即可。”无相妖皇这般说道。 对面,正叼着烟雪茄的萧峰,看着朝自己攻来的海瑞斯,星目中不禁流露出了几丝讥讽神色。 项昊才到帝关脚下,帝关立即爆发,那片尸山血海之异象再次浮现,一道神威盖世的身影,手持天刀朝项昊杀来。 姜胖子问明白老朱的姓名之后,指甲在晶牌侧面一挑,晶牌自动剖成两片,他对着其中一片晶片凌空虚划一番,又将两个晶片合在一起,接着,他手心冒出一朵苍白色火焰,开始煅烧晶牌。 大出血!对于现在任何一名原住民官员来说,这都是大出血,也是一场赌博。异人原本就是不信任的代言人,种种的行为也说明了他们的不受控制性,就是突然有人带着战马与一身装备逃跑也显得没有一点的意外可言。 酒馆里所有人,都不吃了,皆看管家他们,还有那胖老娘们,他们或是看热闹,或是有担心打起来的。 同境界的两修士,蓝色灵府修士灵力底蕴要比紫色灵府修士灵力底蕴少一半。 “够够够,太够了,莫逸峰,你真好。”杨安顿时激动起来,笑着捧着莫逸峰脸,奖励他一个吻。 “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感情不和?”靳沉翊不耐烦地一把拉住了黎初宁的手,大掌将她的手包裹着,握在其中。 第一卷 第124章 任命 而如果要用潜意识幻化出一台飞行器开出去的话,那么就相当于把箱子里的泥土拿出去玩了一样。 内事不决问自己,外事不决问旁白,犹豫了片刻,邢天宇还是决定问问旁白君的意思。 那幻力直接打在乐冰手臂上,乐冰疼的一叫,立即用水幻力浇灭,可那种灼热感,还是让乐冰疼的面上抽搐。 这时候他们发现,不仅仅是他们,还有不少人和他们一样,都在对着方正见礼……显然,他们也经历了和方正一样的过程。 业火红莲能攻能守,血煞立于不败之地,放肆大笑的追赶燃灯佛祖。 大伙没走多久就来到了县衙正门前,却能看到有仆役打扮的正急忙向外跑,出门后碰到这么大帮人连忙闪开继续赶路,到队伍中段的时候却被熟人拽住询问。 然而方正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关萍的成就不值一提一般,至少无法让他的心里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事实上不用他喊,就在斯芬克斯准备发起攻击的瞬间,萧震已然准备发动了,只不过,他必须找对一个角度才行,而这个斯芬克斯一转身,正好就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侧面,毫不迟疑的,萧震梦的将准备好的钢矛投了出去。 他长着一副笑呵呵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和善,如果是在路边的酒吧里看到,多半会觉得之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人敢有这种想法。 当亲眼看到的时候,朱达心中的推演和幻想都彻底粉碎,郑家集被打下来了,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梅若华和李如是几人先是一呆,紧接着见到那人居然是沈凡,一个个尖叫起来。 他再一次这样开口讲了起来,他的状态特别糟糕,就好像是在说我这样对你也是为你好,我没有心情和你一样白日做梦,也没有资格和你一样继续往前,请相信我一次吧,再来这样做事也是不可能的。 秦暮不知道已经进行了多少次的双休之术,对于双休之术把握得也已经透彻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在和慕月雪,慕月颜进行双休之术的时候,秦暮无数本源之气也是疯狂灌入进入了两人的身体之内。 林天去了密室后,大家就开始做善后工作,而九峦商会因为这次事情,名声远波,当九峦商会宣布林天是新会长时,这消息瞬间散发出去,不仅如此,其他星域的人也知道。 再然后,很突兀的那种疼痛感消失,一种极其舒坦的舒痒之感从四肢百泰传来,让陈凡倍感舒服。 与他们相隔不远的西域胡商这个时候也是一个个羡慕着急的要命,他们最善投机,奈何萧去病什么事情都优先大唐之人,这次的发财机会不知道轮不轮得到他们。各国使团也是羡慕得要命,只有安倍晴明心中暗爽。 可是到了后面吧,声音就越来越低了,仿佛,是被谁给欺负到了一样的。 听见“乌龟”二字,苞谷立即来劲了,将祖宗事丢脑后,忙跟着秦溪往屋外跑去。 “不,你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了,若非提前准备空间秘法飞遁,凭你先前露出的那一手穿梭空间之术,本上根本无法将你从空间之中拉出来。”剑雀道。 爷爷,我们应该谢谢唐枫哥哥才对。付茕茕看着自己欣喜若狂的爷爷,不禁提醒了一声。 “你们是谁?!”两名黑衣保镖,直接持枪拦下,声音低沉地询问着。 说来,后天帝灵师在宁建州已经算是非常厉害的超级强者了,可光是镇守一条矿脉,城主府就出动了这么多后天帝灵师,苏陌凉不得不感叹,城主府对火焰矿脉的重视。 孟约随口开价,法兰西使臣完全不还价,孟约是习惯了大明做买卖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不料法兰西使臣完全不了解套路,根本不还价,一口答应下来,让孟约一腔咬价的热情落到空处。 她完美的五官,出众而又让人很舒服的气质,瞬间秒杀了台下一众的公子哥。 李玉生闻言愣住了,他根本没有想过,他所疼爱的儿子会这么对他。 时间有些紧张了,因为陆星辰的病再耽误下去,就算真的有钱了又请了很好的专家,也来不及了。 因为她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所有她想让他难堪,让他绝望,让他崩溃。 “阿静。”朱易觉得老天爷真是爱玩他,也不知道是太爱他,还是太烦他。 过了一会儿,冰雪法杖上面的心形石头突然脱落下来,一道青衣身形的男子出现在白雾之中。 找到她的桃源处,然后不断的抚摸着。不消片刻,他就感觉到了一片湿润。 第一卷 第125章 入主雷鸣堡 不过这种病毒的基因序列,早已经随着雷彻尔的宠物强化药剂传递到了罗门的千家万户,这只是一个测试病毒的基因序列,隐藏在数万只宠物的体内,以后有可能作为真正的武器级病毒的跳板。 第一局失利,白蝴蝶也是紧张起来,第二局便拿出来自己的原创歌曲。 在我的理解里,殉葬坑底的青铜与鬼道的青铜还有祭台的青铜和哨子棺的青铜应该是四种完全不同的青铜,虽是青铜不假,但是却掺杂了别的物质,而造成分类。 苏可儿微微闪躲一下,然后就任由张易抓住,只是脸上的红晕多了几圈。 宋铭,李青等人还好说,一个个只是将目光落在无花身上,但有一些风雷手下的人则忍耐不住了,他们纷纷开口,即便没有对无花恶语相向,那质询的语气也听得宋铭这个团长眉头皱起。 没有蓄力的情况下,再加上连续发射,他的紫电霸王弩,虽然威力和速度差了许多,但压制性极强。 就在虚幻身影默然凝集之时,不知道为何正在前行的宋铭忽然心中一紧,有了一种莫名的烦躁之感,他心神一动,猛然散开精神力,精神力破开一定量的寒雾后终究还是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 “你炼制出来的,你到底是谁,你难道是?”宋铭神色微变,心头想到了一种可能。 唐憎静静地听着,发现眼前的这个长腿萝莉,原来才能那么努力。 意思为以诅咒厌伏其人,是一种流传已久的巫术行为,无论是宫廷或是民间,都有人利用它来加害他人。 而这些力量也已经奠定了崇明宗在海外修炼界近海区域的顶尖宗门地位,可是现在岳伦有些傻楞眼了。 这一次,帝国将出动全部的主力,一口吃掉英国派出护送远征军的全部舰队。 陆棠棠三人很是满意制造出的这样惊人的效果,他们的婚礼,一定会成为H国最独一无二、让人难以忘怀。 当到这时,齐天寿的修为在稳定下来,但是相比于其他人,齐天寿的晋境简直就是恐怖的。 那双贪婪的、发亮的、邪魔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和鼻孔也张开着,贪婪地吸着气;她直望着前面,似乎想要把所有见到的一切:大地、天空、太阳以至空气都占为己有。 但是并不知道这到底是出于哪种态度,如果说单是以朋友来看的话,似乎这样做纯属是为了帮忙,但是如果是接受的话,额!那么剑侠客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好帮忙的了。 “父亲,为了长远考虑,万万不能这么做。”言远帆还想着说服郑长东。 不过天启给郭嘉林顺便带来了一个起航年会的邀请函,邀请郭嘉林作为玄幻至高神的身份参加。 铜钱摇卦六次,得到卦象,通过一演算,根据今天的日柱算出空亡生肖为:午马,未羊。 “那么,你觉得你这次做的梦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年轻人继续发问。 没想到这次任务是让他进入“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世界,去改变电影里玛莲娜的命运,好吧,这个任务他非常愿意接受。 “没事,我去椅子上睡吧!”吕子乔罕见的对陈美嘉温柔的说到。 “你们别忘了!我还有云硕!你们得先跑了!咱们几个一直在一起的话,最后都会被擒住,现在能分散跑更好!这样他们也不至于把咱们一锅端了!”安雨落说道。 上场前,楚真分明已经提醒过他,如果赢不了,就不要逞强,结果他一意孤行,最终落得此下场。 可惜,这招是一次性的,以后若是还想使用,需要吸收足够的凤凰火灵之气。 多功能巨炮已经多达十架,包括雷吼炮的话,一共有十一架大炮。 周林一下犯难了,该喊什么?周林提供了许多选项,诸如白大人、白叔、白哥、白爷等等,白泽选择了“白爷”。周林翻了个白眼,这和“您老”有多大区别? 羊角大汉此时也发现了异状,顿时戒意大增,想要冲过来一探究竟,却发现自己也动弹不得了,瞳孔猛然一缩,这是……妖术? 或许,这便是宿命,即便自己不信命,可是它依旧存在,已不可撼动的姿态矗立在世间。 “那不是有个侧妃妹妹吗?身价自然要涨一番。”言若箐这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云发现丁甄看刘烟雨的眼神并非是完全陌生,甚至仿佛在打探她。 “真的很漂亮。”刘盈对她的美留下了深印象,给了中年人一包银子。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于袅觉得商与异常冷静,不同凡响,想必这样的人应该很聪明吧。 「吴科长!您这一大早给我打电话,不知道有什么指示吗?」吴爱国没等多久,姜科长笑吟吟地询问声,就从电话里传来。 她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师兄这个样子,是不可以喜欢别人的,真是个让人操心的榆木脑袋,自己都不懂感情呢还去追别人。 他心里死死认定杨浩必定不如他。这也难怪,关于杨浩的传闻,他听说了不少。不过大多以为是言过其词之语。 第一卷 第126章 酒宴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传送阵,那里似乎还有未散去的尘埃,而刚刚传送过后,上面的能连残碎屑还在微微闪烁着光芒。 过了前院,进了垂花门,宁王府的二姑娘冷婉便迎了出来,冷家二姑娘年方十四,与锦娘同岁,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可爱,两家原是世交,玉娘与冷婉早就熟络,此番见面,自是热情得很。 突然狐狸王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全身淡红光芒闪烁,破除束缚,挡住云过的攻击,暂时处于无敌状态。血量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狐狸王进入狂暴,开始脱变。 香风卷起衣袂翻动,一个香喷喷火热温软的躯体出现在后方,还未及我反应便从后死死抱住我。 慢慢地停住脚步,凤舞冷眼扫了一圈,这些姑娘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愤怒地盯着自己和秦先生,可是,为什么呢? 两年前的丰乐是何种修为?相传是剑宗实力,以一己之力力拼欧阳家族几十位高手。 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一片空旷的田野,四周都是各种即将成熟的农作物,而很远处,依稀有些忙碌的农夫。 但是丰乐嘴角依旧是挂着淡淡地笑容,似乎此刻他完全是一个局外之人异样。 吴浩明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我只把你住院的事儿告诉我哥了,爸妈哪儿,我没说你的手机……手机……”他弯腰从床边的柜子里翻出自己的包,找寻起来。 一时之间,两人拳来脚往激起千层巨浪,整个基地惊动,无数学员跑到湖边观战。 余下的大部分bgm还有主题曲和一首片尾曲,都交给了琴吹千夏和htt一行人负责。 随着吕鹏的火箭飞起,原先被封闭的太湖入江口豁然打开,一阵又一阵隆隆的战鼓声,从太湖里沉闷的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雄浑。 “殿下出京至今已经多少时日了?”沧水公主看着正在堂中忙碌的奴婢,偏过头问道。 自从天师道坛回宫听说皇帝将要派遣使者前往南朝以后,拓跋慎就产生了一种想法——去南朝一行。 还真有邪教徒,以自己的血肉为祭品,被献祭之力化为力大无穷的尸魔。这些尸魔只能存活数天时间,却将人的血肉潜力压榨得淋漓尽致,是相当可怕的怪物。 之前的玩笑话姑且不提,事实上她是想拒绝刚才英梨梨的提议的。 这才是老成谋国的贤臣。吕鹏心中大慰。吕鹏准备大展宏图,将昌黎和未来的阜新建设成自己的煤炭焦炭基地,有了这个基地,未来自己以钢铁换胜利的宏伟目标就能彻底的实现了。 “前辈,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带着众人回去!”青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邬雨雨肚子里也有一大堆问号,听到这通电话二话没说就直接答应了。 姨甥二人说了会儿家长里短的闲话,许蕊突然问道:“姨母,启真在府里吗,我想问她点事儿”。 我也没有让不死凤凰起身,因为此刻他一旦起身,等待他的只有被秒杀的命运。 他半晌沉默,没有答复她,手掌却沿着她的颈侧往上滑去,托住她的脸庞,令她抬起头来,然后低下去覆上她的唇瓣。她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拒绝他,轻轻地张开了?关,放他的舌尖入内。 “妈/的王八蛋!又追上来了!一天一夜追个不停。你追着赶死吗?”黑衣大汉暴燥地怒骂着。无奈得从马背上跃下,抽出军刀凶狠地奔向后方。 此时正是赫连复一掌将赫连铁树打的撞在身后的牢笼上,随即又跌落在地。 “讨厌,人家昨晚都被你弄得累死了。”舒蒙一把拍掉苏明宇不安分的手掌,娇嗔的说着。 他看到我也有些许惊讶,不过并不明显,像他们这种人和沈世林一般,肯定早已经不喜形于色,收敛情绪最佳好手了。 下楼退房的人不禁也有了丝鄙夷,那眼光落在宫赫身上,真是让他有种暴走的冲动。 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喝着红酒,北辰脑子里却是在深思这些天的经历,他心底还是有所疑惑,是谁要杀自己呢? 到了办公室后,摄像师就放下了手中的摄像机,这个办公室里安装了摄像头,所以他没必要扛着摄像机继续拍摄。 “没事没事,应该的,欢迎两位下次再来。”商场的员工说完后便离开了。 参赛的车66续续到了,不过有一辆价值千万的赛车因为路上耽搁了,没有参加初赛和主办方协调不成,居然火了。 眯了眯眼睛,唐皇心中欢喜,至于北辰的罪,他根本就不曾考虑过,古有名将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大军,不一样千秋霸业? 李布衣那头挂了电话,躺在椅子上在原地转圈圈,脑海中思索着以后的路。 因此一些恢复性的丹药,就非常的有必要了,虽然李淑玉不觉得自己现在会和别人进行打斗,但是有备无患,毕竟这个世界有那么多轮回者在,也有主神在。 第127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雷鸣堡官厅内难得如此热闹。 酒宴一直从正午吃到未时一刻,众官员才一一起身向韩阳告辞。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杨启安凑近韩阳,禀道:“大人一路辛苦,后院我已着人收拾妥当。 “后宅宽阔,之前陈大人和郭大人在的时候,都招有仆人,需不需要下官找几个来伺候?” 想到如今二叔身体不好,婶婶一个人也操持不了偌大一个宅院。 如今自己任一堡防守,畜牧场的规模还要扩大,牛嫂子还是让她专职负责畜牧场的工作好了。 这样一来,后院还真需要几个人负责起居。 韩阳笑了笑,道:“那这事就由杨老哥安排罢!” 闻言,杨启安也是异常兴奋,连声道:“多谢大人信任,属下一定办好!” 杨启安退走后,张鸿功也起身朝韩阳告辞道:“韩大人新任雷鸣堡防守,舟车劳顿,下官不便久扰,先告辞了。” 韩阳却是摆摆手道:“张大人,晚上把堡里的文书册簿拿给我看看,你来的时候,将令吏宋文贤也一同喊上。” 闻言,张鸿功脸上也是闪过一抹诧异,随后赶忙拱手道:“大人勤政,下官佩服,晚间再来叨扰大人。” 送走张鸿功后,韩阳踱步来到后院,顺便醒醒酒。 由于是防守官私宅,这后院韩阳还是第一次来。 不过不得的不说,这宅子是真大,三进的院子,栽种着不少植被,还有座一假山和亭台。 另外,房间也是又大有多。 “魏兄弟,孙兄弟,你二人先各挑一间房吧!”韩阳笑眯眯看向身后二人。 闻言,魏护和孙彪徐也是兴奋。 能住在千户官厅后院,说明防守大人最信任的人还是自己。 不过魏护和孙彪徐也很懂规矩,知道内宅是韩阳家眷住的地方。 两人便一左一右,选了外宅两间宽敞的大屋。 傍晚时分,韩二叔也赶着驴车,从永宁堡搬了过来。 看着偌大的宅院,假山亭台,婶婶止不住的赞叹:“哎呀呀,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韩心悦同样笑得开心:“是啊,还要多亏大哥呢!” 闻言,婶婶立刻白了女儿一眼,哼哼道:“等你二哥中了状元,咱们一家去京城主三进的大宅。” 韩二叔则是在一旁打圆场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阳儿,有时间咱们还是回李家庄,将老宅好好修缮一番才是。” 韩阳也是点头笑道:“二叔说的是。” ………………………………………………………………………… 不得不说,张鸿功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办事还是认真负责。 酉时,他准时带着令吏宋文贤来到厅外求见。 见到这位身材高大,干了快十年的佥书官,韩阳也是态度温和道:“张大人不必多礼,快坐,宋先生也坐。” 闻言,张鸿功一边挨着下首坐了,一边递上文册道: “大人,属下已将堡内的文书册簿都带来了。千户所内外的军户人口、仓库粮草、军械枪炮这些记录,全都在这儿。” 见韩阳一点不摆架子,称呼自己宋先生,宋文贤心中也是一阵感激,忙道:“防守大人勤政爱民,下官佩服,这文册繁杂,有记录不详之处,下官愿为大人分忧。” 见宋文贤如此恭谨,韩阳有心考较他,看看是否是个可用之人,便一边翻阅文册,一边问道: “宋先生主管吏房,想必对这些文册也都熟悉,便劳烦先生先简单介绍下整个雷鸣堡的情况吧。” 闻言,宋文贤赶紧站起身子,朝韩阳拱了拱手道:“那下官便先从人口开始说。 “雷鸣堡内如今共有官兵五百一十人,马骡子共计一百一十五匹。” “马是多少,骡是多少,其中马有多少可用作战马?”韩阳皱了皱眉,打断宋文贤。 “这……这个……” 这骡马平常都是军官专用,宋文贤只管统计数量,这战马具体情况他还真不清楚。 上官第一次提问,他便没有答上来,一时间也是心急如焚,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鸿功沉默片刻,在一旁补充道:“禀大人,如今雷鸣堡有马四十五匹,骡七十匹,其中可用作战马的不足十匹。” 见张鸿功替自己解围,宋文贤满眼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韩阳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宋先生,你继续说。” 宋文贤忙继续道:“堡中共有军户三百五十七户,人口一千六百七十,其中有七十二户为匠户。” “兵器方面,大稍弓七十二副,箭六千二百九十支。 “盔甲一百三十七副,八瓣盔二四顶,雁翎刀、倭刀各七十把………… “另外还有三十二杆神枪,十五杆神铣,三门虎蹲炮,五尊佛朗机炮,两个无敌手。 “储备的铅有一百五十七斤,火药一百七十斤,库存熟铁一千二百三十斤,生铁一千四百五十七斤,生铁弹五百三十二颗……” 韩阳一边听一边摇头,堡里的人口、物资和兵器都是匮乏。 再看文册上记录的堡内屯田、耕牛和下面各个堡的情况,同样糟糕。 雷鸣堡的耕牛还不到一百头,要是不算永宁堡,整个千户所的屯田还不到七千亩,军户也不到八百户。 而且这还只是账面的数字,私底下,虚报、假报情况肯定十分严重。 不过韩阳对今晚张鸿功和宋文贤的汇报还是总体满意的。 张鸿功是雷鸣堡副手,宋文贤主管吏房。就今晚的表现看,这两人总体上还是堪用的。 这让韩阳心情沉重的同时,也微微有一丝安慰。 下首,张鸿功一直在旁边观察韩阳的表情。 在雷鸣堡干了这么久,各种难处没人比他更清楚。 军官私占军田,军户沦为佃户,吃兵饷,喝兵血,这些问题早就积重难返。 这位新上任的年轻防守官有没有能力改变这个局面,张鸿功心中其实也挺期待的。 低头沉吟了好一会,韩阳突然抬起头,看向张鸿功道:“张副千户,明天召集所有军官,我要巡视各处!” ………… 第128章 阅兵 崇祯八年,六月十七日。 张鸿功和宋文贤一大早便领着雷鸣堡主要官吏等在了千户官厅门口。 不过他们也没等太久,晨时初,韩阳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身穿赤色熊罴补子,腰缠公服束银带,看上去英武不凡。 他身后,孙彪徐更是一身戎装,披甲持锐,领着一队战兵从千户官厅内跟了出来。 今日的韩阳完全不似昨日般温和谦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锐气。 见韩阳阔步走出,张鸿功赶忙上前,禀道:“防守大人,雷鸣堡六名管队官,一名镇抚,百户及以上武官共计八人,已全部到齐。” 说罢,宋文贤同样上前,拱了拱手道:“禀大人,吏房典吏一人,司吏两人,攒典两人,一共六人,也到齐了。” 韩阳眸光锐利的扫过众人,看得众人心中直发毛。 几息之后,他才点点头,沉声道:“先去巡视东南粮仓和草料场,然后是马厩,匠营,最后巡查军营。” 闻言,张鸿功和宋文贤对视一眼,连忙前头引路。 雷鸣堡粮仓名叫常平仓,位于东南角,距离千户官厅并不远。 很快,韩阳便领着一众官员抵达常平仓门前。 韩阳用力一推,伴随着一阵腐朽刺耳的声音,常平仓破旧的木门‘哗啦’一声撞开来。 一股陈米混合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偌大的仓廪中却是空空如也,只有最角落堆着寥寥几圈粮袋。 负责看管常平仓的人是名年迈的枯瘦的老军户,须发皆白。 瞧见韩阳的赤色官服,他一眼认出是防守大人到了,忙颤巍巍的上前跪拜。 韩阳将他扶起,指着昨晚宋文贤递来的文册,声音冰寒道:“文册上黄纸黑字,常平仓实存粮食七百二十五石,足战时全堡一千六百二十人,一月口粮。 “这常平仓中的存粮,可有十石? “如今九边军事糜烂,若建奴来犯,围攻我雷鸣堡,常平仓粮米不够,众将粮草不济,又该如何杀敌?” 见韩阳神情不善,那老迈军户吓得浑身颤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宋文贤同样汗如雨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他身后,其他官员同样耷拉着脑袋,只是低头不语。 最后还是张鸿功上前道:“禀大人,之前雷鸣堡屯田、库藏之事均由郭士荣主理。 “据下官所知,每年从个各堡收上来的军粮,还没进常平仓,便已被当作商品粮转卖。 “自显皇帝时期,卫所制度废弛,屯粮制度形同虚设,每年屯粮大多转卖成银子后,进了各级军官口袋。 “据下官所知,之前的陈政清陈防守,亦有分润。” 闻言,韩阳心下也是震惊。 从前他只在史书上看到明代卫所制度废弛,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卫所制能废弛到此种程度。 连保命粮都敢卖。 一时间,韩阳也是又惊又怒,难怪鞑子能几万人能打的明军十几万人抱头鼠窜。 底层士兵无粮无饷,肚子都吃不饱,战场上自然不肯效力。 连战事绵延的九边军中尚且如此,明朝上下官吏的腐败可见一斑。 韩阳强压下心中怒气,眸光锐利地扫视众人道:“既是前任官员所为,那今日便不追究各位责任。 “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面,今年秋收后按律该入常平仓的粮,一粒都不能少。 “否则军法论处!” 闻言,一众官员都是连连称‘诺’。 韩阳扭头看向张鸿功,脸色却是温和。 他发现,这张鸿功虽不通人情世故,为人刻板,但这种人也有他的好处。 想来他之前在堡中不受人待见,跟他不肯参与这些上下其手的脏事也有关系。 如今雷鸣堡百废待兴,这种清廉刻板的官员正是韩阳所需要的。 从常平仓出来,韩阳又巡查了草料场和马厩。 不出韩阳所料,草料场同样没多少草料,马厩中也没几匹能用之马。 据张鸿功和宋文贤说,每月送来的草料,还有马厩中的战马,早已被各级军官瓜分,用作他们家丁的战马和马料。 看到雷鸣堡这般情况,孙彪徐也是忍不住在韩阳耳边道:“大人,真是没想到,这雷鸣堡看着气派,其实就是个花架子。 “要马没有马,要粮草没有粮草,还不如咱们永宁堡呢。” 韩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粮草,马匹肯定是有的,不过都在私人手上,看来想要将这雷鸣堡治理好,不来场刮骨疗毒的改革是不行了啊!” 孙彪徐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眸光中闪现一股锐利,道“大人说的是!” 没过多久,韩阳又带着众官员走进匠作坊。 不同于永宁堡匠作坊,永远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雷鸣堡的匠户各个无精打采,十几个锻铁炉只开了三个。 看这些匠户脸色苍白的样子,韩阳便知道,这匠人寻常估计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力气打铁。 最后,韩阳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了城南军营校场。 雷鸣堡的教场设在城南三里外,占地一百多亩。 这教场还是永乐年间修的,以前是整个千户所秋天操练演武的地方。 年代久了,到处都显得破旧。 韩阳到的时候,雷鸣堡大大小小的官兵已是到了。 农历六月,大明山西地区依旧炎热。 雷鸣堡官军顶着烈日,列了个歪歪扭扭的阵列,他们大多穿着青色的交领直身窄袖。 很多士兵为了凉快,索性将衣领大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身板。 远远望去,就像一群青皮,哪里有半点官军的样子。 更让韩阳气愤的是,雷鸣堡兵册上明明有五百一十人,可现场的估计连一半不到。 六个管队官,除了杨启安那一队,其他没有一队人数超过四十的。 就这些人里头,一半还是老弱病残,手里拿的兵器也都锈迹斑斑,一看就从来没保养过。 这些人迎上韩阳扫过来的目光,眼神都是麻木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在韩阳看来,这些人基本已经废了。 唯一稍微像样点的,就是各管队官和贴队官身边带的那些家丁。 每队大概十一二人,大多年纪轻、身体壮,衣甲兵器倒是挺齐全。 不过站队站得歪歪扭扭,毫无纪律可言,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就连原来陈政清的亲将杨启安带的那队兵,也根本谈不上什么阵型。 这些家丁,要是放到永宁堡,全都是不及格的兵。 可放在雷鸣堡,或是大明各个卫所,却已算是最主要的战力了。 站在教场演武厅的高台上,韩阳扫视着底下这些雷鸣堡的军士,脸色越来越沉。 雷鸣堡军队糜烂到这种地步,实在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就这样的兵,如何面对凶残的建奴鞑子? ………… 第129章 改革 韩阳身子笔挺,矗立在一众官员之首。 他一出现,立马吸引了校场上大多数士兵的目光。 “这就是新来的防守官吗?看上去真年轻,真威风啊!” “嘁,威风顶个屁用,防守官换了一任又一任,俺们这些军户还不是饭都吃不饱!” “就是哩,咱雷鸣堡的军户日子都过成这样,听说下面军堡军户的日子更是困苦。” “……” 听见校场上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韩阳眉头微蹙,却没多说什么。 他身旁,张鸿功和镇抚尉迟雄同样按剑肃立。 尉迟雄板着一张脸,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 此时张鸿功已是换上一身铁甲,显得更加高大魁梧。 韩阳只是静静看着校场上的士兵,一句话都不说,场面一时有些沉闷。 忽然间,孙彪徐从校场外跑进来,在韩阳耳边低语了几句。 韩阳点点头,忽然嗖的一下抽出腰间配件,大喝道:“永宁堡军士,入阵!” 韩阳声如惊雷,在场众官员和校场上的军户都是被震的精神一滞。 “虎!” “虎!” “虎!” 紧接着,三声爆喝突然从营房外传来。 只见魏护纵马冲进校场,在他身后,则跟着一片的火红。 韩阳从永宁堡带来的军士,迈着整齐的步伐,组成一个方阵,有节奏的踏步迈入校场。 他们排成六个横队,每队十二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去,都是一条直线。 他们军容严整,表情肃穆,最重要的,是整支队伍都散发着一股沸腾的杀气。 仿佛只要韩阳一声令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这支队伍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歼灭来犯之敌。 “好兵啊!”张鸿功再次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虽然他已多次见识过永宁堡士兵列阵作战。 但每次见到,都还是会忍不住感叹。 瞧见这般严整的军容,雷鸣堡士兵心中不自觉升腾起一阵畏惧,尤其是前阵子参加过剿匪那批人,脸上更是写满了敬畏。 杨启安带着他那队家丁站在右边,侧目盯着永宁堡那帮士兵,心有些不是味道。 想想当初陈防守为了这批家丁队伍,投入了多少银两物资。 可论军容和战力,却远比不上上永宁堡才练了几个月的新兵。 这怎么能不让他觉得特别挫败?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是好奇的发狂,韩防守到底是怎样操练装备出这样一支士兵的? 此时此刻,校场所有人都是敬畏的看着韩阳和他带来的永宁堡军士。 看台上,韩阳却是面沉如水。 今天校场阅兵,他就是要让众军众官员好好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兵,才能称作真正的军队。 韩阳在台上默默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看向一旁的张鸿功,沉声道:“张大人,雷鸣堡军伍为何颓败至此?” 张鸿功主要负责雷鸣堡的操练和征兵,军队状况这么差,韩阳自然要问他。 张鸿功脸色难看,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单膝下跪,抱拳禀道:“大人,练兵得要粮要饷。雷鸣堡缺粮少银,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 “下官在这雷鸣堡佥书官位置上干了快十五年了,如何不知道练兵? “可士兵要想做基本训练,每天至少粗粮得管饱,要不然浑身没劲,跑几圈操场都可能虚脱昏倒。 “若再要加上对抗,行军等训练,士兵饭食众每天还得加点肉,不然练狠了甚至会尿血丢命。 “大人今日巡视雷鸣堡也都看到了,常平仓几乎无粮,军户们平日连饭都吃不饱,能将耕种屯田事宜做完已是艰难。 “鸿功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时此刻,这位高大威严的军汉虎目含泪,言辞恳切,韩阳看的也是动容。 从他刚刚的话中,韩阳也是能听出,这张鸿功也颇通练兵之道,只是苦于粮草短缺,各方掣肘。 再加上他本人不同人情世故,这样的人想要实现政治理想,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沉默许久,韩阳不再抓着此事不放,扶起张鸿功,继续问道:“那为何军户数量跟文册上也大多对不上?” 张鸿功语气沉重:“大人,军户不断逃亡,各级军官只顾得上自己的家丁,这个……这个……” 见周围一众军官皆是盯着自己,张鸿功顿了顿,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虽未说完,韩阳心中却也猜到七八分。 大明边镇卫所,七成人种地,称为屯军;三成人守城,称为操备军。 卫所收上来的屯粮,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就是用来养军官和这些操备官军。 剩下那些杂役和屯军,就负责干农活和劳役。 明朝初年,军队自己屯田产出的粮食几乎能完全满足全军需要,所以那时候兵强马壮,将士们也都能安心服役。 不过宣德年后,卫所里能打仗的士兵大量逃亡。 于是大批种地的屯军就被调去充当守备兵力,他们原先耕种的屯田就转给了军户中的其他男丁来种。 时过境迁,到了明朝中后期,卫所制便发展成了让壮劳力当兵打仗,老弱男丁屯田种地。 正所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正经人谁愿意在战场上卖命。 因此,各地卫所中负责操练备战的正军继续大量逃亡不说,剩下的人也大多只是装个样子。 一年到头训练不了几天,心思全放在自家老婆孩子和那几亩地上。 就算家里有年轻力壮的,也舍不得送去当正规军,往往只让老弱去顶个名额。 而军官们为了养自己的亲兵家丁,不但克扣普通士兵的粮饷,还暗中鼓励这种顶替的行为,正好能借机吃空饷,中饱私囊。 说来说去,根子上的问题就两个字,粮饷! 听完张鸿功的话,韩阳也是沉默不语。 他让那些雷鸣堡的军士再演示一遍阵法和武艺之后,看向宋文贤道:“宋先生,今晚戌时一刻,来一趟千户官厅。” 见韩阳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宋文贤一边吃惊于韩阳的城府,一边心中更是慌乱,连忙道了声‘诺’。 随后韩阳又看向张鸿功道:“张大人,传我的命令,自明日起,我要巡视雷鸣堡下辖各个军堡。” ………… 第130章 搞钱 吃过晚饭,韩阳将魏护和孙彪徐两人喊来议事厅。 这两人是原来永宁墩最先跟着自己的老兄弟,三人一起干过鞑子,剿过山匪,痛击流贼,算是韩阳最信任的两个老兄弟。 再加上这二人相对于韩虎几人学习能力更强。 在韩阳的反复督促下,已是识得不少字,尤其是孙彪徐,性格沉稳不说,如今已能当作半个秀才使用。 军中最缺的便是这种既懂军事,又识文断字的人才。 因此韩阳准备将两人都作为一堡主官培养,将来自己势力更大后,也好有后备人才使用。 此时三人正围座在一起,翻阅着雷鸣堡各项文书,便如当初众人围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夜袭鞑营一般。 每个人都能发表意见,没有上下级之分。 只见魏护将手中一本文册放下,看向韩阳,有些不解道:“大人,这军需粮饷之事一直由堡中军官掌管,为何今日议事,却要找主管吏房的宋文贤?” 闻言,韩阳轻笑道:“魏哥儿这问题问得好。 “不过我也想问问你,若跟从前一样,我将这军需粮草之权继续由堡内军官掌管又会如何?” 魏护面露沉思之色,孙彪徐却是接话道:“这帮人定会如从前一般,上下其手,想尽办法贪墨粮草,拿去养自己的家丁。” “可是我见那张鸿功倒是个清官,若由他掌管粮草如何?”魏护继续道。 孙彪徐却是笑了笑,看向他道:“他确实清廉,但如何保证他的手下不会贪墨? “即便大人用雷霆手段镇压,或是干脆由咱们自己人掌管粮草,可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下面没人敢顶风作案? “本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当初铁腕反腐,杀的官员人头滚滚,各级官员不照样前腐后继。 “难不成大人还能将军堡各级军官都砍了脑袋?魏哥儿,咱们还是不要考验人性。” 听了孙彪徐的话,韩阳也是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 近一年来,孙彪徐在军中担任主要官员,历练这许久,说话办事明显老练了许多。 韩阳接着他的话继续道:“孙兄弟说的不错,所以想要解决雷鸣堡贪污粮草的问题,必须得从制度上解决。” “什么制度?”听到这话,孙彪徐和魏护齐齐看向韩阳。 他们心中都是好奇,这明朝卫所制糜烂多年,腐败成风,多少任皇帝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韩阳能有什么妙计。 韩阳却是笑了笑,继续道:“这制度叫做三权分立!” “三权分立?”魏护和孙彪徐挠了挠脑袋,有些不解。 韩阳则是继续解释道:“三权分立的意思,就是将权力分散。 “我准备在雷鸣堡施行改革,以后堡内军官只管练兵打仗,军饷粮草之事,一律不准插手。 “粮草军饷的核定,全部由吏房决定,至于具体发放,我准备交给镇抚官尉迟雄掌管。 “如此一来,这三方便会相互制衡。” 魏护闻言,也是面露恍然,惊喜道:“不愧是大人,那尉迟雄就是个黑脸包公,想来绝不会徇私。” 孙彪徐却是面露忧色道:“大人,如此一来,便是变相夺了那帮管队官的权。 “少了一大经济来源,他们如何养手下的家丁? “他们会心甘情愿接受大人的改革吗?” 闻言,韩阳眸中也是寒芒一闪,冷声道:“任何改革,都必定会经历血与火的考验。 “他们养不起家丁正好,家丁制度养少部分精锐,而废大部分军士。 “人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看着少部分人天天吃肉拿饷,其他们心理不平衡之下,打仗又岂会效死力? “除雷鸣堡内的家丁制度,本来也是我想推行的改革之一。 “另外,我还准备在堡内搞一次汰兵,不愿继续留在堡内当军户的,年老体弱的,就不要占着位置了,全部清退。 “军户们不是喜欢逃吗,让他们都走好了。 “自今年开春,涌入大同府的流民越来越多,大不了咱们继续招收流民补充军户。” “至于那些敢反抗的军官……”韩阳眸中寒芒一闪,随后看向魏护、孙彪徐二人道: “所以魏兄弟,孙兄弟,这段时间,我需要你们呆在军营弹压,随时准备领兵,一旦有人反叛,立马以雷霆手段镇压!” 闻言,两人都是眸光锐利,重重点头。 魏护继续问道:“既然大人都想好了,那今天叫宋文贤来是为何事?” 韩阳面色恢复平静,指着文册道:“如今雷鸣堡账上一两银子都没有,粮草也是匮乏。 “咱们永宁堡攒下的家当也不多,能匀过来的不过白银一千多两,粮草几十石。 “这屯田、练兵、打制兵器、修缮雷鸣堡,样样都要钱啊! “如今雷鸣堡境内的山匪早被咱们剿光了,再想剿匪便只能进入其他军堡的信地。 “大明军律森严,无上官文书,擅入信地视同造反,以咱们如今的实力,还担不起这个罪名。 “我见着宋文贤对堡内民务甚是精通,这次叫他来,一是给他吹吹风,让他准备好掌管军需粮草,二是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搞钱的法子…………” 三人正说着,一名传令兵突然跑进来,禀道:“大人,宋令吏到了。” 韩阳点点头:“让他进来。” 很快,宋文贤便微微躬身走了进来,虽是晚间,他依旧穿着青色盘领衫,一丝不苟,看上去很是勤谨的模样。 韩阳先是跟他说了,希望他将军饷粮草管理的事情担起来。 明朝卫所中,吏员一般都是管理文书,处理些公文往来,基本没什么实权。 听闻防守官要给自己放权,宋文贤也是既惊喜,又感激。 毕竟当初他也是中过秀才的人,只是因为家中贫困,无法再供他继续苦读,只得入了吏籍,从此不能再参与科举。 想起自己终于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宋文贤更是跪在地上,激动道:“多谢大人信任,在下定效死力,不负大人所托。” 韩阳微微一笑,让他坐下后,继续道:“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干的不好,随时换掉你。” “不过这次找你来,却不只是说这事。 “宋先生管理雷鸣堡民务多年,可知有什么来钱快的好路子?” ………… 第131章 动蛋糕 宋文贤满脸惊愕,一下从桌子上弹起来,趴伏在地道:“大人,小人在军堡无权无势力。 “从前郭防守他们贪污军饷来钱确实快,小人却从未参与过啊!” 见宋文贤反应如此之大,孙彪徐跟魏护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韩阳心中却是了然,这宋文贤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心中有所顾忌,故意装疯卖傻。 自己将军粮调派之事交给他,宋文贤首当其冲会面对全堡各级军官的压力。 如今雷鸣堡各处利益早被食利阶级瓜分完毕,宋文贤若再帮着韩阳动其他方面的蛋糕。 搞不好哪天走夜路便莫名其妙被人干掉了。 他心中有顾虑也属正常。 想到这,韩阳隔空虚扶起宋文贤,微笑道:“宋先生不必有所顾虑,韩百户,孙百户都是值得信任之人。 “今晚的话,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本官既要重用你,定然会保证你的安全。” “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将来做事也只管放胆去做。 “从今晚开始,我调两名亲兵,专门保护你的安全,再调五名战兵,去你府上保证你一家安全。 “宋先生意下如何?” 韩阳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已是不容宋文贤拒绝。 感受着韩阳上首处传来的强大气场,宋文贤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伸手搽了搽额头上的汗水,嘴里嘟囔道:“这个……这个……” 见宋文贤依旧犹豫,韩阳眸光陡然一寒,冷声道:“看来宋令吏是不想为本官做事了?” “不……不是,下官不敢!实在是……实在是这雷鸣堡积病已久,士绅、官军早已勾连一体,大人若真要与他们争利,只怕……只怕……” 宋文贤再次跪倒在地,耷拉着脑袋,眸光闪烁不定。 却听上首传来韩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这些食利阶级盘踞雷鸣堡多年,树大根深本官自然清楚。 “可若不施行改革,如何练兵,如何屯田,如何抵御外敌? “去年,建奴铁骑肆虐宣府,所过之处,烽火连天,烧杀抢掠,百姓流离,伏尸遍野! “我且问你,整个蔚州,当时可有一支兵马敢正面撄其锋芒?可有一处军堡能阻其凶焰?” “宋先生,你是读书人,当深知‘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 “我韩阳既为雷鸣堡防守,守土有责!若建奴再次扣关,我辈武人,岂能依旧坐视? “不练出一支强军,杀的建奴胆寒,如何对得起百姓平日省吃俭用供养的军粮膏血?” 听到这话,宋文贤脸上突然浮现一抹愕然。 宦海沉浮几十年,他早已学会和光同尘,明哲保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防守官,胸中竟藏着此等雄心抱负。 想起自己苦读多年圣贤书,胸中抱负却被现实一次次击得粉碎,不得施展。 再想起韩阳短短一年内迅速崛起,当初为一堡屯军时,便敢带着一帮穷军户跟鞑子精锐夜战,还搏了个‘杀奴英雄’的称号。 如此年轻,如此心性。 忽然间,宋文贤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顿了顿,仿佛在梳理脑中尘封已久的信息,语速逐渐加快: “大人,雷鸣堡之地利,其实远超眼前之凋敝。 “我堡地处蔚州与易州交通之咽喉要道,北上南下,商旅必经。 “毗邻滋水、祁夷水、定安河,水运颇有潜力,沿岸更有沃土千里,若得妥善屯垦,粮产可期。此乃地利之一。 “再者,堡南三十里,长岭堡所属山地,矿产颇丰。 “下官昔年查阅旧档,其地有硫铁矿、磷矿产出,虽未大规模开采,但矿脉是实的。 “此外,沸石、海泡石等物,亦有发现。 “大人若能将雷鸣堡境内屯田、水利、商路,乃至这矿山之利,逐步收拢掌控,何愁无钱粮以资练兵整武?” 见宋文贤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开始细细为韩阳分析雷鸣堡境内的情况,魏护、孙彪徐皆是一脸震惊。 心中忍不住感叹,韩大人当真慧眼识珠。 没想到这宋文贤平日里看起来谨小慎微,却对雷鸣堡情况,各方势力如此了解。 有他相助,改革推行起来定然顺利许多。 韩阳亲自将宋文贤扶起落座,微笑道:“先生继续说。” 宋文贤也不再避讳,继续道:“大人别看这常平仓空旷,军堡匠铺荒废,岂不知这堡内粮店、私人匠铺、马铺牛铺、布店盐铺等等,只要是店铺,几乎都是军官们亲戚开设。 “这些铺子平日里生意红火,军堡却收不上什么利润。 “大人若真想开源,又不想将各级军官得罪的太狠,不如增收商税。” 闻言,韩阳也是眼前一亮。 这宋文贤当真有些本事,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大明商税非常低,明初就规定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 万历十年又有规定,铺行下三免征税契,买价不及四十两及典价,一概免税。 买价至四十两以上者,每两止税银壹分伍厘。 若能跟上一世现代企业一般,将商税提高征至四成,那队雷鸣堡来说,将会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收入。 韩阳微微颔首,宋文贤此言,确实老成谋国。 提高商税,触动的是军官们的另一项财源,虽也会引起反弹,但比起直接清查田亩、争夺矿权却要温和的多。 而且,正如宋文贤所言,关键在于确立管辖之权,摸清经济脉络。 但韩阳随即问道:“此法甚好,可若堡内商人联合抵制,以罢市相要挟,又当如何? “边堡百姓日常所需,多赖这些商铺,一旦罢市,民心不稳,其害更烈。” 闻言,宋文贤眸光微微闪烁,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大人所虑极是。不过下官在堡中多年,冷眼旁观,知晓一些隐秘。 “这堡内商家,虽看似各有靠山,分属不同军官,但其中获利最丰的几处大生意,如盐铁、大宗粮贸、车马行等。 “其背后最大的东家,利益的真正话事人,却并非某一位军官,而是……”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名字,又迅速补充了几句。 韩阳听在耳中,眼神骤然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又敲了敲桌面,缓缓道:“原来是他……如此一来,倒是另有一番计较了。” …… 千户官厅内的烛火,噼啪轻响,一直亮到了亥时三刻,韩阳才将宋文贤送出大门。 望着宋文贤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孙彪徐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宋令吏今夜之言,是真心投效,还是权宜之计?” 韩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立于阶前,仰望漆黑天幕上几颗疏冷的星子。 半晌,他才平静道:“眼下他熟悉堡情,确有可用之处。那便给他机会,当作自己人培养。 “派两名亲兵贴身保护他,若他能扛住压力,办成几件漂亮事,自然有他的前程。” “但若他中途退缩,甚至临阵倒戈,那便就地格杀……” ………… 第132章 开矿计划 六月十九日,天气依旧炎热干旱。 整个大同府已经快一个月没下雨,地里的庄稼全耷拉着脑袋,一副被晒蔫的模样。 孙彪徐用力夹了夹马腹,追上前头的韩阳,满脸担忧道: “大人,除了滋水、定安河,还有永宁堡周围的农田,其他地区屯田水利大多破败。 “若是再不下雨,今天的秋粮怕是要歉收了。” 韩阳顺着孙彪徐手指的方向望去,不少田地已经开始出现龟裂的迹象。 为了保住今年的收成,不少农户不不得去远在几公里外的滋水担水浇地。 虽是杯水车薪,但北境的军户们展现出了巨大的韧性,宛如一只只工蚁,往来在滋水河和田地之间。 “耐力、韧性都不错,就是吃不饱饭,身体差了些,平日里又没经过专业的操练。 “若是能将这些军户从田里解放出来,好好操练一番,都是好兵啊!”韩阳忍不住感叹一声。 魏护则在一旁补充道:“若能如永宁堡一般,兴修水利,在田间地头按‘田’字形打上灌井,这些军户灌溉定会轻松不少。 “如此一来,每天至少能抽出半天时间操练这些军户。” “雷鸣堡附近数千亩屯田,修水利,打井,即便是用咱自己的工匠,没个两三千两银子也下不来。 “就这还不算雷鸣堡下属其他墩堡,若是都算上,恐怕得五六千两银子。” 孙彪徐一边拽着马缰绳,一边补充道。 他努力控制着战马,一直保持落后韩阳半个身位。 最近他跟韩阳其一看账册,对整个雷鸣堡的情况很是担忧。 韩阳心中同样忧虑,如今自己掌管偌大一个雷鸣堡,近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处处都要花钱。 手中没钱没粮食,确实难办事。 不过他却是面色平静,一夹马腹,朝前疾奔几步,高声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咱们先巡视各军堡。” 魏护是个乐天派,立马跟了上去,高喊道:“就是,难不成还能比当年咱们在永宁墩更难?” 孙彪徐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一扬马鞭,跟了上去。 见状,身后的张鸿功,尉迟雄,杨启安几人也是连忙跟上。 除了新安堡和驻马堡这两个大堡,雷鸣堡下面还管着长岭堡、朱成庄、茶王堡、等九处屯堡。 里头像王庄堡、鸦青山堡、多木堡这几个,是归新安堡管的。 韩阳每到一处墩堡,那些屯长、甲长都是拼命讨好。 不过韩阳上任雷鸣堡防守已有好几天时间,对这些恭维话早已免疫。 如今他看重的却是各个墩堡的治理情况。 令他担忧的是,如今各个屯堡情况大多十分糟糕。 田地抛荒,耕牛瘦弱,名册上的屯军大多跑了一大半,青壮更是难见,留在下面各个墩堡的大多是些老弱。 看到这场面,韩阳想不皱眉都难。 …… 六月二十五日,韩阳带着一行人到了长岭堡。 管队官黄大有早恭恭敬敬候着迎接。 凭着跟韩阳之前的关系,冯宽被流贼杀死后,黄大有如愿转正,成为了长岭堡的的管队官。 黄大有之前还跟妻子感慨,自己四十多岁了还只是个小小旗长。 没想到自从韩阳崛起后,他便一路跟着沾光。 先是升任总旗,担任一堡贴对官。 后来更是跟进一步,升任试百户,成为一堡的一把手,一年之内,连跳两级。 如今黄大有对韩阳这个小了自己快二十岁的后生,竟生出一种知遇之恩的感觉。 对韩阳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而韩阳重用黄大有的原因也很简单。 长岭堡地处要地,位于大同府跟宣府之间的交通要道。 堡就建在山坡上,西边是新安堡,两地互成犄角之势,地势险要。 堡墙周长一里零二百六十步,还包了青砖,由管队官带着五十多户军户驻守,还管着四座墩台。 一旦建奴自宣大入境,新安堡和长岭堡作为雷鸣堡两翼,首当其冲会跟鞑子兵遭遇。 因此韩阳必须将长岭堡交到一个熟悉的人手上。 进了长岭堡,韩阳对黄大有的工作整体上还是满意的。 之前被流贼破坏的街道已基本完成重建,堡内唯一的十字街,道路也明显修缮过。 堡内军户们虽穿着破破烂烂,但精神头看上去都还可以,显然是能吃饱饭的。 比其他堡军户的情况要强一些。 韩阳微微点头道:“黄管队做事还是得力。” 听到防守大人夸奖,黄大有难看的胖脸上再次浮现出标志性的笑容,咧出一嘴大黄牙,恭维道: “都是防守大人领导有方,之前大人新开一堡,都能治理的如此出色。 “下官怎敢不用心,为了能将长岭堡治理好,下官还专门去永宁堡找何烈管队学习先进经验。 “这才有了些心得,回来加紧治理长岭堡。” 韩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黄管队,听说这长岭堡附近有个铁矿?” 后世的长岭堡是大同有名的葡萄和苹果产地,水资源也挺丰富,不过韩阳现在最惦记的,还是这儿有没有能打造兵器盔甲的铁矿。 黄大有想了想道:“确实有一个,在胡家沟那边,是赭石矿,品质还不错。 “就是开采不太方便,只有一些乡民偶尔去那儿挖点矿石用用,平时没什么人关注。” 赭石矿就是赤铁矿,外形多呈红褐色。 听了黄大有的话,韩阳心情愉快起来:“你带我去看看!” …… 从胡家沟回来,韩阳更高兴了。 据随行的人估计,那儿的赤铁矿储量差不多有两百万吨,含铁量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 这矿石一旦开采出来,不仅能满足雷鸣堡日常锻铁需求,还能蔚州方向销一些,挣下笔不菲得外快。 开采虽然有点困难,但韩阳身为一方主管,只多调派人手,完全可以大规模冶炼钢铁。 心情大好的他,还在黄大有等人的陪同下,还去长岭堡西北边的飞狐峪转了转。 那里树木四季常绿,郁郁葱葱,到处能看到狍子、獾子这类野生动物。 以后要是养马或者采药,绝对是个好地方。 …… 整整花了一周时间,韩阳终于将雷鸣堡境内各个墩堡巡视了一遍。 估他估计,境内至少有七八万亩能耕种的土地和荒地。 而且这整片地完全由他说了算。 望着飞虎峪秀美的景色,韩阳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之前那么艰难的条件下,他都能把永宁堡治理好,同样也能把整个雷鸣堡治理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算算时间,明年六月左右,清兵就要打过来了,时间真的很紧啊。 记得在崇祯九年五月三十日,黄台吉派阿济格带领十万八旗兵攻打大明。 到了六月二十七日,阿济格把兵分三路,分别从喜峰口、独石口进犯大同。 到了九月八日,清军一路零元购,一共抢走了明朝将近十八万人和牲畜,还活捉了明军总兵巢丕昌。 清军抢得车马都装不下了,这才撤兵回去。 这是次规模浩大的入侵,算算时间不多了,特别蔚州是宣大重要的屯粮之处,到时清兵肯定会重点派兵劫掠。 到时出现在雷鸣堡下的清兵会有多少人? 一千,还是一万? 不论是流寇还是胡虏,韩阳都从心底厌恶。 这些人强盗为了一己私欲,奴役汉民族数百年,给整个中华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自己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绝不会从贼降虏的念头。 兵临城下,大不了轰轰烈烈战死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过从来到这个世界上,韩阳就一直在拼命,从一文不名的小兵,一直拼到现在的防守官之位。 他又岂甘心认命? 韩阳雄心勃勃,打算在明年清兵来临之前,编练出一只千人强军,钱粮不够,就去抢! 从奸商手里抢,从士绅手里抢,从土匪手里抢。 看着飞狐峪的方向,韩阳呼了口气,自己的未来,就从这里开始吧。 ………… 第133章 汰兵、增税 崇祯八年六月二十六日,刚从长岭堡回来,韩阳立刻在议事大厅召集了堡内所有军官开会。 “张副千户,自今日起,雷鸣堡军事操练和屯田事务便交由你负责!” 韩阳表情严肃,对着坐在左下侧的张鸿功郑重道。 这些天观察下来,韩阳发现张鸿功办事一心为公,能力也够,确实能担起重任。 张鸿功一向沉默寡言,听到韩阳这番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了一下,随后激动地站起来,双眼通红,高大的身子深深拜了下去,声音有些哽咽: “下官遵命!请防守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把事情办好!” 看这张鸿功如此激动,韩阳心中也是理解。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兢兢业业在堡中任职,却从不得上官重用,甚至有点收排挤。 如今终于得到新任防守官的信任,将屯田、练兵的重任交给他,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见他这副模样,韩阳也是语气温和道:“张大人不必如此。论辈分,你算是我的父辈兄长,在堡内经验也更加丰富。 “我自接任以来,日夜忧虑,生怕辜负了操守大人信任。往后堡里的大小事务,还得靠张大人多多指点。” 韩阳一番话说的诚恳,同时也算是当众给张鸿功站台。。 张鸿功心中更是感动,又向韩阳深深行了个礼,这才重新坐回位置。 此时再看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原本有些黯淡的双眸重新变得锐利,整个人都显得精神焕发。 对于张鸿功的任命,除了镇抚尉迟雄真心为他高兴之外,其他军官眼里多少都带点羡慕嫉妒,还有掩不住的失落。 张鸿功接任雷鸣堡屯田的肥差,他们就没啥指望了。 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千户官厅不断吹风出来,新来的防守大人要在整个堡内搞改革。 但具体怎么个搞法,官厅内却又秘而不宣。 一时间,这些盘踞雷鸣堡多年的地头蛇都是人心惶惶,生怕自己的钱途被折腾没了。 不过表面上,他们还是满脸笑容地向张鸿功道贺,同时坚决拥护韩阳的决定。 张鸿功也笑着一一道谢。 韩阳接着宣布道:“镇抚尉迟雄依旧负责军纪和法律相关事务,其余各位将领职责照旧。” 听闻韩阳并未调整其他人的职务,下首一众军官皆是松了口气。 不过紧接着,韩阳便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他看向下首的宋文贤,吩咐道:“宋先生,从明天开始,咱们堡开始安排士兵开荒种地、操练兵马!” “明天你带上堡里几位文书,按户重新统计堡内所有十六岁到四十岁的壮年男丁!” 宋文贤他笑着站起来,拱手回道:“学生明白,几天之内,一定把名册整理好,送到大人桌上。” 韩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道:“名册整理好后,我要给全堡军户补发今年的军饷、粮饷!” 此话一出,下首众军官皆是眼前一亮。 尤其是管队官陈清泉,苍白的脸上,嘴都笑得快合不拢了。 原因无他,如今雷鸣堡军户的户籍,大多挂在他们这些常年盘踞雷鸣堡的地头蛇军官手中。 每年堡内按人头分下来的粮食,基本都是先到这些军官手中。 由他们盘剥一遍,拿走大头后,剩下的才落到底层军户手中。 这也是为何底层军户辛苦一年,却大多连饭都吃不饱的主要原因之一。 如今韩阳要补发粮饷,那不就相当于给自己送钱吗。 陈清泉心中一边得意,一边看向上首,不禁觉得,这位少年防守,似乎并没有人们吹的那么厉害。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骤然冻结在了脸上。 只听上首,韩阳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继续响起: “宋先生确认名册之后,雷鸣堡所有在册军户、余丁,皆由千户官厅统一管辖,按其技能、考核分派营伍、屯田、匠作等役。 “各级军官,一律不得私蓄家丁。 “文册所载,所有由军户承种之屯田、垦田,无论此前由何人经手、代管,一律收归雷鸣堡公中,统一丈量、造册,按新制分派耕种,或募民承佃。 “所得粮赋,充为堡库公帑。” 韩阳的锐利的目光扫过各人,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的继续响起:“自后日起,雷鸣堡城内,所有商铺、货栈、匠坊、车马行、塌房等经营之所,须一律至官厅登记备案,按月缴纳商税。税率,暂定为经营所得利市之三成。” 轰隆! 韩阳的话宛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堂上。 炸的一众军官目瞪口呆。 原来如此! 原来韩阳是是要借着重新登记、补发钱粮的机会,将散落在他们手中的军户人口、田亩资源,一口气全部收归官厅!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后,是沸腾的愤怒与难以置信。 厅堂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 压抑的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涌起,再也遏制不住。 “韩防守这是要作甚?家丁可是咱们的命根子!没了这些家丁,咱们这些武官在堡里说话还有人听?” “那些田都是多少年、多少代人经营下来的!说收就收?那是咱们的私产!” “收了田,又断了商铺的利,咱们拿什么养家丁?拿什么维系体面?难道真要跟那些穷军户一样,靠那点死饷过日子?” “三成税……这是要逼死堡里的商户啊!咱们那些股子,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疯了……简直是疯了……他到底想干什么?要把咱们都逼反吗?” 一时间,那十几名百户、试百户,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议事礼仪了,纷纷交头接耳,脸色或涨红或惨白。 不过他们大大多数人终究忌惮韩阳防守官的权势,不敢当面顶撞,只是在下面鼓噪。 不过其中一人却是例外。 那便是顺圣东城新任卫指挥同知陈启新的侄儿,陈清泉。 只见他嗖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不善的看向上首,高声道:“韩防守夙兴夜寐,勤政爱民之心,下官佩服。 “只是如今建奴势大,各地不断有流贼作乱,各堡军户战力低下,每每需要打仗,全靠各级军官家丁出力。 “敢问韩防守一句,为何要断我各级军官财源?” “又为何要裁撤我等家丁? “若没了这些家丁,将来建奴叩关,流贼作乱,又靠谁出兵作战?” “靠那些列阵都费劲的破军户吗?” “此举,岂非要将雷鸣堡置于死地,将全堡军民性命,视同儿戏?!” ………… 第134章 汰兵、增税(2) 见陈清泉率先发难、公然跟韩阳这个主官抬杠。 台下原本还只敢窃窃私语的一众军官,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抗议与不满的低语声顿时放大,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就连已然表态支持韩阳的张鸿功和宋文贤,此刻也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心中暗自焦虑。 前些日子,韩阳确实分别找他们深谈过,透露了整顿军户、清理田亩、开源练兵的大致方向。 他们虽知改革艰难,却也以为韩阳会徐徐图之,先易后难,逐步推行。 谁曾想,韩阳竟如此果决狠辣,甫一开会,便将这最锋利、最得罪人的几把刀,同时亮了出来。 毫无转圜余地地斩向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网络。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如今这些地头蛇在陈清泉的带领下,纷纷跟这为雷鸣堡主官唱起了对台戏。 更棘手的是,陈清泉背后还站着一位卫指挥同知叔父。 张鸿功跟宋文贤频频看向上首,不禁为韩阳捏了把汗。 此时的韩阳却是眸光冷厉。 他知道这些政策太过激进,可明年建奴便要大举叩关,今年若不能将整个雷鸣堡完全掌控在手中,获得足够财源,粮源。 想要在练出一支强军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在韩阳的计划中,他得在一个月内才撤掉所有老弱军户,同时将各级军官手中的家丁完成整编。 让他们成为真正听从雷鸣堡指挥的军队,而不是某人的私人武装。 那些不愿意接受改编的家丁,韩阳宁愿全部才撤掉,也不愿留在队伍中。 想到这,韩阳缓缓站起身,眸光锐利的扫过陈清泉苍白的脸,冷声道: “本官还真是没想到,陈管队带兵打仗不行,口舌却如此便利。 “什么出兵作战,什么守堡安民。 “你们不舍得裁撤这支家丁,说白了不过是舍不得自己这支私人武装。 “军官们克扣普通士兵军饷,把好处都塞给家丁,你们当那些被区别对待的普通军户都是没感觉的木头人吗? “厚此薄彼,被当成废物看待,这些军户一旦上了战场,往往最先奔溃,拖累全军,少部分家丁即便再能打,也挽回不了大局。 “陈官队以为我永宁堡军士的战斗力是怎么来的? “他们待遇也不算多好,每天也就是吃饱饭,连军饷都要靠军功来换。 “但他们能有现在的军纪和战斗力,靠的就是一视同仁、公平赏罚的氛围。” 韩阳此话一出,台下众军官都是忍不住脸色一变。 他们原本以为,那些看上去精锐无比的永宁堡士兵,都是韩阳养的私人家丁。 之前听说韩阳一个人带兵夜袭营地,打破流贼的时候。 他们还惊讶,韩阳一个小小的军堡管队,怎么可能养得起那么多精锐家丁。 如今听他话中的意思,他们不过是一群普通的雷鸣堡士兵? 普通军户怎么可能有如此强的战力,如此坚毅的战斗意志。 “韩防守,你少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那些军士若非你养的家丁,怎么可能有那样强大的战力?” 见周围军官面露犹豫之色,陈清泉继续开口道:“别以为我等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这雷鸣堡中的利益,你想拿大头,可总得给其他军官也喝口汤吧……” 见这陈清泉冥顽不灵,韩阳也是不愿再与他废话,眸光冰寒,直接打断他道: “一周之内,我会将全堡军户得粮饷如数发放,愿意继续留在雷鸣堡的家丁,全部编做普通军户,粮饷一视同仁。 韩阳扫了众人一眼,继续道:“不过发完粮饷之后,军中的所有老弱必须全部清退! “发完粮饷后,所有军士和家丁,必须和新编的军士一起参加训练,违令的人严惩不贷! “尉迟镇抚,这件事交给你办!”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军官都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尉迟雄此人一向刻板严肃,在雷鸣堡素有“迟扒皮”的外号。 防守大人将这件事交由他主办,看来是要动真格的。 听到韩阳的命令,尉迟雄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只回了一句:“下官遵命!”随后便板着脸重新坐了回去。 见韩阳准备用一堡主官的权力强推政令,其他军官不敢再硬顶,纷纷偃旗息鼓,不再议论。 陈清泉却是不死心似的看向杨启安,不忿道:“杨管队,陈防守当年的家丁,如今可全在你手上。 “那么多年的老兄弟,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你甘心让他们跟寻常军户一个待遇?” 听到陈清泉的声音,杨启安却是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回了句:“施政治军,防守大人自有考量,我等下属只管执行就是,岂可妄议上官?” 此话一出,陈清泉只觉胸口一窒,有不敢置信的看向杨启安,咬牙切齿道:“杨启安,你是何时投靠了韩阳?” 陈清泉不知道的是,韩阳为了减少改革主力,早提前拉拢了杨启安这个手上家丁数量最多的家丁队头。 韩阳打算先稳住杨启安,让他继续统领手上的家丁队。 等时机成熟了,再把那些家丁打散,全部编入军中。 陈清泉心中不甘,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一抬头,突然看见了韩阳身旁站着的魏护和孙彪徐。 这两名魁梧的军汉正满脸凶光的盯着自己,右手已是按在刀柄上。 陈清泉突然打了个寒蝉,随后哈哈大笑两声道:“既然韩大人坚持,下官等人配合便是。” 说着,他重新坐回位置上,不再言语,只是眸光闪动,不知在想写什么。 韩阳眸光扫视众人,见没人再提出异议,令宋文贤记下本次会议的主要内容,便宣布散会。 此次公布改革计划,韩阳也是看出来了,堡中除了张鸿功、杨启安两名军官,其他军官都反对改革。 这一点韩阳早有预料,毕竟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很快,偌大的千户官厅内便只剩下了韩阳和魏护、孙彪徐、张鸿功、宋文贤、杨启安几人。 如今这五人,算是雷鸣堡韩阳的铁杆支持者。 宋文贤朝上首瞥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拱了拱手,进言道:“防守大人,从永宁堡调来的存粮只够一个月用度,发完将士的粮饷,全堡可就一颗粮食都不剩了! “这改革之事……” 韩阳摆了摆手,轻松道:“宋先生不用担心,粮饷的事我来想办法,我韩阳还不至于让众将士饿肚子!” 闻言,宋文贤、张鸿功、杨启安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 防守大人能在永宁堡静悄悄地练出百余强兵,想必他有自己的办法! 魏护和孙彪徐对视一眼,眉宇间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别人不知道,他俩却是清楚,韩阳这次改革,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时间,赌手段,赌那尚未可知的转机 张鸿功几人离开后,孙彪徐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突然间,一名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禀道:“防守大人,官厅外顺兴米铺掌柜求见,说是姓崔。” ‘那名天赋异禀的奇女子?’ 韩阳眸中一亮,有些惊喜道:“让崔掌柜进来!” ………… 第135章 狐媚子 崔掌柜跟着侍女,一路穿过照壁,大堂,二堂,来到了后院。 千户官厅后院环境清幽,夜晚十分凉爽。 崔掌柜不禁放慢了脚步。 她借着皎洁的月光四下打量,美眸中闪过一抹华彩,忍不住轻叹道:“真没想到,当初一个小小的屯军,一年不到,便入主了这千户所。 “如今倒是我要请他帮忙了。” “崔掌柜,这边请!” 见崔令姿落在了后面,前面的侍女停下脚步,看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假笑。 韩阳不喜铺张,如今后宅三名侍女,都是杨启安从底层军户人家子女中选出来的,用起来还算可靠。 崔令姿捋了捋额间秀发,也冲那侍女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吱呀—— 伴随着门页转动的声音,崔令姿跟着侍女走进会客室。 “崔掌柜,好久不见!” 韩阳一边微笑站起身打招呼,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位半年多未见的故人。 崔掌柜穿着淡青色长裙,衣襟紧贴着胸口,哪怕这种较为宽松的襦裙,也掩盖不了她玲珑浮凸的身段。 崔令姿没有说话,好看的杏眼却是弯成两道月牙,掩嘴轻轻笑了笑。 “青儿,你先下去吧!” 屏退侍女,韩阳请崔令姿坐了。 烛光一点如豆,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崔令姿端起茶杯轻轻一抿,这才开口道:“韩大人还真是人情凉薄,升任防守官,便将我这蔚州的老朋友忘了。” 韩阳却是轻笑道:“韩某向来重情重义,雷鸣堡人尽皆知。 “自担任永宁堡官队以来,一直跟崔掌柜有书信往来,就是不知掌柜回了两封后,为了却没了消息? “年前去蔚州置办年货时,亦想去顺兴米铺拜访,不曾想贵店却是大门紧闭。 “人情凉薄之人,恐怕不是韩某吧!” 想起自己之前跟韩阳来往书信的内容,崔令姿圆润白皙的鹅蛋脸腾的泛起一抹红晕。 一时语塞。 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红晕这才消散。 她白了韩阳一眼,道:“算你还有些良心。” 暖黄色的烛光照在她脸上,眉黛如画,鼻子挺秀。 只是神态颇有些疲惫,她不自觉的贴近书桌,将沉甸甸的胸脯搁在了桌面上。 ‘此女胸有沟壑!’ 韩阳余光瞄了一下,便不再关注,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只是静静看着崔令姿。 “我脸上有东西么,干嘛一直这样盯着我?” 感受到韩阳的目光,崔令姿有些奇怪。 “确实有东西!” 女人哪有不在意自己容貌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听到这话,崔令姿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忙伸出雪白修长的手指在脸上摸了摸,诧异道:“啊,有什么?” “有点好看!”韩阳给出一个暖男的微笑。 来到这方世界,韩阳不是在发展势力,便是在战场上搏杀。 少有时间去考虑儿女情长的事情,但这不代表他没对女人动过心思。 相反,他遇到两个让他心动过的女子,这‘天赋异禀’的崔掌柜算是一个。 跟她聊天时,韩阳总觉得心情十分放松。 听到韩阳露骨的赞美,崔令姿脸蛋红了一下,继而柳眉倒竖,想骂他登徒子。 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暧昧,但和登徒子说的下流之言又不同。 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来找韩阳的目的。 烛光啪的爆开一个火星子,屋内的气氛有些暧昧起来。 …… 走出会客室,青儿扁了扁嘴,忍不住啐道:“狐媚子!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也想勾搭我家大人。” 透过纸窗,她瞥了眼灯影下谈笑风生的两人,快步走进内院,往婶婶房间行去。 …… “孤男寡女的,什么事要在半夜谈?”婶婶啪一下将手中话本拍在桌上,站起身来。 见妻子如此反应,韩二叔瞥了她一眼,在一旁劝道:“干嘛这么大惊小怪,今年九月,韩阳满打满算也二十一了。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有溪儿了,有心仪的女人不是很正常。” 婶婶一双美眸突然瞪的老大,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嗔怒道:“那也不该找个老女人,青儿,你……你说,那老女人看起来多……多大了?” 下首,青儿撇了撇嘴道:“禀夫人,那狐媚子看上去没有三十,也有廿八。”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话吗?”婶婶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两口,顺了顺气,继续道:“年廿八啊,我廿八时,心悦都三岁了,这骚蹄子绝对嫁过人。 “阳儿自幼没了母亲,刚送来的时候,就像只小猫那么大,把他拉扯这么大,我容易吗我? “就算到了该婚配的年纪,那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才是。 “如今他贵为一堡防守,多少豆蔻年华的官家女子想来跟咱攀亲家,干嘛要找那老女人。” “不行,老娘绝不能让那老女人将我侄儿拐跑了。” …… “崔掌柜深夜来访,想必不止是为了拜访故人吧?”见崔令姿好看的眉眼间带着淡淡愁容,韩阳指结轻敲桌面,主动开口询问。 他当初刚接管永宁堡时,手中钱粮无一不缺。 若不是崔掌柜低价出了几百石粮草,他在永宁堡的事业也没法开展的那么顺利。 因此韩阳心里对崔令姿还是感激的。 若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韩阳肯定不含糊。 倒不图性感妩媚的老板娘涌泉相*。 主要还是韩阳知恩图*。 崔令姿美眸转动,偷偷看了眼韩阳,黑白分明的眼仁宛如少女般清澈。 她红唇微微嗫嚅了一下,这才道:“最近确实遇上了些难事,不……不然也不会来找韩防守。 “不过,我肯定也不会让韩防守白走一趟……” 见崔令姿有些局促,韩阳也是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局促的场景。 如今自己身为一堡防守,两人处境倒是反过来了。 见那张精致的鹅蛋脸上写满了不安,韩阳忍不住调节气氛道:“女施主准备如何报答小僧,莫不是要帮小僧*?” 见韩阳一脸不正经的坏笑,崔令姿脸上腾的泛起一阵红晕,正要开口,却听‘嘭’的一声响。 韩阳也是有些惊诧,抬眼望去。 只见婶婶宛如一只被人偷了蛋的老母鸡,插着腰冲进房来。 她上下打量了崔令姿一眼,微微怔了怔,似乎有些惊讶于这狐媚子的美貌。 但很快,婶婶反应上来,伸出葱段般雪白的手指指向崔令姿,斥道: “好你个狐媚子,到有几分姿色,可想要勾搭我侄儿,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 ………… 第136章 生财之道 “狐……狐媚子!?” 崔令姿嘴角微微抽搐,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起来,雪白光洁的额头上青筋直跳。 心想,我丈夫虽已过世多年,却也一直本分守矩,人在生意场,难免抛头露面。 这么多年来,也就对韩阳这个杀奴英雄有过一丝好感,却也未做过什么逾矩之事,怎么就成狐媚子了? 见眼前自称韩阳婶婶的美妇人,一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模样。 不崔令姿愿与其争执,可想起这些年的不易,她突然觉得眼角有些酸涩,晶莹的泪珠险些就要滑落。 韩阳用力敲了敲桌面,看向婶婶道:“崔掌柜来是与我谈生意的,婶婶你想哪里去了?” 崔令姿美眸圆睁,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韩阳。 她没想到韩阳竟会为了自己顶撞婶婶。 跟韩阳生意来往多次,韩家的情况她多少知道一点。 韩阳自幼没了父母,由叔婶拉扯大,这自称婶婶的美妇人,显然就如韩阳母亲一般。 能为了自己一个外人顶撞婶婶,韩防守真重情义啊! “韩……韩防守,是我来的太唐突,我这就走……”崔令姿突然有些感动。 她不愿让韩阳为难,站起身准备离开。 却不知韩阳日常最喜欢的事,便是激怒婶婶。 只见韩阳轻轻转动茶杯,笑道:“婶婶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侄儿初建永宁堡时,筚路蓝缕,若非崔掌柜大义,提供了几批平价粮草,哪有侄儿今日。 “至于婶婶刚才所说的狐媚子,更是无稽之谈。 “侄儿如今身为雷鸣堡防守,难道书房内还不能出入几个生意人了?” 韩阳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炮弹一般打在婶婶胸口,激起一阵阵波涛汹涌。 婶婶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韩阳,看向韩二叔,怒道:“韩志勇,这就是你养的好侄儿,你到底管不管,是不是要气死我?” 韩二叔看看侄儿,又看看媳妇,一脸色苦涩。 韩阳书房跟孙彪徐、魏护二人的房间同在一进的院中。 听见外头吵闹,两人忙从房内赶了出来,在一旁劝道:“夫人莫要生气,这崔掌柜乃是顺兴米铺的老板娘,做生意价格很是公道。 “当初在还在永宁墩时,我等就一起去买过粮草。” 见状,韩二叔赶忙劝道:“娘子你看看,是咱误会人家了,这位是顺兴米铺的老板娘,哪里是什么狐媚子,快给人家道歉,别误了防守大人的正事。” 婶婶天性傲娇,哪肯认输。 她又上下打量了崔掌柜一眼,又看看韩阳,哼哼道:“我……我也是操心阳儿的婚姻大事,才会如此紧张。 “阳儿,今日在这我可把话挑明了,嫁进我韩家的女子,必须豆蔻年华的清白人家。 “至于那些来路不明的二手货,哼哼,想都不要想。” 说罢,婶婶傲娇转过头走了。 韩二叔有些无奈的看了侄儿一眼,告罪两声后也是离去。 今晚婶婶突然闹这么一出,韩阳也是一脸黑线,想跟崔令姿推进感情的计划也泡汤了。 只好将魏护、孙彪徐二人留下,商量正事。 待侍女重新换上热茶,韩阳这才抱歉道:“我婶婶就是这样的性格,还请崔掌柜不要放在心上,崔掌柜此次来找韩某是为何事,还请直言。” 崔令姿将额间散乱的秀发重新捋到耳边,这才开口道:“韩防守有所不知,奴家出身晋商崔家,是家中独女。” 孙彪徐惊道:“可是山西张、王、亢、范、崔五大商贾家族中的崔氏?” 崔令姿看了孙彪徐一眼,又扭头看向韩阳,点点头道:“家父崔翟堂,正是曾经永济崔氏的家主。” 韩阳穿越来这个时代也快有一年了,关于这些商贾之家的流传多少也听过一些。 他看向崔令姿,有些好奇道:“听说永济崔氏自从与平阳王氏联姻后,便突然家道中落。 “这五大家族,如今也只剩下张、王、亢、范四家,这是为何?” 只见崔令姿漂亮清澈的眸中蒙上一层灰暗,苦涩道:“当初父亲一力主张王、崔两家联营,将我这个独女嫁给了王家大房长子,王牧云。 “谁知刚奴家刚嫁过去一年,父亲便在一次走边生意途中,遭遇建奴铁骑,遇害身亡。 说到这事,崔令姿声音已是有些哽咽,却依旧强撑着继续道:“父亲突然惨死,我这个独女又嫁进王家,崔家群龙无首,分崩离析,产业逐渐被平阳王氏吞并。 “父亲死后,王牧云虽待我薄情,但在大房的庇护下,我在王家的日子也还过得去。 “可五年前,王牧云突然病逝,大房掌管的产业逐渐被其他几房吞并。 “我手中掌握的盐铁、头口、布匹等生意逐渐被夺走,最后被排挤到蔚州。 “如今其他几房人更是联合起来,要将我彻底踢出王家。 “为了名正言顺将我踢出王家,他们特地安排了一批货物,要求我走宁武关——杀虎口一线,运到边境与北虏交易,换回马匹。 “可这条线时常有建奴骑兵外出打草谷,父亲当年便是如此惨死。 “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说到这,崔令姿已是有些哽咽,但她还是故作坚强地撑了撑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 听完崔令姿的身世,韩阳也是有些唏嘘,同时也对这妇人多了几分爱怜之情。 待崔令姿略微平复了下情绪,韩阳这才问道:“意思是崔掌柜如今手中正好有一批粮草、布匹、盐铁等货物,需要人帮忙送到边境,交易回马匹?” 见韩阳没有立刻拒绝,崔令姿眸中也是闪现一抹希望,点了点头。 韩阳跟孙彪徐、魏护二人对视一眼,却是心中一喜。 如今自己准备对雷鸣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底层家丁作乱韩阳倒不担心,有永宁堡调来的战兵队坐镇,韩阳料他们也翻不出多大风浪。 但就怕那些商贾联合起来罢市,对堡内民生造成冲击,人心不稳。 但有了崔掌柜手中这一批物资,韩阳便不用再怕那些商贾作乱。 在加上永宁堡如今正缺战马,若正能帮崔令姿将这条交易线跑通,自己将来便能源源不断从北虏那里换来优质战马。 如此一来,帮崔令姿跑着一趟,便算是一举三得。 想到这,韩阳开口问道:“崔掌柜这笔生意需要何日之前完成?” 见韩阳似乎决定要帮自己这个忙,崔令姿也是惊喜道:“时间不急,八月底之前将战马换回来便可。” 闻言,韩阳爽朗一笑。 “这忙我韩阳帮定了!” ………… 第137章 罢市、闹饷 崇祯八年,七月初二。 此时已是相当于后世的八月中旬,秋老虎开始展现他的威力,烈日猛烈炙烤着大地。 “听说防守大人刚从城外回来,这么热的天气,也不知他每天在城外转悠什么。” 雷鸣堡一处李金科私宅中,一群人正闲坐在一座凉亭下饮酒。 外头酷暑难耐,这处私宅却是清风徐徐,再配上几壶冰镇的米酒。 凉亭内几人忍不住多吃了几杯,都是有些醉意。 围在桌旁的,除了李金科等几个富商,还有管队官陈清泉,管队官王坤,试百户李淮山等人。 听了李淮山的话,王坤沉吟道:“听闻防守大人协同张鸿功、宋文贤几人,到处视察田亩。 “他不会真要将雷鸣堡境内田亩全部上收吧。” 陈清泉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这个只管放心,那韩阳没这个胆量。 “他也不会那么鲁莽,他真要这样做,便是与整个雷鸣堡士绅武将为敌,他还想在这堡内待下去吗?” 他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韩阳还年轻,治理经验不足,雷鸣堡偌大一个千户所,他吃不开。” 李金科笑着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点头:“陈管队所言极是。 “自韩阳上任以来,除了永宁堡带来的那几个心腹,余者各堡官员尽数未动。 “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韩阳一把火也没烧,那天喊诸位去官厅开会,八成是是探口风。 “陈官队带头反对,那韩阳就算不怕陈管队,难不成连州城陈同知的面子也不给?” 闻言,其他几人对视一眼,都是松了口气,心中对韩阳也更加轻视了几分。 在他们看来,韩阳这些天在城外到处游荡,不像是个敢管事的人,更让他们放心。 想起那天在千户官厅,韩阳拿权力压自己,陈清泉更是冷笑道:“那韩阳不过一介武夫,虽然打仗有一手。 “可要说这雷鸣堡内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哪里有咱们这些世袭的武官清楚。 “一年之前,那韩阳还只是一个小小屯军,不过是运气好,立了几次军功,刘操守这才抬举他做了防守官。 “可他想要治理雷鸣堡,没我们这些地头蛇支持,他能玩得转?” 见陈清泉面露狠色,李金科琢磨了一会,在一旁撺掇道: “就这段日子看来,那韩阳外强中干,咱们不如再试探他一次,如事后他手足无措,我等便真正高枕无忧了。” 此话一出,陈清泉突然来了兴趣。 前几天韩阳当众落他面子,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报复回去,正愁想不到办法。 他看向李金科,阴沉道:“李员外有何妙计?” 李金科冷笑两声,吐出几个字:“罢市、闹饷!” 见周围几人全都看了过来,李金科面露得意,继续道:“上次韩阳不是夸下海口,要补发全体兵户的粮饷吗? “在场各位,你们正好发动手上的家丁,找他要饷,名正言顺。 “到时候老夫顺势串联全堡商贾罢市,堡内军户买不到粮油食盐,定然骚动……” 听到这话,李淮山心中惊慌,有些担忧道: “闹饷?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得慎重啊!别搞得最后没法收场。” 陈清泉沉吟了一会儿,脸色阴沉道:“我看行,眼下大明官军,从蓟镇到宣大,哪年不闹几次饷? “不也都没事?只要控制得好,没啥可担心的。” 王坤也是点头道:“没错,又不用咱们亲自出面,只要在背后煽动些手下的家丁带头就行。 “看看韩阳怎么处理,之后咱们再出来收拾场面。 “如此一来,才显出咱们这些世袭军官的重要性不是。 “你看那韩阳如今跟张鸿功、尉迟雄等人打得火热的样子。 “那张鸿功算个什么东西,郭大人在的时候,堡里何时有他说话的份了? “不给那韩阳点颜色瞧瞧,我看他真意识不到,这雷鸣堡到底是哪些人当家做主。” “说得好!”陈清泉大喝一声,将酒碗一把拍在桌上,叫道:“要饷天经地义,就靠那几亩地,我们怎么养家糊口? “当兵的也要吃饭!就算事情闹大了,捅到上面去,我们也有话可说。 “大不了我到时去找我叔父说说,不信那韩阳能在上官那占到便宜。” 陈清泉这么一嚷,众人又都沉默下来,各自盘算着这么做的利弊。 对于在场商人来说,韩阳要征收三成商税,他们万万不能接受。 若真能借此次闹饷、罢市,逼迫韩阳退让,自然是极好。 在场几个商贾当下叫道:“好,既然陈管队挑头,那我们众商贾定然出力。” 王坤也是呼吸急促,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突然喊道:“闹就闹!陈兄弟,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跟!” “好!” “干!就这么干!” 凉亭内突然响起一阵摔酒碗的声音,陈清泉压低声音道:“我有计议,你们附耳过来。……” …… “闹饷?哼,就那几个蠢货。” “那韩阳能担任一堡防守,可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单说拐子沟夜战,他一人挑杀三名金兵,整个蔚州府,有几人能做到?” 雷鸣堡管队官,马士成府上,听见亲信的汇报,他发出一声冷笑。 马士成手下的兵和陈清泉他们在一个军营里头。 这两天军营内官兵鼓噪的事情,很快通过心腹家丁传到马士成耳中 他吩咐亲信道:“把你手上的人管好咯,别让他们掺和进去,不然闹出什么事,我也保不住你们!” 那亲信点头应下,又压低声音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跟防守大人说一声?” 马士成摆摆手:“用不着,咱们就装作不知道。” 对于韩阳裁撤家丁一事,他心中也不赞同,但他对韩阳这个人,一直摸不太透。 正好借这件事,看看韩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怎么处理这种突发状况。 马士成之前仔细琢磨过韩阳升官的路径,他能肯定的是,韩阳表面随和,骨子里可是个果断狠辣的主。 他每一步往上爬,都是踩着无数尸体上来的。 这种人,马士成可不想跟他作对。 那亲信明白意思后,很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马士成一个人,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突然冷笑道: “陈清泉、王坤、李淮山,你们这三个蠢货! “平时耀武扬威,不将本官放在眼里,这回我就等着看,你们下场如何!” ………… 第138章 罢市、闹饷(2) 崇祯八年,七月六日。 对雷鸣堡军民百姓来说,绝对是个难忘的日子。 自上午起,雷鸣堡内几十家店铺突然关闭,所有买卖全部停止。 城内军户惊骇慌乱下,掀起了抢购潮。 中午,这种闭店潮开始蔓延到雷鸣堡下属其他军堡。 整个雷鸣堡地界,米价飙升到四千文一斗,粮油、盐铁等日常货物价格同样暴涨数倍 各个军堡市面冷清,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随后,各堡街道内突然出现一批情愿人潮。 他们聚集在各堡官厅门口哭诉,要求制止新任防守韩阳的征收商税之举。 各地街头巷尾挤满了嚎哭的人群,各种匿名榜贴贴得到处都是。 整个雷鸣堡突然乱成一锅粥。 下午,大批官军突然从雷鸣堡西南军营里涌出来。 他们拿着刀枪,举着“忠义报国,却饥寒无食”、“克扣军饷,天理难容”这类旗子,乱哄哄地在整个雷鸣堡境内游行。 走在最前面的,都是些长相凶悍、一副兵痞模样的人。 这些游街官兵,大多都是陈清泉、王坤、李淮山等人手下的家丁。 还有不少人,根本就是平时在州城里横行霸道的地痞无赖。 此时他们也混了一身军服,拿着刀枪,一路喧嚣而来。 他们从各个军营里出来,浩浩荡荡的有几十人之多。 然而这些官军行进时毫无秩序,也没什么组织力,他们中除了一些甲长之类的小头目外,便没有什么更高级军官。 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平日的上司陈清泉、王坤等人却是突然不见了踪影。 这些人从军营浩浩荡荡出来的时候,连个拦的人都没有。 甚至连平日里军威甚严的永宁军都不见了踪影。 这群官兵杀气腾腾地冲上街道,一看他们那凶神恶煞的架势,街上的军民百姓顿时乱成一团。 不知谁突然嗷唠喊了一嗓子:“官兵闹饷作乱了!” 顿时街上鸡飞狗跳,男人们惊呼,女人们哭喊,百姓们四散奔逃。 官兵没有军纪约束,便如匪贼一样可怕,特别这匪贼还是从内部产生的。 看见那些百姓恐惧的样子,那些官兵们更是欢呼嚎叫。 他们似乎认识到自己的某种力量,或是得到一种发泄的快感,隐藏在内心的兽欲再也按捺不住,事态开始向不可控制的局面发展。 陈清泉几人原本只是想吓吓韩阳,让这位年轻的新任防守明白,他们这些地头蛇也不是好惹的。 逼迫韩阳在家丁和商税的事情上让步。 然而,他们却是低估了这些官兵的自制力与军纪力,从军营内出来没走多远,街上的要饷官兵已经成了乱军。 再加上平日里坐镇雷鸣堡的永宁军不见了踪影,镇抚尉迟雄率领的镇抚军士也消失不见。 短短一会儿功夫,雷鸣堡的大街小巷就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陈清泉等人的计划完全脱离了方向,除了小部分官兵仍然游行前往千户官厅外。 余下的大部分官军,已经完全脱离了队伍,开始三五结群在堡内抢夺财物,打砸店铺,屠杀民众。 为了制造混乱,他们四处放火,焚烧房屋,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奸淫妇女。 平日在雷鸣堡内混迹的地痞无赖,也是趁乱浑水摸鱼,抢劫钱物。 街上横七竖八的到处是百姓尸体,其中不乏赤身裸体的死难女子。 最后这些乱兵更是完全忘记了自己今日游行的目的。 他们手持武器,将商铺紧闭的大门一间间砸开,雷鸣堡内尽是惊叫与哭泣声。 雷鸣堡南大街上,几个乱兵拿着一柄圆盾,奋力撞开一家布店铺的大门。 瞧见突然闯进来的兵痞,那布店的李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叫道:“兵爷爷,你……你们抢我做什么? “我……我可跟你们陈管队都说好了,我一大早闭店也是为了配合你们游行啊!” “什么他妈的游行,老不死的东西,哪来那么多废话?” 当先那兵痞抽出刀鞘,狠狠砸在李掌柜脸上。 “啊!”李掌柜只觉一阵剧痛,仰面瘫倒在地,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作孽呦,真是作孽呦!”他用力拍打着地面,眼睁睁看着几名乱军从店内将一匹匹布料抢走。 忽然间,一名乱军在店铺角落发现了一名年方二八的少女。 “不要啊,你……你们别碰我!”瞧见那名凶恶的兵痞,少女惊声尖叫起来。 那兵痞却是一脸惊喜,叫道:“老东西,你这闺女倒是长得水灵,陪大爷玩玩吧。” “别……别碰珊儿,那可是老夫的独女!” 见女儿被找到,李掌柜强撑着身子,往店铺内爬去,想要制止乱军的暴行。 却别另一名乱军死死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唯一的独女被乱军糟蹋,耳边尽是女儿的惊恐惨叫,以及乱军淫荡的狂笑。 其中一个乱兵耸动着身体,哈哈大笑着说:“痛快!我老郑活到现在,就数今天最痛快!” 李掌柜双目血红,嘴里嗬嗬乱叫着,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罢市游行,怎么会闹成如今这幅模样。 …… 雷鸣堡钟鼓楼。 韩阳站在这座全堡最高的建筑上,俯视着乱成一团的雷鸣堡。 他身后,则站着魏护、孙彪徐、张鸿功、宋文贤几人。 远远听见街道中传来一声声的惨叫,宋文贤满脸痛苦之色,忍不住上前道: “大人,这些乱军做得实在太过火了,还不让尉迟大人带镇抚兵弹压吗?” 尉迟雄万年不变的冰上脸上也是闪过一抹怒色,道:“防守大人,让下官带人去吧。” 韩阳却是摆摆手,面色冷厉道:“只有经历过混乱的人,才会明白秩序的重要性。 “为何当初我永宁堡能发展的那么快,就是因为我招收的军户,之前都是无家可归,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流民。 “他们感激我给他们一口饭吃,赶紧如今来之不易的生活。 “陈清泉这伙人不是想要作乱吗?那本官就如他们的意,看看这雷鸣堡内,究竟有多少跳梁小丑。” 听见韩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宋文贤心中也是惊诧。 如此狠辣果决,难怪二十一岁便能出任一堡防守。 混乱还在整个雷鸣堡内持续。 又过了约么一刻钟,韩阳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一挥手,喝道:“魏护、孙彪徐听令!” “令,何烈、韩虎立刻调兵进城镇压乱军。” “你二人带领夜不收,前往捉拿领头之人。” “所有从乱者,尽杀之!” ………… 第139章 平乱 “爽啊,好久没玩过那么水灵的小娘子了。” 发泄完兽欲,老郑只觉神清气爽,一边提裤子,一边招呼两名兄弟往外走。 在他们身后,是已经断了气的李掌柜,和浑身赤裸的少女。 刚刚为了救家中的独女,李掌柜拼命翻起身,狠狠一口咬在一名乱军腿上。 那乱军吃痛,一刀砍了李掌柜的脑袋。 而那少女,也没能逃过三人的轮番凌辱。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那少女眼角淌下一滴泪水,口中呢喃道:“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嘭!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声火铳的巨响。 刚走出院门的三名乱军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被打出一个大洞。 铅弹轻易洞穿了三名乱军的身体,将他们内脏搅成一片,带出一大片血迹,溅了那少女一脸。 感受到温热的鲜血扑面而来,那少女眼神似乎恢复了一些神采。 见那三名乱军痛苦倒地,死像凄惨,少女忽然拍手笑了起来:“死了,哈哈,都死了!” 砰!砰!砰! 与此同时,雷鸣堡各个街道都开始响起火铳的爆鸣声。 正在四处作乱的家丁青皮们突然觉得一阵胆寒。 在他们视野中,那天在校场上令人胆寒的永宁军突然出现在雷鸣堡各个街道。 他们各个身披铁甲,手持火铳与长枪,还有盾牌大刀,一队一队整齐的从街上而来。 只要见到乱军,他们或是火铳响起,或是长枪刺杀,一个个乱军被他们打死在地。 这些乱兵对付百姓厉害,却哪里敢与永宁堡军士作战,他们发一声喊,立时四散而逃。 有些乱军见逃不了,只是跪在地上拼命叩头: “我们是官军,我们只是要饷,我们投降,都是官军兄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回应他们是却是火铳爆鸣,以及凌厉的长枪。 一些自持悍勇的家丁见逃不了,求饶也无用。 便发狠地上前与永宁堡军士搏斗,却哪是对手,同样被一个个杀死。 新调进城的永宁堡军士迈着整齐的脚步巡视在街上。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结成一个个整齐的行进队列,他们的铁网靴踏在青石板大街上,一片整齐的轰响。 每只小队的队长更是不断高声安抚堡内百姓道:“我等奉防守大人之令进城平乱,百姓无须惊慌。” “永宁军军纪森严,绝无骚扰百姓之举。” “街上不得有行人通行逗留,否则格杀勿论!” 此时此刻,不少军户都是从房门外呆呆地看着这只进城平乱的军队。 他们军官骑马,步兵列阵而行,或持长枪,或持火铳,个个身材粗壮,脸上满是精悍之色。 从军官到士兵,竟然都有铁甲,如此强军,让他们感到畏惧非常,同时也心生羡慕。 这才叫兵啊! 防守大人若能将整个雷鸣堡,也治理的如同当初的永宁堡一般就好了。 与众军户不同,陈清泉,王坤,李淮山几人心中却是忐忑起来。 官兵闹饷前,他们便告病在家,以示此次事件与自己无关。 再加上有财力雄厚的李金科相助,他们信心满满,事情会依照自己谋划的方向而行。 可惜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听闻街上要饷的官兵已经发展成暴徒,在雷鸣堡内大肆抢杀时,他们都是脸色苍白,只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几人聚集在陈清泉的府内,听着手下不断回报事情进展,各人都是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他们听到外面一阵响过一阵的火铳声,还有乱军被杀时的惊慌哭叫声,过不了多久,街上便安静下来。 似乎陈清泉几人辛苦鼓动的近百兵马,已是烟消云散。 跟着又是大股军队入城的声音,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宣告声不断传来,他们都是忍不住向窗外张望。 当看到永宁军的军容时,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了绝望。 校场练兵时,韩阳带来的几十名家丁已经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韩阳麾下,还有那么多强壮的兵马?他们不明白! 韩阳处事的快速果断,手段狠辣也让他们心寒,此事该如何善后? 他们该如何面对韩阳? 王坤一咬牙:“别无他法,我们赶紧去见防守大人。” 陈清泉苍白的脸庞却是不断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他尖声大叫起来:“不,我不去,我不要去见他!” …… 得益于永宁军强大的战力,一个时辰后,整个雷鸣堡已经回复平静。 再加上街道上不断有一队队的永宁军巡逻,这场兵乱已是平定。 只是祸起萧墙,在短短时间内,雷鸣堡同样损失不小。 不过讽刺的是,受损最严重的,是那些一开始叫嚷着要罢市的商家。 粗略估计一下,整个雷鸣堡便有几十家店铺被抢,被焚毁糟蹋的货物无算。 韩阳一路巡查,街上时不时便能见到遇难军户的尸体,其中不乏死难女子赤裸的尸身。 沿着街两边,还有众多被焚烧房屋,烟柱仍是升起。 兵乱虽然平定,但这乱后的伤痛可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抚平的。 宋文贤跟在韩阳身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百姓何辜之有,要遭受如此劫难?” 韩阳却是面色平静道:“乱局依然平定,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恢复秩序和生产。 “宋先生,你马上去联系崔掌柜,调她的货物入城,务必要保证堡能军户的日常生活。” “孙管队,你带两队人马帮着宋先生维持秩序。” “魏护、何烈,你二人立刻带人去擒拿匪首,如敢拒捕,当场格杀!” 魏护、何烈二人大声领命,他一挥手,领着三队战兵,气势汹汹的去了。 张鸿功正要问去抓捕谁,却见韩阳看向他:“张副千户,立刻召集城内军民百姓,汇于城南之外,本官有要事。” 张鸿功看韩阳脸色不善,小心问道:“韩大人召集军民百姓出城,这是何意?” 韩阳冷冷道:“官兵作乱,罪无可恕,我要在众军民百姓面前,将乱军全部处决,让他们知道,兴兵作乱,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张鸿功瞪大双眼,心中也是一惊。 他已猜到这些乱军背后都是哪些人。 当众斩杀堡内军官,还是世袭几代的那种地头蛇,其中一个,还有个州城指挥通知的叔父。 韩阳真有这个胆吗? ………… 第140章 立威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瓦片撞击的声音,陈清泉几人从屋顶上翻回院内。 王坤面色阴翳:“听外面已经没动静了,咱们那帮家丁如何能是永宁军的对手,看来已全部被平定。 “我们现在赶紧去千户官厅候着,否则韩阳定会怀疑我等。” “哎呦!” 刚刚外面不断响起火铳的爆鸣,陈清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从梯子上落下时,双腿一抖,坐倒在地。 听了王坤的话,他甚至来不及爬起来,只是一个劲的摆手道: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敢去见韩阳,我害怕,真的害怕啊。” 看见陈清泉这副模样,王坤、李金科等人都是皱起眉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清泉这厮如此没用。 前两天还仗着自己叔父的威势,在堂上公然跟韩阳唱反调。 如今韩阳不过调了只部队前来镇压乱军,还没把他们这些军官怎么样呢,这陈清泉自己先乱了阵脚。 自己怎么会找这种窝囊废谋划这种大事? 李淮山一脸沮丧,也是叹气道:“陈管队,王管队说得对,你们确实得去了,不然韩阳定会起疑。” 闻言,王坤也是赶忙补充道:“大伙记住了,见了韩阳后,一定要一口咬定我们事先不知道,今天我们是告病在家,部下闹饷的事儿,我们完全不清楚。” 他嘴上这么说,但能不能糊弄过去,心里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想到韩阳下手那么狠,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几人正说到这儿,突然听到院门“砰”的一声巨响,接着大股的脚步声涌将进来,同时还夹杂几名下人的惨叫。 陈清泉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家人猛地推开房门,急急忙忙跑进来,喘着粗气道:“大人,他们来了,来了!”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陈清泉大声喝问道:“你说清楚,谁来了?” 那家人扶着门框,眼睛瞪得老大,一口气没喘匀,喉咙竟突然卡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废物!” 陈清泉一脚把他踢开,他们身边跟着一些家丁,急忙冲出门去。 刚跑到回廊,他们突然顿住脚步。 只见一大群铁甲士兵从回廊那头涌过来。 见了陈清泉几人,何烈一声令下,战兵队火铳手立刻举起黑压压的火铳,乌黑的枪口全都对准陈清泉几人。 这些人或持长枪,或持火铳,个个高大彪悍,竟都是防守大人身旁的亲卫 陈清泉心中一沉,只觉得全身发冷。 那些铁甲火铳兵端着火铳,弯着腰,一步步逼过来。 陈清泉几人寒毛根根竖起,一动不敢动。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些火铳兵手里的火铳都装好了弹药和火绳。 只要一扣扳机,他们身上立马就会多出几个大血窟窿,陈清泉他们可不敢冒这个险。 人群分开,魏护穿着一身铁甲,脸色冰寒地出现在陈清泉几人面前。 几人当然认识魏护,王坤更是结结巴巴地套近乎道:“魏……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护绷着脸厉声喝问道:“陈清泉、王坤、李淮山,你们三个兴兵作乱,残害百姓,罪大恶极! “李金科,你小子从去年就躲在背后与我家大人作对,死了儿子还不悔改,我看你好日子是到头了。 “本百户奉防守大人之命,捉你几人归案。 “来啊,都给我拿了,立刻去见防守大人!” 陈清泉几人一听,全都吓了一大跳。 兴兵作乱,这罪名非同小可,几乎等同造反。 王坤声音发颤地喊道:“魏兄弟,我们绝对没这个意思,这肯定是误会啊! “咱们一起也没少喝过酒,求魏兄弟在大人面前帮我们说几句好话……” 李淮山也沉声道:“乱兵闹饷的事,我们在府里根本不知情,也是刚刚才听说。 “就算我手下有人参与,我最多落个管束不严,扯不上纵兵作乱,这罪名安不到我们头上!” 李金科更是蹬着腿叫嚣道:“韩阳这是公报私仇,公报私仇!那些商人罢市都是商业行为,跟老夫有何关系。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待本员外,不怕我告到知州大人那里吗?” 见了魏护等人带兵前来,陈清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只是抖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 魏护目光扫过几人脸庞,却是冷笑道:“这些话,你们还是留着跟防守大人说吧。” 随即大喝:“全部给我拿下!” 此时陈清泉终于反应过来,高声大叫:“我没罪,凭什么抓人?我们不服! “你敢抓我,不怕我叔父找来吗?他可是你雷鸣堡的上级!” 见自己主子要被人带走,陈清泉府上剩余十几名家丁也是鼓噪起来。 见他们还想反抗,魏护又惊又怒,喝道:“你们敢反抗拒捕?大人有令,拒捕者,当场格杀!” 砰!砰!砰! 火铳再次响起几声爆鸣,几个家丁应声倒地。 空中每闪一道火光,便有一个家丁惨叫着被打翻。 火药味和血腥气在冷空气中弥漫。 陈清泉偌大的宅院中先是死一般寂静,接着响起一片惊呼,随后是伤者凄厉的哀嚎。 魏护冷厉的呵斥声再次响起:“再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些家丁根本没想到永宁军敢闯入陈府中杀人。 看着身边兄弟惨死,再瞧前面黑压压的火铳又逼过来,他们瞬间崩溃,纷纷跪地大喊: “别开铳!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见陈府家丁们纷纷跪倒,永宁堡军士一步步逼近,喝道:“扔掉武器,跪在地上!” 见大势已去,陈清泉突然委顿在地,叫道:“韩阳,我要见韩阳!” 李淮山则是哭嚷道:“我就知道要出大事,你们偏不听我的。” 王坤还有点犹豫,手里的兵器没放下,几名亲卫见状立马扑上来,把他按倒,反扭住双手。 “乱贼!” 几根火铳木托狠狠砸在他身上,王坤痛得直抽搐,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陈清泉也被一铳砸在脸上,顿时血流满面,头晕眼花,隐约听见旁边李淮山吓得变了调的嚎哭声。 …… 千户官厅。 张鸿功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韩阳,结巴道: “韩……韩大人,这次的乱军可有近百人呐,占了我雷鸣堡官军的一半,真要把他们全处决了?” 韩阳冷冷道:“这种祸害百姓的兵痞,留着有何用? “别说一半官军,就是所有官兵造反,我也一个不留,全杀了!” 宋文贤也是在一旁劝道:“可他们……他们毕竟是官兵啊!” 韩阳喝道:“正因为是官兵,才更不能留情! “他们身为官军,本该保护百姓,却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不严惩,整个雷鸣堡百姓如何看我韩阳?我还怎么带兵?” 宋文贤偷眼看了看韩阳,见韩阳面无表情,顿了顿,一拱手继续劝道: “防守大人,雷鸣堡招募兵户也是不易,一下处决近百人,是不是太多了。 “如只杀几个带头的,剩下的好好管教。 “这些官军也都有家小,要是杀了他们,家里孤儿寡母怎么活? “不如安抚一下放回营去,他们全家肯定感激大人的恩德和仁慈。” 韩阳冷厉的眸光扫过在场众人,喝道:“我的仁慈,只留给那些守规矩、护百姓的好兵,而不是这些兵痞。 “这些乱兵哪分什么带头不带头?他们有家小,那些死难的百姓就没有家小吗? “敢兵乱,就得做好掉脑袋的准备!我韩阳绝不对叛乱的人手软!” ………… 第141章 立威(2) 雷鸣堡南门外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韩阳的六支战兵队肃然而立。 他们个个身披铁甲,在烈日下反射出点点刺目金芒。 那种肃整与威势,尤其是血腥镇压叛乱之后,让不少人看了都是心惊肉跳。 在韩阳身旁,张鸿功、宋文贤与一干吏员都是脸色发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场面。 当初他们向韩阳表忠心的时候,这位年轻的防守管是那么的平静温和,甚至一点不拿上官架子。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面对堡内的军乱,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竟会如此狠辣果决。 此时此刻,这几位原本雷鸣堡的老人,都是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投靠的是韩阳一方,没有参与煽动作乱。 在韩阳六支战兵队旁边,还战战兢兢列着马士成等剩下几个管队官的几十名家丁。 这些人没有作乱,但今日的事情他们尽数知晓。 乱军在街上肆虐时,他们中有些人蠢蠢欲动,暗自埋怨上官为何不让自己上街,否则自己也可去快活快活。 不过接下来韩阳冷酷无情的镇压,又让他们胆战心寒,他们吃惊于防守大人的狠辣。 正在坐立不安时,百户马士成匆匆赶来,脸色极为难看,声色俱厉地道:“都给老子规矩些,不要闹出什么事,如果有人敢惹事,我第一个砍了他。” 当时一个队头不知趣,仗着自己与马士成平日关系好,还说笑了几句。 哪想到马士成立时甩了他几个耳光,尖声道:“多嘴,你若想死,不要拉着众兄弟。” 见平日里温和的上官突然如此暴躁,一众家丁都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那名队头也是赶忙低下脑袋,不再言语。 马士成将自己一众家丁带出城后,凝重而肃杀的气氛深深震慑着他们, 看着身旁永宁堡傲然而立的铁甲军,他们更是不敢有任何喧哗,一个个只是呆呆站立原地。 “堡内所有军户百姓都到齐了吗?” 韩阳忽然说话,吓了宋文贤几人一跳。 宋文贤愣神片刻,赶忙上前拱手道:“禀防守大人,都到齐了。” 韩阳点了点头,往空地右手边望去。 那边的空地上此时已是占满了黑压压的永宁堡居民。 他们大部分是堡内的军户,也有少部分在永宁堡定居的民户。 连不少上午参与罢市的商户,此时也全部被聚拢到了校场上。 此外,还有不少新安、长岭、驻马等堡的军户。 他们平日也会担些农货,来更繁华的雷鸣堡贩卖,补贴些家用。 零零总总,加起来怕有近千人。 上午那场兵乱将他们吓的胆寒,此时出城的人,也都是惊魂未定,恐惧不安。 不过经过韩阳的铁腕平乱,听闻是防守大人传令,让他们出城汇集,他们哪里敢推脱。 在城内各坊长的通传下,他们一户户的从城内出来,刚遭劫难,众人都是脸色发白,又不知道出城什么事。 见周边站满的尽是官兵,他们更是害怕。 不过见到韩阳的永宁军,他们知道防守大人部下军纪森严,这才略略放心。 四野一片安静,韩阳看人都到的差不多了,这才冷声道:“将乱军押上来!” 魏护冲韩阳一抱拳,喝道:“将乱军押上来。” 很快,城南军营处便传来阵阵喝骂声。 众人一齐看去,就见魏护部下一队火铳兵,押解着几十个乱军上来。 这些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个个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上午凶残的模样。 他们被驱赶前来,神色都是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被押来干什么。 这些乱兵被擒获后,被看押在军营内。 起先,他们各个都是满不在乎,一脸的无所谓。 不就是闹饷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辽东、蓟镇这些地方,哪年不闹几次军饷? 尤其是其中陈清泉的心腹家丁,他们知道自己主子上头有个州指挥同知的叔父撑腰。 脸上更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甚至还有几人低声议论着,韩阳此次打死了陈管队好几个家丁兄弟。 等陈官队去州城告了状,定有韩阳那小子好果子吃。 他们心情十分放松,大声谈笑此次兵乱自己收获多少,抢了多少银钱,玩了多少女人,烧了多少店铺等。 虽然韩阳的镇压也让他们心有余悸,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他们这些余下的人,肯定没事。 毕竟韩阳还得靠他们镇守雷鸣堡这片地界呢,总不能将他们全杀了吧。 这些作乱的家丁互相安慰着,直到他们被五花大绑押解出来时,才各自慌乱起来。 看城外黑压压围观的百姓,还有韩阳那人令他们胆寒的战兵队。 “郭大哥,情……情况不对啊!你不是说韩阳绝不敢动咱们的吗?” 一名家丁恐惧之下,忍不住惊叫出声。 回应他的,是一名火铳兵坚硬的枪托。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木制枪托狠狠砸在那名家丁头上,顿时鲜血长流。 引得乱军队伍中一阵骚动,却是很快安静下来,没人再敢说话。 可这些乱军心中,却是不断涌起一阵甚过一阵的恐惧。 他们能清楚的感受到,此时此刻,偌大的空地上正投来无数道仇恨的目光。 即便是乱兵中那些最凶悍的兵痞也是大为不安。 其中更有许多人大感不妙,全身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而在众百姓中,又有一些人是这些乱兵的眷属。 见自家男人被五花大绑押上来,她们都是一片惊呼,不知道自家男人要被如何处置。 她们的惊呼,引来周边百姓一道道仇视冰冷的目光,让下面一些乱兵更为不安,有些人已经脚步发软,迈不开步伐。 直至乱兵全部被押到空地中央,魏护这才上前向韩阳禀道:“禀防守大人,城内作乱官兵共计一百零七人,当场格杀二十七人,擒获八十人。 据察,这些乱兵皆为管队陈清泉、王坤,试百户李淮山等人人部下,其中不乏其亲随家丁。 “清晨煽动罢市罪魁祸首,则为秘密潜入雷鸣堡的李家庄员外,李金科。” 韩阳冷笑:“陈清泉,王坤,李淮山,李金科,这四个乱贼,好大的狗胆。” 他扫了面无人色的张鸿功,马士成,宋文贤等人一眼,又看了看周边同样脸色苍白的人群,喝道:“将受难百姓的遗体抬出来吧。” ………… 第142章 立威(3) 魏护领命而去。旋即,兵乱中一具具百姓的尸身被抬出,越堆越高,竟达四十余具。 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上皆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惧。 其中更有一半人是赤身裸体死难女子的尸体,每次劫难,总是女子第一个遭殃,特别是一些有姿色的女子。 她们所受的折磨更是惨不忍睹,眼下也只是用一床草席粗粗包裹。 这些遗体,多是韩阳等人从街上收殓而来,估计兵乱中,还有众多死难者的尸体留在各家各户,来不及统计。 看着地上一具具尸体,百姓中终于哭声大作,许多不见家人的军民百姓,已经可以预料地上那些尸体中,就有他们的家人。 悲声入耳,尸骸在目,乱兵们更是心慌意乱,只觉大祸临头。 不少人瘫软于地,即便那些素称悍勇的家丁,亦吓得浑身战栗。 看着一个个死难百姓的尸体,剩余的雷鸣堡官吏都是摇头叹息。 尤其是以宋文贤为首的几个吏员。 他们大多读过几年圣贤书,其中还有三人中过秀才,对苍生百姓天然有种怜悯之情。 那些百姓尸身一具具摆出来时,对这些官吏冲击十分巨大。 他们第一次认识到,身为官兵,如果不谨守军纪,会给百姓造成多大的伤害。 韩阳按剑而出,缓缓看向众人,开口道:“戚帅曾在《纪效新书》有言,兵是杀贼的东西,贼是杀百姓的东西。 “身为官军,本应保护百姓,护卫乡邻。若是不守军法,祸害百姓,便与贼寇无异,甚至更为可恨!” 韩阳说话是,场内静静无声,数千目光只是注视着他 在人群中,还站着顺兴密铺的崔掌柜,城内乱局平定后,她立马调来一批物资供应,顺利帮韩阳安抚好了百姓。 此时见这位年轻的防守官傲然而立,崔令姿眼眸中不禁闪过阵阵华彩。 她们身旁,还跟着两名小丫鬟,韩阳说话时,她们眼中也是亮晶晶的。 却见韩阳朗声道:“我韩阳惭愧啊,治下的官军,做出此等禽兽之举,我韩阳愧对雷鸣堡军民百姓!” 他对众人深深一揖,人群中一阵骚动,没想到韩阳会如此表态。 韩阳继续道:“对上奴贼畏葸不前,对上百姓如狼似虎。这样的官军要来何用?” 他大喝一声,厉声道:“军无纪不严,官兵作乱,罪无可恕! “今日,我便在众百姓面前,将这些作乱贼军尽数正法,以告慰那些死难的军民百姓,众军都需引以为戒!” “为了雷鸣堡治下清明,我韩阳刀剑加颈,斧钺临身也在所不惜!” 场内鸦雀无声,韩阳的话,将所有人都吓到了。 将这几十人尽数处决? 不说各军民百姓听得发呆,就是那些哭泣的人们,也是吓得个个哭声停止。 副千户张鸿功,令吏宋文贤,管队官马士成,还有他部下那些官兵都是面无人色。 只有韩阳身后的魏护,孙彪徐,何烈等人依旧傲然而立,神情严肃。 在人群中,两名丫鬟也是吓得花容失色,忙拉住崔令姿的胳膊,吃惊道道:“夫人,刚才那少年防守可是说……说将这些乱军尽数处决? “我……我没听错吧?” 崔令姿却是点点头,有些呆呆道:“好……好像是的。”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这个韩阳,真男人也。”崔令姿忍不住小声呢喃了一句。 “夫人,你说什么?”一旁的丫鬟没听清崔令姿嘟囔些什么,好奇道。 崔令姿却是没再理会丫鬟。 她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韩阳,满眼不可思议和崇拜,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傲人的双峰都是止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而那些乱军则是纷纷跪地求饶,哭嚷道:“我们不是乱军,我们是官军,我们只是要饷,要饷啊……” 韩阳指着地上的尸体,面色冷厉:“你们这些苍白的辩解,还是对那些死难百姓说去吧。” 他看着对面那些放声哭喊的乱兵眷属,摇头叹息道: “尔等要饷,大本可向本官讨要,为何祸害百姓,做出此等禽兽之举? “为肃法纪,本官必定处决你们,不过我不会祸及你们的妻女,本官在雷鸣堡实行新政,同样会给她们分下田地。” 说完这话,韩阳突然厉喝一声:“来人,行刑。” 当下,口令声四起:“行刑!” “甲总火铳队准备!” “准备!” 两队火铳兵列阵而出,他们两队合一,二十人高举火铳大步前进,在军与民两地的平川前行几十步后,停了下来。 “提人!” 乱军被几队战兵提出来,他们大声惨叫:“我不要死啊,不要死……” 然而,那些乱军再挣扎哀求也无用。 他们在火铳队的前面被排成一排,看着前面那黑压压的铳口,他们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起来。 很多人屎尿横流仍不自知,更多人则是放声大哭。 “行刑开始,预备……” 一排的火铳放下,瞄准了前方那些乱兵。 “放!” “放!” 火铳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一股的烟雾腾起。 一切的声音都停止了,场内各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稍稍动弹一下。 好一会,众人才听到前方口令声传来:“查验行刑结果!” 两队长枪兵上前,一个个察看那些乱军有无打死,没死的,各人或用长枪,或抽出腰刀,再补一下。 …… 排铳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乱军处决了二十人后,再提上而是热吧。 很快的,所有乱军都被枪决,场中堆满了尸体,鲜血味道与硝烟的味道传来,很多人都是大声呕吐起来。 特别韩阳用火铳行刑,给在场军民以最大的震慑,所有人都是面无人色,双脚发软。 周边的百姓已是纷纷跪下,感谢防守大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此次兴兵闹饷,多为雷鸣堡底层军官与各家家丁,他们中很多人眷属都在堡内居住。 看着自家男人一个个被处死,许多人同样无声的流泪。 “提人!” 韩阳的厉喝声再次响起。 很快,这次兵乱的罪魁祸首,陈清泉、李金科、王坤、李淮山四人被押了上来。 ………… 第143章 狠辣 此时的陈清泉几人,全然不复平日的淡定从容。 他们各个头脸上鲜血淋漓,脚步踉跄不稳。 几人身后,则跟着十几个被押解的家丁,同样被驱赶前来。 看见他们被押上空地,围观的人群中忽然骂声四起,却是那些被处决的乱兵眷属。 她们哭骂道:“陈清泉,王坤,你们几个狗贼,都是你们害死了我家男人,你们不得好死。 “将这几个狗贼千刀万剐,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那些乱兵的亲属没有理由,也不敢责怪韩阳。 他们满腔的愤恨,全发泄在了挑起是非的陈清泉,王坤几人身上。 “杀了他们。” “杀了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 围观人群中传来一片愤怒的声讨,随后又扔出大块的石头泥土,砸在陈清泉等人头上。 人群中,不少商人见李金科也被拉了上来,也都是大骂道:“老贼,都是你撺掇害的,你陪我们的商货! 听见周围的叫骂声,李金科两眼通红,只是低着脑袋没说话。 陈清泉,王坤等人却是大怒。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些卑贱的军户,往常在他们面前奴颜婢膝,大气也不敢出,眼下竟敢如此。 他们抬起头喝骂,但他们的声音,却是淹没在一片愤怒的呐喊声中。 很快,他们被押解到刚刚行刑的空地上。 瞧见满地都是乱军的尸体,他们只觉心惊肉跳。 没想到韩阳如此心狠手辣,这几十人,竟都被他杀了。 一时间,陈清泉几人心中涌起一阵懊悔。 就算此次侥幸能逃过惩罚,没有了这些兵,他们也将彻底丧失在雷鸣堡的话语权。 很快,他们一行人被押到韩阳的面前。 看着如丧家之犬般的几人,韩阳冷冷道:“陈清泉,李淮山,王坤,你们三人身为雷鸣堡军官,本当约束军士,谨守军法。 “然你们却纵兵行乱,祸害百姓,你们该当何罪?” 听见这话,陈清泉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韩阳这是要治自己的死罪。 一时间,他只觉胸口一滞,口干舌燥,慌忙解释道:“防守大人,下官等冤枉,此次兵乱,下等官一概不知,更没有参与,请大人明查。” 王坤也是赶忙附和道:“我等告病在家,此间之事,也是方才有所耳闻,下官等约束不严,自当请罪。 “然纵兵行乱之说,实是诛心之言!” 韩阳却是冷笑道:“尔等巧言令色,然则本官多方审问,所有证据,都察明此次兵乱,便由你们三人主使谋划。 “你们虽居幕后,然一切乱因,都因你们而起。” 他厉声道:“你们三人好大的胆子,为一己之私,害了多少百姓? “不将你们正法,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陈清泉,王坤等人大吃一惊,韩阳处决了乱军不说,竟还要杀他们? 他们叫起来:“我们没有参乱,没有参乱。” 韩阳冷冷道:“尔等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来人,将他们押下去,与乱军一起处决,以儆效尤!” 听见韩阳军令,几名如狼似虎的雷鸣堡战兵立马扑上来,将几人强拉下去。 陈清泉更加惊慌起来,张鸿功、马士成等一众军官也是看得呆了。 韩阳杀了几十乱军不说,还要杀管队陈清泉几人? 全雷鸣堡的军户们也是惊得呆了,不可相信地看着被强拉上来的上官们。 这些军官,从来都是堡内高高在上的存在。 都说刑不上大夫,官官相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新任的防守大人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上来就要斩杀几名雷鸣堡军官。 陈清泉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韩阳,你这是公报私仇,我们不服,不服。” 李淮山拼命哭叫:“大人,小的知错了,求大人饶了小的吧。” 他冲副千户张鸿功,管队马士成几人叫道:“两位同僚,求你们快向防守大人求求情。” 马士成脸色极为难看,只是转头不理。 张鸿功见韩阳心意已决,也是哼了一声,抬头看天。 陈清泉拼命挣扎,他喝骂道:“韩阳,我乃大明堂堂正六品官身,就算定罪,也需经有司审问,你无权处置我们! “你别忘了,我叔父可是州城的卫指挥通知,陈启新。 “你敢杀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赶紧放了我,咱两的事就算一笔勾销。” 见陈清泉死到临头,还想以权势压人,韩阳却是冷笑: “尔等纵兵行乱,本官无需经由有司审问,便可当场处决你们,拉下去,行刑。” 大明在司法上对军官采取特殊的优待政策,武官三品以上有犯,需得奏请得旨。 四品以下有犯,所司逮问定罪后请旨裁决。 在边境城池,若有军人谋叛,需由都指挥,布政司,按察司三司会同审问,然后申报五军都督府奏闻知会。 然而在军前临阵擒杀者不在此限,毋须经过任何审讯,韩阳所依便是这一点。 在陈清泉等人的喝骂哭喊中,他们被押下去,与那最后十来个乱军排在一起。 “行刑!” 场地上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喝令声。 “预备……” 黑压压的火铳又是举起,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火铳口,陈清泉几人呆呆出神。 忽然间,他们放声大哭起来,脸上涕泗横流。 “放!” 震耳欲聋的排铳声再次响起。 …… 崇祯八年,七月六日。 雷鸣堡官兵闹饷作乱,时任雷鸣堡防守韩阳率军镇压,临阵擒杀乱军首领陈清泉,王坤诸人,兵乱转瞬而熄,军民相安,人人德之! 消息传到蔚州城时,操守刘汝道吓了一大跳,连忙召集卫指挥佥事郭旺等人议事。 当天夜里,刘汝道便收到了顺圣东城陈启新的信件。 按照大明武将官阶,陈启新这个都指挥同知乃是从二品武官。 刘汝道作为卫指挥操守,则是正三品武官。 在职位上虽只比陈启新低半级,担都指挥同知却分管着全省屯田、军备等事务。 是刘汝道万万不愿的罪之人。 议事厅内,刘汝道在烛光下愁眉不展,将陈启新的信件递给了副手郭旺。 听说韩阳在雷鸣堡干的大事,郭旺吃惊之余,心中也是敬佩万分。 大明到这崇祯年间,各地兵乱闹饷已是普遍,不过多半来势汹汹,没有多日不可抚定,可像韩阳半天就平定乱局的,却十分少见。 再加上韩阳与郭旺关系本就密切。 细思片刻,郭旺低声道:“刘大人,这陈同知虽是上级官员,掌管着一州屯田、钱粮等物资。 “但这最重要考绩之权,却不在他手上,而是在都指挥使冯大人手中。 “这韩阳虽杀了陈同知侄儿,惹得上官不快,可半天便平定军乱,却也是能力出众,治军严谨的体现。 “若是操持得好,这也是政绩之一。” 刘汝道思索片刻,皱眉道:“只恐陈启新大做文章,陈清泉可是他亲侄,如今突然被当作乱军斩杀,他岂能善罢甘休?” 郭旺拱了拱手,继续道:“他们能做什么文章?陈清泉几人煽兵作乱,这是事实,当场诛之也是正理,陈启新是聪明人,他知道避嫌的。” 闻言,刘汝道捏着捏着眉心沉思起来。 平心而论,他对韩阳的心狠手辣暗暗吃惊。 换成别的将官,都是希望自己麾下兵马越多越好,哪舍得像韩阳这样杀? 他突然睁开眼,担忧道:“雷鸣堡乱兵伏诛后,防守兵力颇为不足,还要让韩阳补足兵额,做好善后事宜才可,不可再生是非。” 郭旺笑道:“韩防守我是知道的,麾下有诸多军壮,雷鸣堡护卫兵力,应当不是问题。 “以他带兵练兵的能力,只要能继续坐稳雷鸣堡防守之位,大人急需的军功,还不是唾手可得?” 闻言,刘汝道缓缓点头,冲候在一旁的家人道:“把信拿给周先生,让他给陈同知回信。 “就说韩阳斩杀乱军匪首乃必要之举,写委婉些。” ………… 第144章 安抚 七月六日当晚,韩阳便带兵抄了陈清泉,王坤,李淮山三人的府邸。 共抄出白银四千五百多两,粮食一百三十石,田契两千多亩。 至于李金科家,孙彪徐带人赶到李家村时,偌大的李府已是空空荡荡。 听说李家族人听到雷鸣堡的消息后,带着银钱、房产地契连夜逃往了蔚州城。 为了稳定雷鸣堡余下的军官,韩阳承诺暂时不动他们名下的田亩。 但这些田亩名义上也得全部统计到雷鸣堡田亩账册上,将来若拼得军功,再作为奖赏划归各人。 七月七日,韩阳再次召集全堡军民来到城南空地上。 此时的城南空地早已清理一空,完全看不出这块地方昨日杀得人头滚滚。 只有少部分暗红色的泥土,似乎还在提醒着人们韩阳的雷霆手段。 空地中央,一杆绣着‘韩’字的大旗随风飘扬。 韩阳站在旗下,看着后头排成长队的军户们,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全然不负昨日的肃杀之气。 “发军饷!” 伴随着魏护一声大喝,亲卫中两名号手立马吹出两个短促的音节。 下首处,四名亲卫让开一个口子。 排起长队的雷鸣堡军户们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很快,一名赤裸着上半身的军户跪倒在韩阳面前。 韩阳也不嫌他浑身的泥垢,双手将他扶起,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户抬眼望了望韩阳,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官,立马又赶紧跪下,声音有些颤抖道: “禀……禀防守大人,小人曾二牛,崇祯三年入雷鸣堡当的军户。” 见曾二牛再次跪下,韩阳也不强求,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这军户脸颊凹陷,头发干枯,由于没穿上衣,两扇肋骨根根分明。 不过韩阳能看出,这名军户指节粗大,骨骼粗壮,定然是因为时常吃不饱饭,才瘦成这个样子。 ‘若能吃饱饭,再好好操练一番,也是好兵啊!真不知大明各个卫所的将官们,都是怎么在治理屯堡的。’ 韩阳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从身后取出一袋粮和一两银子,以及一张十亩的地契,递到那军户手中,温和道: “曾二牛,这是补发给你的粮饷和军官侵占的屯田。 “在我韩阳手下当兵,虽然银子要靠军功换,但以后饭顿顿管饱,你可愿继续在雷鸣堡当军户?” 瞧见韩阳手里的银子和粮食,曾二牛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有些麻木的目光突然闪出一抹光亮,他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大……大人,这……这是给我的?” 韩阳笑着点了点头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自然是给你的! “不仅如此,以后你的家小,军堡也会安排活计,只要愿意干活,我韩阳保证,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听到这话,曾二牛终于相信,双手颤抖着接过粮袋和银子,忽然朝后嗷唠一嗓子: “家花,狗蛋,二丫,虎子,快……快过来给防守大人磕头。” 听见曾二牛近乎哽咽的声音,韩阳这才发现,他身后还怯生生跟着一名瘦弱的妇女,和三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那妇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青色对襟无袖马甲,明显是件明军夏季训练服。 不过由于太过破烂,这件马甲勉强只能遮住私密部位。 至于那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浑身赤条条的,连件衣服也没有。 再看看曾二牛也只穿了一条裤子,韩阳忍不住怒火中烧:“全家只有两条裤子,一件衣服,雷鸣堡的前任官员,到底都是在怎么治理墩堡?” 见韩阳脸色难看,宋文贤连忙上前解释道:“大人,这些军户说白了就是各级军官的佃户,每年所得粮食交完租,交完税,能保证不饿死就不错了。 “至于衣服,夏天炎热,少穿或者不穿也能活,他们所有家当,都用来打冬衣了。” 韩阳微微点了点头,之前他在永宁墩的时候,墩内几个兄弟日子都还过得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雷鸣堡作为千户所,官员对军户的盘剥居然比下属墩堡还要厉害。 他定了定心神,将曾二牛一家扶起,沉声道:“曾二牛,你起来,先领着钱粮回去。 “我保证,只要你们好好干,我韩阳一定让大伙过上跟永宁堡一样的好日子。” 抬头看了看韩阳身后威武神气的战兵队,想象着没准自己未来也能如他们一样。 曾二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领着钱粮千恩万谢的去了。 见曾二牛领到了钱粮,后头的队伍立马骚乱起来。 “看,快看,防守大人真补发粮饷了。” “多少年了,从没发过粮饷,韩防守真的跟其他官不一样!” “快,快去领粮食啊!” “………………” 见有人领到粮食,长长的队伍立马有一哄而上的趋势。 “镇抚官,维持纪律!” 随着韩阳一声厉喝,尉迟雄立马带着七八名镇抚军,带着军棍冲了过去。 那些喧闹的,插队的,立马被乱棍打回。 韩阳恩威并施,就是要慢慢培养这些军户的纪律意识,树立镇抚的权威。 在镇抚军的军棍下,开始散乱的队伍很快重新排成一排。 雷鸣堡军户们一个个上前领取钱粮地契,韩阳一一询问他么的名字。 每领一人,宋文贤便在文册上做一次标记。 在崔令姿的援助下,雷鸣堡所有军户都领到了半年的欠粮。 连空空如洗的库房,都是被一辆辆粮车填满,足以让众人吃用两个月。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韩阳这次杀了那么多军官,雷鸣堡定然局势动荡,人心不稳。 可在张鸿功、宋文贤等人震惊无比的目光中,韩阳迅速稳住了局势。 蔚州城那边,甚至连斥责韩阳的文书都没有。 整个雷鸣堡之前那种沉闷的气氛为之一空,第一次现出一股生气来。 短短一些天,韩阳在堡内的威望快速提高,现在他走在街上,很多军户都是冲他欢呼:“韩防守,韩防守!” …………………… 第145章 崭新的雷鸣堡 崇祯八年七月十二日。 为了防止堡内出现大规模疫病,韩阳组织堡中军户进行了一次彻底洒扫。 众人将屋内屋外、街面巷尾、沟渠各处尽数清理,竟运出数十车垃圾。 见此情景,众人都是惊讶,未曾想平日周遭竟藏纳如此污秽。 洒扫既毕,堡内处处洁净。 三条主街青石板上尤洒了清水,更显清爽。 眼下军户衣衫虽仍破旧,行走于街巷时,精神气却已截然不同。 尤是家家户户皆分得了田,有了自家的土地,各人面上皆洋溢着喜气。 每户虽仅十亩,但韩阳许诺,只要继续屯垦,将来每户皆可分得五十亩田产传家。 这便让雷鸣堡上下又多了一重盼头。 眼看雷鸣堡便要成为另一个更大的永宁堡。 这日,令吏宋文贤随张鸿功一同前来,呈上堡中青壮丁口的统计文册。 他阔步走入厅中,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三络长须,衣饰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显然是个注重仪表的人。 为了防止雷鸣堡再次出现官员贪墨粮饷,肆意压榨军户的情况。 韩阳将不少军官权力都分散给宋文贤领导的吏房。 显然宋文贤也是个极有进取心的人,手上有了权力,办起事反而比以前更上心了。 他优雅地向韩阳作揖,又对张鸿功拱手,随即笑道:“防守大人,文册已统计完毕。 “经过清查,堡内如今,共三百一十一户,一千二百一十七口。 “其中男丁五百九十口,成丁五百五十五,未成丁三十五。 “妇女七百三十七口,壮女六百九十七,幼女四十。” “据统计,堡内共有青壮男丁四百二十六口!” 韩阳“哦”了一声,接过文册细看。 前几日张鸿功尚说堡中有三百六十七户,看来其中有些是逃军留下的空额了。 韩阳翻阅着,见宋文贤办事甚为细致,每户年龄、籍贯、从军情形、男女、成丁与否等皆逐一备注,一目了然,确是能吏。 看了半晌,韩阳叹道:“堡中人口终究太少。” 张鸿功在一旁接话:“各地军户皆在逃亡,雷鸣堡亦然。 “不过大人在堡内锐意改革,相信很快会取得成果,没准会跟之前一样,有大批流民来投。” 之前韩阳跟张鸿功商量练兵之时,已是将招募流民扩充人口的方法告诉了张鸿功。 张鸿功刚得知时,也是惊讶万分。 如今各个墩堡连堡内军户都养不活,他实在想不到韩阳当初是如何养活了那么多流民。 但一想起韩阳将那些瘦弱不堪的流民,变成了一个个雄壮的战兵。 张鸿功当下也不再纠结,既然防守大人将练兵的事交给了自己,那自己就管好练兵之事便好。 至于钱粮的事,还是让防守大人自己操心吧。 韩阳没有在意张鸿功的脸色变化,继续翻看文册。 宋文贤则在一旁悄悄观察韩阳的神色,深怕文册哪里做的不好,惹韩阳不满。 平定兵乱后,他如今也是深刻意识到,韩阳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雷霆手段。 片刻后,韩阳合上文册,满意地对宋文贤道: “宋先生办事稳妥,我韩阳向来有功必赏,你这个月便领双份薪俸罢。” 见韩阳满意,宋文贤长长出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拱了拱手笑道: “说来此番统计文册,典吏郭襄远亦助力颇多,可称宋某的左膀右臂。” “哦?”韩阳微讶,他未曾想到,小小一个雷鸣堡的令吏房,竟藏着如此多的人才。 看来之前雷鸣堡吏治混乱,才导致这些人才没有一展所学的机会。 韩阳笑道:“郭先生这个月亦加赏米二斗。” 郭襄源是个面色白皙的年轻秀才,之前每日都是在雷鸣堡浑浑噩噩的混日子。 如今整个雷鸣堡吏治清明,他很快便展现出了自己的才干。 此时被防守大人亲自表扬,他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谢赏。 韩阳又对宋文贤道:“日后堡中文书事务,还劳宋先生多费心。” 宋文贤笑着拱手:“大人言重了,能为大人效力,是文贤之幸。” …… 雷鸣堡人口核定完成后,韩阳立刻命宋文贤遴选堡中老弱男丁及妇女先行开荒。 原各堡屯田情状已极为败坏,韩阳根本不指望那些屯长、军官能将屯堡管好。 眼下雷鸣堡及下属各屯田地匮乏,韩阳决定大力开辟新地,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屯田运动。 好在如今正值夏季,组织人力耕牛,还可赶在寒露之前开辟一批屯田,完成秋播。 垦田所需口粮用度,韩阳让宋文贤放手去办,钱粮之事他与崔令姿已有合约。 待安排好堡内事务,他便立即随崔掌柜走一趟边境,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财源 至于屯田,韩阳打算先垦三千亩,依永宁堡之法打灌井,分田到户,先予堡中军户每户三十亩。 至于新地日后纳粮之事,韩阳将往州城活动。 如今操守官刘汝道大人颇看重他,州城屯田官郭旺亦与他相熟。 之前斩杀陈清泉得罪了都指挥同知陈启新,便是靠的这二人从中斡旋。 韩阳望能为雷鸣堡新垦田地争得三年不征之政。 永宁堡的繁华各人或多或少都有听说,人人都是羡慕。 此时雷鸣堡也要如永宁堡一样的开荒垦田,打制灌井,又听说干活可以吃饱,未来还有田地耕牛可分。 一时间,人人都是争先恐后,只是围着宋文贤转动,希望能选中自己去干活。 屯田之事,韩阳交与宋文贤,新军编练,暂由孙彪徐、和张鸿功负责。 崇祯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此时已是相当与后世的十月中旬。 经过近一个月的调养,堡内青壮男丁身子骨头已是健壮不少。 酷暑也渐渐过去,整个山西一片的秋高气爽。 堡中那四百二十六名青壮齐集堡外教场。 此皆十六至四十岁之男丁,日后韩阳欲将其尽数编练为新军。 依永宁堡规矩,此人等入伍后,每日可得饱食,然无饷银,日后粮饷须从战阵缴获中取。 其家眷可分五十亩地,并得耕牛农具等物,且首年不征粮。 此批男丁既为专职兵卒,田事便交与妻小。 至于杨启安、马士成等人原来的家丁,也全部打散编入新军中,从零开始操练。 虽然失去手中的武装力量让几人心痛不已。 但想起陈清泉等人下场,如今雷鸣堡众军官都是不敢有任何怨言。 更何况,韩阳已经承诺他们,将在新军给他们安排新的军官岗位。 此时的杨启安、马士成等人站在一众新兵之前,看着高举上首的韩阳,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防守大人准备如何编练这支新军,又会给自己安排怎样的职务呢? ………… 第146章 新军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永宁堡南门的空地上。 经过数日的改造,这片宽大的空地已被改造成一片巨大的校场。 校场左手边,还搭建起一座宽大将台。 韩阳高居将台之上,望着台下密密站定的雷鸣堡青壮。 一想到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自己手上的强军,韩阳心中便忍不住升起一阵豪情。 对这四百多青壮,韩阳以原来的雷鸣堡老兵充任军官,并按当时的营兵编制。 十一人一甲,两个伍长,各管火铳兵、长枪兵一伍,外加甲长一人。 五甲为一队,设队长一人。 四队为一哨,设哨长一人。 两哨为一总,设把总一人。 至于辎重队,炮兵队,韩阳准备以后再组建。 以骑兵为主的夜不收则继续由魏护带领,如今共有三十二人,目前主要任务还是以提升马上作战能力为主。 此外,每甲有小队旗一面,每队有中队旗一面,每哨有大队旗一面,把总也有总旗一面。 明军中原本繁杂的旗号,韩阳都大大精减。 每个队长拥有两个护卫加一个旗手,一个鼓手。 每个哨长拥有四个护卫加两个旗手,此外还有两个鼓手。 把总有护卫八个,旗手四个,鼓手四个。 另还有一个军纪官,领着五个风纪军士。 “周远朋,姜家宝,吴麦子……,为第一哨,第一队,第一甲士兵,张旭鹏任甲总。” “朱飞宇,邱华,李菜……,为第一哨,第一队,第二甲士兵,何柱任甲总。” “……” 将台上,韩阳不厌其烦,将士兵们按不同甲队划分。 每划分出一个甲队,念到名字的人便自成一队站好。 一直持续到巳时三刻,每名士兵才终于确定下自己所在的甲队。 紧接着,韩阳开始任命队长和哨长。 听着一个个人名从韩阳口中吐出,杨启安和马士成一颗心越跳越快。 虽然韩阳给了他们承诺,但他们还是感到一阵阵不安和紧张。 “杨启安,任第一哨第四队队长,马士成,任第二哨,第一队队长。” 听闻自己能继续在军中留任军官,杨启安和马士成都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同时有些感激的看向看台上的韩阳。 按雷鸣堡的新编制,一队队长手下管着五个甲,还拥有两名护卫和一个旗手,相当于管着五十八人,比他们原来的家丁手下还要多。 再加上见识过永宁堡军士强悍的战力,可以预见的,雷鸣堡这支军队,很快便会成为蔚州甚至整个大同府顶尖的战力。 能在这样一直强军中担任军官,杨启安和马士成心中都是激动不已。 这两人心中的想法,韩阳自然不会知道。 他继续任命军官:“孙彪徐,任第一哨哨总,魏护,任第一哨哨总,兼任骑兵队队长。 “尉迟雄任军纪官,以后军中纠纷律法,皆由军纪官判定,军官不得私下惩罚军士。 “张鸿功任总训导官,孙彪徐为副训导官,两人全权负责日常训练。 “雷鸣堡防守韩阳,任把总。 “从今日起,咱们雷鸣堡军队,将有一个全新的名字,雷鸣军。 “寓意,势若雷鸣,勇冠三军!” ………… 张鸿功跟在韩阳和孙彪徐后头,游目四顾。 今日是他第一次以总训导官的身份,参加雷鸣军的训练。 虽说防守大人将来要将士兵训练全权交由自己,不过今日的张鸿功却是带着学习的态度。 同时他心中也是好奇,永宁军那样的强军,究竟是如何训练出来的。 只见韩阳阔步行走在以甲为单位的一排排军阵中,喝道:“今日,是咱们雷鸣军操练的第一日,可有人知道为何上来就让你们在校场上静立?” 韩阳在军阵中走了飞快,锐利的目光不断从各人脸上扫过。 他身后一名军户小心开口道:“俺昨晚在军营听听甲长说,是为了练阵型。” “以后要说话,举手告知本官,待本官说准许之后,你们才能说话,否则就哨棍伺候。”韩阳猛地回过头。 “啥?说话还要准许?”那名军户有些不解的挠挠头。 此话刚出,韩阳面色一冷,喝道:“拖下去,五十军棍。” “啥?我咋地了!?”那军户心中一阵慌乱,声音有些尖锐起来。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尉迟雄立马带着两名镇抚军冲进队列,将那军户拖到阵前,当众打起军棍。 在那军户的惨叫声中,还夹杂着镇抚军记数的声音。 这杀威棒效果很好,几个欲言又止的军户顿时紧紧闭上了嘴巴。 队列中,连之前跟随韩阳的永宁堡老兵,都是忍不住心中一紧,暗叫不妙。 防守官新定下的操练法,似乎比之前更严格了。 一小时的静立之后,韩阳这才开始重复之前永宁军的训练步骤。 开始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等队列练习。 然而光是这些简单的队列动作,对那些新加入的军户来说,也是难如登天。 不断有军户因为左右不分,吃长官的军棍。 简单的队列训练一直持续到晌午。 韩阳身旁,张鸿功有些不解道:“防守大人,看了您今天上午的操练,下官有些话确实是不吐不快啊。 “这操练兵马,光是站啊走啊的,到底是个什么章法。” 韩阳领着张鸿功上了将台,一边看着校场上训练的热火朝天的军士,一边解释道: “咱们雷鸣堡的军户们,身强力壮吃苦耐劳,原本都是极好的兵源。 “但他们的缺点也很明显,长期没有军事训练,平日里主要任务就是屯田种地。 “这让他们长期处于个体劳动环境,必然会形成散漫的性格。 “想要让军队令行禁止,列堂堂之阵,让士兵作战时一往无前,就必须先将他们散漫的弱点打磨干净。 “否则一旦上了战场,即便个人技艺练得再强,也是乱哄哄的一片,跟加强般的山匪流贼又有什么区别。 “这便是纪律的重要性!” 想起永宁军之前对阵流贼时,确实令行禁止,枪兵同进同退,火铳兵更是一排排齐发,张鸿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 上午的操练结束后,由堡内一些妇女及老弱男子组成的伙房准时来到校场送来饭食。 见到大桶的米饭,大桶的肉汤,还有一桶的羊肉猪肉,众军士猛猛抽动着鼻翼,捕捉着空气中的肉香。 如此好的饭食,平常哪吃得到? 即便是那些原来的家丁们,肉食也只有年节才能吃到。 今早操练前大家都是杂粮米饭吃饱,已经让众人很开心了。 没想到午时还有肉,一时间各人欢声笑语,早忘了先前的操练之苦,只是排队领饭。 排队领饭,这也是军中的条例之一,就算是各军官们也不例外。 本来几个旧军家丁想要插队,见韩阳与孙彪徐等一众军官都是一样的排队,他们哪还敢插队,只得乖乖的与众人一起排队领饭。 一边还咽着口水探头探脑,希望能早点轮到自己。 领到饭后,众人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 一边大口地吃饭,一边还相互取笑对方挨了多少军棍,自己则是挨得少,教场中一片的笑声与叫嚷声。 韩阳与魏护、孙彪徐、张鸿功,尉迟雄等人坐在一起。 杨启安跟马士成见了,也是捧着饭碗赶紧跑过来,借机跟上官拉近关系。 众人坐在一起,都是吃得香甜。 张鸿功虽身为副千户,平时也难得吃肉,此时便是趁机大吃特吃,那杨启安更是吃得满嘴流油。 只有尉迟雄吃相会好一些,与他做人一样,吃饭也是一口一口的非常稳当。 对于韩阳给军士们这么丰盛的伙食,张鸿功其实内心是有忧虑的,按这样下去,这养兵的费用就大了。 不过他现在靠上了韩阳,这粮饷的事,便由韩阳去解决吧。 其实韩阳是有苦自己知,虽然靠着抄家,雷鸣堡目前账上多了两千多量银子的库存。 不过按这样下去,怕也连年尾都支撑不到。 看来得尽快将堡内的事务捋顺,跟崔掌柜走一趟边境了啊。 ………… 第147章 走上正轨 经过几天的教导,张鸿功已基本掌握了操练兵马的总体思路。 他本身就是个极有进取心的人,每晚回去,还要还要点灯研究戚继光编著的《纪效新书》、《练兵实记》等书。 再加上有孙彪徐从旁辅助,韩阳已能放心的将练兵之事全权交与两人。 七月二十九日,韩阳第一次来到雷鸣堡的屯田地巡查。 “大人,下官已将雷鸣堡将所有土地都分包到了各家军户。 “如今这些军户每年打出的粮食,除了上缴军堡外,余下的都能留在各家自用,免除了许多上官的盘剥和各种苛捐杂税。 “看他们干得多起劲,完全不像是之前种地时磨洋工的样子。” 宋文贤骑着马落后韩阳半个身位,给韩阳介绍着近几天的屯田成果。 “若没有大人推行的新政,雷鸣堡怎能像如今这般生机勃勃,下官待全军堡百姓,多谢大人广施仁政。” 宋文贤不露痕迹的拍着上官马屁。 微风轻轻吹过面庞,带起田间一阵麦香,韩阳微微点了点头。 他沿着雷鸣堡周边拍马徐行,放眼望去,田间地头尽是辛勤劳作的妇女。 不同于清朝的腐朽黑暗,这个时代的乡间妇女大多不用缠足,平日在家时,都是与男人一样下田劳作。 她们吃苦耐劳,加之又是为了自己开垦田地,每日劳作又能吃饱,所以各人干劲都是非常足,拼命为雷鸣堡开垦屯田。 此外,韩阳还看见各片屯田中,军户们还挖掘出了十几口灌渠,为来年的春耕,提供了良好的灌溉基础。 原来雷鸣堡整个千户所的在册屯田地有七千多亩,直属于雷鸣堡的屯田地有三千多亩。 不过这些屯田地大多水利失修,而且很大部分的良田都被军官们占有。 雷鸣堡几个管队官,几乎每人都占有了至少三百亩以上的良田,当地屯政非常复杂。 不过经过韩阳的铁腕镇压后,雷鸣堡屯田如今全部一体规划,一体修渠浇灌。 大大提高了屯田种植效率。 军户们更是每家都分下了三十亩田地。 在韩阳的计划中,以后堡内每户至少分到五十亩田地。 此外,雷鸣堡还要继续招收流民,扩大人口,这些新来的流民,将来也要继续分田。 虽说现在收不到什么粮米,对韩阳似乎没什么益处。 不过从长远来看,这却是安将士之心最好的办法。 不同于野蛮的游牧民族和海权国家,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抢掠。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崇尚耕读传家,家人分了土地,他们家内有参军的父兄子弟,才会拼命保护这个地方。 而且战乱时期,粮食的重要总是排在第一位,商贾之道,都是末等。 只有雷鸣堡当地的粮食能自给自足的那一天,韩阳才能不再忧虑,这块根据地才是算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看着田间蚁群般忙碌的身影,韩阳正思索出神,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从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 “韩大人,快瞧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吁—— 韩阳轻轻拽住马缰,回头望去,竟是二叔领着十几人寻了过来。 ‘二叔伤了腰,最近不都是在家修养吗,怎么找到这来了。’ 韩阳心下疑惑,忙下马迎了下去。 见上官下马,宋文贤也是赶忙下马,帮韩阳牵了缰绳,恭敬的在后面跟着。 “韩大人,快看看,这是谁!” 韩二叔三步并作两步,将身后一人拉到韩阳面前。 只见那人有着浓郁的黑眼圈和浮肿的眼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仁确是炯炯有神。 在他身后,还占着十几名工匠模样的年轻人。 韩阳猛地瞪大眼睛,心中一喜,叫道:“李令吏,怎么想起来我雷鸣堡了?” 来人正是之前韩阳在蔚州府工房衙门见过的火铳锻造高手,李志祥。 当初若不是由他帮忙介绍,韩阳也没办法那么快在永宁堡搭建起武器坊,更不可能结识顺兴米铺的崔掌柜。 见到韩阳,李志祥也是拱手恭维道:“初见韩大人时,便觉得大人绝非凡人。 “果不其然,这才过去不到一年,大人便荣升千户所防守,韩老哥,真羡慕你养了个好侄儿啊!” 李志祥很会说话,既夸了韩阳,有夸了韩二叔。 再加上几人本就是老相识,几人关系再次拉近了许多。 对于这位曾经帮过自己锻造高手,韩阳也不摆架子,开口问道: “李令吏远在蔚州,今日怎么想着来雷鸣堡,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韩阳绝不推辞。” 见韩阳如此爽快,李志祥跟韩二叔对视一眼,直言道: “不瞒防守大人,如今我已被蔚州府工房衙门去职,早已不是什么令吏了。 “年节时,听闻之前来大人这里打铁的工匠说,大人这里好生兴盛,便想来投奔大人,看能不能谋个差使。” 听说这位闻名蔚州府的火铳制造人才要加入雷鸣堡,韩阳也是心中一喜。 自从韩二叔腰伤之后,韩阳便一直没找到合适接管兵器坊的人手,只能是先交由宋文贤管理。 不过宋文贤一个读书人,对兵器锻造之事确实一窍不通。 如今雷鸣堡铁器坊,依旧还在打造之前韩二叔琢磨的出的那批火绳统。 韩阳在《武备志》上看到过的更先进的遂发统,根本没有能力研发。 如今李志祥提出想要加入雷鸣堡,正解了韩阳的燃眉之急。 不过韩阳心中虽然欢喜,脸上却是依旧平静。 韩二叔见韩阳一时没有回应,在一旁道:“韩大人,我如今伤了腰,再想管理武器坊怕是有些力不从心。 “你也知道你婶婶那人,本就不喜我一直闷在匠铺,如今能天天在家中陪你婶婶,日子过的也挺好。” 听到韩二叔这话,韩阳当下不再犹豫,对李志祥笑道:“本官正缺李先生这样的大才。 “这样吧,雷鸣堡的武器坊从今日起,便交由先生打理,先生的薪酬依旧按蔚州府令吏算,不过每打造出一件合格的武器装备,还会再给先生奖金。 “先生若能将之前苦苦研究的遂发铳研制出来,本官还会再给先生一笔奖金。 “先生带来的这十几个工匠,也全部维持原来的待遇。” 听闻韩阳不仅维持了自己之前在蔚州衙门的薪酬待遇,还承诺继续支持自己搞研发,李志祥也是眼前一亮,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韩阳准备让李志祥将雷鸣堡的匠作坊来,依永宁堡的制度,提供基本的月粮,然后懒者罚,勤者奖,保证兵器盔甲的制造质量。 关于这点,永宁堡已经有成熟的匠作制度,有韩二叔帮着讲解,李志祥应该就能搞清楚。 回到雷鸣堡后,韩阳又叫来了堡内唯一的医官周润生。 在韩阳的授意下,他这段时间在永宁堡内开了一间草药铺,带了几个采药学徒。 在韩阳的计划中,以后军中的消毒用品,绷带纱布,清理伤口的缝合手术器械,还有各样的驱虫药,行军散,止血药,跌打药酒药膏等都要研制。 简单询问过周润生最近的进度后,韩阳对他最近的工作还是基本满意。 以后行军打仗,伤员的便能由周润生培养的专业医护人员照料了。 看着雷鸣堡渐渐走上正轨,韩阳心中也是喜悦,刚走出草药铺,却见一名亲卫急急来报: “防守大人,崔掌柜又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 …… 第148章 走边 听闻是崔掌柜有急事找自己,韩阳急往官厅返回。 吱呀—— 伴随着一阵门扉转动的声音,韩阳在推门走进侧厅。 “韩防守,你终于来了。” 厅内那人徐徐转过身子,韩阳微微张了张嘴,心下确实有些吃惊。 只见眼前这人身着一身深青色直缀,头戴一顶四方巾,唇红齿白,剑眉星目,分明是个俊俏的富家公子。 “怎么,韩防守认不出奴家来了?女子行走边境多有不便,自然要装作男子打扮。” 崔令姿捂嘴轻笑了两声,韩阳这才回过神来。 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为了掩人耳目,崔令姿竟还戴了厚厚的裹胸,将那丰满傲人的曲线也藏了起来。 “崔掌柜久经商场,自然比我一介武夫考虑的周到,此次匆忙来找本官,可是货已全部备齐,准备出发?” 韩阳笑着回应道。 “货是备齐了,不过……”崔令姿好看的眉眼见闪过一抹忧色,继续道: “不过王家二房长子王朴特地派了一名把总,带了二十名家丁,硬要沿途跟着。 “美其名曰,边境商途匪盗横生,更有零星建奴作乱,要排一队家丁护送。” “山西王朴?”韩阳微微有些吃惊。 这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明军将领。 王家作为晋商四大家族之一,家内一大帮子在军中任职,基本上都是靠买。 历史上王朴也是个纨绔子弟,杀敌不行,杀良冒功倒有一手。 崇祯九年他领军入援,号称砍了一千多颗清兵首级,九成九是良民脑袋。 松山之战他第一个先跑,最后被皇帝下旨处斩。 韩阳没想到,这历史上的王朴竟就是晋商王家的二房长子。 见韩阳面露惊诧,崔令姿还以为韩阳是怕了二房家的权势,眸光黯淡下来,低声嗫嚅道: “对,就是山西大同府的副总兵,统领东路兵马的王朴。 “韩防守毕竟在大同卫所做官,说起来,那王朴也算是你的顶头上司。 “韩大人若是有顾虑,奴家也能明白。” 见崔崔令姿一脸忧色,韩阳心中也是好笑,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豪爽道: “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钉,答应了崔掌柜的事定然会办到。 “崔掌柜觉得本官会惧怕那王朴的权势,岂非将本官看的小了?” 崔令姿美眸一亮,抬起头看向韩阳,惊喜道:“韩大人是准备继续帮我护送这批货物? “可……可若是让那王朴知道了,想必日后定要与大人为难。” 韩阳确实摆摆手笑道:“这个不碍事,我带人乔装打扮一番,你就说我们是你在蔚州打行找的护卫不就行了。” ………… 崇祯八年,八月初一。 韩阳一身劲装短打,自雷鸣堡西门疾驰而出。 在他身后,魏护跟五名夜不收同样一身黑色劲装扮,一副武行打手装扮。 韩阳跟崔令姿约好在九宫口见面。 九宫口位于蔚州和易州之间,是往来宣府和大同府往来贸易的必经隘口。 距离雷鸣堡三十里左右。 韩阳如今的战马本是后金白摆牙喇的坐骑。 这种马,身高力大跑得快,是难得的千里驹。 魏护等人的战马也都是从各次战役缴获战马中,挑选出的良驹。 一行人很快赶到九宫口,远远便瞧见黄凸凸的山隘下摆着长长一串马车,车上用麻绳捆满了货物。 货物长还着深青色的麻布,让人瞧不出里面是何物。 马车旁,崔掌柜正跟一名满脸横肉的军汉争论着什么。 那军汉一身鲜红胖袄,腰间挎着一把戚刀,身后还跟着一队同样穿着的军汉,看上去很是精锐的样子。 吁—— 远远瞧见崔令姿,韩阳拽住缰绳,下马朝商队走去。 又朝前走了约么五十步,便远远听见那壮汉叫道: “王大人派了我等来护送商货,崔掌柜却还要招打行的人来,可是信不过我家大人?” 在其他人面前,崔令姿哪里还有半点小女人作态,只见她扬起眉毛,冷哼道:“王朴若真担心货出问题,就该亲自来护送。 “派你们几个丘八来是什么意思?监视我? “你说什么!?” 被崔令姿骂作是丘八,为首那军汉怒目圆瞪。 可他忌惮崔令姿如今还是王家的大儿媳妇,顿了顿,强咽下一口气,不再言语。 可他身后那帮兵却是不肯罢休,在后头吵闹道:“崔掌柜是看不起我们这帮丘八怎滴? “若无俺们这些丘八,你觉得你能顺利将货送出瓦窑口? “老子告诉你,就你找的那帮废物打行,还不如俺们这些丘八呢。 “别说是鞑子,就是见了山匪,八成也得吓得破滚尿流。 “到时候你崔掌柜若是落入鞑子或山匪手中,再让他们发现你是女人,嘿嘿……” 说到这,两名穿胖袄的家丁上前一步,目光贪婪的在崔令姿身上打量起来。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几名军汉立马警觉起来。 他们不在与崔令姿争论,队伍中又走出两人,将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走了几步,同时停住。 为首那满脸横肉的军汉开口喝问道。 “都给老子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受人之托,前来办点事情?” “办什么事?” 韩阳几人皆是一身黑色短打,那军汉显然没认出韩阳等人的身份。 “帮忙送货!” 见韩阳不到十人,一副本地口音,几名军汉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不过仍然将手按在刀柄上。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帮谁送货?” 那军汉还在提问,一脸凶恶的模样。 韩阳心中却是不悦,故意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奶奶的,你小子是瞎吗?看不出老子穿的什么?” 为首那军汉见韩阳十分年轻,心中不免生出一股轻视,依旧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韩阳却是冷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让开。” “小子,老子就是这九宫口附近的官军,没弄清楚你身份,爷几个如何放心让你乱走。” “你的意思是……”韩阳歪了歪脑袋,心中的不悦已是到达顶点。 自从担任雷鸣堡防守之后,还从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过。 “不说明白,爷几个就让你跪着说。” 那军汉刚跟崔掌柜吵完,心中也是憋了一肚子火,突然狞笑起来。 “要跟我动手?” “不,是动刀。” ………… 第149章 血光之灾 韩阳左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刀,手指按在崩环扣上。 “动刀,可是会死人的。” 那军汉狞笑一声,缓缓抽出戚刀摆在胸前,就要往前跨步。 另一个稳重些的军汉却是伸手一拦。 “把总,别忘了咱们的任务,刚启程就兴刀戈,不太好吉利。” 说着,那稳重军汉往身后货物打了个眼色。 王金川眸光闪动了一下,还是咽不下肚里的火,大咧咧道:“有啥不好,大同府地界,谁敢跟老子们耍横。 “就这几只两脚羊,老八成是哪个军堡溜出来的逃兵。” 他说着话一晃膀子,将那稳重军汉撞开。 面色不善的看向韩阳,狞笑道“小子,別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跪下来叫声爷,你这条小命也许就留下了。” 他把手里的戚刀转来转去,闪出一蓬刀光,十分的恍人眼目。 韩阳嘴角上扬,许久不打仗,他还真想活动下筋骨。 如今自己乔装打扮,谁也不认识,就算领着魏护将这伙人全杀了,也没人能查到他雷鸣堡头上。 只是韩阳并不清楚一路去瓦窑口的情况,这伙人留着似乎还有些作用。 “诸位,此去瓦窑口山高路远,还有可能遇到鞑子,咱们还是消停点好。” “切,鞑子算个屁,那是没碰到老子,不然老子一个杀十个!” 韩阳无奈,遇到个浑人,还是送他早去投胎得好。 手指用力,崩环咔啦一响,长刀从刀鞘里弹出半截。 韩阳右手握住刀柄稍一用力,雪亮的长刀出鞘,刚要跨前一步。 远处传忽然来一声娇斥。 “王金川,你给我住手,他们都是我从蔚州找来的打行,敢跟我的人动手,信不信我现在就回王家告你一状?” 不远处,崔掌柜小跑着赶了过来,挡在王金川和韩阳中间。 崔令姿毕竟还是王家大房的儿媳。 虽说死了丈夫,但也不是王金川能随便开罪的人。 想起总兵大人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又看了看山脊两侧的九宫口守军。 王金川咧出个难看的笑容,叫道:“行,看在你崔掌柜的面上,老子不跟这伙人计较了。 “不过崔掌柜你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找来这么一帮软脚虾,如何看的住这价值数万两的货?” “就像你当初选男人一样,选了个短命鬼。” 王金川的话惹得身后那群战兵一阵哄笑。 他则锵啷一声收了刀鞘,给了韩阳一个不善的眼神,扬长而去。 只留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紫的崔令姿。 跟了韩阳这么久,魏护如今的性子也是沉稳许多。 待那王金川走远,他才走近道:“大人,要不要我带兄弟们给那混蛋长长记性?” 盯着王金川离去的背影,韩阳面色不善。 崔令姿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别动这伙人。 “韩防……韩掌棍,你也看到了,如今连王朴手下一个小小把总都敢对我这般态度。 “若是不能完成这笔边境生意,我空就要被王家其他几房子彻底踢出局了。 “他们留着还有用,最重要的还是要完成这笔生意。” 瞧着崔令姿近乎哀求的眼神,韩阳强压下心中怒气,点了点头。 …… 一番休整过后,商队很快启程。 韩阳骑在马上缓缓通过隘口,放眼望去,两边黄凸凸的山脊逐渐收窄。 关口处建有一个小型的石头望楼,有几名哨兵执勤。 那里是九宫口守备设立的税卡,来往运货的商人都得缴纳商税才能通过。 明末时期吏治混乱,无论陆路还是水路运输,一路上都是税卡重重。 这也是为什么地方上能搞商业的都是些缙绅和官员。 普通人若是想做点生意,光是各个路口的税卡,就能收到你怀疑人生。 因此寻常人家最多只能做做担郎和零售。 不过这王金川显然有些门道,只见他大马金刀的骑在马上,当先朝隘口那名哨兵行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 王金川穿着大红胖袄,一身明军打扮,那哨兵却是仿佛看不见一般,厉声将他拦了下来。 “你他妈连爷爷也敢拦?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王金川抽出刀鞘猛地在那哨兵胸口拍了一下,说着从腰间拽下一块紫棕色的腰牌来。 那哨兵显然被王金川的气势震住了,怯生生接过腰牌一看,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道:“原来是总兵大人的货,是小人有眼无珠了。 “快,还不他妈的快放行!” 吱呀—— 随着那哨兵的喝骂声,两扇破旧的木栅栏缓缓拉开,商队一分钱税卡没交,顺利通过九宫口。 魏护几人在后头看的是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道:“掌棍,真没想到,这边境生意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若是不能打通各个隘口的关节,恐怕光是路上的税卡,就要花去一大笔银子。 “看来这边境生意也不太好做啊。” 韩阳现在终于知道崔令姿为何不让自己动手干掉王金川了,看来这一路上,还多有用得上这丘八的地方。 韩阳点点头道:“所以魏兄弟你一路上定要记好,都有哪些隘口古道,不仅仅为咱们将来做边境生意做准备。 “建奴每年入关,必然也要走这些依山傍水的古道隘口,方便补充水源给养。 “提前将这一路上的山川地势记好,也能方便咱们将来行军打仗,侦察敌情。” 魏护也是明军中的老夜不收了,绘制地图,侦察敌情等技能驾轻就熟,当下点头应了。 这一趟走边境贸易,众人便是沿着滋水上游,走九宫口、鸳鸯口,一路往西北方向。 借路宣大府怀安卫后,再重新回到大同府境内,最后经瓦窑口堡出境。 在北奴察哈尔右翼前旗附近,有一片大明、北奴以及建奴的中立区。 三个国家的商人常常在这块地方进行交易。 明朝商人带去北奴和建奴缺乏的粮米、茶叶、白糖、丝绸、烟叶等商品。 再从北奴或建奴那换回人参、皮草、战马等商品。 一来一回,便能赚回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利润。 据韩阳所知,即便是明清两国交战最激烈的崇祯十五年,这些大明商人依旧乐此不疲的往帝国贩卖物资。 甚至有明军将领将朝廷发下的先进火器,经商人售卖到清兵手中。 再由清兵拿着自己卖出的武器,进攻自己。 也算是华夏战争史上的一大奇观。 一路穿过陡峭狭长的山沟,跨过深浅不一的河流。 韩阳一行人艰难跋涉十四天后,终于穿过瓦窑口堡,进入了北奴的地盘。 再有两天脚程,众人便能到达黑市交易最旺盛的地方,猫儿庄。 夜幕降临前,王金川等人找到一处荒废多年的村子,领着众人找了个还算完好的两进院子歇下。 从建筑风格来看,这村庄原来应当是片汉民聚集区。 万历朝之后,中原王朝对边境的控制力逐渐减弱,边境的汉民聚集区不断往中原腹地收缩。 留下了许多这样荒废的村落。 为了保护崔令姿安全,韩阳跟王金川等人进了一个院子。 进院后,韩阳吩咐两名夜不收去给战马喂水吃草。 自己则跟魏护等人摸出粮食啃着。 此时已是八月中旬,边外秋天的夜晚十分寒凉,韩阳生起一堆篝火取暖。 此处已是边外,经常有建奴或北奴的小股马队出没,打劫一些过路的商贩。 不过韩阳并不担心火光会招来鞑子,因为他们很少在夜里活动。 忽然间,前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韩阳放眼望去就,竟是王金川等人弄了个巨大的火堆,一人手里拿着个酒囊,胡喝海吹着。 似乎在庆祝不久便能返回大同。 “这帮没脑子的王八蛋,大半夜叫这么大声,就不怕把鞑子招来?” 听着外院的喧闹声,魏护狠狠咬了一口干馍骂道。 韩阳心中也是不悦,跟着这帮嚣张的家伙,风险大增。 屏蔽掉外院传来的阵阵喧闹,韩阳心中开始思索这一躺走完后,自己做些什么边境生意好。 他正琢磨得入神,突然听到拴在院里的战马躁动不安起来。 四蹄乱踏,似乎想挣脱缰绳。 韩阳跟魏护立刻警惕起来,战马受惊,不是有野兽就是有让它感到不安的事情。 韩阳跟魏护几人打了个眼神,捡起放在火堆旁的长刀和弓箭,寻了一处断墙,踩着爬上了屋脊。 几人伏在屋脊上,先是看到王金川那边,依旧是闹成一片。 夜色暗沉,韩阳只能安静地等待异常出现。 ………… 第150章 鞑子来了 约莫过了半刻钟的时间,韩阳便听到了纷杂得马蹄杂沓声。 速度不快,约莫七八骑,小跑着往这边靠近过来。 韩阳皱眉思索,晾马台这块地方已属关外,是察哈尔右翼前旗的领地。 大半夜出现这样一只马队,北奴,建奴,亦或是其他商队,都有可能。 马蹄杂乱地来到村头,除了间或打个响鼻,没有人声。 一阵风吹过,魏护用力抽了抽鼻翼,神色忽然凝重起来,低声道:“大人,好重的膻味,不是北奴就是建奴。” 作为原来永宁墩中唯一的夜不收,魏护精通各类侦察。 北奴和建奴行军时,常以牛羊肉晒干后挂在马背上作为干粮,因此行走间时常带着股腥膻气。 “这帮蠢东西,还在吃喝!” 听着前院传来的喧闹声,韩阳眉头紧促。 他往偏房瞧了一眼,崔掌柜跟两名丫鬟打扮的侍女早已睡下。 “大人,要不咱们不管了,正好让鞑子干掉这几个碍事的王八蛋。” “不可。” 韩阳摇了摇头道:“货没卖出去之前,这帮人或许还有用,咱雷鸣堡如今正缺粮草。 “崔掌柜已经答应咱们,只要能做成这笔生意,就再给雷鸣堡提供一批平价粮草。 “保险起见,还是提醒他们一下吧。” 说着,韩阳取下背上的大稍弓,搭上羽箭,拉开后扭转上身,仰面向上四十五度角,松开右手。 嗡—— 弓弦剧烈震颤了一下,羽箭瞬间弹入黑暗的夜色中。 王金川正领着一众手下开心地烤着肉,喝着酒。 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火堆上架了一根木棍,上面正烤着一只黄羊。 外皮金黄,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一个汉子高声叫道:“把总,这黄羊可以吃了。” “啰嗦个屁,块切一块来。” 那汉子连忙拿了短刀,从羊腿上片肉。 就在此时,从黑暗中落下一枝羽箭,咄的一声,正扎在那滋滋冒油的黄羊身上。 “啊!” 那汉子吓得一个哆嗦,短刀掉落在地。 他的惊叫让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同时看见了黄羊上的羽箭。 王金川没想到这个点竟然会有出现敌人,但他还算敏锐,大叫道:“敌袭,都给老子散开。” “李伟,把火打灭。” 他一边大叫指挥,一边几个翻滚躲进一处角落,将戚刀从腰间抽出,横在胸前。 其他人也急忙去拿自己的武器,各自警惕地等待下一轮攻击。 出了边关后,王金川一行人为了掩人耳目,也都换上了一身短打劲装。 此时前院的篝火已被李伟踩灭,王金川一身深色短打,成功隐没在夜色中。 凝神等待。 谁知待了半晌,再无其他异常。 “把总,好像又没人了?” 李伟从门缝往外张望了一下。 王金川却是将肥脸死死贴在地上,皱起眉道:“有马蹄声,李伟,彭帅,周正,你们三人出去看看。” 三个汉子起身拉开院门,持刀窜了出去。 “周涛,彭俊!”王金川继续喝道。 又有两个青衣汉子跟着出了院门。 …… 村头,一名壮达带着两名红甲兵,三名黑甲兵,在村头散开,各自催马从断壁残垣中进了村子。 十七世纪中叶,全世界都处在第四个小冰河时期的阴霾中。 大明年年大旱,后金面临的干旱却比大明还要严重。 虽说崇祯七年,后金从独石口入关,自大明掳掠了大量人口和粮草。 但这远不足以让后金普通民众撑过粮食紧缺的灾年。 为了不在即将到了冬天饿死,这名壮达带了五名同牛录的甲兵,沿着边境线一路往西北而来,打劫沿途的边境商人。 他们本来在外劫掠,错过了宿头,误打误撞中来到这里。 老远便发现村落中有火光闪现。 这个村落他们昨天已经来过一次,没遇到歇脚的明朝商队。 怎知竟然又发现了人迹,这让几个鞑子心里高兴。 这名壮达已经随同旗的甲喇额真入关劫掠过两次,深知明军的懦弱无能。 一个国家的军队尚且如此孱弱,商人雇佣的打行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这队鞑子入村后心情都十分放松。 尤其是闻到了烤黄羊的香气后,心情更加大好。 分了几个方向往火光处靠近。 李伟,彭帅,周正三人首先撞到了一名红甲鞑子。 “甲长,有鞑子!” 周正兴奋地高声喊叫起来。 由于是总兵麾下的亲兵,王金川手下这队人马从未与建奴士兵交战过。 每每听闻鞑子在战场上如何凶猛,王朴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大骂友军废物。 平时在军营中,更是常常放话,若是有一日,自己领兵于后金鞑子作战,定让群丑灰飞烟灭。 主官如此,王金川手下这些亲兵,自然对鞑子也是十分轻视。 “总兵常说不知后金鞑子长啥样,咱们今天就捉只活的带回去,总兵大人见了肯定高兴,嘿,嘿嘿。” 李伟怪笑两声,带着两名兄弟,举刀冲了上去。 迎面是一个骑马的红甲鞑子,手里使一根粗重的狼牙铁棒,眼见从黑暗中窜出三名黑衣人。 那鞑子满是麻子的大饼脸上立马狞笑起来,迎着两人,举棍扫了过去。 只听锵啷一声大响。 漆黑的空中爆开一簇火花。 彭帅和周正的两把戚刀被铁棍扫中,瞬间被击飞老远。 他两身为王朴家丁,功夫自然不浅,虽然手臂发酸,却也灵巧。 翻身往后退去,瞬间拉远与鞑子的距离。 “哎哟,这鞑子好大的力气,彭帅,周正,退回去。” 李伟心中恐惧,这鞑子怎的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大叫一声,掉头就跑,急速往院子返回。 彭帅和周正见状,也跟着往后跑。 可惜,两条腿怎能跑得过四条腿。 那红甲鞑子两腿一夹马腹,战马前纵,三两步便追到了周正身后。 铁棒舞动的动风声头上呼啸而至。 周正闷头猛跑,岂知身后铁棒到了,临头顶时,勉强偏了偏脑袋。 狼牙棒扑哧砸在他的肩膀上,鲜血飞溅。 周正肩膀一沉,宛如一块巨石砸在身上,闷哼一声,身子一歪,翻滚到土墙边。 那红甲鞑子满脸狞笑,连看都不看周正,继续纵马直追彭帅。 李伟已经跑到了院子门口处,听到周正的闷哼,却是不敢回头。 “把总,鞑子……鞑子过来了!” 他呼喊着一头扎进了院子。 幸亏他跑得快些,鞑子的铁棍擦着他屁股,砸在院门前的台阶上。 碎石飞溅,院子里人只觉地面一震,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 第151章 给他们长长记性 咔嚓!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爆鸣。 原本还算本来还算整齐的木质院门,被一棒砸得粉碎,木刺飞溅,前院当下便有几人被射中面门。 有人惨叫,有人乱跑。 “张翔,刘正,挡住他!” 王金川怒目圆瞪,厉喝出声。 谁知那鞑子並不进院,只是提着铁棒守在门口,满是麻子的大饼脸上挂着冷笑。 张翔、刘正持刀拦在院门前。 李伟和彭帅则是吓破了胆,连滚带爬的跑到王金川身旁,喘气道:“把……把总,这……这金兵鞑子好生厉害,一棒就要了周正半条命……。” “闭嘴!”王金川突然暴怒,恶狠狠道:“少废话,再给老子动摇军心,老子斩了你!” 王金川心中也是又惊又惧,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鞑子竟有如此怪力。 但他心里清楚,这时候千万不能怂。 否则军心一溃,就是那便只能任人宰杀。 好在门口只有一名鞑子,自己这边能战的兄弟还有十几个,优势在我。 屋脊上,韩阳等人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瞧见王金川等人畏缩不前的模样,魏护也是好笑道:“大人,总兵手下的亲卫都是这种货色? “看那样子,尿都快下出来了,要不要出手帮帮他们?” 想起王金川等人在九宫口时嚣张的模样,韩阳心中也是想笑。 他摆摆手道:“不急,让鞑子给这些样子兵长长记性也好。” 突然,院外左右传来一阵马蹄踏响。 紧接着,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院子左边的院墙轰然塌了半边。 只见一名粗壮的鞑子,手持长柄大锤,只一锤,便砸塌了半边院墙。 “啊呀!” 王金川心中一跳,大叫道:“李伟,彭帅,带两个兄弟去拦住他。” 就在这时,崔掌柜的一名侍女从内院走了出来,叉腰嚷道:“干啥呢,大半夜吵吵嚷嚷的,还要不要,啊……!” 瞧见院外的鞑子,那侍女一句话没说完,便惊声尖叫起来。 “宝雀,怎么了?”听见侍女的尖叫声,崔掌柜也从房内走了出来。 “哪……哪里来的鞑子!?” 瞧见院外的场景,崔掌柜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过看上去还算镇定。 她扭头看向王金川,喝道:“王把总,一路保护我的安全,可是你家大人交代你的任务,快去解决这些鞑子。” 王金川在院中扫视一眼,眸光闪动,忽然笑道:“崔掌柜,总兵大人让我看好货,可没让看好你。 “对不住了!”他冷笑两声,突然叫道:“兄弟们,右边突围……” 轰! 他话还没说完,右边院墙也轰然塌了半边。 一名红甲甲兵骑马立在墙后,冷冷地盯着院子里的人。 很快,他便注意到了院中的崔掌柜和两名侍女,脸上露出一抹淫邪。 王金川骂道:“草,来了多少鞑子?” “怕是有七八个吧!”李伟在一旁恐惧道。 崔掌柜皱眉看着三个鞑子,眼神不自觉开始在院中搜寻韩阳的身影。 事到如今,只有这位名动蔚州的‘杀奴英雄’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可惜,院中丝毫不见韩阳几人的身影。 前院,王金川眼珠一转,挥手道:“奶奶的,平日不都在那叫杀鞑子如喝水吗? “今天真遇到了,还不快给老子上! “总兵大人说了,这趟谁能带回去一颗鞑子人头,再加十两赏银。” 张翔,刘正年轻,闻言挥动手里的戚刀,迈步上前。 那持铁棒的鞑子一咧嘴,手中铁棒瞬间斜着从上到下扫过来。 张翔经验不足横刀一拦,刘正继续上前。 岂知戚刀刀身又窄又脆,哪里能与钝器相抗。 只听锵啷一声大响。 夜色中爆出一团火花。 戚刀凌空断成两节,粗大的狼牙棒猛地撞在张翔胸口。 噗! 张翔口吐鲜血,倒飞而出,身子萎顿在院中,没了动静。 “翔儿!” 刘正怒目圆瞪,爆喝一声,趁着鞑子来不及收回狼牙棒,奋力将戚刀向鞑子脖颈处砍去。 岂只那鞑子看着粗壮,身子却甚是灵活。 不等戚刀斩落,已是飞起一脚。 刘正只觉胸口如撞,手中动作一滞,刀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三个方向的鞑子看到这一幕,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王金华怒了:“你们他妈的是纸扎的吗?平时人五人六地在老子面前显摆,白瞎了老子的酒肉。” 听到他的怒骂,又有两人迈步向前,一个起跳,将刀举过头顶,双手抓了刀柄。 全力向左边的鞑子劈下去。 那鞑子子一脸不屑,双手锤自下往上一扫。 “当”的一声,刀锤相撞,两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回院子里。 那两人仍然站着,手中刀却不见了。 一双手颤抖著,无法用力。 他们惊恐地看向鞑子。 好大的力气! 王金川看到这情景,心下惶恐,再没了出关前的乐观。 这是要遭啊,几个兄弟轮番上去,却连鞑子一招都没扛住。 他然后一咬牙,提了环首大刀,大步往距离最近的铁锤鞑子冲去。 三个鞑子并不著急,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看戏一般。 右边墙外的鞑子将长矛挂在马鞍上,探手把背上的弯弓取下来,搭上一枝羽箭。 他并未拉弓,只是把弓箭垂在马侧,安静地看著院子里的人。 王金川三两步跨近铁锤鞑子,环首大刀在空中发出尖啸声,打横去斩鞑子的马腿。 那鞑子冷笑一声,铁锤从上往下,去砸王金川的脑袋。 王金川能斩断鞑子马腿,却无法躲过临头一锤。 从没在人前吃过这样的亏,被鞑子只一招就失去了先手。 王金川大刀在空中拐弯,迎上鞑子的铁锤。 双方兵刃在空中交击,一声大响后,爆出一蓬火。 王金川后退一步,稳稳站住。 鞑子的铁锤也被他的大刀弹了回去。 周围几名士兵看了,大声叫嚷道:“好,把总威武,杀了这几名鞑子,砍了鞑子脑袋带回去,总兵看了肯定欢喜。” 王金川双手发麻,心中只是叫苦,却也没别的办法。 这几名鞑子守住了院墙和前门,不干掉这几名他们,今天怕是谁都走不了。 双方再次举起兵刃,撞击在一起。 两人毫无技巧,只是用蛮力互相砸对方。 院子里响起了“哐哐哐……”的声音,听得众人耳朵发聩,吱吱尖鸣。 铁锤鞑子每砸一锤,他的战马就会往前踏一步。 王金川后退一步,舞动环首大刀拼力砍一刀。 一连撞击了十几下,王金川终于没扛住,环首刀脱手飞了出去。 ………… 第152章 侵犯 王金川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右边墙头的鞑子,那张大饼脸上满是讥诮,指着左边手持铁锤的同伙,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 “魏头儿,他们叨咕啥呢?” 屋脊上,一个年轻夜不收压低嗓子好奇道。 魏护回头瞥了眼那十七八岁的小子,抬手就往他脑壳上扇了一巴掌,低声斥道:“你奶奶的三皮,老子教你的女真话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嘿嘿嘿…… 屋脊上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 接着,一个中年壮汉低声解释:“三皮,那鞑子骂王金川这伙人废物呢。” “还说内院那两个丫鬟模样挺俊,不过中间那公子哥唇红齿白的,更对他的味儿,今儿个想开开荤,尝尝男的。” 中年汉子名叫张东,是从辽东逃难来的大同,早年在东江镇跟着毛帅杀过鞑子。 跟着流民投了永宁堡后,因身手利落,很快被魏护看中挑走。 凭着出色的野外生存能力和探哨能力,如今已是夜不收小队里的甲长。 三皮是队里最年轻的夜不收,张东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照看。 听了张东的转译,魏护点点头:“东哥译的八九不离十。” 外院动静悉数落在眼里,韩阳轻轻一招手。 魏护几人立刻收声,齐刷刷望向下方战圈。 眼看铁锤鞑子马蹄就要踏碎王金川的脑袋,方才吓傻在旁的李伟却猛地动了。 他横刀疾冲,侧身直刺鞑子战马腹肋! 不料刀尖未至,一支冷箭尖啸着直奔他太阳穴而来! 李伟骇然急撤,仰头后闪。 箭镞擦额而过,犁开一道血口,顿时满脸鲜血。 连通内外院的圆门旁,两个丫鬟早已吓呆,崔掌柜亦是面无人色。 她们万万没想到,总兵王朴麾下这十几名精锐亲兵,对上三个鞑子,竟连一回合都走不过。 院中还能站着的,无人再敢动弹。 这些家丁平日也没少操练,哪会看不明白,满院子所谓的好手,在鞑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此刻谁再冒头,结局只有一个。 死! 铁锤鞑子狞笑着,催马一步步逼向瘫坐在地的王金川。 王金川手脚并用,拼命向后蹭去。 鞑子却不急动手。 难得遇上稍能抵挡几下的南蛮,他们只觉得还没玩够。 铁锤鞑子用锤头指了指王金川,扭头对另外两个同伴呜哩哇啦说了几句。 那持铁棍的鞑子哈哈大笑,翻身下马。 他拎着铁棍,大步走向缩在屋檐下的崔令姿三人。 退无可退,崔令姿身旁一名贴身丫鬟忽然拔剑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见这丫鬟竟敢反抗,鞑子笑得更猖狂了。 他高吼了几声,大手径直抓向丫鬟胸口。 丫鬟长剑一抖,疾刺鞑子心窝。 那鞑子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依旧抓去。 “锵”的一声,剑尖戳在鞑子胸前铁甲上,迸出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那只大手也已攥住丫鬟前襟。 略一发力,鞑子便将她整个人提溜到身前,铁棍随手一扔,另一只手掐住了丫鬟白皙的脖颈。 崔掌柜又惊又怒,虽怕得浑身发颤,却仍挺身上前,厉声斥骂。 她俯身拾起丫鬟掉落的长剑,刚要挺剑前刺。 “咄!” 一支羽箭电射而至,钉在她脸侧的砖墙上。 箭尾急颤,嗡嗡作响。 崔掌柜俏脸煞白,四肢一软,长剑“当啷”落地,顺着墙根瘫坐下去。 铁棍鞑子看都懒得看她,大手猛一用力。 “刺啦——” 丫鬟前襟被撕开大片,露出里头嫣红的肚兜。 丫鬟惊叫挣扎,双手拼命抓挠鞑子头脸。 然而鞑子掐住她脖颈的右手稍一收紧,丫鬟便如抽了骨般垂下双手,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滑。 崔掌柜想爬起来,铁锤鞑子已逼到眼前。 锤头那半尺长的尖刺,就在她鼻尖前晃悠,骇得她不敢稍动。 院外有鞑子弓箭威慑,满院之人无一敢动。 铁棍鞑子已将丫鬟上身衣衫撕成碎布,露出一片雪白。 两只毛茸茸的大手继续向下撕扯,丫鬟身上很快便遮不住什么了。 崔掌柜只能紧闭双眼,浑身剧颤。 院中的王金川等人只顾死死盯着墙外引弓待发的鞑子,一动不敢动,对丫鬟的尖叫哭号充耳不闻。 那铁锤鞑子盯着崔令姿,满脸淫笑,似乎对这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极感兴趣。 他好奇地跳下马,嘴里叽咕着,将铁锤带刺的一端顶在崔令姿小腹,另一只手则抓向她胸前。 “哈哈哈。” 他狂笑着,朝持弓的同伴嚷了几句。 随即扔掉铁锤,拔出腰间短刀,刀刃压上崔令姿脖颈。 接着大手攥住她前襟,猛力一扯! “嘶啦——” 裹胸的布条应声碎裂。 崔令姿那对傲人的雪峰,如受惊白兔般弹跃而出。 见此情景,鞑子也是明显一愣,完全没料到这“公子哥”竟是女子。 随即,他脸上淫笑迅速放大。 崔令姿俏脸涨得通红,她想反抗,可颈间短刀已压入皮肉,渗出一缕血丝。 另一边的铁棍鞑子,早已将丫鬟剥得精光,正胡乱扯着自己腰间的羊皮裤子。 另一名侍女早已吓瘫在内屋门后,不敢出来。 两个鞑子各有目标,也懒得去寻她。 听着两个女人凄厉的尖叫,王金川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这帮亲兵家丁,在大同府境内向来横着走。 平日斗殴厮混,从未遇到过对手。 那些传闻中凶神恶煞的鞑子,他们何曾真正放在眼里? 怎的到了这关外苦寒之地,就成了这般模样? 看着院中血泊里抽搐的张翔,又瞄向墙外那支随时可能离弦的箭,王金川彻底绝望了。 手下家丁已被吓破了胆,无人敢再上前。 包括他自己。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仅仅三个鞑子,为何会如此难缠。 照此看来,院里那批货物怕是也保不住了。 难道今日,自己这条命真要交代在这塞外绝地? 另一边,崔令姿同样心如死灰。 利刃加颈,她手脚发软,根本无力挣扎。 眼见衣衫将被剥尽,鞑子壮硕的身躯就要压下。 她银牙紧咬,便是死,也绝不受辱! 崔令姿不顾颈间刀刃,双手猛地掐向鞑子粗短的脖子。 鞑子被她掐住,反而愈发兴奋。 口中高声呜嗷乱叫,蛮横地分开了她的双腿。 ………… 第153章 救美 崔令姿脸色通红,青筋暴起,细嫩的胳膊死死捂在胸口,雪修长的脖颈则拼命往鞑子手上的短刀上撞去。 韩阳伏在屋脊上,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刚才一切发生的好快,他怎么也没想到王金川等人如此不堪用。 十几个家丁,几分钟便被三名鞑子制住。 眼见崔令姿那边情势危机,他迅速从手边拿起大稍弓,从腰间的箭壶中取下一只羽箭,用力拉动弓弦。 弓身被拉成满月,稍一停顿,弓箭上移半寸。 右手一松,弓弦发出一阵嗡鸣。 铁锤鞑子面色涨红,只是将身体努力往前挤。 他已经陷入专注状态,眼里心里只剩眼前的女人。 他随同牛录的甲喇额真入关劫掠过多次。 这种极品尤物,即便是总领一军的固山额真都没资格享用。 一般抢掠到后,都是送到各个旗主的床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破败的村落中,竟藏着这种级别的美人。 在情欲的疯狂撩拨下,他只觉小腹燥热难耐,丝毫没有察觉到屋脊上传来的弓鸣。 不过那手持弓箭的鞑子却是冷静很多。 他虽满眼戏谑的看着好戏,心下却仍然警惕。 很快,他注意到屋脊上似乎有响动。 他眉头一皱,觉得似乎有异常。 只一剎那间,伏在崔令姿身上的铁锤鞑子,突然身体一抖,左眼一阵剧痛。 刚刚还绷紧了肌肉的身体,下一刻便松软下来。 接着便从崔令姿身上翻滚到地上。 崔令姿本来一心求死,脖颈用力迎向鞑子的短刀。 可身上的鞑子突然翻滚在地。 她惊讶地看过去,发现那鞑子左眼插着一枝羽箭,身体已经寂然不动。 持弓的鞑子高声喊了一句。 那伏在丫鬟身上的鞑子立刻蹦了起来,顾不得穿上裤子,伸手去拿地上的铁棍。 持弓鞑子一带马缰,调转马头往外奔去。 铁棍鞑子光着下身,连跑带蹦去找自己的战马。 正当他翻身爬到马背上时,一枝羽箭无声地刺入他的颈侧。 他从这边爬上去,然后从马背另一侧滚落下去。 持弓鞑子尖声吹起呼哨,打马在村落里狂奔,试图用移动速度,摆脱对方的射击。 在村落的另一边,有鞑子的呼哨相呼应。 有战马往这边奔过来。 此时韩阳也不再隐藏,给魏护几人使了个眼色道:“将外头那队鞑子灭了。 “速度要快,以免引来其他敌人。” “是,大人!”魏护双手抱拳,领着张东、三皮五名夜不收迅速翻下屋脊,消失在融融夜色中。 见那持弓鞑子调转马头跑了,王金川突然来了劲,叫道:“快,兄弟们,快上马,别让这狗鞑子跑了。这帮畜生杀伤我这么多兄弟,干死他!” 很快,这群人乱哄哄冲出院子追了上去。 内院。 韩阳‘嘭’的一声从屋脊上跳了下来。 “谁!?” 崔令姿一脸惊恐,俏丽的鹅蛋脸上挂着两滴泪珠。 “别怕,是我!” 韩阳打着火堆后,将披风盖在了崔令姿身上,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借着火光看清韩阳俊朗刚毅的脸部轮廓,崔令姿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 与此同时,一阵前所未有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 她突然搂住韩阳,“哇”的一下叫出声来。 “崔……掌柜……,你……你这是干什么?” 韩阳脸色一红,突然闻到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怀中不知撞进一对什么,即柔软,又富有弹性。 “你还说?” “原来你一直在旁边看着,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人家刚刚差点就被狗鞑子糟蹋了。” 崔令姿扁了扁红润的嘴唇,嗔了韩阳一眼。 此时她苍白的脸上已是恢复些许红润,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十分妩媚。 不知是不是边外的夜太过寒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韩阳怀里又缩了缩,修长雪白的大腿蜷缩在披风中。 “刚刚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没来得及!” 崔令姿温热的呼吸吐在耳根上,麻麻的,痒痒的,惹得韩阳脸有些红。 “算了,看在你救了我,还保住货物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 “外头好冷,刚刚的衣服都坏了,快抱我去里屋添衣服。” 韩阳这才反应过来,除了自己的披风,崔令姿身上早已不剩几块布,正靠在自己怀里发抖。 “好……,崔掌柜,得罪了” 韩阳将手臂环过崔令姿柔美的长腿,将她环抱起来。 “哎呀,轻点,你弄的人家好痒”崔令姿突然咯咯娇笑两声。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韩阳瞧见了一小截白皙的小腿,一双白嫩嫩的小脚,脚尖上挂着一双秀荷花的绿色绣鞋,来回晃荡着。 “稻草。” “你抱人家起来的时候,稻草蹭到脚心了,好痒。” 崔令姿脸颊红红的,又嗔了韩阳一眼。 韩阳笑着摇了摇头,抱着她走进屋中。 接着屋外摇曳的火光,韩阳这才发现,这间破宅已被侍女收拾妥当。 土炕上也铺好了被褥,看上去很是松软。 “放我到床上。” 崔令姿轻轻一笑,拍了拍韩阳手臂。 “哦,好!”韩阳塌步来到床边。 将崔令姿轻轻放到床榻上的时候,只觉一截光滑的大腿从手臂上一滑而过,冰冰凉凉的,滑滑嫩嫩的。 “夫人,你……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那个丫鬟冲了进来。 她刚刚显然被吓破了胆,这许久才反应上来照看主子的安危。 见丫鬟突然闯了进来,崔令姿将额前散乱的秀发捋到耳边,嗔怒道:“你还知道照看主子的安危?若非掌棍救下我,你就算回了王家也是个死!” 那丫鬟自知有错,忙跪在地上求主人宽恕。 崔令姿这才淡淡道:“算了吧,桔红你平日服侍还算用心,饶你这次,起来吧。” 那丫鬟诺诺应了,这才站起身来。 崔令姿这才看向韩阳,神色已是变回平日里刚强的模样。 “没别的事,韩掌棍就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韩阳瞥了崔令姿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丫鬟,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阵遗憾,退出房间。 他走到另一名丫鬟身边,探了探鼻息。 这才发现,这位忠心护主的丫鬟早断了气,应当是刚刚那鞑太过兴奋,生生掐死了她。 “掌棍,快……快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身疾呼。 魏护领着两名夜不收冲进院中。 ………… 第154章 疾行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护把缰绳丢给杨东,快步奔了进来。 杨东、三皮两人也是一脸严肃,接了缰绳,立马守在门外戒备。 借着火光,韩阳分明能看见魏护脸上星星点点溅着不少血迹。 “别着急,慢点说!”见魏护跑的气喘,韩阳递过去一个水囊。 咕嘟嘟! 魏护猛地灌了一口,把气喘匀后急促道:“刚刚那几个鞑子只是探哨,后面还有一个牛录,快……咱们快带着货走,晚了可来不及了。” “一个整个牛录!?”韩阳也是心中一惊。 努尔哈赤初设牛录时,大多为户籍单位,类似于明朝聚集生活的村庄。 一个牛录大约两百至三百户。 又因后金常年征战,军士动员时,多从牛录中征丁。 牛录又成了明军中最常见的基层军士单位。 每个牛录常备战兵一百至两百人。 大军出征时,这些战兵也大多以牛录为单位,共同作战。 崇祯七年,建奴入关劫掠了大量人口钱粮。 韩阳怎么也没想到,从明朝饱掠而归的建奴,依旧无法缓解内部的经济粮食危机。 自己竟在北奴的地盘上,遇到了建奴打草谷的大鼓部队。 这运气也是够背的。 韩阳定了定心神,冷静道:“王金川那伙人呢?” 魏护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道:“刚追出没多远,就被鞑子赶到的援兵杀散了。 “这会鞑子的骑兵正在追杀他们,村内尽数是残垣断壁,那些人身手倒是灵活,鞑子追上他们应该还要些时间。 “刚才进院那鞑子被干掉了,其他鞑子不知道咱们在哪个院子。” “除了杨东和三皮,另外三个兄弟都散在周围警戒,我们来时找到一条出村的小路,应当来得及走。” 此时村内已是隐隐传来喊杀声,鞑子们为了将王金川等人从倒塌破败的房屋中逼出来,在村中四处放火。 远处的天空已被火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崔掌柜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从房内赶了出来。 此时她已换好了衣服,依旧是身利落的男子装扮。 “韩防守,咱们现在怎么办?”崔令姿杏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只是看向韩阳。 不知不觉间,她已将韩阳看作主心骨。 能不能在大群鞑子赶到前离开村子,韩阳心中也没底。 不过他心中清楚,自己必须帮着崔令姿完成这次边境交易。 崔令姿毕竟来自晋商五大家族的崔家。 如今崔家虽已破落,但之前积累的人脉,多年打通的贸易线路,这些都是韩阳没有的。 如今雷鸣堡钱粮都很缺乏。 将来若要继续招收流民,编练新军,开垦屯田,都需要大笔钱粮支援。 他只有帮崔令姿重新在王家站稳脚跟,才能获得稳定的低价粮源和经济支援。 韩阳看向崔令姿,镇定笑道:“咱们现在就走,从小路出村。” 说罢,他向院外招了招手道:“杨动,三皮,过来帮忙牵马车,往刚刚探明的小路上走。” 此时院外的喊杀声已是越来越近,庄院不远处也开始出现零星的马蹄声响。 崔令姿情急之下,带着丫鬟桔红也是牵起缰绳,将马拽着往院外走。 危急时刻,这个在商场滚打多年的女子,再次展现出了坚毅刚强的一面。 好在后院的几匹牲畜都很争气,没有因为院外的喊杀声和火光惊慌失措。 一刻钟后,一辆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借着夜色从庄园内缓缓驶出,消失在村子转角处的小路口。 由于几辆马车都是满载货物,速度并不快,韩阳必须防止鞑子发现踪迹后追来。 见韩阳盯着车辙印皱眉,魏护上前道:“大人,你带三皮他们护送货物先走。 “我跟杨东留守,把痕迹处理掉,若鞑子真往小路追,我就跟杨东引开他们。” “不行啊,魏头,那可是上百鞑子,他们若真围杀你跟东哥,你们两个人怎么逃?” “你要是没了,以后咱雷鸣堡的夜不收队伍谁来带?” “还是让我跟东哥留下吧。” 听闻长官要以身犯险,三皮有些着急。 韩阳眸光扫过魏护和杨东。 魏护面色平静,眼神坚定,一年多来的磨炼,已是让他露出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杨东则是满脸的无所谓,他从辽东九死一生逃到大同,家人朋友全在路上死了,或许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思索片刻,韩阳决断道:“魏护,杨东留下断后。三皮,龅牙,将你们的马留给他两。” “鞑子大多一人双马,马不够可跑不过他们。” 三皮怔了怔,只得将马缰绳递到了杨东手上。 韩阳领着剩下三个夜不收,连夜往猫儿庄赶路。 那处交易场所是察哈尔旗主开设的,周围有上百骑队巡逻,保障来往客商安全。 搞贸易毕竟需要相对稳定的行商环境,因此即便是如今势大的建奴打谷队,也不敢在北奴旗主的眼皮子底下劫掠。 众人连夜赶路,终于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了晾马台地界。 离开晾马台后,大明北地常见的山地和丘陵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片荒芜的草原。 塞外景色便是如此,要么是草原茫茫,要么是沙漠戈壁。 疾行了一整夜,整个行商队伍已是人马俱疲。 由于王金川等人全都走散了,崔令姿自己这个掌柜也不得不当起了马夫,动摇西晃的拽着马缰绳。 她坐下的货马身上也是挂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止不主的打着响鼻。 看了看自己被马缰绳勒的通红的手,又看了看疲惫到极点的主子。 桔红扁了扁嘴道:“韩防守,要不咱们歇一会吧,那些鞑子应该追不上来了。” “不行,魏护跟杨东还没追上来,那便说明咱们还没有脱离危险。 “建奴都是做惯了劫掠生意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到手的肥肉。” 说着,韩阳一扬马鞭,又往前赶了两步。 崔令姿揉了揉发酸的大腿,有些喘气道:“韩……韩防守说得不错。 “好不容易带着货从村子逃出来了,绝不能功亏一篑。 “桔红,继续赶路!”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突然卷起一阵烟尘,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奔踏声。 韩阳勒转马头,朝烟尘中望去,眼睛眯了起来。 ………… 第155章 痕迹 烟尘渐近,七八骑仓皇奔来,当先一人正是王金川。 他腰刀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和烟熏的痕迹。 身后跟着的李伟等人,个个也都是丢盔弃甲,气喘如牛。 不过他们却是拼命挥动着马鞭,深怕跑得慢了。 一行人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 原本十几人的队伍,此时只剩下五骑人马。 他们看上去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在九宫口时的桀骜模样。 “韩……韩掌棍!” 远远看见韩阳一行人,王金川眼睛一亮,奋力打马冲来,声音嘶哑,“鞑子……鞑子追来了!” 昨夜在庄院,见识了韩阳百步穿杨的箭术后,王金川心既叹服又奇怪。 崔令姿到底从哪找来如此厉害的打行,竟比他们这些日日操练的总兵亲卫还要凶悍。 此时追上商队,再加上此地距离猫儿庄已是不远,王金川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韩阳却是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身后。 未见鞑子骑兵踪影,他沉声问道:“魏护和杨东呢?” “没……没瞧见!”王金川冲到近前,勒住嘴角泛出白沫的战马,急道: “我们被鞑子撵得在村子里乱窜,放火才阻了他们一阵,趁乱从另一头钻出来,一路不敢停……” “你们可曾留下明显踪迹?”韩阳打断他,语气严厉。 王金川一愣,他堂堂一个总兵手下的亲兵把总,何时被打行青皮如此训斥过。 不过如今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韩阳两箭射杀两名鞑鞑子的高超箭术,更是让王金川即震撼,又忌惮。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摇头道:“当时只顾逃命,哪……哪顾得上这个……” 韩阳心头一沉。 魏护和杨东断后,必然已经小心清除了车队离开的痕迹。 可王金川这伙人慌不择路,从另一方向逃出,沿途马蹄、脚印、乃至丢弃的杂物,无异于给鞑子指明了方向! 此时,崔令姿也已驱车靠近。 听见二人的谈论,她精致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忧虑:“韩防……韩掌棍,现在如何是好?” 韩阳目光扫过己方队伍。 一夜疾行,人马皆疲,货车沉重,速度绝快不过鞑子轻骑。 他迅速决断:“不能按原路去猫儿庄了!王金川,你们从哪个方向来的?沿途地形如何?” 王金川喘息稍定,指向左前方一片起伏的丘陵荒地:“从那片野地斜插过来的,那边有些沟壑土包,马车……马车恐怕难行。” “就走那里!”韩阳当机立断,“鞑子骑术精良,在平坦草原上我们绝不可能跑的过他们。 “只有借复杂地形,或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掉头,进荒地!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必备干粮和要紧货物,快!” 命令一下,众人虽疲惫,却知生死攸关,立刻行动。 王金川几人帮着卸下部分不太紧要的货物,减轻负重。 崔令姿则是银牙紧咬,亲自与桔红将几箱最值钱的绸缎茶叶转移到几辆较轻的车上。 “韩防守,魏头他们……”三皮牵过马,担忧地望向身后。 韩阳翻身上马,沉声道:“魏护机警,若见沿路痕迹不对,定会设法与我们汇合。 “眼下先顾活人!走!” 车队艰难地转向,轧过枯黄的草甸,朝着那片乱石沟壑散布的区域驶去。 马车在崎岖地面上颠簸得厉害,速度大减。 王金川则是一脸心事,默不作声地跟在车队两侧,时不时警惕地回望。 “呜——嗬嗬!” 众人沿着乱石沟壑行了约么一刻钟,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呼和嚎叫之声。 韩阳回眸望去,眸光不禁凝重起来。 只见后方地平线上,一队骑兵的身影如狼群般涌现,约二三十骑,正是鞑子前锋。 他们显然发现了车队转向的痕迹,侦察清楚路线后,便朝荒地追来。 “掌棍,他们来了!”龅牙立马调转马头,发出一身低吼。。 韩阳回头望去,只见鞑子骑兵在荒地乱石上奔驰的速度果然受到影响,不如在平坦草原迅捷。 但商队跟鞑子间的距离依旧在迅速缩短。 他心念电转,喝道:“王金川!带你的人,去左前方那道土梁后设伏! “放箭阻他们一会,不可恋战,射完即走,向东北方那片灌木丛撤,我们在那里汇合!” 狗东西,倒命令起你爹来了? 王金川眼神阴翳的瞥了韩阳一眼。 但他知道韩阳是对的,若是跟昨晚那般没头没脑的只顾逃命,早晚还得被鞑子追上。 思索片刻,他调转马头,招呼手下残兵道:“李伟,带兄弟们跟我来”,拍马朝土梁冲去。 韩阳又对三皮和马脸道:“你二人,护着崔掌柜的车,走中间那道干沟,尽量找隐蔽处!” 他指着荒地中一道雨水冲刷出的较深沟壑。 “是!”三皮应道,与同伴一左一右护住崔令姿的马车,引导其驶入沟中,借助沟壁遮挡。 韩阳自己则带着龅牙和顺子,勒住马匹,留在原地稍高的土坡上。 他取下背上大稍弓,眯眼望向追兵。 鞑子前锋越来越近,已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闪着凶光的兵器。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分散的队伍,略作分兵,大部分直冲韩阳所在坡地而来,另有数骑扑向王金川设伏的土梁。 “大人,他们冲我们来了!”龅牙握紧了手中腰刀,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只有三人,而正面冲来的鞑子却有近二十骑! 韩阳面色沉静,缓缓抽出一支破甲重箭搭在弦上,弓如满月,对准了冲在最前,头戴银盔的拨什库。 “稳住,射人先射马。” 话音刚落,土梁方向传来几声弦响和鞑子的怒骂,王金川几人不要命似的拉动手中的弓弦。 他们用的是小稍弓,射距短,劲头小,射速却比大稍弓快得多。 借着土梁居高临下的地势,竟然暂时阻挡住了分兵的那几骑。 与此同时,正面鞑子已冲入百步之内,蹄声如雷。 韩阳眼神一凝,手指松开。 “嘣!”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 第156章 糟了 冲在最前的拨什库坐骑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他狠狠摔下马背。 战马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乱世嶙峋的窄路上溅起一阵灰尘。 鞑子骑兵冲锋之势顿时一乱。 “放箭!”韩阳大喝一声,与龅牙、顺子二人再次射出箭矢。 又有两骑鞑子落马。 然而这些鞑子也是发了性,拼命挥动着马鞭往坡上冲。 昨晚他们便死伤了三名兄弟,眼下又伤了几人。 他们怎么没想到,往日里温顺如绵羊的大明商队,何时雇佣了如此凶悍的护卫。 在队后指挥的分得拨什库面露凶光,牙根咬的咯吱作响。 不过是来北奴的地界上打劫些大明商队,竟然折损了这么多兄弟。 若不能将这只商队的护卫抓回去千刀万剐,他回去后怎么跟牛录额真交代,又怎么跟同牛录的乡亲们交代? “杀了这些南蛮狗,给兄弟们报仇!” 他大喝一声,用力一夹马腹,加速冲了上来。 剩余的鞑子在分得拨什库的鼓舞下,发出狂野的吼叫,丝毫不减速,从马鞍旁摘下短弓,开始还击。 鞑子独有的重箭带起嗖嗖的呼啸声,朝韩阳三人射来。 “走!”韩阳见阻敌目的已达到,毫不迟疑撤出阵地。 调转马头,与顺子、龅牙三人顺着坡地冲向侧面,那里有一条岔向干沟方向的小径。 鞑子怒吼着追来,箭矢不断从身后掠过。 韩阳伏低身子,控马在崎岖地面上疾驰,凭借对地形的敏锐判断和精湛骑术,险之又险地避开几处沟坎。 冲下一个小坡,干沟已在眼前。 三皮在前方沟口接应道:“大人,这边!” 韩阳三人连人带马冲入沟中。 沟壑蜿蜒,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追兵的视线和直射。 “王金川他们呢?”韩阳急问。 “按大人吩咐,射了一轮就往矮林方向撤了,鞑子分了几骑去追,大部分还是朝我们这边来了!”三皮语速极快。 身后,鞑子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显然他们也追到了沟壑边缘。 韩阳看了看沟中艰难前行的马车,又望了眼前方曲折的沟壑和更远处那片稀疏的矮林,心知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他眼中寒光一闪,勒住战马,对三皮和龅牙道:“你们护着马车继续往前走,寻一处稍宽地方,把车横过来,充作临时屏障。 “崔掌柜,你先撤吧,眼下恐怕要拼命了。” 崔令姿从车座下抽出一柄细剑,苦笑道:“这趟生意若是走不成,韩防守觉得我在王家还有活路吗?” 在她身旁,桔红也颤抖着握紧了一柄短刀。 见崔令姿眼神平静而坚定,韩阳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臀让它自行沿沟跑开。 自己则提着弓,带着箭壶,手脚并用,迅速攀上沟壑一侧的土壁,伏在一丛枯草之后。 从这里,可以勉强看到沟外部分情形。 只见十余名鞑子骑兵正在沟壑边缘逡巡,试图找到下沟之处,另有数骑则奔向沟壑前方,意图堵截。 韩阳屏住呼吸,抽出一支箭,静静等待着。 一名鞑子骑兵策马来到离他藏身处不远的一处缓坡,正要探头下望。 就是此刻! 韩阳猛地起身,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噗”的一声,那鞑子喉咙中箭,哼都未哼一声便栽下马去。 “在那边!”其他鞑子立刻发现了他,怒吼着张弓射来,同时有几人策马冲向韩阳所在的坡顶。 韩阳射出一箭后,毫不恋战,缩身便顺着土坡向沟内滑去,险险避过几支射来的箭矢。 他落地后,迅速沿沟向后跑,与三皮他们会合。 沟内,马车已打设作一道战壕,堵住了一段较窄的沟道。 崔令姿、桔红面色紧张持械躲在车后。 三皮、龅牙、顺子三人则是镇定地护在马车两侧。 他们三人都是都是从永宁墩堡时期就进入战兵队的老人。 因为在蛇头岭剿匪战的出色表现,被魏护选中,当作夜不收培养。 之后跟流贼对峙时,又跟流贼中的骑兵精锐多次交手,早练就一身过人胆气。 此时面对杀气沸腾的鞑子,他们反倒平静下来,只等厮杀。 “他们很快会从两边下来!”韩阳喘息着赶了回来。 看了看地形,道,“这里狭窄,他们一次冲不过来多少人。听我号令,先射马,再杀人!” 话音刚落,沟壑前后都传来了鞑子下马的动静和呜噜哇啦的叫喊。 他们果然分从两头发起了进攻。 “前面!”三皮低喝一声,只见前方沟口光影晃动,两名鞑子持刀猫腰冲了进来。 “放!” 几人同时开弓。 距离极近,箭矢几乎毫不落空。 一名鞑子胸口中箭倒地,另一名大腿被射穿,惨叫着滚倒。 几乎是同时,后方也传来兵刃交击和女子的惊呼! 后面的鞑子也冲到了! 韩阳霍然转身,只见一名鞑子已跳过马车,挥刀砍向持剑的崔令姿! 崔令姿咬牙挺剑格挡,只听“锵啷”一声大响,细剑脱手飞出。 旁边桔红尖叫着挥短刀乱刺,却被那鞑子一脚踹开。 “给我死!”韩阳目眦欲裂,弃弓拔刀,一个箭步冲上,刀光如匹练般斩向那鞑子后颈! 那鞑子听得脑后风响,急忙回刀格挡。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韩阳臂力沉雄,那鞑子被震得踉跄后退。 韩阳得势不饶人,刀势连绵抢攻,将其逼得手忙脚乱。 此时,前方沟口又冒出鞑子身影,三皮、龅牙两人与之战作一团。 顺子则护在崔令姿和桔红身前,抵挡另一个试图翻过马车的鞑子。 狭窄的沟壑内,顿时成了血腥的生死擂台。 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韩阳一刀劈退对手,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又有一名鞑子攀下沟壁,手中虎枪猛地刺向三皮后心。 因为扮作打行护商,韩阳等人此行都未穿戴铁甲。 这一枪若是扎实了,三皮必死无疑。 “小心!”韩阳厉喝,却已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嗖! 嗖! 两支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没入那挺枪鞑子脖颈! 那鞑子动作一僵,扑倒在地。 沟壑上方,传来一声熟悉的清啸:“大人,魏护来迟!” 只见魏护和杨东出现在沟沿,手持弓箭,面色冷峻。 然而不等韩阳几人高兴,不远处的荒地上,烟尘再起,更多的马蹄声隆隆传来。 “呜——嗬嗬!” “呜——嗬嗬!” 密集的马蹄卷起漫天尘土,建奴鞑子刺耳的呼和怪叫声再次响起。 近百骑骑兵忽然密密出出现在山坡上,宛如一条黑色蜿蜒的长龙。 “这下糟了!” 所有人都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 第157章 冲杀 “大人,现在怎么办?” 魏护和杨东从沟沿处疾驰过来,在韩阳身旁站定,脸上尽是凝重。 三皮、龅牙、顺子同样从各处聚拢过来,身上血迹斑斑。 韩阳环顾四周,突然大笑道:“魏兄弟,还记得去年咱们夜袭鞑营吗?” “咋不记得,超哥,勇哥,陈蚕、赵纪、张元勋,五个兄弟,那一战全战死了。” “不过咱也够本了,一起杀了七个金兵鞑子。” 想起拐子沟那一战,魏护脸上满是自豪。 韩阳笑着点了点头,朝山坡上望去。 只见鞑子越聚越密,东一簇,西一撮,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已对自己这边形成包围之势。 这情形比拐子沟夜袭鞑营却又凶险了百倍不止。 他瞥了眼胯下战马,这匹缴获自白摆牙喇的坐骑,一年以来也是跟随韩阳经历大小战役无数。 然而如今日这般凶险的境地,韩阳却也是第一次遇到。 想起自己从一名小兵厮杀到如今的地位,韩阳不禁热血上涌。 极度危险的绝境,反倒激发了英雄肝胆,他长啸一声喝道:“众位兄弟,可愿随我再冲杀一次? “杀!” “杀!” “杀!” 自萨尔许之战后,明金两朝攻守之势异位,后金年年入关劫掠,不知再九边欠下了多少人命债,给华夏百姓带来了多少苦难。 看着山坡上凶狠野蛮的鞑子,魏护、杨东几人不禁双眼血红,纷纷怒吼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山谷都是从四周回荡起众人雄浑的怒吼。 “韩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死战!” 身后,崔令姿看着韩阳坚毅决绝的侧脸,已是有些泪眼婆娑。 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韩阳。 若不是帮自己走这趟货,韩阳根本不会被数百金兵包围。 即便被包围,只要丢下自己,以韩阳强悍的武力,杀出重围也未必不可能。 正自责间,却见韩阳扭头大笑道:“男子汉一诺千金,既答应了崔掌柜,韩某又怎会食言?” 就在这时,山坡上后金骑兵的队伍中响起一声号角。 那是他们骑兵冲锋的进攻号。 这一声号角响起,山坡上一簇簇后金骑兵突然动了起来,从山坡上疾驰而下。 宛如灰褐色的泥石流,带着雷鸣般的马蹄声,滚滚而下。 “来得好!就算崩了这颗牙,老子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韩阳狂笑一声,马鞭高高扬起,迎着山坡当先冲了上去。 魏护、杨东等人也是面无惧色,紧跟而上,奔腾的马蹄在身后带起滚滚烟尘。 由于双方都骑在高速奔跑的战马之上,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在距离鞑子骑兵三十步时,韩阳大喝道:“举铳!” 闻言,魏护等人纷纷抽出腰间的火铳。 昨晚因为担心火铳发射时剧烈的爆鸣会引来更多鞑子,韩阳等人都未使用永宁堡这一利器。 此时拼死一搏,倒是没了这些顾虑。 对面穿着各色盔甲的后金骑兵们,瞧见韩阳等人举起手火铳,脸上都是露出一抹戏谑。 更有几名鞑子甚至放声嘲笑起来。 明军火器制造水平落后,使用的各色火铳不仅容易哑火,还经常因为质量问题炸伤自己人。 跟明军作战多年,这些鞑子根本没将明军火器放在眼里。 韩阳却是一手持着长刀,一手举着手铳。 在剧烈奔跑的马背上,举铳的手纹丝不动。 他面沉似水,对面鞑子狰狞的神情,已是清晰可见,他们很多人持着自己的标枪、铁骨多等物,已经准备投射。 估算双方进入二十五步,他猛然喝道:“放!” 嘭!嘭!嘭! 山谷中突然铳声大作,刺鼻的白烟股股腾起,瞬间被急驰的马匹甩到后面。 魏护、杨东等人一齐开铳,迎面奔来的后金鞑子听到铳声后,却是自信的连避让动作都没有。 噗噗噗! 伴随着一阵火铳爆鸣。 正前方几名鞑子身上突然爆出一簇簇血花,惨叫着摔落马下。 永宁堡制作精良的火铳在五十步内轻松破开了鞑子惯穿的锁子甲。 这些后金鞑子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支打行的队伍,竟配备有如此精良的火铳。 几名跌落马下的鞑子,倒死都不敢相信,几颗廉价的铅弹,竟如此轻易取走了自己性命。 除了倒地的鞑子,还有两匹鞑子的马匹被击中,痛楚受惊之下,发狂地乱跳起来。 转眼间,前两排的鞑子便有四人中弹伤亡,汹涌而来的鞑子骑兵为之一滞。 转瞬间双方更近,那些剩余的鞑子吼叫着策马冲近,拼命投出他们的飞斧头,铁骨朵等武器。 他们准头很足,面对射过来的标枪,飞斧等物,韩阳、魏护等人一边控马闪避,一边将身子伏低,尽量减少被击中的可能。 不过总有人反应不及,韩阳左侧身旁,顺子电射而一柄虎枪直接贯穿肩膀。 虎枪巨大的惯性,直接带得他摔落马下。 韩阳来不及关注顺子情况,眼前一柄飞斧已是盘旋砍来。 好在韩阳反应极快,左脚用力一踩马镫,将身子微微一侧,飞斧擦着他的脖颈朝后飞去。 杨东眼前,一个铁骨朵带着寒光,向他的面门急速射来,这铁骨朵,就象他手中铁锤的缩小版,锤身上尽是尖刺。 “艹!” 杨东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右手持的铁锤有若无物,轻松地一撩,当的一声,火星四冒,那铁骨朵不知飞向何方。 马蹄奔腾声中,短短几息的时间,韩阳等人与这群鞑子骑兵已是错身而过。 仅仅交手一个回合,顺子重伤落马,马脸也受了不轻的伤,左手无力的垂在肩膀上,右手却依旧死死捏着一柄长枪。 不得不说,魏护这次挑出来随韩阳走货的夜不收各个都十分精锐。 与大股鞑子骑兵对冲之下,竟只伤了两个。 一阵冲锋之后,双方都冲到了对方刚才的位置。 此时韩阳高举坡顶,能明显看到山坡下那名分得拨什库凝重的眼神。 他显然也没意识到,这支南蛮商队的护卫会如此难缠。 仅仅交手一个回合,便然他这折损了同牛录四五个好汉。 心疼之余,那分得拨什库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狰狞和凶残。 “杀了他们,抢光他们的货物!”他大吼一声,当先纵马冲出队伍。 经历了刚刚一轮冲锋后,韩阳胯下的坐骑也是兴奋起来,一边用前蹄刨地,一边打着响鼻左右摇动脑袋。 韩阳伸手拍了拍它脑袋,鼓励道:“好马,再冲一次!” “杀!” “杀——” 坡顶上,韩阳、魏护等人爆喝一声,再次朝坡下冲去。 ………… 第158章 骑战 轰隆隆! 雷鸣般的马蹄声再次响彻山谷。 因为来不及重新装弹,韩阳几人手中的火铳已不能再打发。 杨东、马脸等人皆是握紧手中武器,只待跟鞑骑兵贴身肉搏。 此次韩阳等人是从山坡上往下冲,占据地理优势。 几人都是拼命挥动着马鞭,将马速提到最快,率先抢到了刚刚交战的位置。 “顺子,抓住我手!” 魏护大喝一声,冲着躺在地上艰难翻滚的顺子大喝出声。 由于没有援兵,一旦落马留在这山谷,就是必死的局面。 永宁堡的夜不收队伍是魏护一手带出来的,再加上这次选出来走货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魏护不愿损失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见魏头儿即将面临生死搏杀,还想着策马来救自己,顺子脸上也是闪过一抹感动。 他拼命从地上挣扎起来,怒喝一声,奋力将穿透肩膀的虎枪拔下。 “嗄——” 伴随着顺子凄厉的嘶吼,他左肩处飙射出一道血箭,带出细碎的血肉。 就在这时,魏护已是策马敢倒,他死死抓着缰绳,将半个身子从左侧马背上坠下,伸手用力一捞。 “喝!”顺子抓住魏护胳膊。 二人同时用力,顺子成功翻上马背。 另一边,韩阳等人为了给魏护创造救人的机会,更是将马速催到最快。 “杀!” 韩阳一声怒吼,与一名红甲兵错身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堪堪避过这红甲兵刺来的马叉。 刀光一闪,韩阳一刀劈在这红甲的后脖上,空中爆开一团血雾,那鞑子应声落马下。 他这种劈法,也是骑刀的要术,由敌人的后面往身前劈,这样对战时,不至挥空失去平衡,也不会因为骑刀卡住,拔不出来。 那种顺着马速砍人的刀法,一般都是将马刀直接横着不动。 不过对上披着重甲的敌人,显然效果不佳。 韩阳右侧七步开外。 杨东的马速同样加到最大,看准前方一个持着虎牙刀的黑甲鞑子,借着马势,手中沉重的铁锤,狠狠向他砸去。 那鞑子同样身形极为壮实,高高尖顶的头盔下面,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他神情狰狞,极力要将虎牙刀轮起挥下。 不过他刚刚右手扔出一个铁骨朵,然后取虎牙刀在手,杨东已经狠狠冲到他身前。 这些鞑子以为将韩阳等人当成了镇守辽东的关宁军,竟敢在近距离内,用右手投掷武器。 这生死的一息间,因为刚持武器在右手的缘故,无论是力道或是预判力,都差了巅峰状态的一大截。 就算他反应快速,身体上已经配合不过来,他的虎牙刀刚刚轮起,杨东的大铁锤,已经重重扫在他的刀刃上。 巨响中,这鞑子虎口破裂,虎牙刀脱手而出。 在他恐惧的目光中,杨东的铁锤,已经是狠狠扫过他的头颅。 偌大的头颅霎时间有如烂西瓜,四分五裂,血雨飞扬。 便是杨东的马匹快速闪过,还是有一些血肉脑浆,溅到杨东的头上,脸上,甚至有一些进入他的嘴巴。 一股咸咸的,甜甜的味道自舌尖上晕开。 杨东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老子还从没吃过人肉,原来是这种味道。 似乎思维跟不上本能,杨东来不及喘息片刻,迎面又是飞来一杆虎枪。 前方那鞑子一身闪亮盔甲,盔管上插着一根雕翎,眼神凶悍残忍,竟是一名拨什库。 这鞑子不愧是百战军士,无论是时机还是枪势,似乎都妙到颠毫。 不过他唯一犯的错误,就是不该用右手扔武器。 他的失误与前方一个鞑子一模一样。 两马相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杨东身形微错,长长的虎枪枪刃,狠狠插进了杨东的发髻。 杨东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没事时,奋力将右手一扫。 虽只是一扫,但借着马势,力道却是强劲无比。 轰! 他的大铁锤,重重砸在与他错身而过的鞑子肩背上。 耳畔间筋骨碎裂声大作。 那拨什库口中鲜血狂喷,伏在马上奔跑数步后,还是一头载落下来。 不知他临死前,会不会后悔,自己在这支商队护卫面前,不该右手扔出自己的铁骨朵。 骑兵间的交战就是这样残酷,短短几息时间,便能决定生死。 很快,两队人马再次交错而过。 这一次,韩阳等人再次干掉了四名鞑子,同时还将顺子救回上马。 然而对面毕竟是近百名凶悍的鞑子骑兵,骑阵密度远比韩阳这几骑骑兵厚的多。 短短两次交锋,韩阳等人遇到的生死危机已比之前二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两次冲阵之后,魏护、马脸、顺子、三皮都是受了不清的伤,身上血迹斑斑,眼前一片血红。 韩阳跟杨东也同样也都受了轻伤。 战阵对面,那名分得拨什库已是愤怒的面目扭曲。 如此战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这支牛录可是正蓝旗下的百战精锐啊。 以近百人的骑兵队伍,对战敌方仅仅七骑。 短短两次冲锋,己方已损失八名后金勇士,敌方一群连铁甲都没穿的商队护卫,却是一个都没杀死。 如此战果,这怎不让他心下怒极? 看看身旁勇士,个个脸上也是惊惶无比。 显然都是没有想到,这支大明商队的护卫怎会如此难缠。 此时此刻,这名分得拨什库十分肯定,眼前这支骑兵队伍若是不能彻底剿灭,必将成为自己牛录所有骑兵的梦魇。 想到这,他突然举起虎枪怒吼道:“我后金勇士,不会惧怕这些南蛮,杀!” 余下金兵鞑子们,也是纷纷咆哮怒喊,舞着兵器回马冲杀。 此时他们已是满心满脑的愤怒,奔驰纵横间已谈不上什么队列,只是一窝蜂的吼叫冲来。 看着山坡上滚滚而下的马群,韩阳回头看了眼浑身带伤的众位兄弟,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悲凉。 但很快,他眼神中再次充满坚定,喝道:“兄弟们,还能再随我冲锋一次否?” “韩防守,我杨东烂命一条,跟着您杀鞑子,早够本了,杀!” “韩大人,杀!宁可倒在冲锋的路上,也绝不后退!” “……” 虽然身处绝境,众人士气却是依旧高昂。 然而,不等韩阳等人再次发起冲锋。 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响。 “乌——嗬嗬——” 一阵阵呼和怪叫声从身后传来。 “后……后头咋也有鞑子骑兵?” 三皮绝望的喊叫出声。 ………… 第159章 北奴 只见身后的荒地方向,几十骑彪悍的骑兵狂风般席卷而来,扬起巨大的黄褐色尘土。 巨大的马蹄轰鸣声在山谷中不断激荡,韩阳等人宛如置身雷鸣电闪般的炼狱。 即便是韩阳胯下那匹缴获自后金白摆牙喇的烈马,此时也是躁动不安。 无论韩阳如何安抚,都是不肯再前进一步,只是不安的原地打转。 魏护、杨东等人的坐骑同样如此。 这是韩阳第一次感受到大规模骑兵作战的壮烈场景。 可惜的是,大规模骑兵是敌人的,自己这边只有零星七骑人马。 “下马作战,将战马围成一圈,抵御骑兵冲击。” 绝境中,韩阳下达了最后的作战命令。 “你妈的,还是骑兵猛啊,这次咱要能活着回去,必须想办法给你壮大骑兵部队!” 韩阳一边警惕这左右夹击而来的骑兵战阵,一边喝骂道。 轰隆隆! 巨大的奔腾踩踏声震的韩阳脑中一阵阵嗡鸣,巨大的烟尘越滚越近。 “提刀,准备杀!” 韩阳怒目圆瞪,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身后荒地防线的骑兵显然速度更快,一匹匹雄壮的骏马在韩阳眼中逐渐放大。 然而,就在那群马队即将冲击到韩阳等人小小的战圈时。 马上那鞑子模样的人却是一拨马头,绕过韩阳等人,径直朝坡上凶悍的后金鞑子撞了上去。 此时魏护终于看清身后骑兵的模样。 他们大多穿着半袖的坎肩,留着蒙古人特有的传统祝发。 “不是建奴,是蒙古人!是察哈尔部的巡哨!”魏护激动的大喊起来。 高速奔跑的马队很快越过韩阳等人,蒙古骑兵战阵中突然传出几阵短促的号角。 听见这声号角,两波爆烈对撞而去的马队突然开始减速,最终在韩阳等人五十步外停了下来。 烟雾散去,韩阳瞧见蒙古骑兵队中骑出一名达鲁噶,高高扬起马鞭指着建奴骑兵大骂起来。 见蒙古人突然出来搅局,刚刚与韩阳等人交战的分得拨什库显然也是起的不清。 大叫着与那达鲁噶激烈争吵起来。 见两伙骑兵指挥官竟然吵了起来,三皮也是大奇,问道:“魏头儿,他们咋吵起来了,嚷嚷啥呢?” 魏护用手扇了扇还未彻底散去的灰尘,眯着眼睛瞧了一会,摇头道:“距离太远了,听不清。” 韩阳却是突然大笑起来,解释道:“八成是蒙古人的哨兵发现了这支建奴骑兵,正在打劫大明前来察哈尔贸易的商队,专门来阻止他们的。” “啊?蒙古人不是早投降建奴了吗?咋还敢跟他们作对?” 三皮下意识挠了挠脑袋,刚抬起手,这才响起左臂刚被一柄虎枪蹭掉了一大块肉。 剧烈的疼痛让他不断嘶哈嘶哈的倒吸了几口凉气。 韩阳没注意到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正在交涉的两名基层指挥官,解释道: “投靠建奴的蒙古人大多来自喀尔喀、察哈尔左旗,以及土默特等地小部落。 “皇太极为了引入蒙古人势力,制衡他那几个蛮横的旗主哥哥,单独编列出蒙古左右翼,由两名蒙古固山额真指挥,平日里权力也是极大。 “为了吸引更多蒙古部落投靠后金,皇太极对察哈尔左旗这些还未投靠的部落政策也极为友好。 “平日里严禁后金骑兵去他们的地盘打草谷。 “等着吧,这帮后金鞑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退去了。” 听到这,魏护、杨东、三皮等人都是有些震惊的看着韩阳。 他们知道防守大人带兵打仗,治理屯堡都是一把好手。 不过怎么也没想到,韩阳竟然对后金跟蒙古各部落之间的关系也这么清楚。 果不其然,韩阳话刚说完,便见那名分得拨什库大骂两声,领着那队建奴骑兵,愤恨离去。 见鞑子果然退去,三皮忍不住惊叹道:“防守大人真乃神人也!” 鞑子退去后,崔掌柜和侍女桔红赶忙赶到韩阳几人身边,为他们包扎伤口。 王金川等人也是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山坡上,那名蒙古骑兵的达鲁噶拨马走上前来,下马后冲韩阳等人施了一礼,用流利的汉语道:“各位大明的朋友受惊了。 “不过幸好货物没丢,否则耽误了明朝朋友跟我察哈尔右旗的贸易,兀鲁思首领该责怪小人了。” 见这达鲁噶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全然不见了刚才的凶悍。 杨东、三皮等人也是满脸的惊异。 桔红则是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蒙古人想跟咱们大明贸易,当然要保证交通线路的安全,我还嫌他们来晚了呢?” “桔红,不可无礼!” 崔令姿瞪了侍女一眼,重新拿出掌柜的派头,用蒙古话与那达鲁噶交谈起来。 那达鲁噶一听崔令姿会说蒙古话,便知道这是位常与察哈尔右旗交易的明国商人,态度不禁更热情了几分。 在这帮蒙古骑兵的帮助下,崔令姿很快寻回了刚刚散落在路上的货物。 商队重新起程,朝不远处的猫儿庄行去。 …… 察哈尔右旗与明朝的贸易聚集地位于猫儿庄东南方一处天然谷地。 入口狭窄,两侧岩石上有岗哨走动,周围群山环绕,内中又十分宽阔,十分适合用作贸易聚集地。 从谷口走入后,一间间木质房屋开始出现在韩阳等人眼前。 这些房屋很多都是商铺,还有一些砖石结构的仓库模样的建筑,外边人来人往,看着好似一个小镇般。 崔令姿跟桔红显然来过多次,进入谷底后,颇有些如鱼得水,神色全然没了之前在商途中的紧张。 显然折出谷底的安全很有信心。 三皮人则是一路的好奇张望,不时惊叹道:“奶奶的,还以为北奴比建奴还要野蛮呢。 “看着集镇,怕跟咱蔚州城还繁华几分呢。” 听见三皮的惊叹,崔令姿笑笑道:“三皮小兄弟,你可别小看猫儿庄这片谷地。 “这里是大明与蒙古各部最大的走私贸易聚集地。” “每年过手的白银,怕得有上百万两,哪里是小小一个蔚州城能比的?” “上百万两!?”听到这话,魏护也是吃了一惊。 韩阳同样咋舌,心中不禁叹道:“明末商贾士绅财力之雄厚,势力之大,可见一斑。 “这银子要是能给我,能练出多少永宁堡那样的战兵啊。” ………… 第160章 生意 听说崔令姿来自晋商四大家族的王家后,那名达鲁噶便一直陪在身侧,并通知一名骑兵率先跑进谷内传信。 显然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大客户很是在意。 众人穿过一片低矮的木屋商铺后,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皮帐。 那营房乃数层牛皮所制,飞彩绘金,灿烂辉煌。 帐下站着名身材肥胖衣着华丽的蒙古人。 大饼脸,小眼睛,浓密的头发四下披散,中间却是剃得光秃秃的,留着一头标志性的祝发。 瞧见崔令姿等人,人赶忙迎上来,拱了拱手,用流利的汉语道:“崔千金,哎呀,现在该改口叫崔夫人了,你怎得亲自走货来猫儿庄来了?” “我可是好今年没见到令尊了,他最爱我这里的马酥酪,我已备好一份,还请崔夫人回去时带给令尊。” “莫日根台吉,家父已过世三年了……” 崔令姿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啊……啊?” 莫日根难看的笑容在脸上凝固片刻,赶忙道:“哦,崔掌柜,真是抱歉,是我的无知冒犯了尊贵的客人。 “我与令尊相交多年,可惜塞外距离大同府甚远,我竟未得知令尊去世的消息,不能前往吊唁,实在遗憾。” “不知王公子最近可还好,怎么也许久不见他来走货?” “我丈夫两年前也过世了!”崔令姿语气冷了几分。 三皮、顺子等人也是纷纷看向莫日根,在心里怒骂这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旁的王金川却是突然凑上来,朝莫日根奉上一块腰牌道:“台吉大人,我乃大同府副总兵的大人王朴亲卫把总,王金川。 “王大人是晋商王家二公子,大公子死后,王总兵担心崔掌柜独木难支,特意派小人一路护送。” “这是总兵大人的腰牌,请台吉大人过目。” 听闻王金川是王家二房的人,又看看崔令姿不善的眼神,莫日根立马意识到晋商王家家族之间,或有一场权力间的相互吞并。 他收起脸上的尴尬,点了点头接过腰牌,眼珠在细长的眼眶中转了转,却是没有表态。 就在此时,一路领众人而来的达鲁噶在莫日根耳边低语了一阵。 莫日根越听眼神越亮,突然看向韩阳道:“韩掌棍气宇不凡,仅靠几骑便敢硬撼后金上百铁骑,日后定非池中之物。” 大同至猫儿庄路途遥远,一路上匪寨林立,边境更时常有后金骑兵出没。 没有强悍的武力支持,根本无法长久做边境生意。 莫日根听闻崔令姿接连死了父亲和丈夫,本觉得王家大房一脉被其他几方吞并已是迟早的事。 此时听闻韩阳等人如此悍勇,心中不免又动摇起来。 却见韩阳拱拱手,不卑不亢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在崔掌柜手下做事。 “既应下要将货物平安送达,那便是拼上这条命,也不能坏了崔掌柜跟莫日根台吉的生意。” “好,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走,崔掌柜,王把总,韩掌棍,我已备好酒菜,特意给几位接风洗尘。” “里面请!” 莫日根略过刚才的话题,笑着将韩阳等人请进营帐。 很快,便有几名穿着大明服饰的侍女,端着酒菜走进帐来。 那侍女将酒菜轻放韩阳桌前时,韩阳明显闻到一股独特的香味。 大明各地并不产香料,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香料,大多从南洋、日本交易而来。 此时韩阳在距离日本数千里之外的察哈尔牛皮帐中闻到这股香味,心中也是暗自咋舌。 这明朝的商业网络果然发达。 连北奴侍女都用上了日本货。 难怪不少史学家都说华夏早在大明,就已经开始出现资本主义的萌芽。 只是可惜,明朝有太多萌芽,最终都被扼杀在了残暴愚笨的满清统治者手中。 酒过三巡,莫日根稍微吃一点就停住,微笑着等几人吃过一阵,对崔掌柜道:“此次你们带来多少货?” 崔令姿不愧出身商贾世家,一谈起生意,便显得游刃有余。 她笑着从桔红处拿出一本账簿,回道:“这是账簿,此次所运,大多是缎绢、茶叶一类。 “若莫台吉还是全收,价也可少一些。” 不等崔令姿说完,王金川便在一旁抢话道:“还有总兵大人特意让我贩来的烟叶。 “莫台吉不妨也一并收了去,若觉得好,总兵大人还能继续供货。” 韩阳瞥了眼王金川,有看向崔令姿。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王朴的意图。 这位王家的二房公子,原来是想派这名亲卫来搞公关,借着护卫之名,挖崔令姿的墙角。 将这条一直跟着崔家和大房的贸易线,挖到二房去。 想到这,韩阳眼珠转了转,开口道:“大明北地确有不少农户种植烟叶,烟叶烟丝之类的货物并不难收。 “崔掌柜那也有不少存货,不过最近南方兴起了一种卷烟,听说味道口感比传统旱烟好上不少,不知莫台吉是否感兴趣?” “卷烟?”莫日根有些好奇的看向韩阳。 他本身也抽烟,不过卷烟这东西,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崔令姿也是有些惊诧地看向韩阳,不过却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韩阳这样说是在帮自己留住莫日根这位贸易伙伴。 见韩阳搅局,王金川也是有些恼怒,抢白道:“韩掌棍莫要胡说八道! “什么卷烟,如今市场上都是旱烟,你别在这信口雌黄。” 见气氛闹得有些僵,莫日根忙摆摆手道:“崔掌柜,这些都是枝节,咱们还是先看账簿吧。” 很快,一名侍女从崔令姿手上接过账簿,递到莫日根手中。 待莫日根看了一会,崔令姿这才开口道:“此次带的货物不少,共计十万两白银,不知莫台吉意下如何。” 闻言,魏护、杨东等人面露惊讶。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这些晋商走一趟货的贩卖金额就有十万之巨。 不过坐在主位的莫日根却是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账簿。 韩阳不由对这个北奴头子的实力开始重新评估。 ………… 第161章 潜在盟友 韩阳计算过马车上的货物,购买价大概是五万两左右。 听崔令姿的意思,应该是卖十万,这一来,便是整整一倍利。 而且从察哈尔回去的时候,还可以带回战马、牛羊等牲货,还可再赚一些。 上首主位,莫日根盯着账簿看了好一会,随后捏了捏眉心,看向崔令姿道: “崔掌柜,我与令尊相交多年。令尊驾鹤仙去,本台吉未能前去吊唁,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这样吧,你这批货,还是按老规矩,我全部收下,也就不少价了。” “这两日你们便在谷地中歇息,顺便看看要带哪些货物南归。” 他说完略略转头,对身后那名达鲁噶吩咐道:“布日古德,将崔掌柜的朋友都安置到别院,顺便找两个大夫来看看伤。” 布日古德一直侯在莫日根身后,躬身应了一声。 王金川这个讨厌鬼在莫日根面前很老实,态度十分恭敬,脸上带着献媚的笑,与面对韩阳等人时大相径庭。 上午被建奴追杀时,他几名手下也都受了不轻的伤。 此时听说莫日根要帮忙找大夫,连忙谄媚道:“多谢莫日根台吉。” 崔令姿听了莫日根的话,却是扭头看向韩阳道: “韩掌棍,听说你们打行最近紧缺战马,莫台吉这里正好有不少优质战马,你是否要带一批回去?” 此次边外之行,韩阳彻底意识到骑兵在战场上的重要性。 可想要建立一直强悍的骑兵,除了强悍善骑的士兵,最缺的便是上等战马。 如今崔令姿提出要帮自己采购一批战马回去,韩阳心中自然欢喜。 不过韩阳心里也清楚,优质战马价格不菲,大量采购只怕会损失崔令姿损失不少本金。 自己还指望将来能跟崔令姿展开更深度的合作,此时最重要的便是要保证崔令姿能重新在王家站稳脚跟。 思索片刻,他看向崔令姿,询问道:“崔掌柜如今独撑大房一脉,处处需要花钱,只怕大量采购战马,会影响崔掌柜生意。” 崔令姿却是笑笑道:“无妨,察哈尔这边有莫台吉照顾,韩掌棍以后只要能保证我的货物安全送到。 “这条贸易线便算是保住了。” 闻言,莫日根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刚刚借着看账簿的时间,他心中对日后的合作对象已是有了决断。 崔家经营察哈尔这条贸易线路几十年,做生意一向谨慎老实。 刚刚那王金川明显是要挖崔家墙角。 可他背后的主子究竟是和品性,莫日根心中根本没底。 与其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大明总兵,还不如继续保持跟崔家的合作。 行商之人,最要紧的便是规避风险。 见韩阳凝眉不语,莫日根插话道:“韩掌棍武艺高强,将来若想将打行发展壮大,优质战马必不可少。 “不如帮着崔掌柜多采购些货物拉回去,总还能赚些,光带银子回去实在不划算。” 他自然希望崔令姿能带多带货物走,这样他能少付现银。 王金川见这些人也不跟自己商议,完全把自己当个外人,不由心中不快,脸上不自觉的又流露出来。 此次王朴让他跟着来送货,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便是拿下崔令姿手上掌握的这条贸易线。 可自己非但没有获得莫日根的青睐,还在途中折损了十几个兄弟。 如今崔令姿已成功稳固了跟莫日根的关系,货物又有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韩掌棍一行人护送。 自己想翘掉这条贸易线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事情若是办不成,回去还不知道总兵大人会怎样责罚。 情急之下,他连忙端起酒杯,对莫日根敬酒巴结道:“台吉大人,不知东边那人最近如何了? “王总兵如今麾下有雄兵五千,来之前我家总兵特意交代过,台吉大人若是要动手,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家总兵大人一定效劳。” 莫日根两眼眯起,眸中寒光一闪。 韩阳感觉陈新感觉他身后的布日古德也微微动了一下,显然王金川说的话是他十分敏感的问题。 他很快恢复原状,摩挲着手中杯子对王金川道:“王把总有心,只可恨那人投靠皇太极后势力大涨,如今手下掌握着数千骑兵精锐,我眼下唯有先观其动静,静待时机。” 闻言,莫日根身后的布日古德冷哼一声,突然插话道: “那苏布迪不是个东西,皇太极一招手,他便巴巴跑去做了条摇尾乞怜的猎犬。 “却忘了,努尔哈赤父子是如何屠戮我蒙古同胞的! “科尔沁部卖女求荣,内喀尔喀五部血流成河,敖汉、奈曼诸部被迫臣服,哪一个有好下场? “后金视我等为何物?是可供驱使的炮灰,是可随意掠夺的牛羊! “总有一日,我察哈尔左翼前旗要光复失地,让老奴跟他的狗崽子们血债血偿!” 韩阳听到苏布迪几个字,猛地想起了眼前此人是谁。 历史上,此人本来只是察哈尔右翼前旗一名小旗主。 努尔哈赤崛起后,频繁攻打蒙古诸部。 察哈尔右翼领土跟后金接壤,自然首当其冲便要面对后金兵锋。 不过这苏布迪却是心思玲珑。 起初他还跟着蒙古诸部一起出兵抵抗建奴入侵。 可努尔哈赤死后,他的儿子皇太极颇有韬略,一股统一了女真各部,并加紧了对蒙古诸部的侵略。 苏布迪不堪重负,再加上皇太极千金市骨,开出了极其诱人的价码。 最终苏布迪在乔巴山之战中突然反水,直接导致蒙古各部主力被建奴骑兵一举歼灭。 科尔沁部、内喀尔喀等部接连投降。 如今,蒙古诸部只剩下察哈尔右翼、土默特等部还未投降建奴。 而眼前的莫日根,更是坚定的主战派。 他的旗地靠近明边,多年来与明国边防将领虽有不少摩擦,却也有很多暗中交易。 他对后金的扩张警惕至极,算是大明可以拉拢的盟友。 一提到苏布迪等人,帐中不少察哈尔右旗的蒙古人都是破口大骂起来,酒碗碰撞案桌的声音不绝于耳。 韩阳默不作声,耳中一边听着一众蒙古人大骂,一边飞速思考起来。 ………… 第162章 有钱真好 莫日根作为察哈尔右翼前旗帜台吉,事务十分繁忙。 特意招待韩阳一行,也是看在与崔家多年生意往来的交情。 酒宴过后,莫日根先行离去。 韩阳一行人则跟着一侍女来到另一处院落。 这是座仿明建筑,共有两进,外进八间屋,二进是六间,几名伤员都住在外进。 二进则用来安排的崔令姿、韩阳等领导。 几名侍女还在屋中忙着整理被褥。 杨东、马脸等人则是等在屋外。 刚刚在席间,这些永宁堡百战余生的老兵虽浑身带伤,却旁若无事一般大嚼酒肉。 看得布日古德等人都是暗自惊叹,崔掌柜究竟从哪找来的这批打行。 其骁勇善战的程度,竟是比东边的建奴精锐还要强悍数倍。 不过此时回到院中,韩阳却是连忙催促他们处理伤口。 这几人是他手中最精锐的一批夜不收。 此次与后金骑兵对阵冲锋两次,竟都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这几人将来无疑都是上好的军官种子,韩阳绝不容许他们因为伤势恶化折损。 在他的坚持下,杨东等人都用开水将棉布消毒后,对伤口进行了包扎。 晚间,莫日根派来一个大夫,给杨东等人一一上了药。 ………… 两日后,莫日根再次在别院中宴请崔令姿几人。 不过这次他自己却是没来,只是派了几名心腹手下作陪。 偌大的别院中喧哗声响成一片。 贸易繁盛的地方,赌档娼妓都不会缺。 莫日根开设的这处贸易区中,便有三四家妓馆。 他找来十多个妓女,陪着韩阳等人喝酒。 王金川等人在丛林荒地中走了十几天,早憋得不行。 此时便如饿虎出笼,抓住一个妓女便抱在身上乱摸。 这些妓女见多了这类人,夸张的大叫着迎合。 着看的崔令姿和桔红皱眉不已。 酒席另一侧,韩阳跟魏护等人就要克制得多。 永宁堡军中虽然不禁女色,但平日里训练却十分严格,女色伤身的道理永宁堡不少士兵都懂。 尤其是杨东、三皮这些需要时常打熬身子的夜不收。 对女色更是十分克制,几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婚。 至于韩阳跟魏护,则是根本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 魏护怎说也是睡过蔚州府雅音阁‘韵’等娘子的人。 至于韩阳,更是品尝过红绡花魁的柔软身段,更何况在场还有崔令姿这位红颜知己。 韩阳就更不可能表现出急色。 不过面对莫日根几名心腹的敬酒,韩阳却是毫不推辞,碗来即干。 他豪爽的性格和惊人的酒量,再次给莫日根几名手下留下了深刻影响。 几碗酒下肚,几人已是开始跟韩阳称兄道弟。 崔令姿今晚也是浅浅喝了些酒。 众人从九宫口出发将货物运到猫儿庄,一路上都是精神紧张,又遭遇跟鞑子的血战。 人人都在借酒发泄,直喝的人人脸上发红,三皮和顺子更是喝的东倒西歪。 至于王金川那伙人,更是直接抱起女子进到屋中,门也不关就开始办事,到处是淫靡味道。 瞧见这番场景,崔令姿俏丽的鹅蛋脸不禁更红了几分,她水灵的杏眼偷瞄了下韩阳,便要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莫日根派来的人突然赶到,大声道:“崔掌柜,您要的货已经备齐了,要不要去点点。” 崔令姿喝的并不多,闻言忙站起身道:“这位朋友,你都看到了,我们这里人都醉了,怎地突然说要下货?” “崔掌柜,是台吉大人吩咐的,说是正好拉来一匹战马,便先拨了过来。” 崔令姿身后,桔红忍不住嘟囔道:“你家台吉做生意真精,一百多匹战马,早一日交割,便少一日马料钱。” 那赶来助手笑了笑,不置可否。 崔令姿则是瞪了桔红一眼,示意她闭嘴,随后看向韩阳道:“韩掌棍,可否陪我走一趟。” 不等韩阳答应,却见王金川突然从一名妓女身上爬了起来,一边将身上的衣服扯好,一边叫道:“走走走,一起去!” 在莫日根助手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赶到仓库。 见正主到了,那助手的随从忙去喊了些人,就开始下货。 崔令姿则在一旁的桌子上开始记录。 那些人从崔令姿贩来的马车上搬下绸缎,茶叶等货物。 再将备好的皮草,酥油,药材等货物一一搬上马车。 韩阳跟魏护则是在另一名随从的带领下,来到马场中一匹匹的检查战马牙口,蹄腿。 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检查完战马,韩阳揉揉发酸的腰,跟魏护回到仓库。 此时崔令姿这边也已清点好货物。 因为是关系到货物交割,莫日根也赶了过来。 崔令姿再次检查了一遍账册,站起身跟莫日根汇报道:“莫台吉,马车上共计皮草三十张,四钱人参五支,六钱人参八支,酥油一百三十斤……,再加上马场中的一百七十三匹战马,共计银价五万七千三百三十两。” 莫日根看看随从,那人点点头。 他这才一挥手,哈哈一笑道:“剩下的四万两千七十两现银我已备好。 “崔掌柜,放在哪辆马车上?” 听说这一趟不仅带回去这么多货物,还结余了四万多量白银,王金川歪靠在一辆马车上,红着眼只是看着莫日根身后装银子的木箱。 崔令姿并未注意到他贪婪的目光,指着身后三辆空马车上,笑道:“台吉大人让人搬上这三辆马车上便可。” 四万多辆白银共计一点五吨重,几名手下又是搬了好一会,这才全部装上马车。 钱货两清后,莫日根又跟崔令姿韩阳等人客套了几句,便匆匆带人离去。 崔令姿跟韩阳两人点完银子,不敢离开,就在马车边守着。 韩阳从箱中拿出一块莫日根的银锭出来,成色还不错,但也不是十足的白银,夹杂了少量其他金属。 崔令姿看他样子,笑道:“这银成色算不错了,比我大明市面的大多银两足色。” 韩阳有点惊奇道:“大明用的官银竟如此不堪?” 崔令姿苦笑一下,继续道:“何止是官银子,铜币更是不堪。 “大明私钱铸造猖獗,尤以铜币为最。 “不少钱庄将铜收来之后,回去制成私币,便可获利四五倍,实乃一本万利之生意。” “四五倍这么多吗?”韩阳心下也是惊奇。 根据他上一世的记忆,自己雷鸣堡属下的长岭堡附近,便有一处铜矿。 若是自己能偷偷制造私币,再找到渠道销出去,自己庞大的军费开支便又有了一处着落。 韩阳把玩着手中的银锭,看向崔令姿,忍不住笑道:“崔掌柜,真羡慕你们会做生意的人,有钱真好!” ………… 第163章 防守大人回来啦 “杀!” 雷鸣堡南门校场外猛地炸响一声爆喝。 两百多名雷鸣堡士兵手持武器,或抬枪迅猛刺出,或挥刀奋力砍下,颇有股肃杀威严之气。 嘭!嘭!嘭! 伴随着校场中战兵队的呼喝声,两百米外的打靶场同样响起一阵火铳打发时的剧烈声响。 看着眼前如林般的刀枪和不远处升腾起的阵阵白烟,张鸿功站在将台上不禁微微点了点头。 韩防守临走之时将练兵之事全权托付给他。 如今已过去一个多月,张鸿功严格按照韩阳制定的方案练兵,有不妥之处便召集孙彪徐、杨启安等军官一起商量。 今日校场练兵,这雷鸣堡士兵们看起来总算有点之前永宁军的样子了。 …… 韩阳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宋文贤同样忙的焦头烂额,却也乐在其中。 “欸!不要抢,不要抢!一个一个领粥!” “镇抚军,去,把那两个上前哄抢的拉出来,打二十军棍,拎到队尾去,最后吃粥!” 雷鸣堡北门,宋文贤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一手指着两个流民大叫起来。 他身后,两名攒典则是文册上奋笔疾书,将这些新来的流民信息登记造册。 自八月起,便有一股股几名陆续从蔚州、顺圣州等方向流往蔚州。 他们赶在寒冬即将来临之前聚集在蔚州城附近,希望富庶的蔚州城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季。 八月中旬,那些在蔚州府找不到活路的流民开始向蔚州府下的各个民庄、军堡蔓延。 几十上百的饥民来到雷鸣堡下,随着到雷鸣堡便可活命的消息传开。 九月三号这天,更是有一股上千人的饥民来到。 大明国初时,各地便设有养济院收容灾民,养济孤贫残疾无依者,又设立义冢,掩埋遗尸骨骸。 永乐年时,设立饭堂赈济流民,在京师还设立蜡烛、旙竿二寺收容灾民。 明中叶后,大明遍立粥厂,赈济灾民。 粥厂本为仁政,不过到了明末,朝中赈恤能力严重不足。 各地富户官员也大多冷血,施粥者少,坐视饥民苦寒者多,甚至借机拐卖妇女孩童。 自三月饥民来到蔚州城后,保安知州与操守官便下令紧闭城门,严加防守,官方却没人出面施粥布善。 甚至城中商户米铺又集体抬高了米价,博取暴利。 自八月中有饥民进入雷鸣堡地界来,宋文贤便谨遵韩阳离开前制定的计划,广受流民。 他在雷鸣堡北门外架设粥厂,赈济灾民,并由镇抚官尉迟雄配合,派出一队镇抚官军到处巡逻,维持秩序,填埋弃尸。 不过随着饥民越来越多,宋文贤心中也是一阵阵的发愁。 在韩阳计划中,雷鸣堡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便是继续扩大人口规模,招收流民。 并由宋文贤统领的吏房,组织流民们以工代赈。 他将大规模的开垦荒地,修建雷鸣堡的城墙。 其中的青壮,还要全部入编成为雷鸣堡军士。 在韩阳的预期中,今年过年之前,便要将雷鸣堡军户人口扩大到一千五百人以上。 本来宋文贤还有些担忧,无法按照计划招收到足够多的流民。 可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雷鸣堡广施仁政,施粥布善的美名已是传到蔚州城去了。 光今天一天,便来了近千流民聚在雷鸣堡门口等着施粥。 “宋先生,您别心急,韩大人走了快有一个月了,我估摸着他也快回来了。” 见宋文贤满脸的忧愁,典吏白宇在一旁宽慰道。 “我能不着急吗?”听了白宇的话,宋文贤心中非但没有觉得好受些,反而更加焦虑起来。 “这两天流民数量激增,咱们施粥的规模越来越大,如今粮库中的米已是撑不过这周。 “防守大人又不是仙人,他能凭空给咱们变出粮来?” “不行,我的找张副千户商量一下,白宇,你先在这盯着。” 说着,宋文贤抓着手中的文册,快步朝雷鸣堡南门赶去。 “宋先生,你不是在北门施粥吗,怎么有性质来看我练兵。” 张鸿功轻抚着胡须,表情颇有些自得。 别看他今年已有五十岁高龄,可自从被韩阳重用之后,他便仿佛焕发了第二春。 仿佛有无穷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上,斑白的鬓发,都是转黑了不少。 见张鸿功这副模样,宋文贤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这段时间张鸿功发了疯一般,将这些士兵往死里操练。 偏偏韩防守临走之前还特意强调,堡中粮食要优先保证战兵队能吃饱。 搞得宋文贤每日拨给战兵队的粮食比往常多了近一半。 让本就不富裕的粮库更是雪上加霜。 可按官职来说,宋文贤如今虽然独掌吏房,张鸿功依旧是他的上级。 他不敢跟张鸿功发怒,眼珠一转,将文册递到上官手上,在一旁幽幽道:“张大人,粮库中粮米已是不多……” “宋先生,半个月前你就在本官面前叨咕缺粮,不过再缺粮,咱们也得保证战兵队的训练吧。 “若是没战兵队,谁来保护咱雷鸣堡新开垦的那么多良田?” 张鸿功见宋文贤又来老生常谈,不耐烦了摆了摆手。 这一次宋文贤却是没有退缩,继续道:“就算将堡内所有粮食都供给战兵,我宋文贤等吏员一粒米不吃,这堡中的余粮,也只够战兵队吃不到十天的。” “什么,粮库的粮只够不到十天了?”张鸿功双眼圆瞪,一把扯过宋文贤手中的文册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下巴上三缕颇为自得的长须便开始抖动起来。 “宋文贤,你他娘的是怎么管理民政的?韩大人走之前,咱们不是算过,堡内的粮食够撑两个月的吗?” 想起韩防守临走之前除了将战兵的调用权留在孙彪徐手中,其他堡内大小事务一并托付自己。 张鸿功突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一把抓住宋文贤衣领,脸色涨得通红,咆哮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一旦没粮,老子费尽心血编练的新军,过不了多久,人心便会散掉。” “还有你招收的那些流民,一旦没粮,他们过不了几天便会离开雷鸣堡。” “为了养这些人,咱们这个月投入了多少粮食?” “这还不加韩大人之前补发的军饷粮饷。” “宋文贤,韩大人回来了,你让老子怎么跟他交代?” 此时此刻,宋文贤也是不负之前的沉稳,哭丧着脸道:“我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流民啊? “韩大人走之前说过的,无论来多少流民,都先收下,人口是最宝贵的资源。” “那也不能把咱自己人饿死啊!” 将台上,张鸿功跟宋文贤争面红耳赤的争论着。 就在这时,雷鸣堡南门的官道上突然扬起一阵烟尘。 很快,三皮从烟尘中纵马跑了出来,手里扬着马鞭,大叫道:“防守大人回来啦!” ………… 第164章 不差粮 “韩大人回来了!?” 张鸿功、宋文贤两人心中一惊,忍不住朝官道上的烟尘中望去。 很快,便瞧见韩阳、魏护等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疾驰而来。 返回雷鸣堡的路上,韩阳一路都能瞧见田地中忙碌身影。 他们都是雷鸣堡的军户,看样子宋文贤将他们组织得十分不错。 不少荒田都是开垦出来,并完成了秋播。 此时瞧见南门校场上雄壮的阵列,韩阳心情更是大好,很快下马走上将台。 见韩阳为了给雷鸣堡寻找财源,旅途劳顿,满脸的风霜。 张鸿功跟宋文贤都是既心疼,又内疚。 张鸿功看了宋文贤一眼,突然单膝跪倒在韩阳面前,喝道:“防守大人不在时,小人未将雷鸣堡管理好,请大人责罚!” 宋文贤不是武将,自然不愿向张鸿功那般行李,不过他心中也是惶恐,连忙躬身道:“韩防守,你不在这段时间,学生未将民政管理好,请……请大人责罚。” 见两人刚看到自己便开始请罪,韩阳也是一头雾水,一手扶起张鸿功,一手扶起宋文贤道:“两位都是我雷鸣堡的肱骨。 “本官返回雷鸣堡时一路考察,宋先生屯田之事做的颇为得力,张大人操练的新军同样初具规模,二位何罪之有?” 张鸿功和宋文贤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沉默。 韩阳盯着二人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宋文贤这才硬着头皮上前道:“防守大人有所不知,自从八月一来,保安,圣顺等城便有大量流民流入蔚州境内。 “其中有不少流落到我雷鸣堡,学生……学生见这些流民都是上好的人口资源,便将他们都留在雷鸣堡。 “一边施粥赈济,一边将他们编户成册,屯田劳作。” “雷鸣堡如今百废待兴,正缺人手,有流民愿意加入我雷鸣堡军户不是很好吗?宋先生何错之有?” 见宋文贤这样说,韩阳心中不禁更疑惑了。 宋文贤咬了咬牙,这才继续道:“不过……不过学生万万没想到回来如此多的流民。 “为了让他们活命,学生频繁赈济,如今……如今粮库已……已是不足全堡一周只用。 “若是无粮,一周之后,只……只怕雷鸣堡要大乱。” 见状,张鸿功也是道:“下官编练新军操之过急,孙彪徐百户曾多次提醒,不过下官还是坚持增加训练量。 “导致士兵饭量激增,还累倒了五名将士。 “大人不在时,下官作为雷鸣堡代理主官,未即使发现粮米不足的问题,请大人责罚!” “就因为缺粮的事?”听到这,韩阳终于明白这两人为何如此诚惶诚恐。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若是堡中无粮,却是要不了几天便会打乱。 也难怪这两人如此恐慌。 不过韩阳却是一扬手,哈哈大笑道:“张大人,宋先生,今年的粮草问题本官早已解决了,你们看那是什么?” 如今雷鸣堡家大业大,时不时还需要支援长岭堡等几个兄弟墩堡,粮草需求量激增。 韩防守这才出去一个月,就解决了全堡的粮草问题? 这……这怎么可能? 张鸿功和宋文贤对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的朝官道上望去。 滚滚黄尘中,只见一辆辆马车、牛车缓缓从官道上驶来,首尾相接,络绎不绝。 板车上尽是堆得满满的,鼓鼓囊囊的粮袋。 马车周围,还不断有雷鸣堡的夜不收往来奔驰,负责看护这批粮草的安全。 “韩……韩大人,这……这得有多少粮草啊?” 宋文贤眼睛瞪的大大的,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四千石。”韩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四千石!?”宋文贤跟张鸿功同时惊叫出声。 他两刚刚还未雷鸣堡粮草不够的事争的面红耳赤。 没想到,韩防守才出去短短不到一个月,便带回来三千石粮草。 这可是够近两千人吃到明年春天的口粮啊。 有了这批粮食,雷鸣堡这批招收的流民便能撑到明年春麦成熟。 战兵队便能继续吸收流民青壮,扩大规模。 “防守大人真乃神人也!”张鸿功忍不住冲韩阳竖起了大拇指。 “有了这批粮食,雷鸣堡便能活流民近千,防守大人真是活菩萨,学生打心底里佩服!”宋文贤也是深深躬身,对韩阳行了一礼。 见二人激动成这副模样,韩阳也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不止这些粮,你们看后面还有什么?” “还有别的?” 宋文贤跟张鸿功脸上的惊诧更深了几分,都是踮起脚尖朝远处张望。 很快,他们便瞧见长长的粮车队伍后头,还跟着一大群骏马。 那骏马旁边,魏护正不断在两匹骏马之间跳跃,欢呼嚎叫。 他是夜不收出身,骑术极为精湛,在双马甚至三马奔腾途中换马,也是信手拈来。 “防守大人,您从哪弄来这么多骏马?”张鸿功已是看的呆了。 后金鞑子年年在九边肆虐,考的就是他们强悍无双的骑兵。 张鸿功敏锐的意识到,韩阳或许不单单是想扩充雷鸣堡夜不收队伍这么简单,而是想要建立一只强悍的骑兵队伍。 多少年了,大明多少年没有一支敢跟后金正面交战的骑兵了。 防守大人高瞻远瞩啊! 想到这,张鸿功都是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 心中对韩阳的敬佩之情又是更深了几分。 瞧见二人欢喜的模样,韩阳也是笑道:“这趟境外之行后,我心中有许多想法,突然觉得咱们雷鸣堡还有许多事可以做。 “宋先生、张大人,叫上吏房所有成员,以及堡内试百户以上所有官员,千户官厅开会!” ………… 第165章 新气象 韩阳和孙彪徐在雷鸣堡之间穿行。 见到如今雷鸣堡里面的街容,韩阳不禁微微点头。 街道整洁干净,军户精神饱满。 街道上再也看不见满地的垃圾,每隔两百步,还建设有一个公共厕所。 此外,每条街道上都有一名胳膊上挂着红袖章的老军户,他们是韩阳临走之前特意任命的督察员。 这些督察员隶属于尉迟雄的镇抚部门,专门监督堡内居民乱扔垃圾和随地大小便的行为。 一旦抓获,罚钱五文。 在韩阳的新政下,雷鸣如今已是变得跟之前的永宁堡一样干净整洁。 因为卫生条件大大提高,八月中旬在山西各地爆发的鼠疫也未在雷鸣堡境内发现。 想到这,孙彪徐不禁在一旁感慨道:“韩大人真是高瞻远瞩,若不是您临行前强调要改善雷鸣堡的卫生条件。 “八月中那次鼠疫咱们雷鸣堡恐怕也跑不掉。 “听所蔚州右千户所桃花堡,这次鼠疫死了近半的军户,连他们堡一个副千户都染病死了。” 听说八月中蔚州境内爆发了鼠疫,韩阳也是脸色一变。 根据他上一世读的史书,从万历年起,大明各地便接连爆发鼠疫,特别是崇祯年间,山西爆发了多轮的鼠疫,很多地方死得空无一人。 那鼠疫发病迅速,有朝发夕死之说。 特别是崇祯十六年的京师大疫,北京城十室九空,几十万人的京营也为之一空。 好在此次爆发的鼠疫不算严重,否则桃花堡怎么可能才死一半人口。 韩阳看向孙彪徐,点点头叮嘱道:“最近鼠疫虽然过去了,但防疫工作还是不能放松。 “尤其是那些投奔咱们的流民,没有彻底消杀之前,坚决不能放进堡内。” 听到‘消杀’这个词,孙彪徐微微一愣。 从一年前韩阳探亲归来之后,嘴里就经常蹦出一些他们这些老兄弟听不懂的词。 不过孙彪徐、魏护等人都认为是韩阳突然开了窍,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说非常之话。 孙彪徐愣了一下之后,很快反应上来,应道:“如今这些流民都按照大人要求,进堡之前带来的衣服被褥,全都统一用开水煮过之后晾干。 “那些流民也都是洗过澡后,统一在北门外单独开辟的一处地窝子营地观察三天。 “没问题的才会安置进雷鸣堡内。 “只是如今堡内人员多了不少,各项用度急剧增加……” 韩阳摆了摆手道:“这个我已想到办法解决,孙兄弟不必忧心。” 谈笑之间,两人已经是走到千户官厅门口两颗大榕树下。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片光斑,官厅内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防守大人!” “孙百户!” 见韩阳和孙彪徐走来,两名卫兵立马上前敬礼。 入主雷鸣堡之后,韩阳在永宁堡的基础上再次进行了多项改革。 其中之一,便是取消下官见上官之后的跪拜礼,转而采用举手到胸的军礼。 他相信只要有按月发放粮饷的制度,再加上军律的严格约束,不需要这种跪拜来增加自己的权威性。 取消跪拜礼,也更有利于士兵军官之前培养战友情,而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剥削与压迫的关系。 见两名卫兵站得笔直,精气神看上去都很饱满,韩阳笑着点了点头,回了军礼后取下腰牌递了过去。 因为是防守大人,那卫兵象征性检查了一下便立即放行。 绕过官厅宽大的照壁,韩阳很快走进议事厅。 见韩阳到了,原本嘈杂的官厅立刻安静下来。 张鸿功带头朝韩阳行了个举手到胸的军礼,见状,不少军官有样学样,纷纷朝韩阳行军礼。 因为是才推行的改革,不少军官依旧很不适应。 不过当众辣手处刑陈清泉、王坤几人后,韩阳已是在雷鸣堡内树立了绝对的权威。 所有人如今对韩阳都是又敬又畏。 宋文贤因为是管理民政的文人吏员,并不属于雷鸣堡军务系统,便没有行军礼,只是礼节性地向韩阳微微躬身。 韩阳冲厅内众人微微点头,阔步走到上首处坐了,扫视全场后,这才压了压手,示意所有人都做。 众位军官坐下之后,心中都是有些打鼓。 上次韩阳着急雷鸣堡全体会议,便执行了多项改革。 每项改革都由镇抚部门监督执行,没有完成的都会有对应处罚。 这些新措施着实把这些旧军官折腾的够呛。 此时见韩阳再次开全体会议,这些军官心中都是有些不安。 尤其是如今堡内粮饷缺乏,他们根本想不到,这位新上任的防守大人要如何解决粮食问题。 目光扫过众人复杂的表情,韩阳却是一脸的自信,看向宋文贤道:“宋先生,你先给大家汇报下最近一月来,民政方面的工作吧。” 宋文贤拱了拱手,微笑扫视一圈,从袖中抽出一本文册。 他知道韩阳最关心的便是人口和屯田问题,便先捡主要的汇报道: “禀防守大人,各位同僚,自八月以来,我雷鸣堡共招收流民三百七十户,人口中一千八百一十,其中十六至四十青壮六百二十,十三岁以下未成年男丁三百三十,壮妇四百六十,未成年女子四百。 “雷鸣堡收容这些流民后,大多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一月时间内,屯田新增一千七百一十亩。 “如今再加上其他雷鸣堡下属其他几个军堡的新增屯田,今年雷鸣堡新增有望新增屯田一万亩……” 不等宋文贤说完,杨启安却是突然站起身来,冲韩阳行李后指着宋文贤叫道:“宋文贤,你尽会捡好听的说。” “据我所知,别军堡遇到这些流民,赶都赶不急,你确实来者不拒。 “这才一个月时间,就招进来一千多,大部分还拖家带口的。 “我问你,咱们粮库里的粮食够吃多久的? “军堡,军堡,咱们堡内的粮食,不应该优先供给每日拼命训练的战兵吗? “你倒好,天天拿来赈济流民。” “听说如今粮仓中米已是不够两周用度,如今春粮收割还有数月之久。 “我问你,没了粮食,咱雷鸣堡这几个月的日子该怎么过?” ………… 第166章 新规划 此话一出,厅内不少军官都是小声议论起来。 堡内粮食不多的消息,他们多少也都听到了一些风声。 之前雷鸣堡秋收后的粮食,大头全被郭士荣贪污后换成了银两。 自从郭士荣死后,郭家已是居家搬迁,离开了雷鸣堡。 这些军官们根本想不到还能从哪里弄来粮草。 如今大家都是习惯的军堡管饭,自己只管出操训练便可。 堡内的田亩要到明年四月才能成熟,难不成以后又要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 那些老牌军官早已将手中家丁队的指挥权交了出去,如今吃饭发饷都指着堡内。 如今细细想来,雷鸣堡经济结构单一,除了屯田,好像并没有什么其他经济来源。 想到这,杨启安,马士成等军官都是有些焦躁不安起来,纷纷指责宋文贤胡乱赈济流民。 面对众人的指责,宋文贤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尽可能多地招收流民是韩阳离堡前留给他的任务。 不过他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攥着手中的文册,沉默不语。 见状,韩阳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待众人安静后,他这才缓缓道:“粮食问题大家不必担心,今日便会有四千石补进粮库!” “四千石!?” 杨启安用力搔了搔耳朵,有些不敢相信。 马士成等其他军官也是纷纷长大了嘴巴,有些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去年雷鸣堡一年收上来的粮食,都没有四千石。 防守大人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粮? 看着台下众人震惊的表情,韩阳微微一笑,继续道:“自上次李金科等人作乱,我雷鸣堡内商业凋零,不少店铺都闭店离开了雷鸣堡。 “为了解决当下的困境,我给大家介绍一位义商,崔掌柜。” 韩阳声音刚落,众人便瞧见一位美人从后堂转了出来。 崔令姿今日上身穿了件白色比甲,下面穿了件五彩褶裙,褶上交错染着五种不同色,行走时褶裙飘动,色彩缤纷。 雷鸣堡何时出现过这般美人? 场中不知道崔令姿身份的几名军官不由得看得呆了。 只有魏护、孙彪徐等少数几个知道崔令姿跟韩阳关系的人拼命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敢去看崔令姿。 但很快,有两名军官反反应了上来,指着崔令姿不可置信道:“女人?” “韩防守可是要这个女人接管我雷鸣堡商街?” 不等韩阳开口,崔令姿已是主动迎着众人跟目光,走到台前,嗤笑道:“女人怎么了?” “若是没有我这个女人,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两周以后怕是要喝西北风去咯。” 见崔令姿在一群大老粗面前毫不怯场,还敢出声打趣,韩阳也是微微点头道:“给各位介绍一下。 “这位是来自晋商世家的崔掌柜,从今以后,咱们雷鸣堡粮草、牲畜等生意都交由崔掌柜来做。 “此外,我雷鸣堡还要大力开矿,兴办对边贸易。 “具体事务,张副千户、宋先生你二人下去后与崔掌柜对接。” ………… 崇祯八年,九月五号,韩阳继续巡视雷鸣堡各个机构。 “防守大人,小人按照您上次提点的方法,采用直接在钢芯上打制铳管的方法。 “这打制出铳管更为坚固粗厚,不容炸膛,威力也更大了。 “韩大人真乃吾师!” 台下,李志祥深深朝韩阳作揖,他身后,一群匠人也是一脸崇拜地看向韩阳。 来雷鸣堡之前,他们都听说过韩阳‘杀奴英雄’的威名,不过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韩阳对火器打造,还有这般深入的研究。 “李匠头不必这么客气,如今你掌管这武器坊,雷鸣堡全军都指着你们打造的武器。 “一旦上了战场,那些武器可就是将士们的身家性命。 “李匠头,如今这武器坊运转可还有什么困难?” “防守大人将武器坊交给小人负责,又给大伙开了这么好的待遇,小人不敢不用心。” 李志祥深深作了一揖,这才继续道:“武器坊改进工艺后,一个工匠,约半个月时间就可以打制出一根合格铳管,而且坚固粗厚,不容易炸膛。 “只是这成本与用铁量,倒与原先的鸟铳差不多,算上铁价,炭价,工匠的工钱食粮,耗费等,一根火铳的成本还是在三两左右。 “距离大人要求的将火铳产量提到高一月三十柄,成本降到二两五钱之下的要求,恐怕还有些差距。” 见李志祥面露惶恐之色,韩阳却是拍了拍他肩膀,没有责备。 雷鸣堡原来就只有匠户十几人,加上从永宁堡调来的,李志祥从蔚州府带来的,如今也不过四十多名工匠。 一月时间,李志祥带领他们打制出新式火铳二十五柄,甲衣服十一副,长枪头一百三十多个。 这样的打造效率韩阳已是满意。 再加上雷鸣堡新发布的奖罚措施下,没有工匠敢懈怠,基本上出产的武器都是合格。 只不过库存的铁料已是用完,现在工匠们整日无所事事,除了制作纸壳弹筒外,便是等着新铁料的来到。 对于长岭堡那个赤铁矿,李志祥早已到当地去察看过,他对韩阳道:“大人,当地那个赭石矿品相出众,小人相信只要开采出来,制造的兵器必然上等,只是山高路远,怕是开采不便!” 从雷鸣堡到长岭堡约有七里路,从长岭堡到靖胡墩又有十里路。 而且从靖胡墩再往西拐进一条河流山路,再走约三里路后,才到野狐岭赤铁矿处,当地只有寥寥的几户人家。 从雷鸣堡到靖胡墩,一路多是山路,确是运输不便。 此外,炼铁还需大量煤炭作为原材料。 距离雷鸣堡最近的煤炭产地在十几公里外的窦家凹。 这一来一回运煤的人力物力,便又不是一笔小数目。 崇祯年间,大明的工匠们已经开始采用焦炭炼铁,高温煅烧后,可直接从生铁炼成熟铁。 炼一吨生铁一般需要焦炭一吨左右,眼下大明焦炭每吨约银十余两,普通的煤也要好几两。 而且炼铁之煤,必须精选。 除了这些原料的运费,还有其它花费,开矿需要矿工与技师,还有各种的设备等。 如果韩阳需要每月固定打制出火铳兵器,一个月打制火铳三十柄,以五斤熟铁炼成一斤的精铁计,一门火铳需要七斤精铁,光打制三十门火铳,一个月至少需要近一千多斤的熟铁。 打制一副铁甲,最少需要这样的精铁三十多斤,如果每月要打制铁甲二十副,一个月至少需要熟铁三千多斤。 一个月就是合计要出产熟铁三吨多,每月光购买焦炭就要五吨多,计银七十多两。 想起如此巨大的资金投入,韩阳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 见韩阳面露难色,崔令姿却是笑着从人群中走上前来。 ………… 第167章 韩阳的武艺 “韩防守可是在为开矿前期投入的资金发愁?”崔令姿笑眯眯的看向韩阳。 韩阳也不否认,反问道:“不知崔掌柜准备给我雷鸣堡的矿场注资多少资金?” “野狐岭矿场前期运营的所有费用我顺兴商行全都包了。 “不过以后这矿场每月烧出的生铁,我要三成。” 见崔令姿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韩阳迅速在心中盘算起来。 这野狐岭矿场地处偏僻,若要顺利运转起来,前期人工、设备、锻造等种种花费绝对不会低于一千两。 后续稳定运转起来,每月运行成本也得三百两白银左右。 如今大明生铁价格大约在每吨七十余两。 根据韩阳前世在《精工锻物》中看到的记载,大明铁矿月生铁产量大约在五到二十吨,个别大矿场,甚至能达到每月五十吨。 野狐岭矿场一旦运转起来,韩阳预计产量绝对不会低于每月十吨生铁。 如此算来,每月便是五百两的利润。 崔令姿要三成,那便是一百五十两。 看上去似乎是顺兴商行吃亏,但若是将这些生铁锻造成农具、武器后,再经过九边贸易线运输到蒙古诸部。 那便至少又是七八倍的利润。 如此算来,便是每月上千两的利润。 这崔掌柜不亏是商贾世家出身,这样合作,雷鸣堡跟顺兴商行也算是双赢。 想到这,韩阳点点头道:“就按崔掌柜说的来。” 他随后又看向宋文贤道:“宋先生,矿场需要的人力你能解决吗?” 宋文贤忙出列道:“禀防守大人,开矿的技师,李匠头手下便有几个现成的。 “至于矿工和运输人手,咱们才招了一千多流民,大可往长岭堡和附近墩堡安排一些。 “只要能保证他们吃饱,相信他们也乐得去野狐岭当矿工。” “至于运输,咱们可以采用独轮车,把流民中的老幼妇孺都用上,安排到沿途墩堡中,让他们接力运输。 “这样既能节省一些运费,也可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见宋文贤计划的十分周到,韩阳也是满意的点点头道:“就宋先生的意思办。” ………… 经过一个多月的忙碌,雷鸣堡野狐岭矿场终于走上正轨。 矿场第一天便挖出了三千多斤赤铁矿,预计第一个月便能生产生铁一吨多。 随着矿工和锻铁工人们逐渐熟悉工艺,后续的产量还会逐渐增多。 看着一筐筐赤黑色的铁矿从矿洞中背出来,韩阳心中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如今的后金军,很快要成为清兵了,他们的披甲兵,除了身披铁甲外,很多人都是披着双层的棉甲。 这棉甲,不论是大明还是后金方面,都是经过专门的加工,用水浸泡后再经暴晒晾干,韧性十足,很多棉甲还衬有铁叶子,对付刀枪弓箭,特别是对火器火铳的防护很有效。 相比大明,后金的棉甲更为精良,普通的火器很难打穿他们的棉甲,更不要说披了双重的棉甲了。 韩阳思前想后,相比射程,对上未来的清兵,还是火器的威力更为重要。 这也是韩阳坚持要将野狐岭的赤铁矿开采出来的重要原因。 军工,乃大国重器。 铁矿厂将来还要继续发展,铁匠坊也不会仅限于打制火铳。 在韩阳的规划中,各类军事武器的制造,雷鸣堡将来都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 雷鸣堡新军的列队阵势训练已经有两个多月。 站在将台上看去,无论是军户,还是曾经的家丁,都已完全褪去了之前的懒散。 看上去与曾经的永宁军一般无异,是该教习他们兵器武艺的练习了。 雷鸣军两哨兵五百余人,火铳手与长枪手各占一半。 理论上,除各兵手上的火铳与长矛外,韩阳还要为每个战兵配上一副盔甲,一把腰刀。 自己可以流水线的大量训练廉价兵种,使他们源源不断的上阵杀敌。 不过如果有一批好的装备,却可以大大减少手下们的伤亡。 两个月以来,在李志祥武器坊加班加点赶工,却依旧没能保证每名战兵都用上新打造的武器。 那些没领到新武器的,只好先将有使用雷鸣堡内原有库存了。 韩阳从永宁军中挑选出一些老兵充任新军军官。 由于人手不足,便让孙彪徐、魏护,还有自己的几个护卫充任新军武艺教官。 崇祯八年十月初九,此时已相当于后世的十一月中旬。 雷鸣堡南门校场,呼啸的寒风不断从北边吹来,校场上的士兵们却只是挺枪肃立。 军阵前方不远处,副千户张鸿功、镇抚尉迟雄、几个旧军官队杨启安、马士成,甚至吏房的宋文贤都是顶着寒风赶到了校场。 他们各个都是屏气敛息,只是朝校场中央看去。 原因无他。 韩阳今日要亲自给众将士演练武艺。 自从去年拐子沟血战以来,韩阳‘杀奴英雄’的美名便传遍了整个雷鸣堡。 可除了魏护、孙彪徐等几个当年跟韩阳并肩作战的人之外,真正见识过韩阳武艺的人却是没几个。 因此大伙心中都是好奇,韩阳这位‘杀奴英雄’,战场之上到底有多少斤两。 “预备!” 校场上,只听魏护一声大喝。 哗的一声。 韩阳猛地抬枪,侧身起手,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咚!咚!咚! 一旁,孙彪徐猛地擂响战鼓。 “杀!” 听见鼓声,韩阳一声大喝! 鼓声中,他挺枪迅猛冲出,迅速逼近二十步外的人形木靶前面。 同时大喝一声:“杀!” 手上长枪迅速刺出。 “噗哧,噗哧!”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长枪快成一道残影。 待他们反应过来后,木靶上手、足、咽喉、双目、心口处挂着的木球,已全被韩阳手中长枪的枪尖挑落。 “好……好快的枪!” “难怪,难怪防守大人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便能博取杀奴英雄的美名,我老杨真服了。” “太强了,就韩防守这一手枪法,怕是能打我十个。” 场中各人一片吃惊。 连杨启安、马士成等一众军官,都是张口结舌。 如此远的距离,瞬间将五颗木球挑落,这真是不可思议。 尤其是韩阳展现出的,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更是让人胆寒。 校场周围,一名士兵举手获得发言机会后,更是忍不住大叫道:“防守大人,如此精妙的枪法,到底是如何练出来的?” ………… 第168章 强军 看着韩阳那年轻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张鸿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鬓角的白发,忍不住叹道: “好凌厉的枪法!本官便是二十多岁时,怕也接不住韩大人一合。” 他身后的杨启安也由衷感慨:“动如虎掠,枪出如龙,真不知韩大人是如何练出这般本事。” 作为陈政清昔日的家丁队头,杨启安向来对自身武艺颇为自负,此刻见了韩阳的枪法,也不禁黯然失色。 众人之中,宋文贤轻抚三缕长须,缓声道:“古之圣贤所求,上马为将,下马为相,说的恐怕便是韩大人这般人杰了。” 一时间,校场上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韩阳,皆想知道这身惊人武艺从何而来。 却见韩阳傲然挺立,将长枪往身前一拄,朗声道:“无他,唯手熟尔!” “往日我在永宁堡操练枪兵,只教他们直刺一招。一万次,十万次,百万次地刺出去,人人皆可如此!” “只教一招?”张鸿功诧异道,“若贼寇刀枪袭来,如何防守?” 韩阳淡淡道:“我麾下从无‘防守’二字。一枪刺出,不是敌死,便是我亡!” “任贼寇如何杀来,我只管刺去。刺得比他们快,比他们狠,便能活;反之,则死。” 张鸿功怔了半晌,喃喃道:“可这般……难免伤亡惨重。” 韩阳沉默片刻,缓缓道:“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张鸿功蓦地打了个寒噤。 杨启安与马士成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样的军队太可怕了。 漠视生死,一往无前,拼的便是彼此的伤亡。 谁能熬到最后,谁便是胜者。 况且只练一招,成军之速将大大加快。 这些旧式军官至此方恍然,何以永宁军能在短短数月间,成为雷鸣堡乃至整个蔚州有数的强兵。 自己麾下那些经年打磨武艺的家丁,真到了沙场上,恐怕还真敌不过这般悍不畏死、纪律如铁的兵卒。 若论成军之速,拼耗之能,谁能拼得过我雷鸣堡? 一念及此,一股混杂着自豪与敬畏的情绪,悄然在众军官心底滋生。 演练既毕,韩阳重归将台。 后续的操练与讲解,则由孙彪、魏护及几位老兵亲卫主持。 自即日起,雷鸣堡战兵正式划分为长枪兵与火铳兵。 一如昔日的永宁堡,长枪直刺被拆为两动。 第一动,侧身抬枪;第二动,奋力突刺。 往后每日便只反复锤炼这两个动作,直至成为本能。 较之永宁堡,雷鸣堡兵员更多,场面也更为壮观。 每日,张鸿功与孙彪便手提军棍,在场中往复巡行,口中不住呼喝: “抬枪!” “杀!” “抬枪!” “杀!” 经月余严酷的队列整训,兵卒动作已颇整齐。 数百长枪齐出同收,破空之声呼啸成片,场面煞是惊人。 张鸿功等人看得赞叹不已,私下皆是议论,单凭眼下这军容气势,雷鸣军在蔚州之地,已可稳居魁首。 操练时,各教官手提军棍逡巡不绝。 见谁姿势不正、发力不纯,上前便是一顿责打,逼得人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上午,众枪兵合练一个时辰后,方可散开自行练习本队战技。 …… 长枪兵好练,火铳兵便要麻烦一些,以雷鸣堡如今的火铳生产能力,还不能保证人手一把新式火铳。 堡中虽存有些旧式火铳、三眼铳,但多半不堪用,贸然施放只能徒增士兵伤亡的风险。 韩阳只能静候李志祥那头的消息,暂令火铳兵皆持木棍,练习装弹、击发步骤及射击队列。 韩阳从永宁堡带来的五队战兵,每队原有四名火铳手,这二十人如今皆是雷鸣军各队哨的军官。 火铳操演前,韩阳特地将这二十人抽出示范。 在后金骑兵面前,六十步距离恐只够一轮齐射。 故韩阳命二十人分作两列站立,皆将火铳倚靠肩头。 此时各人身背油布弹药袋,内装数十发定装纸筒弹药。临战前,火绳早已装妥点燃,故此步骤不计入射击时序。 两列火铳手肃立。 “取铳!”旁侧教官一声令下。 两列铳手齐吼:“取铳!” “哗”的一声,火铳同时端起。 “开火门!” “开火门!” 吼声中,火门齐开。 “取药!” “取药!” 铳手们自袋中抽出一枚纸壳弹,皆用牙咬开一端。 “倒药!” 部分火药被倾入火门。 “闭火门!” 火门齐闭。 “竖铳!” 唰! 铳尾顿地。 “装弹!” 教官再吼。 众人将弹壳内剩余火药连同铅子塞入铳口。 “取通条!” 唰! 通条齐出,朝铳口捣实三次,旋即插回。 “持铳!” 哗! 火铳再度靠肩。 “前排——预备!” 子药装填完毕,教官喝令下,第一排铳手平铳瞄准。 依韩阳所定战术,首排射击后可向两翼散开,或前排蹲踞、两列齐射,亦可单列轮射,以增火力。 “放!” 火光迸发,硝烟腾起,爆响不绝。 “放!” 第二排铳火再喷。 眼见硝烟弥漫,远处靶木碎屑横飞,张鸿功、杨启安等人皆面色发白。 便是惯用火器的马士成,亦被这新铳之威惊得心头剧震。 韩防守所练火铳手竟犀利至此,血肉之躯何以抵挡? 众军官皆系大明世袭武人,印象中从未有明军火器能如此凌厉。 且那二十多名铳手操演娴熟,章法井然,自家辛苦操练的家丁若对上这等火铳阵,只怕一合便要折损大半。 如此成规模、易操练的火铳手一旦成军,天下几无劲旅可撄其锋。 踌躇良久,马士成终是鼓起勇气,向韩阳讨要两支新铳。 韩阳知他深通火器,便笑道:“我这正好有两支多余的火铳,士成尽管拿去试。 “若想出什么火铳战法的新点子,记得军议时提出。” 他随即看向台下火铳手,肃然叮嘱:“往后合格火铳打制出来后,雷鸣军所有火铳手皆须如今日这般操练。” “火铳击发共分若干步骤,每一步皆须牢记于心,临战方可不乱。” 又对张鸿功道:“张大人,往后我雷鸣堡长枪手与火铳手之操典,我看有必要辑成一部《步兵操典》。 “此后无论何人参训掌兵,皆依此办理。 “如此,我堡枪铳锐卒方可源源不断,成军不绝!” 张鸿功默然点头,心下暗叹:在此等批量铸就的悍卒面前,任你个人武艺再高,于军阵之中又有何用? 自此,雷鸣军每日皆如此操演。 数百火铳兵,此时仅持木棍,反复模拟着装弹击发。 堡中那几十杆新式火铳,则由众人轮番持训。 见一众火铳手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韩阳也是忍不住感叹,这几十杆铳怕是用不了多久,铳管便该报废重铸了。 为提增李志祥匠坊效力,韩阳又令宋文贤自流民中择选二十余名有匠作经验的学徒,补入兵器坊。 除枪铳外,每一雷鸣军卒皆须习练刀法。 同样只练一刀两动: 教官喝令:“举刀!” “杀!” 数百刀光同时劈落,寒芒成片,气势凛然! ………… 第一卷 第169章 韩虎的秘密 当初那些原谅的话,不过是说给唐老板听的,其实唐夫人从来没原谅过她。 在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时騉是执法部部长的情况下,时騉成了岳阳城一颗新星。 “喏,这是大魔法师的衣服和牌子,我已经将你的信息录入了。等到下一个城市,你亮出这个身份牌,或者将法袍穿在身上,一般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看了看宋哲,又向城外方向看了一眼,锲革夫耸耸肩。 “当日我提起你娘,想必你心里其实是很痛苦的吧,但为了我,却埋在心里,我怎么这么笨。”董如说着,眼泪便扑簌扑簌大颗往下掉,又是心疼他又是羞愧自己,只恨不得自己去替他受那些苦痛。 确定直播时间,团队就在番茄直播app首页挂了催眠直播的预告。 生物大灭绝之前人类所使用的的冷兵器一般都是由金属制成,因为金属的硬度高、韧性好,熟练的兵器使用者完全能将武器当成自己肢体的延伸,却又比肢体的杀伤力更强。 不公布的话,大家还可以当他是普通同学,一时的看不起没什么的,时间长了知道她的天赋,就会对她改观,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梁橙心想别人光芒四射自己沾光和自己光芒四射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接到的命令是往城中心战神宫靠拢,岳阳城的力量都被集中到了那里。”麦乐雁想了想说道。 静静等候着最佳时间,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躺在床上的董如,而此刻,董如已渐渐安然入睡,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来临。 洛辰从来也没想过会把冥魂界重要的分支基点设立在这么一个低等级的世界。 “队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无论是走楼梯还是乘电梯都无法进入第九层。”说话的警官有些哆嗦,今天这事儿绝对能列入警局年度邪门事件前三名。 “她今天来唐氏应聘了。“唐武回答,这种事情他从来都懒得过问,直接交由手下处理。 一次是天魔大战,上官告诉了飞龙大将军她的行踪,一次是冷浣纱想起一切,以冥王之血,唤鬼差的时候,只有上官前来,还想博取她的信任,之后天帝便找到了冷浣纱,冷浣纱与唐武更是自缢于天帝面前。 例如北寨误入的两个通缉犯就是被吓晕的,谁能想到平日里打家劫舍吃喝嫖赌的悍匪竟然怕鬼? 可是现在,修仙者们第一时间丧命,紧接着,就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 输完血后,山治继续留在房间里静养,乔巴负责照顾他,路飞和乌索普则跟着凯米离开了。 重九斤闻言愣了一下,“他竟然相信这种蠢话?”惊讶在看见这人脑门上的黑气之后消退了些。 “琉璃,京城里有哪些山清水秀的地方?”木紫萝问正在帮她沏茶的琉璃道。 这个时候,管家过来送饭,榕榕又过来找唐武,恰巧遇见把管家手中的饭菜撞翻了。 这个时候,李靖他们面前的迷雾忽然之间消失了,看了看,这附近居然是全部都是倒下的敌人。李靖他们目瞪口呆,然后看着面前的忽然出现的一个老人,不知道怎么说了。 月影他们根本已经没有时间观念,所有人都从空间里出来了,一个个不问主人就自已选定房间住了下来。 众人目光之中战意沸腾,他们看着廖兮,说道:“主公,我等此战,同生共死!”廖兮哈哈大笑,诸将皆是如此,他们知道,系统君他们这么强大都是没有办法阻挡蚩尤,蚩尤的强大可想而知。 听了萧一的言语,三人更是气得不行,脸色涨红,胸口一起一伏,感觉就要气炸了。 “龙傲天!你还好吧!”袁三爷看鱼形龙傲天焉了吧唧的样子,觉得自己似乎应该上去安慰他一下什么的。 萧一修炼所产生的动静,在光幕的阻挡之下,总算没有向四周扩散,赵灵儿看到这种情景,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修炼,无论如何艰苦,前途如何迷惘,都将一往无前。 她才十五岁,却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残酷的生活逼迫出来的。 这个时候炙日他们也知道情况危急,不可以耍傲气逞能,神兽骨子里的狂傲暂时收起,老实的躲到梧桐树底。 一听到他县委大院都进不来,叶平宇让他等一下,马上有人出去接他,让他不要走了,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能遇到困难就退缩了。 “哼哼,当武刀屠,你别得意,说不定什么时候老头子我就让萧大师高兴,然后赏赐我一件了呢?”对于武屠的出现,老忝子丝毫没有反应,似乎早已经知道,他反驳道。 孙言脚下踩动地面,一刻不停的左右闪躲,身形已然化作残影,如同一抹流光般闪避。 又是一阵沉默,当气氛再度变得尴尬了起来之时,此刻的徐芙蓉也是不禁又再度的发声了,毕竟她不想两人就一直处在这样别样的气氛之中的。 “呵呵呵!行!这套茶具今天就让你用,换成别人谁的面子也不给,我也想看看陆风宗师的徒弟到底如何?”七婶的话许阳听到耳里。也知道自己不能丢了师傅的名头。 天地间,他身边的气流,开始在这一刻猛的躁动了起来。无数的天地元气,凝聚成了一条条精纯的丝线,不断的朝向着云天扬所在的位置靠近。这些元力丝线,不断的聚集,不断的凝聚,浓度和精纯度也是越来越高。 第一卷 第170章 短缺 “李匠头,你来的正好,我正准备去武器房转转呢!” 见李志祥迎着自己走来,韩阳脸上挂着笑容。 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吏对于李志祥这种匠人一般是很看不起的。 认为他们钻研的都是些奇淫技巧,没什么用处。 末法之劫的事情本来已经在三界之中有所流传,当三界之中又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变化之后,几乎所有凡人都认为这是末曰天灾,这是上苍要毁灭整个世界,要将他们这些凡人给逼到死路之上,不给他们生存的机会。 听了这话,常瑞青的眉毛顿时就拧了起来,这一次中国对外采购的所投入的资金可是机密!这个罗斯柴尔德男爵是怎么知道的? “魏王如此之态,如何担得起一国之主。”脾气极为耿直的廉颇直接就鄙视了一下魏王圉的人品,倒是没有更难听的话,老将军也说不出更强烈的狠话。 “原来是梁公子的车!”那个农民一见到是梁秋就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忙不迭的后退。 所以在此时对于吴大伟而言,他肯定就是要在此时帮助到克利夫兰骑士队取得进球了。然后他们就可以讲比分给扳平。 林锋走上前去。随手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信件一样的图标,顿时,一阵虚弱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等回到自己房间,可就乐不起来了,左右犯愁,一直枯坐至申时初刻,外面李达等不了,直接进来瞧他,才死活不愿意地起身回府。 日日在操练配合的赵军骑兵没有任何的停顿,掉落的骑兵以生命带去几个秦军的战力,大队骑兵只管随着将旗不断冲杀。 不知道为什么,和林天生来往越是深入,她发觉自己亏欠人家的就越多,到了现在连自己的家人都亏欠人家。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幽冥鬼母是故意的夸大还是好心告诫自己,余宇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必须要去内部一趟了。 首先不说王逸动有没有特殊的灵体、战体,毕竟有些体质表面看不出来。 “好了,纠结也正常,年轻人谁没点郁闷的事,总之,好好休息。”母亲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不过,他倒也没有动楚离,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自己怎么逼迫都没有用,这家伙什么也说不出来。 八皇子以为,凭借亚兰娜当初的天赋,她活到现在至少都天王境了。 大家的目光在火族圣子和王逸动之间来回,想看看火族圣子会不会抢夺王逸动的轮回朱果。 她左臂支在一旁的桌面上,玉手半撑芳华,任由青丝垂落虚空,粉嫩的香唇微微张开,吐兰均匀。 那股破坏力巨大的气势,又迅速收敛回去,恢复到仙风道骨的道人模样。 虽然身在国外,但是,他们知道,这段时间,媒体一直没有停止过宣传报道,他们在那边的每一个活动和取得的进展,都被报道了出来。 “陆哥,三千万,还是美金,我哪有那么多钱,只能给我父亲打电话。”池田一夫说。 PS:感谢无名氏大佬打赏的五百币,大佬没有写名字,我只能用无名氏代替了哈哈。。 能够参加解试的都是各大学院的精英,来自于各行各业。在这里可以看到在官署工作的公务人员,也可以看到工业线上技术人员,当然也有商业金融的大能们。 第一卷 第171章 私斗 如今雷鸣堡使用的火药已全部升级为颗粒状火药。 相较于粉状火药,这种颗粒火药燃烧效率更充分,用在火铳的威力也更大。 林如海归京这事其他人可不知道,如今见他突然回来,又是皇上特意为之,一个个的心思便都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苏铭这天训练完,专门哄着摄像师,帮他录了个前空翻接单膝跪地,“噌”的一声,侧拔出手里的刀,然后抬头望着镜头的片段。 赵氏知晓后那是一个着急,临近婚宴还有三天,连着通宵整理采买以及一些琐碎事,毕竟这事办不好传出去也有损沈老太太的名声,一是难免落了苛待姑娘的口舌,二是让人捏到话茬。 他身后的人都是被囚禁在龙家的叶家丹炉弟子,叶无忌敢杀龙镇江,那他就敢当着叶无忌的面,往死里折磨这些叶家子弟。 “说名字,报家门!你不说名字我怎么知道是谁?”青橘铿声有力道。 听到这话,卓音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只能默默的皱着眉,低下了头。 白美羽大脑彻底陷入空白,大量血液沿着她下巴淌落,美眸空洞失神,仿若麻木的人偶。 杨月华已经将叶家父辈战死的功勋全部加在了大儿子叶正林的身上。 沈湛眸色沉沉地凝视着她,右手食指从下唇抹过, 低眼一看果然有血。 仿佛神明降临般的力量落在温道言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便弯了下来,膝盖陷进了石砖里。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屋外的人也多了起来。只是众人彼此之间都没有过多的敌意,只是各自寻找着暂住之地。 “池畏寒大人……他……他殉国了。”过了片刻,那名战士才终于含着泪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所以林浩才会说难办了,这种情况简直无奈,本来你的实力就比对方弱了不止一个档次,现在还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到,除了等死,几乎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从威远城到威远卫所的十里山路,简直堪比一道天险,横阻在了犬戎士兵们的面前。要知道,犬戎士兵的特长是骑射,但此时是攻城战,根本不可能用得上骑兵,所以全部的士兵都放弃了马匹徒步前进,优势丧失了许多。 这一状况不仅被已经有好长时间呆在微子府的管家立刻发现,就连一旁的姬发和须伯铃两个原本没见过微子的人,也有所查觉。 而尹欣由于和郁风分在同一组,所以两人走得很近,经常同出同入,闲暇时间也常常在一起相互聊天探讨。 这时,龙明他们也慢慢走进了树林内部,他们听见了远处有战斗的声音。于是龙明便把大家集合过来,一起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可能萧歌就在那里有危险。 大强的尸体和它已经失去控制的少数手下,也许,在它们眼里,丧尸本身的价值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不断的进化才是最终的追求。 在远处见到迦叶宫概貌时张凡就以发出了感慨,而感慨的竟然不止他一人,邪王‘门’内除了薛飞其他人似乎都没真正的看清迦叶宫的具体样子。 第一卷 第172章 炸粪坑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二日,雷鸣堡南门校场。 聂风华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将昨晚的事简单告诉他知道。 看到这些人吃肉,连林威都有些羡慕了,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一个异能者,有一天居然会羡慕这些苦哈哈的普通人。 陆梁的心凉了下去,拔腿跑过去,可是跑到一半的时候又站住了,因为他看到他妈妈赵凤娇。 胜了这一场,李雨没有继续挑战下去,而是直接下了大擂台。他的入场玉简上,已显示主办方给他的八十五万极品星空神晶,连刚才他赌胜的钱也一并划过来了。 选择的团队依旧是随机制的,每一个团队的人在场上打败了对手的三个选手之手,此队为胜。 浑身弥漫着洪荒之气,一道道秩序锁链缠身,一双眸子,如同大日般璀璨,无尽的霸气在其身上显露而出。 “没关系,我也只是让你试试看而已。”轩辕炙点点头,并没有为难我的意思,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在三人前方的位置响了起来,随后,大家就眼睁睁的看着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凸起,然后先是脑袋,再是身子,最后是腿,一个老人就从草坪上‘长’了出来。 聂风华也是愣了一下,她和花花说笑惯了,虽然知道他的心思,大家都没戳破这层窗户纸,所以保持着一贯的轻松态,但这句话,她说得似乎真的欠缺考虑? “您请说,我洗耳恭听。”无鱼摆出乖巧学生的样子,把梅丽莎打发到前方。 看表妹一直不愿说话,纪隆君猜想她大概是怕露出马脚,故意闭口不言。 对这种仿佛天生就是为战而生的人,饶是刘怀东,心里也不禁有了些许忌惮。 元蕴的身上脏的很,她的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结了成了一缕一缕的,身上也能搓出泥来。 元休有些不放心的盯着元蕴,生怕这是元蕴想要独占许颜而想出来的诡计,睡觉元蕴平时总是诡计多端的,总会弄得他吃暗亏,而且还没有地方说。 ‘他还有对头?’二娃一下听出了自己四兄弟的底气,这让他不自禁的来了精神。 八戴老祖木然的推着马车赶路,眼神空洞,显然脑袋里在琢磨着别的什么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刘怀东竟然也在距离将臣二百多米远的空中盘膝坐下,那根齐眉长短的混天棍也是给他双手松开,自然而然的悬浮在自己身前。 说完等了一下并未听到许颜的声音,杨生皱了皱眉头,心里面很是担心的很。 所以,向巧芸还是叮嘱向晚,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她跟向可松,至少,骨肉亲情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尽管他认定巨兽不会飞,可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巨兽的一双前腿突然同时抬起来,后腿猛地一蹬,巨大的身体就离开了地面。 武晴扭了扭身子,却看到那眼神忽然又变成了那冷冷的、鄙视自己的眼神,他还是那样鄙弃自己吗?为什么那么多男人都对自己着迷,对自己疯狂,可他,为什么这么看不起自己呢?因为自己的放荡?不知廉耻? 第一卷 第173章 意外之喜 “西八,那个丑八怪哪里有苏青前辈帅气。”苏青的粉丝愤怒的说道。 想到这里,他眼前,不禁闪过一个记忆深处的倩影,巧笑倩兮,温柔又妩媚。 况且傅以行已经传出与徐嘉欣结婚的消息,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讨论的结果就是谁也不服谁,但是实际上你看一看这两个时期德国的对手就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那我把祛痘霜的原料给他算了,他能做出来就去做,做不出来也不管我的事。”颜道。 至于在她旁边飘着的外挂系统,除了她别人都看不见,它在这里也不影响什么。 中年也在这个时候反应了过来,手一抖,袖口之中顿时射出一把匕首。 林好好从进门的那一刻,就被这满屋子的药水味给刺到了,眉头不由紧紧皱起。 “艳态娇姿,繁花丽色,胭脂万点,占尽春风。”阿水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周围景色让他目不暇接,直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将这庄子的景色尽收眼底。 郑重来不及查看天景真人伤势,只是吩咐裂天螳螂护住此人,随后眼中紫芒爆闪朝天景真人所指方向看去。 看到此幕,围观的众位修士先是齐声声发出一声惊呼!随后议论纷纷。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无论如何这次算是打了一个打胜仗,收回了一项重要的权力,值得庆贺。 虽然最后师傅还是将青染贬下了凡间,落入轮回之道,可是,她知道,青染在师傅心里的地位异常重要。 伊凡手握天劫神剑,道道浑厚真元此刻正宛如实质一般的盔甲笼罩在身体之外,见上空雷丹向自己俯冲而来,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惧色,当下一甩手臂,便是在一片黑色剑芒的包裹下,迎面冲了上去。 他之前已猜了个大概,但因为不能确认郝金明的身份,不好把事情做得太过分。 原来李青松看到寨主亲自迎敌,虽未受伤,但甚是乏累,就想先将郑重二人安顿下来等过些时日再去拜见,不过随后想到,寨主早前就下过命令,只要发现有从外面来此的修仙者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向她通禀。 许我醉颠倒葫芦,往前疾推。卢甲子只得回剑自防,以三招化解,过后自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无法想象的方位连出六剑,封住许我醉。 张少飞反身躲过狐狸精的前扑,但是在过身的时候,狐狸精突然一转上身,一只爪子狠狠地挠在张少飞的腰间,撕拉一阵火星四溅,张少飞就觉得自己腰间一阵疼痛伸手一捂,铠甲上已经出现了划痕。 圣寿节最终虎头蛇尾地收场。西梁王世子突然发病,在宫中诊治了两个时辰后被西梁王匆匆带出宫。 这只墓鬼极为厉害,已经伤害了不少前去盗墓的汉子,董宝塔的师傅发现这处灵器,可是直到死也没有强到手,可以想象这只墓鬼多么可怕了。 这时候我看到那个拉环在缓缓的自己合拢,俩边的墙壁也在往中央合并,心里面稀奇,这种巧夺天工的奇技,也不知道谁人制作的。 果不其然,他见我有些犹豫,赶紧说了是他家主子马天宇叫我过去帮忙的,至少不能牵扯到其他的普通人。 三三两两的阿姨,居然聚在一起聊起了天,完全忘记还抓着路雨惜没放手呢。 这也是灵心选择修炼这一式拳法的原因所在,他所具备的强横肉身,无疑是修炼蛮圣拳的最佳条件,再配合被激活的图腾,所能展现出来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 “好,那以后你就听我差遣。”不知为何,岳凯就这般答应了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大长老即使打不过也不可能就此作罢,只能够继续强撑。 会不会是鬼魂?我有点诧异,索性从口袋里面翻出了一片柳叶,当时这还是向顾之寒要的呢,没想到在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能够派上用场。 那会儿,她在露台吹风,看得有车灯从远至近,缓缓在家门口停下,紧接着门铃被打响,暮笙去开了门。 青衣男子听了答话,只觉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无不敬之处,但眼前这可恶的男子语气却没有半点“亵渎不得”的意思,一时间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出手,便手握剑柄伫立当场,眼神不善的盯着两人。 这已经不是铁风第一次见这在荒都,乃至整个北荒身份最高的老者,不过相较前几次见面时,总感觉他显得老态了许多,也不知是因为他传了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裳,还是因为那腮下白的有些缭乱的胡须。 第一卷 第174章 新的一年 时间很快来到大年三十。 由于今年下半年韩阳联合崔令姿开辟了边境贸易,野狐岭铁矿产出的生铁也很是补贴了一些堡内的经济用度。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是我害了我的族人,这应该是地狱吧!”清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自责,眼皮也越来越沉。 见到这些从国外赶来的富少们都对叶倩怡如此尊敬,而且还叫其‘姑姑’,这让江城圈的富少们惊叹不已。 自从知道了本命符印一旦凝聚后级别很难提升,他不再轻易的凝聚本命符印了,而是希望能够做到厚积薄发。虽然不能像金属性那般直接凝聚高级本命符印,但是,最起码也要凝聚木属性本命符印那般的中级本命符印。 之前不惜花钱买了好几条热搜,试图制造一些艳压叶微的通告,本来就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反而在剧播出以后就原形毕露。 他确实不怕,堂堂傅氏,一个大集团,解决点总裁的花边新闻不是轻轻松松的吗?何况傅氏有着业内顶尖的计算机人员,花边新闻都不敢写他们总裁身上,分分钟给你逮出来。 “芊歌,不是祖母不带你,要从低阶大陆到高阶大陆霄云大陆,其一:修为必须在神明境后期之上。 看着纱帐后面蒸腾的热气,白芊歌顿时明白了,他为她准备好了洗澡水。 叶微还没去剧组的这段时间,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和他一起去公司,在公司消费沈列的余粮,导致沈列知道叶微要来公司就如临大敌一般。 天色渐渐暗淡,热闹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此刻的听雨轩内也只剩下她们三人,更突显出一丝丝的冷清。 不过这个慕乐瑶,她还是觉得很漂亮的,虽然在自己心里,她觉得没人比她漂亮,就是这么自信。 杜聿明点了头,事情也就基本敲定下来。最后,经过争取,民众党方面同意远征军可保留了少量用于自卫的武器。并留下一部电台供其与国内报平安用。 两仿佛不像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善良懦弱,这些年不遭了曹寅的多少打骂,已经形成了一种恐惧症,只要他一发火,刘桂芳就不该、办事,翼翼的,生怕被毒打。 天王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将这些天仙一族,都接引到这个地方来,并不是给他当帮手的。 还没开场的时候雷阿伦就跑了和艾斯拥抱,大家基本上都是忙着自己的工作,没有时间在一起聚聚,都是在网上瞎聊。 陆玉的话说的在场之人都翻起了白眼,心肠好,没有搞错,心肠好的话就不会来行刺太子了。 众人齐心协力,共同享用了一场还算丰富的晚餐,就各自前去休息。 对于艾斯和莎拉波娃而言,他们真是一点都不清楚自己现在正在被寻找着,就莎拉波娃本人也只是随便的发了一条信息而已,根本没多想,而艾斯更是毫不知情。 朴振英的质问赵梓翊又何尝不知道呢,一部电影想要成功,阵容首先要吸引人,但是他们这第一步就完全没有所谓吸引人的特质,赵梓翊所挑选的演员可不是什么大牌,基本上来说就是一个新兵营。 第一卷 第175章 红颜 林峰出了公司门口后,立马朝龙腾帮总部赶去,按昨天与莫天商量出来的计划,这一次要好好发展地下势力,还好之前有安排过赵泽挑选出一批人选,但现在就不知道这批人的质量怎么样。 精致的眼帘一耷拉,凝雨的眸子有些暗淡,好像真的生了很严重,严重到不能解决的事情一般。 “就依何师妹所言,不过时间不能太急,三个月后吧,以选剑锋亲传弟子为由大选!”陆青云最后拍板,让众人都回去了,又嘱咐赵宏多多留意门下弟子。 不过,刘零对此却是毫无所觉,或者是察觉到了,但是却特意将其无视了一般,继续摩挲着酒杯,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 “夫人……”林天有些为难,走进蝙蝠神殿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谁也救不了谁,到时,自己只怕也帮不了丽娘什么。 顺利混进城墙,跟着前面的装甲跑车开进了战车停放处,车门打开,每个战车上都率先下来了一位士兵,看臂上军衔,应该是每辆车上的指挥官,紧接着,其他士兵也慢慢下来,聚集到一起,集合排列。 “什么,他们来华夏国了,还点名了需要和我商谈?”林峰很吃惊,惊讶的冲电话中的朱总理喊道。 “呵呵,不知道,这个东西说不准,虽然我这里没东西和他们谈,但是他们要是真心过来谈合作,带来的项目不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谈。”林峰没有把话说死,敷衍了一句。 吴雅妮的大动作,带动着付炎的大动作,牵动到身上的伤口,让其疼的头皮直麻,不时的打哆嗦。 “这样也不错,你们可以结伴而行,我也可以安心的去找师父了。”音铃听懂了甘兰的意思。 “你……到底是谁?”布衣青年咬牙问道,对方敢无视圣法,要么有嚣张的资本,要么脑残。 凌宇没想到颜夕下来峡谷的过程中,如此惊险,吓得他一嘘三叹。 “陛下,我的这些孩儿们,最弱也有蜕凡境修为,最强的达到了地仙境巅峰修为。”李元霸再次开口道,听得秦君再次瞪大眼睛。 林玉祈连忙抱紧秦君,其余神魔都感觉身上仿佛压了无数座大山,饶是菩提祖师也不禁皱眉。 林族大院连同后山,渐渐远去,白云如同棉朵,在头顶轻轻飘扬。山风刺痛所有人的脸,众弟子纷纷激发起元气防护层,来抵御高空的寒风。 一声巨响,第一口棺材,瞬间就爆裂而开,掀起滚滚烟尘,瞬间阻断了众人的退路。 萱儿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被抱了起来,但那个怀抱是那么的温暖,让她很有安全感。 他们知道,无论柳逸风最终能不能战胜狂中天,这一届集体试炼,都将载入苍鹰部落的史册,直到苍鹰部落灭亡。 在他看来,自己能有如今的地位,除了自己的努力之外,还有家庭背景的缘由。 自己之前对武十三是一点都看不起,可是人家竟然选择来救他们,这种情怀,并不是什么老好人,而是一种大度吧。 再一次看见陆泊秋是在长安休息了一天之后,那是个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大约是军中带来的习惯,花木兰早早便醒了,待等城门大开,她进了城,随后在城楼的某个拐角看见了正在绘图的陆泊秋。 就连在直播间里的人,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也像是被点化了一般。 他们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主,既然是来杀人的,手起刀落便是了。 “张总不必如此,既然你不知情,此事也怪不到你头上。”秦雨眼神闪烁,脸上闪过一抹哀伤。 荣国府正门下,扬起一道尘土,散去后便见一人一席青衫黑靴腰挎宝剑从马上跃下,径直走向门口。 安全离开这里,敖西也松了口气,大晚上的到黑人社区抓人,而且到处都是看热闹的黑人,只有二三十个警员,其实非常危险,一旦有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发生,造成的后果,可能都会非常大。 ——说真心话,我老宋的面子还差了点,看你这检察院的领导,她会不会领情。 而凯歌酒楼马上就要离他远去了,纵然他有着天大的本领,也不觉得自己在不擅长的领域方面,有其他出路。 而这一切也被萧尧清楚瞧在了眼里,敌人的敌人,那就是自己的朋友。 然后李欣玥还逛了一下五金柜台,没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准备走了。 但这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景点,平时游客就很稀少,现在封了景区、加之又是晚上,到处透着一股子萧条凄凉的味道。 我正在暗自感叹着命运弄人,不想此时,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万道大帝眼中寒光四射,杀机滔天,就是使出了万道神拳的最强一式。 第一卷 第176章 命案 崇祯九年,二月一日。 雷鸣堡集硝场成立,正式归属武器房统管,月产硝石二百三十斤。 自从获得的稳定的硝石来源,野狐岭铁矿厂如今也开始采用爆破法开矿。 好像从她重生到这具身体的时候便已经救开始这么想了,之前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连三天近十次与潼关之下骂人,吴驰已经将那一带的地形全都记在了心中。 “倩怡,不管怎么说,晗瑜都是你的姐姐,和你是有血缘关系的,你能不能帮帮她……”沈冰的意思苏倩怡明白,躲在门外的孟少秋也明白,就算她不说,自己也打算把苏氏还到她们姐妹俩的手中。 而更让齐星缘觉得难受的是,今天他因为自己的原因,必须把这份难受传达给自己最珍惜的家人。 经历了这次事情,祁筠学会了骑自行车,也应承诺的每天送肖懐懐上课。 拥着被子坐起,倏地感觉到了那地方的黏黏感和腰肢的酸痛感,瞬间红透了脸颊。 “乖乖,三张力量祝福加持的鱼人宝宝,这不能叫宝宝了,这得叫大哥!”王宇昊砸吧砸吧嘴巴。 “谭婷,我叫你什么好呢?”师施把自己的手放在谢晟玉的大手里。 南司宇现在对齐星雨是迷之相信,看到齐星雨点头,他立刻松了口气。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急匆匆的去告诉给临时队长陈逸风,既然最大的危险已经过去,那么出去探查的精英队友们肯定也不会有事。 寒冰屏障遇到墨绿色的火焰虽然没有被毁坏但是这股绿色的火焰正在腐蚀寒冰。 “ 姐姐去将军府,是想问问将军关于王爷的事,又不是去玩,你去干什么?” 水心如道。 “ 你都已经二十六岁了,早该娶妻生子了。你这门婚事,寡人准了,不过今日寡人不仅要给你赐婚,还要给风爱卿赐婚。” 国君道。 严静婉缩到了大卫的家里,趁着现在严静婉的防备之心还没有那么重,她是时候该去动手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嘴角微微一瞥,一丝冷笑悄悄地爬上了脸颊。 没想到,还没落座,这香雪儿就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弄得展颜不免有点儿尴尬,不过,这次来的目的也是有求于她,所以,也只好陪了个笑脸,在她身边的沙发上落了座,端起杯子,用吸管轻轻地啜了一口橙汁。 石老大惊:“心魔劫?怎么可能!”心魔劫,修真者的打劫,并非雷劫,主要就是由心魔幻象所组成的劫难。应劫者心中最脆弱的一面会被完全挖掘出来,渡劫成功之人他日成就不可限量。同理,渡过之人,也是少之又少。 “好,那我问你,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经我的允许就打掉我们的孩子?”顾倾城的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服。 在夜视的能力下,晞华清晰地看到陆墨拨开一对对情侣,速度虽慢,步子却很稳,径直向着晞华而来。 前几十分钟还在感慨自家好白菜要被猪拱了的系统现在已经在操心主人的终身大事了,生怕晞华嫁不出去。 云韵一把从雅妃的手中夺过信件,纳兰嫣然连忙踮着脚尖看了过去。 第一卷 第177章 疑窦重重 “安姑娘以前都没出过远门,走过这许多的路么?”苏冥难得主动开口问道。 谁知他那干枯焦黑的手都还没碰到布帘,便先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处一阵凉意掠过,紧跟着手腕掉落,鲜血直流,不一会便染得马车木板殷红一片。 茗慎微微一怔,旋即看向老者,他应该就是金颜娇的父亲金万传了吧? 站在1801的房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可听了半天,不知道是因为隔音太好还是里面的人已经休息了,竟然一点响动也没有。 洛言掏出来的这个宝物就是狼族遗失已久被幕祁当年带走的落月石。 血魂老妖满目狰狞的看着聂辰阴笑着说道,一股散发着浓郁血腥气息红气从血魂老妖的身上缓缓的散发出来,笼罩在了聂辰的身上,已经完全解封的嗜血冥剑也出现在了血魂老妖的手中。 就在黑衣人诧异于聂辰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并留下残影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把带着阵阵寒气的冰冷物体贴在了自己裸露在外面的脖子上,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同时聂辰那无比悠闲的声音也从他的身后缓缓传入了他的耳中。 哗——野人一下子便被围了起来,靠!难道会个脑筋急转弯也能如此被追捧吗? 穿过外层的胡杨林,顺着一条蜿蜒的沙道往内走,大约在红柳林穿行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全部由青灰色巨石砌成的足有七八丈高的沙头堡高大的围墙出现在野哥和坏丫跟前。 那与风系术法相结合的乱刀流刀法也是瞬间的彻底将秦天的另一道分身分尸。 “邢五没跑了,被抓住了。”夏芷晴脸上突然露出了郁闷的表情。 听到这话,柳飞瞬间受到一万点暴击,刚才被当成酒店保安,现在又被当成工作人员,他和这张入场券就这么不匹配吗? “呵呵,放心吧,只要他们不是门外汉,一个月的时间足以。”看着对方表情,邢月不由对其安慰道。 浮云暖接过匣子,周身灵气旋转,最后连同匣子上的灵气也一同被掩盖,又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 尘霾中,不断的传来尖锐刺耳的金铁声。魅影斑马与夜云打的十分的激烈。 \09他们六个又往前游了游,在距离瀑布断崖还有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大溶洞,他们赶紧窜到溶洞中,然后望着远处的瀑布,彻底被震撼到了。 青冰荷与青月玲对视一眼,一头雾水,怎么坐个公交车车都能出点事?这大陆的治安也太差了吧? 对能力掌控的越娴熟,越流利,攻击才会凝实。因为能将每分力都完全的发挥出来。 凌剪瞳低下头,这种话她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能尴尬地捧着茶,抿了一口。 柳飞又向前逼了逼,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倒也够配合,直接从怀里掏出手枪,扔到一旁。 听到林翠儿的名字,孙冉久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现在是有些害怕听到林翠儿的事情,她做的那双鞋还在医馆放着。 进了厨房,林椒先去烧火,焖酥鱼要开始下锅焖了。孙冉久就坐下帮忙洗菜。 莱德气不过,冲着地上怒吐一口口水,咬牙切齿的带着后边的人离开。 此时的西卡已经和他的族人们在路上设置好了陷阱,在必经之路上挖了几个大坑,然后里面还特意抓来的黑蛇准备给大山部落里的人致命一击。 十八城联军大营的武者越走越多,如果是一般武者也就罢了,关键都是一些颇有名气的武者。 一袭大红袍绣在雪地里张扬,袍绣上有着精致的绣工,这款足以与大徽王朝公主般的朝服比美的主人也如画中人物一样,美妙无双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三光灵水不仅有益修行,由于其富含的灵力极度浓郁,也自然称得上是整个洪荒,都排的进前三的疗伤圣药。 终于,有两个羽翼人搜出谷雪和半雪身上的蛇形令牌,他们互相核对令牌,然后砉啦一声飞走。 腾冲没有看到那些留言,他呆呆的看着天空的景色,不由的颓然的坐在了地上。 所幸,规则化身并没有搭理自己,身影再次化为雷霆,缓缓消散。 章卫兵掩饰不住满脸的喜sè。好像中了什么大奖一样。亲热的拉着叶庆泉的胳膊道:“泉哥!现在回去是不?那我送你”。 叶庆泉似乎觉得这种持续的打量有些不太礼貌,遂笑了笑,开口问了一句,道:“丁主任!我们之后的行程是如何安排的呢?”。 电影期间,温静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叶天宇就摸出手机,给叶天宇发了一条短信,倏然听到背后有熟悉的铃声,叶天宇的短信提醒是一道特殊的铃声,是他自己录制的曲子。 欣赏花朵,的确能让人的心情变得好起来,她也不排斥叶天宇在一旁解说,有了他的解说,她欣赏起来才更有兴致,才更完美。 第一卷 第178章 和尚 啪! 木桌灯台中的烛心猛地爆开一个火星子。 一顿哄笑之后,那个壮汉本来以为金鹏会乖乖的过来服软,给自己倒酒,可没有想到他居然不听自己的召唤,竟然不鸟自己,这令他脾气大发,直接重重的拍了桌子一下,猛的站起身,直朝前面的金鹏追去。 水是生命之源,人体内70%以上的物质都是水,当人处于不同的状态时,其身体机能也都会发生类似的变化。 朦胧之中宋闵听到有人开门进来,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温言站在床边。 金鹏双手掐着腰,眼神无比嚣张的看着那西装男,神情里尽情是不屑与鄙视。 她在空挡还不忘告诉宫野,把他们那边的网络继续加强,慕夜黎估计还会继续查她。 当她看到一些让人想逃避,不愿接受的事情时,就会引发恐惧情绪,也会去思考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年龄太轻,思考又太深,又没有这份智慧去应对,自然情绪烦躁不安,徒增烦恼。 任云生被问倒了,幸运?怕不见得吧,自己这都死了一次了。不幸运?恐怕也不算,好歹自己苟活了不短的时间。 又那么听起了QM的话,他想着,是不是自己这么做,真的有点过分了。 苏楠这才明白方锦程的目的,他是想让王向阳的势力出面来调查自己父母失踪的原因,甚至是找到她下落不明的父母。 一边说着一边荡开了薛均的竹笛,那一荡仿佛是秦宜若做的汤水,轻微泛出的水花,云激扬心中满是柔情蜜意。 惭愧的是,她竟然在刚醒来的时候还怪过他,哪怕明知道不关他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夏方媛今天看起来好像有些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可是这种具有历史价值的井不是应该被重点保护起来,作为这条老街的历史标签吗? 既然作为长辈的百里渊都亲自介绍了,那俞音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躲避百里濡那炙热的目光了。 当然,沈双双他们又有了新的住处。虽然不是大别墅,但也类似别墅。在郊区,买了一套便宜的二手别墅。也是三层楼,带地下室。 陆麒也忍不住回想起那天火红的大火,心情一度压抑起来,他实在太害怕相同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似乎看出来了夏方媛心里在想什么,宫少邪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将自己的手臂伸向夏方媛。 回去的路上,宫少邪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宫纤纤打来的电话。 而俞音这随口所言,却令此时此刻依旧身背俞音的钟大煓,顿觉双颊火辣辣的。 不过宫少邪的面相……师傅虽然只看了一眼宫少邪的照片,却说他一定是一个很痴情的人。 人还没迎进自家的门,就又被拉走了,苏卿媛搅紧手帕,怪只怪毒医圣手名气太大。 祁王对苏卿媛进献给父皇的丹药耿耿于怀,那种好东西,卿媛为什么不给自己? 愚蠢如郭丽丽,只顾着给王冬辩解,却全然没有捕捉到叶芸话中的另外一个信息。 第一卷 第179章 和尚(2) “大人,那和尚有古怪。” 孙彪徐突然走到韩阳身边低声道,“看他的脚背。” 过秦此刻正静静地查看着一件三等法宝的制作流程,他看得很细、很深入。他不愿意因为自己遗落一个细节,而导致自己的制作失败。他现在要正做的,便是将这十余个阵法深深地刻画进自己的脑海之中。 柳甜笑了笑,也不在说话,至于跟这牛香香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转身就准备带唐重走。 而香灰底,一抹火星暗红隐隐,以缄默的力量,等待某一刻的蓬勃燃着。 问题是空蝼那闲庭踱步的样子,明显也没有尽全力,这怎么能让人不震惊。 言语间,枝头一只雀鸟许是受了二人惊扰,‘扑哧’一声腾空飞跃,转瞬间,凌空只余下一抹黑点,直至消逝。 另一个声音则要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吴杰曾经的劈腿你就忘了吗?当时你也不相信他会骗你,可结果呢?难道非要再來一次抓奸在床你才相信你被背叛了? 邪君注视着眼前的白金色利剑,就算他对过秦有着十足的信心,但他也没能想到,过秦只有了短短的九天时间便是悟得了速之。 “太好了,太好了。”本来已经握紧肋差的松上义光不由得喜出望外满心劫后余生之感。 要她出手救人不是不行,但一定要出得起相应的代价。如果你出不起价钱,见死不救的事情雪樱也是绝对做得出。 “这个交给我就对了,我就喜欢打这种仗了!”四面佛点点头道。 叶枫摆出一脸无辜相后,伸手一招,一枚表面被漆黑色魔气覆盖的血红妖丹出现在其手中。 冷心雨这么一说,大家还真感觉有些累了,明天还要继续上课,可不能迟到了,不然会扣学分的。 都说人不可以貌相。但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不希望整天面对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人呢。就算是长得不怎么样。但你至少得干干净净的不是么。 “冰凤一族?老四,你居然和神兽一族混在一起?”血袍老者怒容满面,对叶枫身旁的血袍男子怒斥道。 “几天时间准备就可以出发,目的地非洲,祝你们顺利!”陆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叫你们局长出来,”王虎从车里走出来直接喊道。虽然说这件事打电话能解决,不过亲自来有震撼力。 岳婧妍解释说,宋钰是中国人,只是在国外长大而已。至于他为什么要选择拍戏这条道路,没有人会知道。 所以乐天执意跟着二人来到了太子殿,而乐天将太子赠送的灵药全都收入了战神殿中送给了灵参。 用完早饭后,叶枫和叶辰,在叶宏林的带领下,直接前往叶家家主府。 “刚才一想到他是圣域的人,令的我们慌了。他能不能来到这里。那还是个未知数。”白衣男子镇定了下来,刚才一想到紫凌天是圣域来的,他们真的是有点慌了。 后面已经不用再听了,因为大家都明白了,罗强就是个异变者,从来都没有注射过任何强化药剂,但他的身体素质还是远超常人,达到了近两百公斤的力量,如果发挥的好了,甚至还能远远超过这个数据。 第一卷 第180章 建奴叩关 崇祯九年,六月十三日,凌晨丑时。 延庆州永宁府的的水关城楼上,几个昏暗的灯笼在北风呼啸中摇晃着。 天际忽然掠过一束嫣红的血光,那血光如同一把利刃,将天幕一撕为二,猩红的血雨泼洒而下,把沉醉在旖旎中的他俩染成一对血人。 “只要有树叶飞舞的地方就会有火在燃烧,那火光会照耀着村子,然后新的树叶会再次萌芽。柱间,这是你曾经说过的,我相信火的意志一定会永久的传承下去。”漩涡水户也跟着说了一句。 虽然他最后还是让大佛爷给打跑了,但不得不说,许多人都觉得,山猫恐怕就是大佛爷之后的海城黑道第二人了。 瞬间,那先知的面孔变得极度寒冷,同时一阵强大的‘精’神威压从他的身体散发出来,朝着赵俊杰包围过去。 一登在三中吧里面,我立马就郁闷了,各种标题都是七中杨晋打马强事件,各种人都是声援马强的,好像我把马强强奸了一样。 目光一凝,只见在那树干上的那青年男子突然间失去了踪影,而下一刻,只感觉头顶上一股危险之感袭来。 心里就想着今天一定要占足穆美晴的便宜,不然就感觉今天浪费的东西就太多了。 那出租车司机更来劲了,我们就一人说一句,而且吵的更激烈了,没几下就吵到诊所口了,我就让司机停下来,那司机也就很不满的停下来了。 青娥看见母亲日渐憔悴,心内也觉忧虑惶恐,但母亲却不许她多问多想,只是督促她每天刻苦练功,不可怠懈。 很多时候,穆美晴都会说想我了,而我的感觉就是她想和我做了!她才是在需要我。 相反的是,施展不仅感受到眼睛的疼痛,他的五脏六腑也好像是在搅动着,让他连话都无法说清楚。 但是,原以为帝尊会再次开口,众人等了很久,却都没有听到他的一句话,却只能埋着头,不敢动作。 “混账!”樊夫人急怒攻心,伸手捂住额头,身体前后摇晃起来。 幻心感觉鼻尖一阵清香,脑中瞬间清醒了几分,看到了身着男装但神色异常熟悉的人,顿时一个激灵,直接跳了起来。 直到凌曼沙与陌无殇落地,到达永夜帝国境内时,陌空乘脸色一凛,他们的气息已经消失在永珈境内了。 “我是你未来娘子呀。”初见笑了,两个酒窝甜甜的,就像灌了蜂蜜似的。 “统哥,我都没问你哈,如果我三个月没凑够60个积分还债,那会有什么下场?”许含阴险的问道,她猜测,这个后果,肯定是跟统哥有关,不然就统哥的这性格,那会这么不情愿才说出来。 他先前还说放开阵法,让祁贤派人来清查甘澜院,这会儿他直接点名于廉,不让更多的人进来。有龚阙把事情做到了前头,他不想让其他人来打扰师父师娘的清静。 “我的年岁已经很大了,此时再重修功法,我没有机会突破结丹。”花奴无意识地说着,与其说给明心,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年星剑皱了皱眉,担忧地将年灵玉拉到了身边,没想到,竟有这么多的人想害他的妹妹。 第一卷 第181章 探哨 三个地皇境的强者,在叶狂手中连抵抗之力都没有,在顷刻之间被斩杀。 她之前一直不承认自己爱上李卓了,可是当发生这一切之后,她发现她对李卓的感情就是爱,不知不觉中已经爱上了对方,可是最终的结局却是这样。 “回来的晚?有多晚?三分钟不够你下去的吗?”彭莱说道,正常人在水下憋气,一分半估计就到极限了,她还故意说了多一些。 那红甲虫跃在半空,张着大嘴正欲去咬郗风。哪料到半路里会有一柄鹤嘴锄杀出?许是条件反射,它见有东西逼近,当即咬住。鹤嘴锄的木杆被它咬的嘎嘎作响,顺着木杆一股透明的粘液便流了出来。 在冷冷的盯着郑铿一会之后,修士起身离去,通过星门,进入了下一关。懒得理会。 “完了,估计下一道雷劫吕师兄命就休矣!”吴振坤语气凄苦的说道。 至于那个白人中年男子只是恶狠狠的看了李卓一眼,没有再说话。 “一个渡劫期,八个大乘期……”林川轻声自语道,眸子中明灭不定的光芒在闪烁。 “爵爷,这事我晓得,饿久了的人,要是吃多了,肚子就会剧痛,说不定还会死人。”郑和点头表示知道。 绿柳庄方面早已做好了准备,陆迁领着训练有素的庄勇作为一线参战人员,沿着下山的道路在庄前已然摆下了奇门阵法,单等他们闯将进来。 要想天天看见她,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山上办事。 他不相信是于梦加害了她,如果不是她,那就只有一人有可能,那就是阿颜。 随着君弈声音传出,身后巨门虚影蓦然一颤,似是天威降临,法随言出一般,一股浩然之威镇压而来,仅仅是这股威势竟已然将那青芒震散,消散在尘埃之中。 杨莎说着,脸上挤出一抹比较勉强的微笑来,让人觉得这又是一个放弃自己,成全他人的故事。 不过在摔倒之际还是让易言给拉住了,直接一拽,直接将其抱在了怀里。 虽然叶之凡明白自己要将树根下的遗体要回,但是看树人这么紧张的样子,是不会给他的,只能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才能将他们收回,只是到时候这些尸体还剩下多少部分就真的不能怪他了。 叶之凡下了车看着占国祥开车远去,凝眉思忖,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上层突然对觉醒者如此紧张,而想加大对于觉醒者的控制。 被唐七七突然顶了一句后,杨母想说的话给打断了,一时想不起来了。 周平也是心思活络之人,听到周平的话就已经明白了周平的意思。急忙将身上衣服脱下来,交到高顺手中。 闻言,萧炎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的白虎法和玄武法都只是用了一部分,要修炼后面的招式,必须要更精纯的四灵精血,天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将四灵皇法完全修炼成功。 曹应目光闪烁了片刻,还是紧紧咬了咬牙,肥胖的身躯一颤,磅礴的本源帝气鱼贯而出,在其头顶缓缓凝聚,组成了一个四方大印,随着曹应的轻喝,大印已是犹如一道追风逐月的奔雷一般,暴冲而去,直指前方的火人。 黑魔雕终于是察觉到了一丝危机,双翼震动,无尽的黑炎如同排山倒海的巨浪在身后涌起,宽大的黑翼扇动间,黑炎全部涌向了伍举天。 今日,更是雷族宴请所有宾客的良辰吉日,临星城所有的酒楼,都是被雷族包下,所有人都可以免费吃喝,那些身份高贵的宾客,则是在雷族,由雷族亲自招待。 灵谷看向萧炎,一边说着,面前的空间缓缓碎裂,伸出手仿佛在摸索着什么。 一直到晚上八点,殷时修回来了,管家又报了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说是他们俩的老友。 在场的人中,只有刘青最了解诗瑶的底细,他知道,许浩楠一定是被诗瑶仍出去了,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受伤了,他在不阻止,恐怕就会有麻烦了。 刚坐下来不到五分钟,章嘉泽的手机就响了,他拿过手机一看,竟然是妻子宋雅竹打来的。 而且就算秦颖月知道,也不可能将真的告诉给她,还不自己留着用么? 霍东引我进了风筝,给我下达了那所谓的罗布泊任务,其实就是想利用我的血和我母亲的血达成一个救他心上人的桥梁,可惜最终失败了。 “是,师傅。”云城闻言应了一句,依旧半低着头,走到了欧阳奕华的身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又给欧阳奕华的茶杯里加了一些热水,再次的退到了一边,根本没有瞧进来几人一眼。 夜深时分,坐在Ⅶ班宿舍楼楼顶的长椅上,艾克手中不停摆弄着五颜六色的珠子,有些失神的看着放置在大腿上的战术导力器,似乎在思索这些什么。 云城扯了扯嘴角,微微掀开了被子,瞅瞅自己的内裤还在,顿时呼了一口气。 云绝翔端起茶想喝一口,黑着的脸又皱起了眉头,将茶杯重重的搁在茶几上,很是不平的嘀咕着什么。 “好戏终于是要上演了。”吴易喃喃自语道,他一向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不过此刻也有些激动,毕竟以一人之力抗拒八名冲神境修士的围攻,这种大场面在华夏武道界是绝对不可能见到了。 不过听闻那苏静也极为的不俗,也是一个纯阴之体,即使体质不好,不过有轻舞在也有很多的方法能够让她成为一代强者,所以他们俩个也就这么决定了。 不过墨蛇毒籽一进入三十三诸天珠内的冥界时,墨蛇毒籽居然迅速的枯萎,望月大惊,连忙将墨蛇毒籽和那条墨线风蛇都重新拿了出来,一被拿了出来,又渐渐恢复了生机。 第一卷 第182章 突袭 凌锐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因为此前吃的凤草的缘故,还是这家伙竟然是个异种,这个变化实在是惊人了些。 她身形偏瘦,皮肤黝黑,是正宗的黄种人,东方人的血统,说的却是希伯来语。 周围再也看不到地下室冰凉的岩石和泥土,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坚硬的金属,包括天花都是镶嵌有电灯和通气管道的金属材料,光线充足,空气清新,让人感觉似乎是进入了太空飞船,而不是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擎着红底金狮子旗的战舰一艘艘的沉没,穿着古老华丽铠甲的战士一个个沉入水中,剩下的人则被压迫着,向怀特岛上撤退而去。 被婆婆这回奶神器一折腾,向敏的奶~水一滴也没了,孩子只能吃奶粉,家里又多了一项开销,丁桂花自然不乐意,天天话里话外的说她没用,吃那么多都是糟蹋粮食。 杨林身后将士连忙护了上来,手持盾牌挡住杨林,这才拼死将杨林夺了回来。 外面就陡然传来了一声闷响,紧跟着,一道鬼魅的人影,便从外面冲了进来。黑龙定睛看去,只见这人黑瞳黑发,完全是一副东方人的面孔。 就见这人脸色赤红,双目炯炯有神,身形虽然是魂体,但还算比较凝实,跟普通人也差不了多少。 “秦天,你这是在欺人太甚,你不要以为我们古墓派就是好欺负的,既然你偷盗了我们古墓派的炼尸,那么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此刻,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的长老准备撤退,沉声说道。 回身往房东奶奶家的方向走去,今天怎么奶奶不在家呀?不放心的打了电话,原来邻村的一位经常找奶奶的老人过世了,奶奶去拜祭她了。 肖威皱着眉头,论自己现在的实力,自保有余,但要是战胜对面的人,不好办,怎么办,肖威皱着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 没多久,烈火战王便是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冰冷,那灭神鬼炎的高温仿佛被那冰狱一步步的压制了,而他的气息也是不断被削弱着。 随着炮弹不断的落下,阵地上原本坚固的工事也开始损毁,有防炮洞被炮弹直接命中时,坚固的洞顶都被炸塌,不少战都被埋在了防炮洞中。就算没被击中,在防炮洞内隐蔽的战士们,也被震的口、鼻、耳中出现了血丝。 “为什么你可以帮她哄手但不可以帮我?”露西突然爆发,露西哭了,眼泪像下雨一样流着转身跑了。我呆了,我从来没见过露西这个样子。 蔚言一时情急,暂时抛却了其他多余的想法,情不自禁地握上了玉流苏的手,将他发疼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上,一边轻拍着用温软的语气鼓励着玉流苏。 天旋地转间,璞玉子将蔚言护在了身体里尽可能地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答应收你为徒的,怎么又突然把你带到这个鬼地方了”暂时摆脱对师傅的追思,洛晨转过身,对着皇甫轩道。 说完这些,左诗诗宣布解散,明天大家好好休息一天,为后面几天的训练养足精神。 如墨搭了搭男孩的肩膀,兴致盎然的说道。“呵,夏儿定会好生爱惜这个居所的。”男孩环视着这间清雅的屋室,乖巧的表明着心意。 简介:被某个强大的怪物所创造出来的一种恐怖恶魔,继承了其母体的贪婪和邪恶,因为啃食了太多的人肉,以至于撑的它们飞不起来了,现在它们唯有等待腹中的人肉消化,才会决定去寻找新的食物。 球场上,双方球员继续在中场展开肉搏,厄齐尔艰难的一脚将足球捅给身前的本泽马。 几名武士当即布下了警戒网……在梅琳看来,这些家伙防范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林子里未知的危险,还有他们这一伙人。 荷兰电讯报在祝贺阿根廷晋级的同时,讥讽梅西:祝贺阿根廷强势晋级淘汰赛,但是梅西,你什么时候才能进球? 在埃布的调度下,阿森纳也打出了水银泻地般的华丽进攻,他们在右路进攻受阻的情况下,迅速将足球转移到右路。 可开发折叠点确实是大事。不过……对面有什么东西肯定得冒险者陆陆续续去了,情报渐渐增多之后,贵族领主们才会组织人马蜂拥而上。 “好了!准备施工吧!”风平浪静。五星主法师志得意满挥手,示意下方可以开动了。 幽野山原的无根羽之争,是八十年一次,不存在什么资格之说,只要是三级以上的法师,都可以去争取一丝机缘。 “呵呵,你太多虑了,如今我们已经到了这遗迹之中,而且这个独立空间里,就我们几个,难道还能发生什么变故不成吗?”斯托尔法师不以为然地说道。 要么就是赵宁儿有毛病,要么就是这张兽皮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 “是吗?”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了他的耳朵上,双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软软的触感,果然是容易让人摸上瘾。 但当叶枫进入这座城池后,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呆在那里发不出半句感慨,因为当他问道血腥之味是不是没有想过这里会是这样的景象,但是这早已超过了他的预想。 这一波出航,辽宁舰完成了基地的任务,而且还摧毁了日本的港口。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叶元霸的身形陡然是停滞了下来,朝着下方望去之后,脸上满是惊诧。 就连方丈也是如此,在回忆着佛经上的各种记载,想要从中找出一个与林风所言相符合的古佛来。 “妙法宗也是南疆门派,虽然皇家很少干涉宗门之事,但你这次的作为关系到南疆和东水的友谊,本公主定会严惩与你!”南苇淡淡说道。 接着,莫莉莎【茉】把电话挂了,给回茉莉花【莫】,还一副得意洋洋的认为自己把事情解决了的同时,还没暴露出她们交替过身体的事情。 第一卷 第183章 危! “谁说不能下水了,我下去战它,你就在岸边支援。”林尘说道。三卦印之中的碧波印属水,在水中,林尘其实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不得不说,幽的运气确实非常好,因为大多数死亡的收割者遗留下来的灵魂水晶都被留在了那个收割者的坟墓当中,而那里的环境,这个时代的人类根本没有实力涉足,只要一进去瞬间就会被那股强悍的精神攻击抹去意识。 明明是你自己刚才舔着脸说自己是和尚的,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和尚洗头用飘柔。 在蛮荒世界,虚无冰焰是柳域之主的专属奇毒,唯一能够施展出虚无冰焰的人一定是大名鼎鼎的柳域之主。只不过世人不知道的是,在这蛮荒世界之中还存在另外一朵虚无冰焰。 为了安顿这一些孩子,叶凌寒让张胖子给他们买了一个住所,这个别墅位于燕京的郊区,因为原本的主人打算出国了,所以就以一个比较低廉的价格卖了出去。 “哈?”甄时峰仍旧是一脸懵逼,但对方的杀意却不得不让他警觉起来。 木三千,商榕,趁这两人还未做大斩草除根是为最佳,如此想来罗网的那些魑魅魍魉倒也有可能被皇帝指派去找商榕的麻烦。 扶着船舷木三千高声喊道,可声音喊出去甚至连个回声都没有,仿佛被周围的那些雾气都给吸掉干净。 岳琛也不知道如何说,朝了结问道:“了结师兄,你可知这位‘七爷’的修为境界?”岳琛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问起来,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 柳凹被毒针的力道生生震退了几步,每后退一步,脚下空间被他踩的涟漪不断。 “那就把除了脑袋以外的部位全部打烂,只留下脑袋不就行了吗?我就不信她还能从眼睛里面射出红色的激光。”孙圆下定决心要雪耻,要让那家伙为自己耍了孙圆的事情而付出代价。 一番思量下,木子云壮着胆子落到了那青龙面前,青龙朝着头顶吐出了一股浊气,片刻之后,洞穴里不再有回声。 “我们已经分开了,她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莱卡找琴姬做什么?琴姬与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李世成不知道李东鸿与宁陵郡王的纠葛,但却眼红他的名姓为天子所知,天子亲口说三年后让他为国效力,这是稳稳地许给他一个进士功名。唉,枉安义还是自己的妹夫,这等好事为何不想着点自己。 胡昌盛这时脸色苍白,因为太过紧张眼压过高,眼底都充了血,看上去很颓废。 另一方面距离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因素,从感觉上,三关城、丹城、宣城、山城好像并不算远的感觉,那主要是因为靠着周鹜天的行动时间来进行判断的,毕竟玉衡层次一日千里不在话下,更何天权层次了。 苏如茵在这个关节眼,是绝对不能说不的,因为这几乎是她能够治好那该死的斯德哥尔综合征的唯一机会,如果连维史修马都无法治好她的话,估计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人有此能力了。 至少这神经病南宫忍的初步理念与她相同,是在注重武学修炼的同时,也同时非常重视身体抗击打训练。 望乡闭着双眼,风筝的手触碰到他的瞬间,他便睁开了眼睛,望乡单手推向风筝,可没想到风筝忽然一侧身,速度一慢,来到了望乡身后,风筝用最后的力气,将望乡推出,好似将自己的生命也托付出去了。 “那几个使毒之人,全部取消比赛资格,他们的同党也判定为输,其他人继续正常比赛。”江道凌淡淡地说道。 李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长孙氏刚才服用的居然是古代传说的丹药,这可不是修真界的丹药,而是大唐的道士炼制出来有毒的丹药。 这情景让场外的学员观众傻了眼,这又是什么情况,怎么又换成扔火球玩了,这还让不让人好好看了? 在卢布镇同样遇到两名三阶武者,可惜被纳迦·雷抢了先,这次总算可以放手一搏了。 海之角:你以为搞工程那么容易呀。一点不像我们学生单纯。互帮互助,家常便饭。,可是到社会上,没有“迎来送往”,事情就很难办。 孙飞此刻已经是被灵姬逼得退无可退,但孙飞却依然显得闲庭自若,好像根本就不认为这数十道剑气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孝琴:我从我妈家来,顺便带了点菜,这就给你送去,现在可方便呀? 一个瞬间所有天岛人消散于虚空之中,这时听闻天岛上有人喝道:老龙王,都追了多少位面了,不就一颗珠子么,还追!有意思么? 难遏欣喜之情,咋一确信胜机,我就迫不及待地向阿霞说起了我在空中偶然瞥见的一抹惊鸿。 走了大约五分钟,刘飞阳终于在一处吊脚楼前停下,周围是竹林,另一侧的池塘里还有两只鸳鸯,突兀停在这里或许会惊讶,走了一路也就稀疏平常。 经过了短暂的尴尬之后,叶伤寒已经适应了,他心想,自己作为天音的老公,在有什么好尴尬的? 那只极致闪耀的幽光魅灵已然如影随至,飘荡在一旁,其手中的真灵之剑折耀着锐利的光芒。 第一卷 第184章 不屈 “呜呼哈,呜呼哈!” 伴随着阵阵呼和怪叫声和马蹄声,几名骑兵翻身下马,将捆成粽子一般的三皮带进营帐。 “把他交给我把,牛录额真大人要亲自审问。” 见同牛录的马甲抓了舌头回来,费扬古笑着迎了上去。 “可惜了,父亲他是不会见你的。”萧希微垂眸,抬手把玩着手中的红宝石戒指。 终于是几艘船都到了一起。云易卿也是走到可船板上,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几艘船,眼里有一丝丝期待。李林凌站在云易卿身后,望着对面几首船的人影,只是讽刺的笑了笑。 当茉鸢抱着孩子就站在那屋子里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的看向了卓一航,孩子都来了,居然还说不是。 平日也就算了,今日当着希春面前也这么喊,萧希微当真恨不得拿根针将楚穆之的嘴巴缝上。 白鸣愣了一下,看着韩冰,韩冰此刻的修为就是天脉境第六重,这也就是意味着,他不得不收下韩冰当黄级弟子,可这样一来,对于菩提神宗的规矩就有些破坏了。 在祁氏大宗的大宅内,年迈的祁翁扶着手杖高踞主座,两个儿子和长孙祁琨则跪坐下手,几个奴婢伺候左右。 “不需要,我不需要了,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即便能和你在一起厮守一天,我也心满意足了,你这一辈子有其他喜欢的人,我到了你的世界,也是个拖油瓶,你的青鳞战戟,能送给我吗?”慕天音说道。 走进大门,但见大院深宅,里外格局大气,峻宇雕墙,装饰得也很华丽,院墙上饰以绮画丹漆之属,鲜艳夺目。 “这倒不是,我洛辰风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只是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解释开了或许我们就不是敌人了。”洛辰风说道,他还是担心韩冰是阴阳魔煞暗中培养出来的,万一闹到长辈那里去可就不好了。 “陛下宣微臣前来是替平安伯当说客的?”向明轩,剑眉一挑,面上隐隐有些不悦。 她震惊的是没想到叶尘竟然这么强,怒的是叶尘怎么能把皇甫楚给打了? 赵蕙走出学校,到传达室看了一下没有信,她想:走吧!我应该理智一些,但我不知道李掁国收到信没有,我怕他没收到,其实我很喜欢他。 “咱们加油为爱前进,到死绝不后退。”燕飞天咬牙切齿道,也表明了他的不死之心,一定要和秦丹丹进行到底,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软硬通用,一定要把秦丹丹弄到手。 杨暮秋的游戏,最近又冒出了一些风波,无数人沉迷游戏,该上课的不好好上课,该上班的也不好好上班,很多家长都开始抵制这款游戏了。 就在萧炎准备分出仅剩的力量抵抗心火的时候,岩浆火海迅速的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本来疯狂涌动的的岩浆火海微微的震颤,仿佛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追剧的人,是痛苦的,但是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有自己的追求,因为他们在看到电视剧的那一刻,心里会有一种满足感。 “好吧!你说你要我做什么?”他顿时挫败下来,或许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理亏。哈哈,总之,可是顺了我的意。 下午放学时,赵蕙看见李掁国走在操场上。当她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去推自行车时,却见李掁国的自行车还在,人却不见了,赵蕙想:他没有出学校吗?或许他还要打球呢?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他去哪儿了? 第一卷 第185章 归堡 崇祯九年六月二十九,清晨。 杨东与马脸几人自昨日逃入深山,沿崎岖小径一路向西。 穿过数座荒村,掠过长宁镇地界的小五台山,至此时天色微明,终于渡过滋水,踏入雷鸣堡地界。 杨东背上那支箭虽已折断,箭头却仍深嵌肉中,不敢强拔。 鲜血早浸透衣甲,他脸色苍白如纸,只凭一口气硬挺在马背上,一声未吭。 马脸在前探路,不时折返通报。 身后十余匹战马驮着阵亡夜不收兄弟的遗体,还有那名被捆缚的清兵壮达。 杨东则载着重伤昏迷的顺子,一路紧随。 一过滋水,众人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稍松。 到家了,总算有活路了。 心神一懈,杨东顿时再难支撑,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栽落。 两人拼着最后一股心力,拼命往雷堡方向赶去。 距堡三里处,一处小路旁猛地跃出几名雷鸣堡战兵,将杨东二人拦截了下来。 自六月清兵入寇,韩阳便严令要求在堡周要道设伏,昼夜轮哨,见敌即燃火箭、摇黄旗示警。 “把刀放下,这是咱们堡的夜不收兄弟。” 带队的甲长周满仓冲上前,看见马上那些遗体,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折了这许多弟兄……………………竟还擒了个鞑子头目!” 他急令手下搀扶伤者、牵引马匹,匆匆向堡中行去。 众人来到南门,放下吊桥进堡,进入堡内。 街上正在备战的军民渐渐围拢,对着伤者和马背遗体指指点点,叹息声中夹着愤慨:“折了这么多好儿郎……” 那清兵壮达此时苏醒,虽被捆于马背,仍竭力昂头,瞪眼打量四周。 见他装束与脑后那条金钱鼠尾,人群顿时激愤,怒骂如潮:“千刀杀的鞑子!” 雷鸣堡收容的流民中不少是从蓟镇、宣大逃难来的。 他们大多被因为鞑子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平日里住在一起,他们也经常跟其他流民讲述鞑子的暴行。 因此雷鸣堡军民对建奴鞑子都是恨之入骨。 几个妇人尖叫扑上,朝他脸上狠抓。 那壮达怒嚎不休,细小的眼眶中凶光四射,竟让一些妇孺畏缩退后。 马脸大步回转,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骂道:“狗鞑子,到了爷的地盘,还敢龇牙?” 啪!啪!啪! 啪!啪!啪! 马脸一连猛抽了十余下,打得对方口鼻溅血,眼前发黑,这才停手。 壮达何曾受过此辱,嘶吼如困兽,嘴角淌血仍骂不绝口。 马脸冷笑瞥着他头顶:“狗鞑子,等着,等大人问完话,老子腾了你的皮。” 忽然,前方围观的人群远远散开,有人低呼:“防守大人来了!” 壮达抬头,只见一队人马快步而来,甲胄铿锵。 为首一年轻将领,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是身姿魁梧,目光如刀,一身银白铁甲在晨光中凛冽生寒。 身后护卫个个强悍,长枪锃亮。 壮达骤然瞳孔收缩。 那身铁甲,他认得! 正是两年前入关战死的同胞兄长所披之甲! 兄长可是同牛录最精锐的白摆牙喇啊,他的战甲怎会穿在眼前这人身上? “嗬……啊!”他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死死瞪向那年轻明将,恨不得将其生吞。 韩阳只淡淡扫他一眼,身旁魏护早已大步上前,一拳狠狠砸在壮达脸上:“号什么丧!老害我死伤这么多兄弟,老子恨不得生诞你这鞑狗的肉” 那壮达本已受伤疲惫不堪,连遭马脸耳光,魏护重拳,终于昏死过去。 杨东此时挣脱搀扶,扑跪在韩阳身前,虎目含泪道:“大………………大人,兄弟们…………兄弟们都死光了!” 韩阳眉头一扬,心下也是动容:“他们都是我雷鸣堡的英雄,沙场效死,本是勇士归宿。” 他默然片刻,语气转缓道:“我雷鸣堡派出多队夜不收,只有你杨东带回最确切的消息,还生擒一名壮大。 此番哨探记你杨东首功,夜不收小队集体一等功,快先下去处理伤口,详细的晚点再说。” 韩阳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扫过归来的三人,出发六人,仅余三人,其中一人重伤昏迷。 他们经历的小规模战斗怕不亚于自己当年在拐子沟跟鞑子血战了。 韩阳又扭头看向马脸问道:“你叫什么?” 马脸眼中精光一闪,单膝跪地抱拳:“夜不收甲队上等军士赵治生,见过防守大人!” 韩阳在他肩上一拍:“我记住你了,好汉子。” 随即走到那几具遗体前,静立良久,微微一躬。 身后众人随之肃然行礼。 “阵亡弟兄,妥善收殓。”韩阳沉声吩咐,“待战后一同祭奠。” 镇抚尉迟雄肃然应诺。 …… 马脸被领往营中歇息,韩阳下令酒肉犒劳。 杨东与昏迷的顺子则被抬入千户官厅,由医官周润生亲自救治。 周润生此人虽贪杯懒散,医术却着实高明,到雷鸣堡后不仅带出不少学徒,更配出多种伤药。 此刻他先为顺子处理伤口,倒也利落。 轮到杨东时,剜肉拔箭,杨东惨嚎不止,闻者心惊。 直至几近昏厥,箭头方出。 周润生洗净伤口、敷药包扎毕,才长舒一气:“命保住了。” 他拈起盘中那枚三棱箭镞,摇头骂道:“鞑子箭毒如此!” 此箭专为哨探所用,创口极难愈合。 幸得杨东中箭不深,未染疮毒,腐肉剔净后,每日以盐水清洗换药,十来日应可收口。 若换普通箭矢,本只需三五日。 伤口包妥,杨东趴在木板上,强撑疲倦,将前前后后战事遭遇一一禀明。 说到最后,语带哽咽:“杨……杨波被鞑子掳去,定是活不成了。” 杨波便是杨东一直视为亲弟弟的三皮。 因波字三点水一个皮,因此外号叫做个三皮。 听闻三皮被鞑子掳去,屋内一众军官皆是眉头紧皱。 镇抚尉迟雄更是冷声开口:“杨波被擒,会否泄露堡中虚实?” ………………………………………………………… 第一卷 第186章 恶战将至 尉迟雄此话一出,在场不少军官都是忍不住眉头皱得更深了。 作为雷鸣堡最精锐的部队,夜不收知道的情报远比普通战兵多得多。 一旦泄露给建奴,雷鸣堡便会在未开战之前,便陷入巨大的劣势。 见尉迟雄如此怀疑自己手下的兄弟,杨东不顾伤口疼痛,拼命抬起头来,冷着脸,只是怒视着尉迟雄这位镇抚官。 韩阳依旧面色平静,目光转向一旁的魏护。 魏护则是立即抱拳,斩钉截铁道:“雷鸣堡夜不收皆是卑职精挑细选之人,杨波更是全家皆丧于鞑子刀下,平日恨之入骨,卑职敢以性命担保,他断不会出卖堡中弟兄。” 韩阳微微点头,又让杨东将遭遇战的每一处细节细细道来。 此战,己方六人,阵亡两人,伤一人,被俘一人。 清兵六人,斩五擒一。 对这般战果,韩阳心下其实是满意的。 这些八旗兵皆是终年征战的悍卒,生涯无非厮杀。 其中马甲精锐,人人皆有八年以上战阵阅历,正值八旗崛起、锐气最盛之时。 放眼历史,匈奴、突厥、蒙古等部或比其更强,可他们偏偏生在了明末。 眼下这支建奴军队,便是东方最精锐的野战力量。 而己方兵卒,训练时长不过两年半,多数仅粗练一年半载,且未经多少血战。 即便是旧有家丁,亦少硬仗历练。 能有如此交换比,已是难得。 按韩阳心中的预期,野战之中,寻常营兵能与八旗兵打出二换一,便算值了。 将来若能做到一换一,那便大局可定! 因他这套练兵之法,能源源不断练出可战之兵。 而八旗精卒,死一个便少一个。 就如今这世道,大明最不缺的就是流民。 韩阳大可源源不断的吸收他们进入雷鸣堡体系。 只要军官不垮,制度不移,兵员便可不断补充。 将来便是拼掉十万兵,无论闯军还是满洲,其核心精锐都赔不起这个数。 真到拼消耗之日,无人拼得过自己。 何况韩阳深知,八旗兵虽悍勇善斗,大股兵力伤亡承受却弱。 他后世曾阅史料,八旗所谓的满万不可敌,实际伤亡承受力不足百分之六。 这还得是军官未遭重创的情况下。 昔年毛文龙万余兵对八旗正红旗五千,对方伤亡三百即溃。 清兵南下扬州、嘉定时,亦常见两千兵卒死伤百余便全军崩散。 而他的雷鸣军,为护家园、保妻小,在城头至少可扛住三成至五成的伤亡! 想破雷鸣堡,那便要看这群强盗有没有决心拿命来填。 从杨东带回的情报中,韩阳终于摸清清军兵锋已至美峪所,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恶战,就要来了。 战前多摸清敌情,总非坏事。 ………… 崇祯九年六月三十,清晨。 雷鸣堡牢房内,惨叫一声接一声。 几名粗壮军汉正对那清兵壮达严刑拷打。 审讯了一夜,那壮达只是怒目圆瞪,不时嘶吼。 魏护走到韩阳身旁,抱拳道:“大人,这鞑子嘴硬,就是不招。” 韩阳语气森冷:“继续问,别打死,留他性命,我还有用。” 他领着众军官走出牢房,登上城墙。 街道上满是忙碌备战的军民,抬滚木、运擂石、提金汁,往来不绝。 堡内所有男丁皆已编入辅兵,壮妇亦被组织起来,口粮统一调配。 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巡兵队列往来不断。 按堡内诸将推演,清兵若攻城,主攻必是南门。 雷鸣堡西门因为接收过大量流民,遍地都是坑洼的地窝子,行走尚且困难,攻城更是不易。 若敌从此来,恰成箭靶,光填坑便不知要折多少人马。 故主力器械,皆布置于南门一带。 雷鸣旧堡周二里余,雉堞九百多垛,警铺十余所,马面四座。 尤以南门外瓮城为屏障之要。 警铺沿墙分布,各约两米见方,外探城墙一米有余,三面开有瞭望孔,形同小型马面。 马面则突出城墙约两米,宽三米,上有垛眼射孔。 瓮城呈半圆,左侧开门,距门数十步城墙建有一座马面,恰在火铳射程之内,可侧击攻门之敌。 估算下来,瓮城上十余垛口,连同门旁百余垛口,将为敌军主攻之地,亦为雷鸣军重兵布防之所。 眼下雷鸣军连炮队、夜不收在内,共有四哨战兵,约一千一百余人。 五月时,堡内已有火铳五百门,铁甲一百七十余副。 六月匠坊日夜赶工,又添火铳二百余门、铁甲五十余副。 至七月初,再得火铳七十门、铁甲十余副。 如今雷鸣堡共存火铳近八百门,铁甲两百五十余副。 除调拨新安堡、永宁堡一百九十门外,四哨火铳兵人手一铳,尚有余铳近两百门库存。 此外,库中原有百余副旧甲亦尽数启用,质量虽比不上新打造的,但总胜于无甲裸战。 一千余精兵守这千户所城,兵力堪称充裕。 根据韩阳的估计,恐怕蔚州城都没有雷鸣堡这么充裕的兵力。 按攻城需五倍兵力计,欲破雷鸣堡,鞑子至少得来五千人马。 清兵南下是为了劫掠发财,强盗本性难改。 只要挡住最初几波的猛烈进攻,建奴见讨不到好,自然便会退去。 因此韩阳暂令孙彪徐、马士成新旧两哨上城防守,魏护、杨启安二哨充预备,兼巡他处城墙、维持堡内秩序。 韩阳则是一刻不闲,四处巡视方向。 他来到南门垛口处,放眼望去。 此一带架有佛朗机炮四门,虎蹲炮两尊。 两侧城墙守军密布,器械森严。 每几垛由两哨各一队战兵负责,器械归属,清晰无误。 每一垛口皆立有一种叫悬户的守城工具。 这种守城工具以木为架,内足立于城内,外轴支于城头,上覆湿透旧絮被褥,专门用来抵御城外箭矢。 鞑子的甲兵箭术高超,攻城时万箭齐发,往往压得守城方头都抬不起来。 因此在雷鸣堡城头设立足够多的悬户便显得尤为重要。 为制这些悬户,堡内军民被褥搜集一空。 幸好如今正值盛夏,即便没有棉被,军户们也能安然度过。 此外,每队战兵在城头各有草厂一间,厂外高竿悬旗挂灯,厂内列竹筒插置兵器。 每队近垛处堆滚木擂石,垛墙设小型抛石机,可掷石下城。 旁有瞭望孔供观察指挥。 部分垛口更置拒马,上缀铁刺,用于抵御清兵登城。 城门内侧亦置数重拒马。 即便建奴骑步冲入,面对拒马与火铳攒射,必伤亡惨重。 城外壕沟外侧要害处,同样遍布拒马、鹿角、铁蒺藜。 经此布置,整个雷鸣堡武库都是为之一空。 孙彪徐所部除守瓮城外,多屯南门左侧城墙。 韩阳至此时,左哨各队战兵正聚草厂下闲聊。 日近正午,阳光酷烈,除哨兵外,余众多避于厂内阴凉处。 按韩阳所定守城令,除当值者,余卒不得久立垛下,免敌至时精神不济。 夜间亦分班守更,余者歇息。 然每队皆不得擅离城头,违者连坐。 连日枯守,兵卒难免困乏。 孙彪徐陪韩阳走来,见众人无精打采,忍不住喝道:“都打起精神!等鞑子摸上来,有你睡个够的时候!” 几个军士嚷道:“大人,鞑子到底来不来?弟兄们等得心焦。” 孙彪徐笑骂:“他娘的,你们还盼着鞑子来不成?” 韩阳问:“孙哨长,将士心气如何?” 孙彪徐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弟兄们早就手痒,就愁鞑子不来送死!” 此话一出,城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就在这时,忽听东面方向传来三声手铳的鸣响。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一齐向城外看去。 很快,便看到东面路口的伏路军甲长摇展着一面小方红旗,带着小几个军士急急奔回南门口。 他狂奔入堡,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防……防守大人,鞑子来了,怕有数千人马。” ………… 第一卷 第187章 处决 韩阳立于城楼,向东面滋水方向远眺。 只见平川之上,清军队列如潮涌来,步骑交加,军容整肃。 粗粗估算,怕不下一千五百余人。 大军未至,哨骑已先呼啸而来。 只见数十骑清兵奔马绕堡,一边以满洲语向城头肆意叫骂。 城头上,魏护眉头微蹙,出身大明夜不收,他是能听懂这些叫骂的。 “大人,要不要放箭,射杀这几名哨骑兵?” “不必!”韩阳摆了摆手道:“建奴来的人不少,此战一时半会恐怕结束不了。” “这帮哨骑就是来探咱们雷鸣堡虚实的,不妨让他们多嚣张一会。” 哨骑绕行半晌,察看清堡周形势,便分出一拨回驰禀报,余者则聚于雷鸣堡南侧。 显然他们也看出,城南地势最宜扎营攻城。 不多时,清军主力滚滚而至,蓝红旗帜连成一片,缓缓集于城南一里外。 眼见清兵竟有千人之众,韩阳身旁一些军士将领已开始呼吸粗重。 虽备战多时,同仇敌忾,但八旗兵威压日久,大军当前,众人心头仍如压巨石。 韩阳面色平静,细辨其旗甲,皆蓝底镶红边,正是八旗镶蓝旗兵马。 依他所知,镶蓝旗属下四旗,辖十五牛录。 原旗主为褚英长子杜度,黄台吉登基后,改由其子豪格执掌。 观其兵力旗号,此来应有五牛录之众,统属一甲喇额真。 清军队列肃杀,一股沙场戾气弥漫四野。 此时敌军仍严遵号令,全军静立,竟无半点喧哗。 放眼望去,城外一片蓝甲镶红。 中军大纛之下,那统领之将,正是残杀三皮的甲喇额真。 自三皮身上,他已觉出雷鸣堡非同一般,心头不安,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番尽起麾下兵马而来,入雷鸣堡地界后,果然察觉出异样。 区区一千户所,竟已坚壁清野,境内堡屯皆空,无人可掳,无粮可掠。 甲喇上下怒不可遏,一路放火焚尽空屯。 抵达雷鸣堡城下之时,这甲喇额真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只是这般小堡,放在往日,此等偏僻贫瘠之地,他甚至不屑前来掳掠。 依他对明军守备的了解,这等边远千户所城,周不过二里,守兵至多三四百,且大半不堪战。 就算西北增筑新堡,总兵不过五六百,能战者恐不足三百。 己方一千五百大军,只需遣数百勇士一冲,便可一鼓而下。 这些明人坚壁清野反倒更好,人口财货尽聚堡中,破城之后,钱粮女子,尽归已有,省得再去乡间搜刮。 想到这里,他纵声大笑,扬鞭指堡,以满洲语呱唧呱唧说着什么。 身旁几个牛录额真亦随之哄笑。 城下清军,五个牛录列成大阵,每牛录又自成小阵,战兵居前,辅兵押后,总计一千五百五十余人。 各牛录皆设官纛两杆,掌旗亲军二人。 牛录身旁又有喀把什兵二人,即日后满洲前锋营兵,盔插飞翎,背负飞虎旗,身着明盔明甲。 另有白摆牙喇兵十七人,即俗称白甲兵,后称护军。 皆着明甲,盔竖高缨,背插火炎边旗。 此十七人由一分得拨什库头目统带,同样明甲红缨,背旗斜尖。 按后金军制,每牛录三百人,三抽一为披甲战兵,分步甲、马甲,其他则作为余丁跟辅兵。 黄台吉执政后,裁撤红摆牙喇与黑营,皆并入普通战兵。 这五个牛录中,除亲兵、喀把什兵与白甲兵外,每牛录另有马甲四十,明盔暗甲,佩弓刀各一,箭五十,由两个拨什库统领。 不论马步甲,每数人或十人设一壮大达为什长。 此番来犯清兵,计有披甲战兵五百余,余皆无甲或仅着棉甲之内衬的跟役辅兵。 此外各牛录尚有铁匠、鞍匠等。 面对如此小堡,甲喇额真自不放在眼里。 他笑罢喝令一声,立时一牛录额真应声出列,率数名白甲兵护卫,并带上那汉人通事,奔至离城百步之外,勒马停驻。 那牛录额真对通事大喝几声,通事战战兢兢策马上前,又奔数步,对城头高喊: “城上明军听着!速速开城投降,大清天兵可饶尔等性命! “若负隅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尔等仔细思量,莫要后悔!” “大清?” 城楼上魏护、孙彪徐、杨启安等皆是一怔。 魏护惊讶道:“鞑子不是自称大金么?何时改号大清了?” 众将亦议论纷纷,独韩阳默然不语。 后金改国号之事,大明朝廷封锁消息,雷鸣堡自无人知晓。 魏护瞪向百步外那牛录额真。 其在白甲兵重盾环护下,正立马昂首,肆无忌惮打量城防。 魏护心头火起,这般距离弓箭火铳皆难及,他咬牙道:“鞑子太狂!轰他一炮如何?” 韩阳淡淡道:“未必打得中。且看他们如何行事。” 那通事喊了半晌,城上毫无反应,只得无奈回禀。 只见一牛录额真哇哇大叫,喝令一声,立时一白甲兵驰回本阵。 不多时,清军队列中传来哭喊喧哗,只见一队清兵押着几十大明百姓出阵,男女老幼皆有,惊恐哭叫,不知从何处掳来。 清兵洋洋得意,一边挥鞭抽打百姓,一边向城头怪叫挑衅。 城上雷鸣堡军士见状,无不目眦欲裂,怒骂不休。 见城头反应,那牛录额真更是得意,连远处清军大阵亦传来阵阵哄笑。 突然牛录额真一声令下,清兵刀枪齐下,那群百姓顷刻间皆惨死城外。 雷鸣堡城头,死寂无声。 那通事又奉命上前,高叫道:“都看见了?若不降,便是此等下场!” 城楼诸将愤慨已极,韩阳对魏护冷冷道:“将那俘获的鞑子押上来。” 魏护领命而去。 不多时,那清兵专达被数名彪悍风纪军士押上城头。 连遭拷打,他周身伤痕累累,精神萎靡,却仍挣扎怒吼不绝。 甫一上城,他便以满洲语向城下嘶声大吼。 他一现身,城外清军霎时一静,个个目瞪口呆。 那牛录额真亦张口结舌,万不料己方竟有人被明军生擒! 虽只一人,于万众之前,实乃奇耻大辱,军心士气为之大挫。 远处清军大阵闻讯,亦起骚动。 韩阳对魏护道:“将你手铳予我。” 他装填子药,点燃火绳,语气平淡:“告诉鞑子,若敢攻城,便是这般下场。” 言罢,铳口已对准那壮达头颅,扣下扳机。 “轰——!” 铳声炸响,专达首级应声而碎,脑血迸溅。 尸身重重栽落城下,浓腥血气混着暑热蒸腾,扑鼻欲呕。 城下清军齐声惊吼,捶胸怒骂,愤慨如沸。 城上雷鸣堡将士则爆出震天欢呼。 魏护踏步上前,以满洲语朗声宣告。 城下清兵愈加暴怒,狂吼一阵,在那牛录额真率领下驰回本阵。 只有那汉人通事驻马回望城头片刻,,摇摇头叹息一声,这才拨马离去。 远处甲喇额真望见城头变故,正自惊疑,待那牛录额真回禀,顿时暴跳如雷。 消息传开,城外清军全军哗然,个个切齿怒嚎,明军竟敢当众处决大清勇士,简直猖狂至极! 不踏平此堡,屠尽堡中人畜,如何能雪此奇耻? ………… 第一卷 第188章 打炮 号角声起,城外清军大阵随之骚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各牛录阵中缓缓推出二十余辆盾车。 见到如此场景,魏护也是忍不住皱眉道:“这帮狗鞑子 竟连营都不扎,午饭也不吃,便急不可耐要来送死了。” 孙彪徐则是在一旁笑道:“鞑子向来骄蛮,看来大人刚刚当众处决俘虏,彻底激怒了他们。 “攻城战还敢如此托大,咱们已经获得了优势。” 闻言,魏护抓了抓脑袋,冲韩阳笑道:“难怪大人之前不让杀那壮达,说有大用。 “原来是这般用法,属下佩服!” 魏护此话一出,城头上各将官都是冲韩阳点头,同时在心中惊叹于韩阳高明强悍的指挥才能。 这还还没开战,便让雷鸣堡取得了战略优势。 这位年轻的防守官,早已成为整个雷鸣堡的主心骨。 只要韩阳在,大伙便觉得,即便是凶名赫赫的建奴,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见众人齐齐望过来,韩阳却是摆了摆手,凝目朝城下望去。 只见一辆辆盾车从队伍中走出,缓缓前行,每辆车上竖有数旗,掩住车后情形。 盾车之后,又有清兵推着近百辆独轮土车,满载泥石,显是填壕之用。 后金战阵中,一脸麻子的费扬古在孔忠清的帮助下套好锁子甲。 从马上取下一把步弓,又在身上挂好两袋箭插,一袋轻箭,一袋重箭,最后把大刀扛在肩上。 他们这个镶蓝旗牛录在阵线右翼位置,正对着明军的左面城头。 抬头望去,他已能清晰瞧见城垛后头不断闪动的明军身影。 他心情非常放松,自入关以来,他遇到的所有明军都是不堪一击,他相信眼前这小小的雷鸣堡也是一样的。 他们整个甲喇的两百多战兵都在这里,此外还有三百多余丁跟辅兵。 在费扬古眼里,他们这几百人即便遇到数千明军,也能轻松击溃,更何况是这个小小的千户所。 他前面的奥日格大叔也在从容的穿戴铠甲,费扬古赶忙上去,帮他把银白色的巴牙喇铠甲整理好。 他非常羡慕奥日格大叔的这套铠甲,银光闪闪,而且十分坚固,他相信没有什么能击穿它。 奥日格嘿嘿一笑,他左耳边那道可怖的刀痕被挤得更加恐怖,“费扬古,这城里好东西一准多。” “为啥?”费扬古挠了挠脑袋,他在同牛录的后生中,虽算是精悍强壮。 但在劫掠过大明多次的奥日格大叔面前,便显得太嫩了些。 拍了拍胸前的护心镜,确认没问题后,奥日格低声道: “咱们一路攻掠了那么多尼堪城池,就属这里竖壁清野的最干净。 “他们肯定都把好东西运进这城池中了,乡间那些大户,肯定也都躲在这城中。 “这城里绝对有好多银子女子,等把这股明军杀光,让你先登城,我跟牛录额真说说,给你留几个奴才。 “明年你便不用老指着孔忠清那狗材种地了,你爹腿脚不便,也该多几个包衣伺候着了。” 费扬古连忙道谢,他对奥日格问道:“奥日格大叔,咱们是不是直接冲上去登城吗?” 奥日格摇摇头道:“这股明军怕是要强些,甲喇大人自有安排,杀光他们不在话下,最多是多费点功夫罢了。” 见奥日格大叔都这样说了,费扬古也是轻松笑道:“登城的话,那我的大刀就不拿了。” “你是轻甲,主要用弓箭,不必拿大刀,等下冲进射程,先用弓箭射主城墙上的明军,让他们不敢冒头。” 费扬古赶快把大刀放回插袋,对孔忠清交代道:“你看好马,等会破城后腿脚快点,跟着进城拿东西。” 孔忠清眉花眼笑的答应了。 费扬古不再理他,摸出自己的鹿角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轻轻拉了下弓弦调好扳指位置。 左侧传来马蹄声,他看向甲喇额真所在的方向,几个白甲骑兵已开始离开大纛旗,在阵线前面跑过,远远借着马力往城头上抛射弓箭。 嗖!嗖!嗖! 清兵鞑子独有的三棱形重箭不断从高空飞落,砸在悬户上噼啪作响。 城楼下盾车渐近,城上雷鸣军屏息凝神,只待韩阳号令。 待其逼入二百步,进入佛朗机射程,韩阳淡淡道:“开炮。” 雷鸣堡城南墙头架有四门佛朗机铜炮,各安四轮铁架,由一炮队队官指挥。 他见城楼旗号,立挥令旗,厉声喝道:“开炮!” 这些铜炮每炮配有炮手三人,早已装填完毕。 闻令,发炮手立从旁侧火架抽出发红铁钩,点燃火门。 “轰轰轰!” 四炮相继怒吼,炽热铁球拖烟掠空,直扑清军队列。 剧烈的轰鸣声瞬间吸引了不少清军的目光。 费扬古抬起头来,忽见对面城头上喷射出明亮的火焰。 紧接着他斜前方猛地传来一声巨响,一颗羊尿泡那么大的铁蛋正中一辆盾车。 车周围的包衣余丁们惊惶四散,却仍有数人被飞溅碎木击中。 一名包衣满脸插满尖锐木刺,鲜血淋漓,倒地惨嚎不止。 费扬古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用手臂上的护甲遮住面门,防止飞溅的木屑伤到自己。 待前方烟尘散去,他这才发现,刚刚明军城头这一炮竟打死了三名包衣,一名余丁。 “好!” 雷鸣堡城头欢声雷动,魏护猛拍大腿,吼声如雷:“打得好!真他娘的解气!” 韩阳亦微微颔首。 首发即中,准且狠,足振军心! 然此轮仅此一弹建功。 “装弹!”炮队队官见状不满,再挥令旗。 佛朗机构造特殊,母铳子铳分离,子铳预装弹药,射速颇快。 然因闭气不严,射程仅三百步内。 各炮卸弹手以铁棍卸出子铳,又换上新子铳,以凹心铁杆敲实,令子母两口紧密对齐。 清军已进至百五十步,瞄准手通过铳身准星照门,半眯着眼睛微调角度。 “开炮!” 令旗再挥,铁钩点火。 “轰轰轰轰!” 四炮再吼。 却听城头骤起惨叫,一门唤作无敌三将军的火炮因子母铳对接不密,火药急泄,焰气喷出一丈有余! 旁侧发炮手闪避不及,头脸被灼热气浪扑中,顿时起了无数火泡,右眼更是烫得凸出。 那炮弹也因泄气无力,坠出百多米即落。 城头一时寂然。 那炮所属甲长冲上前,对装填手怒吼:“你干的好事!” “平日操练,老炮手再三叮嘱,子母两口务须密合,分毫不能差! “否则非但射程不足,火气外泄,尤伤及己。” 这装填手临战慌乱,竟忘此要。 雷鸣军首例伤亡,竟是己误所致。 韩阳在城楼上看得分明,淡淡道:“伤者抬下疗治,装填手拘押。” 韩阳一声喝令,立时由堡内几个男丁组成的辅兵,抬着一块由木板建成的担架,将那受伤的发炮手抬下去疗伤 镇抚尉迟雄麾下两名军纪军士则上前押走那装填手。 他满面羞愧,垂首不敢视人。 经此意外,众炮手心神更紧。 此轮炮击,除那门泄气火炮,又一弹击中盾车,碎木飞溅,伤及数名无甲辅兵。 一马甲兵更被尖锐木棍贯透两层重甲,直插心口,当场跪毙。 另有一弹击中一白甲兵战马,马头碎裂,人仰马翻,将其压于马下。 最后一弹虽未中盾车,却弹跳间砸毁一辆土车,碾断两跟役腿骨,惨嚎不绝。 此时清军更近,佛朗机射角已失,只得停火。 韩阳暗叹此时火炮威力终是有限,打击地方士气的效果不错,杀敌却是不足。 然在魏护等将眼中,两轮炮击毙伤清兵约十人,毁盾车、土车各二,已是大振士气。 城墙另有二门小铜炮,前膛装弹,射程仅百步。 此炮不似佛朗机高架,只置四轮小车上,炮口抵近垛下射孔。 炮手二人,早已装填实当。队官令旗猛挥:“开炮!” “轰轰!” 二炮齐鸣,火光硝烟喷涌,城外又起惨叫。 就在这时,清兵大阵中忽然传来激昂的战鼓声,城下的清兵一齐呐喊,他们竖起旗帜,狂叫着向城下冲锋而来。 ………… 第一卷 第189章 对射 “不要慌,明军的炮子打不到几个人!”甲喇额真的吼声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炸开,试图压住阵脚。 “后金勇士,给我杀!” 阵线后头,甲喇额真声嘶力竭的吼叫着,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要盖过对面明军城头上隆隆的炮子声一般。 那炮声断续轰鸣,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 战鼓声咚咚响起,沉闷而急促,费扬古左手紧握着合力弓,弓臂冰凉而坚韧,和伙伴们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靴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扬起细小的尘土。 等他们走出一段后,后排的重甲甲兵开始前进,铁甲甲叶互相碰撞,发出连绵的叮叮当当声响,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金属的潮水缓缓推进。 阵线上人头耸动,黑压压一片。前排推着盾车前进的包衣们赤膊上阵,肌肉贲张,不断喊着号子:“嘿——嗬!嘿——嗬!” 木制的盾车吱呀作响,在崎岖地面上艰难前行。 一些零散的清军手执三眼铳和鸟铳,身形敏捷,时不时从盾车后面跳出来,朝着城头射击。 铳口喷出火光与白烟,弹丸尖啸着飞向垛口,激起碎屑。 他们在中间跑来跑去,左闪右突,故意暴露身形,企图引诱明军射击。 但明军阵线静悄悄的,无一人开火,只有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沉默中透出肃杀。 后金兵阵线慢慢前进到一百步,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与火药味。 对面明军忽然响起洪亮的口号声:“稳守——杀敌!”声浪如雷,滚过城墙。 一排黑色的火枪架上城垛,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这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仍然没有一个人开火,但那沉默仿佛绷紧的弓弦,令人窒息。 那些明军只露出一个个戴着明盔的脑袋,盔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 费扬古在人缝中瞥见对面墙头飘动的一片红缨,如血滴般刺眼,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后背渗出冷汗。 一声尖锐的鸣金声响起,牛录额真一声大喊:“止步!”费扬古等人同时停下脚步,这里离城墙下大概七十多步,根据后金军的经验,这个距离上明军的火器是没有杀伤力的。 但费扬古握弓的手心微微潮湿,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费扬古往后稍稍退开一点,熟练地拿起一根锐头轻箭。 箭杆笔直,箭镞闪着寒光。 他将箭尾夹在虎口位置,右手拇指用戴着扳指的地方扣住弓弦,食指和中指压在拇指上,左手抬高,箭头斜斜指向空中,右手开始缓缓拉开弓弦。 弓弦逐渐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合力弓的竹胎微微弯曲。 周围的其他轻甲弓手也同样姿势,动作整齐划一,复合弓身的竹胎发出连绵的咯吱咯吱声音,仿佛一片枯木林在风中低吟。 一声苍凉的海螺号吹响,声音悠长凄厉,穿透喧嚣。 建奴战线顿时响起无数弹棉花般的弓弦振动声响,有如巨大的蜂群掠空而过,密密麻麻的箭支同时升上天空,遮天蔽日,投下颤动的阴影。 费扬古拇指猛地松开,弓弦顺着扳指的光滑面划出,竹胎上积蓄的能量瞬间释放在箭尾。 弓身回弹,震得他小臂发麻,嗡鸣不止。 轻箭在弓弦的嗡嗡声中急速飞出,桦木箭杆因巨大受力而在空中扭曲,如同蛇身一般扭动着,发出嗖嗖的破空尖啸。 它飞过最开始一段后,桦木杆慢慢停止扭动,箭身在尾羽的平衡下变得平稳。 它和其他上千支轻箭划破空气,汇成风吹树林般的飒飒声响,向着城墙呼啸扑去。 ………… 箭雨如飞蝗群般从空中落下,带着死亡的嘶鸣。 箭矢钉在砖石、盾牌和土地上,噗噗作响,有的扎进木垛,尾羽剧颤。 雷鸣堡士兵还是第一次跟清军作战,不少人看见这阵仗都是有些脸色发白,喉头发干。 但他们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扣住火铳握把,一动不动。 “稳住,稳住,等中军号令再开火!” 魏护在城墙上来回大步走着,铁甲铿锵。 他一边眯眼盯着城下清兵们的动静,一边对自己的部下大声喝道,声音洪亮如钟,压过箭矢呼啸。 孙彪徐与杨启安已是下去城楼,亲自到各自负责的城墙上指挥己方哨队作战。 他们穿梭在垛口间,低声传令,调整火铳手的站位。 只留下张鸿功,镇抚尉迟雄与韩阳的中军部一起在城楼上瞭望,三人面色凝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战场局势。 此时在瓮城上的垛口垛墙处,还有城门左右两侧的城墙处,各个垛口上,已是密密麻麻布满了雷鸣军魏护左哨与马士成后哨军士的火铳手。 他们屏住呼吸,铳口从射孔中探出,稳稳瞄准。 他们架着火铳,只是向冲锋前来的清兵们瞄准,眼神锐利,手指轻触扳机。 他们身上都披着盔甲,有一些还是铁甲,甲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 盔甲下的身躯紧绷如弓,等待着命令。 雷鸣堡现在共拥有铁甲两百五十多副,原来库房内还有一百八十多副盔甲。 这些盔甲大多披在了前排火铳手与军官身上,虽沉重却带来一丝安心,然而面对漫天箭雨,铁甲碰撞的轻响仿佛在提醒着危险迫近。 由于首部为魏护的左哨军与马士成的后哨军作战,为了减少伤亡,韩阳让没有参战的孙彪徐右哨军与杨启安的前哨军都将自己队中的盔甲让出来,给这两哨军士使用。 命令下达后,各队迅速行动,士兵们默默卸下自己的铁甲、棉甲与皮甲,传递到前线同袍手中。 尽管有些不舍,但军令如山,无人敢有怨言。 两哨连上旗手护卫军官等,共有军士五百余人,雷鸣堡有四百三十多副盔甲,所以除了两哨的两百长枪兵个个身披铁甲外,余者的两百火铳兵也分到了一部分铁甲,大部分也有棉甲或是皮甲护身。 盔甲碰撞声叮当作响,在肃穆的城头显得格外清晰。一些火铳兵仔细检查着分到的护甲,确保系带牢固,毕竟这可能是保命的关键。 啪啪啪! 锵啷啷! 密集的箭矢不断击打在悬户和盔甲上,如同冰雹砸落,持续不断。悬户是用厚布和稻草制成的防护屏障,此刻已被射得千疮百孔,箭簇深入其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城下清兵的呐喊声越来越盛,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多军士都是脸色苍白,鞑子兵威名显著,不比以前各人杀过的匪徒山贼,各人临敌的心理压力非同小可。 一些新兵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在雷鸣军平时训练严格,军纪森严深入人心,特别是不久前规定的雷鸣堡守城军法。 每日操练时,军官反复强调这些条令,如今已烙印在每个士兵心中。 作战时,有回头者捆打! 擅动者捆打! 见贼大声喧哗者,被伤高叫惊走者,都遵照临阵退缩,军法示众! 镇抚尉迟雄带着自己的军纪队不断巡视,他们手持军棍,目光如鹰,所以虽是生死攸关,不过还是人人肃立,不发一言。只 有偶尔传来盔甲摩擦的细响,或是火绳燃烧的轻微嘶嘶声。 左哨的四队士兵,除了几个从垛墙瞭望孔观察敌情的队官外,此时都是立在自己草厂旁的队旗前。 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绣着的番号已被汗水浸湿。 哨中一百名铁甲长枪兵分两排持枪而立,他们一排击杀,一排视情况作为援兵。 长枪如林,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每队的火铳兵也是同样分成两排,一排架枪在垛口上瞄准,一排持火铳立在后面,等待着自己的射击。 他们小心地看着手上的火绳,防止它烧完或是熄灭,不时用嘴轻轻吹气,保持火头旺盛。 不止是他们,每队战兵中由堡内青壮男丁编成,抛射滚木檑石,倾倒金汁的辅兵们,他们也是静静地蹲立在自己的器械旁,紧咬着牙,只是一言不发。 金汁锅中冒着刺鼻的恶臭,但无人掩鼻,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城头上一片安静,只剩下密集箭头击打悬户城垛的密集声响,以及远处清兵战鼓的隆隆震动。 这寂静比喧嚣更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猛烈的太阳直直晒射在城头上,各将兵披着厚厚的盔甲,各人脸上都是滚出豆大的汗珠,却没人去擦拭一下。 汗水流入眼睛,带来刺痛,但士兵们依旧瞪大双眼,紧盯城下。 魏护从垛墙处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兵们,他也是紧张地吸气,口中不住道:“小子们,给我稳住了!” 他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递到每个士兵耳中。 魏护估计鞑子兵早看出城门在瓮城左边,所以向这边推来的盾车竟有十五辆之多。 这些盾车高大坚固,正面覆盖生牛皮和木板,缓缓向前移动,后面隐藏着清兵弓手。 盾车后的不远处,也有众多的鞑子兵跟役,穿着棉甲,或是未着甲。 他们推着七、八十辆的独轮小车,上面满载泥石等物,用来填取城前的沟堑之用。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在这些独轮小车的后面,又有十数个鞑子跟役,抬着几副简陋的云梯,跟随独轮小车前来。 云梯的钩爪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 借着后金甲兵们密集的弓箭抛射,这些包衣、阿哈们迅速推进盾车,喊叫着为自己壮胆。 箭雨从盾车后方不断升起,划过天空,落在城头。 城墙下清兵喊声如雷,眼见城外清兵已经冲进了五十步,这时城楼的中军部响起一长声的天鹅声。 号角声尖锐而悠长,穿透战场喧嚣,这是预定的射击信号。 魏护长刀前指,大喝道:“射击!”他的吼声如同霹雳,瞬间点燃了城头的战火。 从瓮城到左侧城墙的众多垛口、警铺,马面中,分布着第一层的左哨军士五十人的火铳手。 他们早已准备就绪,闻令立即扣动扳机。 火铳齐鸣,喷射出了大量的火光与烟雾,巨响震耳欲聋。 弹丸如雨点般射向城下的清兵队伍,击中盾车和人体,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几乎是一瞬间,雷鸣堡城头在激烈的爆鸣声中,拢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充斥空气,模糊了士兵们的视线。 射击过后,火铳手们迅速后退装填,后排的同伴立即补上,准备下一轮齐射。 城下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呼喊,但清兵的攻势并未停止,更多的盾车继续向前推进。 ………… 第一卷 第190章 城头激战 十余辆清兵盾车在尘土中隆隆推进,前部与顶部均有厚木板遮蔽,木板表面还钉着铁皮加固,有的上层甚至覆盖了多层浸湿的牛皮,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些盾车犹如移动的小堡垒,车轮碾过坑洼地面,发出吱嘎闷响。 雷鸣堡新式火铳虽利,八十步外可破棉甲,却难击穿这等盾车。 弹丸打在牛皮上,只能留下深凹的痕迹,难以透入。 魏护部五十名火铳手依令轮番射击,第一排铳手稳住身形,扣动扳机。 一轮齐射后,弹丸打得盾车上皮革棉被噗噗作响,旗杆折断、碎木横飞,可躲在车内的清军死兵与弓手竟安然无恙,只从缝隙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喝。 盾车仍在快速逼近,车后清军的脚步声和推车声混杂成一片压迫的浪潮。 魏护眼见效果不彰,破口大骂,喝道:“第二排火铳手上,打后面那些没甲的鞑子!” 第一排火铳手急速退下,蹲在垛后手忙脚乱地清理铳管、装填火药铅子。 第二排迅即上前,铳口瞄向盾车后推着土车的清兵跟役。 那些跟役大多衣衫褴褛,只戴着毡帽,毫无防护。右侧城墙马士成也做出同样决断,厉声下令调整瞄准。 “放!”城头火铳再度齐鸣,除几支哑火外,数十枚弹丸向那些无甲跟役泼洒而去。 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 砰砰砰! 几十步外的城垛上火光连成一片,伴着爆响发出浓重的白烟,瞬间笼罩了射击位。 从空中看去,犹如凭空变出一条白色烟龙,几十只雷鸣堡新式火铳同时击发,震得墙砖微微发颤。 直径十九毫米的铅弹瞬间飞越七八十步的距离,轻松撕裂弓手的棉甲和锁子甲,嵌入肉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弹丸在人体中变形解体,形成空腔效应,伤者的血液顺着那些孔道向体外激喷而出,化为一股股血箭,在阳光下划出凄艳的弧线。 费扬古面前一名同牛录的甲兵被击中,昂贵的锁子甲丝毫没有能挡住那枚便宜的铅弹。 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拼命挣扎,发出非人的大声惨叫,里面的肠子被铅弹搅得稀烂,流出的血水和着花花绿绿的粪便颜色,散发出腥臭气味。 第一次遇到强敌的费扬古听着周围嘶声力竭的嚎叫,双手轻轻抖动起来,下身不由生出一阵阵尿意,脊背阵阵发凉。 不过他十分机灵,前面那人倒地后,他立马意识到了城头明军火器的犀利,心脏狂跳如擂鼓。他超前猛冲两步,迅速借着盾车,将身形掩蔽起来,胸膛紧贴车板,能感到木板传来的震动。 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对未知的恐惧袭上他心头,仿佛死神就在头顶盘旋。 …… 城外响起一片凄厉惨嚎,雷鸣堡这轮射击给予了城下清军不错的打击,跟役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两轮射毕,城头硝烟弥漫,视线模糊,士兵们咳嗽着眯起眼睛。 魏护大吼道:“停火!”,各队队官也连声喝止,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急促。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在烈日蒸腾下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战场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硝烟略散,只见城外五十步内,十余名清兵跟役倒地翻滚,身上血肉模糊,哀嚎不止,有的试图爬向后方却被慌乱的人群踩踏。 雷鸣堡火铳在五六十步内对无甲或轻甲目标威力极大,余下清军甲兵、余丁纷纷缩身土车之后,推进之势为之一滞,盾车也暂时停缓。 盾车后传来清兵阵阵喧哗,显是未料城头火铳如此猛烈,夹杂着军官的呵斥与刀鞘敲击声。 此时第一排火铳手已装填完毕,替换上前,铳管还冒着余热。 可盾车又冲近二三十步,距离城墙已不足四十步,大批披甲清兵突然从车后闪出,动作迅捷如狼,弓弦震响,二十余支利箭疾射城头垛口! 箭矢在空中划出低抛物线,由于是近距离抛射,悬户也无法完全阻挡从半空中落下的利箭,几支箭穿过缝隙,噗噗扎入土墙或人体。 城上城下惨叫齐作,一名明军铳手被箭射中肩胛,踉跄后退。 同时,又有数名清军跟役中弹倒地,最前一辆盾车竟被数铳射穿,木板崩裂,车内传出痛吼,鲜血从裂缝中渗出。 战场瞬间陷入更激烈的交锋,双方呼吸都粗重起来。 而清兵这波突袭极为狠准,火铳手正聚于垛口装弹待射,顷刻间魏护这段城头便有十余人中箭,惨呼与金属碰撞声霎时混作一片。 左哨甲队甲小队驻守城门旁首座马面,甲长曾二牛正挥刀喝令,指挥作战。 忽然间,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惶急的破空声,尖锐如哨。 他下意识侧身急避,一箭擦耳飞过,劲风刮得耳廓生疼,身旁火铳手却被射中右眼。 只见那箭势极猛,竟将那火铳手带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城砖上方滚地惨嚎,双手捂眼,指缝间血如泉涌。 队官刘坚石在城头往来督战,刚至一垛墙处,便见数箭从垛口射入,疾如电闪。 一火铳手颈部中箭,虽着铁叶围领,箭镞仍深嵌而入,血流如注,人已瘫软跪地;另一火铳手更惨,面门连中四箭,仰天栽倒,连一声都未及发出。 中箭十余人中,披铁甲者若非面门、咽喉等要害中箭,箭矢嵌甲即止,尚可保命。 着皮甲、棉甲者则多被利箭贯胸,箭镞透背而出,恐难幸存。 清兵弓箭既毒且准,专射面门、颈项、眼睛,箭箭夺命,致死率极高。 只这一轮箭雨,中箭者便有半数难活,城头血腥气骤然弥漫开来。 魏护也险些中箭,一箭擦耳飞落城内,另一箭正中他左胸。 幸他身上铁甲坚实,箭镞入甲即止,未伤皮肉,但那劲力仍撞得他气息一窒,胸口发闷。 他急忙伏底身子,大喝道:“火铳手退!辅兵,将悬户扇形撑开!” 又一轮箭雨从各垛口飞入,嗖嗖不绝,四五名火铳手与辅兵闪避不及,中箭倒地。 余箭越墙落入城中,钉在砖石地上犹自颤动。 城墙左右皆传来军官急呼,令火铳手躲避,声调已带嘶哑。 对射之下,火铳射速准头都不及弓箭,装填缓慢,硝烟未散而箭已至,雷鸣堡的刚发起的攻势为之一滞。 马士成后哨多为新兵,虽训炼艰苦,却未经战阵。 遭此箭袭,措手不及,慌乱中竟亦有近十人伤亡,有人呆立当场,直至被同袍拽倒。 转眼之间,城头雷鸣军已伤亡二十余,守势陡然吃紧。 见状,韩阳在城楼上迅速发令到:“火铳手避箭,垛口全部将悬户架开。” 辅兵们猫腰急动,将悬户、软壁下支撑的木杆奋力撑开,动作虽慌却不乱。 挂在木架上的悬户立即如同两片房顶一般架开,厚毡覆皮,顿时在垛口前形成一片斜蔽。 火铳兵立马钻进去后,顿觉城头光线一暗,箭矢破空声虽仍凄厉,却多被悬户挡落。 只听噗噗连声,空中落下的箭簇扎在悬户上如雨打毡篷,却是再难伤到众人。 大伙稍松口气,若无此悬户,城头确难立足。 医护跟辅兵迅速抬着担架奔上城头,将伤亡军士抬下救治,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一路鲜血淋漓,伤者哀呼不绝,城上各人都是觉得心头压石,恐怕要有一番恶战了。 此时军官与火铳手纷纷从垛眼、悬户窥孔观察城外,屏息凝神。 只见清兵盾车已在二十步外停住,车内清兵陆续现身,或借车掩体,或公然立于车外,个个张弓搭箭,紧盯城头,目光森冷如鹰。 魏护粗略估算,左哨当面清军战兵约有一百五十人,观其旗甲,至少皆是马甲,人人披双重甲,重铠映日,杀气盈野。 更有数人似为分得拨什库、拨什库等军官,身形鼓胀,恐披有三层重甲,甲叶厚重,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铁幽光,行动间铿锵作响,宛如移动的铁塔。 更有一牛录额真,身前簇拥三十余白甲兵,各持重盾,盾面覆有生牛皮,边缘镶铁,盔耸红缨,随风轻曳,双层明甲护体,肩甲与胸甲交叠,防御森严。 每群白甲兵旁立一壮达,背插斜尖黄旗,旗面绣狰狞兽纹,在硝烟中猎猎飘动,彰显其精锐身份。 盾车之后,清兵跟役推独轮土车已滚滚逼近壕沟,车轮碾过碎石尘土,发出沉闷隆隆声,车上泥土堆叠如山,显是蓄谋填壕已久。 南门两侧壕外布置的拒马、鹿角、铁蒺藜,乃城墙重要屏障,木刺尖锐,铁器散落,绝不可让清兵轻易破坏填平。 城楼上韩阳已看清局势,继续下令道:“各队火铳手自由射击,阻敌填壕登城。”他声音沉稳,却透出紧迫,目光如炬扫视战场。 与此同时,清军大阵鼓声愈加激昂,如雷鸣般撼动大地,城上城下,铳箭对射之势已成,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肃杀之气。 火铳轰鸣,硝烟弥漫,刺鼻硫磺味随风扩散,笼罩城头。城头火铳手将铳管从垛眼、射孔探出,不断击发,铳口喷出火舌,弹丸呼啸而出。 清兵箭矢亦不绝射来,破空声尖锐,时有刁钻箭矢穿孔而入,造成杀伤,箭镞钉入木石,发出笃笃闷响。 因射孔角度所限,射击不便,火铳手们只得侧身瞄准,额角渗出汗珠。 一左哨乙队火铳手嫌悬户碍事,稍移开缝隙,未及开铳,便有十余箭疾射而来,其面门连中八箭,鲜血迸溅,惨嚎倒地,手中火铳哐当坠地。 见此惨状,再无人敢胡乱移动悬户,皆屏息凝神,坚守岗位。 由于清兵未至壕前,马面、警铺侧射火力尚未能发挥,守军只能依托正面垛口还击。 从瞭望孔与射孔向外射击,捕捉敌人不易,身影在烟尘中时隐时现,不过只要射中,以雷鸣堡火铳的威力,就算城下的清兵身着两层重甲,也是立时打翻在地,弹丸穿透铁甲,深入血肉。 就算一时不死,或是没有打破重甲的,但火铳那强大的威力,粗重的弹丸撞击过去,所有的力量都要由身体来承受。 那些中弹的清兵立时骨头断碎,内脏震伤,失去了活动的能力,瘫倒在地呻吟不止。 一时间,城上城下惨叫闷哼不绝,混合着铳声、鼓声、呐喊声,交织成残酷战场交响。 粗粗估计,城外又有十余清兵中铳,其中更有数个是将要登城作战的甲兵,倒地后挣扎难起。 而城上也有数名火铳兵被清兵的弓箭射中,不是面部中箭,就是大腿中箭,鲜血染红战衣,同袍急忙拖拽救护。 此战虽未至白热,却已血腥异常,尘土与血雾交融,在夕阳余晖中映出凄厉色调。 医护辅兵奔走不休,不断抬下伤亡军士,担架往来,匆忙中透着有序。 城外,那甲喇额真在重兵环护下,神情凝重望向城头,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摩挲刀柄。 他实未料明军火器犀利至此,弹丸竟能贯穿重甲,心中暗惊。 还未登上城墙,己方已伤亡三十余人,虽然大部分都是无甲的跟役,也让他心下痛惜,这些跟役虽非战兵,却是军中劳力,损失亦大。 这些人都是甲喇中作战多年的勇士啊,没想到却是死在这里,尸横壕前,壮志未酬。 更令他心惊的是,旗下勇士身披重甲,竟仍被明军火铳击穿毙命,此为前所未有,往日对阵明军,重甲足可防箭御铳,今日却似纸糊一般。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阴云笼罩,此战恐难速胜。 眼前这小小的雷鸣堡,城墙虽不高耸,守军却顽强异常,火器配置精良,想要攻破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或许需付出更大代价。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鼓手继续擂鼓,激励士气,同时传令预备队向前压进,准备第二轮攻势。 城上韩阳见状,亦调集更多火铳手增援南门,并检查弹药储备,决心死守到底。 ………… 第一卷 第191章 城头激战(2) 午后,头顶的太阳愈发刺目炎热起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连城墙上的砖石都摸上去发烫。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热浪。 浓郁的血腥味裹挟着这滚滚热浪,不断考验着双方士兵的肉体和意志的韧性。 清兵跟役在又折损三十余人后,终于艰难地扫清了南门左侧城墙下最后一段地面。 拒马被推倒劈碎,鹿角被拖拽开,铁蒺藜被长柄叉小心地扫到一旁。 一段不深的壕沟也被迅速填土成路,泥土中还混杂着先前死伤者的血迹。 杂乱的脚步与喘息声中,三架简陋却结实的长云梯被数十名包衣跟役奋力扛抬着,向那沉默而狰狞的城头缓缓靠来。 负责这段城墙的左哨甲队队官刘坚石从垛眼看得分明,他脸颊上一道旧疤在紧绷的肌肉下微微抽动,厉声喝道: “檑石预备!”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队中几名专司抛石的辅兵早已待命,闻令立即将数块沉重的檑石装入垛旁小型抛石机的勺斗,绞盘发出吱呀的呻吟。 “放!”伴随着刘坚石一声短促如刀劈的喝令。机括击发,沉闷的破空声响起。 十几块檑石自城头呼啸砸落,划出死亡的弧线,重重轰入城下密集的清军队列,顿时骨裂盾碎,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叫与飞扬的血泥。 然而,清兵冲锋甚急,仍有一架云梯在付出代价后,猛地靠上城头,顶端的铁爪“哐当”一声死死搭实垛口,钩住了墙砖。 这种专门的攻城云梯顶端都配有坚硬的铁爪,一旦挂实,极难在短时间内取下。 见云梯上已有悍勇的清兵开始口衔利刃、附蚁般登城,刘坚石额角青筋暴起,再次爆喝道:“金汁准备!” 两名辅兵立即用粗铁棍从墙后始终燃烧的火堆中架起一口沉重大锅,内中黄褐色的沸粪翻滚冒泡,恶臭冲天,几乎要令人晕厥。 与此同时,城墙各段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也尖锐响起,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协奏。 “长枪兵就位!” “火铳手上前!” “快,堵住那边!” 刘坚石无暇他顾,从旁侧垛眼往下急瞥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几名身披闪亮重甲、手执厚背刀与圆盾的清兵马甲,正如同猿猴般快速向上攀爬,动作矫健,离垛口已不过数尺之遥,他甚至能看清对方头盔下狰狞的眼神。 时间紧迫! 他双眼圆瞪,血丝密布,用尽全身力气暴喝道:“倒金汁!快!” 二名辅兵咬牙闷哼,奋力将滚烫灼人的铁锅抬至垛口,对准那架云梯的上端,猛地倾覆。 粘稠而沸滚的粪汁顺着云梯木架,如一道污秽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烈日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刺目的油光。 空气中顿时恶臭弥漫,盖过了血腥,城下惨嚎骤起,声调扭曲得不似人声。 云梯上三四个即将登顶的清兵马甲,连带着梯下几名正奋力扶梯的包衣,被这滚烫的粪汁劈头盖脸浇中,立时发出绝望的惨叫,手舞足蹈地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城下杂乱的地面上。 随即开始疯狂地来回翻滚,发出阵阵非人的哀嚎。 那几个马甲虽举着大盾,却丝毫挡不住这无孔不入、兜头浇下的沸汁,个个脸上、脖颈、手臂皮开肉绽,起泡流脓,身上厚实的棉甲被高温汁液浸透,“嗤嗤”地冒着刺鼻的白烟,竟被烫得露出了内里衬着的铁叶。 梯下无甲或仅着单衣的包衣更惨,手足脸面尽被烫烂,皮肤脱落,露出鲜红的血肉,在地上抽搐不止。 这些人倒地惨嚎,重度烫伤加上粪毒腐蚀,即便当场未死,在这酷暑天气下也必是伤口迅速溃烂生蛆,绝无生还的可能。 一股混合了焦臭、粪臭与血肉腐烂气息的浓烈恶臭从云梯处弥漫开来,邻近的清兵闻之胸腹翻腾,俱是弯腰干呕,攻势为之一滞。 仅此一击,这座云梯上便有六七名清兵重伤濒死,失去了战斗力。 见同袍如此惨状,连城下那些素来以悍勇著称、被驱为前锋的死兵,仰视那高高城墙时,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惧色,脚步踌躇。 更何况这段城头守军并未停歇,檑石仍在不断砸下,虽准头欠佳,但凌空落下的沉重石弹依然对登城清兵持续造成着伤亡与心理压力,尤以无甲或仅着棉甲的跟役死伤最重。 粗重的檑石呼啸而落,纵然是凶悍的死兵高举盾牌格挡,巨大的冲击力也震得他们手臂断裂、口吐鲜血,不断有断手断脚者或直接毙命者从云梯上惨叫着坠落。 城下惨叫哀嚎不绝于耳,尸骸枕藉,血流渐渐浸湿新填的泥土。 雷鸣堡这方寸之地的南墙之下,似乎已成了清兵们有来无回的死亡深渊。 见前锋攻势受挫,士卒畏缩,在壕沟外亲自督战的牛录额真勃然大怒,手中马鞭狠狠虚空抽响。 身旁号手立时擂动战鼓,鼓声急促如暴雨,催逼前进。 随行的白甲巴牙喇更冷着脸张弓搭箭,闪着寒光的箭镞竟毫不留情地对准了城下踌躇不前的同袍,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白甲兵除支援外,更有督阵之责,凡畏战后退者,立斩无赦。 这些身披白甲的悍卒手持利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线,任何迟疑脚步都逃不过他们的制裁。 如此威逼之下,死兵只得硬起头皮,待另两架云梯靠上,又提刀擎盾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冷汗浸透重甲。 云梯甫一搭稳,便有数兵攀爬而上,梯身随重量吱呀作响。 哗啦啦! 城头滚烫的金汁再度倾泻,那恶臭扑鼻的熔液泼洒而下,登梯者又惨嚎摔落,皮肉焦烂,坠地时激起一片尘土。 如此连倾三锅,城头金汁似已用罄,连檑石也稀疏许多,守军显然弹药将尽。 城下清兵精神一振,二十余名死兵趁机分从三梯蜂拥而上,口中呼喝壮胆,盾牌高举护顶。 恰在此时,左侧马面、右侧瓮城上,消失已久的明军火铳手再度现身,身影在垛口后隐约闪动。 数根乌黑铳管自两侧交叉探出,火光硝烟迸发间,铅子如疾雨射至,中弹清兵纵披数层重甲,亦是甲破人亡,惨叫着从云梯摔落,鲜血染红梯阶。 而城下数十清兵弓手,先前连番劲射已臂力不济,弓弦松驰,压制箭矢大减,只能零星抛射,难成威胁。 登城死兵自顾不暇,更无余力开弓还击,只能竭力攀附,躲避上方袭杀。 最强悍的数十白甲兵远在壕外,对马面、瓮城侧的明军火铳手鞭长莫及,只能怒目遥望,捶胸顿足。 雷鸣堡火铳的优势此刻终于显现出来。那便是不似弓箭倚赖臂力,只要铳管不发烫、弹药充足,便可持续击发,守军轮番装填,硝烟弥漫城头,形成绵密弹幕。 清兵攻势为之一滞,云梯上尸首堆积,攀爬越发艰难。 …… “这帮尼堪实在可恶至极!”壕沟外侧,那牛录额真在盾车与白甲兵重重环卫下,望城捶胸,痛惜不已,额上青筋暴起。 他奉甲喇额真之令,率战兵二百、辅兵三百来破此城,原以为摧枯拉朽,未料陷入苦战。 未近城堡,便折损十余人于炮火之下,内中更有数名战兵,一白甲兵更被倒毙战马压断小腿,惨呼不止。 冲近城下途中,又有十余名跟役死于火铳,尸横遍野。 迫近城墙后,牛录额真分兵两路,自率一百五十战兵、二百辅兵攻城门左侧,令一分得拨什库率另一牛录马甲步甲五十余人、辅兵一百攻右侧,意图夹击破城。 然左右皆遭顽强抵抗,云梯屡搭屡毁,勇士接连陨落。他眼见城头明军旗帜依旧飘扬,心中愤懑如沸,咬牙嘶吼: “为何一座小小的千户所,竟能折损我如此多的大清勇士?今日若不破此城,何以向甲喇额真交代!” 随后战兵以弓箭密集掩护,箭矢如蝗飞向城头,试图压制明军火力。 跟役们则冒着生命危险,奋力填平壕沟、清除障碍。 就在这短短时间内,仅他这路兵马又伤亡四十余人,内中披甲战兵竟占十余,每一损失都如割肉般痛彻心扉。 尤其那些无甲或仅着棉甲的跟役,处境更为凄惨。 他们不但要直面明军火铳的凌厉射击,在清除铁蒺藜时,多数人被尖锐的铁刺穿透脚掌,鲜血浸透草鞋。 搬运沉重的铁刺拒马时,同样双手被割得血肉模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好不容易清障填壕完毕,搭起云梯欲登城头,却又遭守军猛烈反击。 檑石裹挟风声滚滚砸下,金汁沸烫倾泻,更被两侧城垛的火铳夹射,弹丸如雨点般袭来。 再损近三十人,其中半数竟是精锐的披甲战兵,尸体从梯上坠落,堆积城脚。 未登城头,伤亡已如此惨重,怎不教他捶胸顿足、痛哭失声? 满腔愤懑与悲痛,几乎令他窒息。 此时南门左侧城墙下至壕前,清兵尸首与伤者横七竖八,狼藉一片。 死者多张口瞪目,面容扭曲,尤以被金汁滚石所伤者惨状最甚。 皮肉焦烂,白骨森然,腥臭弥漫。伤亡者中,战兵近三十人,皆是百战精锐,而今却命丧于此。 除檑石金汁外,多人竟被火铳轻易击穿双层重甲毙命,甲胄上的破洞赫然在目,足见明军火器之犀利。 这位牛录额真曾多次入关劫掠大明,驰骋疆场未逢敌手,但这等难缠的明军,他还从未遇到过。 守军调度有序,抵抗顽强,全然不同于往日那些一触即溃的明军。 更恐怖的是,他竟在不少清军勇士脸上看到了对雷鸣堡的惧怕。 那种闪躲的眼神、微颤的手脚,是多年征战罕有的景象。 大清国多年对明征战,血火中才打出了赫赫威名,岂能在此受挫? 在这小股明军手里损了军威,折了锐气,这是这名牛录额真最不能接受的事。 他紧握刀柄,指节发白,心中怒火如焚。 烈日之下,血腥、硝烟与粪臭混杂弥漫,令人作呕。 热气蒸腾,使得气味更加刺鼻,几乎令人晕眩。 牛录额真强忍恶臭,死死瞪视城头,目光如刀,仿佛要穿透垛口,看清守军的面目。 身旁两杆牛录官纛高竖,在热风中微微颤动。 周围尽是明盔明甲、盔插飞翎、背负飞虎旗的喀把什兵,以及红缨耀目、身披双重重甲的白甲兵,个个面色凝重。 他自身披挂三层重甲,内锁子、中铁甲、外镶铁棉甲,虽可保命,但酷暑中负此数十斤,早已汗出如浆,遍体燥黏,每动一步皆感沉重。 久经战阵,他尚可忍耐,只盼速破此城,早了此战,以免士气彻底溃散。 这小小雷鸣堡竟让他折损如许多人马,城内明军战力着实可惊。火器精良,守御有方,绝非寻常卫所兵可比。 好在有多位勇士已爬上城头,正与守军搏杀。以己方勇士的战力,明军那不值一提的肉搏能力,想必很快就可以攻破这该死的城池。 他暗暗祈祷,愿长生天庇佑,一举夺城。 眼下军中巨大的伤亡人数,已经超过许多清兵的心理预期。窃窃私语中,渐生退意,若非军法严酷,恐早已溃退。 如再攻不下这座城池,己方勇士恐怕很快就要崩溃退缩了。 届时兵败如山倒,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遭明军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 第一卷 第192章 城头激战(3) 刚才金汁倒下去,刘坚石虽然听到外面鞑子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怒骂与哀嚎,但他紧贴着垛墙,视线被城墙边缘挡住,看不清城下具体的情况,只闻到一阵阵焦臭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飘上来。 附近那边,哨队里的兄弟们也已经行动起来,朝城下另外搭上来的两架云梯奋力倾倒滚烫的金汁。 城下顿时又是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隐约还传来云梯木架被腐蚀的“滋滋”声响,以及人体坠落的闷响。 然而攻势并未停歇。很快,身前附近这三架云梯又传来“喀嗒、喀嗒”的抓攀声与沉重的脚步响。 鞑子兵还在往上爬,看来仅靠滚木和檑石也挡不住城下鞑子兵这般不要命的进攻。 刘坚石心头一紧,瞥了一眼身旁所剩不多的防御物资。 他这边的金汁只剩最后一锅了,而敌梯已近在眼前。 他那招牌式的嘶哑粗粝嗓音急忙在城墙这一段炸开:“快摆拒马!长枪兵准备接战!” 命令像烽火般迅速传开。 很快,周围城墙上其他队伍也接连传来同样的吼声,一声接一声,在硝烟与箭啸中显得格外刺耳。 从瓮城到左侧城墙马面这几十步的距离,正是由左哨甲队和一部分乙队的军士负责防守。 眼下,这一段已有两架鞑子兵的云梯牢牢靠上城垛,清兵正如蚁群般源源不断地向上攀爬。 听到队官的命令,立刻有一群辅兵从内侧阶梯急奔而上,将预先堆在城墙内侧的拒马连拖带抬,迅速挪到云梯搭靠的垛口和垛墙边上。 这几架拒马全由硬木制成,上头嵌满了凛凛的尖铁倒刺,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为了加强阻挡和杀伤效果,辅兵们在队官的连连指挥下,将拒马正反两面交错摆放,务求让爬上垛口的敌人无处落脚。 辅兵们摆好拒马后,便迅速扛起空了的金汁桶与杂物,匆匆离开这段城墙。 他们的任务已完成,接下来的血肉搏杀,要交给战兵兄弟们了。 在城墙上这几处拒马的后面或侧旁,左哨甲队的二十五个铁甲长枪兵早已列阵完毕,人人平端长枪,枪尖微垂,死死盯着云梯上端的动静。 他们分成五个伍,每个伍守一段城墙,由甲长带着四名枪兵协同作战。 尽管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初战的青白,但眼神却已死死咬住了垛口。 此前在韩阳他们主持的军事会议上就曾说过。 敌人爬城而上、立足未稳之际,正是大量杀伤他们的好机会,同时也能借此锻炼己方士兵的肉搏胆魄。 只有在真刀真枪、生死一瞬的搏斗中,这些新兵才能快速成长起来! 为了尽量减少伤亡,韩阳也明确规定:若遇清兵大股登城,能先用火铳远射解决的,便先让火铳兵排枪射击;剩下的残敌,再令长枪兵冲上前刺杀清剿。 此刻在城头作战的雷鸣堡左哨与后哨,总计有两百名火铳兵。 在清军两轮突如其来的箭雨覆盖下,加上一些协助防御的青壮辅兵,以及后来城上城下激烈的对射,粗略估算已伤亡三十人左右。 左哨甲队中也有几名火铳兵受伤或战死,这一带的砖石上留下了大片泼洒状或拖擦状的血迹,尚未干透。 这时,甲队剩余的火铳兵,除了留给甲小队的一伍人继续在马面处朝城下射击、压制后续敌兵外,剩下的几伍火铳兵,也都由各自甲长带领,在长枪兵阵列的旁边或后方寻找垛口与间隙,准备随时提供支援射击。 雷鸣堡城墙上面宽约四米五,即便在垛口处摆上这些拒马,拒马后方与两侧的空间,仍能宽松站下这些交错布置的队伍。 最后,每个小队的长枪兵和火铳兵由甲长统一指挥,而五个小队的士兵又全部听从队官刘坚石的号令。 他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枪尖与铳口,嘶哑的声音再次穿透喧嚣:“稳住——等他们露头!” 在他身旁,两个护卫和两个旗手鼓手也紧张地握刀站着,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锁定在城墙边缘的阴影处。 夜风呼啸,夹杂着城外清军营地隐约传来的号角与马蹄声,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 听着城外的动静,左哨甲队的士兵们都紧紧闭着嘴,胸口快速起伏,只紧张地盯着云梯那边的状况。 城墙上的火把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连光影也在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提醒着所有人这场攻防战的残酷。 终于,在靠近左侧第一个马面城墙几步远的地方,那个云梯口上,出现了一个清兵,左手拿圆盾,右手握半月短柄斧。 他攀爬的动作迅猛而熟练,如同夜行的猛兽,云梯在他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 他头大脖子粗,满脸络腮胡,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他的盔甲和背上的旗号,居然是清兵马甲里的一个壮达什长,显然是先锋中的精锐。 他一冒上城头,也没往里细看,就用圆盾护住身前,防着城内的明军白刃砍来。 他的眼神凶悍,扫视着城墙内侧,似乎在寻找突破口。 他右手提着短斧,大吼一声,那声音沙哑而充满威慑,猛地从城头上跳了下来。 往常他这股气势能吓退不少城上的明军,屡试不爽,许多新兵往往在这声怒吼中手脚发软。 这壮达有信心,只要自己跳上城头,就能为后面的队伍打开一个落脚点。 他曾在多次攻城战中凭借这般勇猛立下战功,因此这次也毫无畏惧。 没想到云梯下面的城墙边摆着好几架拒马,横七竖八的,尖锐的铁刺闪着寒光,那是明军提前布置的防线,专为应对登城之敌。 他这一跳下来,正好跳在一个拒马上,一瞬间,好几根尖锐的铁刺深深扎进他身体里,穿透棉甲与皮肉,他大声惨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刺耳,拼命扭动沉重的身体,试图挣脱,但铁刺勾连得更深,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杀!” 这个垛口由甲队乙小队的一甲长枪兵守着,几个枪兵早已平端长枪,准备动手。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甲长的号令,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绝。 这壮达跳在拒马上,那个甲长一声大喝,从两步外一个冲刺,手里的长枪如毒蛇出洞,立刻刺穿他身上镶铁的棉甲和里面的锁子甲,深深扎进他的心口。 枪尖入肉的闷响让人牙酸,壮达的惨叫戛然而止,转为窒息的嗬嗬声。 这时候,乙小队长枪伍剩下的几根长枪也全都扎在了那个壮达身上。 士兵们配合默契,几乎同时发力:一根枪刺进了他的眼睛,眼球爆裂;一根刺中喉咙,切断气管;还有两根扎在他的左右胸口,穿透肺叶。 那清兵壮达的身子被拒马缠住,一动也不能动,如同困兽。 他左手拿着圆盾,右手握着半月短柄斧,嘴里怒吼着,却只能化为血沫喷出,眼睁睁看着几根长枪刺进自己身体,就这么吼叫着卡在拒马里死了。 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映着跳动的火光,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紧接着,又有两个清兵马甲出现在城头上。 他们显然听到了同伴的惨嚎,登城的速度更快,身影在云梯口晃动。 两人都手持圆盾,一个拿着云梯刀,刀身狭长;一个提着长刃大刀,刃口寒光凛冽。 他们已经听到壮达的吼叫,稍微犹豫了一下,眼睛一扫,就看清楚了城墙里的情况。 拒马林立,明军长枪如林,还有同伴惨死的尸体。两人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但随即被凶狠取代。 那个拿长刃大刀的马甲一下子跳到死去的清兵壮达身上,踩得尸体一沉,左手用盾牌猛推,想把前面几个拒马推开,为后续的士兵清出空间。 乙小队的甲长急忙大喊:“长枪兵,后退!”声音在城墙上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立刻,乙小队长枪伍的几个士兵赶紧从壮达身上抽枪后退,枪尖带出血肉碎末,脚步迅速却不乱。 乙小队的甲长大喝一声,手里长枪猛地朝那个拿长刃大刀的清兵马甲刺去,枪风呼啸。 那马甲正要推开面前最后一个拒马,忽的一声,长枪已经凶狠地刺到眼前。 他急忙用圆盾一挡,“砰”的一声巨响,枪尖砸在盾面上,火花四溅,枪被挡住了。 这一枪力气真大,震得那马甲手臂发麻,还没喘口气,没想到甲长紧跟着又是一枪重重刺来,直取他的咽喉,逼得他连连后退,险些从城头跌落。 这甲长每天就苦练冲刺这一招,枪法又狠又准,加上那马甲还卡在拒马里,这枪他哪儿挡得住? 一声惨叫,那马甲被甲长一枪狠狠刺穿喉咙,枪尖从脖子后面穿了出来,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在尘土中溅开朵朵暗红。 甲长抽回枪,那马甲兵喉咙里鲜血直喷,身子摇晃了几下,就歪倒在拒马上死了,双眼圆睁,似乎还带着临死的惊恐。 另一个左手拿圆盾、右手握云梯刀的马甲兵,却沿着垛墙快走几步,从一个没有拒马的地方跳了下来,落地时重重一踏,激起一片烟尘。 他面前,是左哨甲队丙小队的长枪兵和火铳兵。他扬了扬手里的圆盾和大刀,脸上露出狞笑,虽然是一对十一,却一点儿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仿佛在挑选下一个目标。 他大吼一声,挥舞着大刀和圆盾正要冲上来,就听见几声震耳欲聋的火铳响声,刺鼻的硝烟和火药味一下子弥漫开来,笼罩了半个城墙。 原来是丙小队火铳伍的五门火铳,全都对准他打过去了,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这马甲兵身上披着两层重甲,手里还举着圆盾,可这么近的距离,五门火铳一齐轰过来,别说他手里的盾牌,就连身上的重甲也全被打穿,碎片和血肉四处飞溅。 他身上顿时多了好几个血窟窿,胸前的骨头更是被震得粉碎,内脏都露了出来。 火铳的巨大冲击力把他整个人狠狠往后掀飞,尸身先撞上城垛,又往前一弹,扑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和眼睛都瞪得老大,嘴里不断涌出大块的血,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周围的地面很快被染红。 丙小队的甲长气得大骂:“谁叫你们把火铳全都打出去了?!” 声音里满是怒火和焦急。 按事先的规定,眼前只有一个敌人的时候,一般只让一门火铳开火,最多两门,剩下的得留着对付更多敌人,也好支援小队里长枪兵的弟兄。 可刚才丙小队这几个火铳兵一紧张,把手里的火铳全放完了,万一再来敌人,就只能靠长枪兵兄弟拿命去拼了,这简直是置全队于险境。 听到甲长这一骂,丙小队几个火铳兵脸上都露出惭愧的神色,低头不敢对视,手里紧紧攥着空铳。 他们在甲长指挥下,赶紧退到后面去装填弹药,动作匆忙却有序,有人从腰间掏出火药袋,有人清理铳管,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辛辣味。 甲长则转身紧盯着城墙外,警惕可能出现的更多敌影,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汗水从额角滑落。 城墙上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血腥和焦灼,战斗远未结束。 ………… 第一卷 第193章 城头激战(4)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这边的两架云梯上,又跳下来七八个清兵,他们身影急促,仿佛下饺子一般,带着一股决死的狠劲。 城墙左边第一个马面过去的那段城墙上,也从那架云梯上跳下来好几个清兵,动作慌乱却毫不犹豫,显然都是精挑细选的死士。 不过那边是左哨的丙队和丁队负责防守,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隐约传来,战况同样激烈。 这时候,城墙上已经跳下来十几个清兵死士,后面还有清兵死士不断从云梯上爬跳下来,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这些清兵死士都穿着两层厚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他们里头,除了部分人拿着圆盾大刀,大部分都没拿盾牌。 各自提着沉重的铁制长柄挑刀,或者沉重的长柄虎牙刀,还有的提着虎枪和八旗长枪等等,武器五花八门,但都透着杀气。 只是一个劲儿从城头上跳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巨石坠地。 不过这些从云梯口跳下来的清兵,打头的那几个,全都跳在拒马上受伤惨叫,要么被拒马尖锐的木刺穿透腿脚,要么被拒马挡住,摔得七荤八素。 再加上穿着沉重的盔甲,行动起来特别不方便,挣扎间盔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趁着这个机会,刘坚石大声喝道:“乙小队、丁小队的火铳手,开火!” 他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两个小队的火铳兵早就各自瞄准了两个云梯口的拒马位置,手指紧扣扳机,一听到命令,他们隔着几步远,对着落在两处拒马的四五个清兵扣动了扳机。 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严格的训练。 火铳声轰轰响起,如同闷雷炸裂,枪口喷出火光和浓烟,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两处拒马前的几个清兵,身上盔甲厚重,本来就挪动困难,再加上陷在拒马里寸步难行,根本没法反抗,只能吼叫着被活活打死。 铅弹击穿铁甲,发出“噗噗”的闷响,带出一蓬蓬血雾。 临死前,这些清兵挥舞着盾牌,还指望身上的盔甲能保护自己,可他们都白想了。 雷鸣堡火铳的威力,不管他们的盾牌盔甲有多厚,全都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死,眼中充满绝望和难以置信。 一下子,两处拒马范围内横七竖八躺满了清兵满是血洞的尸体,鲜血流得到处都是,渗进砖缝,样子惨极了。 有些还没断气的清兵,还在大声惨叫,声音凄厉,但很快就被战场上的喧嚣淹没。 后面那几个清兵,冒着掉下城的危险,慌慌张张从垛墙边跑跳下来,脚步踉跄,其中更有两个人冲向乙小队这边,眼神凶狠,仿佛困兽犹斗。 一个拿着圆盾大刀,盾牌上满是刀痕,另一个没拿盾牌,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长柄虎牙刀,刀刃寒光闪闪。 “杀!”乙小队的甲长一声令下,声音短促有力。 乙小队的五个长枪兵冲杀过来,步伐稳健,他们分成两拨,分别迎上那两个人。 两个人对付那个拿盾的清兵,三个人对付那个拿虎牙刀的清兵,形成包围之势。 甲长则在旁边紧盯着,手握刀柄,随时准备策应。 五根长枪直直刺向那两个人,枪法整齐又狠辣,瞄准的都是喉咙、心口这些要害地方,枪尖闪烁着冷光。 雷鸣堡的士兵都受过严格的训练,用枪用刀配合得特别默契,简直成了本能。他们平时就练那一招,反反复复不知道练了多少遍,一枪刺出去,就是拼个你死我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这么一冲一刺,那股凶悍劲儿,让两个清兵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料到这些守军如此顽强。 这些明军长枪兵的战斗力,比他们见过的很多明军将领的家丁还要猛! 他们心里只是闪过一个念头,这么个小千户所,这些明军是打哪儿来的?但战况容不得多想。 那个拿盾的清兵赶紧用左手盾牌挡,只听“噗”的一声,像戳破破皮革一样,一根长枪刺穿了他的盾牌,木屑纷飞,另一根滑开了,擦过他的肩甲。 他猛地一推,顺势靠近那个刺破他盾牌的长枪兵,一刀狠狠砍在对方的肩膀和脖子之间,铁甲都裂了,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那长枪兵惨叫起来,鲜血喷涌而出。 那拿盾的清兵脸上露出残忍的笑,使劲想拔刀,没想到那长枪兵死死按住刀,不让他拔,还恶狠狠地瞪着他,眼中仿佛燃着两团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拿盾的清兵心里一凉,雷鸣堡城头上居然有这么勇猛的士兵,跟他印象里的明军完全不一样,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们不仅不逃,反而像钉在城墙上的铁钉,一个个悍不畏死。 突然,这清兵听到一声大喝:“杀!”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从旁边另一个明军士兵口中爆发。 他赶紧扔掉刀和盾,刚跳开,就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去,只觉得腹部一阵冰凉,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 原来刚才那根滑开的长枪又刺了过来,刺穿了他两层重甲,深深扎进肚子里,枪尖甚至从背后透出一点寒光。 这清兵嘴里涌出大块大块的血,跪倒在地,视线逐渐模糊。到死他都没想通,为什么自己杀了一个明军枪兵后,剩下的人不吓得四处逃窜呢? 这不合常理啊! 这些明军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疯魔的魂,死战不退。 同样搞不懂的还有那个拿长柄虎牙刀的清兵。 他砍死了一个明军长枪手,但临死前,那长枪手的长枪也刺进了他身体,枪杆还紧紧握在对方逐渐冰冷的手中。 同时,好几根长枪一起刺在他身上,喉咙、心口、眼睛,到处都是,鲜血喷溅如雨。 他踉跄着倒下,眼中最后的景象是几个明军士兵狰狞的面孔,仿佛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在南门左边的这段城墙上,清兵用之前倒下的尸体垫脚,再加上几个清兵拼命用盾牌推开拒马,左哨甲队负责的两段拒马终于被全部清开了。 尸体堆叠如山,血水浸透了砖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 清兵不断从三架云梯跳上城头,战斗越来越激烈,时不时就能听到敌我双方受伤或死亡的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怒吼声、哀嚎声交织成一片。 南门右侧的这段城墙,是由马士成带领的后哨士兵防守。 和左边比起来,这边的战况稍微缓和一些,清兵架起来的云梯也只有两架。 不过厮杀同样惨烈,每一寸城墙都在争夺中染红。这段城墙下面、壕沟边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清兵的尸体,还有不少受伤嚎叫的伤员,声音凄厉刺耳。 马士成估计,清兵在这边的伤亡大概有三十多人,其中战兵就占了十几个,都是精锐的白甲或红甲兵。 自己这边也伤亡了近二十人,大多是火铳兵和青壮辅兵。 随着清兵不断爬上城,长枪兵的伤亡也在增加,但防线依然稳固。 马士成不停地来回指挥作战,但此时他却站在右侧城墙第一个马面那儿,透过垛墙的瞭望孔,还有垛口悬户边角的余光,冷冷地侧身观察从云梯爬上来的清兵。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细节。 城下那些鞑子弓箭手显然胳膊没力气了,对马面上雷鸣堡士兵明显的动作都来不及反应,射上来的箭歪歪斜斜、软绵绵的,大多钉在墙砖或悬户上。 现在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站在盾车外面,而是经常躲到盾车后面,生怕被城上明军的火铳打到,偶尔探头射一箭便缩回去。 马士成盯着城下一个鞑子分得拨什库已经很久了。 那人身边围着几个白甲兵,靠着一辆盾车掩护,不时朝城头上探头探脑,指挥着手下攀爬云梯。 看得出来,这家伙就是这段城墙鞑子兵的头头,身穿镶铁棉甲,头戴缨盔,举止嚣张。 要是能干掉他,肯定能大大鼓舞士气,让敌人吓破胆,甚至可能打乱这段攻势。 马士成抚摸着手中心爱的火统。 他本就是个记擅火统射击的人,得到雷鸣堡的新式火统之后,更是爱不释手。 这火统打造精良,铳管笔直,照门准星清晰,装药击发都比旧铳快上几分。 不同于寻常的火铳兵,寻常训练时,他经常能在百步外命中靶心,弹无虚发。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战场嘈杂,将全部精神凝聚在目标上。 突然,马士成一把掀开悬户,瞄准那名分得拨什库的透露,举铳朝外射去。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啪的一声,火光迸发,铳口喷出一股白烟,弹丸撕裂空气呼啸而去。 ………… 第一卷 第194章 城头激战(5) 马士成一铳轰出,分得拨什库的头颅应声炸开一团血雾,脑浆与碎骨四溅,整个人向左直挺挺摔去,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巨响。 倒地时已气绝,双目圆瞪,犹带惊骇,竟在三十余步外被一铳爆头,周遭清兵皆骇然失色。 飞旋的弹丸击穿铁盔,在他头上凿开一个狰狞血洞,鲜血汩汩涌出,浸透尘土。 “此器中国原无,自倭寇始得之……利能洞甲,射能命中,弓矢弗及。犹可中金钱眼,不独穿杨而已……以目对星,以星对物,十发八九中。即飞鸟在林,皆可射落。” 此乃戚爷爷对精良鸟铳之评,马士成每每擦拭火铳时,心中常默念此句,以砺其技。 鸟铳传入中土后,走了一条与西铳迥异之路,素以射程远、精度高闻名,军中善铳者皆视若珍宝。 若换作西洋粗膛滑膛枪,这等狙杀想也休想,唯此精工细作之器,方能于百步外取敌首级。 马士成平生最痴便是摆弄他那杆火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铳管摩挲得锃亮如镜。 那杆铳,是耗用多斤精铁,延请巧匠细细打制而成,铳床选用硬木雕琢,铳机灵活如指,可谓精良之极。 他一铳毙了那分得拨什库,城下清兵顿时大乱,阵脚松动,惊呼与怒骂交织。 数名白甲、马甲扑到尸身旁嘶声呼唤,更有数人嚎哭怒骂,挥刀指向城头,却寻不见铳手踪迹。 马士成迅速离开马面垛口,身影如狸猫般隐入墙影,转眼又现身瓮城右侧,从此处继续观察城下动静,面色沉静如古井。 透过瓮城垛眼,他眼角余光似有似无地扫视城下,手上却不停,利落地装填新药,铅丸与火药精准入膛,动作娴熟如呼吸。 那杆鸟铳悄无声息地从垛眼探出,又瞄上一个黑缨重甲的步甲拨什库,那人正躲在盾车后呼喝指挥,浑然不觉死期将至。 他凝神屏息,口中低诵:“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诵经声细若游丝,却稳如磐石。 指腹骤压。 “啪——” 铳口火光迸现,硝烟漫起,刺鼻气味随风散开。 那盾车旁的步甲拨什库应声而倒,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面上血色尽褪。 他甲叶被弹丸击穿,鲜血自指缝狂涌,喉中“嗬嗬”作响,眼见不活,身躯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连折两员军官,城下清兵愈加混乱,攻势为之一滞,有人慌乱后撤,有人举盾四望。 几个白甲、马甲怒吼不绝,唯有一矮壮白甲兵阴冷目光如箭射向马士成所在,一根重箭已搭上弓弦,蓄势待发,弓身缓缓拉满,似毒蛇昂首。 …… 马士成连狙清军两将,左侧城墙后哨军士顿时士气大振,欢呼声压过战鼓,守卒挺矛持刀,复又涌向垛口。 韩阳听闻后更是大喜,抚掌连赞“好铳手”,心中对马士成也不禁高看了一眼,暗思此战若胜,当重赏此人。 此时左侧城头厮杀已趋白热,金铁交击声、惨叫声、战吼声震耳欲聋。 多处悬户、草厂被推倒扯烂,拒马横七竖八散落城墙,敌我尸首与鲜血混杂一地,残旗在硝烟中飘摇,夕阳斜照下,城墙宛如血染地狱。 短短时间内,这波登城清兵已被歼灭大半。 城墙砖石上鲜血横流,断刃散落四处,横倒三十余具清兵尸身与濒死伤者,呻吟与喘息声在硝烟中微弱可闻。 仅剩四五人仍在困兽犹斗,自知无路可退,眼中尽是疯狂与绝望,一边朝城下嘶吼,一边如疯虎般持刀拼杀,做最后挣扎。 左翼城头一战,雷鸣军亦伤亡近二十人。 除先前陷拒马、遭火铳击毙的十来人外,余者皆是与清兵贴身肉搏、以命换命的结果。 刀枪入肉的闷响、临死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惨烈的景象。 尤以左哨甲队伤亡最重,队正身上带伤,仍嘶声督促阵型,但残敌肃清已在眼前。 一队队长枪兵稳步进逼,枪尖寒光森然,许多火铳兵也已装填完毕,自远处梯口与垛口合围而来,形成包围之势。 雷鸣堡左侧城墙下,那牛录额真握紧刀柄,正焦灼等待。 他抬头望城,只见云梯上人影晃动,喊杀时断时续,却始终未闻己方占据城头的呼号。 且不说伤亡惨重的跟役辅兵,单是城下清兵一百五十余战兵,已折损二十余人。 云梯搭上后,又相继登城三十余战兵,伤亡与登城者,已占这路战兵三分之一,可城上迟迟未传捷报。 偏偏此时,右侧城墙又传来分得拨什库阵亡的消息,远远更听见城头清兵惶急大叫,声音中满是惊惧。 牛录额真目瞪口呆,与身旁几个军官面面相觑,众人脸上皆蒙上一层阴影,心头不祥之感愈浓。 登城之战已至紧要关头,伤亡如此惨重,若此番攻不下雷鸣堡,甲喇额真绝饶不了他。 把心一横,他厉声下令,令两名分得拨什库各率二十马甲登城,更遣一壮大率十七白甲兵随后支援。 此已是手中最精锐之力,成败在此一举。 城楼上,韩阳紧盯着城头战况,面色沉静如铁。 方才雷鸣军与清兵惨烈搏杀,他注意到因敌我混战,己方火铳兵恐伤同袍,多不敢开枪。 然只要铳声一响,必有清兵应声倒地,火器之利显而易见。 必得发挥火铳之长,减少己方伤亡! 他正自思量,忽听呐喊暴起,大股清兵又从各云梯跃上城头,盔缨攒动,刀光耀眼。 这一波少说数十人,竟连白甲精锐也出现了,个个身形魁梧,披重甲、执利刃,气势汹汹。 韩阳看得分明,断然喝道:“放开城头,放鞑子上来!先以火铳射杀,再令长枪突刺!” 身旁旗手急挥令旗,号角随之短促响起。 正与清兵搏战的长枪兵、火铳兵闻令即退,步伐整齐,毫不迟疑。 近瓮城的左哨甲、乙两队军士退往城楼前,左哨丙、丁两队则退往另一端城梯处,迅速于城楼前列阵,动作迅捷如演练一般。 长枪居中,锋刃前指,火铳分护两翼,铳口微抬。 阵前更列两排十余火铳手,一排跪姿,一排立姿,乌洞洞的铳口直指前方清兵,只待令下。 如此调度自是兵行险着。 激战正酣时后退,若换作别部明军,恐已阵脚动摇,甚至溃散。 然雷鸣军纪严明,操练有素,令行禁止,断无此虞。全军肃立,唯闻风声火声,以及步步逼近的敌军蹄响与吼叫。 此时城头清兵约六十余人,见雷鸣军忽然后撤,城头竟无一兵迎战,初时愕然,随即心中狂喜。 莫非明军溃了? 然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对方是退至远处重整阵形,以火铳列阵相候。 经此攻城,许多清兵已见识雷鸣堡火铳之威。那铅子破空之声、中者立毙之惨状,早已刻入脑海。 一时间,不少人面色发白,手心渗汗,懊悔方才未乘势冲杀,竟容明军从容列阵。 不过清兵终究是久经战阵之师,反应同样迅速。在低级军官呼喝下,他们迅速聚拢,依旗列队。 那白甲壮达未参与先前登城,一直在后观战。他身形魁梧,面如铁铸,左颊一道刀疤斜划至颈,更添凶悍。 他自负纵横大明多年未遇敌手,更固执认为明军火铳难破双重甲。 昔日多少明军火器队,往往一轮射罢便溃不成军,任他率白甲兵冲入阵中砍瓜切菜。 当下厉声喝道:“大清勇士,岂惧汉狗火器?尔等谨记,汉狗火铳装填迟缓,只要冲近身前,便是待宰猪羊!” 声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他迅速布置,亲率十七白甲兵为前锋,一分明拨什库领二十马甲随后,直冲城楼这端明军。 另一分得拨什库率余部攻城墙另一端雷鸣军。 号令既下,城头清兵挥刀嚎叫,为己壮胆。吼声在城墙间回荡,混杂着甲片撞击的铿锵之声。 他们南征北战,破城无数,岂信会折在这偏僻小堡? 城楼这端三十七清兵距雷鸣军仅二十余步,在数面重盾掩护下,由那白甲壮达与分得拨什库率领,缓进数步后,齐发一声吼,朝城楼前雷鸣军狂冲而来。 那白甲壮达吼声最烈,冲在最前。 他头戴红缨方旗盔,身披三层重甲,外罩镶铁棉甲,内衬锁子甲,再里还有一层精铁护心镜,可谓武装如铁桶。 手中一杆铁制长柄虎牙刀几近六尺,刃尖上翘,寒光逼人,挥舞间风声呼呼。 紧随其后的,是五六名同样重甲的白甲精锐,各持盾刀、长柄大刀或大斧,吼声如雷,脚步踏得墙砖闷响。 “轰——!” 火铳齐鸣,震耳欲聋。 城楼前跪姿的第一排八名火铳手同时击发。铳口喷出炽焰,白烟骤起,铅子如暴雨般泼洒而出。 火光硝烟中,数弹击中那白甲壮达。胸腹处甲叶迸裂,护心镜当场凹陷破碎。 纵然他披着三层重甲,如此近距,雷鸣堡火铳仍轻易破甲,在他身上凿出数个血洞。 鲜血顿时从甲缝中飙射而出。 白甲壮达踉跄后倒,重摔于地,虎牙刀脱手铿然作响。他双目圆瞪,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满是不敢置信。 喉头咯咯数声,却已吐不出半句话。 他征战多年,一身武勇未及施展,竟就此毙命? 同样遭遇的,还有其身侧四名白甲兵。纵披双重甲、有盾牌护身,这些悍勇精锐未及逞威,便被雷鸣堡火铳一一撂倒。 有人盾牌碎裂,手臂折断;有人面门中弹,仰天便倒。 第一排铳声方歇,惨叫未绝,第二排立姿火铳手已齐射。 震耳铳声再起,道道死亡焰光喷涌,将冲至数步内的清兵接连打翻。 铅子钻进肉体、撞击铁甲的闷响不绝于耳,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硝烟弥漫间,后至清兵脸上皆露惊惧,连那些白甲兵亦不例外。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甚至有人下意识缩身举盾。 雷鸣堡火铳近距之威,深深慑住了他们。 “杀——!” 一排铁甲长枪兵从前排火铳手间隙疾穿而出,挺枪尖啸,反冲而上! 枪锋如林,寒光耀目,踏过硝烟与尸首,直扑已乱阵脚的清兵. …… 第一卷 第195章 击退 “啪啪啪啪!” 又是几声震耳欲聋的铳响,硝烟腾起,三个白甲兵应声倒地。 数步之内,纵披数层重甲,火铳弹丸也如破纸般轻易撕裂棉甲铁叶,将他们接连击毙击伤。铅子贯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甲片碎裂,血肉飞溅。 与此同时,垂死的怒吼炸开。 两个白甲兵临死前掷出的铁骨朵与短斧,在空中划过寒光,狠狠劈进一名长枪兵胸口,破开铁甲,直没入体,那长枪兵一声未吭便向后仰倒。 另一把飞斧则嵌进一名火铳兵的面门,劈裂铁盔,脑浆与鲜血顿时迸溅开来。 这些白甲兵确然凶悍,垂死反扑,仍给雷鸣军带来不小伤亡。 铳声未绝,白烟尚未散尽,一排铁甲长枪兵已挺枪冲出,步伐整齐,枪尖如林。 “杀!” 长枪或刺入已被火铳重伤的清兵躯体,或数枪齐出,从不同角度贯穿敌身。 枪尖轻易破开重甲,或贯眼穿喉,直取要害。金属摩擦骨骼的嘎吱声令人牙酸。 中枪清兵死死抓住深入体内的枪杆,指甲崩裂,剧痛让他们跪地惨嚎,声音凄厉如兽。 长枪兵拧腕抽枪瞬间,鲜血混着碎裂的内脏从创口喷涌而出,在砖石地上洒开一片猩红。 曾二牛从一白甲兵咽喉拔出长枪,热血自喉管喷溅,溅上他的脸颊与嘴唇,温热腥咸。 他无意识舔了舔唇上鲜血,惨烈厮杀让他浑身血液沸腾,惧意全无,心头只剩一字。 杀! 他身披铁甲,手握长枪,甲上满是敌血,顺着甲叶边缘滴落。 拔枪后,他斜睨前方清兵,目光如饿狼般森冷凶狠。 对面清兵俱是心头一寒,竟有几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手中兵器微微发颤。 城上清兵已注意到这黑瘦明军的不同,他腰间悬着一块红牌,随动作摇晃,格外刺眼。 他们发现,但凡悬红牌的明军,搏杀时格外凶悍,枪术狠辣异常,进退有度,己方已有数人毙于其枪下。 日已偏西,阳光不再毒辣,斜照城头,将血泊映得发亮。空气中硝烟与血腥却愈发浓重,混着尘土与汗水的气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 “火铳兵,上!” 那伍火铳手射毕,迅速后撤装填。阵外指挥的左哨哨官魏护长刀一挥,又有一伍火铳手填上,动作迅捷,阵型严整。 其身旁数名铁甲长枪兵虎视眈眈,挺枪待发,只等铳响便冲阵搏杀,眼神如铁。 城头雷鸣军火铳与长枪配合越发娴熟,步步进逼,如磨盘般碾压清兵阵线。 面前清兵面如死灰,节节败退,脚下踩过同袍尸首,阵脚已乱。 此时城上清兵已剩不多,尤以白甲兵伤亡殆尽,仅存者也多是带伤苦撑。 然这些白甲兵确凶悍异常,为剿灭残存之敌,雷鸣军又付出三四人的伤亡,伤者被迅速拖下,补位者立刻顶上。 眼下城头清兵已不足三十,由两名分得拨什库各率十余马甲,个个狼狈带伤,甲胄残破,眼中已有惶然。 在雷鸣军火铳与长枪的合击下,他们眼睁睁看着同袍接连倒下,却束手无策,进退无路。 这些明军最狠之处,便是先以火铳齐射,毙伤多人,随即长枪兵冲阵绞杀,如此一波接一波,轮替不休,屡试不爽。 见两侧明军越逼越近,黑压压的铳口再次抬起,一分得拨什库绝望嘶吼:“大清勇士,战死于此!” 怒吼声、火铳轰鸣声、金铁撞击声、垂死惨叫声混杂一片,城头宛若炼狱。 两名分得拨什库被火铳击倒,铅子穿透胸腹,倒地抽搐。十余清兵被雷鸣军斩杀,尸身堆积。余下清兵终于崩溃,纷纷从云梯爬跳逃命,更有数人直接从城头跃下,无一例外,腿骨折断,惨叫连连。 逃亡途中,又有数人被城上火铳、长枪击杀,如收割麦秸。摔落城下者,非死即残,多半此生再难征战。 …… 看着从城头狼狈逃窜、摔落的己方士卒,城下清兵皆目瞪口呆,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膛,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们难以置信,素以骁勇著称的大清勇士竟有如此溃败之日,往日战无不胜的骄傲此刻碎落一地。 那些逃命者神情惊恐万状,眼中唯有求生的疯狂,只顾狂奔,竟不惜摔断腿脚,甚至相互践踏,惨呼哀嚎不绝于耳。 望着逃回的寥寥残兵,那牛录额真目光空洞地望向城头,手中紧握的刀柄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他败了,且是一败涂地!纵不愿承认,事实如此冰冷刺骨,如寒冰浸透骨髓。 登城的三十余勇士,加上后续支援的五十七人,除摔落受伤、逃回城下的不足十人外,余者悉数覆没,尸骨无存。 他率二百战兵、三百辅兵来攻这千户所小城,仅左翼城墙便折损一百七十余人,连同右翼伤亡四十余人,总计竟超二百。 其中披甲战兵便达一百二十余人,更包括牛录中最精锐的十七名白甲兵,这些百战精锐竟葬身于此等小堡之下。 另有数名分得拨什库、拨什库等军官战死,他们的旗帜倒地,再无生机。 损失如此惨重,牛录额真悲从中来,心如刀绞,不禁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泪水混着尘土划过脸颊。 他已可想象回营后,甲喇额真暴怒的神情,那雷霆之责必将如影随形,或许连性命都难保。 然他终无自裁之勇,只慌忙下令撤兵,声音嘶哑如破锣。 号角响起,低沉而凄厉,城下清军尽数退去,步伐虽齐整却掩不住颓丧之气,只留满地尸骸器械,连重伤同袍也弃之不顾,任由他们在血泊中呻吟。 然其败而不乱,撤退井然有序,旌旗不倒,城头明军无机可乘,只能目送其远去。 见清军溃退,城头顿时欢声雷动,士兵们抛起盔帽,拥抱欢呼,泪光闪烁。 捷报传入堡内,全城欢腾,百姓涌上街头,更有商户燃起鞭炮,噼啪声震天响,硝烟弥漫中透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韩阳纵声大笑,声震四野,在一众军官簇拥下走下城楼,步履坚定。 看着身旁喜形于色的部属,他连串下令,声音洪亮:“打扫战场,清点器械首级,救治伤员!不得有误!” 又对身旁张鸿功道:“张大人,即刻组织辅兵出城,将鞑子首级、器械收缴,壕沟重挖,拒马蒺藜重布!务必在天黑前完成。” 他命张鸿功将城外清兵死伤者的兵器尽数收缴,盔甲全数剥下,不得浪费一针一线。 尸首清理后,悉数抛入城西新堡前的大坑,那里阴风阵阵,仿佛鬼哭。 那边坑洞无数,足埋上万敌尸,亦可防酷暑滋生瘟疫,保一方安宁。 堡内青壮由张鸿功统一调度,他抱拳高声领命,神情肃穆,匆匆而去,脚步带起尘埃。 韩阳率众将巡视城头,目光如炬。看着破损的悬户草厂、散乱的拒马、满地的鲜血与尸骸,他暗叹:“此战惨烈如斯!若非将士用命,此城早破。” 不可否认,此时清军战力确强,弓马娴熟,而雷鸣堡多为新练之兵,初经战阵。 白日之战,实是艰辛,每一刻都如履薄冰。幸而雷鸣堡挺住了,城墙虽染血却屹立不倒,经此血战,往后雷鸣军面对清兵,将再无畏惧,士气如虹。 很快,韩阳军令下达,城上城下开始清理战场,忙碌景象如蚁群涌动。己方阵亡者与伤员被抬下救治,军医穿梭其间,辅兵提水冲刷城头,血水汇成细流,渗入泥土。 清兵尸身兵器被收,盔甲被剥,首级砍下,赤条条堆叠一处,等候处置,腥气扑鼻。未断气的清伤兵,皆是一枪刺死,刀斧斩首,毫不留情,战场无情便是如此。 这些首级硝制后,便是实打实的军功,可报朝廷请赏。城门开启,吱呀声中,数百青壮辅兵出城,如潮水般涌向战场,收缴城外清兵首级盔甲,焚毁城下云梯与不远处的盾车,烈焰腾空,黑烟滚滚。 重挖壕沟,再布拒马蒺藜,铁器碰撞声叮当作响。城头雷鸣军火铳手引弓待发,目光锐利,清军无人敢来骚扰,只余远处尘烟。 远处清军大营喧哗一阵后,渐归沉寂,似已安营扎寨,生火造饭,炊烟袅袅升起,但杀气未散,仿佛在酝酿下一轮风暴。 ………… 第一卷 第196章 大捷 “来来来,开饭了!” 张鸿功组织的辅兵们,抬着一桶桶伙食上了城头,脚步沉重却透着欢快。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散,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饭菜很丰盛。 大桶的米饭馒头冒着热气,大桶的菜汤肉汤翻滚着油花,还有两大桶油亮的炖肉,肉块厚实,酱汁浓郁。 参战的两哨军士可以放开吃,这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犒赏。 韩阳平日苦心储备粮草牲畜,就是为了这一天。他知道,饱餐一顿能提振士气,让将士们更有力气迎战。 辅兵们闻着饭香,忍不住咽口水。 战兵兄弟们吃得真好,但没人嫉妒,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敬佩。 这些兄弟是真和鞑子拼过命的,他们用命保住了堡子。 雷鸣堡上下,都感激他们,这份情谊在生死关头愈发深厚。 没参战的右哨、前哨军士也聚过来,围在城头,对左哨、后哨的兄弟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好样的!接下来看我们的,绝不让鞑子再近一步!” 城头一片说笑声,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 中午没吃饭,一直饿着肚子拼杀,此刻饭菜格外香,每一口都让人回味。 左哨、后哨的军士在城头按队坐下,大口吃饭吃肉,刚才的紧张悲戚一扫而空。 他们狼吞虎咽,不时拍拍彼此的肩膀,眼神中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众人边吃边聊刚才的战斗,说到激烈处有人阵亡,很多人又抹起眼泪,但很快被同伴的鼓励声盖过。 他们谈论着鞑子的凶猛,也夸赞自家兄弟的勇敢,城头弥漫着一种悲壮而团结的气息。 城楼最高层里,也摆了一桌酒菜,虽不如城头丰盛,却精致不少。 韩阳、魏护、杨启安、马士成、镇抚尉迟雄围坐吃饭,气氛略显肃穆。 魏护狼吞虎咽,把肉块直往嘴里塞,仿佛要将一整天的疲惫都吃下去。 韩阳笑着给他倒了杯酒,温声道:“魏兄弟,慢点吃,别噎着。今日你冲锋在前,功劳不小,这酒是敬你的。” 魏护含糊应着,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泛起红光。 韩阳对也在埋头吃饭的马士成笑道:“马哨官,你的铳法真行,连杀两个鞑子军官,大涨我军威风,功劳不小。” 在城墙右侧,马士成接连狙杀一名清军分得拨什库和步甲拨什库,让城头士气大振。 不过他杀了那步甲拨什库后就离开了瓮城垛口,去指挥本哨火铳兵攻击右侧清兵,因此躲过一劫。 他再晚一步,城下几个清军白甲兵的箭就瞄准他了,真是险之又险。 马士成忙站起来,躬身行礼:“全赖大人栽培,让下官统领一哨。大人的恩情,下官赴汤蹈火也难报!” 他相貌粗犷,声音却细软,听着有点怪,但语气真挚。 韩阳微笑摆手:“马哨官言重了,坐下吃吧。日后还需你多出力。” 马士成谢过,这才坐下,吃饭比刚才斯文了些,但眼中闪着感激的光。 杨启安有点羡慕地看了看魏护和马士成,低头默默扒饭。 这一仗两人军功不小,升官是肯定的了,自己虽也尽力,却少了那般耀眼战绩。他暗下决心,下次定要更奋勇争先。 桌边众人各怀心思,但共同的是对雷鸣堡的忠诚,窗外夕阳渐落,城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饭香与誓言在暮色中回荡。 他嬉皮笑脸对韩阳说:“大人,下次该轮到我前哨和孙哨官的右哨上了吧?” 帐内火光摇曳,映着他黝黑脸庞上那抹狡黠的笑。 魏护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油光满面的,叫道:“老杨,你家里几房妻妾舍得让你上战场?听说你出门前,她们可是哭天抢地的。” 众人听了想笑又不好笑出声,只得憋着,肩膀微微耸动。 帐中弥漫着烤肉和汗水的味道,暖烘烘的。 韩阳也听说过,六月底清兵入寇后,杨启安的大小老婆们天天去庙里求神拜佛,求菩萨保佑自家男人别中炮,最好别上战场。 甚至捐了香油钱,请和尚念经祈福。 这事在军官里传为笑谈,茶余饭后常拿来打趣。 杨启安也不生气,捋了捋短须,哼道:“妇人见识。我们男人不上战场,怎见真章?刀枪里滚一遭,才不负这身戎装。” 韩阳微笑,目光扫过众人:“会轮到你们的。这场仗,有的打。”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众人都沉默了,只听得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伤兵的呻吟。 城外清军只是小败,主力还在,黑压压的营盘如巨兽蛰伏。 这次入寇的清兵不少,雷鸣堡后面恐怕还有恶战,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这时张鸿功进来了,带进一股冷风。 他刚才在外面啃着馒头指挥清理战场,甲胄上沾着血迹和泥污。 韩阳招呼他吃饭,他说不急,等清理完再吃,嗓子有些沙哑。 这高大将领大步进来,精神十足,满面笑容对韩阳行礼,声如洪钟: “禀大人,战果统计出来了。” “共斩获鞑子首级一百四十七颗,其中贼目壮达、分得拨什库七人,白甲兵十九人,余者多为步甲跟役。” “缴获长短刀枪二百一十五把,弓箭三十四把,旗号十五件,另有马匹六十三匹,俱已收拢。” “大捷啊大人!”张鸿功眼中有光,激动得手微微发颤。 张鸿功还说,雷鸣军缴获清军盔甲一百一十二副,都是上好的棉甲、镶铁棉甲、柳叶铁甲、锁子甲,堆起来像座小山。 清军在沈阳的匠铺规模大,管理严,打出的盔甲都很精良,针脚密实,铁片锃亮。这些盔甲按件算实际更多,因为很多清兵穿两层,外罩棉甲内衬锁子。 可惜不少盔甲被打烂了,箭孔刀痕累累,需要修复。 一些缴获的圆盾刀枪也有破损,刃口卷了,都得找匠营收拾。但战果已经非常丰厚,足以提振士气。 听了张鸿功的话,众人都很高兴,帐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斩首一百四十七级,缴获无数,还有多个鞑子军官。 这样的战绩报上去,封赏肯定少不了,人人眉开眼笑,交头接耳盘算着功劳。 韩阳却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思量着接下来的布防。 大明原先以斩蒙古人军功最重,后金崛起后,斩满洲人军功最重。 军功之制,历来严明,关乎将士前程与朝廷赏罚。 普通军士斩清兵首级一颗,可升一级,赏银赏布,犒劳丰厚,最多升三级,以激励死战。 领军军官,把总、千总领兵五百的,部下斩首十级,升一级;每多十级,再加一级,依级累进。 领兵一千的,每二十级升一级;每多二十级,再加一级。最多升三级,以防滥赏。 韩阳以千户充任防守官,实际算防守把总,权责虽重,根基尚浅。 雷鸣堡额兵三百多,其余算军壮,还没计入蔚州卫兵额,兵员本就不足,守备艰难。 这仗以韩阳为首功,斩首这么多,怕要连升三级,直上青云,朝中必有议赏。 就算他资历浅,刚升不久,但军功够硬,至少也能署职卫指挥同知,当个大城的操守官,镇守一方要地。 魏护和马士成升几级没问题,其他人也各有封赏,众将闻言,面露喜色,士气为之一振。 一时间皆大欢喜,城头气氛稍缓,仿佛硝烟散尽后的片刻安宁。 韩阳又让张鸿功吩咐匠头李志祥,把缴获的盔甲立刻修复,棉甲铁甲有洞的,马上补上铁叶,不得延误。 这些盔甲很快又能给雷鸣堡军士保命用,刀剑无眼,甲胄护身至关重要,须尽快整备。 张鸿功郑重应了,拱手领命,但随后语气低沉下来,眉宇间带着忧色:“大人,我军伤亡也统计出来了。” 他翻了翻手中册子,声音渐低,逐字念道:“参战的左哨、后哨军士,连青壮辅兵在内,共伤亡七十四人,损失不小。 “防守瓮城和左侧城墙的左哨,伤亡四十九人,其中阵亡二十七人,重伤九人,其余轻伤,血染城墙,触目惊心。 “防守右侧城墙的后哨,伤亡二十五人,阵亡十五人,重伤四人,其余轻伤。伤者都已安排救治,医官正忙碌敷药裹伤。” 张鸿功顿了顿,继续禀报,最大伤亡出现在清军第一波箭雨,就那么一会儿,城头就伤亡二十多人,箭如飞蝗,猝不及防,许多军士未及举盾便已中箭。 清兵弓箭狠毒,专射要害,箭术精良,令人胆寒,箭头淬炼得锋锐无比。 箭头又长又沉,入肉深,破甲力强。很多中箭的军士因流血不止,很快就没救了,惨叫连连,场面凄惨,医官亦束手无策。 接下来的城头近战也很惨烈,各队陆续有人阵亡受伤,刀光剑影,生死一瞬,血肉横飞。 特别是左哨甲队,全队才五十多人,伤亡就有十七人,已经打残了,需要重组补充,元气大伤,队长亦身负重伤。 听着张鸿功的话,众人都心情沉重,胜利的喜悦被伤亡的阴影笼罩,一时无言。 魏护一拳捶在桌上,恨恨不已,牙关紧咬,眼中怒火闪烁。 韩阳也沉默了,目光扫过城头血迹斑斑的垛口,心中波澜起伏,胜败之代价如此真切。 这次守城,己方伤亡率达七分之一,和清军的交换比大概三比一,虽胜犹伤,代价不菲。 若在野战,交换比会更差,清骑纵横,难以抵挡。虽然战果辉煌,但自己本钱小,经不起这么耗,每一步都需谨慎,方能积蓄实力。 其实有些伤亡本可避免,但没办法,打仗的经验都是用人命和鲜血换来的,新兵淬火,老兵浴血,皆是如此。 良久,韩阳对张鸿功说,声音坚定而沉郁:“阵亡将士好好抚恤,受伤的妥善治疗,有军功的立刻奖励提拔!不能让弟兄们寒心,此战之功,必当铭记。” 张鸿功郑重行礼,肃然道:“大人放心,下官明白,定当尽心办理,抚恤银两与升迁文书即日呈报。” 韩阳起身,袍袖一振,目光扫过众人:“我去看看受伤的弟兄。” 他留下韩朝、张鸿功在城头巡视,清点战利,整备防务,自己带着魏护、马士成、杨启安等人下了城楼,踏着石阶往伤兵营走去,步履沉重。 ………… 第一卷 第197章 战损 此时的雷鸣堡,已成了一个大工地,四处尘土飞扬,敲打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街上满是参与守城的青壮军户,他们汗流浃背,协助战兵搬运滚木、礌石等器械,来回奔走,脚步匆忙而有序。 许多壮妇也一样在忙碌,或扛运物料,或编织绳索,脸上带着坚毅的神色。 雷鸣堡已将他们全部组织起来,形成一张严密的防御网。 旧堡原有三百多户,六百多男丁,其中青壮四百多人,大多已编入左右两哨新军,日夜操练,备战不懈。 此外,韩阳收容流民建了新堡,屋舍俨然,人口稠密。 除送往永宁堡一百户外,新堡有两千七百多口人,男丁一千三百多,多为精壮劳力。 从中选拔五百青壮,又编了两哨新军,配发刀甲,士气高昂。 这次坚壁清野,雷鸣堡还移入两百户屯户,一千多口人,男丁五百多,携家带口,风尘仆仆。 旧堡已无多余青壮,便让新堡男丁和移入屯户的青壮,全部编为辅兵,充实防务。 辅兵以五十人一队,大部配有刀枪,共编了二十多队,由新堡的百户、总旗和屯长们带领,统一由张鸿功指挥,协助战兵守城,各司其职。 每队都有军官带领,每队都有明确任务,或巡逻城墙,或加固工事,井然有序。 壮妇们也编成队伍,任命队头,和男子一起制作守城器械,如箭楼、挡板,手脚麻利,不辞辛劳。 柔弱些的女子,就洗衣做饭,照料伤患,做些简单活计,同样忙碌不休,为前线提供支持。 监督由镇抚尉迟雄负责,他面色严峻,巡视各处,确保令行禁止。 有人懈怠,韩阳令尉迟雄按战时军法,可就地斩首,以儆效尤。加上城外清兵压境,旌旗蔽日,战鼓隐隐,关乎生死,也没人敢不用心,全堡笼罩在紧张而坚定的氛围中。 全堡上下齐心,军民一体,共渡难关,决心捍卫家园。 对新来的两百户屯户来说,他们被安排在新旧两堡空处搭窝棚,虽简陋却可暂避风雨,每天被组织起来干活守城,渐融入堡中。 来到雷鸣堡后,他们原本忐忑的心情放松下来,因为这里秩序井然,少有欺压。堡内军户和四哨战兵严守军纪,不欺生,不抢他们从原来屯堡带来的那点家当,反而分发热食,安抚人心,让他们感到一丝安稳。 每天干活还能吃饱饭,比起原来在各屯堡的生活,可说天差地别。 那时候,屯堡里粮食短缺,赋税沉重,人们常常饥一顿饱一顿,还要应付官府的催逼和匪患的骚扰。 如今在雷鸣堡,不仅三餐有着落,还能见到荤腥,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要不是城外有鞑子虎视眈眈,眼下这日子简直完美。 很多人已动了战后留在雷鸣堡的心思,私下里议论着如何在这里安家落户,再也不回那苦寒之地。 经过多次剿匪缴获,韩阳有库存银子四千多两,粮米一千多石,还有几百头猪羊。 这些物资都整齐地堆放在堡内的仓库里,由专人看守,账目清晰。 前些日子修新堡花了些银粮,但剩下的足够全堡今年用度,甚至还能有些结余以备不时之需。韩阳的苦心经营,终于派上大用场。 他不仅注重积累,还精打细算,确保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 四哨战兵每日吃饱喝足,肉食管够,训练时也格外卖力。堡内所有协助守城的男女,也个个能吃饱,老弱妇孺则负责后勤杂务,各司其职。 加上组织得力,同仇敌忾,堡外虽有清兵围困,堡内却士气高昂,尤其在刚打了胜仗之后。 胜利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每个角落,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 韩阳在护卫和军官簇拥下走过街头。 街道两旁是简陋但整洁的屋舍,一些百姓在门前忙碌,见到韩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感激的目光。 见他走来,街上巡逻的战兵和忙碌的辅兵都恭敬行礼,眼中满是尊敬。 正因为有韩阳统领,雷鸣堡才能抗住大敌,保住全堡。他的威望在一次次危机中树立起来,如今已深入人心。 东街口,周成庄屯长周河生正大声招呼他那队青壮往城上搬滚木檑石。 这群青壮多是来自周边屯堡的难民,如今在雷鸣堡找到了归宿,干起活来格外起劲。 阳光照得他头皮发亮,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毫不在意,反而精神抖擞。 他眼尖,看见韩阳,忙点头哈腰过来,连声叫“防守大人”。 韩阳看了他一眼,记起这人,道:“原来是周屯长。你队里士气如何?” 周河生挺直腰板,大声道:“高昂!非常高昂!尤其听说城头兄弟大捷,弟兄们都摩拳擦掌,也想上城打鞑子呢!大家都说,跟着大人干,有奔头!” 韩阳点头:“很好。好好干,守住堡子,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周河生连声道:“卑职明白!大人放心!我们一定拼命!” 韩阳走后,周河生对旁边平山堡屯长赵家才得意笑道:“赵老弟,我刚才表现如何?大人好像夸我了。 你看他那眼神,多和蔼!”赵家才撇撇嘴,但眼中也带着羡慕,低声道:“周老哥,你就别显摆了。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能在雷鸣堡落脚,真是福气。 我那边的人也都憋着劲,想立点功劳,好战后分块地安家。” 周河生拍拍他的肩膀:“那就一起努力吧,这日子,有盼头!”两人相视而笑,继续指挥青壮忙碌起来。 赵家才和他同管一队青壮,两人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望着远处韩阳离去的背影。 赵家才摸了摸下巴的大瘤子,眼神里透出几分精明,说:“看神情,大人对贾老哥是满意的。 也是咱们运气好,正勤快干活,就让大人遇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贾老哥这次指挥得当,咱们这队人没出岔子,大人心里肯定有数。” 他沉吟片刻,又摸了摸瘤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大人注意到咱们了。 这么下去,说不定往后咱哥俩有高升的盼头。 你瞧,这阵子大人常来巡视,咱们得多卖力些。” 另一人点头附和,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赵哥说得是,咱这队青壮都是好手,只要勤快,不愁没出头之日。” 二人都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憧憬,随后又大声招呼军壮干活,吆喝声在营地里回荡,显得格外精神。 韩阳离开营地后,径直来到千户官厅前。 这一带地面开阔,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还有几棵大榕树,枝叶茂密如盖,投下大片阴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些许清凉。 伤兵救治就设在这里,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摆着桌椅和医疗用具,显得井然有序。 包扎好后,伤势不重的军士被抬回军营休养,医士嘱咐他们静养,以后隔几天换一次药,直到伤好。 韩阳到时,榕树下摆着一排排简易小床,床单上沾着斑驳血迹,伤兵们或躺或坐,面色苍白。 血腥味混着呻吟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韩阳皱了皱眉,快步走进棚内。 里面,周润生和众多医士学徒正忙碌着,身影在灯光下晃动。 他们早备好了烧水器皿、伤药、锋利刀具,为伤兵挖箭头、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熟练却掩不住疲惫。 在这里救治的重伤者有三十多人,有的伤口深可见骨,有的气息微弱,场面令人揪心。 见韩阳等人来,许多伤兵挣扎着要坐起,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韩阳忙抬手示意,温声道:“诸位兄弟不必多礼,好生躺着养伤。”伤兵们这才缓缓躺下,眼中满是感激。 周润生也迎上来行礼,他的大脑袋上挂着汗珠,儒衫皱巴巴的,沾着血污和药渍。 韩阳问:“军士们伤势如何?”周润生摇着大脑袋叹道:“回大人,别的还好说,轻伤者敷药后已无大碍。 就那十多个重伤的,怕是救不活了,学生也没办法。”他声音疲惫沙哑,眼神黯淡,显然连日劳累。 开战后他就忙个不停,从早到晚救治伤兵,非常疲倦,连胡须都凌乱不堪。 这两天他竟难得没喝酒,全心扑在救治上,但面对重伤者,仍感无力。 虽然天热,但因救治及时,大部分轻伤者的伤口没发炎,清洁包扎后,多数能活下来。 这些军士,历经战火幸存,将成为军中宝贵的财富,日后或可成长为精锐。 但那十三个重伤的,或是眼、喉、颈中箭,或是城头搏战时被清兵兵器深深劈中刺入,伤势极重,难有活路。有好几个抬来当场就断了气,剩下的也气息奄奄,医士们尽力施救,却回天乏术。 周润生指着角落的几张床,低声道:“那几个,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韩阳默默点头,目光扫过伤兵,心中沉甸甸的。 韩阳缓步上前,蹲下身来,轻声安慰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伤兵,让他们不必挂念战事,只管安心养伤。 军士们听到长官的话,尽管身上疼痛难忍,却都激动地连连点头,眼中闪着泪光。韩阳环顾四周,看着眼前一些重伤员,他们因剧痛而大声呻吟着,气息微弱,很多人已快不行了。 营帐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火光摇曳下,影子在帐壁上晃动,仿佛鬼魅。 韩阳心中沉痛,如压巨石。这些都是他多年来辛苦操练出的好兵,个个骁勇忠义,没想到一战之下,就这样要去了。 尤其是自己身为主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命流逝,束手无策,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无助。 旁边响起低低的哭声,像秋风吹过枯草,又有两个重伤员没撑住,身体一阵抽搐后,慢慢断了气,脸上的痛苦渐渐凝固。 周润生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几个辅兵上前,将遗体轻轻抬走,收到一处,等待日后统一安葬。 韩阳呆呆看着那些被抬走的身影,思绪飘远,仿佛回到了练兵场上他们生龙活虎的模样。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唤,气若游丝:“大人……大人。” 是左哨乙队一个重伤的火铳手,被安置在角落的草垫上。他从额头到脸上中了八箭,满脸密密麻麻插着箭杆,血肉模糊,连眼睛都被射瞎了,只剩两个血窟窿。 这样子自然没救,但他很硬气,自被抬来后一直挣扎着不肯断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双手在空中艰难地摸索,仿佛想抓住什么。 韩阳急忙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道:“我在这儿。” 重伤的火铳手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抓住韩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左右嘴角各中一箭,嘴唇破裂,说话艰难,断断续续道: “……大人给小的家里分了地……小的甘愿为大人战死。只是家里只剩媳妇……和不满岁的女儿……求大人照应……”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水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牵挂。 魏护在一旁听着,抹了把泪,猛地跳起来大声道:“这位兄弟,你放心!你家里的妻女,我替你照料! “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她们饿着!” 声音在营帐中回荡,其他伤兵也纷纷侧目,眼中露出悲壮之色。 韩阳也柔声道:“你放心,我会……”话突然停住,那重伤的火铳手已断了气,只是嘴角微微牵出一丝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手缓缓松开,垂落下去。 韩阳长叹一声,轻轻将他的手放好,站起身来。 帐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此战之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勇士,多少家庭将破碎。 他握紧拳头,暗自发誓,定要带着幸存者活下去,不负这些忠魂。 火光映照着他坚毅而疲惫的脸庞,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 第一卷 第198章 暴怒的清军 雷鸣堡城外,南边的丘陵平地上,清兵已扎下一个规模宏大的营寨。 放眼望去,大片白色的营帐如云朵般铺展开来,每一顶帐篷上都飘扬着纯白镶蓝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营寨四周守卫森严,哨兵持枪而立,目光如炬,巡逻队伍穿梭其间,气氛肃杀。 一队队身着轻甲的哨骑频繁进出营门,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同时,无数无甲跟役肩挑水桶,往返于附近的滋水与营地之间,他们忙碌地挑水做饭,喂养马匹,营中炊烟袅袅,马嘶人沸,一片繁忙景象。 八旗军扎营历来很有章法,这是自老奴努尔哈赤时代便传下的规矩。 行军打猎时,冬天他们便树立坚固的木栅栏,夏天则挖掘深阔的壕沟,将马匹圈在栅壕之内,以防走失。 夜晚时分,角声传更,巡逻士兵络绎不绝,确保人马有序,不乱跑动,这套章法使得营盘稳如磐石。 此时,营中那面高耸的大纛旗下,一座宽敞的中军大帐内,正传出雷鸣般的怒吼和清脆的鞭打声。 帐中灯火通明,甲喇额真面色铁青,眼中喷火,他挥舞着粗硬的皮鞭,对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牛录额真暴怒抽打,每一鞭都带起一阵破风声和惨哼,皮开肉绽之声令人胆寒。 旁边跪着的几个牛录额真,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身子僵直,生怕殃及池鱼。 此战的结果大大出乎甲喇额真的意料。 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小城,却让旗中精锐死伤惨重,这些百战勇士竟葬送在雷鸣堡这个小小的千户所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染黄土。 甲喇额真心知,和硕贝勒豪格向来治军严苛,若得知此败,必定雷霆震怒,轻则革职,重则斩首。 想到豪格贝勒那严厉的面孔和可能的惩罚,他更是怒火冲脑,鞭打得更狠了,仿佛要将所有愤懑都发泄在这牛录额真身上。 等甲喇额真打得气喘吁吁,暂时停手时,那牛录额真才敢抬起头,脸上血痕交错,涕泪横流,他哭诉道: “主子明鉴,不是奴才无能,实在是明军太狡猾啊! “那小小一个千户所城,城墙看似低矮,谁知里面竟藏着不下三千精兵,个个都是一色青壮,彪悍异常。 “奴才看他们战技出众,进退有度,弓马娴熟,恐怕都是明国将领蓄养的家丁,平日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守军!” “奴才只带着区区数百人马,去攻击几千明国家丁守卫的坚城……他们据险而守,箭矢如蝗,这,这实在非战之罪啊!” 说到这儿,那牛录额真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在帐中回荡,满是委屈与恐惧。 惨败之后,这牛录额真原本瞧不上的小城堡,在他眼中已变成了高厚坚固、固若金汤的城池,仿佛铜墙铁壁,难以撼动。 旁边同样趴着的几个带伤军官,身上包扎着染血的绷带,有的手臂折断,有的头破血流,也纷纷附和道: “不错不错,城内明军绝不止几百人,奴才们冲锋时,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齐下,杀声震天,明军密密麻麻,旌旗招展。” “尤其他们火器厉害,砰砰作响,火光四溅,弹丸如雨点般射来,咱们的坚盾重甲都挡不住,不少勇士被穿甲而过,倒地身亡。 “他们的火器,射程远、威力大,响声震耳,奴才们从没见过如此犀利的火器,怕是明国新造的利器,专克我八旗铁骑!” 他们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声音颤抖着说: “太猛了!我们的勇士们披两层重甲,冲锋时如虎似狼,可仍被他们的火铳轻易打穿,一个个惨死城下,那场面真是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帐内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油灯摇曳,将人影拉长在帐篷壁上,仿佛鬼魅般晃动。 甲喇额真眉头紧锁,一手按着刀柄,疑惑道:“他们火器真这么厉害? “城里有几千明国家丁?难道我们之前的情报有误?” 那牛录额真格鲁特急忙指天画地,额上冷汗涔涔,发誓自己没说假话:“奴才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上干瘦、留两撇鼠须的牛录额真,眼中带着求助之色。 那牛录额真巴德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奴才以为,格鲁特大人说的确是实情。 “那堡内肯定不止几百人。从铳炮的密集程度和射击精度看,绝非寻常卫所兵所能及。 “依明国军堡平常的战备,如果只有几百军士,能战的还得去掉一半老弱,不会有这么猛的铳炮,更别提那城头上火炮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勇士已经登上城头,按常理,明军早该溃逃,可他们反而敢在城头和我们血战!刀光剑影中,那些明军眼神凶狠,竟无一人后退。 “要不是明国精锐家丁,久经沙场、赏银丰厚,绝没这么悍勇!” 他又沉吟片刻,捋了捋鼠须,继续道:“当日我们俘获那个明军哨骑时,就觉得他与众不同。 “被围后仍镇定自若,甚至试图反抗,最后咬舌自尽。 “不是征战多年的家丁,绝不会那么镇定。再看那千户所城,城墙坚固,西面又新建一堡,工事森严,定是明国什么时候派了员大将来镇守,或许是什么督师或总兵的亲信。 “奴才估计,堡内三千精兵可能没有,但一千到两千家丁是有的。这些家丁装备精良,火铳、刀盾齐全,绝非易与之辈。 “只是奴才奇怪,这地方也不是什么险要,为何要派重兵防守?莫非明国早有预谋,想在此设伏,断我后路?” 听他这么一说,帐内各将官都连称有理,纷纷点头附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帐中气氛更加凝重。 甲喇额真也被他的话吸引过去,目光锐利如鹰。 这牛录额真巴德辛在甲喇里一向有智囊之称,还送了个娇美小妾给甲喇,所以甲喇额真平时很看重他,常听他出谋划策。 此时甲喇额真沉吟起来,摸着自己的大饼脸,粗糙的手指划过胡茬,拖着那根细长的金钱鼠尾辫,在帐内走来走去,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趴在地上的牛录额真格鲁特感激地看了为他说话的巴德辛一眼,心中稍安。 巴德辛给了格鲁特一个眼色,心下叹气,谁让自己和格鲁特是亲家呢?多年前结下的姻亲,如今成了甩不掉的担子。 儿子娶了他女儿,两家血脉相连,不替他说话,替谁说话? 这仗格鲁特带去了他牛录里几十个精锐马甲,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战后死伤众多,巴德辛心里像刀割般疼痛,但看在亲家份上,也不好当面指责,只能暗中惋惜。 甲喇额真在帐内走了几十个来回,突然停下脚步,怒吼道:“难道我们损兵折将,勇士白死,就这样算了? “要是这么走了,大清国的脸往哪搁?以后本甲喇在旗里还怎么抬头?其他甲喇的人会怎么看我们?非得被笑话成软脚虾不可!” 帐内一片沉默,只有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将领们或低头沉思,或交换眼神,无人敢率先接话。 这雷鸣堡不好打,南门城墙都这样坚固,别处更难打。 他们早派哨骑绕遍了雷鸣堡四周,摸清了地形。 除了南门,还有个西门。 但那边地面坑坑洼洼,大坑无数,像是明军故意挖掘的陷阱。 从那边打西门,恐怕比打南门还难。 光填城门前那些土坑,在城头火铳射击下,就不知要死多少人,简直是送死。 最后还是牛录额真巴德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格日大人,哨探回报,这千户所城附近还有几个小堡,如新安堡、永宁堡等,里面尚有人家。 “我们可以假装打那些小堡,虚张声势,逼这堡里的明军出城野战救援。 “要是他们缩着不出来,我们就一个个打下那些小堡,把里面军民杀光,抢掠一空,出口恶气,也算挽回些士气。 “要是他们敢出城和我们打,我大清勇士野战无敌,铁骑冲锋,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届时再乘胜追击,或许能破堡而入。” 听了巴德辛的话,帐内各清将都连称好计,纷纷竖起大拇指,夸他是孔明再世,智谋超群。 巴德辛得意不已,抚着两撇鼠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甲喇额真也大声叫好,一拍桌案:“就这么办!今晚扎营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们就去打那些小堡,杀他们个鸡犬不留!让明军知道,我大清铁骑不是好惹的!” 帐外夜色渐深,寒风呼啸,营中火光点点,士兵们低声交谈,对明天的行动既期待又忐忑。 而帐内,将领们陆续退出,各自准备,一场新的谋划悄然展开。 ………… 第一卷 第199章 作战总结 雷鸣堡内,韩阳从救治伤兵的地方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坚毅的神情。 营帐内外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伤兵的呻吟声不时传来,但他已尽力安排了救治事宜。 他吩咐周润生务必尽心尽力救治伤员,阵亡将士的遗体也要好好收殓,战后统一安葬,绝不能让英雄们寒心。 以后他们的牌位会供进堡内的褒忠祠,享受香火祭祀,永享尊荣。 这些阵亡将士的遗孀和孩子,以后可以凭名册每月领取雷鸣堡发的抚恤粮米,韩阳再难,也会养他们家人一辈子,这是他作为守将的承诺。 到了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堡的砖石上,韩阳又来到城头。 此时防守城头的左哨、后哨军士正与右哨、前哨军士换防,两哨参战军士换下休息,在城内巡逻待命,交接过程井然有序。 孙彪徐的右哨军士接防南门及左侧城墙,杨启安的前哨军士防守南门右侧城墙,各自迅速进入岗位。 此战左哨、后哨伤亡七十四人,除了伤者,两哨阵亡的军士,都已从各队辅兵中挑选表现好的青壮补充进去,让两哨重新满编。 这些新进军士现在没时间训练了,就用残酷的战争让他们快速成长吧,韩阳心中暗叹,但战事紧迫,别无选择。 韩阳在城头巡视,脚步沉稳,对迎上来的张鸿功、孙彪徐和杨启安等人道:“换防情况怎样?防守器械够吗?” 杨启安笑道:“大人放心,将士们士气很高。有左哨、后哨的兄弟做榜样,兄弟们换上后,都恨不得再和鞑子打一仗呢!” 韩阳点头道:“很好,但不能松懈,要小心防备!”众人都恭敬答应,神情肃然。 韩阳看城头在堡内辅兵忙碌下,已快速清理干净,血迹和杂物都被扫除,恢复了战备状态。 各哨各队的草厂又搭了起来,新换上的右哨、前哨八队军士都在草厂内休息,大声谈笑,议论白天的战事,言语中充满斗志。 看到韩阳过来,他们纷纷站起行礼,韩阳摆手让他们休息备战,在众将簇拥下,在两段城墙来回查看。 城头又搬上来大量滚木檑石,堆积在垛口旁,清理或新制的拒马也摆在各处,形成重重障碍。 往城外看,壕沟外又布置了大量拒马、铁蒺藜,密密麻麻如荆棘丛生。 城头垛口前,还安放了许多木城,每扇木城宽五尺,高五尺,上面钉满大木钉、大铁刺,防夜袭登城最理想,宛如一道移动的壁垒。 不但如此,城头每个草厂的横竿上,都高高挂着灯笼,把城头照得通明,火光摇曳中映出士兵们警惕的面容。 每队还备有木梆、鼓、锣等,随时可以发出警报,确保消息传递迅捷。 每个草厂的军士都和衣而睡,兵器放在手边,以备突发战事。 夜间,每个草厂还要派军士巡夜打更,轮班值守,不放过任何动静。 这样严密防守下,清兵想夜间偷城,恐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韩阳望着远方渐暗的天色,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大意。 天色更暗了,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际,仅余一线微光在西边山脊徘徊。 城外数里外的清军大营星星点点都是灯火,宛如繁星洒落荒野,隐约传来马蹄与号角声,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城墙上的守军屏息凝神,紧握手中兵刃。 韩阳站在城头,远眺敌营,眉头紧锁,沉吟道:“能不能夜里派人出城偷营?或许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挫其锐气。” 孙彪徐在旁低声道:“大人,鞑子不比土匪,他们营地戒备很严,哨岗林立,巡逻不断,恐怕没机会。 末将以为,我们还是固守城池,小心防备为上。 白日一战,弟兄们伤亡虽不多,但士气需稳。” 旁边众人都点头称是,脸上写满忧虑。 一名老卒轻声附和:“孙哨官说得是,鞑子狡诈,夜里偷营风险太大。” 韩阳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晚饭后,你们召集哨中队长以上的将官,到城楼集合。 “白天的仗,我们有很多需要总结,尤其是鞑子的盾车战术,务必想出应对之策。” …… 夜晚,雷鸣堡南门城楼上灯火通明,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长长影子。 堡内四哨战兵队长以上的将官都聚集在这里,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各人畅所欲言,讨论白天这场仗的得失。 令吏宋文贤在一旁铺开纸笔,仔细记录,不时抬头倾听。 韩阳组织过多次这样的恳谈会,每次大家都觉得新鲜。 在这里,没有职务高低,每个人都可以大胆说出自己的看法。所以人人争先恐后,抢着发言。 换成别地的明军,等级森严,哪有下属敢随便说话的?但韩阳治军,向来注重集思广益。 众人从对付清兵的盾车谈起。 对这个盾车,在场各人都恨得牙痒痒。 大股清兵在它掩护下直冲城下,如潮水般汹涌,守军箭矢难透,徒耗弹药。 但除了火炮,似乎没别的好办法。只是火炮也很难打准,效果不大,且弹药有限,今日已试过数轮,仅毁两三辆盾车。 马士成后哨的一个队长站起身,拱手道:“卑职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准备大量陶罐,里面装满火油,用它砸中盾车,然后扔火把去烧。定把那些鞑子烧成烤猪,看他们还敢不敢推车近前!”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稍缓,但许多人不以为然。 其实这方法早就有人想到。 立刻有人反驳道:“鞑子的盾车都停在城墙二三十步外,这么远,火罐砸得中吗? 再说了,鞑子盾车那么多,要全烧毁,得多少火油火罐? 怕把堡内所有油料陶罐收集起来,也做不了多少。 再说,就算火罐砸中盾车了,几十步外,火把扔得中吗?怕是未近敌身,先伤了自己人。” 那队长涨红脸,额上青筋微凸,激动地挥着手叫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又哄堂笑起来,帐内气氛一时轻松了些。 韩阳也微笑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随即转向令吏宋文贤,示意他将这条建议详细记下。 他补充道:“若实战中效果明显,这队长必会因此受奖,诸位也当踊跃建言。” 见韩阳如此鼓励,众人兴致更高,纷纷挺直身子,交头接耳起来。 之后话题转到火铳兵的射击时机,一名老军士沉声说起白天的战况,这个教训很惨重,造成第一波军士大量伤亡,帐内顿时静了下来。 众人一致认为,在清兵盾车没毁坏前,盲目对外射击,弹丸多半被盾车挡住,其实没什么效果,徒耗火药。 不如耐心等待,在清兵填壕或登城时,再从城头各处择机对外射击,那时鞑子暴露无遮,效果反而明显,还能大大减少己方伤亡。 此时,一个瘦削的辅兵怯生生举手,提议道:“垛口处挂上悬户后虽然防箭效果明显,但对外射击不便,火铳兵得探出身去,极易中箭。” “或许可以让一些辅兵举盾牌立在垛口,为火铳兵遮挡箭矢,这样他们对外射击就方便多了。” 韩阳听罢,眼中一亮,令宋文贤将这条建议也记下,并赏了那辅兵几句夸奖。 韩阳心里暗叹,可惜雷鸣堡是小地方,没有虎蹲炮,否则守城更添利器。 虎蹲炮射程只有二三十步,但在清兵密集攻城时,绝对一打一大片,血肉横飞。 那炮只在州城和卫城才有,雷鸣堡偏远,向来缺乏这等重器,思之令人遗憾。 接下来怎么对付清兵的云梯,众人也是奇招百出,争论渐起。 有人提议用撞竿、托叉抵住推翻云梯,把梯上鞑子摔死,说得唾沫横飞。 但马上有人反驳,声音粗豪:“鞑子的云梯顶端都有铁钩,一靠过来就牢牢钩住城头,哪推得翻?白天的几架云梯就是这样,弟兄们拼死都推不动。” 再说,如果遇到鞑子的云梯车,那种带防盾、绞车、抓钩,还能升降的,用撞竿更不可能了,反倒可能折了器械。 不过这可能性立刻被别人驳倒,一个络腮胡将领摇头道:“那种笨重的大云梯,行动迟缓,火炮一打一个准,鞑子在这山地小堡前,肯定不会用。” 但撞竿、托叉还是有用的,不能全盘否定。 另一人插话道:“在云梯刚靠过来,铁钩未稳时,让城上一些手快的人,手持撞竿一齐猛撞,或许能把云梯撞倒,压死下面鞑子。”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韩阳便让宋文贤将这条建议也记下了。 帐外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但讨论仍酣,仿佛守城的方略在这七嘴八舌中一点点坚实起来。 ………… 第一卷 第200章 兵临新安堡 崇祯九年七月十一,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韩阳便踏着露水登上了雷鸣堡的城头。 孙彪徐和杨启安早已在此等候,见他到来,急忙迎了上去。 昨晚一夜平静,但二人和众军士一样,都不敢有丝毫松懈,都是在城墙上过的夜,在草厂里和衣而睡。 此时,不少军士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但手中的兵器却握得紧紧的。 城外清军营地里人喊马嘶,喧嚣异常。 韩阳放眼望去,只见一队队哨骑正策马出营,尘土飞扬,似乎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杨启安还没完全醒,他用力揉了揉脸,驱散睡意,疑惑地望着城外道:“鞑子要退兵了?” 孙彪徐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城外,神情愈发凝重。半晌,他才沉声道:“怕没这么简单。” 他忽然转向韩阳,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担心,会不会是鞑子在咱们雷鸣堡吃了亏,见这里城防坚固,难以下手,就把主意打到境内别的军堡上,想用围点打援的计策,引我们出城野战?要是这样……” 说到这里,他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下去。 韩阳和杨启安闻言,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 他们都知道,除了雷鸣堡,境内还有永宁堡、新安堡等大堡,这些堡垒虽然重要,但兵力和防御都远不及雷鸣堡。 如果清兵真用这围点打援的战术,雷鸣堡若不出兵救援,那些堡垒恐怕就会被清军一个个攻破。 可若是领兵救援,就免不了要和清兵野战。 但领兵救援,就免不了要和清兵野战。 守城还好,说起野战,雷鸣堡上下都有些发怵。 鞑子兵的威名和战绩摆在那儿,多年来明军野战屡战屡败,早已成了心病。 雷鸣军成立不久,守城还行,出城野战……不论是大败还是伤亡惨重,韩阳都承受不起。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清兵把境内城堡一个个打下来?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道义上的谴责。 杨启安迟疑了片刻,低声劝道:“大人,再看看吧。也许鞑子在咱们城下受挫,见无利可图,就此退兵了也说不定。” …… 就在韩阳等人犹豫不决之际,新安堡的东面城楼上,几个军士突然惊叫道: “大人快看!又有一队鞑子哨骑来了!” 韩虎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怒喝道:“不就几个鞑子?仔细防守就是,大惊小怪什么!” 他转头对旁边的觉远道:“看看这些新兵蛋子,没见过世面。几个鞑子就把他们吓成这样,真是丢人。” 觉远一脸兴奋,没有说话。 他紧握手中的禅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等杀鞑子这天,已经等了一年多了。 自从落音寺被清军焚毁,师兄弟惨遭屠戮,他就发誓要报仇雪恨。 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他看了看城墙上那些手持火铳、仔细瞄准的军士,心中底气更足了几分。 这些火铳都是从雷鸣堡要来的好铳,制作精良,铳管厚重,绝不会炸膛,而且威力巨大,能破重甲。 军士们都爱不释手,把原来的三眼铳全扔了,每日勤加练习,如今已是弹无虚发。 但除了这些火铳,新安堡拿得出手的防守器械就不多了。 滚木礌石储备有限,火炮更是老旧不堪,韩虎心中清楚,此战能否守住,全赖这些火铳和军士的勇气了。 两门小铜炮静静架在新安堡的城头,炮身泛着暗沉的铜绿,其中一门虎蹲炮被守军当作宝贝般精心养护,擦拭得光亮如新。 墙角整齐堆放着几捆飞剑大火箭,引线缠绕得一丝不苟。 滚木檑石更是堆积如山,几乎塞满了城墙两侧的垛口,显出一股临战的粗粝气息。 将士们身上披挂的,只是简陋的布甲,布料早已磨损发白,补丁累累,头上的红笠军帽在风中微微晃动,掩不住一张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容。 雷鸣堡打制的铁甲,连自己堡内四哨兵都远远不够,自然不可能拨下来。 毕竟资源紧缺,能保住本堡防务已是勉强。 新安堡城堡周长不过一里多,建于前朝,万历年间外墙包了青砖,显得古朴而坚实。 东门外筑有瓮城,形成一道额外的屏障,算是这小堡为数不多的倚仗。韩阳任雷鸣堡防守官后,韩虎和觉远便奉命整顿防务,他们将堡内青壮全数拉出,日夜操练,终于练出了两队兵,共一百多人。 其中火铳兵和长枪兵各占一半,此外还有几个经验老到的夜不收,以及十个手法熟练的炮手,算是凑齐了守城的基本力量。 韩虎和觉远平日各领一队兵,无事时,韩虎专司军士训练与纪律,觉远则主管堡内外的屯田事务,确保粮草供给。 两人一武一文,将新安堡打理得井井有条。 原来堡内还有几名军官,但自从管队官郭旺调任州城后,他的十几名家丁与心腹也随之离去。 加上贴队官陈泰和前防守官郭士荣一同遭土匪杀害,新安堡的军官体系顿时空虚,如今只剩原甲长陈述与另一甲长黄二龙。 眼下二人同样在新军中担任小队甲长,黄二龙原是陈泰的心腹,但陈泰死后,他审时度势,第一时间便投靠了韩虎,以求立足。 此刻,城外十多个清兵哨骑正耀武扬威地驰骋,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觉远手扶城砖,忧心忡忡道:“昨天雷鸣堡枪炮响了一整天,轰鸣声震得人心发慌,不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韩阳大人能不能挡住鞑子的攻势?” 新安堡离雷鸣堡只有几里路,昨日那场大战的动静清晰可闻,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韩虎远远望着雷鸣堡方向,眉头紧锁,也低声道:“雷鸣堡里有四哨兵,装备也算齐全,应该没事吧?”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十足把握。 昨日清军甲喇的大军从新安堡下经过时,铁蹄如雷,旌旗蔽日,韩虎其实暗地里捏了把汗。 自己这么个小堡,墙矮兵稀,绝对扛不住这么多鞑子猛攻。好在他们只是喧哗而过,并未在堡下停留,让城头众人松了口气。 但随后,忧虑又如潮水般涌来。 雷鸣堡如今生死未卜,清兵云集四周,新安堡与上级的联系已完全断绝。 在清兵哨骑四出巡弋的形势下,堡内虽有几个夜不收,却不敢轻易派出去。 否则在野外遭遇鞑子一队队精骑,唯有死路一条,徒然送命。 韩虎盯着城外那些呼啸来往的哨骑,眼中寒光一闪,狠狠道:“我老韩这辈子杀人无数,好人坏人都杀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早过惯了。 鞑子既然敢来,那便厮杀一场吧!”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觉远听了,默然垂首,手中佛珠轻轻捻动,久久不语,只有塞外的风掠过城头,卷起几缕尘烟。 ………… 第一卷 第201章 救援 新安堡外同样的场景也在长岭堡和永宁堡外上演。 长岭堡城头,守军望见远处尘土飞扬,清兵哨骑如乌云般压来,堡内的青壮屯兵顿时一片恐慌,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有人则面色苍白地窃窃私语,生怕下一刻便是箭雨临头。 但在永宁堡外,那些清兵哨骑却遇上了麻烦。 整个永宁堡外围,和雷鸣堡西面一样,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大土坑,这些坑洞深浅不一,纵横交错,让清兵哨骑的马匹难以驰骋,只能远远绕行,无法靠得太近窥探虚实。 不过,在新安堡和长岭堡外侦察一番后,雷鸣堡外那位甲喇章京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冷眼扫过几处堡寨的防务,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随即调转马头,返回营中下令。 上午辰时初,雷鸣堡外的清兵开始拔营。 营帐被迅速拆卸,辎重装车,红白衣甲、各色旗帜连成一片,在晨光中映出肃杀的光芒。 队伍整齐地离开了雷鸣堡,朝着东北方向缓缓开拔,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蹄印与车辙。 见清兵走了,雷鸣堡城头一片欢呼,守军们纷纷探出身来,挥舞兵器,庆幸劫后余生。 只有韩阳等人心情沉重,他们站在垛口后,默默望着清兵远去的烟尘。韩阳眉头紧锁,清兵撤走,不见得是好事——这多半意味着他们已找准了下一个目标。 不知道其他几个堡情况如何了。 韩阳转身,让魏护叫来夜不收乙小队的上等军士杨东,还有同队的顺子。 这两人哨探能力突出,特别是杨东,机警果敢,此前几次侦查都全身而退,给韩阳留下了很深印象。 韩阳对杨东说:“鞑子离开雷鸣堡了,我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什么动静。 眼下敌情不明,哨探风险极大。你敢带人去哨探吗?” 杨东一咬牙,单膝跪地,抱拳道:“小的愿为大人效死!”声音虽低,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韩阳看着他,目光凝重:“好样的!等你回来,雷鸣堡夜不收小队便先交由你统管,魏百总继续回来管战兵队。” 杨东眼中喜色一闪,伏身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探明鞑子动向!” 说罢起身,点了十名精干夜不收,匆匆披甲备马,从侧门悄然而出。 但他们走后,很久没回来。 日头渐高,韩阳在堡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城外远路。 到了下午未时初,韩阳等人忽然听到新安堡方向传来隐约的枪炮声,闷响如雷,隐隐约约随风飘至。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相互对视间,俱是忧心忡忡。 又过了一刻钟,韩阳焦急起来,正要再派一队夜不收去哨探,这时城外马蹄声急,杨东他们回来了。 一队十一人,个个满身伤痕鲜血,衣甲破裂,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污。 他们的马还驮着一个人,是新安堡的一个夜不收,那人伏在马背上,气息微弱。 那夜不收身上中了几箭,箭杆虽已折断,但伤口仍在渗血,神智已有些不清。 亲兵将他扶下马,他见了韩阳,忽然清醒过来,挣扎着拜倒在地,哭喊道: “大人!求您救救新安堡,救救韩虎大人他们吧! 鞑子大军围住了堡子,云梯撞车都推上来了,弟兄们死伤惨重…… 鞑子人太多,再晚一步,新安堡就要破了!” 韩阳扶起他,见他眼神涣散,知是拼死突围报信,心头一紧。 低头沉思片刻,韩阳环视周围将士一张张紧绷的脸,最终决定领兵去救新安堡。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战兵队集结,备马携弩,即刻出堡!” 魏护在旁低声道: “大人,三思啊!清兵势大,野战恐难抵挡……” 韩阳摆手打断,目光决然:“新安堡若陷,下一个便是我们。不能坐视。” 雷鸣军要出城救援,就免不了和清兵野战,但此刻已无退路,唯有奋力一搏。 张鸿功、杨启安、马士成等几位将领围坐一堂,眉头紧锁,纷纷表示担忧。 张鸿功低声道:“鞑子骑兵来去如风,我军若贸然出城,只怕凶多吉少。” 杨启安附和道:“是啊,城中兵力有限,野战恐非所长。” 马士成也叹气道:“一旦失利,雷鸣堡危矣。” 韩阳目光扫过众人,看得出他们心里的恐惧已如阴影般笼罩。 他站起身来,声音铿锵有力:“诸位兄弟!我们日夜操练,为的是什么? 如果我们不敢和鞑子在野地堂堂正正打一仗,那我们练这些兵有什么用?岂不是白费心血!” 他顿了顿,继续郑重道: “不敢野战,对鞑子的畏惧就会一直刻在心头,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这样,就算我们的城建得再坚固,兵甲再精良,也会被鞑子一个个打破,因为胆气已失!” 韩阳向前一步,眼中闪着决然的光:“今天我们不敢出城救自己的兄弟,明天,他们也不敢出城救我们的城堡。 长此以往,彼此猜忌,我们苦心练出来的兵,最终会成一盘散沙,不战自溃!” 他握紧拳头,朗声道:“大丈夫死就死了,我就是要让那些鞑子看看,我们大明也有敢战的好汉! 让他们知道,汉家儿郎不是缩头乌龟!” 韩阳猛地喝道:“我意已决!诸将都随我出城死战,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魏护闻言,顿时跳起来,拍案道:“死就死!老缩在城里也窝囊,就跟鞑子拼了! 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满脸涨红,显然被韩阳的话激起了血性。 孙彪徐等人见状,仍心存顾虑,上前劝道:“大人身系全堡安危,不可轻涉险地。 若有个闪失,雷鸣堡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不如留在堡内主持大局,运筹帷幄,让属下等领兵去吧! 我们必誓死奋战,不负所托!” 韩阳摇头叹道:“这一仗关系到雷鸣堡的生死存亡,让我留在堡里,我怎么能安心? 兄弟们在前线拼命,我却坐守后方,此非为将之道。我亲自领兵去,与大家同生共死!” 他主意已定,当即雷厉风行发布一系列命令。 张鸿功领城内一千多民壮辅兵,和杨启安的前哨军二百多人留在堡内死守,务必确保城墙稳固,防备偷袭。 魏护的右哨、孙彪徐的左哨、马士成的后哨,近七百人全部随韩阳出城救援,即刻整装待发。 镇抚尉迟雄带五个军纪军士随军督促纪律,严明号令,违者立斩。 众人凛然遵命,抱拳应诺。很快,整个雷鸣堡紧急动员起来,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隆隆。 一队队战兵披甲执锐,迅速出城到校场集合,旗帜飘扬,刀枪如林,等待出发。 为了让出城野战的军士行动更灵活,韩阳决定这仗不带一个辅兵和扎营器械,三哨兵七百多人全是战兵,轻装疾进。 每人只带几天的炒米干粮,以节省辎重。炒米是大明军中常用的干粮,每个军士带米二升,炒黄包好,一升磨成粉,一升另包。每次出兵行军都要随身携带,既可干食,也可用水调服。 韩阳在本境作战,粮草补给很有优势,附近乡民亦可支援。带这些干粮,也只是以防万一,避免途中延误。 但在装备上,为最大限度减少己方伤亡,韩阳搜罗了堡内所有一百多面盾牌,给一部分长枪兵配上,让他们成为枪盾兵,既可刺击,又能防护箭矢。 一部分夜不收哨探也配上盾牌,以便在侦查时防护清兵哨骑射来的冷箭。 士兵们检查兵器,调整革带,校场上气氛肃杀,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盔甲方面,雷鸣堡原有盔甲四百三十多副,其中铁甲二百五十多副,这些盔甲多为历年积存,虽有些老旧,但保养尚可,足以应付日常守备。 昨天的战斗,雷鸣军趁胜追击,缴获清军大量盔甲,堆满堡内仓库。大部分清兵都披双层重甲,外覆棉甲内衬铁叶,防护极为严密,可见清军装备精良。 把这些盔甲按无铁棉甲、镶铁棉甲、柳叶铁甲、锁子甲分开清点,共得二百二十四副,各色盔甲混杂,不少沾满血污、破损严重。 这些缴获的清兵盔甲,经昨晚李志祥领工匠连夜赶工,已修复约一百七十三副。 工匠们彻夜未眠,都是在盔甲被打烂的破洞上补厚铁叶,叮当锤击声直到天明。有些盔甲补完后看上去不伦不类,针脚粗大、铁叶凸起,但能用就好,好看不好看在其次,毕竟战事紧迫,没时间讲究外观。 这六百五十多副盔甲,全给出城救援的三哨军士近七百人用,勉强能做到人手一副。 其中有些来不及修复的清兵盔甲也拿来用,尽管破口未补、甲片松散,但总比没有强。 就算穿破盔甲,也比身上什么都没穿好,至少能抵挡流矢碎刃,提升些许生存之机。雷鸣堡三哨兵,现在有火铳兵不到三百人,这些火铳兵是堡中精锐,平日训练有素。 昨天守城参战的左哨、后哨伤亡七十四人,其中三十多人是火铳兵,折损不小,让韩阳心痛不已。 韩阳虽然新补充了几十名辅兵青壮,从堡内百姓中招募,但这些人没经过复杂火铳训练,仓促上阵只会误事,韩阳只能让他们拿长枪,暂时在每队当长枪兵,填补空缺。 这仗非同小可,清军势大,救援任务险恶,为防止这些没训练过的新兵临战拖后腿、溃逃乱阵,韩阳还是让这几十人留在堡内,不随大军出战,只负责守城杂役。 雷鸣堡的火铳兵除了平日练火铳,还要练刀术,每日操演,以期近战自保。 但经过昨天战斗,韩阳发现火铳兵的刀术在实战中没发挥什么作用,清兵重甲扑来,火铳兵拔刀格挡,往往力不从心,反露破绽。 他深思之后,决定以后给这些火铳兵配上铳剑,以弥补刺击不足。大明在嘉靖末年时,就给每门火铳配四个子铳、一把铳剑,作为制式装备,只是历年战乱,许多地方未能沿用。 铳剑剑锋长近两尺,精铁打造,剑柄有曲眼,可以插入铳口扭转固定,结实稳当。 以后火铳兵配上铳剑,就能把火铳当刺刀或长枪用,远可射击,近可突刺,战力倍增。 雷鸣堡每哨兵,连上哨官、队官,还有各军官的护卫、旗手、鼓手等,原本每哨二百四十九人,编制严整。 三哨兵共七百四十七人,算是一支可观力量。 但去掉伤亡的七十四人,就算加上韩阳的护卫、旗手和镇抚尉迟雄的几个军纪军士,三哨兵也只剩六百六十多人,兵力顿显单薄。 让这不满七百人的三哨兵出城救援,在野外对上清兵一千多人,敌众我寡,大家都知道凶多吉少,生死难料。 但韩阳没得选,军令如山,友军被困,若不救援,雷鸣堡亦将唇亡齿寒,只能咬牙一搏。 ………… 第一卷 第202章 野战 雷鸣堡内,鼓声与锣声急促响起,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一队队战兵披挂整齐,铁甲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在各自军官嘶哑的号令声中,迈着沉重的步伐跑步向城外校场集合。 韩阳下了严令要出城救援,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虽然和鞑子野战让很多军士心里害怕,腿肚子发软,但他们都咬紧牙关,选择了服从,因为这是军人的天职。 城门口、街道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兵和军户百姓,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即将出征的身影。 一队队战兵板着脸,眼神坚毅而凝重,整齐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军户们挤在路口,默默目送他们远去,许多老人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堡内外一片沉默,只有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仿佛连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去,战兵兄弟能有几个回来?自家的孩子、父兄,还有机会回来吗?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刷刷的脚步声中,忽然响起一个妇人的高喊,那声音撕破了寂静:“五哥,你放心去!我等你回来!” 她身旁一个孩子也蹦跳着,用稚嫩的嗓音尖叫:“爹爹!” 呼喊声中,一个随军跑动的军士在城门口回过头,对母子俩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不舍,更有决绝。 一瞬间,欢呼声响彻云霄,如同春雷炸开冻土。 “放心去吧!” “我们等你回来!” 这一刻,无论堡内堡外,无论是军是民,人人都热泪盈眶,却仍在欢笑挥手,仿佛这不是出去死战,而是出门远行,带着亲人的期盼与祝福。 众军户含泪用力挥手,指甲掐进了掌心也不觉得疼。好汉子!敢和鞑子死战,家里有这样的男人,值了。 千户官厅里,一个怀孕的女子也虔诚地对佛像祈祷,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絮语: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哥哥平安回来……保佑他毫发无伤,凯旋而归……”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庞。 …… 雷鸣堡校场上,韩阳沉默地听着堡内传来的欢呼声,那声音越过城墙,在他心头激起层层波澜。 他静静等待着,手按剑柄,身形如松,等一哨又一哨的军士在场上列阵,尘土飞扬中,队伍逐渐成形。 看他们排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用力握紧手中的长枪火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这次出兵救新安堡,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害怕。没错,鞑子威名赫赫,野战难有敌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说句实在话,我心里也怕!” 他提高声音喝道,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鼓面上:“可就因为怕,我们就能缩在堡里,见死不救吗? 雷鸣堡、永宁堡、新安堡……咱们这些堡,都是血肉相连的兄弟!兄弟有难,我们见死不救,那叫什么?” “懦夫!”台下有几个声音低吼出来。 “你们出堡时,都听到了父母妻小对你们的欢呼。 你们愿意他们把你当成懦夫吗?”韩阳向前踏出一步,铠甲铿锵作响。 “今天我们不敢救自己的兄弟,明天,他们也不敢救我们。 我们缩在堡里,就算能打败敌人一次,但孤立无援,总有一天,会有更强大的敌人攻破我们的堡垒,占我们的地,辱我们的妻女,杀我们的父兄!” 韩阳厉声道,额上青筋暴起:“鞑子一定会这么干!你们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校场上鸦雀无声,但每道目光都燃着火,很多人的胸膛急促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韩阳目光如鹰,扫视众人,仿佛要将勇气注入每个人心底,大喝道:“要想避开更大的灾难,让子孙不恨,我们只有勇敢去战! 杀光那些鞑子,让他们知道雷鸣堡好汉的厉害! 从今天起,要让鞑子听到雷鸣军的威名就害怕,从今往后,不敢再踏进雷鸣堡一步! 将士们,拿起武器!” 他猛地抽出重剑,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直指天空,咆哮道:“杀奴!” “万胜!万胜!万胜!” 校场上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声浪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所有雷鸣军都挥舞兵器,竭力高呼,枪矛如林,火铳高举,一张张脸上再无畏惧,只有沸腾的热血与战意。 他们个个喊得声嘶力竭。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害怕,没有畏惧! …… 兄弟们,杀鞑子啊!”新安堡城头硝烟弥漫,火光映照着残破的垛口,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火铳声和喊杀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座小堡撕裂。 一个个清兵如狼似虎地跳上城头,刀光剑影中,与城墙上的韩虎等人展开惨烈的血战肉搏。 守堡军士已伤亡三十多人,伤亡高达三成,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却仍咬牙死战。 从迎恩门两边城墙登城的清兵仍在源源不断涌来,如潮水般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韩虎和觉远等人疯狂搏杀,手中刀剑早已卷刃,身上溅满敌我鲜血。 韩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新安堡快守不住了,防守大人会来吗?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既带来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加重了绝望的重量。 他瞥见身旁一名年轻军士被清兵长矛刺穿,惨叫着倒下,怒火更炽,嘶吼着挥刀砍向敌人。 离新安堡西南两里外,那甲喇额真的大军扎下大营,旌旗招展,营帐连绵。 此时,在离城墙二百步外,清军大部肃然列阵,铁甲森寒,杀气腾腾。 大阵中,甲喇额真格日的大纛高高矗立,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的号令下,麾下兵马轮番攻击新安堡,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看着城头情形,甲喇额真踌躇满志,摸着自己的大饼脸,得意道:“这堡很快就要破了。 哼,破城之后,定要杀个鸡犬不留,让那些明人知道大清兵的厉害!” 他的声音粗犷,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 身旁,牛录额真巴德辛暗暗吃惊,打这么个小堡,己方已伤亡五十多人,里面的明军真顽强,付出这代价,不知值不值。 但面上他却微笑道:“这都是格日大人指挥有方,大清兵才有此胜啊!” 说得甲喇额真一阵大笑,笑声在战场上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忽然,甲喇额真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转向西南方向。 只见十余骑己方哨探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马蹄扬起滚滚尘土,显得匆忙急切。 那十余骑都是清兵马甲,领头的是一名分得拨什库,他奉命留在雷鸣堡一带监视明军动静,此时急急赶来,脸上满是汗水和焦虑。 快马奔到大纛前,他滚鞍下马,跪地禀报,气喘吁吁: “格日大人,堡内明军已出城来援!奴才估计,约有千人之众,看他们衣甲整齐,旗帜鲜明,都是堡内精兵,正朝新安堡疾行而来。” 在场清将都吸了口凉气,面面相觑,没想到明军真敢出城来救,且兵力不俗。 甲喇额真冷笑道:“这些明人好大胆子,真敢领兵来援。也好,就在野外把他们一网打尽,杀个片甲不留!”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随即大声喝令鸣金收兵。 号角声立时响起,低沉悠长,传遍新安堡和整个战场,清兵闻声开始有序后撤,城头压力骤减,但战云未散,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正在城头作战的清兵都一愣,许多人手中的刀剑不由缓了下来,脸上露出不甘之色,眼中还带着血丝。 但清兵军纪森严,远处传来急促的收兵金鼓声,号令一下,无人敢违抗,各级将官厉声催促,士兵们纷纷从城头撤下,顺着各云梯迅速退走,如同退潮一般。 见清兵突然退去,城头上的韩虎等人满脸不可思议,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韩虎紧握刀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眉头紧锁:眼看鞑子就要得手,攻势正猛,怎么突然走了? 难道有诈? 他低声对身旁的觉远说道:“小心戒备,鞑子诡计多端,莫要中了埋伏。” 众人忙向城下望去,只见攻城的清兵如潮水般退去,队形虽急却不乱,旗帜招展,向后阵集结,不像有诈。 城下的尸体和破损的云梯散落一地,烟尘滚滚,只余下斑斑血迹和残破的盾牌。 大家如释重负,但心中疑惑未消,纷纷议论起来。 一个年轻军士喘着粗气道:“怎么回事?鞑子怎么突然跑了?” 另一个老兵抹去脸上的血污,喃喃道:“鞑子为什么撤了?莫非后方有变?” 有人插嘴道:“难道是援兵来了?可咱们新安堡被围多日,哪来的援兵?” 忽然,一个眼尖的军士指着远处欢叫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看那边!雷鸣堡的旗号!真是大人!大人的援兵来了!”他跳着脚,几乎要扑到城垛上。 众人急急望去。 阳光下,远处地面果然出现多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是明军尚红的旗色,在尘埃中格外醒目。 再细看,每面旗下都是一个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步伐沉稳如山。 方阵中银灰一片,正是雷鸣军不上漆、招牌似的灰色铁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那几个方阵缓缓而来,步伐一致,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仿佛连新安堡的城墙都能感到震动,大地为之轻颤。 那独特的行军阵列,严谨有序,气势磅礴,不是威名远扬的雷鸣军还能是谁? 城头一片欢呼,守军们挥舞着兵器,疲惫的脸上绽放出笑容,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韩虎和觉远看得真切,对视一眼,也哈哈笑起来。 韩虎拍着城墙道:“真是大人来了!大人没丢下咱们新安堡的兄弟!” 觉远合十道:“阿弥陀佛,援兵天降,此乃天意,新安堡有救了!” 韩虎冲着城外不住欢叫,挥舞手臂,但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转身对觉远急道:“大人出城来救咱们……可在这野地上对上鞑子兵……鞑子骑兵众多,野战正是其长项! 咱们凭城尚可坚守,大人这般贸然来袭,只怕……” 笑声戛然而止,城头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欢呼声渐渐平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清兵退去的方向尘土飞扬,马蹄声隐隐传来,似乎正在重新整队,而雷鸣军的方阵仍在稳步推进,一场野战争锋似乎不可避免。 ………… 第一卷 第203章 对阵 雷鸣堡周边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道路纵横,极利于大军行进。 为更快形成战斗队形,在校场整军出发后,韩阳就令每哨兵都以战斗方阵列队行军,刀枪如林,旌旗招展。 从雷鸣堡到新安堡,一路行去,虽是大步急行,但平日雷鸣军训练严格,队列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士兵们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所以即便在行军中,队形也保持得整齐有序,宛若移动的城墙。 遇到大股敌人,稍加整队,便可快速投入战斗,丝毫不乱。 行军分前、中、后三队,各司其职。 魏护的左哨为前军,配一些夜不收作哨骑,探路警戒,如鹰眼般扫视四方。 马士成的后哨为后军,负责押运粮草辎重,并防备后方袭扰。 韩阳的护卫旗手和孙彪徐的右哨组成中军,居中策应,指挥全局。 中军还有镇抚尉迟雄和几名军纪军士,手持铁尺,巡视队列,以及周润生带领的一些医士,随时准备救治伤患。 三哨兵出雷鸣堡后,便有一波波清军哨骑前来侦察,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有些大胆的跑到近处窥探,但在几十名雷鸣堡火铳兵的精准轰击下,他们留下几具尸体,便远远躲开,只在远处监视,不敢再轻易靠近。 韩阳也懒得理会,只令全军保持行军阵列,刀出鞘,箭上弦,警惕前行,终于来到新安堡堡下。 看着远处的新安堡城头,韩阳松了口气。 城墙虽显残破,但旗帜依旧飘扬,救援还算及时,新安堡还没陷落,这就好。 身旁的孙彪徐也凝视着新安堡城头,见守军身影隐约晃动,低声对韩阳说:“大人甘冒奇险,亲自领兵来救,韩兄弟他们定是感激不尽,士气大振。” 韩阳点头叹道:“孙兄弟,韩某不才,但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 今日便是血战一场,也要护得新安堡周全。” 他望向远处的清兵大阵,笑了笑:“鞑子迎上来了。” 只听清兵号角不断响起,低沉悠长,他们渐渐汇成一片,如黑云压城,迎面而来。 在新安堡城外,双方相距不到一里处,各自停下,列阵对峙。 清兵那边见雷鸣军野外行军竟能保持如此整齐肃穆,军容严整,都很吃惊,同时个个眼冒怒火,咬牙切齿。 明显看出,明军中有些盔甲是他们战死勇士的,这些明人竟敢大摇大摆穿出来,真让人火大,恨不能立即冲杀。 等会儿野战,定要杀光这些胆大包天的明人,以雪前耻。 几个牛录额真簇拥在甲喇额真的大纛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甲喇额真身旁尽是红缨火炎旗的白甲兵和飞翎虎旗的喀把什兵,精锐尽出,杀气腾腾。 甲喇额真久经战阵,早听了哨骑详细回报,又远远看见明军队形严密,步伐一致,心中暗忖这支明军不同寻常,但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握紧刀柄,准备下令进攻。 他立于高处,远眺对面明军阵势,随即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看情形,对面明军有六七百人,全是一色战兵青壮,队列齐整,甲胄鲜明。 果然那堡里有大将坐镇,否则岂能拉出这般阵容?但看明军旗号,对方似乎只是个小小把总,按常理,这等官职麾下至多百余兵丁,怎会有这么多兵?真是怪事。” 众人闻言也沉吟不语,彼此交换眼色,都觉得此事蹊跷。 甲喇额真抚须大笑,声若洪钟:“不管怎样,他们是来送死的。 这些明人胆大包天,竟敢出城和我们野战,简直是自寻死路! 我大清兵野战无敌,纵横天下,定要在这里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再顺势杀进堡里,把那些明人杀个鸡犬不留,以振军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又道:“趁他们行军疲惫,阵脚未稳,正好立刻进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牛录额真格鲁特心中不安,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格日大人,此地明军火器厉害,铳炮犀利,我大清兵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火力。 他们又敢主动出城来战,定是有所凭恃,或许暗藏埋伏。奴才以为,还是小心为上,先派哨探细查,再徐徐图之。” 甲喇额真顿时怒喝,脸色铁青:“格鲁特,你这狗奴才,是被那些明人吓破胆了! 昨日你在那明人堡下损兵折将,死伤数百勇士,连白甲精兵都折了进去,还有脸在这儿说话? 再敢动摇军心,休怪军法无情!” 牛录额真格鲁特面红耳赤,额上渗出冷汗,只得唯唯诺诺退下,不敢再言。 昨日他在雷鸣堡下强攻失利,不光折了别的牛录调来的精兵,连自己牛录的精华也赔光了,如今在这甲喇里,他已经没说话的份了,地位一落千丈。 见他被甲喇额真当众呵斥,别的牛录额真都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摇头叹息。 他的亲家巴德辛看了他一眼,面露同情,但甲喇额真权威正盛,也不好站出来说什么,只能默默转头。 甲喇额真不再多言,开始排兵布阵,准备进攻。 他这甲喇原有清兵一千五百余人,其中披甲战兵五百多,余下是未着甲的跟役辅兵,负责押运粮草、照料马匹。 但昨日一战,清兵在雷鸣堡城下伤亡二百多人,其中披重甲的战兵就有一百二十余人,还有那牛录额真麾下最精锐的十七名白甲兵,个个能以一当十,损失惨重。 在新安堡下,又有五十余人伤亡,其中二十多人是披甲战兵,可谓雪上加霜。 这样一来,这甲喇的战兵已折损一百四十多人,剩下的不到四百人,但甲喇额真信心满满,认为在野战中,大清铁骑依然所向披靡。 他盘算着,只要派出一百战兵、三百辅兵,就足以击溃对面那些胆大包天的明军,毕竟辅兵也可持械冲锋,壮大声势。 不过经过雷鸣堡和新安堡的战斗,甲喇额真也意识到此地明军与众不同,火器凶猛,守备顽强。 他略一思索,决定加倍小心,派出三百多战兵、三百辅兵发动进攻,以雷霆之势,彻底消灭眼前这股明军,免得夜长梦多。 他传令各牛录额真整队,战兵在前,辅兵在后,又调集弓箭手压阵,只待号角响起,便全军掩杀过去。 他连连喝令,声音在肃杀的空气中传开,各牛录额真闻令而动,麾下的战兵与辅兵纷纷从队列中出列,步伐沉重而整齐。 除了昨日损失惨重的牛录额真格鲁特和巴德辛,其余三名牛录额真皆亲自披挂上阵,神情凛然。 其中两名牛录额真率领步军,各自从牛录中抽出四十名马甲兵充作死兵。 这些死兵身披双层重甲,铁叶映着寒光,立于阵前,如一道铁壁。他们将率先突阵,以血肉冲开敌防。 紧接着,各牛录的步甲兵挽弓搭箭,在后支援,箭雨随时待发。 而后,两名牛录额真亲率各自牛录中的十七名白甲兵与两名喀把什兵作为锐兵。 这些精锐个个身披三层重甲,甲胄厚重却行动依然沉稳,他们不仅肩负破阵之责,更督率各牛录一百五十名辅兵,伺机给予致命一击。 余下一名牛录额真则统领一百余精骑,人人身披双层重甲,一人双马,静立于阵侧。 只待前队步军冲乱明军队形,或见战机浮现,这支骑兵便会如疾风般掠出,反复冲杀、追击,绝不放过任何破绽。 如此布置,足见甲喇额真此番是倾力以赴,不惜代价。 莫说那些披甲战兵,便是清军中的辅兵,虽大多无甲,仅持刀枪,可甲喇额真深信,即便是这些跟役的战力,也远胜对面那些明军战兵。 此时,清军步骑已开始向前推进,红白相间的旗幡与衣甲在尘土中渐次清晰,马蹄步声如隐隐雷鸣。 对面雷鸣军阵中一片肃然,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孙彪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韩阳说道:“鞑子用兵,惯以死兵在前,锐兵押后。 死兵皆披重甲,陷阵不退,其后则有轻甲弓手持续放箭袭扰。最后才是鞑子精骑,人马俱覆重甲。 待我火铳炮声一响,他们便疾驰突进,尤其善用左右夹击之法,不见利不进,动静无常,或远或近,或聚或散,时而现身时而隐没,着实难以防备。” 韩阳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未离前方清军队列。据他所知的历史,以及昨日雷鸣堡的血战,清军步兵确是如此战法。 而其骑兵更是飘忽难防,多从两翼包抄,专攻侧肋。 一旦被其窥得空隙,侧翼便危矣。其实清军骑兵还有一战术,便是以死兵驱马直冲军阵。 那死兵不仅人披双层重甲,战马亦覆铁甲棉甲,且一人双马,一马受伤可立换他马再冲。 不过这等重甲骑兵极其精锐,通常只有各旗固山额真或贝勒亲军之中方有配备,寻常甲喇之中,应当并无如此兵力。 ………… 第一卷 第204章 野地浪战 清军步骑出阵,缓缓逼近,马蹄踏起阵阵尘土,在旷野上弥漫开来。 看远处的烟尘滚滚,清兵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从三个方位逐渐清晰,就知道他们将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 两个牛录章京各率一部步兵打头阵,步伐整齐,刀枪如林。 最后一个牛录章京则领着精锐骑兵紧随其后,准备进行决定性的突击。 看他们人马战阵排列如刀尖般锋利,基本还是沿用南宋初金兵的锐阵战术,意图以雷霆之势撕裂防线。 阳光下,缓缓而来的清军人马铠甲反射着寒光,让空气充满窒息般的压迫感。 韩阳身旁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发出奇怪的吸气声,紧张情绪在队伍中悄然蔓延。 左右护卫和旗手们脸上都露出凝重神情,手握兵器,指节微微发白。 但众人虽然疲惫不堪,目光却异常坚定,眼睛发亮,仿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不远处,镇抚尉迟雄板着脸站着,身形如松,表情像万年不变的岩石,看不出丝毫波动。 医官周润生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儒衫,袖口沾着药渍,看着远处逼近的敌人,脸色有些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身旁的医士们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互相交换着担忧的眼神,却无人后退。 孙彪徐紧盯着那边,沉声说道:“围三缺一。看来鞑子第一波攻势是势在必得,想逼我们自乱阵脚。” 韩阳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今天,就要让他们狠狠崩掉几颗牙,让他们知道我韩阳不好惹。” 他随即大声喝令:“结圆阵!” 身旁旗手手中令旗应声扬起,红底黑字在风中翻卷。 紧盯着旗号的各哨军官此起彼伏下令:“变阵!” 随着中军号笛旗鼓齐鸣,野地上的三个小型方阵快速合拢,士兵们步伐迅捷却有序,随后向四边拉长伸展,最后变成一个内空外圆的大阵。 这大阵便是中国古代十大阵形之一的圆阵,在野地中最利于防守,能四面御敌,减少弱点。 韩阳所部位于新安堡堡外,四面平坦,无险可守,只有枯草与硬土延伸至天际。 韩阳等人匆匆来援,也没带拒马等物,全凭血肉之躯与阵列智慧。 在这野外,没有前后左右之分,机动性强的清兵精骑可以随心所欲从任何部位进攻,如狼群窥伺。 只要他们想,只要找到机会,侧翼、后方都会是他们的目标,防不胜防。 韩阳没有骑兵,无法保护两翼和后方,只能依靠阵列的严密。 不到四十个夜不收他也舍不得拿出去和清兵硬拼,那是他仅有的侦察精锐。 在缺乏足够骑兵的情况下,野地四面布防成为必然。而布下圆阵,再合适不过,能以最小兵力覆盖最大防御面。 在野地,方阵是进攻阵型,圆阵更省兵力,更利于防守,且能持久抵御冲击。 而且只要战局有利,圆阵稍加展开,又能变成进攻型的方阵,灵活应变。 韩阳准备先死死防守,等大挫清兵锐气后,再转守为攻,给那些清兵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汉家儿郎的血性。 阵中士兵们默默调整位置,盾牌相靠,长枪前指,一场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 得益于平时在雷鸣堡日复一日的严格操练,雷鸣军临敌变阵时显得有条不紊,整个过程除了旌旗猎猎与鼓点号令,竟毫无喧哗,更不见丝毫队形上的混乱。 战场上空弥漫着肃杀之气,远处清军的马蹄与脚步声如闷雷般逐渐迫近。 伴随着中军急促而有力的旌鼓号令,在清兵先锋尚在二百多步开外时,孙彪徐所率的右哨中军部便首先结阵完毕。 他们承担着最紧要的正面防御,大部兵力牢牢守在圆阵的正前方,各军士依照所属哨队的旗帜迅速展开,动作利落,神情专注。 当清脆的点鼓声敲响第三遍时,每个人均已按严整的位置站定,前排火铳手检查火绳与药池,中后列的长枪兵、刀盾手则紧握兵器,枪牌顿地,皆作备战姿态。 刹那间,数百官兵忽然齐声大喝:“护!护!护!” 这吼声并非杂乱无章的叫喊,而是训练有素、凝聚意志的战呼,声浪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战场上空的阴云。 连喝三声后,全体肃然立定,鸦雀无声,只有目光灼灼地望向敌阵。 与此同时,魏护的左哨部已稳稳守在圆阵的左边翼。 军士们按步卒间隔规范散开,各取守位。 单列摆开后,无论是火铳手还是枪牌手,皆摆出标准的作战架势,随即齐声高喊“突!突!突!”三声,同样在呐喊后归于一片带着威压的寂静,巍然不动。 很快,列阵于右边的马士成部也完成了部署,官兵们齐声发出“诃!诃!诃!”的怒吼,声震右翼。 待整个圆阵的队列初步整肃完毕,所有军士在某一刻仿佛心有灵犀,再次齐声呐喊出最核心的战意:“杀!杀!杀!” 这三声“杀”字喊得地动山摇,气势如虹。呐喊方歇,中军部便传来一声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摔钹响——“镲!”余音未绝,整个方圆阵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肃静。 所有军士严阵以待,目视前方,紧握兵器,不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风掠过旗角和甲叶的轻微摩擦声。 一种引而不发、一触即发的紧绷感笼罩了整个军阵。 韩阳按剑立于阵列中央的指挥位置,面色沉静地环顾左右。 此时,他的周边已布下了一个结构严整的大圆阵。但仔细看去,这说是圆阵,却也不太准确,更应称之为“方圆阵”。 外轮廓趋圆以应四面,核心防线却讲求方直与棱角。 正对清兵大阵的圆阵前方,由孙彪徐部布下了一条笔直而厚重的“大边”,这实则由一个功能完备的小方阵构成。 最前沿,是孙彪徐右哨部精心挑选的四十五名火铳兵,他们分为三排持铳肃立,每排十五人,铳口微微下倾,火绳皆已就位。 每个火铳兵都穿着盔甲。此番出征,韩阳设法带来了六百五十多副盔甲,而三哨兵总计六百六十余人,几乎做到了每人一副。 这些盔甲虽新旧不一,好坏参差,但披甲在身,总比无甲裸战要强上许多,至少能抵御不少流矢与轻刃。 在那三排火铳兵身后,则是两排挺立如林的长枪兵,由右哨甲队的长枪兵精锐组成。 他们不仅手持长枪,个个还配备了坚实的盾牌,成为了攻防一体的枪盾兵,专司防护前方清兵可能袭来的箭雨。 连上每小队的甲长,此处的枪盾兵共有三十人,正好严密地排成两排。 在这两排枪盾兵的后方,右哨甲队队官雷仙宾亲自坐镇,他领着自己的两名贴身护卫、一名旗手与一名鼓手在此建立了一个小型指挥节点,随时准备传达和执行中军号令。 而在这核心枪盾阵的两侧左右角,又各自部署了三十名火铳兵,每角十五人,同样分为三排站立,形成交叉火力犄角。 这是按韩阳战前反复推演的计划,在圆阵各哨的连接结合部,都必须预留一部分火铳兵力。 如此,这些火铳兵在施放排铳时,能得到侧翼长枪兵的紧密保护,放铳完毕后亦可迅速退入阵内安全区域,装填好弹药后再次快速前出到连接处进行轮番射击。 这些射击完毕退回阵内的火铳兵,亦可在必要时弃铳抽刀,作为灵活的预备队使用。 即便是最前方那三排直面敌军的火铳兵,其战术也是如此。 此刻,这片核心防御地带的所有火铳兵、长枪兵,皆直接听命于右哨甲队队官雷仙宾的现场指挥,而雷仙宾则严格遵循中军部发出的旗鼓号令。 在枪盾兵队列的再后方,是由右哨乙队和丙队长枪兵共同组成的纵深战斗队列。 他们一队排成两排,两队共排成四排厚重的枪林,这些士兵并不持盾,专注于长枪突刺。 连上两队各自的队官、护卫、旗手,此纵深队列共集结了七十名战士。 右哨丙队的长枪兵被安排在最后排,他们除了准备随时向前接替战斗,也充当着关键的预备队角色,这需视战事的实际发展而灵活调动。 整个方圆阵,便在这肃杀与寂静中,如同一个蓄满力量的战争机器,静静等待着风暴的来临。 古代排兵布阵,士兵与士兵、行列与行列之间不能排太密,需留出间隔距离,这样各种兵器才能施展,队形才能灵活变化。 这一原则在雷鸣堡的军事训练中尤为强调,以确保战场上的机动性与杀伤力。 每个雷鸣堡军士占地约一步,确保彼此有足够的空间挥动武器,同时保持队形紧密。孙彪徐右哨的三个步队,按照这一标准,组成了一个长二十多米、有九排军士的小方阵。 方阵中,军士们整齐排列,长枪斜指前方,寒光闪烁,火铳手则位于后排,枪口微抬,随时准备射击。 旗帜在阵中飘扬,鼓手肃立,营造出肃杀的氛围。 再看圆阵左边的魏护部和右边的马士成部,他们也遵循同样的布阵原则,只是队列略呈弧形,以适应圆阵的轮廓,没有孙彪徐部那么方正。 弧形的队列使得整个圆阵更加紧密,能够更好地应对来自各方的攻击,同时保持内部沟通顺畅。 军士们脚步沉稳,目光如炬,展现出久经沙场的坚毅。 孙彪徐右哨共有甲、乙、丙、丁四队。除甲、乙、丙三队布置在此处前线,丁队则被调到圆阵的最后方。 随同调去的还有魏护左哨部的甲队、马士成后哨部的乙队。 这样的调动是为了加强圆阵后部的防御,因为清兵惯用中路攻击、两翼及后部突击的战术,尤其他们骑兵在手,机动性强,冲锋迅猛,没有哪里是安全的。 兵力平均布置,也有利于分散压力,有效对付他们的攻势,避免一点被破而全线崩溃。 雷鸣堡一哨兵有二百四十九人。 每哨分为一队军士,连队长、甲长、各护卫旗手鼓手在内,共六十人,其中战兵军士五十人,火铳兵和长枪兵各占一半。 这种混合编制在实战中提供了火力与近战的平衡,但也在指挥上带来挑战。 士兵们装备整齐,铠甲映日,兵器擦亮,显露出雷鸣堡的精良武备。 然而,昨日战后,魏护部和马士成部都不满员。 魏护左哨伤亡四十九人,其中左哨甲队伤亡最重,此时他哨中只剩两百人,许多士兵身上还带着绷带,但斗志未减。 马士成后哨伤亡二十五人,其中后哨乙队伤亡也重,此时他哨中只剩二百二十四人,队列中偶有空缺,却迅速被替补填上。 为保持两翼战力,左哨和后哨只能将哨中伤亡最重的步队抽走,布置到圆阵后面,以保存主力部队的完整性。 这样一来,三队军士连军官、护卫、旗手在内,圆阵后部战兵不足一百六十人,其中火铳兵更只有五十人。 这处圆阵最外面只布置二十名火铳兵,余下三十人分布在两角,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可能的突袭方向。 但圆阵内有韩阳的八名护卫,个个身手矫健,还有近四十名夜不收,这些精锐士兵经验丰富,除了留作总预备队,还可随时支援圆阵各方,增强薄弱环节,应对突发状况。 圆阵后方位置由镇抚尉迟雄指挥战斗,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鹰,几名军纪军士护卫在旁,手持令旗,确保命令严格执行。 韩阳环顾四周,看各哨各队旗帜肃立,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将士们都已就位,紧握兵器,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等待接下来的战斗。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军士们训练有素,呼吸平稳,毫不慌乱,只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和马蹄轻响打破寂静。 结阵如此之快,都归功于雷鸣堡平时的严格阵列训练。 士兵们日复一日地练习队形变换,鼓声一响,便能迅速移动到位,如同机械般精准。 所以雷鸣军从三个不相连的小方阵变成一个圆阵没花多少时间,只在几通鼓之间。当清兵还没进入二百步内,雷鸣军已变阵完毕,严阵以待,阵型稳固如山,展现出强大的纪律性。 圆阵每边里面,哨官孙彪徐、魏护、马士成都带着自己的几名护卫、旗手、鼓手指挥战斗。 他们站在阵中高处,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不时发出简短的命令。 此时他们脸上也露出自得神情,显然对己方哨队结阵如此之快感到满意。 这种效率在战场上至关重要,往往能决定胜负,为他们赢得宝贵的准备时间。 但韩阳还是觉得不够,其实可以更快。 他仔细观察着阵型,心中盘算着改进之处,眉头微皱。 他总觉得战斗中,每队里的火铳兵和长枪兵拆分使用很不方便,混合编制虽然平衡,但在机动和指挥上略显繁琐,影响反应速度。 等清兵退后,自己要组建纯火铳队和纯长枪队,每哨各两队,这样作战就方便顺手了,既能集中火力,又能灵活应对不同战况,提升整体作战效能。 韩阳暗暗下定决心,此战过后,必须对雷鸣军的编制进行改革,以提升整体战斗力。 眼下,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即将到来的清兵,手按剑柄,准备迎接挑战。 远处尘土渐起,敌军的号角声隐约可闻,战斗一触即发。 ………… 第一卷 第205章 野地浪战(2) 韩阳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太阳。阳光刺眼,他不得不抬手遮在额前。 阳光依然猛烈,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晒在厚实的铁甲上,热量透过金属传来,让他浑身燥热难当。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甲叶上瞬间蒸发。 他根据太阳的位置和阴影长度,估计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也就是大明的申时初。 这个下午,恐怕要经历一场血战。 想到这里,韩阳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但他迅速压下内心的波动。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然后果断下令挥动大旗。 立时,周边哨队挥旗呼应,军中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圆阵仿佛活了过来,士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中央。 韩阳心中豪情涌起,双方都已摆开阵势,就看鹿死谁手了。 他握紧手中的剑柄,眼神坚定。 看清兵还远,他大喝道:“依阵就坐!” 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圆阵。 哗啦一片甲叶碰撞声,士兵们依令坐下,动作整齐划一。 圆阵内,除了韩阳和各哨军官、旗手站立,其余人都坐在地上。 这样既能抬高军官的视野,便于指挥,也能让身披沉重甲胄的军士节省体力,为即将到来的战斗积蓄力量。 太阳晒着干燥的土地,地面上升起缕缕热浪,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战场上弥漫着紧张的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声响和偶尔的马嘶。 尘土中的清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和脚步声逐渐清晰,最后进入圆阵一百多步外。韩阳紧紧盯着他们,计算着距离。 韩阳看得很清楚,第一波清兵约有两百多人。 他们队形松散但推进迅速,显然经验丰富。 冲在最前的是几十个马甲死兵,个个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重盾,由几个分得拨什库和壮达带领。 这些死兵面目狰狞,步伐沉重,仿佛不可阻挡的战争机器。 他们身后或左右,若即若离跟着几十个轻甲弓箭手,由一些步兵拨什库带领。 弓箭手们弓已上弦,随时准备射击。 再后面是一群黑压压的士兵,有甲或无甲,手持各种兵器,喊杀声隐约可闻。 人群中,一些盔插红缨、背插火炎旗、看似白甲兵的人格外醒目。 他们是清军中的精锐,战斗力强悍。 韩阳还看到这波清兵里出现了一面牛录章京的官纛大旗,在风中飘扬,显示着指挥官的权威。 韩阳已能判断,这波清兵主攻方向就是圆阵正前方。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应对策略。 除此之外,还有两股烟尘滚滚而来,一股是步兵,一股是骑兵,就不知道他们会攻圆阵哪个位置。 这增加了战场的不确定性,韩阳必须保持警惕。 韩阳紧盯着对面的清兵,估算距离。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表情依然冷静。 在清兵进入百步后,他果断下令圆阵正面的火铳兵起立。 这是最佳射击距离,不能错过。 身旁旗手令旗扬起,旗帜在阳光下格外鲜明。 紧盯着旗号的右哨甲队队官张朝阳立时喝道:“火铳手起立!”他的声音嘶哑但有力。 哗哗声响,圆阵最前方三排四十五名火铳兵,以及圆阵两角的三十名火铳兵纷纷站起。 他们动作迅速,毫无拖沓。 没人拍屁股上的灰,个个将火铳持握在手,眼神专注地望向逼近的清兵。 张朝阳再次喝道:“火铳预备!” 一片点燃火绳、整理火铳的声音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各人铳内的定装弹药早已填好,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开火。 他们原本分三排站立,点燃火绳后,前排火铳兵蹲下,后两排仍站立,个个紧握火铳,手指紧扣扳机,呼吸轻缓而均匀。 火绳头端的火星在微风中明灭不定,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混合着汗水滴落泥土的轻响。 前方的清兵已加快脚步,喊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尘土在烈日下飞扬。 清兵手中的刀盾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队列如黑云压城,气势汹汹。 张朝阳眯起眼睛估算距离,汗水从眉梢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喝道:“准备射击!”声音洪亮而沉稳,瞬间压过了远处的喧嚣。 一片火铳移动的哗啦声响起,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前后两排火铳兵都举铳瞄准冲来的清兵,依准星各自锁定目标,眼神专注如鹰隼,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前方的敌人。 烈日暴晒下,每个火铳兵脸上通红,汗珠顺着颧骨滚落,但都紧抿着嘴,专心瞄准,身体如雕塑般凝固。 他们的粗布军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背上,却无人抬手擦拭。 清兵很快进入八十步,一声震天呐喊,开始加速狂冲,脚步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盾牌高举,长刀挥舞,杀气腾腾。 看他们黑压压冲来,张朝阳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凉。他右手不住虚压,连声道:“稳住!稳住!” 声音中带着一丝紧绷,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除了清兵的呐喊和张朝阳的声音,圆阵这边仍一片肃静,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除了站立的火铳兵,其余军士仍在阳光下静坐,但手已悄然按上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只是许多人的头都不由自主转向清兵冲来的方向,目光中交织着紧张与决然,仿佛在默默计算着距离。 从清兵这边看,明军结了个圆阵,有些火铳兵在前,却一直诡异地安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种沉默在冲锋的喧嚣中显得格外突兀,令人心生寒意。 进入七十步,明军火铳没响;六十步,还没响。 清兵的冲锋速度更快了,但一些前排的士兵脚步开始迟疑,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看着那些黑森森的铳口,许多冲锋的清兵惊疑不定,心中泛起嘀咕。 他们原本对明军火器不屑一顾,但此刻那沉默的铳口却像深渊般摄人心魄。 在这些清兵眼中,原本很看不上明军火器。 三眼铳不说,就说鸟铳,那玩意射程虽远,威力却小,几十步外很难打穿他们身上的双层重甲。 清军在实战中发现,明军的鸟铳,用盾牌或油浸藤牌,在五十步外就能有效抵挡。 估计鸟铳在二十步才能破甲,但二十步距离有什么用?大军早就冲上去了。 而且明军火器操作失误多,意外多,很多临战打不响或炸膛,伤及自身。 还有许多明军沉不住气,没等进入射程就乱开火,硝烟弥漫后却所获无几。 没冲入射程,那边火器就打光了,这有什么用? 形不成整体威力,火器在野战里哪还有用? 这也是清兵屡屡野战获胜的原因,他们早已习惯在明军的零星射击中悍然突破。 但此地明军的火器不同,非常犀利,能在几十步外轻易打穿他们身上的双层重甲和手持盾牌,威力惊人。 昨天的攻城战中,不少勇猛的同伴就是倒在这种火铳之下,铅子透甲而入,鲜血喷涌,惨状历历在目。 而且此地明军战意高昂,战技出众,昨天的守城战就体现了这点。 他们防守有序,反击精准,与以往一触即溃的明军判若两人。 可守城战还好说,这些明军该久闻大清兵野战威名,本该临战慌乱,为何能如此沉得住气? 冲锋的许多清兵心中涌起不妙之感,仿佛一脚踏进了无形的罗网,不安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从昨天到今天攻城,他们已领教雷鸣堡火铳的厉害,所以见明军久久没动静,焦急的同时也将队伍散开些,以减少明军火铳的打击面。 但阵型一散,冲锋的锐气便稍减,一些老兵油子互相交换着眼神,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眨眼间,清兵如潮水般涌过六十步线,马蹄声、脚步声与粗野的呐喊混成一片,尘土飞扬。 韩阳仍没下令开火,目光如鹰隼般紧锁敌阵。 他早试验过,雷鸣堡火铳在六十步仍有杀伤力,但不能破重甲和盾牌;五十步可击破铁甲或镶铁棉甲;四十步和三十步可击破双层重甲和手持盾牌。 要保持最大杀伤力,就要放近了打——这是他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这对军士心理是极大考验,每一息都像刀尖划过心口。 也只有雷鸣军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历经严训,纪律如铁。 同样,清兵弓箭射程在六七十步,弓力不过七斗,进入五十步才对敌军有杀伤力。 要破棉甲铁甲,更得逼近到二三十步,故而清兵作战方式和南宋金兵一样,非五十步不射,事实上他们常冲得更近才发箭,以求一击致命。 但他们箭头长六七寸,形如凿子,射入极深难取,一旦中箭,非死即残,伤口溃烂无救。 韩阳看清兵滚滚而来,面孔狰狞,绷着脸迟迟不下令开火,心中默算着步数与风向。 整个圆阵的军士心都悬着,呼吸急促,前排火铳兵快把嘴唇咬出血,手指紧扣扳机,汗水浸透内衫。 终于,在清兵冲过五十步时,韩阳挥挥手,淡淡道:“开始吧。” 身旁一名号手用尽全力吹响号笛,声音尖利如裂帛,响彻云霄。 张朝阳长刀前指,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吼叫:“射击!”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骤然响起,仿佛天雷炸裂。 圆阵最前方蹲着的十五名火铳兵,加上圆阵左右两角前排的十名火铳兵一齐开火,动作整齐划一。 一排灼热火光从圆阵前闪过,浓密烟雾同时腾起,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随着火铳巨响,冲在前面的清兵倒了一片,人仰马翻。 就算他们有意散开,但冲得太近、人群密集,还是有十几人被打翻在地,惨呼连连。 那些没遮护的轻甲弓手和无甲跟役,身上冒出一团团血雾,凄厉惨叫滚倒,鲜血染红黄土。 弹丸穿透力不强,破坏力却更大,铅弹打入体内,翻滚撕裂,内脏尽碎,神仙难救。 就连前面领头、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重盾的死兵马甲,也有六七人被打翻,盾牌上留下深凹。 他们冲在最前,瞄准他们的人更多,弹雨如蝗。 雷鸣军火铳在五十步虽未打穿双层重甲和厚盾,但弹丸的冲击力,所有力量都得用身体承受,震得五脏移位。 中弹处即便弹丸没透甲,里面骨头内脏也全被震碎,甲胄下渗出暗红。 他们口吐血块,一个个跪倒在地,剧痛让他们忍不住大声呻吟,眼神涣散。 这些人,也别想活了,战场瞬间成了修罗场。 韩阳看到一个身披三层重甲、作分得拨什库打扮的清兵军官,那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光,甲片层层叠叠,却掩不住他踉跄的身形。 他右手大刀不见了,左手死死捂着右胸,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的护心镜,顺着甲胄缝隙滴落黄土。 他左手还提着面重盾,盾面布满刀箭痕迹,勉强支撑着不倒,跌跌撞撞往前挪步,脸上茫然失色,嘴唇微张,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自己竟在冲锋中遭此重创。 但再次排枪响起。 火铳轰鸣震天,他被几颗弹丸接连击中,胸前爆开血花,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摔飞出去,重盾脱手砸地。 这次真倒了,死了,四肢摊开,再无动静。 一个牛录四十个马甲兵,不过两个分得拨什库,皆是精锐。雷鸣堡火铳兵第一阵射击,就干掉一个,战果赫赫。 雷鸣堡火铳兵第一阵排枪后,冲锋的清兵如潮水撞上岩石,忽然一顿。 冲在最前的马甲死兵脚步骤停,后面跟进的轻甲弓手也收住势头,许多人都愣了愣,眼神里闪过惊疑。 这牛录的清兵虽知雷鸣堡火铳厉害,但亲身经历,仍不敢相信有如此威力,弹丸竟能穿透重甲,瞬息夺命。 可他们凶性加上冲锋惯性,看着地上十几具惨叫翻滚的同伙,血泊中挣扎,还是咬牙呐喊,挥刀挺矛冲来。 四十步距离,尘土飞扬。 最前面那些死兵马甲将手中盾牌遮得更严,几乎缩身其后,只露双眼。 同时,他们身后的轻甲弓手纷纷取弓搭箭,箭簇寒光点点,随时准备从盾后闪出射箭,企图压制城头。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火铳再次响起。 后排那二十五名火铳兵早已装填完毕,一齐开火,枪口喷出炽焰白烟。 一片惨叫声中,那些密集冲上的清兵,即便有重盾遮掩,仍有十几人被打翻在地,盾牌碎裂,甲胄洞穿。 其中近十人是那些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重盾的马甲死兵,谁让他们是雷鸣堡火铳兵的重点照顾对象? 火铳兵瞄准这些显眼目标,弹丸如雨倾泻。 到这个距离,雷鸣堡火铳已能打穿他们身上的双层重甲和手持盾牌。 铅弹携着巨力,破甲而入,任何遮掩都没用。 中弹者无不惨叫倒地,伤口血肉模糊。 还有几个刚要闪出射箭的清兵弓手,被弹丸击中。 这些人身上只披一层镶铁棉甲,沉重弹丸破开甲胄,他们翻滚摔出,中弹处无一不是破开大血洞,内脏可见,瞬间毙命。 只是眨眼间,清兵已伤亡三十人,其中一半是马甲死兵,更折损一名分得拨什库、三个壮达什长,指挥体系骤乱。 他们汩汩流出的鲜血很快浸透干燥的黄土,形成一滩滩暗红,随风传来阵阵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硝烟,弥漫战场。 这场大战在董家庄堡南一里外展开,地势开阔。 从城头望去,雷鸣军左边的圆阵中不时腾起一股股白烟,爆豆般的火铳声一阵接一阵,连绵不绝。 只见一片片清兵被打倒在地,人仰马翻,看得清清楚楚,如同收割麦秸。 新安堡城头的军士一片欢呼,挥拳跺脚,士气大振。 韩虎神情狰狞,用力拍着城墙,砖石微震,高声大叫: “我雷鸣军的火铳就是厉害!鞑子扛不住啊!再来几轮,让他们有来无回!” 周围兵卒随声附和,吼声震天。 ………… 第一卷 第206章 野地浪战(3) 雷鸣军阵前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在烈日的炙烤下格外刺鼻,混合着泥土焦糊的气息。 远处还不时飘来浓烈的血腥气,伴随着隐约的呻吟和金属碰撞声,无情地提醒着这里是生死相搏的残酷战场。 张朝阳站在圆阵中央,汗水浸湿了他的战袍,但他目光如炬,大声呼喝道:“一层、二层火铳手后退,第三层准备!” 圆阵前方和两角处,蹲着的第一排和站着的第二排火铳兵共五十人一齐后退。 他们从枪盾兵和长枪兵的间隙穿过,脚步略显慌乱但有序,退回圆阵内部,随即紧张地装填弹药,火药和弹丸在手中快速操作,等待再次出战的命令。 阵中只剩最后一排二十五名火铳兵,个个面色凝重,呼吸急促。 他们紧张地上前一步,火铳稳稳架起,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前方,开始瞄准。 这时冲锋的清兵离雷鸣军已不到三十步,这个距离对于火铳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但许多人被先前火铳的齐射吓破了胆,犹豫畏惧起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即便是那些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重盾的马甲死兵,在火铳的轰击下也毫无用处,一个个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更别提那些只穿轻甲的弓手和毫无防护的无甲跟役了。 雷鸣堡火铳的恐怖威力,早已在他们心中烙下深深的恐惧。 后面押阵的牛录额真眼见前锋溃散,顿时怒不可遏。 他一把抢过身旁一名喀把什兵手中的牛录大纛,双手紧握旗杆,亲自持旗向前,声如洪钟地大喊道:“大清国的勇士们,随我冲啊!” “杀啊!” 他身旁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喀把什兵,以及十七名身着明甲、头戴红缨的白甲兵,见状无不热血沸腾,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刀枪,紧随大纛向前冲击。 见牛录额真如此身先士卒,那些原本犹豫的清兵顿时精神大振,羞愧与勇气交织,纷纷呐喊着重新迈开步伐,跟随冲锋。 最前面的马甲死兵中,一名身披三层重甲的分得拨什库格外显眼。 他左手持着一面厚重的包铁大盾,右手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铁制长柄虎牙刀,见状也怒吼道:“勇士们,随我冲!” 几个什长壮达闻声,齐声呐喊,挥动令旗,指挥部下军士,紧随那分得拨什库一起向前猛冲。 与此同时,数十名轻甲弓手灵活地从死兵马甲的两侧闪出,迅速操弓搭箭。 他们腰身下蹲,双脚呈八字阔步分开,稳如磐石。 弓弦拉满如月,霎时间,只听一片弓弦震响,弓矢如飞蝗般齐发! 双方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在火铳齐射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又有十几名清兵应声被打翻在地,其中一大半正是那些喊叫着冲上来的死兵马甲。 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火铳的弹丸携着巨大的动能,无论他们披了几层甲、持着什么大盾,都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破开,将他们一个个撂倒在尘土之中。 那个手持重盾、身披三层重甲、提着长柄虎牙刀的分得拨什库,同时被几门火铳击中。 沉重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翻滚在地,身上赫然现出几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他双目圆瞪,望着天空,用满洲语喃喃说了声“冲锋……”便气绝身亡。 和他一同毙命的,还有两个冲在前面的什长壮达。此外,几个清兵弓手也在火铳的散射下被打翻。 但大部分清兵弓手已成功射出第一波利箭。 他们步射时采用八字步蹲腰的稳固姿势,力道十足,射出的利箭劲疾无比,足以贯穿重甲。 弓矢齐发,数十名轻甲弓手的第一波箭雨转瞬即至。 这些箭矢射得又准又狠,立时给雷鸣军右哨甲队造成了八九人的伤亡,中箭的士兵惨叫着倒地,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 这些弓手突然从冲锋死兵的两侧迅猛闪出,身形如鬼魅般迅捷,张弓搭箭之际,箭矢已破空而出。 因视角关系,中箭者多为阵型两边两角的火铳手,他们暴露在侧翼,成为清军弓手集中攻击的目标。 右角上一名火铳手披着缴获的清兵镶铁棉甲,甲胄厚重却略显臃肿。 一箭呼啸而来,直射心口,但有护心镜挡着,箭镞与钢镜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箭虽射碎钢镜,却未入体,只震得他胸口一阵闷痛。 然而,致命的是紧随其后的另一箭,射中右脸颊,箭势极猛,带着凌厉的破空之音。 他顿时惨叫一声,仰天摔倒在地,鲜血从脸颊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尘土。 清军箭矢多经马粪浸泡,含毒,中者伤口易溃烂,难以救治。 这箭射入面门,深及颧骨,怕是性命难保。 他右边也有一名军士,同样在惨叫后重重摔倒,被一箭精准射中左眼。 箭矢贯穿眼球,他痛得浑身痉挛,双手捂面。身上铁甲还中了四箭,那些箭或射碎铁叶,发出叮当乱响, 或贯穿铁甲射入身体,但入肉不深,尚有救治之机。 可惜左眼重伤,血流如注,同样难治,剧痛令他几近昏厥。 那被射中右脸颊的火铳手左边,也有一名火铳手中了几箭。 好在他披了副缴获的清军锁子甲,那锁子甲编织细密,由无数精良小铁环组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虽然这几箭势头很猛,射得他踉跄几步,箭矢撞击铁环发出密集的脆响,但有锁子甲防护,中箭处都只入肉不深,箭镞卡在铁环间难以深入。 虽然他看上去血流如注,鲜血顺着甲胄缝隙流淌,场面挺吓人,其实伤得不重,仅是皮肉擦伤。 大部分伤亡者都是这两角的火铳兵,他们位置突出,防护相对薄弱,成为箭雨下的牺牲品。 两角处共十名火铳兵,竟有五六人当场受伤或死亡,惨叫声和倒地声此起彼伏,阵脚渐乱。 最前排那十五名火铳兵,也有多人中箭,箭雨纷飞中,造成三四人伤亡,硝烟与血腥味弥漫开来。 前排右边一名火铳手,在他开铳时,火药烟雾还未散尽,几支利箭便已疾飞而至。 两支从他身旁掠过,带起凛冽劲风,但四支重箭狠狠射在他身上,尤其右脸中了三箭,有一箭还深深插在右脑门上,箭羽颤动不止。 他被射得向左摔出,手上火铳抛向空中,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前排左边一名火铳手,打完铳正要快退,清兵弓矢齐发,箭如飞蝗般覆盖而来。 他背上中了几箭,箭矢钉在铁甲上嗤嗤作响,两边脖子上也各中一箭,虽有铁甲围领遮挡,仍被利箭射入,鲜血从颈部喷涌而出。 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清军许多箭矢还射向火铳兵身后的枪盾兵,试图扩大战果,瓦解整个阵型。 但他们有盾牌遮蔽,厚重的木盾挡在身前,加上低头闪躲迅捷,大多没事,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面上,如雨点般密集。 有些人虽盔甲中箭,也非要害,只是甲叶破损,划破内衬。 只有一个枪盾兵被射中头盔,那箭擦着他头皮掠过,贯穿铁盔带飞,让他发髻披散,头发凌乱飘散。 这位幸运的兄弟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但捡回一命,喘息不止。 清兵弓箭还是一样狠毒准确,劲道十足,又老射人面门眼睛,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专攻要害。 雷鸣军右哨甲队虽人人披甲,但清军第一波箭雨仍造成八九人伤亡,战场上一片混乱,哀嚎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血腥气息愈发浓重。 张朝阳眼见清兵如潮水般涌来,心中焦急,大吼道:“火铳手,后退!枪盾兵,掩护!”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格外响亮,试图压过四周的喊杀声。 相邻的孙彪徐左哨、马士成后哨也几乎同时传来相同的命令,各部军官都意识到了清军弓箭的威胁,号令声在圆阵各处回荡。 在清兵逼近四十步时,圆阵全体军士已站立戒备,紧握武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士兵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涌动的敌军。 听到军官号令,圆阵正面的火铳兵纷纷退入阵内,或迅速躲到枪盾兵后面,动作敏捷,训练有素。 与正面相连,圆阵两角处的一部分孙彪徐左哨火铳兵、马士成后哨部的一部分火铳兵,也急忙躲到他们那边枪盾兵身后。 虽然清兵还没攻击他们这边,但清军弓手已能威胁这几处火铳兵的安全,箭矢如雨点般飞来,破空声令人心悸。 圆阵第二排枪盾兵上前几步,和第一排一起,将阵形遮得严严实实,盾牌相连,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接连几波清军利箭射来,打在雷鸣军盾牌上啪啪作响,如同冰雹砸落。 偶尔有军士中箭,发出痛楚的闷哼,但大多数人咬牙坚持,不动如山。 这时,那些装填好弹药的火铳兵也纷纷来到枪盾兵身后,从盾牌缺口处向外射击。 他们瞄准清军弓手,扣动扳机。他们放完一排,又涌上一排,轮番射击,保持火力不断。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震得枪盾兵耳朵嗡鸣,火铳射击的刺鼻硝烟熏得他们直打喷嚏,眼睛也被刺激得流泪。 一道道火光不时从眼前冒出,让人心惊胆战。 好在雷鸣堡火铳精良,不会炸膛,多少让人安心,士兵们对自家武器充满信心。 这一番对射,双方互有损伤。 雷鸣堡火铳兵有盾牌遮掩,而且昨日守城战后也学乖了。 看准一人射击后立刻缩回,所以清兵弓箭对他们损伤反小,只有五六人被射伤,多是射中身体。 他们有铁甲、镶铁棉甲或锁子甲护身,伤势不重,还能继续战斗。 只有一个倒霉鬼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地,立刻被医士抬下救治,生死未卜。 反观那些清兵弓手,他们大摇大摆站在空地上射箭,活脱脱的靶子。 雷鸣堡火铳兵涌上射击两轮后,他们有十几人惨叫着被打翻,血肉横飞,忙又缩回冲锋死兵和白甲兵身后。 清军的箭雨攻势大大减弱,士气受挫。 此时正面的清兵已呐喊着冲到近前,刀光闪闪,杀气腾腾。 圆阵内中军部激昂的战鼓声响起,咚咚咚,激励着每一个士兵。 圆阵正面的枪盾兵闪开一条路,露出后面的长枪兵和刀手。 右哨乙队队官王剑抽出长刀,刀锋在阳光下寒光凛冽,他大喊道: “将士们,随我杀奴啊!”声音中充满决绝与勇猛。 他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的士兵们齐声呐喊,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清军。 两股洪流瞬间碰撞在一起,刀剑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 ………… 第一卷 第207章 野地浪战(4) 王剑一马当先冲出去,战马奔腾如雷,他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寒光。 身旁旗手奋力挥动旗帜,鲜红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两个护卫紧握刀盾,目光如炬地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右哨乙队的长枪兵,连甲长在内共三十名战兵,加上张朝阳几人,一共三十五人。 他们身着厚重铁甲,肩并肩列队,枪尖如林,在圆阵拆分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随着号令,他们齐声呐喊着,挥舞兵器冲出圆阵,脚步踏起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张朝阳几人冲在最前,身后是一伍伍长枪兵,步伐整齐划一。 圆阵拆分后,他们一伍长枪兵连伍长、指挥的甲长共六人,前后左右分五波次,如潮水般层层推进,彼此呼应。 右哨乙队首先对上的,就是那些剩余的、冲在最前、身披双层重甲、大多手持重盾大刀的死兵马甲。 这些敌兵面目狰狞,甲胄上沾满血污,冲锋时发出低沉的吼叫,如同野兽般扑来。 “杀!” 双方对撞在一起,立时杀成一团,金属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瞬间爆发。 战斗一开始就无比残酷,鲜血四溅,断肢横飞,战场化作修罗地狱。 战场上不时响起双方惨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一个甲长挺着旗枪,声嘶力竭地指挥手下—伍军士对上—个手持半月短柄斧的马甲兵。 那马甲兵武艺高强,身形魁梧,将一面重盾舞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几杆长枪怎么也近不了他身。 只听“砰砰”巨响,这伍长枪兵刺出的铁枪全被他用盾牌挡住,火花迸射。 他瞅个空子抢上一步,手上半月短柄斧带着破风声重重劈在一个雷鸣军肩胸处。 沉重利斧几乎劈掉他小半个身子,血肉模糊中,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沉重兵刃砍入骨骼的瘆人声响中,那雷鸣军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脸色瞬间惨白,哆嗦着跪倒在地,鲜血如泉涌出。 看着眼前血雨碎肉横飞,那马甲兵脸上露出得意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可惜他忘了对手还有别人,大斧劈中雷鸣军时,他空门已露,右侧肋下防护大开。 接着他就听到几声汉语大喝,声音充满愤怒与决绝。他虽听不懂,却能猜出意思,“杀!” 三杆长枪如毒蛇般从他右肋空门刺入,锐利枪头破开数层甲胄,深深扎进体内,发出沉闷的穿透声。 剧痛让他全身抽搐,口中喷出鲜血,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他大声吼叫,正要挥出短柄斧反击。 又是一声大喝,又一杆长枪刺来,“噗”地刺入咽喉,枪势凶猛,将他直接刺翻在地,枪尖从后颈透出,他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 还有个挥舞桦木把精铁镰刀的马甲兵,镰刀尖锐弯曲的顶端砍勾在一个雷鸣军脖子上,刀刃深深嵌入皮肉。 镰刀一扯,那军士颈血如喷泉涌出,染红了一片土地。他痛不欲生,双目圆睁,死死抓住镰刀刃身,哪怕双手鲜血直流也不松手,仿佛要用最后的力量拖住敌人。 看那明军的眼神,马甲兵心中涌起恐惧,那目光中毫无畏缩,只有不屈的恨意,让他不由得脊背发凉。 他拼命拉扯镰刀,刀身深嵌敌躯,却怎么也拉不出,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双臂因用力而颤抖。 最后,他被这伍雷鸣军余下的军士围住,数支长枪齐齐刺来,硬生生将他钉死在地,眼中最后映出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战场上一片混乱。 短暂而残酷的接触中,那些马甲兵和雷鸣军双方各死伤数人,鲜血染红了泥土,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看到这惨烈场面,再看那些明军又疯狂挺枪冲来,许多清兵恐惧后退散开,连剩下的马甲兵也不例外,他们脚步踉跄,脸上写满了惊惶。 这牛录的死兵马甲原有四十人,皆是精锐。 早在冲阵时,他们已在三排火铳打击下死伤二十多人,硝烟弥漫中倒下了一片。 加上马甲兵中两个分得拨什库全被火铳打死,还有几个什长壮达也丧命,指挥体系顿时瓦解。 这种伤亡率,他们早吓破了胆,心跳如鼓,握刀的手都不稳了。 要不是牛录额真激励鼓舞,嘶吼着督战,早就崩溃了。 而且由于底层军官死伤众多,他们已失去组织,搏斗时多是各自为战,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他们原本自信的野战肉搏勇气,在和雷鸣军的战斗中,却发现毫无优势,每次冲锋都像撞上一堵铁壁。 对方同样武勇,同样悍不畏死,勇气丝毫不输他们,甚至更加决绝。 这让他们仅存的胆气烟消云散,斗志如雪遇阳般融化。 清兵虽然军纪战阵比明军严明,但这个时代其实更强调个人武勇,清兵也如此,常以单骑冲阵为荣。 论个人战力经验,他们个个比雷鸣堡军士强,身经百战,刀法娴熟,却没有雷鸣军这样强调团体和纪律,仿佛一盘散沙。 平时雷鸣军的阵形训练就严酷,日复一日操练,直到动作成为本能。 战斗中,雷鸣堡军士的配合默契更是深入骨髓,彼此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他们从不单人作战,最少都是一伍对上不同敌人,背靠背互为依托。 他们群枪齐刺,一往无前,漠视生死,仿佛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让对手什么武勇都发挥不出,只能被淹没在枪林之中。 以前的郭士荣就在韩阳手下吃过大亏,现在轮到这些清兵了,历史重演般惨痛。 对上雷鸣军,除非抱定以命换命的想法,否则很难破解对方攻击,任何花哨技巧都显得苍白。 但这种做法,是那些清兵不愿的,他们惜命如金。 他们只是强盗,很愿欺软怕硬,抢些钱财回老家享受,却不愿把命留在这里,面对死亡时本能地退缩。 雷鸣军这种战术,越是大规模战斗越占便宜,阵势如潮水般层层推进。 韩阳估计,个人技艺不深但团体纪律出众的雷鸣军,五个普通军士恐怕打不过三个普通清兵,若单打独斗必处下风。 但三百雷鸣堡军士,就能与三百清兵势均力敌,靠的是铁一般的协同。 上了五百或一千雷鸣军,估计就能战胜同等数量的清兵,数量越多优势越明显。 这两天的战斗,已让韩阳坚定了这个信心,他站在高处观望,心中涌起一股笃定,仿佛看到了未来征战的蓝图。 在雷鸣军凌厉的冲击之下,前面那十几个马甲兵很快被杀散,阵型彻底崩溃,露出了他们身后一些躲躲闪闪的轻甲弓手和衣衫褴褛的无甲跟役。 看着狂呼怒吼、如狼似虎冲来的雷鸣军,他们眼中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惧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 连牛录中最精锐的马甲死兵都挡不住,何况自己这些弓手和杂役?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雷鸣军已杀到眼前。 很快,惨叫声连连响起,又有数人倒在雷鸣军冲刺的枪击与劈砍之下,鲜血溅在枯草与尘土之间。 但就在这时,那牛录额真已领着白甲兵冲到了阵前。 这些白甲兵个个明盔明甲,气势森然。 内穿连环锁子甲,外罩镶铁棉甲,甲叶外露,片片都是精良厚实的柳叶铁片,涂着银光闪闪的白漆,在昏沉天光下依然醒目。 前后胸口各悬一个巨大的护心铜镜,随着奔跑微微晃动。 铁盔上高耸着猩红缨穗,护耳、护颈、护眉一应俱全,背上一杆火炎边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如同死神的标识。 这些白甲兵手上都提着沉重的兵器。 有的拿着巨大的圆头战锤,锤身布满铁刺。 有的持着黝黑粗实的铁鞭;有的提着宽厚沉重的铁剑;有的端着粗长的虎枪,枪尖闪着寒光;还有的提着铁制长柄挑刀或刃口狰狞的虎牙刀。 他们身背巨大的步弓与箭壶,有的腰间、背上还挂满飞斧、铁骨朵等投掷武器,全副武装,煞气逼人。 这些白甲兵中,冲在最前的又是一个白甲壮达。 此人满腮虬髯,根根如铁,古铜色脸上尽是风霜与刀疤留下的痕迹,肩宽手长,虎背熊腰,每一步踏地都沉重有力,一看便是饱经沙场、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 他同样是红缨明甲,背插一根斜尖的火炎旗杆,右手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飞斧,斧刃磨得雪亮。 他目光锐利如鹰,冷冷扫过雷鸣军的阵列,似乎已看准了某个要下手的猎物。 这些白甲兵后面,就是那个高举大旗的牛录额真。 几个白甲兵和喀把什兵紧紧护在他身旁,目光警惕。 而那些有甲或无甲的清兵跟役,也在各自拨什库和壮达小头目的带领下,呐喊着从两侧涌上来,试图重新聚拢阵势。 杀散那些马甲兵后,右哨乙队队官张朝阳又指挥部下继续向前冲杀。 他左臂有些不便,方才厮杀中被一个马甲兵重重劈了一刀,幸好他身上的铁甲得力,这一刀未破甲入肉,但沉重的劈击之下,他左臂肌肉筋骨已有些受损,动作略显迟滞。 他身旁两个护卫也各自带伤。一个右胸盔甲被劈裂,伤口不住渗血,染红了内衬的布衣,他却浑然不觉,仍紧随张朝阳喊叫着冲锋;另一个护卫腿甲凹陷,步履微跛。 唯有他身前那个旗手还完好无损,双手紧握队旗,旗面已被烟尘与血迹沾染。 见那些白甲兵杀气腾腾地扑来,张朝阳扬起卷刃的长刀,嘶声大喝:“兄弟们,杀鞑子!” 一伍伍长枪军士又齐声喊叫,随他扑上,枪尖如林,直指敌阵。 在激烈的冲杀中,雷鸣军平日在堡中的严酷训练发挥了作用。 右哨乙队尤其注重阵列配合,队旗始终居于中段,两边各有一伍长枪兵护持,后面同样是一列三伍长枪军士稳步推进。 每一列军士严格保持在同一直线上,任何军士或长枪伍不得擅自越线突前。 如果某伍军士正面暂无敌人,这伍军士便会在甲长的判断与指挥下,迅速协助旁边的长枪伍朝敌人两翼发动攻击。 正因为这样严谨而灵活的配合,右哨乙队的普通长枪军士才能杀散那些仅凭个人勇悍、各自为战的清军马甲,让他们在恐惧中四散溃逃。 但在方才那番短促而残酷的战斗中,右哨乙队也已付出代价:三人阵亡,数人受伤,其中还包括一个经验老练的甲长。鲜血浸湿了脚下的土地,而前方的白甲兵已如铁墙般压来。 该伍的指挥权已转移到伍长身上。布阵拆分后,甲长和长枪伍一起作战,有甲长指挥,伍长已变成普通战兵。 但按雷鸣堡规定,战斗中如果甲长阵亡,伍长就接过指挥权,确保指挥链条不断。 韩阳还规定,如果伍长阵亡,就由伍中技艺更深的军士接过指挥权,这军士通常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能在危急时刻稳住阵脚。 总之,要让军中指挥结构不散,无论伤亡多大,总有人站出来引领队伍。 除了阵亡将士,此时右哨乙队所有受伤将士都在坚持作战,他们咬紧牙关,无视伤口流血,只愿多杀几个敌人。 方才和清兵的搏杀让他们勇气倍增,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生死交锋中变得坚韧。 孙彪徐的右哨只和土匪交过手,但方才的经历让他们发现,自己也能和那些精锐鞑子杀得难解难分,刀枪碰撞间竟不落下风。 看来传闻中悍勇无比的鞑子兵也不过如此,这念头像野火般在将士心中蔓延,驱散了最初的恐惧。 杀敌的信心和勇气让他们克服了疲惫伤痛,每个人都紧握武器,眼中燃着战意。 在队官张朝阳指挥下,他们的呐喊声如春雷滚过大地,震得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张朝阳指挥部下冲击,他挥刀前指,身影在烟尘中显得格外挺拔。 眼看那些白甲兵扑来,忽然他眼前一暗,几个什么东西朝这边飞来,带着破空之声。 那些沉重器物呼呼盘旋,凌厉非常,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竟是铁骨朵和飞斧之类的投掷武器。 张朝阳大喝一声,劈开一个朝自己面门飞来的铁骨朵,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稳住身形,继续前冲。 他身旁一个护卫惨叫一声,被一把飞斧切中脖颈,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甲。 那飞斧上绕着一根绳索,似乎那边在投射瞬间就拉动绳索,让飞斧旋转而进,增加了杀伤的威力。 切中护卫脖颈时造成巨大伤口,深可见骨。那边又一拉,飞斧离他而去,一股鲜血从护卫脖颈喷出,如泉涌般洒在地上。 那护卫还踉跄前冲,奔出好几步才无力瘫倒,手中刀哐当落地,眼神逐渐涣散。 队旗右边一个长枪伍的甲长,右脸上插着一根铁骨朵,那边骨头全碎了,血肉模糊,但他仍死死握着旗枪。 他胸前铁甲上也深深切进一把飞斧,斧刃嵌入甲片,鲜血从缝隙渗出。 这甲长挺着旗枪,加上他这伍长枪兵冲锋在前,分外显眼,成了敌人重点攻击的目标。 投来的一波利器中,就有两把招呼上了他,但他硬撑着没有倒下,用旗枪指向敌阵。 痛楚的闷哼接连响起,周围又有几名将士被飞斧或铁骨朵击中,但他们大多咬牙挺住,继续向前推进,阵型虽略有动摇却未溃散。 这一波武器投掷,竟又造成右哨乙队军士前后数人伤亡,飞斧、短矛在空中呼啸而过,撕裂空气,带起阵阵腥风。 几个雷鸣军士痛叫着摔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泞土地,他们的哀嚎声在战场上回荡,与刀剑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最前面一波已有七八个白甲兵扑到,脚步沉重,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眼中满是杀意。 金铁交击,双方对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仿佛一场死亡的舞蹈。 那个白甲壮达扔出飞斧杀死张朝阳一个护卫后,张朝阳和余下护卫、旗手已冲到近前,怒火在胸中燃烧。那护卫长枪直刺他心口,枪尖如毒蛇般迅捷。 壮达身子灵敏一扭,长枪擦着他身侧甲叶掠过,带起一串火星,他顺势稳住身形,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他已拔出腰背上双手重剑,剑身厚重,刃口闪着冷光,重剑重重劈下,那护卫头颅飞上半空,一股血雨喷出,洒在周围士兵的脸上。 无头尸身扭动几下,重重摔倒,激起一片尘土。 张朝阳红了眼。这护卫跟他亲如兄弟,多年并肩作战,却死得这么惨。 他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如兽,从壮达侧后,手上长刀重重朝他头上劈去,刀风呼啸,仿佛要斩断一切。 这一刀势难躲避,眼看就要得手。 不料壮达毫不犹豫,头往后仰,手臂抬起,用手臂和腰背处盔甲硬接张朝阳长刀,动作果断如磐石。 “当”一声重响,骨骼碎裂声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壮达虽披双层重甲,但整个臂肩处还是差点被张朝阳砍下,甲片崩裂,血肉模糊,剧痛让他面目扭曲。 壮达痛吼一声,声音如雷,右手重剑抡起狠狠劈下,重重劈划在张朝阳肩脖处,力道千钧。 铁甲破开,露出里面森森白骨,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战袍。 张朝阳痛得几乎昏厥,眼前发黑,摇摇欲坠,全靠意志支撑。 那旗手抢上一步扶住了他,手中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眼神坚定。 壮达又扑上来,步履踉跄但杀气不减,正要再补一剑,剑尖直指张朝阳咽喉。 后面一排中间那伍的长枪兵已有三杆长枪向他刺到,枪阵如林,封住他的去路。 他劈断两根枪头,木屑纷飞,但刺向他右肋的那杆长枪他破不了。那长枪破开他两层重甲,从他右肋深深刺入体内,穿透血肉,带来钻心疼痛。 壮达痛得全身抽搐,口中溢出鲜血,却仍咬牙坚持。 猛然他一声吼叫,竟用左手扭断那长枪枪杆,枪杆断裂声清脆,抢上一步,手中重剑直刺进那个长枪兵小腹,剑身没入直至剑柄。 那长枪兵痛不欲生,口中涌出大团血块,脸色瞬间苍白,死死抓住剑身不放,眼中充满不甘。 眼角余光中,壮达看到一个被他劈断枪头的长枪兵,丢弃手上木棍,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寒光闪闪,恶狠狠朝他头颅劈来,刀风凌厉,誓要取他性命。 壮达勉强侧身,但伤势过重,动作迟缓,长刀已至头顶,他只能举剑格挡,碰撞声再次响起,战场上的厮杀声愈发激烈。 烟尘弥漫,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 第一卷 第208章 铮铮好汉 张朝阳与那壮达搏杀的同时,这伍其余的长枪兵连同甲长,又对上了后面扑来的两个白甲兵。 战场上的尘土被急促的脚步扬起,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四周的喊杀声与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 血雨喷溅,壮达的头颅飞上半空,在空中翻滚几圈后砸落在地,溅起一滩泥血,无头的尸身仍僵立片刻才轰然倒下。 那两个白甲兵见壮达被斩首,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转为狂怒,吼声如雷,震得近旁草木簌簌作响。 他们原本狰狞的面孔因暴怒而扭曲,加速扑来,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寒光。 很快,那两个被劈断枪头的长枪兵在拔刀斩杀壮达后,也急急挥刀迎上,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嘶鸣,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张朝阳身负重伤,多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战袍,每动一下都钻心疼痛。 他挣扎着扶住队旗,指甲因用力而发白,却仍挺直脊梁,用沙哑的声音嘶吼着指令,指挥战斗。 旗手则抽出兵刃,紧贴张朝阳站立,双眼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刀尖微微颤动,护卫在他身旁,随时准备格挡来袭的冷箭或刀锋。 战场厮杀血腥残酷,断肢残骸随处可见,地面被血水染成暗红色,每一声惨叫都刺痛着幸存者的神经。 往往双方一照面,一击之后便再无机会,生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半分犹豫。 这全靠眼力与力道的配合,任何技巧都来不及施展,唯有千锤百炼的本能和赴死的勇气在支撑。 方才队旗右边那长枪伍的甲长中招,他痛极怒吼,不知哪来的力气,仍挺枪挣扎前冲。 他的脚步踉跄却坚定,每一步都踏出血印,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对上他这一伍的有两个白甲兵。 右边一人手持粗铁鞭,鞭身沉重布满凹痕与黑血。 左边一人提着铁制长柄挑刀,刀锋雪亮,挥动时带起阵阵冷风。 甲长大喝声中,这伍长枪兵分两处迎上,阵型虽散却默契十足,长枪如林指向敌人。 两根长枪刺向那持铁鞭的白甲兵,一根正面刺其心口,枪出如龙直取要害;一根侧面刺其左肋,角度阴狠似毒蛇出洞。 甲长脸上插着铁骨朵,胸前嵌着飞斧,满脸满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仍挺着旗枪坚持指挥,嘶哑的号令声中,眼角余光还瞥向后面继续冲来的白甲兵,心中盘算着如何为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雷鸣堡军士每日苦练突刺,很多人能在二十步外刺中目标。他们尖叫着冲来,威势惊人,脚步踏地如擂战鼓,枪尖寒光连成一片。 刺向那持铁鞭白甲兵的两杆长枪枪势猛烈,配合巧妙,极难抵挡,随便中哪一枪都是致命,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看长枪刺来,那白甲兵眼中闪过讶色,瞳孔骤然收缩,没想到明军枪势如此狠辣迅捷,远超寻常士卒。 但他久经沙场,虽惊不乱,狠狠一鞭打向刺向心口的长枪,铁鞭与枪杆相撞迸出火星,将其枪头打偏,还带歪了旁边那杆,让它擦着身侧甲叶掠过,刮下一片铁屑。 同时他抢上一步,手中铁鞭重重砸在那个刺向他心口的军士头上。 铁鞭落下时带着千钧之力,风声呼啸如鬼哭。 头盔破裂,脑浆与鲜血四溅。那军士惨叫着后摔出去,在地上痛苦翻滚,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但他忘了站在一旁的甲长。甲长虽重伤濒死,却一直死死盯着战局,等待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只见那甲长看准机会,一声怒吼,用尽全身力气,旗枪如游龙出洞,猛地刺入白甲兵咽喉。 枪尖穿透皮甲时发出沉闷的撕裂声,直没入喉,鲜血如泉喷涌。 白甲兵挣扎着看向甲长,眼中满是不敢相信,双手徒劳地抓向枪杆,喉头咯咯作响,最终颓然倒地,铁鞭脱手滚落。 甲长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一种混杂着痛楚与快意的扭曲表情,仿佛在说“值了”。 他满脸是血,右脸还插着铁骨朵,那笑容显得狰狞,在血污映衬下宛如地狱修罗,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一枪刺出后,他全身力气仿佛耗尽,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气绝身亡,只是脸上还残留着那抹喜悦而得意笑容,仿佛在凝固的最后一刻仍注视着胜利的微光。 周围的厮杀声依旧震天,但他的身躯已静静躺在血泊中,旗枪仍紧握在手,指向天空。 后面白甲兵继续杀来,蹄声如雷,刀光闪烁,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后面一伍长枪兵冲上数步,护住了前面一伍的侧翼,枪尖齐指,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 韩阳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和士兵的呐喊与哀嚎。 前方激烈厮杀离圆阵不过十几二十步,血腥味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从中军临时搭起的小高台望去,前方情形一清二楚:尘土飞扬中,人影交错,鲜血染红了土地。 战事无比惨烈,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子般扎在心头。 己方军士的配合与战术卓有成效,长枪如林,进退有据。 毕竟战斗靠的不是单纯武勇,而是团体配合,这一点韩阳在训练中反复强调。 战场上个人再厉害,也难挡同时从几个方向刺来的长枪,任你武艺高强,终有力竭之时。 但己方毕竟是新练不久的军士,战场搏杀的经验技艺远不能和清兵中最精锐的白甲兵相比,那些白甲兵身经百战,出手狠辣。 或许每杀一个白甲兵,就要用己方两三个长枪兵来换,这是残酷的代价。 虽然这交换比值得,白甲兵是清兵各牛录的精华,需至少十年培养,死一个少一个;而自己练一个长枪兵,不到一年即可,但人命岂能如此算计?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军士都是自己苦心培养出来的,从招募到操练,日夜相处,如同手足。 看着他们伤亡,韩阳怎能不心痛?心中仿佛被重锤击打,阵阵发闷。 韩阳估计右哨乙队伤亡不小,阵型已显凌乱。 他心如刀割,叹息着闭上双眼,但战事不容迟疑。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眼中露出坚定神色,深吸一口气,喝道:“右哨丙队出战!” 孙彪徐也咬牙重重点头,脸上青筋暴起,转身传令。 战鼓再起,咚咚声震天动地,激励着士气。 又一批数十名雷鸣军呐喊着冲出,挺长枪急急越过右哨乙队前方接战,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右哨乙队残兵则趁机退回整队,许多人浑身是血,步履蹒跚。 退下整队时,乙队队官张朝阳不由落泪,看着身边稀疏的弟兄,想起战前还在一起说笑,如今已天人永隔。 这一波战斗,估计杀死清兵马甲兵四人、伤三人,还杀了三四个清兵弓手和无甲跟役,战果不小。 那些白甲兵也杀了五人,估计又伤其中三人,但他们仍悍不畏死,继续猛攻。 但己方也阵亡十三人,其中包括两名护卫、一名甲长、两名伍长,这些骨干的损失令人痛惜;另有七八人受伤不等,连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 他这一队长枪兵,已完全打残了,建制近乎瓦解。 韩阳将张朝阳招来,好言安慰,拍着他的肩膀道: “你们打得英勇,我都看在眼里。” 并向他承诺战后定会为这队将士请功,抚恤家属。 见他摇摇欲坠,韩阳让周润生带医士为张朝阳等人疗伤,迅速包扎止血。 圆阵内众人也佩服地看向张朝阳等人,死战不退,身被数创,真是好汉,不少士兵眼中露出敬意。 韩阳望向前方阵地。那边又传来激烈厮杀声,刀枪撞击不绝于耳。 韩阳估计,连先前火铳射击和方才肉搏血战,这个牛录的清兵前后伤亡应在六十人以上,其中一大半还是该牛录最精锐的马甲兵和白甲兵,这样的损失足以动摇其军心。 他们应该也快撑不住了,攻势渐缓。 …… 烟尘滚滚,铁蹄声响,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在孙彪徐右哨又一队长枪兵出战后,韩阳一直关注的那队清军精骑出动了,他们像乌云般压来。 先前他们远远聚在离雷鸣军圆阵二百多步外,一声不响,只是冷冷观察。 但韩阳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这些骑兵是清军的杀手锏,冲击力极强。 此时他们出动,韩阳反而松了口气,因为未知的等待更折磨人,现在终于来了。 呐喊声响起,另一个牛录章京领着数百步兵,朝圆阵右边的马士成后哨部杀来,步伐杂乱但声势浩大。 韩阳更放心了,圆阵正面敌我缠斗,骑兵无法攻击;右边又有敌军步兵攻击,牵制了部分兵力。 看来清军铁骑只会攻击圆阵左部和后部了,这是预料之中的战术。 随后清军骑兵越冲越近,果然如此,马蹄踏地,震动四野。 好在韩阳布下的圆阵没有左右翼和后方之分,任何一个方向都是正面,兵力平均分配,防守没有薄弱之处,火铳与长枪配合严密。 他大声喝令迎战,声音嘶哑却坚定。 圆阵其余三处的火铳兵都做好准备,装填弹药,检查火绳。 在魏护的左哨部,主管该处火铳兵的一名队官大喝:“火铳手准备!”士兵们迅速就位,枪口对准骑兵来袭的方向,目光炯炯,等待开火的命令。 昨日战后,战场上一片狼藉,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着泥土味弥漫在空气中。 因左哨部伤亡惨重,加上调走一队军士防守圆阵后部,布置在此的火铳兵只剩六十五人,个个面带疲色,但眼神坚定,紧握手中的火铳,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最前面三排仍为四十五人,布置在圆阵两角的火铳兵为二十人,两边各十人,分两排肃立,枪口对准前方,身形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额角的汗珠悄悄滑落。 听队官命令,哗啦一声,正面的火铳兵前两排蹲下,后一排站立,再次仔细检查手上火绳是否点燃、弹药是否装填妥当,手指轻抚铳身,确保万无一失。 两角处的火铳兵则前排蹲下,后排肃立,目光紧锁远方尘烟,呼吸随着马蹄声逐渐急促。 看清军骑军已加速冲锋,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即将进入百步,那队官又厉声喝道:“后排射击准备!” 火铳移动声响,金属摩擦声刺耳,士兵们调整姿势,将火铳稳稳举起,铳口微微下压,对准骑兵冲锋的路径。 正面第三排和两角处第二排的火铳兵纷纷举铳,瞄准奔来的清军铁骑,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微屏,只待命令下达。 这些骑兵一人双马,尽是牛录中最精锐的白甲、马甲、步甲兵,共一百多人,铠甲在阳光下闪烁寒光,杀气腾腾,宛如一股铁流席卷而来。 数百匹战马蹄声密集,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大地仿佛在铁蹄践踏下剧烈震动,连脚下泥土都微微颤抖,震波直传心底。 骑兵冲锋竟有如此威势!令人胆寒,仿佛天地都为之一暗。 不仅前排火铳兵心跳如鼓、满脸通红,圆阵内侧的左哨长枪兵们也个个变色,紧握长枪的手心渗出冷汗,许多人额头滚下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紧张所致,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眨眼间,清军精骑冲入百步内,马蹄声愈发震耳,如暴雨敲打地面。 大地震动更剧,撞得人心口咚咚直响,仿佛要跳出胸腔,连牙齿都微微发颤。 看着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涌来,势不可挡,许多火铳兵握铳的手紧得骨节发白,牙关紧咬,竭力保持镇定,目光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敌影。 六十步,距离迅速拉近,已能看清清兵狰狞的面容和马匹喷吐的白沫。 “射击!”队官嘶吼下令,声音撕裂空气。 圆阵左侧腾起一股浓密烟雾,夹杂着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先有几道火光从左角处闪现,如毒蛇吐信,接着闪遍整个左面,连成一片火网,映亮了士兵们紧绷的脸庞。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盖过一切声响,仿佛天崩地裂。 后排二十五名火铳兵一齐开火,弹丸呼啸而出,带着死亡的气息扑向敌骑。 人喊马嘶,立时几名清兵被打落马下,鲜血飞溅,在尘土中绽开朵朵红梅。 射人先射马,因圆阵弧度的关系,从圆阵左角起,一些火铳手从侧面向骑兵射击,角度刁钻,弹道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加上马匹目标大,清兵一人双马,共有十余匹马被雷鸣堡火铳击中,悲鸣倒地,翻滚着掀起更多尘土。 清军马匹从未听过如此响亮的铳声,如天雷炸裂,直刺耳膜。 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坏了它们,加上一些马匹中弹,剧痛刺激下,马匹暴怒起来,乱蹦乱跳,或在地上打滚,骑兵阵脚大乱,嘶鸣与怒吼混杂一片。 一些清兵控不住疯马,有几人被甩下,两个倒霉蛋甚至被后面冲上的马匹踏成肉泥,惨不忍睹,血肉模糊。 清军骑兵冲锋阵形顿时一乱,速度减缓,但后续骑兵仍悍不畏死地冲来,试图重整队列。 那队官顾不得细看战果,只喝:“后退装填,前两排准备!”声音沙哑却清晰,在喧嚣中穿透而出。 打完的火铳兵急退回阵内,手脚麻利地开始装填弹药,汗水滴入眼中也顾不上擦,只凭着肌肉记忆完成动作。 前两排中,第二排站起,第一排仍蹲着,紧张举铳瞄准继续冲来的清军精骑,等待下一次命令,铳口随着敌骑移动微微调整。 清兵努力控马,身子尽量伏低,减少受弹面积,眼中凶光毕露,挥刀催促战马加速。 眨眼间又冲近,只剩三十步,马蹄声如擂鼓般敲在每个人心头。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再次响起,共四十门火铳向那些精骑倾泻出灼热弹丸与硝烟,形成致命弹雨,笼罩前方。 如此近距,立时又有十几名清兵惨叫着落马,更有二十余匹马被打死或重伤,倒地翻滚,将骑兵绊倒一片。 它们浑身浴血,更加疯狂,向后面或旁边乱冲,让清军队列更乱,自相践踏,伤亡加剧,冲锋的势头终于为之一滞。 见此情形,韩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 他眯起眼睛,迅速扫视战场,估计冲在最前的那波马甲兵已折损过半,残存的骑兵在混乱中挣扎,人马嘶鸣混杂着尘土飞扬。 虽然后面那些步甲和白甲骑兵仍策马从混乱马匹两侧冲来,马蹄声如闷雷般逼近,但这些人的冲击威势已大减,队形散乱,对己方构不成太大威胁。 经此一战,韩阳也确信,以后无需拒马和车阵,仅凭火铳兵就足以有效抵挡清军铁骑冲锋,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自豪感。 那些火铳兵射完后急奔回阵内,脚步匆忙却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硝烟熏黑的痕迹。 同时左哨圆阵的枪盾兵和长枪兵也准备迎战,他们眼神锐利,紧握武器。 他们竖起长枪,寒光闪闪的枪林对准冲来的马匹,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前面两排枪盾兵紧急举盾,厚重的木盾和铁盾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将阵形遮得严严实实,宛如一道铜墙铁壁。 一波波清军精骑从离圆阵十余步外控马掠过,马蹄扬起阵阵沙土,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捷。 甩刀、标枪、飞斧、铁骨朵如雨点般投来,破空声呼啸刺耳,还有些善射的弓手放箭,箭矢嗖嗖地飞向圆阵。 圆阵内传来一片闷哼,夹杂着金属撞击盾牌的叮当声和压抑的痛呼。 清兵骑在高头大马上,视野开阔,不时有圆阵内的雷鸣军被标枪或飞斧击中,鲜血瞬间染红战甲。 而且他们的飞斧、标枪后端多缠有绳索,在投射瞬间拉动绳索,飞斧或标枪旋转前进,带着诡异的弧度,嵌入对方盾牌后,只消回手一拉,便能刺破盾牌或盔甲,这种战术让雷鸣军防不胜防。 前面几波清军精骑奔过后,圆阵左侧枪盾兵的盾牌几乎被一扫而空,碎裂的木片和扭曲的铁皮散落一地,露出后面士兵紧张的面容。 后面跟来的清军铁骑更是纷纷射来利箭,又投出大量甩刀、飞斧、铁骨朵等物,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清军骑弓威力小,雷鸣军几乎人人披甲,只要不中面门,伤势一般不重,但甲胄上已布满凹痕和划痕。 但要命的是那些飞斧、标枪,它们力道凶猛,一旦被击中,不死也重伤,战场上的血腥味逐渐浓重起来。 痛哼声连连响起,这边列阵的长枪兵或枪盾兵纷纷被投中,有人踉跄倒地,同伴急忙上前拖拽。 眨眼间,这边竟有十几人伤亡,地上躺满了呻吟的士兵和倒毙的马匹。 此时这边火铳兵刚射击完毕,装填不及,又无遮蔽,火药袋和弹丸散落一旁,那种光挨打不能还手的感觉几乎让人崩溃,士兵们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好在圆阵内那些暂时无事的右哨火铳兵纷纷涌来,他们行动果决,眼神中燃烧着战意。 他们从该处圆阵的两角,或胆大的直接冲到枪盾兵前面,肩并肩站定,对准策马奔来的清军骑兵纷纷开火。 十几步距离,目标又大,还是侧面射击,火铳轰鸣声震耳欲聋,白烟弥漫。 等这些清军骑兵从这处圆阵外冲过,他们已有十几人连同众多马匹倒在右哨火铳兵的轰击之下,人马翻滚,惨叫声四起。 更让清兵想不到的是,他们前面几波骑兵从这处圆阵冲过后,经过圆阵后部防区时,该处圆角与正面的火铳同样从侧面纷纷开火,形成交叉火力,弹丸如蝗虫般扑来。 等他们回过神来,拼命策马奔远时,在这圆阵后部位置,他们又留下十几具尸体和许多死伤的马匹,鲜血染红了土地,哀鸣声在战场上回荡。 ………… 第一卷 第209章 胜! 那些清军精骑狂奔到二百步外才停下,马匹喘着粗气,浑身汗湿,骑士们个个面色灰败,盔甲上沾满尘土与血污。 他们下马清点损失,竟伤亡三十余人,其中大多是马甲兵和步甲兵,更有五六个白甲兵,尸体横陈草地,伤者呻吟不绝。 那牛录额真捶胸大叫,心痛万分,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一个牛录才十七个白甲兵,竟一下子折损这么多! 这些白甲兵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每损失一个都如同断他臂膀。 还有那些披甲战兵,都是牛录中的精锐,历经多年操练才成材,就这么白白损失在明军阵前。 明军火铳的犀利,大大出乎他的预料,那连绵的爆响与硝烟,竟比弓箭更致命。 尤其是冲锋时,明军火铳手从侧面射击,弹丸如雨点般袭来,那几波损失最大,许多勇士还未接近敌阵便已落马。 环顾左右,除了些没被击中要害的披甲战兵还能坚持回来,其余中弹落马的战士,恐怕都凶多吉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或被后续马蹄践踏,惨不忍睹。 不同于地面步战,骑兵策马狂奔时中弹落马,大多没有生还希望,即便侥幸未死,也常摔断筋骨,难逃一劫。 不仅如此,那些未被明军火铳击中要害的战兵,就算勉强回去,以他们落后的医疗救护,在这种炎热天气下,伤口很快会化脓溃烂,光伤口感染就又要折损不少人,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三。 此外还有几十匹战马,或死或伤,也无法再用了,这些战马都是精心喂养训练的良驹,损失一匹都令人扼腕。 这次损失太大了,简直是一场噩梦。那些清军骑兵都呆呆站着,眼神空洞,士气低落至极。 真没想到,仅仅一次冲锋,己方就损失如此惨重,以往对付明军时何曾吃过这等亏? 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对面明军的火铳下,竟毫无优势,快马强弓似乎成了笑话。 一个分得拨什库愤怒叫道:“喇哈大人,让勇士们再冲一次!贴近了步射,不信那些汉人不溃散!我们岂能就此罢休?” 那牛录额真喝道:“可多特,你想让勇士们都死光吗?贴近步射,就算射光那些汉人火铳手,我们的勇士又要死伤几十人。 我们已经死不起了! 再冲下去,整个牛录都要葬送在这里!” 且不说这牛录额真恼怒,此次冲锋死伤的都是他牛录中的精锐,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如今却成了冰冷数字。 那些披甲战兵,就算一个步甲,最少也要培养五六年,从小练习弓马,更别说那些马甲或白甲兵,个个都是久经战阵、武艺高强、经验丰富的老兵,不是随随便就能补充的,需要时间与战火磨砺。 死伤这么多人,这牛录额真知道自己这个牛录在旗中已经废了,往日威风扫地,今后怕是要被其他牛录轻视。 没有五年时间,别想恢复战力,而且这五年里还得有充足丁口与资源。 而且谁知道旗上会不会拨下丁口勇士来补充损失? 即便有补充,新兵稚嫩,如何能与老兵相比? 没有补充,自己这个牛录十年内都别想有大作为,只能在后方做些杂役,再无冲锋陷阵的荣耀。 还有那些死伤的战马,训练战马也不容易,一匹好马需耗费数年心血,死了这么多马匹,对整个牛录,甚至对整个甲喇,都是沉重打击,战马短缺将影响整个队伍的机动与战力。 想到这里,牛录额真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望着远处明军阵地的硝烟,第一次感到了无力与恐惧。 那牛录额真红着眼,恶狠狠瞪着圆阵那边的明军,手中的刀柄已被攥得发白。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对身旁的亲兵道:“看清楚他们的旗号!那是马士成的部众,以后离这些汉人远点。 咱们满洲勇士的威风,该用在那些汉人妇孺身上才是!跟这些硬骨头拼杀,折损的都是咱自家的精锐!” 亲兵们低头称是,却掩不住脸上的惧色。 …… 圆阵正面,率领步军进攻的那位牛录额真同样在后悔。 战前他本以为明军会一触即溃,谁知对方结阵如铁。虽然自己亲自挥旗冲锋,嘶吼着鼓舞士气,但明军并未后退半步。 在他们第一波长枪兵后退整队后,第二波长枪兵又踏着整齐的步伐冲了上来,枪尖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死战不退,即便刀斧加身也兀自向前捅刺,己方勇士的伤亡不断扩大。 最初的激昂过后,那牛录额真忽然醒悟,自己牛录中的精兵已经快打光了。 环顾四周,地上躺满了镶红旗的士卒,伤亡人数已近七十,其中大部分是牛录中最精锐的披甲战兵,那些白甲兵更是伤亡大半。 这些可是多年血战中磨出来的老卒,每折一个都让他心头滴血。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牛录已经废了,即便此战得胜,回去也难以补充。 一股极度的悔恨涌上那牛录额真的心头,早知如此,就该学其他牛录那样驱赶包衣先冲,何苦拿嫡系硬撼这铁阵。 圆阵左右两侧都传来明军火铳的密集射击声,如爆豆般连绵不绝。 那牛录额真望去,只见左侧那些精骑在铳声中纷纷落马,残存者拨转马头奔得远远的,再没回头。 再看右侧,那边那牛录额真似乎也看到此处的严重伤亡,便令一些辅兵和无甲跟役持盾在前进攻,死兵和白甲兵在后押阵,以减少牛录中精锐战士的伤亡。 可惜辅兵们可没有那些披甲战兵的作战意志,盾牌单薄,人心惶惶。他们被马士成的后哨火铳兵三层轮射后,眨眼间死伤三十多人,前排几乎被扫空。 看着身旁兄弟被火铳击中后血肉模糊的惨状,那些无甲清兵跟役当场就溃散了,发喊一声扭头便跑。 他们席卷后退,就算后面有该牛录中最精锐的马甲兵和白甲兵押阵,也镇压不及,刀砍了几个逃兵却阻不住溃势,只得跟着逃了回去。 看到圆阵两侧的情形,这边的清兵更是无心再战,脚步已开始向后挪动。溃败已不可避免。 那牛录额真叹了口气,知道再强攻只是徒增死伤,终于举起手,示意掌旗官摇动牛录大纛。 此处的清兵们松了口气,如潮水般随旗退下,队形松散,全无来时那股凶悍之气。 清军曾有规定,战时抢回己方勇士尸体,并将其背回家乡后,可获得该人一半家产。 但这牛录的清兵撤退时,只顾逃命,除了拖回少部分战死者尸体,以及一些伤者跟着逃跑外,大部分战死清兵的尸体,还有很多重伤员,都被丢弃在地,无人理会,任由他们在血泊中呻吟。 放眼圆阵两侧,同样如此,败兵狼奔豕突,旗鼓辎重丢了一路。 见周边清军纷纷败逃,圆阵内一片欢呼,士兵们举起兵器呐喊,许多人瘫坐在地,这才感到浑身脱力。 连新安堡城头的明军也大声欢叫,鼓噪声震天动地。 韩虎和觉远终于放下心来,相视一笑。 自家大人的军队,在野战中同样杀得那些鞑子尸横遍野,此战之后,军心必将大振。 野战无忧,士兵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不少人长舒一口气,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眼中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圆阵内传来清脆而急促的鸣金收兵之声,金属敲击的余音在空旷的野地上回荡,仿佛为这场激战画上暂时的句号。 在野地保持严整队列是首要之务,任何贸然追击都可能破坏阵型,给敌人可乘之机,因此韩阳冷静地不下令追击。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战场,随即下令将右哨丙队召回圆阵,又沉声吩咐亲兵将死伤将士小心安置于马背上,每一具躯体都被郑重对待,彰显着同袍之情。 接着,韩阳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大喝道:“结阵!” “哗”的一声整齐划一的响动,雷鸣军迅速由圆阵变为紧密的方阵,动作流畅而训练有素。 各面的长枪兵与火铳兵齐刷刷转向同一方向,排列得如同刀削斧劈般整齐,他们将长枪与火铳稳稳靠于肩头,昂然挺立,目光坚定地望向敌军方向,浑身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韩阳要让那些清兵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但有能力固守防线,更有能力主动进攻,打破他们野战无敌的傲慢。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大喝道:“雷鸣军,前进!” 激昂的鼓点随即响起,节奏沉稳而有力,仿佛大地的心跳。 整个方阵随着鼓声缓缓向前推进,步伐一致,声势浩大,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堡,所过之处尘土微扬。 长枪与火铳如密林般耸立,寒光闪烁;方阵中每个长枪兵和火铳兵脸上都带着骄傲与自信,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胜利的火焰。 他们深信,自己能在艰苦的守城战中击退鞑子,在这片开阔的野战场上,同样可以做到! 经过血与火的残酷洗礼,整个雷鸣军的战力与雄心,都发生了本质的蜕变,从一支守城之师成长为敢在野外正面迎敌的铁血劲旅。 见明军方阵缓缓逼来,气势锐不可当,如同洪流般压迫着空间,周边的清兵都惊骇变色,原本有序的撤退变得愈发慌乱,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溃退的喧嚣。 远处,清军大阵中,那甲喇额真目瞪口呆地望着各方败退下来的清兵,脸色苍白如纸。 己方勇士竟然在野战中失败了? 这并非他们擅长的攻城战,而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野战,包括一向让他们自豪的精湛骑射在内,今日却在此受挫。 这种打击对甲喇额真而言是致命的,他感到信仰在崩塌。 他难以置信地僵立在大纛下,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有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仅如此,那些以往常被动防守的明军,如今竟敢结阵主动逼近上来,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颠覆了他多年征战的认知。 他身后的牛录额真格鲁特望着前方败退的清军,眼中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看他们还敢取笑自己之前的失利? 现在不也一样损兵折将了? 这份暗自的得意让他稍感平衡。 看明军方阵缓缓逼来,阵型严整、杀气腾腾,牛录额真巴德辛吃惊之余也有些紧张,他凑近甲喇额真,低声道 :“格日大人,明军火器厉害,阵势又稳,再硬碰恐损失更大,还是鸣金收兵吧,从长计议。” 甲喇额真痛苦地闭上眼睛,心中挣扎片刻,终于无奈地挥了挥手。 很快,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响彻整个战场,如同撤退的哀鸣。 那些正撤退的清兵听到这声音,个个松了口气,仿佛获得赦免般,飞快地奔回本阵,只留下战场上散落的兵器和未干的血迹,见证着这场意外的野战交锋。 等他们退下后,甲喇额真独自立于残旗之下,略一清点,心头便是一沉。 这场野战,三个进攻的牛录,步骑合计,竟又损伤一百三十多人。 其中大部分是自幼习武、披重甲冲锋的精锐战兵,还有众多矫健战马倒毙沙场。 加上昨日的攻城战,与方才攻打新安堡的死伤人数,他这甲喇的军队已是伤筋动骨,元气大损。 甲喇额真闭上眼,可以想象回去后,和硕贝勒豪格会是何等的暴怒。 自己损兵折将,寸功未立,贝勒爷的军法岂会轻饶? 想到这里,他不由浑身发冷,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既为麾下儿郎伤亡悲痛,更为自己黯淡的前途命运忧虑。 良久,他嘶哑着声音下令撤军。 清军军阵缓缓后退,旌旗萎靡,蹄声零落,最后全部退回大营之内,紧闭营门,再也不肯出营一步。 另一边,雷鸣军的方阵列阵推进一百多步后,见那些清兵不断后退,无人敢上前攻击,最后更是彻底撤军离去,韩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随即下令阵内的夜不收和一部分长枪兵、火铳兵出去打扫战场。 按韩阳命令,一队队军士从阵内奔出,迅速清理战场。他们将清兵尸体上的首级砍下,剥下尚且完好的盔甲,收起各处散落的弓刀箭矢。 那些重伤呻吟的清兵伤员同样毫不留情,一刀了结,割下首级。此外还收拢了十余匹四散奔逃、无人驾驭的清军战马。 这时新安堡城门“吱呀”一声打开。 韩虎和觉远带着堡内剩余的军士快步出来。 很多人身上包扎着布条,衣甲破损,血迹斑斑,可见先前守城战的惨烈。 二人来到韩阳面前,深深拜伏,声音哽咽道:“多谢大人舍命相救! 若无大人及时来援,新安堡必不能保!” 他们身后的新安堡军士同样跪倒一片,齐声道:“多谢大人相救之恩!” 韩阳感慨地望着他们,温言道:“诸位兄弟请起。我等皆是同袍兄弟,共守疆土,我韩阳岂会丢下你们不顾?” 他上前亲手扶起韩虎和觉远,说道:“两位兄弟起来吧,你们守城辛苦了。” 二人红了眼眶,更是深深拜伏:“愿为大人效死!” 韩阳将他们扶起,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此时魏护等人也涌了上去,与韩虎几人紧紧相握,彼此打量,庆幸都还活着。 许多雷鸣堡军士也上前与新安堡军士谈笑问候,场上顿时一片热闹,劫后余生的欢欣弥漫开来。 韩阳见天色不早,便下令收兵进入新安堡。 临走时,战场已打扫干净。那些清军死马也全部抬走——虽不能充作战马,但马肉能吃,在这粮秣珍贵的边塞,尽量不要浪费。 众人带着血淋淋的首级和各项缴获,一路谈笑方才的战事,士气高昂。 靠近新安堡迎恩门时,触目尽是战场惨象。这里到处是泼洒凝固的鲜血,城墙两边还残留着清军攻城的盾车和云梯,有些已被烧得焦黑。 据韩虎说,新安堡军士凭城勇战,杀伤鞑子不少,可惜城下一部分尸体被他们拼死抢了回去。 最终砍到手的首级只有十几颗,但这军功在边镇之中已不算小。 韩阳等人进堡时,受到堡内军民极为热烈的欢迎。 从城门口到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迎接的男女老少,许多人眼中含泪,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 第一卷 第210章 痛打落水狗 新安堡的军民们见韩阳等人到来,纷纷跪地拜谢,人人流泪感激雷鸣军的救援之恩。 堡墙下黑压压跪倒一片,老人颤巍巍拱手,妇女搂着孩童啜泣,汉子们则红着眼眶高呼恩德,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情溢于言表。 韩阳勒住战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残破的堡门和疲惫的军民,心中暗叹此番救援值得。 在一片致谢声中,雷鸣堡的军士们昂首挺胸,排着整齐队列,一队接一队从城门进入堡内。 铁甲铿锵作响,脚步沉稳有力,虽经苦战却士气高昂,引得新安堡百姓围观赞叹。 他们脸上带着骄傲,但没人觉得这不对。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从雷鸣堡远道来援,日夜兼程与清军血战,担得起新安堡百姓的感谢。 觉远快步上前,将雷鸣堡军士安排到西北街军营休息,马匹也拉到马厩喂养。 军营房舍虽显简陋,却早已打扫干净,铺好了草席;马厩里备足了粮草,战马喷着响鼻低头嚼食。 一切井然有序,显出新安堡的事前准备。 眼看快到傍晚,韩阳派两名夜不收回雷鸣堡报平安,又下令生火做饭,将那些打死打伤的清军马匹煮了烤了吃。 堡内空地架起大锅柴堆,火焰噼啪升腾,肉香随风四散。军民每人都分到一些,一片喜气洋洋,孩童捧着肉块雀跃奔跑,兵士们围坐谈笑,连日苦战的紧张渐渐消散。 韩虎身为东道主,自然在新安堡百户官厅招待韩阳等人。 厅内摆开长桌,大家吃的也是大块马肉。 在座都是武将,又是亲近兄弟,没那么多斯文讲究,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脸满须汤汁肉渣。 油灯映着一张张粗豪面孔,酒杯往来,喧声不断。 觉远站起身,端酒碗大声道:“大人远来救援,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来,咱们都敬大人一碗!” 众人轰然响应,齐刷刷举碗相敬。 韩阳也笑道:“好,我陪大家干了。”一仰脖,将一碗酒一口喝光。 众人大声叫好,连称海量,厅内气氛愈加热烈。 魏护对韩虎叫道:“老韩,这次我和大人冒险来救你,你怎么谢我们?” 韩虎瞪眼道:“我怎么谢?我老韩穷得叮当响,难道还要我以身相许不成?” 众人更是大笑,拍桌跺脚,韩阳也笑着摇头,指了指韩虎道:“你这厮,还是这般惫懒。” 饭后,镇抚尉迟雄将此次斩获情况统计出来。 斩首六十八级,其中很大部分是清兵精锐的马甲、步甲和白甲兵。 缴获刀枪一百五十三把,飞斧、标枪、铁骨朵四十六个,步弓角弓五十七副。按无铁棉甲、镶铁棉甲、柳叶铁甲、锁子甲等分类,还缴获清军盔甲一百三十二副,另有圆盾等盾牌四十一副。 又缴获上好战马十三匹,皆膘肥体壮。死马几十匹,全抬进堡内吃肉,可谓物尽其用。 和上次一样,这些缴获的盔甲、圆盾、刀枪等上面布满破洞缺口,都需要修复。韩阳估计清军实际伤亡人数更高。 但在野战中,敌军主力未乱,就不可能将所有敌军尸体夺到手。 估计一部分尸体被他们抢回,加上韩阳没下令追击,那些能动的清军伤兵也趁机跑了。 此外,新安堡军士也斩首十四级,缴获清军盔甲、刀枪、盾牌若干,堆在院中如小山一般。 韩阳细细查看缴获,思忖着如何整补军备,以应对日后战事。夜色渐浓,堡中灯火零星,但胜利的暖意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连昨日在雷鸣堡城下斩首的一百四十七级,整体算来,这几日的战斗,雷鸣军已累计斩首清兵二百二十九级,缴获无数,包括铠甲、兵器、马匹及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在大明朝,这已是非常巨大的战功,足以震动朝廷,令兵部为之侧目。 就算韩阳才升迁不久,战后稳升两三级是肯定的,部下也各有升赏,赏银或许还能抚慰将士家属。 这让众人喜笑颜开,营中不时传出豪迈的笑谈,仿佛胜利的喜悦暂时冲淡了战场的血腥。 但此战雷鸣军伤亡也不小,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说新安堡军士伤亡三十多人,其中阵亡达二十五人,家家户户即将挂起白幡。 光是雷鸣堡军士,就伤亡六十六人,连重伤不治的,估计阵亡人数达四十四人,鲜血浸透了堡墙下的泥土。 大部分伤亡在魏护的左哨部和孙彪徐的右哨部,这两部作为前锋,冲锋陷阵最为勇猛,也承受了最猛烈的反击。 昨日战斗中,雷鸣军已伤亡七十四人,连重伤不治的,共阵亡五十一人,伤者中不少还是精壮的老兵。 算上今日的,短短几天,光是雷鸣堡军士就已战死近百人,几乎折损了一成兵力,这让韩阳心头如压巨石。 韩阳沉重叹息,这么多兄弟伤亡,部下损失不小,算来已有一哨兵被打残了,重建需时,更别提那些鲜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 他沉默片刻,便带众人去军营探望受伤将士,脚步沉重地穿过营帐。伤兵营里,很多人是箭伤,躺在地上或简陋的铺上呻吟。 清军弓箭歹毒,箭头上多带倒刺,贸然拔出会造成更大创伤,甚至割断血管,导致伤者大出血而死,因此医士们格外谨慎。 对这种箭,周润生和众医士的应对方法是,用一种特制汤匙伸进伤口,将倒刺箭头附在汤匙上,然后拔出,这样不会造成周边严重创伤,但过程极为煎熬。 但为使汤匙顺利伸入伤口,拔箭时需用锋利小刀将中箭部位两边的肉再切开一些,然后汤匙不断往内探,直到扣住箭头。 这过程让人痛不欲生,也使受伤军士承受二次伤害痛苦,许多人咬紧了木棍,额上青筋暴起。 但再痛苦,也比直接拔出带倒刺的箭头强,至少保住了性命,周润生一边忙碌一边低声安慰。 韩阳来到治疗伤兵处时,这里传出一阵阵凄厉惨叫,混合着一股股药味和血腥味传来,刺鼻又揪心。 周润生带着众医士忙个不停:挖割箭头、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 旁边器皿烧满了滚沸开水,蒸汽腾腾,为器具消毒,也添了几分燥热。见此情景,魏护恨恨道:“鞑子弓箭就是歹毒!不过他们中咱们的铳弹,也好不到哪去,那些倒地的鞑子也是肠穿肚烂。” 他的拳头紧握,眼中怒火未消。 孙彪徐抹了把脸,接口说:“经此大挫,鞑子该退兵了。 我想雷鸣堡地界应该不会有战事了,咱们可以稍作休整,收拢残兵。” 韩虎、觉远、马士成几人也赞同他的看法,纷纷点头,脸上露出疲惫的释然。 韩阳却沉吟道:“不可掉以轻心。 鞑子睚眦必报,谁知他们会不会再来?我们还是要小心防备,加固城防,多派哨探。”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众人都郑重地点头,喜悦渐渐被警觉取代,营帐外的风声仿佛也带上了肃杀之意。 ………… 崇祯九年七月十一日,清晨。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薄雾如纱笼罩四野。 新安堡城头,韩阳和众将凭栏而立,晨风带着凉意,吹动他们的衣甲,也拂过城旗猎猎作响。 只见城南两里外的清军大营人喊马嘶,一队队清兵正在收营整队,营帐陆续被拆除,辎重车辆开始集结,马匹不安地嘶鸣着。 渐渐,他们那红白衣甲旗号汇成一片,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仿佛一片移动的彩云。 看样子,他们要撤军了。 这些清兵总算醒悟了。 攻城不利,引以为傲的野战也占不到便宜,想抢劫此地又没油水,补给不便,粮草难支,终于要走了。 连日来,新安堡坚如磐石,让他们碰了一鼻子灰。 见清兵要走,城头众人都很高兴,脸上露出轻松之色,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长舒一口气。 觉远双手合十,虔诚道:“谢天谢地,这些鞑子总算要走了!等会儿去东街城隍庙拜拜,烧香还愿,求个平安。” 众人都看着韩阳,目光中带着询问与期待。 孙彪徐上前一步,试探道:“大人,要不要追击?” 韩阳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右手按在剑柄上:“当然要追!哪能这么轻松就让鞑子走了? 他们当我雷鸣堡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铿锵有力:“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雷鸣军的厉害! 以后想起这地方就害怕,做梦都要从噩梦中惊醒!” 他喝令韩虎和觉远继续严守新安堡,雷鸣堡军士随他出城追击。 但他又吩咐一句,声音沉稳而谨慎:“出城需保持严整队列,如无机可乘,便不要轻动。再传令永宁堡,让他们一起出来打落水狗,务必协同作战,不可冒进!” 擂梆鼓点声响起,急促而有力,回荡在城墙内外。 一哨哨雷鸣军又出城汇合,在城下列队,结成一个方阵。因昨日伤亡,这方阵比昨日小了些,但士气高昂,士兵们眼神坚定,甲胄虽带血污,却更显肃杀。 他们结成严整队列,伴随鼓点,长枪火铳如林,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又有夜不收策马奔驰在方阵周边,警惕地侦察敌情,马蹄扬起轻尘。 整个方阵慢慢逼近到清军大营两百步外,步伐整齐,地面微微震动,仿佛一头苏醒的猛兽。 见这些明军又出城而来,自甲喇章京以下,每个清兵都大吃一惊,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逼近的明军方阵,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部的明军怎么回事?昨天打了今天又来?我想走了还不行? 一时间,许多清军将官心下既愤怒又委屈,握紧了刀弓。 自昨日战后,该甲喇许多清兵已对这部的明军产生畏惧,看到那严整的队列和如林的枪铳,不禁心生怯意,窃窃私语起来。 其实他们若狠下心来猛打,未必不能给韩阳军队重创。但经这两日战斗,各牛录都损失严重,他们不愿再战,折损自己牛录中宝贵的披甲战兵。 甲喇章京眉头紧锁,望着明军逼近的阵势,心中权衡利弊,最终叹了口气,下令加快撤军速度,但也要做好防御准备,命弓箭手压阵,且战且退。 好在这些明军只是结阵远远盯着,并未上前攻击,这让他们心下稍安。 然而,被敌人如影随形地监视着,许多清兵心中逐渐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们收营的动作更快了,一些不重要的粮草、帐篷甚至破损的兵器都被抛弃不要,只为轻装速退。 最后,他们终于结阵离去。 精兵步军在前,或骑马或步行,步伐整齐却透着急促;那些有马或无马的跟役押着车辆辎重在后,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 最后是一批清兵精骑押阵,盔甲鲜明,刀弓在手,警惕地掩护着跟役辅兵行军。 韩阳领着自己军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数百步的距离。 新安堡一带地势平坦,旷野无垠,可让他的追击方阵在野地无障碍行军,并一直保持严整队列。 雷鸣堡平时的严酷阵列训练,此刻显出成效,军士们保持方阵行军竟如散步般轻松,丝毫不见疲态。 见雷鸣军一直紧跟不放,那些清兵精骑不时回头骚扰,试图拖延明军步伐。 他们小股来时,雷鸣堡夜不收便如猎豹般上前拦截,弓马娴熟,逼退敌骑;他们大队来时,雷鸣军追击方阵只是稍稍放缓脚步,阵型丝毫不乱。 但看到方阵中那黑压压举起的火铳铳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没一个清兵骑兵敢冲上来砍杀。 雷鸣堡的火铳已让他们胆寒,昔日交锋的惨痛记忆犹新。 该甲喇中许多清兵没有马匹,尤其那些辅兵跟役中,有马的更少,只能徒步踉跄而行。 加上他们还带着众多骡马车辆,辎重繁重,行军速度更慢。 后面的明军不紧不慢只跟在身后数百步远,如附骨之疽,怎么甩也甩不掉,这让许多清兵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恐慌,行军脚步也渐渐散乱起来,队列开始松动。 追了几里,一直追到周庄附近时,后面的那些清兵跟役已前后队列拉得很开,行军脚步更乱,喘息声、催促声混杂一片。 正在这时,忽见东面烟尘腾起,蹄声如雷,却是永宁堡哨官何烈领着自己堡中军士前来助战。 看那边一个阵列逼来,旗帜招展,不知有多少人,声势惊人。 那些清兵跟役更是恐慌,有人发一声喊就向前逃去,后阵一阵大乱,车辆相互碰撞,骡马惊嘶。连一些清兵精骑也以为中了埋伏,心胆俱裂,远远跑前面去了,再也顾不得押阵。 韩阳在阵中看得分明,眼中寒光一闪,喝道:“三哨各出一队兵,与夜不收一起,追杀!” 立时喊声震天,战鼓擂动。 三队长枪兵与火铳兵从方阵内杀出,如离弦之箭。 他们每队每甲火铳伍在中,长枪伍护卫两旁,步伐铿锵,呐喊着冲杀上去,刀枪如林,火铳待发。 清兵后部更是大乱,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 第一卷 第211章 好丰盛的缴获 “大人,我军又斩获鞑子首级十四颗,俘虏二十一人,缴获刀枪六十多把,骡马三十四匹,还有车辆、帐篷若干! 我各队无人阵亡,只有六人受伤,皆已包扎妥当,不妨碍行动。” 一名浑身尘土的小校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禀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很快,追击的各队纷纷回来,向韩阳报告战果。 他们甲胄染血,却士气高昂,彼此交谈着刚才追击时的惊险与痛快。 韩阳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些疲惫却振奋的面孔,满意地点点头。 夕阳西下,余晖将战场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清兵溃逃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 魏护催马近前,甲叶铿锵作响,他跃跃欲试:“大人,鞑子溃不成军,队形已乱。 再追一程吧,说不定还能斩获更多!弟兄们士气正旺,定能再建奇功。” 他握紧刀柄,眼中闪着渴望战斗的光。 韩阳一摆手,神色沉稳:“罢了,穷寇莫追,免得鞑子狗急跳墙。 天色将晚,地形渐杂,不宜深入。” 他环视四周,继续道:“这次追击,本意只是给清兵一点颜色看看,免得他们以为我雷鸣堡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若追得太紧、杀得太狠,逼得清兵横下心来回头死战,困兽犹斗,结果反而难料。 眼下有此收获,已足矣。”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一些老兵低声议论,觉得大人思虑周全。 随即,喜悦之情重新洋溢在每个人脸上,没想到这次看似冒险的追击战,竟有如此丰厚斩获,不仅挫敌锐气,更得了许多实在的好处。 欢声笑语渐渐在队伍中传开。 正此时,东面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 却是何烈已领着永宁堡军士赶到。看样子,他共带来了三队兵,约百余人,虽风尘仆仆却队列整齐。 何烈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身旁是几名护卫旗手,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远远望见韩阳旗号,急催坐骑,奔到近前,急忙滚鞍下马,快步上前向韩阳抱拳行礼,面带愧色道: “卑职何烈,救援来迟,请大人恕罪!”他额上汗珠未擦,呼吸略显急促。 韩阳微笑着下马,伸手扶起他:“何百户不必多礼。 你能领兵星夜赶来,已见忠勤。路上辛苦。” 他语气温和,让何烈稍感宽慰。 魏护在一旁哈哈一笑,冲他叫道:“老何啊,你待在永宁堡里安稳,我们这几天可是血战连连! 鞑子轮番来攻,堡墙下都不知道躺了多少具尸首。” 他拍了拍身上破损的甲片,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也有几分感慨。 何烈抬头细看雷鸣军众人,见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昨日苦战的伤痕,衣甲破损,血迹斑斑,不由大吃一惊。 他低声向魏护询问这几日雷鸣堡的战况,魏护便简略说了如何据堡固守、如何出奇袭扰。 何烈听罢,惊叹不已,连声道: “弟兄们真乃虎狼之师,卑职佩服!” 他转向韩阳,神情转为郑重,再次抱拳道: “大人,卑职在永宁堡常闻雷鸣堡将士浴血奋战,心向往之。今日亲眼得见,更感敬佩。 卑职恳请能调往雷鸣堡,与众兄弟并肩作战,共御鞑虏,虽万死亦不辞!” 韩阳微笑道:“何百户有此壮志,甚好。 不过调防之事需从长计议,且待回堡后再细说。”他拍了拍何烈的肩,以示鼓励。 此时,众人簇拥着韩阳,逐一清点新缴获的物资。 那些骡马膘肥体壮,低声嘶鸣;帐篷虽有些破损,但布料厚实;车辆载着些粮袋杂货,看起来都还能用。 韩阳边走边看,心中盘算:这些物件日后堡里修缮营房、运输辎重都能派上用场,尤其是那三十多匹骡马,正是紧缺的脚力。 他又走到俘虏聚集处。这些被俘的清兵约二十余人,都是辅兵跟役,大多穿着未镶铁叶的棉甲,显得简陋破旧,有些人甚至棉甲都没有,只穿布袍或皮袍,面黄肌瘦,神情惶恐。 他们被捆缚着手脚,蹲在地上,不敢抬头。韩阳略一审视,便知这些人并非精锐,多半是被驱使的民夫杂役。他吩咐左右: “将俘虏好生看管,伤者给予敷药,待回堡再行处置。”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韩阳传令收兵,队伍带着战利品,浩浩荡荡转向雷鸣堡方向行去。 胜利的喜悦弥漫在空气中,但每个人也都清楚,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顶着光溜溜的脑袋,留着细长的金钱鼠尾辫,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满洲话,那声音粗嘎而急促,在风中飘散开来。 他们的语言,只有魏护兄弟和一部分夜不收能听懂,这些懂满话的人皱起眉头,仔细分辨着俘虏们的交谈,偶尔低声交换几句。 这些人全被五花大绑,有些身上带伤,血迹斑斑的衣袍下露出青紫的皮肉,却仍挺直脊梁,或是蜷缩颤抖。 他们或是不屈,或是畏惧地看着眼前的明军,目光中交织着仇恨与绝望,仿佛在等待命运的裁决。 旁边,许多雷鸣堡和永宁堡的军士对他们指指点点,好奇地打量他们的眼睛鼻子,似乎想看看这些鞑子和自己有什么不同,有人还低声议论着他们的装束和辫子,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探究。 以后如何处置这些人,将由韩阳决定,他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眼神扫过俘虏群,心中暗自思量。 烟尘又起,一队雷鸣堡夜不收奔回,马蹄声如雷,卷起阵阵黄沙。 他们在韩阳身前滚鞍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显出久经战阵的娴熟。 这些夜不收个个魁梧彪悍,身穿轻甲,手上身上兵器各异,有的持弓,有的佩刀,每人马上还挂着一面圆盾,盾面沾满尘土与血渍。 领头的是个满腮虬髯的大汉,腰间悬着一块红牌,正是新任夜不收队长杨东,他虎目圆睁,神情亢奋。 他身上有几道伤,却满不在乎,只随意抹去额角的汗珠,大步向前。 他兴冲冲下马,从马上提下一人,像拎小鸡般拽到韩阳面前,拱手禀报: “大人,卑职侥幸,擒获了鞑子军中一个通事,特来向大人复命。此人躲在溃兵之中,被弟兄们一眼识破。” “哦?” 韩阳大感兴趣,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擒获清军通事,或许能得知清兵内部一些核心机密,这收获太大了,对于后续战事或许大有裨益。 他看向那通事,只见他作汉人打扮,年约四十多岁,战战兢兢立在一旁,浑身发抖,头戴方巾,身着灰布长衫,却已破烂不堪。 韩阳眉头一皱,喝道:“你是汉人,为何屈身降奴,为虎作伥?莫非忘了祖宗之训,甘愿做那蛮夷的走狗?” 那通事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沾满泥土,大哭道:“学生惭愧!学生也是没办法……学生的妻女都被鞑子抓了,我要是不为他们效力,她们就会惨死在鞑子刀下。 每夜思之,心如刀割啊!” 韩阳问了几句,声音稍缓,但依旧威严。 原来这通事是宣府镇分巡道北路独石口的汉官通事,姓陈名文远,本是读书人出身,略通满语。 清兵攻克独石口后,他被俘,清兵以他妻女为质,逼他留在军中效力,平日里为清将传译文书、审讯俘虏,终日提心吊胆,只盼家人能得一线生机。 他膝行向前,从怀里摸出一物,颤声道:“学生有一样东西,要献给大人。” 韩阳接过一看,却是一块木制腰牌,上面刻着“雷鸣堡夜不收乙小队军士杨波”几个大字,那腰牌边缘已磨损,沾着暗沉的血渍。 韩阳吃了一惊,大喝道:“杨波兄弟的腰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手指收紧,腰牌几乎被捏得作响,眼中寒光骤闪。 身旁的魏护大吃一惊,连忙接过腰牌细看,指尖抚过刻字,脸色渐渐发白。 杨东和乙小队夜不收顺子也吃惊不小,都围上前看向魏护手中的腰牌,杨东喉头滚动,叫道: “果然是三皮的腰牌!这……这是他从不离身之物!” 那通事流泪道:“杨军士忠勇无双,学生感佩不已,又无地自容。” 他将当日情形细细说出,声音断续:“杨军士临终时说,他不后悔。他说大人定会为他报仇!他还嘱托学生,定要将这腰牌带回雷鸣堡,交到大人手中。” 魏护等人放声大哭,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沟痕。顺子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杨东“啊”地一声吼,双眼赤红,冲到那些俘获的清兵面前,抓住一人衣领狠狠殴打,每一拳都带着悲愤的力道。 顺子愣了一愣,也冲上去对那些清兵俘虏拳打脚踢,口中骂道:“狗鞑子,还我兄弟命来!” 韩阳喝止他们,声音如雷:“住手!此刻泄愤何用?”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他闭上双眼,面向东方良久,仿佛在凝视遥远的天际,耳边只有风声呜咽。 最后睁开眼,对着天空高声喊道:“兄弟,你在天有灵,我韩阳向你保证,定会为你报仇! 终有一天,我还要用百万满洲奴的人头来祭奠你!” 他洪亮的声音远远传开,在山谷间回荡,如同誓言铮铮。 整个雷鸣军肃然静立,将士们挺直脊梁,目光坚定,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肃穆的脸。 一阵阵火铳的轰鸣声响彻天际,那是为英魂送行的哀鸣,也是向敌人宣战的号角。 韩阳猛地对杨东道:“杨东,我要你带一队夜不收,远远跟在那些鞑子兵后面,一直到蔚州方向去。 我还要你去打探那边鞑子主力的动静。你敢去吗?” 杨东仍红着眼,对韩阳抱拳道:“杀头不过碗大的疤,小的豁出去了!定不辱命!” 杨东一撩身后猩红斗篷,跪伏在地,一身甲叶铮然作响:“愿为大人效死!” …… 崇祯九年七月十七日。 在新安堡又停留一日后,见清兵确实退出了雷鸣堡地界,韩阳便领着雷鸣军回到了雷鸣堡。 沿途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中夹杂着对逝者的默哀。 “什么?雷鸣堡军士大败鞑子,斩首二百四十三级?” 当日下午,在蔚州城操守府邸内,操守官刘汝道看着眼前一名前来报捷的雷鸣堡夜不收,吃惊得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他接过军报,手指微微发抖,反复细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堂下幕僚们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 第一卷 第212章 操守大人!大喜! 听到那雷鸣堡夜不收的肯定答复,操守官刘汝道和身旁的亲将刘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不住的狂喜。 刘汝道只觉得心头一阵热流涌过,手指微微发颤,但面上仍强自镇定。 在刘汝道心里,韩阳为人一向可靠,行事稳重,既然他说斩首二百四十三级,那应该就是二百四十三级。 但这事关系重大,牵涉到军功核实与官场升迁,丝毫马虎不得,必须查清楚再说。 他暗自思忖,韩阳此番若真立下如此大功,自己的前程便是一片光明。 他高兴地赏了那夜不收二两银子,又额外叮嘱亲兵领他下去好生招待,酒肉务必丰盛。 夜不收连声道谢,躬身退下。 随后操守大人恢复官家体统,整了整衣袍,心情愉快地坐下,端起青瓷茶杯缓缓啜饮。 茶香袅袅,令他心神俱畅。 他心腹亲将刘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贺喜道:“恭喜大人!韩兄弟此战若真斩获如此之多,来年圣顺卫城守备的位子,定是大人囊中之物了!” 刘扬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 卫城守备冯世宠大人年事已高,快退休了。 他退休后的接任之争早已在卫城中暗潮汹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去年剿匪战后,刘汝道已升为圣顺卫指挥同知,对竞争守备之位多了不少把握,但也不是十拿九稳。 有资格接这位置的人不少,指挥佥事、几位老资历的千户都在暗中活动,谁都不肯让步。 可如果加上韩阳这份惊天战功,一旦报上去,上头升赏下来,刘汝道定能再晋一级,升为圣顺卫指挥使。 届时权位更重,等冯世宠退休,他接任守备之位便是十拿九稳、顺理成章了。 当然刘汝道心里也很奇怪。 他知道韩阳在雷鸣堡领三百多兵,还练了些军壮,但凭这些军士,是怎么斩获这么多的? 清兵骁勇,韩阳莫非用了什么奇策? 真让人想不到。 不过这些疑虑很快被喜悦冲淡,只要战功是真的就好。 作为自己部下,韩阳斩获越多,自己的功劳就越大,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此时他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看向刘扬,道:“刘扬,不论我走到哪,都会把你带在身边。 你跟随我多年,忠心可鉴,我必不负你。” 刘扬大喜,忙跪地道:“多谢大人栽培!卑职一定对大人尽心竭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辞恳切,眼眶都有些发红。 刘汝道哈哈大笑,非常满意,心情极好。 他抬手虚扶,让刘扬起身。 他沉吟片刻,道:“韩阳斩获这么多,定是经过连番苦战,将士们想必也疲惫不堪。你代我去抚慰他一下,带些药品粮草,以示体恤。” 顿了顿,他又问道:“对了,在州城附近骚扰的那些鞑子还在吗?韩阳此战,或许与此有关?” 刘扬回道:“说来奇怪,从今天起,在州城附近骚扰的那些鞑子流骑都不见了。 不过听说鞑子大军在卫城附近,特别是广灵卫、灵丘州那边聚集,似有长期盘桓之意,短时间内怕不会退走。” 刘汝道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鞑子狡诈,动向难测。罢了,先不管这些。” 他正色对刘扬道:“你今天就动身去雷鸣堡那边,仔细查验韩阳的战功是否属实。首级要一一验看,记录明细,不可有误。” 二百四十三颗清兵首级,刘汝道估计其中该有些水分,可能韩阳杀良冒功了一部分。 边军之中,这类事情并不鲜见,但只要有几十一百颗真鞑子首级,便是实打实的大功,自己这官是升定了。 他又仔细吩咐道:“如果战功属实,你更需与韩阳交好。韩阳是员猛将,以后你二人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了,须得同心同德,助我稳固基业。” 刘扬肃然道:“大人放心,卑职明白。定会与韩兄弟坦诚相待,不负大人重托。” ………… 桃花堡,作为圣顺卫后千户所的所城,始建于前朝,历经多次修缮,如今巍然屹立于广袤平原之上。 城堡四周地势开阔平坦,近处无山峦阻隔,视野极为开阔,敌情一览无余。 此地土地肥沃,水源充沛,灌溉便利,因而成为圣顺州卫重要的军屯之地,每年产出大量粮草,源源不断地供养着卫所官兵,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桃花堡城周约两里有余,为加强防御,城墙修筑得格外高大厚实,高达十余米,通体以青砖包砌,坚固异常。城头雉堞森严,箭楼高耸,守军日夜巡逻,戒备不懈。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城墙上架设了大小佛郎机铜铁炮十几门,黑黝黝的炮口指向四方,另有各样小炮二十多门,分置各角,火力密集,令人望而生畏。 同是千户所城,桃花堡论坚固程度和火力配置,远比偏僻的雷鸣堡强上许多,防守官董其昌常以此自豪,认为自己的城堡固若金汤。 此时,在防守官厅内,桃花堡防守官董其昌正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郁。 厅内陈设简朴,仅有的几张桌椅和墙上的军事地图衬托出严肃的氛围。 他的家丁队头曾道祥躬身禀报:“大人,据堡内夜不收冒死传回的消息,那雷鸣堡防守官韩阳迎战鞑子,斩获颇丰,据说斩首数百级,战果显赫。” 董其昌闻言,满心酸味翻腾,不由得冷哼一声:“他倒好运气,没被鞑子打死,反倒立下这等功劳。” 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回想前日,那甲喇额真率领清兵大军经过桃花堡下时,旌旗蔽日,蹄声如雷,董其昌在城头眺望,只见堡外黑压压一片上千清兵,他顿时脸色苍白,手心沁出冷汗。 幸而那些清兵并未在桃花堡停留,径直往西南方向开拔,这才让他松了口气,但心中余悸未消。 事后,董其昌立下重赏,才有几个夜不收拼死出堡刺探。他们回报说,清兵大军正围攻雷鸣堡。 当时董其昌还幸灾乐祸,暗想那韩阳不知走了什么霉运,一个偏僻千户所城,竟能引来清兵大军攻击,怕是难逃一劫。 他将此事归结于韩阳为人太飞扬跋扈,小人得志,所以老天看不过去,让鞑子去收拾他。 心中暗自得意,以为韩阳此番必死无疑。 没想到,紧接着便传来清兵撤退、雷鸣军大捷的消息,令董其昌愕然失色。 更让他心烦的是,听桃花堡夜不收回来说,操守大人的心腹爱将刘扬,已在家丁严密保护下,小心离开州城,前往雷鸣堡抚慰韩阳,并带去丰厚赏赐以奖励此次大捷 。想到这里,董其昌心里更不是滋味,嫉妒与愤恨交织,仿佛有团火在胸中灼烧。 他恨恨地一拍桌子,咬牙道:“我倒要看看那韩阳能得意到几时!这等运气岂能长久,迟早有他倒霉的一天。” …… 崇祯九年七月十八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罩着雷鸣堡的土墙与垛口。 韩阳领军回到堡外时,哨兵远远望见旗号,立即敲响铜锣,整个堡子顿时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每个角落,军民纷纷涌向堡门,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们。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老人们拄着拐杖翘首以盼,孩童们钻来钻去,兴奋地拍着手。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混杂着喧天的锣鼓,沿街一路响个不停,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见自家男人回来,堡内的妇孺和年迈的父母都忍不住流下欢喜激动的泪水,有的妇人双手合十,喃喃感谢上天保佑。 欢腾的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年轻妇人,手里牵着年幼儿子,只站在人群后头踮脚眺望。 她神情急切,目光在队伍中搜寻,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盔甲上沾着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却坚毅的笑容。她顿时欢叫起来:“五哥!” 身旁的孩子也蹦跳着,清脆的童音穿透喧嚣:“爹爹!” 那年轻军士急忙从队伍中挤过来,一把紧紧搂住母子二人,泪水尽情流下,沾湿了孩子的肩头。 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仿佛所有的艰险都值得了。 当然,欢喜中也有悲伤。有些父母和妻子急切盼望家人回来,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尸体,盖着草席被抬进堡门。 她们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扑上去放声嚎哭,声音凄厉撕裂了欢庆的氛围。 欢喜、悲伤与哭泣,交织成雷鸣堡眼前这幅真实而复杂的景象。 雷鸣军回来时,他们缴获的俘虏和物资也引来众人围观。 队伍后面跟着一串骡马,驮着粮袋和兵器,还有几辆歪歪扭扭的大车,上头堆着帐篷、铁锅等杂物。 很多人看到这些缴获都啧啧称奇,指指点点议论着。还有俘获的二十一个清兵跟役,他们被绳索拴成一串,一路低头进堡,也引来一片愤怒的叫骂。 短短几天,雷鸣堡就伤亡一百多人,更有近百人战死。堡内许多军户失去了她们的男人,丈夫、父亲或兄弟。 加上过去清兵屡次犯边烧杀的经历,她们与清兵仇深似海。 那些清兵俘虏一路进来,不时遭堡内军户扔砖头、挥棍棒打击。 有些妇女还尖叫着扑到他们身前,用尖利指甲将他们脸上抓得鲜血淋漓,嘶喊着亲人的名字。 这些清兵俘虏哪受过这种待遇? 他们用满洲语大声怒骂恐吓,瞪着眼睛试图吓退众人。 但现在堡内军户对清兵已没什么畏惧之心,仇恨压倒了恐惧。 他们越叫,迎来的砖头棍棒越密;老老实实不吭声,反倒少挨几下。 韩阳见状,立即让雷鸣军士兵上前维持秩序,别让清兵俘虏被打死。 这些人,他还有用。 回堡后,韩阳给出战的雷鸣军放一天假,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与家人团聚。 他又让张鸿功主理战后诸多事宜,包括清点伤亡、安置伤员、分配缴获等。 安排妥当,韩阳自己也匆匆回府,看看二叔一家。 府邸内,二叔。深深还有妹妹已焦急等待多时。 见韩阳平安归来,两个女人都忍不住流下欢喜泪水。 连婶婶都是破天荒的拉着韩阳上下打量,生怕有半点损伤。 韩阳温言安慰,简单说了说战事经过。 午时,韩阳在千户官厅摆下宴席,宴请众将。 席间气氛热烈,将领们举杯庆贺,但也面带凝重,谈及伤亡弟兄无不唏嘘。 随后,韩阳让令吏宋文贤书写捷报,详细记述战斗经过与斩获,向操守官刘汝道报捷。 忙完这些,便是此次野战的总结事宜了。 众人齐聚大堂商议总结,令吏宋文贤在旁铺纸磨墨,仔细记录。 韩阳认为,现在雷鸣军的编制不太合理,每队的长枪伍和火铳伍混编,作战布阵时比较匆忙混乱,指挥起来不够顺畅。 他打算在哨内实行纯一色的长枪队和火铳队,以后每队里的长枪兵和火铳兵不再混编,一哨各两队长枪兵、两队火铳兵。 因现在对手是清兵,他们弓箭厉害,没有遮掩不行,所以每个长枪队和火铳队里,都编一些刀盾兵。 野战或布阵时,刀盾兵在前,遮掩清兵射来的箭雨,方便后面的长枪兵或火铳兵从容作战。 具体而言,连军官护卫在内,长枪队一队仍是六十人,分五个小队。 一小队十一人中,两个伍长手持大盾在前,他们拿大刀,再加两根标枪,可近守,也可远攻。 然后每伍再加三个长枪兵,持长枪随伍长在后进攻。这样一伍有三个长枪兵,一小队六个长枪兵。 最后每一伍又有一个枪盾兵,手持一个圆盾,再加一根短枪,既能护身又可突刺。 韩阳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画出示意图,众将围拢细看,纷纷点头称是,讨论起操练与调配的细节来。 堂外夕阳渐沉,堡中炊烟袅袅,而新的整军之策已在酝酿之中。 那短枪长不到两米,枪刃颇长,两边锋利,可长攻,可近守,兼有长短之利。 枪身以硬木制成,枪头精钢锻造,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既轻便又坚固,适合士兵长时间持握。 一伍一个枪盾兵,一小队就是两个枪盾兵。 他们主要守住小队侧翼两边,同时也可进攻。 这些枪盾兵经过严格训练,能在防守时迅速举盾格挡,进攻时则协同长枪兵刺击,形成攻防一体的阵势。 最后由甲长同样手持圆盾短枪,指挥整个小队作战。 甲长作为小队核心,不仅负责发令,还需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带领士兵冲锋或撤退。 如此编制,韩阳的长枪队进可攻,退可守,兼有长短之利。 而且长枪兵进攻时,可以一个小队进攻,也可分两个伍进攻,甚至整个大队进攻,非常灵活。 这种灵活性使得队伍能根据战场形势快速调整,无论是开阔地带还是狭窄地形,都能发挥最大效用。 韩阳还取消了每小队甲长们的旗枪,让他们插一根小旗在背上,使作战更灵活。这样甲长在移动时不受旗杆拖累,同时背上的小旗仍能标示位置,便于士兵识别和跟随。 不仅如此,韩阳连队官的旗手、鼓手都取消了,将这二人都变成队官的护卫。 以后每个队官四个护卫,两个刀盾兵,两个枪盾兵。 这些护卫经过精选,武艺高强,既能保护队官安全,又能在指挥间隙参与战斗。 至于原来队中的旗帜,就由队官们插一根比甲长大些的旗杆在背上便可。 旗杆以轻质竹木制成,旗帜绣有队号,在战场上迎风飘扬,既能鼓舞士气,又方便整个队伍辨认指挥中心。 每哨长枪队的队官,同样拿一个圆盾,手上持刀或短枪。 他们需身先士卒,在战斗中既要指挥若定,又要亲自搏杀,因此装备需兼顾防御与攻击。 每哨的长枪队这样安排,火铳队也是一样。 连军官护卫在内,一队六十人,分五个小队,每小队十一人。 其中四小队是火铳兵,一小队是刀盾兵。 野外布阵时,刀盾兵列横队举盾在前,其余四小队火铳兵列横队在后。 作战时刀盾兵蹲下,后面几列火铳兵依次射击。刀盾兵的盾牌厚重,能抵挡箭矢和轻弹,为火铳兵提供宝贵掩护。 同样,火铳队每小队的甲长也在背上插面小旗,他们同样手持火铳射击。 甲长作为射击指挥,需瞄准重要目标,并在射击间隙督促士兵装填弹药。 火铳队里的旗手、鼓手也取消了,全变成队官的护卫。这些护卫同样配备火铳,在必要时加入射击队列,增强火力输出。 每哨火铳队的队官同样背插小旗,他们和几个护卫都拿圆盾,或持刀,或持短枪。队官在战场上需冷静判断,指挥火铳兵轮射,同时警惕敌军突袭。 韩阳火铳队的编制,其实有点类似大明神机营的结构。以后作战时,韩阳也会借鉴神机营的战法。 例如,采用密集火力齐射,或者机动设伏,以火铳的远程优势压制敌人。 刀盾兵后的第一列火铳小队,都是队中最善射的火铳手。如果敌军步兵冲阵,就由第一列火铳兵射击。 他们射完后,用左手将火铳递到第二列火铳兵手中,同时右手接过第二列装好弹药的火铳,这样就能气定神闲地继续射击。 而第二列的火铳兵,接过前排射完的火铳后,将空铳传到后排,再接过后面装好弹药的火铳,准备递给最前排的火铳兵。 这样就能让射击持续不断。 后排士兵专门负责装填,确保弹药供应顺畅,整个流程如行云流水,极大提升射击效率。 当然,如果是骑兵冲阵,还是用原来的三层轮射战术。第一排射击后迅速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如此循环,以密集弹幕阻挡骑兵冲锋。 此外,韩阳还将为每个火铳兵配上铳剑。 作战时插在铳口上,火铳就能当长枪用。 铳剑锋利无比,近战时能有效刺穿敌甲,让火铳兵在弹药用尽后仍有一战之力。 对韩阳的想法,孙彪徐等人讨论后也觉得可行。 这样能让雷鸣军的编制更简单明了。而且这只是哨内调整,不会引起太大混乱。 众人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训练时间和物资调配,确保新编制能顺利推行。 众人都同意后,韩阳便决定从明天起,在堡内实行这种新编制。 经过这几天战斗,雷鸣堡四哨兵中,除了杨启安的前哨,其余各哨战兵都损伤严重,尤其是火铳兵,补充更困难。 调整为纯长枪队和火铳队后,一些折损的队、甲,可以把老兵调去火铳队,而长枪队则可以补充些辅兵进来。 让他们先拿根长枪用着,暂时不需要太高技艺。 辅兵虽经验不足,但经过基础训练,能在老兵带领下快速成长。 最后,野外行军时,韩阳还将采用牵线阵,让队伍一队接一队前进。 这样一旦遭遇战,首尾相连,顷刻就能结成圆阵,比在野地保持方阵行军容易多了。 圆阵能全方位防御,尤其适合应对突然袭击,士兵们只需向内收缩,便能形成坚固防线。 傍晚时分,韩阳迎来了州城的刘扬一行人。 ………… 第一卷 第213章 暗流 韩阳热情地欢迎了刘扬一行人,他面带疲惫却坚毅的笑容,大步从堡门内走出,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这位壮实的中年军官看到城内外惨烈的战争痕迹,不由连连惊叹。 城墙多处破损,箭矢插满垛口,地面血迹斑斑,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 对这几日的战斗,韩阳没多说什么,只简单提了句“鞑子大军围城,堡内军民苦战,总算打退了他们,但我们自己也损失惨重,练的军壮折损很多”,声音沙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刘扬表示理解,他拍了拍韩阳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见堡内挤满了人,一队队青壮在街上忙碌搬运石块、修补工事,竟是韩阳将境内所有屯堡的军户都迁进了雷鸣堡,外面的屯堡全放弃了。 怪不得自己来时沿路堡屯空无一人,寂静得令人心慌。这种做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对韩阳的胆魄很惊讶,这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旦失败便是全军覆没。 寒暄几句后,刘扬代表操守官刘汝道向韩阳表示慰问,送上一些粮草药品,然后顾不上吃晚饭,就急着要看韩阳斩获的战果。 韩阳领他到了库房,那是一处阴凉的石室,门一开便涌出一股刺鼻的石灰味。 一处地方堆满了用石灰腌好的清兵首级,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更显恐怖。 刘扬亲自查验首级。他不厌其烦地一个个细看,每颗首级的脸面、发辫、牙口等特征都仔细检查,确定一个就放到一边,动作沉稳而专注。 身旁几个家丁也一五一十地报数,声音在库房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首级全部验完,高高堆成一堆。 他和众家丁脸上都露出惊骇的神情,实是斩首二百四十三级,没有一点水分,没有一颗是杀良冒功,真真切切,全是真鞑子首级,辫子粗硬,面容凶悍。 刘扬看着韩阳,说不出话,喉咙发紧:“兄、兄弟你……” 良久,他吐出口气,脸上露出羡慕又敬佩的神色:“斩获这么多,兄弟你功劳不小啊,这战绩报上去,朝廷必有重赏。” 韩阳微笑道:“还不是操守大人指挥有方,加上刘大哥你协同奋勇作战,小弟才有这功劳? 若非你们在外牵制,鞑子也不会分兵。” 他指着那边的人头道:“刘大哥你还亲手斩下二十颗鞑子首级,身被数创,仍死战不退,忠勇可嘉,让人佩服……这些首级里,有你的份。” 刘扬呆呆看着韩阳,良久,眼中涌出热泪,上前给韩阳一个熊抱,哽咽道:“兄弟你为人……没得说!这般仗义,不贪功,还记着哥哥的苦劳。 说吧,有什么要哥哥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要做不到,就让我天打雷劈!”他的声音颤抖,满是感动与决心。 刘扬没想到韩阳会把宝贵的首级让给他二十颗。 他现在是千户,有了这些首级,高升指日可待。 韩阳叹道:“鞑子大军围城,我雷鸣堡损失惨重,军壮快打光了。 前几天的仗,堡里炮火不足,只能让兄弟们拿命去填……”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继续道:“小弟没别的要求,只希望刘大哥回去和操守大人说说,调一批火炮器械给我。” 刘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兄弟你这么厚待哥哥,这点小事要办不到,哥哥我还是人吗?” 当晚韩阳宴请刘扬一行,宾主尽欢。 第二天一早,刘扬就回州城去了。 临走时,他眉开眼笑地带走了二十颗清兵首级。余下的首级还留在雷鸣堡,现在清兵大军云集,各地道路不通,要等清兵退了,州城再向大同兵备和镇城巡抚报捷。 韩阳让张鸿功带了三百名军户青壮,又让孙彪徐领一队兵护送,随刘扬等人一起去州城。 不说韩阳大捷的消息在州城引起多大轰动,操守官刘汝道是何等喜笑颜开。 傍晚,张鸿功、孙彪徐等人回到雷鸣堡,也带回了大批火炮器械。 蔚州城内有神威无敌大将军铁炮五门,铜佛郎机二十门,铁佛郎机三十门,小铜炮二十五个,小铁炮八十个,还有三将军樱子炮、盏口炮、子母炮、小把炮等各几十上百门。 韩阳军功属实,操守官刘汝道心情极好,加上刘扬在旁极力劝说,刘汝道便大方地拨给韩阳一批火炮器械。 计有铜、铁佛郎机十门,小铜炮、小铁炮二十个,还有虎蹲炮十五门。 另有飞枪、飞刀、飞剑这三样大火箭八十八支,还有单支火箭好几捆。 除了这些火炮火箭,张鸿功等人还从州城抬来了几大桶精制猛火油。 这些猛火油都是大明军器局专门加工制作,下拨给各地军镇卫所使用的。 有了这些猛火油,装进罐里点燃扔出去,就能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烧死那帮狗娘养的。 火炮器械运到雷鸣堡后,韩阳等人开心极了。 有了这些新增的武器,就算清兵再来,他们也不怕了。 …… 广灵城外清军大营,旌旗猎猎,营垒连绵。 连绵的营帐如云铺展,其中一顶火炎银顶的豪华大帐尤为显赫,帐前立着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在暮色中迎风招展。 周边尽是白镶红旗号,而这杆龙纛却如鹤立鸡群般醒目,彰显着帐中主人的尊贵身份。 大帐前,白甲兵与喀把什兵护卫密密麻麻,持戈肃立,气氛肃杀。 但此时大帐内,却传出一阵阵怒吼咆哮,打破了营地的沉寂。 正在发怒的是个相貌粗豪的清军将领。他看上去还十分年轻,约莫二十余岁,但眉宇间却凝聚着沙场历练的戾气,一身鎏金盔甲在帐内烛火映照下格外醒目,反射出冷冽寒光。 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正是在雷鸣堡下吃了败仗的那位甲喇额真格日,他铠甲残破,面色灰败,浑身颤抖。 大帐周围还坐着几个甲喇额真打扮的人,还有几个蒙古首领,皆屏息凝神。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帐中暴怒的那位清军将领身上,无人敢出声。 他挥舞皮鞭,鞭梢在空中呼啸作响,怒气冲冲道:“格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遇到明军严密防守的大城就绕开,专心劫掠他们的人口财物,削弱明国力量。你却违抗我的命令,贪功冒进,在那城下折损我旗中这么多勇士,叫我怎么不生气?” 声音如雷,震得帐幕微颤。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暴起,猛地将皮鞭掷在地上,喝道:“来人!将这奴才推出去斩首,以儆效尤!” 那甲喇额真格日吓得魂不附体,身子软软瘫倒,连连叩头求饶,却语不成声。 见他这般懦态,那清军将领更怒,暴跳如雷,再次喝令手下速速行刑。 看他盛怒的样子,满帐将领都惊恐不敢言,个个低头敛目,唯恐祸及自身。帐内空气仿佛凝固,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旁边一人轻咳一声,缓缓出言道:“和硕贝勒息怒。 格日甲喇此次是有过错,但念在他往日战功卓著,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就饶他这一次吧。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斩将恐伤士气。” 说话的人蒙古打扮,身披罗圈铁甲,年约五十多岁,两撇鼠须,双目转动间颇为油滑,正是苏布图贝子。 看到这人,那清军将领神情稍缓,但怒色未消,沉声道:“原来是苏布图贝子为这奴才说话。” 他冷哼一声,踱步至帐中,环视众人。 这清军将领正是清国的和硕贝勒豪格,皇太极长子,以勇猛善战著称。 此次入塞,豪格主要负责蔚州卫一带的抢劫,数月来收获颇丰,已抢了上万人口,还有众多牛羊财物,军心正旺。 在一片顺风顺水中,不料却传来那甲喇额真大败的消息,折损了数百精锐,怎能不让他愤怒? 当看到那一甲喇垂头丧气回来的清兵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兵卒衣衫褴褛,眼神涣散,再无往日锐气。 这还是所向披靡、自信心爆棚的大清兵吗? 豪格已可断定,这一甲喇的清兵魂气已散,算是毁了。 他心中暗恨,此番挫败若传回盛京,必损自家颜面,更恐影响大局。 思及此,他拳头紧握,目光如刀,扫过跪地的格日,又瞥向求情的苏布图,帐内烛火摇曳,映出一片凝重阴影。 他们的精气神没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眼里再不见往日锐利的光芒。 没有那股冲锋陷阵的锐气,自然也就失了战心,如同被抽去筋骨的猛兽,空有躯壳。 他们这般低落的神情,弥漫在整个营中,对旗内原本旺盛的士气也是个严重的打击。 加上那甲喇额真竟不听他的命令,执意强攻那座坚城,白白折损了许多精锐,怎不让他心头火起,愤怒难抑? 但这蒙古人此刻却为那甲喇求情,豪格虽怒,却不能不顾及情面,毕竟这些外藩蒙古兵也是此次南下的助力。 此时他帐中正立着两名蒙古将领。 出声求情的那位名叫博硕特,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身材魁梧,面庞被草原风霜刻得粗砺,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另一位叫克台山,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相比博硕特显得沉默些,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低垂。 其中博硕特更得圣眷,早前已被皇太极封为苏布图贝子,地位尊荣。 原来崇祯八年,经过几次大规模征讨察哈尔,漠南蒙古大部分归顺后, 皇太极便着手编审喀喇沁、土默特等部壮丁,共得壮丁一万六千九百五十三名,以三百人为一牛录,一百五十箭丁为一佐,五十丁为一马甲,分编为十一旗。 其中由原来八旗满洲下的蒙古牛录,加上新归附的蒙古壮丁,共计七千八百三十名,编作八旗,旗色官制皆与八旗满洲相同,以大臣额驸统领,成为与八旗满洲并列的八旗蒙古,直隶朝廷。 除了这八旗蒙古,余下三旗九千余壮丁便属于外藩蒙古,分别是喀喇沁部的古鲁思辖布为固山额真,领一旗五千二百八十六丁;土默特右翼的博硕特为固山额真,领一旗一千八百二十六丁;土默特左翼的克台山为固山额真,领一旗二千一百一十丁。 外藩蒙古三旗一样隶属清国,随时需奉命出征,与清兵共同作战。 此次清兵攻明,奉命大将军阿济格檄调外藩蒙古兵随征,这三旗也乐颠颠地来了——他们不愿放过任何一次在主子面前表现忠勇、同时掠取财货的机会。 为表郑重,博硕特与克台山皆率自己旗中大部壮丁前来,只留少数守牧。 此时在豪格大营中的蒙古将领,便是土默特右翼的固山额真博硕特、土默特左翼的固山额真克台山。 他们各率一千五百人前来,内有披甲战兵各数百人,虽不及八旗精锐,却也堪称一股助力。 由于这两旗都是小旗,人丁有限,他们的编制与八旗蒙古略有不同。 五十丁为一佐,十丁为一马甲,结构更为简略。 他们的旗号盔甲还保持着自己的草原特色,并未完全满化。 骑兵举黑缨大坐旗一杆,头戴红缨帽,内穿柳叶明甲,顶着瓣子盔;步兵则只戴红缨帽,无盔甲,只着绵袄或皮袍,明人见了,多称之为红缨鞑子。 他们此番被分到豪格的镶白旗中,随同豪格一起行动、作战。 这段时间跟着大军四处劫掠,他们收获也很丰,毡包里塞满了布匹银钱,心情正是愉快。 因此博硕特才在豪格盛怒之时,笑着上前,出口为那冒进的甲喇额真说了几句转圜的话。 反正慷他人之慨,自己白得个人情。豪格心中暗忖,借着博硕特的说情,既安抚了蒙古盟友,又维持了军纪的威严,真是一举两得。 皇太极力主推行满蒙一家的政策,满蒙高层多有姻亲,以此巩固联盟,牵制各方势力。 皇太极十六个女儿,便有十四个嫁与蒙古人,可见其用心之深,联姻之策已成国本。 在皇太极的政策影响下,就是贵为豪格,也不得不重视自己盟友的意见,以免失了蒙古诸部的支持。 此时,他听了博硕特的话,眼睛一瞪,目光如电,扫过帐中众人,对那甲喇额真喝道:“既然苏布图贝子为你说话,今天就饶了你。 但你不听我的命令,执意攻打坚城,让勇士损伤严重,却不能轻饶,给我拖下去狠狠打!” 那甲喇额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背上冷汗涔涔,知道脑袋总算保住了。 但想起即将到来的皮肉之苦,他还是哭丧着脸,低下头低声嘟囔:“那可不是坚城,只是个千户所城……” “等等。” 豪格耳朵尖,那甲喇额真声音虽小,他却听到了。 他猛地转身,袍袖一甩,喝道:“你这奴才刚才说什么?你攻打的只是个千户所城?把这几天的情形细细说来!” 那甲喇额真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从攻城战到野战,将这几天与韩阳作战的情形一一说了,语带颤抖。 豪格问得很仔细:雷鸣军怎么防守、怎么作战、他们的武器兵力配置等等,都问得非常详细,不时插话追问细节。 他越听眼睛越亮,心中暗自惊讶,这韩阳竟能以少敌多,用兵如此诡诈。 当听到韩阳还敢出城与自己军队野战时,他止住了甲喇额真的喋喋不休,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在帐内转了两圈,脚步沉重,帐中烛火摇曳,映出他阴晴不定的面容,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话:“此子不除,他日必成我大清祸患!” ………… 第一卷 第214章 豪格 一个小小的明国防守官,竟有这样的战力和决心! 放眼整个大明,也没几个将领能做到! 豪格目光炯炯,手中马鞭轻敲案几,帐外风声呼啸,仿佛映衬着他内心的波澜。 他缓缓站起,环视帐中诸将,声音沉毅:“将来我大清要入主中原,就要摧毁所有敢战、能战的明军,让他们怕我们,再也不敢反抗!这不仅是战场胜负,更是人心之争。” 清兵虽然睚眦必报,但也不傻。 多年征战,他们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遇到难攻的坚城,如宁远、锦州那般墙高池深之地,他们一般会绕过去,避免消耗精锐,不与对手硬拼。 但遇到有威胁、强悍敢战的军队时,例如曾经的袁崇焕部、卢象昇的天雄军,他们却会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对方摧毁或彻底打垮为止,以绝后患。 这种策略,正是清兵能屡次深入大明腹地、如入无人之境的关键。 尤其豪格这个人,历史上就很有眼光和谋略。 豪格本是后金大汗黄台吉最喜爱的儿子,自幼随父征战,弓马娴熟,平日战功卓著。 天聪年间,他率军征讨蒙古察哈尔部,俘获人畜无数;攻打大明时,多次破关斩将,为后金立下很多功劳,在军中威望颇高,颇有谋略。 在崇祯十一年和崇祯十五年清兵再次入寇大明时,他便被任为主将,统领数万大军转战千里,从畿辅打到山东,所过之处明军望风披靡。 没有谋略勇力,他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对明朝的态度,在后金征服整个漠南蒙古,得到那块传国玉玺,将版图从辽东扩展到整个蒙古高原时,整个后金上下都非常激奋。 八旗贵族齐聚盛京,很多人都认为天命在我,逐鹿中原的时机已到。 崇祯九年夏四月己卯,大贝勒代善,和硕贝勒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岳讬、豪格、阿济格、杜度率领满、汉、蒙古大臣及蒙古十六国四十九贝勒,以三体表文到宫阙前请皇太极称帝,并奉上“博格达·彻辰汗”的尊号。 那场面隆重盛大,象征着后金从部落联盟向帝国转型。 同年六月,皇太极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定都沈阳,俨然有了与大明分庭抗礼的气象。 随着朝鲜王国归附,清国在东亚最后一个对手,就是大明了。 此时大明的虚弱,满清上下都看在眼里。 流寇肆虐中原,朝廷党争不断,边军粮饷匮乏。 虽然很多人还抱着抢一把就走的念头,但在满清高层中,也有许多人认为清国有机会入主中原。 最不济,也可以效仿南宋时的金兵,占中国的半壁江山,与明朝南北对峙。 认为清国可以入主中原的,豪格也是其中之一。他常与谋士商议,分析天下大势,深信大明气数将尽。 他环顾左右,语气坚定:“我不会坐视此人坐大,让他成为将来大清的祸患!今日他守一堡能阻我兵锋,来日若掌大军,必成心腹之患。” 同时他对韩阳也有些好奇:“听格日这奴才一说,我对那姓王的明国防守官倒有些好奇。 若他真有如此勇力,我大清求才若渴,他若愿归顺效力,我也不会亏待他!封官赏银,乃至统领旧部,皆可商议。” 历史上清国的统治者对投降之人,倒是不吝封赏,诸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皆授以王爵,厚待有加。 这也是清兵入关后,投降者众多的原因之一,许多人见大势已去,便转而投靠新朝。 听豪格这么一说,帐中满蒙各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一个蒙古将领大声道:“和硕贝勒,您不是说这次入关,咱们是来抢钱抢粮的吗?怎么又要去攻打坚城了? 算了吧,何必又折损军中勇士?那堡城虽小,但守备森严,前日探子回报,墙头火炮林立,硬攻恐伤亡不小。” “咱们大清丁口少,和汉人以命换命,划不来啊。” 说话的蒙古人年约四十多岁,身材矮壮,满腮虬髯,却是土默特左翼的固山额真德山,他部族多次随清兵入塞,惯于掠掠,不愿打硬仗。 豪格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区区小败,难道我大清兵就会怕了? 昔日萨尔浒之战,我军以少胜多,靠的就是敢打敢拼。 一个小小防守官,一座千户小城,我虽然重视,但也不至于惧怕。 我就是要攻破那堡,杀一儆百,让所有明国将领都知道,敢反抗我大清兵的下场!让他们闻风丧胆,望旗而降。”“我大清兵所向无敌,靠的就是一股锐气。 士气可鼓不可泄,我镶蓝旗大军在广灵各地所向披靡,若是在一座小堡下吃了亏不敢报复,别旗的贝勒、都统会怎么看我豪格?让人笑话了去!今后还有谁愿听我调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三日内我要看到那堡城头插上我大清旗帜!” 听豪格这么一说,帐中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都觉得这番话切中要害,极有道理。 一个千户所城,即便守军再骁勇善战,也不过区区几百上千的兵力,哪有数千大军攻不下来的道理? 若是因为一时受挫就对明人生出畏惧之心,挫伤了全军士气,反而会酿成更大的损失。 众人情绪高涨,一个个摩拳擦掌,叫嚷着要调集大军,一举踏平那个雷鸣堡,把里面的明人杀得鸡犬不留,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彻底领教大清兵的厉害。 见军心如此可用,豪格心中颇为满意,嘴角不禁掠过一丝笑意。 他缓缓扫视帐中诸将,放缓语气道:“再说了,咱们在广灵各地已停留多日,此地的人口财物早已抢掠殆尽,所剩无几。 听说那蔚州地方富庶,粮草丰盈,咱们正好趁此时机去那边走一趟,也好补充军需。” 在此次入关清兵的战略计划中,两路大军分别从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破关而入,最终约定在大同城下会合。 眼看还要在此地逗留多日,与其空等,不如趁机前往蔚州一带大肆抢掠。 蔚州乃是大同镇重要的屯粮之地,战略位置十分关键。 回想崇祯七年时,蔚州城就曾被清兵攻克过一次,当时掳走了大量人口和财富,收获极丰。 此番移兵前往,想必又能满载而归,同时还可以会会那个小小的明国防守官,瞧瞧他究竟有何本事。 一听要去抢掠财物,帐中各人顿时兴奋起来,眼中都冒出贪婪的光。 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博硕特摸着下巴上的几根鼠须,谄媚地笑道:“和硕贝勒果然英明,此计既解了当前之困,又能夺取丰厚战利,真是一箭双雕的妙策!” 豪格已下定决心,但对兵力的安排他却有些头痛。镶蓝旗只是八旗满洲中的下五旗之一,麾下不过十五个牛录的军队,总共四千五百兵,其中披甲战兵仅有一千五百人。此次入关,他们已是全旗尽出,兵力本就不算宽裕。 土默特右旗和土默特左旗这两旗的外藩蒙古,各领一千五百人前来助战。 蒙古人是五丁披一甲,他们两旗的军队中,披甲战兵总共不过六百人,战力有限。 更让豪格烦心的是,甲喇额真格日所部的那一甲喇军队,在之前的战斗中已被打残了,伤亡惨重,全军上下士气低迷,毫无斗志。 这些损失的人口和士卒,将来补充起来也是极困难的问题。八旗中每个牛录的人口都宝贵非常,即便那些没披甲的辅兵也一样重要。 豪格身为和硕贝勒,也不能随随便便将别处甲喇的牛录人口调过去补充。 这是旗主甚至皇太极才有的权力。 再说了,豪格还不是镶蓝旗的旗主,自然也没这权力。 此次入关,豪格领着镶蓝旗在广灵等地抢掠了大批人口财物,这些战利品也需要足够的人手看守,以防明军反扑或民变骚乱。 豪格仔细盘算后,最终决定,命令甲喇额真格日所部的大部分兵马留守广灵当地,负责看守抢来的人口财物,只让他带领几十名披甲战兵随自己前往蔚州,充当向导和顾问。 还有那两旗的外藩蒙古,他们也各留五百人在广灵卫当地驻守,其余兵力全部随他出征蔚州。 这样豪格此行便能集结三千多清兵,其中披甲战兵一千多人;蒙古兵两千人,披甲战兵共四百多人。 这支队伍虽非全军精锐,但凭借人数优势和清兵的悍勇,足以横扫蔚州,实现抢掠的目标。 ………… 第一卷 第215章 准备迎战 广灵城依山傍水,东北两面靠山,西南两面是平地,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此时在广灵城北面的山地上,正潜伏着一队雷鸣堡夜不收,他们身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脸上涂着泥浆,与周围的岩石杂草融为一体。 他们吃惊地看着山下的动静,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旌旗隐约可见。 一队队清兵正在集合,从各个营帐中涌出,最终汇成一片,怕有数千人之多。 他们步骑混杂,骑兵的马蹄声沉闷如雷,步兵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滚滚人流正向西北方向而去,扬起漫天黄尘。 众人都很疑惑,这些鞑子要去哪儿? 一个年轻的夜不收按捺不住,低声叫道:“看!他们里面还有很多红缨鞑子!” 那些头戴红缨盔的清兵在队伍中格外显眼,显然是精锐之士。 一个夜不收凑近领头那人,压低声音问:“东哥,你看这些鞑子要去哪儿?西北方向可是蔚州一带。” 领头的夜不收身材魁梧,满腮虬髯,腰上挂着一块红牌,正是夜不收杨东。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山下,虬髯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奉韩阳之命,一直跟着那甲喇额真到了广灵,这些天一直在侦察清兵主力的动静,早已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规律。 此时他沉吟道:“还是得抓个活口回来问问才清楚。光这么看着,猜不透他们的意图。” 他一挥手,周边的夜不收立刻聚到他身旁,个个眼神锐利,手脚麻利。 他们一人双马,马嘴戴着嚼子以防嘶鸣,马蹄包着碎布以掩声息,马背上还驮着弓箭和短刃。 杨东一声令下,众夜不收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潜去,像一群幽灵般滑过灌木和乱石,逐渐接近清兵行军的侧翼。 …… 午时,太阳高悬,炙烤着大地。在广灵离洋河数里的一处山地上,正传来一阵阵惨叫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是杨东在拷问一个抓来的清兵俘虏。清军沿着河道行军,午时停下来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散坐在河滩上休息。 杨东领着夜不收袭击了几个出来挑水做饭的清兵跟役,动作干净利落,又杀伤了一名马甲兵,最后抓了一个辅兵和那个受伤的马甲兵,飞快躲进山地,让闻声赶来的几个清兵追不上,只能在山脚下愤愤叫骂。 逃进山地后,杨东便对这两个清兵俘虏进行拷问。这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周围树木茂密,远处河水的流淌声隐约可闻。 杨东曾跟魏护学过些简单的满洲语,能勉强交流。 他先拷问那个清兵跟役,不料那人一问三不知,浑身发抖,只反复说自己是个杂役,不知军情。 杨东不耐烦,一刀杀了,鲜血溅在草叶上。 又问那个马甲兵,不料那马甲兵很硬气,咬紧牙关,死不开口,眼神中透着桀骜。 杨东有他的办法,他把俘虏绑在树上,狞笑着用尖刀慢慢挑出他全身的筋骨,从手指到脚踝,手法熟练而残忍。 那马甲兵的惨叫声可谓惨绝人寰,在山谷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旁边看着的雷鸣堡夜不收们,个个脸色发白,有人转过头去,有人紧握刀柄,但无人敢出声。 这些天,自杨东带这队夜不收出堡后,他们袭击过几个落单的清兵跟役,还活捉了两人。 最后这两人都被杨东活活折磨死,尸体弃于荒野。众人虽久经沙场,但对杨东的手段仍感心悸。 在杨东的残酷拷问下,那马甲兵熬不住,剧痛摧毁了他的意志,最后只好把自己知道的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他透露清兵共有五千余人,由甲喇额真统领,目标是急袭蔚州,沿途扫荡明军据点,而雷鸣堡正在他们的进军路线上。 回过头,杨东脸色极为难看,虬髯因愤怒而抖动,沉声道:“事情不妙,鞑子兵五千人,正往蔚州去。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咱们雷鸣堡。 堡中兵力空虚,若被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众夜不收都变了脸色,互相对视,眼中闪过忧虑。 杨东喝道:“回堡!把这消息告诉大人!一刻也不能耽搁!” 众夜不收纷纷上马,马蹄解开碎布,嚼子取下,马匹喷着鼻息。 蹄声滚滚,激起一片尘土,在山道上迅速蔓延。杨东策马经过那被绑在树上的清兵马甲时,那俘虏已奄奄一息,杨东眼中寒光一闪,马刀一挥,血雨漫天,那马甲兵的人头已飞上半空,随后滚落在地。 队伍如离弦之箭,向雷鸣堡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山间逐渐消散的烟尘和血腥气。 …… 杨东等人从山地绕小路返回。 沿途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 一行人风尘仆仆,只靠换马狂奔,马匹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皮毛,在累死一半马匹后,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回了雷鸣堡。 夕阳余晖下,堡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出一片肃杀之气。 他们冲进堡内,顾不上喘息,径直将清兵主力前来的消息告诉了韩阳。 杨东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禀报:“鞑子兵估计有五千人,他们沿广灵到蔚州的大道而来,旌旗招展,队伍绵延。按他们的行军速度,估计明天傍晚,最晚后天上午,就会到达蔚州地界!” 他的话语急促,眼中满是血丝,显然这一路奔波已耗尽心力。 旁边的张鸿功、孙彪徐、马士成、杨启安等人都一片寂静,连一向喜欢大声嚷嚷的魏护也静默无声,只听得见火把噼啪作响。 他们个个脸色苍白,手心冒汗。 五千大军……这雷鸣堡怎么回事? 一个偏僻小堡,先来了一千五百清兵,现在又来了五千大军,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 这雷鸣堡就这么吸引敌人? 难道真是风水有问题? 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韩阳,带着惶恐与期待。 韩阳脸色铁青,手指轻敲桌面,只是细细询问杨东刺探到的军情。 听说里面估计还有两千蒙古兵后,他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过:“东虏嫌不够,北奴也来凑热闹。” 估计那两千蒙古兵就是外藩蒙古的军队了,就不知是哪一旗的。 他心中暗忖,蒙古人战斗力比满洲人差一大截,也给雷鸣堡的防守减轻点负担,但这仍是一场硬仗。 听杨东报告,那些清兵仍是镶蓝旗的军队,行军中,还有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旗主固山额真或旗中统军贝勒才有的旗号,气势逼人。 据韩阳对历史的了解,此次镶蓝旗领军的人是豪格,一个骁勇善战的对手。 韩阳估计这些清兵是来报复的,他们在雷鸣堡下吃了亏,以清兵的睚眦必报,不报复才怪。 只是由豪格亲自领兵前来,这些清兵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凝重。 韩阳环视左右,众人皆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敌当前,只有韩阳能给他们信心和依靠了。 而韩阳的镇定,像一块磐石,也让他们慢慢平静下来,呼吸逐渐均匀。韩阳深吸一口气,道:“传令,召永宁堡何烈、新安堡韩虎、长岭堡黄大用前来议事。”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这几人快马加鞭赶来了。 听了韩阳说的军情,他们也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面面相觑间,额上渗出冷汗。 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看着韩阳,等他的决定,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韩阳沉默良久,目光在城防图上流转,缓缓站起身,喝道:“我命令!”他语声严厉,如金石交击。 哗的一声,所有人凛然站直,挺起胸膛,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韩阳指着眼前的城防图,大声道:“从今晚起,堡内所有军民连夜赶制守城器械! 我要在鞑子来的那天,堡内有充足的防守武器,滚木、礌石、火油,一样不能少! 张副千户,你组织堡内青壮辅兵出城,除南门外,旧堡其余两面,给我全部挖上壕沟土坑! 我要让鞑子最后只能从南门进攻,集中堡内所有铳炮,给他们最大打击!” 张鸿功大声领命,抱拳应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众人齐声呼应,堡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紧张中透出一股顽强的斗志。 韩阳站在雷鸣堡的议事厅中,环视着在场的众人,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而冷峻:“从今晚开始,新安堡和永宁堡所有的军户百姓,全部撤到雷鸣堡!李家庄的百姓,也一样!”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众人屏息凝神,只听他继续道: “到明天中午,所有百姓物资必须全部撤完!各堡军官士兵要组织好百姓撤离,确保无人掉队。 敢违抗命令者,杀无赦!” 说到这里,韩阳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话:“军户百姓转移完后,给我一把火把这三堡全烧了!不让鞑子得到一草一木!”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站得笔直,个个脸色苍白,眼中流露出震惊与不舍。 把三堡全烧了,这代价太惨重了。 那些堡垒不仅是防御工事,更是家园和心血。 韩阳也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永宁堡的城墙与农田,那里凝结着他无数个日夜的操劳。 还有李家庄,他的老家祖宅所在,每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家族的记忆。 把这三堡全烧了,他同样心如刀割,仿佛有刀刃在心头搅动。 但代价虽惨重,却是唯一能让众人生存下去的办法。五千清兵铁骑非同小可,来势汹汹,只有集中雷鸣堡全境的人力物力,死中求活,坚守城池,才有一线生机。 先前雷鸣堡组织境内各屯堡百姓撤离时,那些屯堡并没烧掉,是因为大家心存侥幸,希望清兵不会去烧,这样清兵退后重建家园也容易。 但后来韩阳巡视战场,发现屯堡里很多木料被清兵拆去做攻城器械,这让他痛心疾首,他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必须斩草除根,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一片沉默中,气氛凝重如铁,新安堡管队官韩虎听到韩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管队官,明天你撤完堡内所有军户后,我要你和觉远带领新安堡所有军士,全部前往长岭堡,协助黄管队官一起守堡!” 韩虎一个激灵,忙和黄大用一起大步上前,抱拳大声领命。 那长岭堡地势险要,位于隘口要道,堡又筑在山坡上,易守难攻。韩阳估计清兵可能不会进攻长岭堡,但为防万一,他还是决定把韩虎和杨通调往长岭堡,增强防守力量,协助黄大用确保要道不失。 韩阳又转向何烈,目光如炬:“何官队,明天你撤完堡内所有军户,同样带领永宁堡所有军士前来雷鸣堡,不得有误!我们要在雷鸣堡集结所有精锐,背水一战。” 何烈也挺直身躯,大声领命,声音中带着决绝。 韩阳昂首向天,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今天是崇祯九年七月十六日,时间紧迫,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如果清兵明后天到达,据韩阳对历史的了解,如果清兵要保持入关战略不变,最多会在自己堡下停留到十九日。 自己只要坚持五天,或许更短时间,事情就有转机,或许援军将至,或许清兵粮草不济。 沉思良久,他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随即被坚定取代。 他深深作了一揖,声音低沉而恳切:“诸君,雷鸣堡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此战关乎我等生死存亡,望大家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所有人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声抱拳大喊:“誓与雷鸣堡共存亡!” 声音震彻厅堂,仿佛要冲破黑暗,迎接黎明的曙光。 ………… 第一卷 第216章 备战 崇祯九年七月十八日,清晨,永宁堡。 天色未明,东方仅有一线微白,堡墙内外却已人影幢幢,火把连绵如龙,将夜幕撕开一道道跃动的赤红。 自昨夜起,这火光便未熄灭过,照得土路通明,也映出一张张凝重疲惫的脸。 按韩阳的紧急转移命令,堡内军户扶老携幼,挑着粮食,推着吱呀作响的车辆,赶着嘶叫的猪羊,连夜撤往雷鸣堡。 脚步声、车轮声、低语声混杂,在夜风中传得老远。所有人都知道鞑子大军将至,为保安全,必须全部撤往雷鸣堡。 那是方圆数十里唯一能倚靠的坚垒。 对韩阳的命令,所有永宁堡军户都毫不犹豫地执行,无人质疑,无人拖延。撤退有条不紊,仅仅一夜,堡内便已空寂,只余下搬不走的屋舍与回忆。 此时永宁堡内,何烈独自立于校场中央,手握一支熊熊火把,身旁跟着大批兵丁护卫。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眉宇间的挣扎。 他几次抬起手臂,想将火把扔向前面的房屋,却终究狠不下心。 永宁堡,这是大人和自己的心血啊! 从一片荒地到垒起堡墙,一砖一瓦,都是亲手所建;每一处营房、每一段壕沟,都浸透着汗水与期盼。 一把火烧了,真舍不得。 晨风掠过空荡荡的堡院,卷起几片草屑。 何烈闭上眼,仿佛又听见往日操练的呼喝、匠户打铁的叮当、孩童奔跑的笑语……良久,他眼中露出坚定神色,猛地睁开,将火把狠狠扔向身前的营房,厉声喝道:“烧!全烧了!不给鞑子留下一草一木!” 令下,大批兵丁四下散开,将火把掷向屋舍、粮仓、马棚。 干柴遇火即燃,顷刻间黑烟腾起,火舌窜上房梁,噼啪爆响声中,整个永宁堡陷入一片火海。 何烈站在原地,看着堡内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往事历历涌上心头。 初建时的艰辛、庆功时的欢宴、与韩阳并肩巡视的日夜……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握拳的指节已然发白。 走在去雷鸣堡路上的军户们,此时已行出数里,回头看见堡内腾起的浓烟与赤焰,在灰白天幕下翻滚升腾,许多人停下脚步,怔怔望着,泪水无声滑落。 那里曾是他们的家,如今却化作焦土。 近午时分,新安堡同样火光四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堡内军民物资也已全部转移,执行得干脆利落。 对韩阳的命令,永宁堡和新安堡都凛然遵从,但在李家村却遇到了麻烦。 李家村的村民世代居于此地,闻讯后大多舍不得离开家园,更舍不得一把火烧掉祖辈留下的房舍田产。 里长彭康虽尽力劝说,但一夜过去,只撤走了一小半人,余下的仍聚在村口观望,议论纷纷。 近午,魏护带着两队兵赶到,马蹄踏起尘土。他勒马立于村前,目光扫过人群,大声喝令: “防守大人有令,所有李家村村民必须全部撤往雷鸣堡,李家村烧毁!敢违抗者,以通敌论处,就地正法!” 哗啦一声,随行的一排排雷鸣堡火铳兵应声举起火铳,乌黑的铳口齐刷刷对准那些犹豫的村民。 阳光下,铳管泛着冷光,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雷鸣军,村内村民都吓破了胆。 这些军爷前几天刚杀退数千鞑子,庄里都在传他们是天兵下凡,悍勇无比。 敢不听命令,他们手里的火铳可不是开玩笑的,凭庄里那些庄丁,根本抗衡不了。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与不甘交织。这时里长彭康站出来,走到众人面前,拱手道: “大伙还是走吧。鞑子快来了,马蹄声说不得已到十里外,韩大人也是从咱们庄出去的,他不会害大伙。 咱们李家村烧了,但只要人还在,就有重建的一天。 若留在此地,鞑子一来,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家业?” 他的话沉痛而恳切,几个老者低头抹泪,年轻人也渐渐松动了神情。 午后,李家村村民终于全部撤出,扶老携幼,挑担推车,汇入通往雷鸣堡的人流。 魏护目送队伍远去,挥手示意,兵丁们立即冲进村庄,四处点火。 很快,庄内火光四起,茅屋瓦舍接连陷于烈焰,梁柱坍塌声不绝于耳。 烟尘蔽天,与永宁堡、新安堡的火光连成一片。 永宁堡、新安堡、李家村,从几个方向相继燃起大火,烈焰翻卷,浓烟如柱,直上苍穹。 三堡焚烧的火光浓烟,数十里之外都能看见,仿佛大地之上竖起的悲怆烽燧,昭示着一场劫难的临近。 …… 崇祯九年七月十九日,午后时分,天色略显阴沉,乌云在远天缓缓堆积。 清兵尚未抵达,但空气中已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据夜不收最新侦察回报,敌骑预计于明日午前侵入蔚州境内,留给雷鸣堡的时间不足一日。 趁着这段宝贵的间隙,堡内军民争分夺秒,全力赶制守城器械,并在城外东北两面加紧挖掘壕沟土坑,以加固防线。 此时雷鸣堡外,大批辅兵与青壮男子正忙碌不休,锄头与铁锹起落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沿着城墙外围,将原有壕沟逐一挖深拓宽,泥土飞扬间,汗水浸透了衣衫。 壕沟外侧的关键地段,已布置了层层拒马、铁蒺藜等障碍物,在斜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旧堡东北两面的平地上,更是坑洼遍布,深浅不一的土坑纵横交错,仿佛大地被撕裂开来。 遵循着“越近城墙,坑越深”的原则,这些土坑排列杂乱,使得其间空地蜿蜒如扭曲的之字形,人马行进必将艰难万分。 挖出的土方并未浪费,就在附近空地上被垒成粗糙的矮墙,墙高不足一米,虽无法藏匿兵卒,却能有效阻碍清兵盾车的顺畅推进。 从清晨第一缕曙光出现起,雷鸣堡外便已人声鼎沸,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不仅有精壮男丁,还有许多体格健硕的妇人。 他们在堡内军官的号令与指挥下,挥锄奋战,协作有序。 一队队新编辅兵不断从城门内急步而出,加入城下的劳动大军,使得场面愈发浩大。 原本雷鸣堡自有青壮辅兵二十余队,每队五十人,合计千余人;然而自昨夜起,永宁堡全体军户迁入,共二百多户、一千余口;新安堡军户亦全员移驻,计一百多户、五百多口;再加上李家村原住七八十户、四百余口,以及逃难而来的周庄村民,总计近百户、五百多口,尽数汇聚于此。 不过,永宁堡与新安堡的部分青壮已被抽编入新军,韩阳遂将各堡剩余男丁重新整编,得辅兵近两千人,其中亦夹杂少许老弱男子。 新迁入的军户与原有居民混居,使得雷鸣新旧两堡拥挤不堪,宛如沙丁鱼罐头,再也难容更多人迹。 这些新来者同样被迅速组织起来,由原堡军官、队头率领,共同参与守城备战。 人多力量大,加之调度得力,仅短短一日,堡外壕沟土坑的挖掘已初具规模,防御雏形渐显。 韩阳在城外巡视一圈,见工事进展顺利,心下略略放宽。 他转身走进城内,径直登上城墙。 此刻城墙防务由其麾下几哨战兵全权负责:杨启安与马士成率部防守旧堡南门及两侧城墙;何烈、孙彪徐所部则镇守旧堡东北两面墙垣;魏护领兵在城内各处巡逻,随时应对紧急情况,策应支援。 雷鸣堡原本驻有四哨兵马,约千人规模;经历连日激战,军士伤亡已达一百四十人,其中阵亡近百,伤亡多集中于魏护左哨与孙彪徐右哨。 按一哨二百四十九人计,此番损失近乎打残整哨兵力,守城之势愈发严峻。 好在移来了何烈的中哨军士二百四十九人,让雷鸣堡的守城战兵不至于短缺,总算在清兵大举压境之前稳住了守军的根基。 十三日时,韩阳在各哨实行了纯一色的长枪队和火铳队编制,旨在统一指挥、发挥兵种协同之效,避免以往混编时的呼应不及。 经过两天紧张整编,孙彪、徐和与魏护整编出两队足额的火铳兵,都是历经战阵的老兵,手法稳、心志定;那两队长枪兵则每队补充了大量青壮辅兵,虽经验稍逊,但胜在士气高昂、肯听号令。 孙三杰的后哨军士也伤亡二十五人,整编出两队足额的火铳兵和一队足额的长枪队,皆由老兵充任,沉稳可靠;剩下的一队长枪兵同样补充了一部分辅兵,以保持编制完整。 新安堡两队兵一百二十人,守卫新安堡时伤亡三十多人,实力受损。 他们同样调整为火铳队和长枪队,从雷鸣堡辅兵中择健壮者补充缺额后,由韩虎和觉远带领,全部调往长岭堡协防,以巩固外围据点。 雷鸣堡城墙的防守还是老规矩:每哨防守一段城墙,哨中每队战兵都在城墙上搭起一座草厂,既供士兵轮流守卫,也作歇息避箭之用。 每哨战兵中,还配有一部分辅兵供他们调遣,负责搬运矢石、递送饮食、照料伤患等杂务。 韩阳来到城头时,各队军士都在草厂里歇息闲聊,有的擦拭火铳,有的整饬长枪,言谈间颇带几分战后的松弛。 个个精神饱满,眼中不见困倦。 经过这几天和清兵的真刀真枪交锋,他们大大增强了自信心,对清兵的畏惧大大减少,甚至有人笑言“鞑子箭虽利,却穿不透咱们的墙”。 虽说清兵将有五千人前来,但众军士并未表现出害怕慌乱的神情,反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轻松聊天,又向那些未曾临阵的辅兵吹嘘这几日的战斗经历,如何装填放铳、如何刺枪拒梯,说得绘声绘色,听得旁边的辅兵们一惊一乍,时而惊呼,时而赞叹。 见韩阳过来,他们纷纷跳起,争先恐后向韩阳行礼招呼,口中唤着“韩将军”“大人”,神色敬重中带着亲近。 韩阳对他们一一微笑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让他们安心休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敌杀贼。 他在城墙上缓步绕了一圈,见军心士气饱满,防务井然有序,心下欣慰,暗想连日苦战虽艰,却也将这支队伍磨出了韧劲。 自己苦心带出的兵,已初步有了强军的姿态,不仅敢战,亦渐知如何战。 但他还是不敢大意,特意叮嘱各哨官不可掉以轻心,务必严查哨岗、整备器械,一定要慎重对待来犯之敌。 眼下城墙各垛口上,已不再悬挂以前那种悬户软壁。 经过这几天和清兵的交手,雷鸣堡众军士已摸清清兵弓箭的大致规律:仰射时劲道虽足,然及远则衰;且悬户软壁虽能遮挡来箭,却也阻碍己方火铳与弓箭向外射击,反成掣肘。 所以韩阳和各哨将官商议后,决定改换防箭之法,令火铳兵多披盔甲,又令辅兵在旁多举盾牌,以机动防护城外射来的箭矢。 眼下雷鸣堡中,连原有盔甲加上缴获清兵的盔甲,合计已有盔甲七百八十多副,还有盾牌一百五十余面。 在城头作战的火铳兵,每人都能披上厚实盔甲,且多半是铁甲,防护大为增强。 经过这几天激战,一些雷鸣军自用的盔甲略有损坏,那些缴获的清兵盔甲盾牌上也难免有刀箭缺口。 韩阳早已吩咐李志祥率领雷鸣堡工匠,在一些青壮辅兵协助下,将这些盔甲全部检查修复,尤其在盔甲被打烂的破洞处补上厚铁叶,重新缀连扎固。 修复之后,这些盔甲皆堪使用,虽说有些补丁叠补丁、看上去不甚齐整,但有总比没有强,临阵之时多一层铁叶,便多一分性命之凭依。 盾牌也是如此,裂者箍之,破者补之,务求件件可用,不使一人空手防箭。 火铳方面,雷鸣军的火铳储备确实相当充裕。在及时补充了前几日战斗中折损的部分火铳之后,雷鸣堡的库房中依然存有超过一百门各式火铳,包括鸟铳、三眼铳等常见类型,足以支撑接下来的守城战。 那些从清军手中缴获的刀枪兵器,经过清点后,韩阳命令将其中品质较好的一部分配发给前线战兵使用,以增强近战能力;而剩余的大部分则分发给了堡内的青壮辅兵,让他们在协助防守时也能有基本的武器自卫。 韩阳与部下商议后,决定充分利用雷鸣堡的城墙之利,计划以密集的火枪和火炮火力,给城外的清军部队以沉重打击,挫其锐气。 除了原先设置的悬户软壁,那些部署在部分垛口处的拒马也被下令移走。 这些拒马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清兵攀爬城墙的速度,但它们同样会妨碍守军自身的移动和反击,在实战中弊大于利。 这些被撤下的拒马,大多数被重新布置到了城墙外的壕沟边缘,用以增加清军接近城墙的障碍。而在雷鸣堡的南门内侧,韩阳特意命人布置了密密麻麻的拒马阵,这些拒马在他未来的战术规划中有着关键用途,准备在必要时用于封锁城门区域。 移除了悬户和拒马后,韩阳指挥士兵在城墙上显著增加了滚木和檑石的数量,这些守城器械将从高处砸下,对攻城的清兵造成致命威胁。 此外,利用“猛火油”制成的燃烧火罐,也被大量分配到每一队战兵所负责的城墙段旁,准备在清军云梯靠近时投掷,引发火焰混乱。 同时,城墙上的辅兵们还配备了大量的撞竿和托叉等工具,专门用于在清军架设云梯时将其推离城墙,阻止登城。 不仅如此,根据那位原为和尚的队官所建议的方法,各段城墙还赶制了十几架被称为“撞钟”的装置,这种装置能在清兵沿云梯探头欲登时,用沉重的撞杆将他们猛然撞落城下。 总体来看,对于这些防务布置,韩阳感到基本满意,认为已最大限度地提升了城堡的防御能力。然而,火炮的使用问题却让他心生忧虑。 在十三日那天,韩阳成功从州城调来了一批火炮装备。结合雷鸣堡原有的库存,现在堡内共有铜制和铁制佛郎机炮十五门,小型铜炮和铁炮二十三门,虎蹲炮十五门,以及数量众多的火箭等辅助火力。 这些火炮主要被部署在南门以及城墙的两翼位置。 仅有一门佛郎机铜炮、一门小铜炮和两门虎尾炮被安置在新堡的西门,作为侧翼防备。韩阳判断,清军的主攻方向很可能仍是南门。 即便敌军转向攻击其他段落,由于这些火炮均属轻型,且安装在移动炮架上,加上堡内人力充足,完全可以及时将它们转运到需要支援的城墙区域。 韩阳最担心的其实是炮手不足的问题。州城送来了火炮,却未配备相应的炮手。 雷鸣堡自身仅有一支五十余人的炮队,其中真正熟练的炮手不过二十多人。 按照标准,一门佛郎机铜炮需要三名炮手操作,小炮也需两人,其余成员多为护卫士兵。新运抵的这些火炮该由谁来操控? 这成了一个严峻的挑战。 无奈之下,韩阳只能将这队炮兵全部打散,连护卫军士也算在内,每人分配负责一门火炮,并让他们各自挑选几名辅兵作为助手,紧急传授基本的装填、瞄准和发射知识。 只是到了实战之时,这些临时拼凑的炮组能发挥出多少威力,就完全无法预料了。 ………… 第一卷 第217章 虐杀 崇祯九年七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左右。 清军大队人马抵达雷鸣堡城下,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渐渐汇聚成一股压迫人心的轰鸣。 从城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涌来一片红白旗帜的海洋,在盛夏烈日下翻卷招展。 其中一面巨大的织金龙纛格外醒目,金线绣成的龙形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旗帜之下,密密麻麻尽是身着白镶红盔甲的清兵,队列严整,步骑交错,犹如一道移动的城墙。 他们手中的刀枪剑戟、弓箭矛镗,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远远望去,宛若遍地碎银,又似星河坠地。 人说兵过一万,无边无沿,眼前这阵势,即便只有五千大军,也已声势惊人。 队伍首尾相连,自城下一直延伸到远方尘土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韩阳站在城楼垛口后,一手按着冰凉的墙砖,静静远眺。 看到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时,他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镶蓝旗旗主或贝勒方可使用的仪仗,如今出现在此地,来者身份已不言而喻。 “豪格……”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没想到,为了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防守官,清廷竟连镶蓝旗的和硕贝勒都亲自出动了。 他们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韩阳身旁,孙彪徐、魏护、杨启安、马士成、何烈、张鸿功、镇抚尉迟雄等人皆肃然而立,同样凝视着城外滚滚而来的清军。 众人面色凝重,呼吸却渐渐平稳。 大敌当前,最初的紧张反而化作了沉静的决意。 事实如此,无需多言,接下来唯有守城血战,不死不休。 孙彪徐眯着眼,仔细辨认城外清军的旗号与队列布置。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一杆龙纛,两杆甲喇大纛……东虏此番出兵,应在三千之数,由一位旗主或贝勒统领。 另有黑缨三尖龙纛两杆,当是两旗红缨鞑子兵助阵。看那些黑缨大旗的数量,每旗约千人上下。 杨东兄弟先前探得的情报,分毫不差。” 韩阳点了点头,目光仍锁定在那片逐渐逼近的旗海之上。 五千清兵,携攻城器械,士气正盛。接下来数日,雷鸣堡必将迎来一场苦战。 而以眼下大明的境况——各地烽烟四起,援兵调度维艰。 韩阳心里清楚,此战注定外无援兵,一切只能靠自己,靠身后这一城军民,靠手中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弟兄。 城下,清军主力缓缓汇集于城南之外,显然他们也认定此处地势开阔,是最适合攻城并安营扎寨之地。 从城南往西不出数里,便是蜿蜒流淌的滋水,清军虽拥五千之众,取水倒也便利。 与前几日那支孤军深入的甲喇清兵不同,这股清军刚到城下,便显露出正规大军的沉稳与老练。 他们并未急于攻城,反而在城南数里外择地挖壕立寨,又有大队跟役辅兵往来挑水、拾柴、埋锅造饭,人喊马嘶,一片喧腾。 不多时,连绵的营帐便如雪白的蘑菇般从地面生长出来,逐渐在城头守军的注视下连结成片。 清军扎营之际,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却在一众精骑簇拥下,缓缓迫近雷鸣堡,最终停在城南一里之外,静立不动。 龙纛之下,豪格身披鎏金盔甲,头顶缨盔红缨如火,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举目向城头细细观望。 其身侧,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博硕特与左旗固山额真克台山同样策马而立,二人面色沉肃,目光如鹰。 三人身后,跟着镶蓝旗数位甲喇额真、两旗外藩蒙古的佐领亲将,以及此前败退而归的那个甲喇额真格日。 再往后,则是层层肃立的白甲精兵、噶布什贤前锋,以及大批披甲执锐的马甲护卫,杀气凛然,鸦雀无声。 豪格凝视城头良久,见墙上旌旗严整,垛口后铳炮森然,守军身影稳立不动,不由开口道:“区区一个千户所城,守备竟如此严密……只是这般小堡,即便在堡西北增筑新堡,周长不过四里,兵不过千,是如何让我大清勇士屡屡损兵折将的?” 身旁两位蒙古旗主闻言,亦沉吟未语,只将目光投向城上,细细打量。 他们身后一众清将却已按捺不住,个个眼望城头,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城。 豪格忽然沉声喝道:“格日!” 那甲喇额真格日慌忙催马上前数步,在马上躬身抱拳:“奴才在。” 豪格并不回头,仍望着城墙,声音却冷了下来:“你来说说,当初是如何在这城下损兵折将的。” 四周目光霎时汇聚于格日身上,鄙夷、审视、讥讽皆有。烈日当空,格日却觉得脊背发寒,汗流浃背。 他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叩首颤声道:“回和硕贝勒,奴才之所以败退,实因城头明军火器凶悍异常,铳炮犀利,射程既远,精度又高,我军数次扑城,皆被其火力所阻,死伤甚众……” 他们的火铳,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们勇士身披的多层重甲。 而且他们搏战的勇气也非同小可,奴才的重甲兵几次攻上城头,都被他们搏杀打退。他们甚至敢出城和咱们野战。” 格日的声音带着急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贝勒明鉴,那城里肯定都是明将的家丁,绝不可能是普通守军。加上城里的青壮,里面肯定有几千能战的兵。” 豪格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陷入沉思。 只有他身旁那些甲喇额真和蒙古佐领眼中露出不服,有人低声嗤笑,有人交换着怀疑的眼神。 一个甲喇额真上前一步,冷笑道:“格日大人,你是不是被明人吓破胆了,故意夸大他们战力? 他们有搏战的勇气暂且不说,他们的火铳能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们的两层重甲? 咱们征战大明多年,从没遇过这样的火铳。 不论是他们的鸟铳还是三眼铳,想在四五十步外打穿咱们勇士披的多层重甲,绝无可能!” 另一个甲喇额真也附和道:“格日大人说城里都是明将的家丁。 看这城的规模和防守明将的旗号,他不过是个小小防守官。大明有上千家丁的,肯定都是副将、总兵之流,怎会只是个防守小官?” 听了这话,众人都觉有理,纷纷点头,气氛顿时凝重起来。那甲喇额真格日涨红脸叫道:“你们不信,大可以自己攻城试试! 奴才亲眼所见,那些明军悍不畏死,火器犀利,绝非虚言!” 豪格抬手喝止他们的争吵,目光扫过众人,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回营议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立刻肃静,跟随他调转马头。 …… 这一日,雷鸣堡一直严守戒备。 城墙上哨兵林立,弓弩火铳齐备,军民们屏息凝神,注视着清军大营的动向。 但清军迟迟没有攻城,只有远处旗帜飘扬,人马调动。 从下午开始,就见大队清军步骑外出,烟尘滚滚,随后雷鸣堡军民听到周边隐隐传来铳炮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不知清军在攻打周边哪些城堡。 韩阳与几位将领站在城楼,远眺四方,面色凝重。他们判断清军是在攻取雷鸣堡附近的屯堡军堡,以孤立雷鸣堡,切断援军。 到了傍晚,便见大队清兵跟役押着众多被掳的大明百姓回营,队伍蜿蜒如长蛇。 那些大明百姓有男有女,衣衫褴褛,跌跌撞撞跟着押解的清兵走,哭声和哀嚎随风飘来。有些人走得慢些,清兵便毫不客气用皮鞭抽打,鞭声清脆,夹杂着惨叫。 听着城下的哭叫声和清兵得意洋洋的笑闹声,城头雷鸣军都气愤填膺,有人握紧刀柄,有人咬牙切齿。 但不同于上次,雷鸣军战力再强,韩阳也不可能让他们出城野战,夺回被掳百姓。 他深知敌众我寡,出城必陷险境,只能强忍怒火,下令严守。 雷鸣堡内严防死守,城门紧闭,禁止一切守军百姓外出,唯恐清军趁机偷袭。 这一日就这样在紧张中过去。晚上清军也没来偷城,让韩阳等人松了口气,但警戒未减,火炬通明。 只是想到城外被掳的百姓和被抢的财物,雷鸣堡众人又心如刀割,夜风中仿佛还回荡着白日的悲声,久久不散。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日,清晨。 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薄雾萦绕在雷鸣堡的垛口之间。 城头旌旗低垂,守夜的火把尚未完全熄灭,在晨风中摇曳着黯淡的光。 突然,城下清军大营的号角声连绵响起,低沉而悠长,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惊起远处林间的几只寒鸦。 一队队清军步骑从营帐中涌出,铁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步伐整齐,慢慢在营前汇成一片黑压压的军阵。阳光初升,照在盔甲和刀矛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韩阳等人从城头望去,见清军两个甲喇的精锐,还有两旗的外藩蒙古军已全部出动,在城外肃然列阵,战马嘶鸣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清军前方正中位置,便是豪格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 龙纛周边,又是无数的红白旗帜海洋,随着晨风猎猎作响,仿佛一片翻滚的血浪。 很快,清军号角再次响起,声震四野。 数千清军列阵而行,缓缓向城头逼来,步伐沉重,踏得地面微微颤动。 他们一片纯白镶红旗号衣甲,在朝晖下格外刺眼,气势惊人,宛如一道移动的城墙。 韩阳能听到身旁将官们粗重的喘息声,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清军在离雷鸣堡南门城头一里处停下,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随后见龙纛下一阵动静,一个清国通事官在几名白甲兵护卫下,策马向这边而来。 那通事官身着满式袍服,头戴缨帽,面色倨傲。 他奔到离雷鸣堡城头一百多步的距离,远远停下,勒住马缰。 他用汉语朝城头高喊,声音尖锐而清晰:“城上明将听着!我乃大清国通事官朱舒培,奉和硕贝勒豪格之令告知尔等。 我大清国重贤重能,对德才者向来不吝封赏。 城上明将若愿率部归附我大清,和硕贝勒立刻保举你为大清国三等甲喇额真! 享厚禄,领精兵,岂不远胜在这孤堡中苟延残喘? 和硕贝勒一片爱才之心,你等须知。 如敢顽抗,我大清兵攻进堡内,定当屠城灭族,玉石俱焚,到时悔之晚矣!” 听这通事官一说,城上诸将都看向韩阳,目光中交织着紧张与期待。 韩阳心中冷笑,封自己为三等甲喇额真? 豪格倒是下的本钱不小。 他想起崇祯七年时,皇太极厘定武职满名等级。 五备御之总兵官为一等公,一等总兵官为一等昂邦额真,二等总兵官为二等昂邦额真,三等总兵官为三等昂邦额真。 一等副将为一等梅勒额真,二等副将为二等梅勒额真,三等副将为三等梅勒额真。 一等参将为一等甲喇额真,二等参将为二等甲喇额真,游击为三等甲喇额真。 备御为牛录额真,代子为骁骑校,额真为小拨什库,旗长为护军校。 这三等甲喇额真,相当于大明的游击将军了。 对只是个小防守官的韩阳来说,这封赏确实很重,足以诱惑许多意志不坚之辈。 城上城下都看着韩阳,空气仿佛凝固。 韩阳大笑,笑声豪迈而坚定,在城墙上传开:“我乃堂堂华夏贵胄,神之后嗣,岂能屈身侍奉夷狄奴种?尔等蛮夷,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我韩阳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你回去告诉豪格,想招降我韩阳,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有本事攻城就让他来!雷鸣堡全堡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使血染城垣,也教尔等知晓汉家男儿的骨气!” 他的声音洪亮,远远传开,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韩阳的话,城上明军都不由自主挺直身子,每人脸上都露出骄傲之色,眼中燃起斗志。 主将如此忠义,就算随他战死,又何惜此身?那 通事是满洲人,听得大怒,脸色铁青,调转马匹,疾驰回去。 那边豪格闻报,惊讶之余也非常愤怒,龙纛下传来一阵呵斥之声。 很快,清军大阵那边传来一阵阵喧哗哭叫声,却是大批清兵押着昨日掳获的大明百姓往这边来。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男女老幼皆有,被绳索捆绑串联,清兵用皮鞭抽打着驱赶他们前行。 他们向城头哭叫哀嚎,很多人分明是蔚州当地口音,不知是境内哪个屯堡的良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群清兵得意洋洋,押着众百姓向城头逼近,口中呼喝着满语俚语,神情嚣张。 城头雷鸣军脸色都非常难看,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直视。韩阳冷哼一声,又是这招,以屠戮百姓相胁,乱我军心。 他对身旁的魏护冷冷道:“去把俘获的那些鞑子押上来!让他们也尝尝刀斧的滋味。” 他对魏护低声吩咐几句。魏护大声领命,眼中闪过厉色,大步流星去了。 城下清兵当着城头守军的面,将那些被掳百姓一个个杀死,毫不理会她们的挣扎哀求。 一名清兵挥刀砍倒一个老妇,鲜血溅在黄土上;另一人将一名少女拖出,肆意凌辱后刺死。 最令人发指的是,一名清兵用长枪将一个女婴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 那女婴一时未死,大声啼哭,声音凄厉刺耳。城上雷鸣军看得目眦欲裂,许多士卒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下城去拼命。 城下那些清兵一边凌虐,一边对城头指指点点,嬉笑打闹,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他们用生硬的汉语叫骂挑衅,挥舞着血淋淋的刀枪,气焰嚣张至极。 城上明军越是愤怒叫骂,他们越是高兴,仿佛这阵阵辱骂声能化作利箭,刺穿城下敌人的骄狂气焰。 忽然,他们鸦雀无声,都呆呆看向城头,只见城头传来一阵阵凄厉惨叫,夹杂着满洲语的痛呼,那声音如鬼哭狼嚎,撕扯着每个人的耳膜。 接着,十个赤身裸体的清兵俘虏被高高竖起,他们四肢手脚被粗大铁钉贯穿,钉死在高大的木架上,鲜血顺着木桩汩汩流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每人一个木架,十个人顺着瓮城的半圆面,围了一大圈,宛如一道血肉筑成的屏障。 他们痛不欲生地嚎叫,越是挣扎,被铁钉贯穿的手脚流出的血就越多,每一动弹都带出新的血泉,将身下的城墙染得斑驳不堪。 他们用满洲语高声痛叫,哀求城下清兵解救,声音凄惨而绝望,回荡在战场上空。 见此情形,城下清兵都呆住了,一个个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城上自己的同袍,不敢相信这些往日勇悍的战士竟会落入敌手,更不敢相信他们会遭受如此骇人的折磨。 豪格那边的清军大阵看到这情形,也喧扰起来,队伍中响起一片惊怒交加的嗡嗡声。 那甲喇额真格日身边的几十个战兵纷纷叫道:“是咱们甲喇的勇士!他们被明人俘虏了!” “是拉各格他们!他们都钉在木架上!这些明人太可恶了……” 叫喊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敢置信。 城下清军惊叫一片,喧哗不止,整个阵脚都有些松动。 看见同伙被惨钉在城头,他们悲愤莫名,怒火熊熊燃烧全身,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厮杀;但在全军面前被敌人如此对待,又让他们士气一挫,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寒意。 豪格也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明军如此狠辣的手段,严重影响了他军中士气,他原想以大明百姓相威胁逼降守军,却换来这般残酷的反击。 一时间,他内心隐隐有些后悔,早知这雷鸣堡守军如此顽强凶悍,或许该更谨慎些。 身旁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博硕特、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克台山,看到城头情形,也吃惊地倒吸凉气,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看到城下清军的动静,城上雷鸣军军心大振,纷纷大声取笑:“鞑子,来攻城啊!看看你们同伴的模样!” 他们从木架上的清兵身上割下一块块肉,动作冷酷而熟练,让惨叫声更是惊天动地,令人头皮发麻。 雷鸣军将那些血淋淋的肉块一块块扔下城头,冲着城下清军大声嘲笑:“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敢犯我疆土,就是这个结局!” 孙彪徐大步来到瓮城城墙处,昂首挺胸,高声用满洲语喝道:“豪格,这就是你们将来的下场!若再不退兵,每一个鞑子都会如此钉在城头!”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传扬开去,城下清军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字都像重锤砸在心头。 那些清兵更是暴怒,许多人握紧刀弓,眼中充血。 几个阵前押解大明百姓的清兵忍受不了这种侮辱,在一个分得拨什库带领下,狂叫着向城门冲来,完全不顾阵型纪律,只想拼死一搏。 防守瓮城和右侧城墙的是马士成的后哨部。看到那几个清军冲来,他轻轻说了声:“来得好。” 脸上掠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一声喝令,后哨部火铳兵甲队立刻在他身后肃立,分两排站定,动作整齐划一,火铳齐刷刷端起。 在那七八个清兵冲近四十步时,马士成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大作,硝烟顿时弥漫城头。 第一排二十五个火铳兵对准那些清兵一齐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那些清兵一个个中弹翻滚在地,惨叫声戛然而止。 等第二轮火铳兵又一轮齐射,硝烟散去,城下那些清兵已全部毙命,尸身横七竖八倒在尘土中。 那个分得拨什库圆瞪双目,身上中了七弹,全身冒血,死得不能再死,手中还紧握着弯刀。 看着那些清兵一个个被打死在城下,城上雷鸣军又是一阵欢呼,士气如虹。 城下清军鸦雀无声,愤怒之余,雷鸣堡火铳的威力也震慑了他们,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豪格本来极为愤怒,看到城下情形,反而平静下来,目光深沉地盯着城墙。 城上这股明军果然非同小可,不仅悍勇,更兼火器精良、战术狠辣,自己必须慎重对待。 但攻破雷鸣堡、杀光里面明人的念头已不可遏止,熊熊战意在他胸中翻腾。 一场恶战不可避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与杀机。 …… 见城下清军士气低落,旗帜歪斜、士卒萎靡,韩阳等人不禁放声大笑,笑声豪迈而充满蔑视。 韩阳挥手吩咐部下停止割取木架上清兵俘虏的肉,沉声道:“让他们多受些折磨痛苦,慢慢流血哀嚎,更能震慑城下那帮鞑子!” 部下领命,俘虏的呻吟声在风中飘散,更添几分肃杀。 听着城外阵阵低沉而凄厉的号角声,韩阳心知一场血腥恶战马上就要开始。 此战非同小可,必将比前几日的厮杀更残酷、更惨烈。 他握紧拳头,暗自发誓:无论自己能否活着见到明日朝阳,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要为保护这座雷鸣堡战斗到底,绝不后退半步。 他大步来到城楼下,利落地跨上那匹伴随他多年的黑色战马。孙彪徐、魏护、杨启安、马士成、何烈、张鸿功、尉迟雄等将领也纷纷跨上战马,神情肃穆地随在韩阳身后。 韩阳一拉缰绳,在宽阔的城墙上缓缓策马而行。 众多马匹,众多马蹄整齐地敲击在青砖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战鼓轻擂,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迎着韩阳目光的,是一排排站得笔直的雷鸣堡军士,他们盔甲染尘却身姿挺拔。 他们紧握手中火铳长枪,以坚定如铁的目光看着韩阳,无需言语,那目光已表明一切。 他们一定会追随韩阳的脚步,与他一起血战到底,至死方休。 城墙上,还有一队队密密麻麻的辅兵青壮,他们手持简易武器,同样用崇拜而炽热的目光看着韩阳,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城下也一样密密麻麻都是人。 有集结待命的辅兵青壮,也有堡内组织起来的壮妇,她们提着水桶、担架,同样用期盼而信任的目光仰望着韩阳。 看着这一张张质朴的脸,其中有男有女,有皱纹纵横的老者,也有面容稚嫩的少年,韩阳眼睛有些湿润,他强忍泪意,深吸一口气。 这些堡内的军户军士、平民百姓,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去,多少家庭破碎。 但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窝囊地苟活,不如轰轰烈烈战死,留一缕英魂照汗青! 他的声音洪亮而铿锵,在城上城下随风飘扬:“你们都知道了,城下那帮鞑子是什么东西。他们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如果被他们杀进城来,大家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血流成河! 此战有我无敌,人人都需血战到底! 军士死光了,辅兵青壮上!辅兵青壮死光了,堡内男子上!堡内男子死光了,堡内女子上!就是战至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兵,也决不向那帮禽兽屈服!” 他猛地抽出腰间重剑,剑锋映着寒光,举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排山倒海的“必胜”声顿时爆发,一浪高过一浪,如雷霆般响彻整个雷鸣堡,震得城墙砖石似乎都在微颤。 这雄壮的声音远远传出城外,穿透旷野。 城外的清军队伍一阵骚动,士卒们皆吃惊地看向雷鸣堡这边,面露惶惑。 城外营中,豪格等人听到这震天呼声,神情骤然凝重,互相对视间,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 第一卷 第218章 豪格的震惊 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地响起,如同巨兽的低吼,划破了清晨凛冽的空气。 城外的清军大阵开始蠕动,像黑色的潮水般向两侧缓缓分开,从中推出一辆辆形制不一的盾车。 虽然韩阳先前烧毁了境内几处堡垒,使得清军无法就地获取现成的木板与木料来制造盾车,但这些征战多年的老卒自有其应对之法。 雷鸣堡周边群山环绕,虽是初冬,山林深处仍有不少可用的树木。 路途固然遥远崎岖,但过去一整天里,清军队伍中那些专司杂役的跟役和辅助作战的辅兵,已然伐倒了相当数量的树木。 他们将树干稍作修整,剥去部分枝桠,然后用粗韧的绳索甚至藤蔓,将数根乃至十几根木头牢牢捆扎在一起,便成了粗糙但结实的简易盾车或巨型立盾。 这些家伙事儿外观简陋,甚至有些歪斜,但厚重的木材本身便是最好的屏障。 这种用原木直接捆扎成的粗糙掩体,除了实心炮弹能对其造成可观的破坏,寻常的火铳铅子确实极难打穿。 况且火铳弹道平直,无法曲射,对于躲在这样高大木盾后方的清军士卒,恐怕难以构成有效威胁。 这些盾车和木盾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发出吱吱嘎嘎的沉闷声响。 其中,只有约莫十辆堪称精心打造。它们底部装有木轮,便于推动;前部的盾架不仅用厚实的木板拼接,更裹覆了数层浸过油的坚韧牛皮,甚至有那么几辆,在关键部位还钉上了铁皮,此时正被辅兵泼上冷水,在晨光中泛着湿冷的光泽。 这种精制的盾车,莫说火铳,在一定距离之内,恐怕连一些威力稍逊的小型火炮都难以一击将其打散或洞穿。 也只有豪格这样统领镶白旗精锐大军的旗主,才有足够的资源与工匠,在野战条件下赶制出如此精良的攻城器械。 除了这十辆精制盾车,余下的便是清军典型的、因地制宜的粗糙制品了。 十几根未经精细加工的粗木并排捆紧,便是一面足以遮蔽数人的大盾。 大多数这类木盾连轮子都没有,只是在盾体后方横七竖八地固定了许多把手,由一群群跟役和辅兵喊着低沉的号子,奋力推着这些沉重无比的木墙一点点挪动。 从韩阳所在的雷鸣堡南城楼望去,清军推来的盾车、木盾黑压压一片,怕是有近百之数,它们排成并不整齐但密度颇大的数行,层层叠叠,宛如移动的木寨。 粗略估算,约有七十多架从正南方向逼来,剩下的二三十架则转向东面城墙推进。 显然,清军意图从南、东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以分散守军兵力。 比起上次试探性的攻城,这次盾车的数量多了数倍不止,足见清军此番是下了大力气,志在必得。 望着远方那密密层层、缓缓压来的清军盾阵,城墙上的守军与助战的丁壮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开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混合着冰冷的恐惧。 韩阳手扶垛口,指节微微发白,眼中凝重之色更深。 自己虽然烧毁了几个堡子,拖延了时间,但清军依然能在短时间内造出如此多的攻城器械,这些对手征战多年,经验丰富,应对困境的能力不容小觑,确是不可轻视的劲敌。 此时,那些缓慢移动的木盾和盾车之后,究竟隐藏着多少清军战兵?五个牛录?十个牛录?抑或足足一个甲喇的兵力? 沉重的压力随着盾阵的逼近而愈发清晰。 随着距离拉近,韩阳已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粗糙的盾车大多就是用整根的原木简单捆扎而成,木材之间的缝隙虽大,但主干部分极其厚实。 这样的防御,城头雷鸣军士卒手中那些火铳,恐怕确实难以奏效。 所幸,城头部署了相当数量的火炮,而这些沉重的大盾移动速度异常缓慢,给了他充裕的时间进行瞄准和调整。火炮,将是应对这盾阵的关键。 清军的盾车群越推越近,进入约两百步的距离时,韩阳目光一凛,果断传令:“所有火炮,准备!” 身旁的令旗兵闻声奋力挥动手中旗帜。紧接着,命令沿着城墙迅速传递开来,城头上响起了此起彼伏、带着紧张颤音却竭力保持清晰的号令: “炮手就位——!” “检查火绳、药包——!” “清膛,装填子铳——!” 此刻,在雷鸣旧堡的南面城墙之上,架设着十四门大小不一的佛郎机铜炮和铁炮,它们属于轻型火炮,每尊重约三四百斤,被牢牢固定在高大的木质炮架之上,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外,这些火炮能发射约两斤重的铅铁弹丸,有效射程可达三百米左右。 此外,还有二十门发射一斤或八两弹丸、射程百余米的小铜炮和小铁炮,以及十五门更为轻便、专攻近距离密集队伍的虎蹲炮。炮手们正在军官的催促下,进行最后的检查与装填,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硝烟与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剩下的虎蹲炮,射程二三十步,也就是三四十米。 每门佛郎机铜炮旁有三个炮手,各门小铜炮、小铁炮、虎蹲炮旁也有两个炮手。 但除了其中一个炮手是原来炮队成员,其余一两人都是临时从青壮辅兵中挑选的新手,他们的作战能力让人担心。 清军盾车又推近了些。 “开炮!” 十四门佛郎机铜铁炮依次开火,炮弹从城头呼啸而出,狠狠砸向城外清军。 …… 此时进攻南门的清军,豪格投入了一个甲喇一千五百人,内有战兵五百人,还有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博硕特派一员亲将率领五百蒙古兵协同进攻,内有披甲战兵一百五十人。 这些清军精锐阵容严整,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战马嘶鸣间透出肃杀之气。 不仅如此,豪格还让那个甲喇额真颜扎,带着自己的几十名披甲战兵,全部随同作战。颜扎是豪格麾下的骁将,身经百战,他的亲兵个个虎背熊腰,手持重刃,眼神中满是嗜血的凶悍。 在雷鸣旧堡东面,又让一个甲喇额真领着三个牛录近千清军,加上土默特左旗的外藩蒙古五百兵,押着大批大明百姓,从该处城墙进攻。 百姓们衣衫褴褛,被清军鞭打驱赶着向前,哭喊声与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凄惨。 这些无辜的百姓被迫走在最前面,成为清军攻城的人肉盾牌,城墙上的守军见状无不目眦欲裂。 剩下的清军和蒙古兵则作为后备队,视战况随时准备支援。 他们列阵于后方,旌旗招展,号角低沉,随时准备如潮水般涌上。 还是老样子,清军进攻中,以辅兵跟役推着大盾、盾车在前;盾车后面和两侧是轻甲善射的弓手,掩护身后身穿两层重甲、手持盾牌大刀的死兵登城作战。 盾车由粗木钉成,外包湿牛皮,缓缓向前滚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尘土中显得笨重而坚定。 在死兵后面,是大批清军辅兵和跟役,他们挑着土或推着小车,上面装满泥土,用来填壕沟。 这些辅兵动作匆忙,面色惶恐,但在督战队的监视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最后是各牛录那些精锐的白甲兵押阵,伺机登城。 他们身披耀眼的白甲,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动,眼神锐利如鹰,是清军中最悍不畏战的勇士。 不论进攻雷鸣堡城墙哪一面,相比满洲兵,蒙古兵较为怕死,说什么也不肯打头阵,只躲在攻城大军中部。 他们骑在马上,张弓搭箭,却始终与前线保持距离,时不时交头接耳,显得犹豫不决。 炮弹从城头呼啸而出时,无论城上城下,都看着那些炮弹的飞行轨迹。 黑沉的铁球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让清军阵中一阵骚动。 轰轰几声巨响,几颗铁球命中盾车,打得那些盾车散架解体,盾车后传来一片惨叫。 木屑与碎片四溅,伴随着血肉横飞,瞬间将前排的清军卷入混乱。 这些木盾一排排而来,推进速度又慢,成了城上火炮的好靶子。 城头的炮手们虽然紧张,但看到战果后士气大振,纷纷加快操作。 就算城头许多炮手是新手,但第一轮火炮射击后,还是有五发炮弹各自命中一辆清军盾车。 爆炸的烟尘腾起,混合着硝烟味和血腥气,在战场上弥漫开来。 火铳虽难打穿这些粗木捆扎的高大木盾,但几斤重的炮弹却能打散打穿它们。 炮弹带着呼啸声命中木盾时,用牛皮或绳索捆扎的木料立刻四散飞溅,如同被巨力撕裂的枯枝。 炮弹穿透木盾后若打入清兵身体,立刻造成巨大血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些清兵当场毙命,有些则在地上痛苦挣扎。 激起的碎片也有很大杀伤力。尖锐的木刺如雨点般射向周围,许多清兵猝不及防,被刺中面部或躯干,惨叫着翻滚在地,鲜血染红了尘土。 那些被打得乱飞的粗大木料也给身后身旁的清军造成一定伤害。 一根断裂的横木砸中几名辅兵,顿时骨裂声响起,他们倒地不起。 有些炮弹虽没命中目标,但在地上猛烈跳跃翻滚,只要被砸到,至少也是脚断骨折的下场。 清军的阵型开始出现松动,一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但被军官厉声喝止。 只有那十辆精心打造的盾车没事。它们有厚牛皮甚至铁皮包裹,结构坚固,虽然有一发炮弹命中其中一辆,但只是砸断盾防内几根木料或打塌一片,盾车仍缓缓推进,像移动的堡垒般顽强。 “换弹!” 这个成果让城头炮队队官很不满意,他又大声喝令。队官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眉头紧锁,显然对射击效率感到焦虑。 立刻各门佛郎机火炮的炮手又纷纷装弹。他们动作略显生疏,但不敢怠慢,汗水从额角滑落,混合着黑灰。 他们用铁棍插入子铳铁把,卸下发射完的子铳,又装填新的子铳。子铳被烧得通红,烫手不已,炮手们用湿布包裹着操作,小心翼翼。 此时雷鸣堡每门佛郎机火炮仍有三个炮手:一个卸弹兼装填手,一个瞄准手,一个发炮手。分工明确,但配合间仍显滞涩。 有了以前那个装填手的教训,为避免气体泄漏悲剧重演,这三个炮手中,都用以前那个老炮手作卸弹兼装填手,只有新来的两个辅兵青壮充当瞄准手和发炮手。 老炮手经验丰富,手法稳健,但年纪已大,动作稍慢。 有些新来的瞄准手毫无数学概念,不知怎样调距瞄准,还得老炮手兼瞄准手。 他们紧张地眯眼看向远处的清军,手忙脚乱地调整炮架,老炮手不时在旁边指点,语气急促。 只有发炮手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他们只需在命令下点燃引信,但手抖得厉害,生怕出错。 这样一来,城头佛郎机火炮的换弹速度不免比以往慢许多。 清军的盾车趁机又推进了数丈,弓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般飞向城头,守军压力骤增。 好不容易城头十四门佛郎机火炮再次装填好子铳,士兵们汗流浃背,紧张地将沉重的子铳推入炮腹,锁紧卡榫。 炮手们眯眼瞄准,调整炮口角度,对准城外滚滚而来的清军阵线。 炮队队官又一挥令旗,喝令:“开炮!” 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城头冒起浓密的白烟,火药味弥漫空中。 十四门佛郎机铜铁炮又依次开炮,炮身剧烈后坐,震得城墙微微颤动。 这次成果不错,有六发命中,四发打散了几辆推来的清军木盾,碎裂的木屑四溅,打死打伤一些木盾后躲藏的清军,惨叫声隐约可闻。 两发命中了清军精心打造的盾车,将一辆盾车的盾防护板打塌,木板断裂声刺耳,打伤盾车后一些清军。 另一辆盾车上的盾防也被打出个大缺口,露出了后面惊慌的清兵,失去了遮掩效果。 但城头十四门佛郎机火炮的成果也就这样了。 剩下一排排、一层层的清军木盾还是滚滚向城墙下推进,如同黑色的潮水,缓慢却坚定。见己方防护有效,城外豪格等人脸上露出笑容,相互点头示意,而城头明军则神情凝重,紧握兵器的手指节发白。 很快,那些清军木盾或盾车又推进到离城墙一百多步的距离,盾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轮到城头那二十门小铜炮、小铁炮大显身手了。为提高小炮射程和命中率,此时这些小炮也像佛郎机火炮一样架在高高的炮架上,虎蹲炮也是如此。 炮架由厚木制成,稳固地固定在城垛后方。 虎蹲炮作战时要用炮箍脚柱固定在地上,是因为炮身过轻,只有几十斤,发射时后坐力容易让它跳跃翻滚。 如果加上沉重炮架,就不存在这问题。 当然,野战时虎蹲炮配上炮架,拉动行军肯定没放马背上便捷,但守城时却可发挥最大威力。 城头二十门小铜炮早已装填好一斤重的弹丸和相应火药,火门上也灌好药引。 炮手们屏息等待,目光紧盯城外目标。 “开炮!” 又是一声声轰响,炮口喷出火焰。 随着炮弹呼啸破空,城外不时有清军木盾或盾车被击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些小炮对城外清军精心打造的盾车无用,但对那些清军推来的粗制木盾很有效果。 被这些炮弹轰中的,粗木捆扎的木盾同样四分五裂,木盾后的清军纷纷死伤,血肉模糊。 只一轮炮击,就有八架清军木盾被打散,露出后面狼狈不堪的清军,他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 与此同时,城上的飞枪、飞刀、飞剑等大火箭也向城外射击。 这些大火箭长约六尺,或如剑形,或如刀形,或三棱如火箭头,通体连身重二斤多。 每筒火箭内有箭三十支,点燃后可射二百步远,但在百步内最有杀伤力。 那些小炮第一轮轰击后,城头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号令:“飞枪飞箭准备!” 防守南面城墙的杨启安部和马士成部,每哨都分到一部分大火箭。 此时两边城墙上,由那些火铳兵各持十几筒大火箭,架在枝丫上稳定瞄准。 在各哨官、队官喝令下,纷纷向城外发射火箭。 大火箭发射响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每筒大火箭炸响发射出去,都是一片烟雾腾起,筒内几十支火箭带着烟火轨迹,尖锐呼啸着向城外清军射去,如同流星雨般划破天空。 那些火箭飞得又高又远,来势如骤雨疾风。 只是第一波火箭发射,南面城墙就发射了二十筒六百多支箭,从清军队头到队尾,立时一片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 城外清军众多,箭雨铺天盖地而来。飞行时不知箭支方向,从高空落下时,虽有盾牌的清军急忙举盾遮掩,但那些推盾或挑土推车的无甲无盾清军辅兵跟役就惨了。 到处是箭,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空落下的箭矢贯穿身体,鲜血迸溅。 有些倒霉的身上中了七八箭,倒地抽搐,战场瞬间变得混乱而残酷。 有些轻甲弓手也一样遭殃,他们在城下冲锋时缺乏足够的防护。 这些弓手大多没持盾牌,身上虽穿内镶铁片的棉甲,但面对从高空落下的密集火箭箭矢,很多人同样被射死射伤。 箭矢如雨点般倾泻,穿透棉甲的缝隙,即使有些人身上中的箭不在要害,也大多因剧痛或失血而受伤倒地,无法继续作战。 那些举着盾牌的死兵或白甲兵,在漫天箭雨下,盾牌防护不到位的,就算身披数层重甲,也有人身中数箭,箭头深深嵌入甲胄,导致他们失去战斗力,倒在尘土中呻吟。 战场上一片混乱,伤亡者倒下的身影随处可见。 初步估计,雷鸣堡城头这一轮火箭齐射,就给城下清军造成近百人伤亡,鲜血染红了地面。 十几面失去辅兵推行的粗木大盾,无力地歪倒在地,盾面上插满了箭矢,显得破败不堪。 看到火箭的威力,雷鸣堡城头一片欢呼,士兵们挥舞着武器,士气大振。 城楼上韩阳和身旁的林道符等人相视而笑,对己方火箭的威力很满意,韩阳点头称赞道:“此箭果然犀利,足以震慑敌军。” 随着号角和战鼓声响起,城外清军整了整队伍,那些木盾和盾车又依旧缓缓推进,尽管遭受损失,但清军并未退缩,反而更加谨慎地调整阵型。 到目前为止,韩阳估计往城南来的七十多架清军木盾、盾车中,已有二十架被摧毁,残骸散落在战场上。 可惜刚才那歪倒的十几面清军粗木大盾,又被重新竖起来推进,辅兵们奋力扛起盾牌,继续向前移动,显示出清军的顽强。 响声如雷,城上大火箭仍一筒筒向外发射,每发射一次都伴随着火光和浓烟。 每筒火箭射出,都是几十支尖锐呼啸的箭矢向城外飞去,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惜雷鸣堡的火箭也不多,储备有限,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齐射,只能间歇性地发射。 但每筒火箭发射出去,城外仍不时有清军被射死射伤,箭矢落地时激起尘土,清军阵中传来惨叫声。 那些清军也终于尝到大明箭矢的厉害,开始意识到这种远程武器的威胁。 而且由于技术力量,大明火箭的威力比他们那种弓手漫射大多了,射程更远、精度更高,造成更大杀伤。 这时,城头那二十门小铜炮又装填好新的弹丸和火药,炮手们忙碌地调整角度,准备下一轮轰击。 “开炮!”命令下达,伴随火炮轰响,一颗颗炮弹又呼啸着向城外飞去,砸向清军的盾阵。 这次有十架清军木盾被打散,木屑四溅,还有后面十多个清军被打死打伤,炮弹的冲击力让清军队伍出现缺口。 战场上的硝烟弥漫,双方攻防仍在继续,但雷鸣堡的防御显然给清军带来了沉重打击。 …… 豪格的织金龙纛已移到离雷鸣堡南门三百五十多米远的地方观战,那面绣着金龙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着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个危险距离,城头明军的火炮若瞄准这里,未必不能及,但豪格不以为意,只神情平静地看着城那边战况,仿佛置身事外。 身旁几名鼓手赤膊上阵,将战鼓敲得震天响,咚咚的鼓声如雷鸣般席卷战场,激励着前方冲锋的将士。 这里搭了个高台,以粗木和厚板搭建,高出地面丈余,可以清楚看到前方动静。 台上除了豪格,还有几位将领和亲兵肃立,气氛凝重。 看到前方战况,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克台山皱着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博硕特则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喃喃道: “明军火炮火箭太厉害了,我军恐怕伤亡不小!那炮火如雨点般落下,勇士们纵有铁甲也难抵挡。” 豪格闻言,微微侧目,沉声道:“此地明军确实悍勇,与众不同。观其守城之法,颇有章法,非寻常明军可比。 但我大清勇士也逼近了城墙,他们的火炮火箭一旦近身,便失去威力!只要攀上城头,便是我们的天下。” 他说到这里,忽见进攻雷鸣堡东面城墙的清军处奔来几骑,马蹄疾驰,在干燥黄土地上腾起一片烟尘,如一条黄龙翻滚而来。 那几骑奔到豪格近前,勒马停住,为首一人滚鞍下马,正是指挥大军进攻东面城墙那甲喇额真的亲将,他满面尘土,铠甲上还沾着血迹。 他急切地向豪格禀报,声音沙哑:“和硕贝勒,进攻东面城墙极为艰难!奴才等拼死冲杀,却难进寸步,恳请贝勒放弃从该面城墙进攻!” 据他说,在这明人城墙东面,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坑,越近城墙越深,其中还有许多矮墙纵横交错,盾车根本无法推进,轮子陷在坑里,动弹不得。 他们虽强迫明人百姓挑土填坑,奈何城上明人又从别处城墙调来许多火炮火箭,专打填坑之人。 在火炮轰击下,土坑前那些停住不进的木盾大车成了好靶子,让城上明军从容瞄准,一个个打烂,木盾后的勇士们伤亡不小,哀嚎声不绝于耳。 城上明军根本不顾及城下那些明人百姓死活,火炮火箭只是不断打来,铁弹和箭矢如飞蝗般落下。 在城上火炮火箭射击下,城下那些挑土的明人也大乱,他们宁愿被身后清军杀死,也不愿再去面对城上明军的火炮火箭,纷纷四散奔逃。 而且有那些土坑,清军身后那些掩护的弓手成了摆设,距离太远,根本对城头明军造不成威胁。 就算推进到离城几十步远,明军还有犀利的火铳,排铳齐发,硝烟弥漫中,冲锋的勇士如割草般倒下。 那攻城的甲喇额真估计,要填好东面城墙那些土坑壕沟,恐怕要三天时间,最坏打算甚至要五天,还要承受部下大批伤亡,折损精锐。 所以那甲喇额真恳请豪格放弃从东面城墙进攻,集中兵力于他处。 听这清军这样说,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克台山大声道,声音洪亮:“和硕贝勒,费莫大人说得有理!那东面城墙我也去看过,确实极难攻,地势不利,明军又守得严密。 何苦折损军中勇士?这些勇士都是百战精锐,白白消耗在此,实为不智。 好在南门城墙我军已逼近,云梯已架,不如就放弃东面进攻吧!” 进攻东面城墙的清军中,有土默特左旗五百蒙古兵,都是克台山的嫡系。 听那甲喇额真费莫的亲将这一说,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克台山也害怕起来,他不愿白白折损自己旗中勇士,心中暗想:若是兵马打光了,日后在部落中何以立足? 豪格也沉吟,目光扫过战场,心中权衡利弊。 他确实在城外耗不起,大军远征,粮草有限,若拖延日久,明军援兵赶到,更添变数。 好在大军已逼近南面城墙,喊杀声震天,清军如潮水般涌上,还是一鼓作气,从南门攻下这明军城堡为好。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大声喝道:“传令!让费莫从城墙东面退兵,加入南面进攻! 我大清兵便以猛虎之势,在今日之内打下这明人城堡,让这些汉人知道天威不可犯!” 命令一下,身旁亲兵疾驰传令,战鼓声更急,仿佛在催促着最终的胜利。 ………… 第一卷 第219章 吃不了,兜着走 雷鸣堡南门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清军的木盾与盾车在尘土中缓缓推进,一直逼近到离城墙仅五十步的距离。 到了这个位置,那些以厚木板和生牛皮加固的盾车纷纷停下,车轮深陷于泥土之中。 韩阳站在城楼上,早已见识过清军这套攻城战术。 先以盾阵抵近,再以弓矢压制城头。 从城楼望下去,透过飘散的尘烟,可以清晰看到盾车和木盾后方,一排排清军弓手正在迅速集结。 那些轻甲弓手手持硬弓,腰悬箭囊,估计有二三百人,在军官的低喝声中列成三排。 韩阳立即紧急传令。 身旁旗手挥动令旗,南面城头顿时传来哨官们此起彼伏的号令:“盾牌手准备——!” 城头上,青壮辅兵们密密麻麻举起藤牌、木盾,形成一片起伏的盾墙。 有些未配发盾牌的辅兵,则将从堡内房舍拆下的大门板、仓板奋力竖起,斜靠在垛口。 还有不少人连滚爬进城墙边临时搭建的草厂里,蜷身躲避。 那些身经百战的战兵们,或蹲伏在辅兵盾牌之后,或隐身于厚重木板之下。 他们大多披着镶铁棉甲或札甲,只需护住头脸咽喉等要害,便能抵挡箭矢。 此时,城下传来一片弓弦绷紧的嗡嗡声响。 阳光下,只见一大片黑压压的箭雨从清军盾车、木盾后腾空而起,划出弧线,如飞蝗般笼罩了整个南面城头。 城下清军在五十步距离,展开了第一波密集抛射。 “噗噗”声响彻城头,清军的箭矢纷纷钉入辅兵的盾牌、深深嵌入木板、或扎进草厂的茅草顶中。 不时有遮掩不及或动作稍慢的辅兵闷哼一声,中箭倒地。 不久,他们便被堡内男丁组成的医护辅兵用担架抬下城去,送往堡内医棚救治。 对战兵们来说,这种靠人力抛射的箭矢威力有限,不比直射那般强劲。 即便有人身上中了数箭,厚重铁甲也能弹开箭镞,最多留下几处凹痕,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清军的箭雨一阵紧接一阵,势头急促而绵密。 还有些箭矢越过垛口飞进城楼,扎在楼板上颤动摇曳,或从窗格间射入,落在韩阳身前桌案。 护卫们立刻以盾牌交错叠挡,将韩阳牢牢护在中间。 雷鸣堡南门城楼作为韩阳的中军指挥部,早已做好防护。 靠近窗户一带,四周皆铺覆浸湿的厚棉被,即便火箭射入亦难引燃,防护力颇强。 无论是寻常弓箭还是燃烧箭矢,都对这座加固城楼造不成多大威胁。 眨眼之间,清军弓手已连续抛射了五六轮箭矢,空中箭影不绝。 城头雷鸣军被压制得难以抬头,只得缩身掩蔽。 趁此机会,清军木盾、盾车后方,大批挑土推车的辅兵跟役急忙从掩体后闪出。 他们肩扛土袋、手推独轮车,急匆匆朝城外的拒马、铁蒺藜和壕沟奔来,试图填平障碍。 那些盾车、木盾也再次缓缓向前挪动,为填壕的辅兵提供掩护。 防守南门左侧城墙的是杨启安的前哨部。 杨启安半跪在垛墙后,透过专设的瞭望孔向外观察。 他的铁甲上还斜挂着一支清军抛射进来的箭矢,箭羽微颤,他却毫不在意。 见城外大批清军辅兵跟役挑土推车涌来,他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兴奋,眼中闪过战意。 他转身大喝:“飞枪飞箭准备——!” 立刻,左侧城墙垛口处又出现十多名手持大筒火箭的铁甲火铳兵。 他们将长筒火箭放低,架在垛口枝丫上,对准城下冲来的清军辅兵跟役。 每名火铳兵身旁,都有一两名辅兵手持盾牌为他们遮挡流矢,众人动作迅捷而沉稳。 “发射!” 炸雷般的轰鸣接连响起,一筒筒火箭喷吐火舌疾射而出,城头顿时弥漫刺鼻的硝烟。 数百支火箭呼啸而去,在空中散开一片铁雨。 即便这些火箭飞行轨迹散乱,许多不知飞向何方,但城下清军跟役密集如蚁,又毫无甲胄防护,十几筒火箭对准人群齐射,城下立刻传来持续凄厉的惨叫。 一大片清军跟役被火箭射中,那些箭矢在火药推动下威力强劲,贯入人体时发出沉闷撕裂声。 被射中的无甲清军,箭镞入体极深,纷纷痛苦地翻滚在地,泥土间迅速漫开暗红血渍。 与此同时,南门右侧城墙的马士成后哨部也传来大筒火箭的炸响声,轰鸣应和,硝烟腾卷,更添战场声势。 那边也有众多清军无甲跟役被射死射伤。冲在前面那些挑土推车的清军跟役最倒霉,很多人身上被扎得像刺猬。 这轮火箭射击,又给城下清军造成严重伤亡。 看到中箭者的惨状,剩下侥幸没伤亡的清军跟役纷纷恐惧地扔下小车、土担,撒腿就跑。 但随后一阵箭雨从后面射来,是那些押阵的白甲兵逼他们回来。 清军跟役没办法,一些人躲回盾车后面,一些悍勇的则继续咬牙推车过来。 雷鸣军向外发射火箭的同时,清军弓手的箭雨抛射仍在继续。 还有些弓手从盾车两侧闪出,对准城头一些发射火箭的雷鸣堡火铳手拉弓直射。 虽有盾牌遮掩,但清军弓手又准又狠,还是有一些垛口的火铳兵和辅兵被射中。 射中铁甲还好,有些人甚至被射中面门,惨叫着翻滚在地。 清军的盾车已推进到三十步距离。 这个距离,城头雷鸣军已处于城下清军弓手的强力威胁下。 同时,他们也处于城头火铳兵和虎蹲炮的强力威胁下。战斗变得最直接、最血腥。 …… 以南面城墙外一字排开的十辆清军精心打造的盾车为主,它们厚重而坚固,车身覆盖着多层牛皮和铁皮,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些盾车身后,便是清军用粗大木材捆扎的大盾,密密层层地竖立着,如同移动的城墙,后面不知躲着多少清军士兵,只是随着低沉的号子声,被缓缓推得离城墙越来越近。 那些无甲清军跟役在盾车后清军军官的严厉喝令下,又急匆匆从盾车后涌出,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惶恐,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城外又现出他们密密麻麻挑土推车的身影,尘土飞扬中,他们忙着填平壕沟、清理障碍,为后续进攻铺路。 “虎蹲炮准备!” 城楼上传来中军部旗手的号令旗帜,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气氛骤然紧张。相比城外不时向城头射箭的清军弓手,箭矢嗖嗖掠过垛口,韩阳站在城楼一侧,眉头紧锁,认为这些盾车、木盾威胁更大。 只有打散这些盾车,才能让它们身后的清军无处躲藏,成为城上雷鸣军的靶子。 南面城墙上架着十五门虎蹲炮,全架在炮架上,一字排开,炮身乌黑,在垛口间显得杀气腾腾。 这虎蹲炮是大明军中装备最普遍的小炮,炮身只有几十斤重,有效杀伤力二三十步。 里面不装大炮弹,全是一色的小铅丸,专为近距离杀伤人员设计。 铅丸若大些,炮内可填五十颗;铅丸小些,可填上百颗。 甚至可以填瓷片、石子等物,以增强散射威力。 城头的虎蹲炮早已填好子药:炮手们先送入药线火药,然后填入少许泥土压实,接着装入一层铅铁子,再用土捣实,最后填入近百个铅丸、石子,将这些铅丸捣实,直到炮口为止,每一步都严谨有序。 城头每门虎蹲炮旁的两位炮手早已准备完毕,他们面色凝重,双手稳握炮架。 他们身旁都有两个辅兵手持盾牌,木盾厚重,为他们遮掩城外不时抛射进来的箭矢,箭簇钉在盾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听到准备号令后,炮手们将炮架上的炮口推到垛口处,对准城外清军,调整角度,确保覆盖最密集的区域。 可以想象,这些铅丸成扇形打出时,对城外那些无甲清军辅兵、跟役会有多大威力,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战场。 城外那些忙着挑土推车的清军跟役还在庆幸城上没动静,以为明军怯战。 在他们的忙活下,城下已有一些拒马、铁蒺藜被清理,道路逐渐畅通。但随后有些眼尖的看到城头乌黑的炮口缓缓探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有些人认出这是明军的虎蹲炮,一时间脸如死灰,手脚发软。 那些人正要放声高喊警告同伴,城头上传来明军军官冰冷的声音:“开炮!” 顿时,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浓烈的火光与烟雾不时从南面城头冒起,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火药味。 城上一门门虎蹲炮打出的铅丸、石子,像一把大扫帚,以狂暴之势将城下一片片无甲清军跟役扫倒在地。 铅丸呼啸而过,击穿肉体,许多人血肉模糊,身上全是弹丸扫过的大洞,鲜血喷溅,染红了泥土。 有些人一时未死,只是滚倒在地凄厉惨叫,声音撕心裂肺,回荡在战场上空。 如突来的狂风暴雨,城下那些清军辅兵都心胆俱裂,调头狂叫着向后逃去,互相推挤践踏,场面混乱不堪。 虎蹲炮的威力,就算城下那些清军躲在大木盾后,被虎蹲炮扫中后,大木盾也如狂风中小草般翻倒在地,木屑纷飞。 大盾后的清军,不论是精锐死兵、轻甲弓手还是无甲跟役,都血流如注,捂着血肉模糊的头脸惨叫着滚倒,伤亡惨重。 虎蹲炮近距离轰击比火铳和火箭更可怕,它的散射范围广,穿透力强。 就算城下清军用粗木扎成大盾,也挡不住虎蹲炮的铅丸扫射,盾面被击出无数孔洞,后面的士兵非死即伤。 只有那十辆清军精制的盾车大多没事,它们结构坚固,但盾车上厚厚裹着的牛皮,还有上面包着的铁皮,也满是弹丸扫过的窟窿,千疮百孔。 有些盾防摇摇欲坠,就要散架,车轮歪斜,显然在下一轮攻击中难以支撑。 清军的攻势为之一滞,城头明军则士气大振,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 豪格站在后方高台上,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城墙那边的战况。 从明军发射的火箭划破长空,到虎蹲炮轰鸣射出弹丸,每一个细节他都尽收眼底。有些飞得远的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甚至落在他跟前,溅起一片尘土和硝烟。 看到前方清军进攻受挫,特别是明军发射虎蹲炮后,清军队形大乱、死伤遍地的情形,再听了部下气喘吁吁回报的惨重伤亡,他的脸皮不由剧烈抽动起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躁与怒火。 还没攻上城头,部下伤亡就这么大,这值还是不值? 他紧握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脑海中飞快权衡着利弊。 身旁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博硕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喃喃道:“勇士们伤亡太大了……勇士们伤亡太大了……” 豪格皱眉看了博硕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与决绝,随即挺直身躯,大喝道: “传令!擂鼓!让将士们全力攻城!今日必破此城!” 清军敲击的战鼓声顿时震天响,如同滚滚雷鸣般回荡在整个战场上空,激励着每一个进攻的士兵。 那些逃回去的清军辅兵、跟役又被凶神恶煞的白甲兵挥刀驱赶着,重新冲向壕沟。 他们也知道退后必死,索性豁出去了,只是红着眼高声呐喊着前冲,声音嘶哑而疯狂。 那些轻甲善射的弓手也不断从大盾后闪出,拉满弓弦,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竭力掩护辅兵和盾车前进。 特别是那几辆清军精制的盾车,车身覆盖厚实牛皮和木板,仗着自己皮厚肉粗,在硝烟中只是不断嘎吱嘎吱往前推进,试图为后续队伍开辟道路。 整个战场上喊杀声震天,硝烟弥漫,血腥气渐渐浓重起来。 韩阳按剑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只是冷静注视城上城下的动静。 他面色沉毅,眼神锐利,任凭箭矢从身旁掠过,也丝毫不为所动。 在这南面城墙上,杨启安前哨部和马士成后哨部的两百名火铳手,正依令有序地轮番射击,火铳轰鸣声连绵不绝。 那些挑土推车的清军辅兵在弹雨中一个个惨叫着被打翻在地,鲜血染红了泥土。 雷鸣堡旧堡南面城墙有两百多个垛口,平均一个火铳手可占一个垛口射击,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网。 此时敌势已明朗,清军又增援了一部分人加入南面城墙的进攻,攻势愈加凶猛。 韩阳估计,他们连蒙古兵在内,进攻南门的敌军约有三千五百人,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来。 见他们集中力量进攻南门,韩阳也果断调集防守东面城墙的孙彪徐部和何烈部,让他们迅速移防,一起参与南面城墙防守。 魏护的左哨部继续作为预备队不动,随时待命应对突发情况。四哨兵四百名火铳手,防守一面城墙绰绰有余,韩阳心中稍定。为提高火铳打击精度,每一哨两队百人的火铳兵中,都严格采用轮射战术:一队人射击,另一队人装填弹药。 火铳手打完后,便迅速接过身后同伴递来的新装填好弹药的火铳,继续瞄准。 这样射击时更从容不迫,更好地提高了精度,又保持了火力的持续不断,城头始终笼罩在轰鸣与白烟之中。 每个垛口的火铳兵旁,都有一个辅兵手持高大木盾或铁盾掩护,目光警惕。 火铳兵负责专心瞄准射击城下挑土推车的清军跟役,旁边盾牌手则负责注意城下清军弓手的动静,如有箭矢射来,赶紧举盾遮掩,保护火铳兵安全。 那些火铳兵除了旁边盾牌手掩护,大多斜靠在垛口旁的垛墙处,利用掩体减少暴露。 他们射击时,多先看准一个目标,屏息凝神,决定后才从垛口迅速向外射击,随即缩回。 在这样的战术下,他们的命中率大大提高,己方伤亡率大大减少,城头守军士气高昂。 雷鸣堡城头烟雾弥漫,火铳声响彻云霄,仿佛永不停歇。 城头上一排排火铳打下,铅弹如死神镰刀般收割生命,城外清军死伤狼藉,哀嚎遍野。 雷鸣堡火铳威力巨大,不比弓箭,只要被打中,不死也重伤,即便擦过也能撕开血肉。 连那些身披两层重甲、精锐的清军死兵都挡不住雷鸣军火铳射击,更别说那些无甲的跟役辅兵了。 他们一个个中弹翻滚在地,惨叫嚎哭,城下横七竖八满是清军辅兵、跟役的尸体和鲜血,到处是丢弃的土担和小车,景象凄惨。 清军弓手拼命掩护,持续不断向城头射箭,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有些精射手混在压制射击的弓手中间,三四个人紧盯城头一个垛口,有守军露头就冷箭疾射,给守军带来不小威胁。 但雷鸣军火铳手在盾牌掩护和轮射战术下,依然稳步还击,将攻城清军牢牢压制在城墙之下。 但城上火铳兵有盾牌掩护,看准一个目标后才射,火铳打完后又赶紧缩回垛墙处,让城下清军弓手成果寥寥。 他们训练有素,每次射击都精准瞄准清军弓手的要害,使得城下箭雨虽密,却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火铳兵们轮流装填弹药,保持持续火力,盾牌手则紧密配合,挡住零星飞来的箭矢。 而且清军弓手还有个臂力衰竭的问题。他们射了约十箭后,无论准头还是力度,都比不上最初几箭。 手臂酸麻,拉弓时不再稳定,箭矢射出后往往偏离目标,甚至无力穿透城头的防御。 而雷鸣军火铳兵则没这个问题,火铳依靠火药推动,不依赖体力,只要弹药充足,就能持续射击,保持稳定的杀伤力。 虽说城头还不时有火铳兵和辅兵被城下弓箭射中,但比起清军的伤亡,却少了很多。 这些伤亡多是因为流箭或抛射所致,且辅兵们及时将伤员抬下救治,减少了死亡率。 比起前几日的攻防战,伤亡率也少了许多,雷鸣军攻防战的经验总结,显现出了良好成果。 韩阳在战前反复演练守城战术,强调隐蔽和配合,如今这些措施在实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不仅如此,城头还有虎蹲炮。每当城下大批清军弓手或辅兵聚集时,城头雷鸣军便用火炮对付他们。 炮手们经验丰富,能快速调整炮口角度,瞄准人群密集处。城头那些虎蹲炮在炮口冷却、又新装填好火药弹丸后,炮架在城头移来移去,灵活机动。 城下清军哪个地方弓手或辅兵、跟役最密集,就调往哪一处,形成局部火力优势。 一炮轰去,城下就是一大片清兵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弹丸散开,覆盖范围广,清军往往来不及躲避,伤亡惨重。 炮声隆隆,震慑敌胆,使得清军攻势屡屡受挫。 巳时,约上午十点时,短短时间内,清军已付出近三百人伤亡,城外壕沟却一处没填好。 清军辅兵在弓手掩护下试图填沟,但城头火力太猛,他们只能匍匐前进,效率低下。 虽说大部分伤亡都是清军各牛录中的辅兵、跟役,但这些辅兵、跟役同样是各牛录中宝贵的人口,损失多了会影响后续生产和战力。 只要他们舍得消耗在这,韩阳就奉陪到底,雷鸣堡储备充足,不怕持久战。 此时雷鸣堡的伤亡不过几十人,大部分还是被箭抛射受伤或直射中的辅兵。 战兵们几乎无损,士气高昂,在城头呐喊助威。韩阳巡视防线,见士兵们斗志昂扬,心中稍安。 到了这个时候,韩阳也放下心来。 看战况,自己守住雷鸣堡完全没问题。 这火炮和火铳使用得法,用来守城真是利器。 他回想起战前的部署,特意加强了远程火力的配置,如今果然见效。想起历史上的雅克萨之战,八百俄军顶住了清军数万人的长久进攻,最后以康熙割让大片土地才结束战争。 那场战役中,火器守城发挥了决定性作用,韩阳从中汲取灵感,应用到雷鸣堡的防御中。 城下清军五千人,自己有三千五百人,其中一千三百人是战兵,内又有五百火铳兵。 兵力对比虽不占优,但凭借城墙和火器,足以抵消清军的人数优势。 韩阳站在城楼,远眺清军阵营,只见豪格旗号飘扬,却攻势凌乱。 今天韩阳就要让豪格吃不了兜着走,不仅要守住城堡,还要伺机反击,打击清军锐气。 他下令继续加强火力,同时让预备队待命,准备应对可能的变数。 ………… 第一卷 第220章 退兵 如此惨重的伤亡,让清兵上下心寒,在听了前面的哨骑回来的禀报后,豪格也是铁青着脸。 那城外的壕沟还没填上,己方的勇士已经伤亡近三百人,如此严密的防护,盾车木盾云集,还这么大的伤亡,难道攻陷城池后,自己旗中勇士还要死伤千人不成? 想想前几日那甲喇额真格日,反而一鼓作气攻上了城头,他果然是自己旗中最强悍的勇士,自己是错怪他了。 他身旁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巴德辛闭上双目,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睁开眼睛,轻声对豪格道:“和硕贝勒,还是退兵吧,我大清的勇士折损在这里,不值啊!” 豪格冷着脸,他喝道:“继续进攻,将那些明人百姓押上去,让他们填壕!” 号角声响起,城外清兵安静下来,除了前面那几辆精心打制的清兵盾车外,余者的木料大盾都后退了不少,尽量避开城头虎蹲炮的射程,或是躲藏到盾车后面去,城外的清兵也是一片喧腾忙乱,不知在搞些什么鬼。 看城外的清兵不动,城头的雷鸣堡火铳兵也趁机休息,南面城墙上的四百只火铳,经过刚才的战斗,平均下来都发射了三轮,各火铳兵手上的火铳都有些发烫,铳口一直在冒着轻烟,需要停止下来让它们散热。 经过这些天的战斗,雷鸣堡火铳大发异彩,在优厚的奖励与不合格就要杀头的奖罚措施下,雷鸣堡打制出的火铳门门精良,几乎没有火铳炸膛,火铳的哑火率也颇为少见,每次两百只火铳射击时,哑火率不到十分之一,所以四百门火铳仅仅三轮发射,就可以打死打伤如此之多的清兵。 至于城头那些佛狼机火炮与小炮,他们运来时,雷鸣堡工匠已经经过检验,并没有不合格的产品。 此时大明军中普遍实行定装火药,每一类炮装填多少子药,都有过详细的规定,只要操作规范,不添加过量火药,就没有炸膛之忧。 加上这些火炮总共不过打了两轮的弹药,也没有过度发射导致炮膛过热的隐患。 雷鸣堡城头虎蹲炮众多,在第一轮的齐射后,就算这些虎蹲炮事后装填需要三、四分钟的时间,耐不住城头虎蹲炮之多,这些第二轮装填好弹药的虎蹲炮,每次二、三门对准城外密集处轰击,十几门虎蹲炮,或许可以用到战斗结束了。 通过这些天的战斗,韩阳也认为大中型火炮在战斗中作用不大,吓人比打人好。 这个时代的火炮大多用来打散对方的密集阵形,遗憾的是清兵的布阵向来不密集,反而是虎蹲炮近战威力大,战后自己应该大力发展虎蹲炮这类近战小炮了。 看城外清兵的攻势停了下来,各将官们都是纷纷向城下看去,魏护站在韩阳的身旁,他张着嘴叫道:“那些鞑子兵在搞什么鬼,怎么停下来了?” 他脸上露出喜色:“难道鞑子要退兵了?” 他身旁的张鸿功皱着眉头道:“怕没那么简单。” 城外清兵接连的号角声响起,忽听哭叫声响起,却是大队的大明百姓被清兵们驱赶着朝城头而来,她们有数百之众,以妇孺居多,手上搬运着草木砖石,还有盛满土的布袋等物,只是被驱赶往前而来。 她们跌跌撞撞而来,大群的清兵,则是躲躲闪闪地跟在她们身后。 那些妇孺上前而来,她们对城上的雷鸣军哭喊道:“城上的军爷,都是乡邻百姓,万求不要开炮放箭。” 听着她们那熟悉的蔚州当地口音,城头上的雷鸣军鸦雀无声,人人都是看着韩阳的城楼。 “豪格,不过如此!” 城下的情形韩阳看得清楚,他先是愤怒,随后脸上浮起不屑的神情,志穷计短,只能驱使百姓攻城,这样的军队,战斗力也有限,亏自己还曾对他们充满畏惧。 清国名将豪格如此,可以想象阿格济,多尔衮,皇太极之流是什么货色,看来自己是高估他们了,抛去历史的敬畏感,他们只是普通角色! 看着城下的大明百姓,听着她们的哭喊,张鸿功脸上也是露出犹豫的神情,他对韩阳轻声道:“大人,打还是不打?” 韩阳喝道:“攻城,便为敌人,我必须为堡内近万军民着想。” 他对魏护吩咐几句,不久后,韩阳走下城楼,他来到城头处高喊:“堡外的父老姐妹们,你们不要怪我韩阳心狠,堡内近万民众,我不可能对鞑子屈服。 如果你们死去,我韩阳会为你们祭祀! 看,这些鞑子的心肝,就是我最先给你们的香火供品,以后还有更多!” 城头上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城下清兵看去,却是城头上设立了一个高高的香案,上面插了一大捆的香火,随后那十个被竖立在瓮城上,赤身裸体的清兵俘虏个个被剖心挖肝,摆在香案上作为供品。 明军这种作派,让城下清军一片喧哗,同时又是心生寒意。 “豪格,鼠辈!满洲奴,懦夫,劣等军队!” 魏护奉韩阳之令,在他身旁用满洲语对城外大囔,他粗豪难听的声音远远传扬出去,城下数千清兵都是听得清清楚楚。 城上的明军也是一样大声嘲笑,那些清兵个个脸色铁青,听任城上明军的羞辱,又是无可奈何,很多人对城上的明军,已经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之情,他们打定主意,以后遇到这只雷鸣堡的军队,走得远一些。 城下那些百姓都是痛哭,城上的明军神情坚决,她们都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乱世之苦,难以言表。 一片哭声中,忽然听到城下一个老者大叫:“乡梓父老们,都是一死,与鞑子们拼了。” 他放声长笑:“老汉在生前还能享受香火祭祀,还有鞑子兵的心肝作祭品,值了。” 他手上举了个砖块,撕心裂肺地大叫道:“乡亲们,杀鞑子啊!” 他领头朝身后冲去,他身旁那些妇孺百姓们,同样都是声嘶力竭地大叫,跟随他冲去。 …… 豪格闻听城头魏护的大叫后,本来愤怒非常,不过又见城下那些百姓所为,不由惊道:“该地百姓性烈如此!” 他旁边的土默特右旗固山额真巴德辛,还有土默特左旗固山额真格鲁特都是苦劝退兵,最后那几个镶蓝旗的甲喇额真同样加入苦劝的行列,他们都斩钉截铁地道: “如果再攻下去,就算攻上城头,最少还要死一千的勇士,该地明军作战意志坚决,攻上城头,不等于攻陷城池。要使堡内军民屈服,或许还要再死一千人!” “如果死了两千人,那镶蓝旗还在吗?” “这样一个小堡,又没有油水,何苦在这里折损旗中勇士?” “那明国防守官确实是个威胁,不过为了除去这个威胁,让镶蓝旗土崩瓦解,这值得吗?” “不若转移到别处城堡,看看有没有人口财帛可以劫掠。” 攻城遇挫,又见城头守军的坚毅勇猛,游牧民族与渔猎民族的劣根性便显现出来,况且豪格还不是镶蓝旗的旗主,权威不足,他虽有战略眼光,却是制止不了手下将领们的抱怨。 他们纷纷鼓噪,只是不愿意再次攻城,特别是那几个甲喇额真,见自己甲喇中的辅兵纷纷倒在明军猛烈的铳炮之下,已是心寒。 壕沟还没填上就死了这么多人,继续攻下去,攻个两天,三天,还要死多少人? 一个甲喇额真一千五百人,就算死个二百人,也是让整个甲喇元气大伤。而且甲喇中的勇士死光了,让他们去做光杆甲喇额真?到时旗中可有人口与勇士补充下来? 看城头明军的坚决,驱赶明人百姓填壕也没有意义,徒然让城头明军大杀俘虏,折损自己军中士气。该地守将更是自己生平仅见的果敢狠辣,他也不会因为驱赶百姓填壕就停止守城。 要攻下这个没有意义的城池,需要流下不计其数旗中勇士的血,他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见盟军与手下部将鼓噪,豪格眉头紧锁,此时他心中己生退意,不过自己大言放出,全军气势如虹而来,却是灰溜溜回去,这不是让他这次军事行动成为一个笑话吗? 以后自己威名何在? 镶蓝旗军士在这城池下折损的士气,又如何弥补? 正在这时,却见东面几骑滚滚而来,看他们的衣甲旗号,却是武英郡王阿济格的部下。 看这些人急急而来,豪格等人都是惊讶张望,阿济格的大部不是在延庆州吗?怎么他们到蔚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那几骑急急奔来,远远的他们便大呼道:“武英郡王有令,和硕贝勒豪格,速速从蔚州境内退兵……” “我大清兵己攻下明国昌平、居庸等地,我西路军马尽数入关,合东路之兵攻取明国京畿之地。” …… 崇祯九年七月初,清兵入寇,一路攻取独石口,一路攻取喜峰口。 清兵入喜峰口,明巡关御史王肇坤激众往御,不敌,退保昌平。 十日,昌平被围,王肇坤与守陵太监王希忠,总兵官巢丕昌,户部主事王一桂、赵悦,摄知州事保定通判王禹佐分门守御。 十六日上午,居庸关从内侧被攻破,十六日晚,昌平两千朵颜蒙古兵作为内应,引清兵入城,巡关御史王肇坤战死,同时战死的,还有户部主事王一桂,保定通判王禹佐,守陵太监王希忠,判官胡惟忠、吏目郭永、学正解怀亮、训导常时光、守备咸贞吉等人。 总兵巢丕昌出降,清兵焚天寿山德陵。 东路军攻破昌平、居庸,阿济格闻报大喜,在他准备与东路军汇合的同时,还在十六日紧急派出使者传令正在四处劫掠的豪格、扬古利等人,让他们率军到延庆州与自己会合,合东路军人马,依战前方略,准备合兵劫掠大明富庶的京畿之地。 …… 听了该使者的传令消息后,豪格颇为失望,同时心下又暗暗松了口气。 他身旁的众将则是非常欢喜,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退兵了。 豪格看了一会身旁喜形于色的诸将,他提高声音道:“传令,退兵!” ………… 第一卷 第221章 送上门的大礼 号角声响起,清军如潮水般退去,连那些受伤还能动的也跑得飞快。 城头雷鸣军又惊又喜——鞑子真的撤了。 那个清国通事官又在几个白甲兵保护下往城下而来。 他在离城头约五十步处停下,小心翼翼从几个大盾后探出头,对城上明军喊道: “城上明国将士听着!我大清国和硕贝勒敬重那些战死的明国百姓,绝不会损毁惊动她们遗体。也请城上明国将士停火,容我们收殓阵亡勇士的遗体。” 城上雷鸣军都看向韩阳,等他决断。 韩阳喝道:“留下你们在城外掳掠的大明百姓,我就让你们收尸!” 那通事官面露难色,还是快马回去禀报。很快他回来,朝城上喊道:“和硕贝勒已答应你们要求!” 很快,城下一片喧哗。 只见数百名大明百姓被押送过来,约有三四百人,都是附近城堡被掳的军户百姓。 她们个个惶恐不安,不知鞑子又要让她们做什么。 她们被送到城下。 那通事官在她们身后叫道:“明国百姓已送到,你们该让我们收殓遗体了。” 韩阳让张鸿功引导这些百姓往新堡那边去。 百姓们这才知道自己获救了,个个喜极而泣,急忙朝新堡土坑方向走去。 见百姓走远,韩阳一挥手。 城上那些让清军胆寒、一排排对准城外的火铳,还有几门乌黑的虎蹲炮炮口,都缩回城头。 大批清军辅兵、跟役急急上前,抬走城外那些被打死的清军尸体。 韩阳估计城下清军尸体有一百多具。 看着辅兵、跟役收殓尸身,城上雷鸣军眼中都露出惋惜——这些首级砍下来,又是大功。 不过前几日雷鸣军已斩首二百四十三级,就算没有这些,已是惊天战功了。 很快,清军收殓了己方阵亡将士尸体。 号角声接连响起,他们一队队列阵,最后汇成一片。 从城头望去,又是一片红蓝旗帜的海洋,韩阳又看到了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 他们步骑混杂,缓缓拔营而去。 阳光下,他们密密麻麻,闪亮的兵器仍反射着刺眼光芒。但对韩阳来说,以前看到清军军阵威势还会惊畏,现在只觉得不过如此。 清军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他们的军阵在远方只留下些小黑点。 雷鸣堡周边又寂静无声,仿佛这几日的残酷战事只是一场梦。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韩阳知道,这两年来自己一直在准备的这场仗,已经结束了。 他在心中默念:“豪格,我们两年后再见!” …… 崇祯九年七月十九日,中午。 这两日,韩阳不断接到夜不收回报:清军确已全师退出蔚州,连广灵卫等地的清军也一队队拔营而去,尽数前往延庆州与主力会合。 看来他们真从蔚州境内撤军了。 今日上午,堡内阵亡的军民将士也已全部安葬,葬在雷鸣堡城南的釜山脚下。 虽然斩获巨大,但雷鸣堡全境也损失惨重。 光是战死军民就有一百多人,还有数百在雷鸣堡城下死去的大明百姓,受伤军民更多。 坚壁清野带来的财物损失,更不计其数。 除了雷鸣堡和长岭堡,境内军堡、屯堡已尽数毁坏,重建不知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好在雷鸣堡人丁大多保全,只要人在,家园就有重建的一天。 从清晨起,雷鸣堡外就满是密密麻麻的送葬队伍。 白幡如林,堡内军民尽数披麻戴孝,前往釜山送行。 苍凉的唢呐声直冲云霄,一路抛撒的纸钱铺了一地,白茫茫一片。 雷鸣堡战死的一百多军民,集体安葬在一块向阳坡地上。这块坟地,日后雷鸣堡将专门划拨人手钱粮维护,并在坟前建祠庙一座,供堡内外军民祭拜。 不远处另一块向阳坡地,埋葬着城下死亡的数百妇孺百姓。 坟前也建了义民庙一座,雷鸣堡同样会拨专人钱粮维护。 安葬祭祀时,另外十名被俘清军在坟前被剖心挖肝,与香火供品摆在一起,告慰战死军民英灵。 他们的头颅,也将计入军功。 安葬祭祀大典上,韩阳向军民们当场承诺:战死军民分得的田地,其家属可继续拥有;家中缺乏劳力,军队会专门组织人手代为耕种。 每户战死军士人家,一次发放十两银子抚恤金,日后每月还可从雷鸣堡领取五斗米口粮。 那些受伤退役的军士,除了一次领取五两银子抚恤金,每月同样可从雷鸣堡领五斗米抚恤钱粮。 无论多艰难,韩阳都会保证这些伤亡将士家属生活无忧。 韩阳的承诺,让伤亡将士家属感激涕零,也坚定了活着的人继续效力的信心。 悲伤与欢喜交织,便是今日上午雷鸣堡外的景象。 …… 对雷鸣堡而言,战争基本结束。 医治创伤需要时间,但生活要继续,家园要重建。雷鸣堡今后该怎么做,需仔细筹划。 千户官厅内,张鸿功对韩阳道:“大人,卑职察看过了,我们雷鸣堡境内,除了雷鸣堡与长岭堡,其余军堡、屯堡已尽数毁坏,无法居住。 若要重修这些城堡,所需人力物力浩大。大人是否决定重建?” 韩阳沉吟良久,叹道:“修城建堡,终是无用。 我们修得再多,战火一来,仍是毁于一旦。 不如将这些钱粮用于操练军士,让他们在野战中堂堂正正击退奴贼,使其畏惧,不敢再踏足雷鸣堡半步。这比单纯修城好多了。” 众人都点头。经过这些日子的战斗,堡内军官对清军的畏惧已近乎消失,对自己军队野战信心大增。 多操练军士,就算耗费钱粮再多,也比辛辛苦苦修城,结果清军一来,坚壁清野,一把火烧光要好。 最后众人商议:那些烧毁的屯堡、军堡不再重建,只沿雷鸣新旧两堡的北城墙修建营房,供坚壁清野迁来的军户居住。 新营房建成后,周边不筑城墙,只修一圈两米高的矮墙即可。 那些屯堡也尽数放弃。 只有在雷鸣堡军户外出屯田,且屯田地离堡较远时,才将附近屯堡稍加修复,作为耕种时落脚歇息之用。 随后韩阳与众人商议即将到来的秋播事宜,并向令吏宋文贤询问雷鸣堡目前人口情况。 据宋文贤说,连几次坚壁清野迁入的人户,现在雷鸣新旧两堡共有六千多口。 十七日解救的那四百多妇孺百姓,经张鸿功等人劝说,见堡内生活安定,明军强悍,足以保护她们安全,也决定留在雷鸣堡。 如今雷鸣堡有近七千人口,男女各半,其中成户一千二百多户,散户也不少。 要养活这么多人,任重道远。 韩阳现在库存不到三千两银子,粮米不足一千石。 经过一系列剿匪杀敌,虽这些天消耗不少,仍存有猪羊三百多头、牛二百多头、骡马两百多匹。 这便是韩阳全部家底了。 但近七千人口,一千多户,按韩阳的标准,若每户需分几十亩田地,共需七万多亩。 目前雷鸣堡有新田三千多亩,永宁堡那边也开垦了近五千亩新田。 离目标还差得远。坚壁清野后,堡内军民生活大多还需韩阳支持。 古时缺乏荤腥,人饭量大,加上干重活,一个成年男子一顿吃一升饭很轻松。 一升饭需五合米,按后世算法,差不多一斤。 大明一石米麦为一百八十八斤,去掉麸皮杂质,还要少些。 连军队在内,堡内约有三千青壮男子,一天最少要吃掉十五石米。 加上老弱妇孺,一天要吃掉二十石米,一个月就是六百石。 就算有这些存银存粮,最多也只能支撑到明年初,还不算开荒费用。 若吃点荤腥,饭量会少些,但就算青壮男子每天吃二两肉,大明朝一头猪养一年才长到一百四十斤,约出八十斤肉。这些青壮男子一天也要吃掉五头猪羊。 困难很多。但在座军官都信心满满,对前途充满希望——反正有王大人在。 在他们看来,只要韩阳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韩阳心里有苦自己知。 他望着屋顶,只是盘算往后该怎么办。 这时护卫来报:夜不收领队杨东已侦察敌情归来。韩阳忙让他进来。 很快,身材魁梧、满腮虬髯的杨东进来。 豪格从雷鸣堡退兵后,他奉韩阳之命一直悄悄尾随,到了广灵、延庆等地。据他不断传回的情报,蔚州、广灵等地清军确已大部退往延庆等地,接连进入居庸关、昌平城,连留在延庆州的清军都不多了。 杨东等人一直跟到延庆州,确认消息后,任务完成,便领着众夜不收回来了。 他向韩阳复命后,又禀报了一个最新消息:“卑职等回程途中,遇奴贼一部,约一个甲喇兵力,押解掳掠的大明百姓约五千余人,牛羊一千多头,还有大量车辆,估计满载粮米银两。 卑职回来时,他们正行进在土木堡一带。 看他们行程缓慢,要到达延庆州,还需多日。” “广灵卫境内,除了这股奴贼,再未见其他清军经过。” 他眼中露出鄙夷:“各地城堡官军虽见奴贼经过,仍龟缩堡内,不敢出击。” 这些天,韩阳曾派人到州城等地打探消息。 据雷鸣堡夜不收传回的情报,蔚州城、卫城仍紧闭城门,可能还要过几日才开。 韩阳杀敌大捷的报文,自然也没那么快递出去。 韩阳淡淡道:“押解大明百姓的,只是区区一个甲喇的兵力?” 杨东笑道:“卑职看得清楚,奴贼那个甲喇,还是在咱们雷鸣堡下吃了败仗的那部人马呢!” 众人都笑起来。 韩阳喝道:“取地图来!” 护卫很快取来地图,大大地摊在案上。 他们这种千户所的地图,当然是最粗糙的那种。精良的军事地图,不是韩阳这等级别能拥有的。 以后还得派夜不收去各地绘制精良地图才行。 韩阳在地图上仔细观看,魏护、孙彪徐、张鸿功等人也凑到身旁细看。 韩阳看了良久,眼睛越来越亮,猛然一拍桌案,砰然巨响。 韩阳大喝:“贼奴猖狂,毒害生灵!我韩阳身为大明官军,岂能坐视百姓遭难?当解救他们脱离火海!” 其余人纷纷醒悟过来。 广灵卫境内只剩一个甲喇,还是在自己堡下吃过败仗的甲喇。 更巧的是,他们竟敢大摇大摆押解那么多大明人口财物,走得还这么慢。 对这些清军,雷鸣堡众人都充满不屑,纷纷道:“不错!我等身为王师官军,岂能坐视百姓遭难? 大人仁厚,愿解救百姓脱离火海,我等当追随大人左右,虽死无悔!” 韩阳喝道:“传令!留一哨兵马守城,其余将士,全部随我出战,夺回被掠的人口财物! ………… 第一卷 第222章 逃窜 听说要出城作战,孙彪徐、魏护、何烈、马士成、杨启安几个哨官都争着要去。 见他们这么积极,韩阳既欣慰又有点头疼。 最后他决定让马士成守城,自己带孙彪徐、魏护、何烈、杨启安四哨兵出战。 未时初刻,四哨兵已准备完毕。 听说要出城打鞑子,夺回被抢的牛羊百姓,各军士都兴致高昂。 尤其听说对手就是前几天在雷鸣堡下灰溜溜败退的那股清军,大家更是热情高涨。 韩大人对缴获的赏赐很重,很多人已经在算这次能分多少。 至于对清军的畏惧和作战危险,经过这些天战斗,雷鸣堡上下都已充满信心,不再像以前那样闻敌色变。 在堡内民众的欢呼声中,四哨军队一队队披挂整齐,出城汇合。 很快他们在堡外集合完毕。 韩阳简单动员后,一声令下,四哨军队离开雷鸣堡,快速向广灵卫方向进发。 为求行军快捷,这次韩阳领军出战仍不带一个辅兵和扎营器械,连医士在内,四哨兵一千余人全是战兵,每人只带几天炒米干粮。 行军时以“牵线阵”的纵队方式展开。 最前面是韩阳的几名旗手,接着是他的护卫鼓手,然后是镇抚尉迟雄和几名风纪军士,再是周润生和一队救护医士。 接下来是孙彪徐的右哨大旗。 孙彪徐的护卫旗手、鼓手过后,便是他整齐行进的四队兵马——一队火铳兵、一队长枪兵交替排列。 每队军士中,队官走在最前,背上插一根大队旗杆,后面跟着五十九名军士。 大队后面是小队,甲长走在前面,背上插小队旗帜,后随十名军士。 孙彪徐的右哨后面是魏护的左哨部,接着是何烈的中哨部,最后是杨启安的前哨部,一哨接一哨前进。 从雷鸣堡出发一路道路平坦,所以四哨雷鸣军都以五人一排的纵队行进。 这种“牵线阵”若在野外遇敌,顷刻就能首尾相连,结成利于防守的圆阵或方阵。 杨东领着夜不收远远撒出去,随时回来报告前方动静。 七月十二日雷鸣军虽开始实行新编制,哨内改为纯长枪队和火铳队,但因时间短,每队中还没编入刀盾兵,只是让每队的长枪兵和火铳兵各选一小队军士手持盾牌,防护清军射来的箭。 韩阳轻装进军。雷鸣军平时训练艰苦,伙食充足,每个人身体素质都很强,就算背负盔甲兵器,一口气走十里路也没问题——这还是队里有新加入的辅兵青壮拖累。 每走十里,韩阳下令稍作休息,众军喝点水、吃点干粮后,又能精神抖擞继续行军。 从雷鸣堡到靠近广灵卫的石门湾洋河边不过五十多里。傍晚时分,韩阳已领军到达石门湾附近。 这里原有个石门湾小民堡,早被清军杀掠一空,只剩残垣断壁,空无一人。 韩阳下令在石门湾堡内过夜。杨东回来报告敌情:“鞑子押解百姓车辆众多,走得慢,现在还没到狼山地界。” 他带着几小队夜不收分散侦察。他们一人双马或三马,行动快捷,前方敌情消息源源不断传回。 孙彪徐等人围拢在韩阳身旁看地图。韩阳摇头道:“他们走得太慢了,估计一天只走二三十里。” 魏护兴奋道:“按我军行程,估计明天下午就能赶上他们。” 韩阳道:“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早卯时初刻,我们就出发。”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日,下午。 申时初刻,在狼山附近,韩阳领着四哨兵追上了那支押解大明百姓的清军。 此时押解百姓财物的,正是在雷鸣堡下吃过败仗的甲喇额真格日。 他听说有明军追来,起初还不以为意,但听哨骑回报,得知追来的竟是雷鸣堡那部明军时,他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韩阳竟会从蔚州赶到广灵卫来,这太出乎意料了。 当时豪格奉阿济格之令,领军到延庆州与清军主力汇合入关。 考虑到广灵卫还有不少抢掠来的人口财物没运出,除了亲自领大军押送一部分,剩下的便吩咐甲喇额真格日负责押送,转移到昌平州去。 甲喇额真格日在镶蓝旗里向来悍勇,他虽在雷鸣堡下损失了一部分人马,但余部对付可能追来的明军还是绰绰有余。 事实也是如此——甲喇额真格日押解众多人口财物路过广灵卫各城堡时,堡内明军无不战战兢兢,没人敢想出来追击,夺回被掳走的人口物资。 豪格盘算了又盘算,自认万无一失。 但他怎么也没算到,远在蔚州雷鸣堡的韩阳竟会领军赶到广灵卫,抢夺他们辛辛苦苦抢来的人口财物。 这太不合常理了。 别说豪格,就是皇太极亲自领军,恐怕也猜不到韩阳这惊人举动。 甲喇额真格日更想不到韩阳会来,一时间他们都惊呆了。 远处出现多面雷鸣军旗帜,越来越清楚,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虽然大批清军哨骑前去侦察,但他们畏惧雷鸣堡火铳威力,没一骑敢靠近,最后纷纷回报:追来的明军千真万确就是雷鸣堡那部明军。 清军这边鸡飞狗跳,军官们纷纷下令戒备布阵。见他们紧张的样子,被劫掠的百姓都吃惊地交换眼色,不知追来的是明军哪一部,竟让这些鞑子如此紧张。 不过他们都面露兴奋——终于有大明王师来解救他们脱离苦海了。 远处明军滚滚而来,最后汇成一个整齐的方阵,内空外方,周边长枪火铳如林,如一座移动的城堡滚滚逼来。 方阵中整齐的脚步声似乎连这边都能听到。 见到对面雷鸣军那熟悉的阵型、逼人的气势,还有军阵中一片灰色的铁甲,甲喇额真格日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想必是想起了几天前在雷鸣堡下的痛苦回忆。 雷鸣军的军阵在离清军大阵两百多步外停下。 看着对面黑压压的火铳,这边的清军队列中都不自觉地响起吸气声。 这时最后一波清军哨骑也回来了,他们大声禀报:“格日大人,对面明军已侦察清楚。看旗号,他们共有一千兵马,全是一色的披甲战兵。” 甲喇额真格日脸色更难看了。 旁边几个牛录额真也吃惊,议论纷纷——这明国防守官好生奇怪,上次出动了七百多人已让人惊奇,这次更来了一千人,还是清一色的披甲战兵。他哪来这么多人? 这事暂且不提,事实摆在眼前。 对面明军有一千人,比上次野战人数更多,更不好打。怕是双方一场恶战后,自己牛录中的勇士又要折损不少。 想到这里,甲喇额真格日身旁几个牛录额真都各怀心事。 上次在雷鸣堡折损了数百人,很多还是各牛录中最精锐的披甲战兵,其中还有些是白甲兵,让他们实力大损,多年都恢复不过来。 战后,该甲喇中各个牛录额真都对甲喇额真格日颇有怨言,认为最初就不该进攻雷鸣堡。 而且众人还得知,几天前和硕贝勒豪格亲率五千大军进攻雷鸣堡,结果仍是损兵折将无奈退兵。 和硕贝勒都如此,可以想象等会开战后他们的结果。硬打之后,胜败还在其次,自己甲喇中再次严重损伤是肯定的了。 牛录额真巴德辛低声道:“格日大人……” 他正想说话,忽见对面雷鸣军军阵中奔出几骑,滚滚向这边而来。一个牛录额真道:“格日大人,要不要派哨骑拦截?” 牛录额真巴德辛忙道:“格日大人,还是看看他们想干什么为好。区区几骑明军,也对我们造不成威胁。” 甲喇额真格日点头。清军这边戒备不动。 很快,那几骑雷鸣堡军士跑到离清军大阵几十步处。为首一人用满洲语大喝道:“我乃大明哨官孙彪徐!奉大明蔚州卫左千户所将令,命令你们立刻交出所有掳获财物百姓!否则我大军发起进攻,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的声音远远传开,整个清军阵前都听得清清楚楚。很多清军大怒,哇哇直叫,喊着要把这些胆大妄为的明人杀个干净。 甲喇额真格日听得也大怒,喝道:“众将士立刻随我出击,把那些明人杀个干净,让他们知道我大清兵的厉害!” 牛录额真巴德辛忙叫道:“格日大人且慢!汉人兵法有云:将不因怒而兴兵。 敌军势大,连和硕贝勒都曾铩羽而归,我们又何必为一时意气,折损军中宝贵的人口勇士? 汉人有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区区明国财物百姓,比起我军中勇士性命,孰轻孰重?那些明人要人口财物,给他们就是。 大明这么大,能打的明国将官不见得很多。 我们在这损失了,到别处抢回来就是。 对面那些汉人都是亡命之徒,万万不可中了他们奸计!” 旁边几个牛录额真都称是,连说牛录额真巴德辛的话真是老成谋国之言。 牛录额真格鲁特也道:“格日大人三思啊!万万不可再为一时意气,折损军中勇士了。我们甲喇中能战的士卒已不多了。” 确实,经过前几天战斗,该甲喇中每个牛录损失都很严重,特别是披甲战兵损失不少,就是想打也有心无力。 甲喇额真格日轻声道:“就怕回去见了和硕贝勒不好交代。” 牛录额真巴德辛献计道:“格日大人,这个好办。就说我军押解途中,遇到明军大部出城追击,我们寡不敌众,只好无奈放弃。和硕贝勒也不能说什么。” 牛录额真格鲁特喜道:“对啊!广灵城内有明国守备、游击,蔚州卫城内也有明军守备,加上其余城堡,这蔚州、广灵境内少说也有明国将兵近万人。 我部不过千多人,又早已折损严重。这些明军出城追击,恶战之下,我们寡不敌众,也说得过去!” 甲喇额真格日叹道:“你们都这么说,那就退兵好了。”他哼了一声,恶狠狠道:“如果那些明人还敢追上来,就让他们看看我大清国勇士的厉害!” 几个牛录额真都赞道:“格日大人识大局、顾大体,果然是深明大义。有这样的主将,真是奴才等的福气!” 甲喇额真格日正要传令退兵,忽听旁边一人叫道:“这样就退走了? 真是奇耻大辱!我大清国的勇士,什么时候怕了那些南人了?” 却是甲喇额真格日身旁一个粗壮的白甲兵壮达,专门领着几十个白巴牙喇兵与噶布什贤兵作格日的护卫。 他大喝道:“奇耻大辱!不发一枪一箭就这样退了?我胡特宁可战死,也不愿蒙受这种羞辱!” 他大喝道:“大清国的勇士们,随我出战啊!” 他一马当先,手持一把大锤,狂叫着出阵向雷鸣军阵地冲去。 在他身后,也跟去十几个白巴牙喇兵,个个狂声大喊。 见胡特冲去,甲喇额真格日脸色铁青,只是一言不发看着他们出阵。 整个清军大阵中,也只有这十几人狂叫着出战,其余人都一动不动。 明军那边传来喝令声,只见一排排火铳举起,接着传来阵阵火铳鸣响。 胡特等人还没冲到雷鸣军阵前,身上马下不断冒出血花,被一轮轮火铳打死在离雷鸣军阵前几十步内。 铳声停止,硝烟散去。胡特等人的尸体散乱躺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还有几匹全身浴血的马匹不断惨嘶奔跑。 清军这边鸦雀无声。很多人都为胡特等人死去而悲哀,同时雷鸣军猛烈的火铳又激起他们惨痛的回忆,个个心惊。 看着那边胡特等人的尸体,甲喇额真格日冷哼道:“这胡特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死了也好,正好说他们是在恶战中死亡的,对和硕贝勒他们更好交代。” 他大声传令退兵。一个牛录额真略有不甘,道:“格日大人,就让那些明人这么顺利运走我们辛苦抢来的人口财物?要不要派些勇士沿途骚扰,让他们没那么舒服?” 甲喇额真格日道:“罢了,少生是非,还是赶紧走吧!” 号角声响起,清军尽数放弃抢来的百姓牛羊,一队队离去。 临走时,他们还不时回头张望,害怕雷鸣军会追上来。让他们安心的是,除了一些明军哨骑远远跟在后面,其余再无动静。 忽然,一阵明军的嘲笑声哄然而起。在雷鸣军的大声嘲笑中,那些清军铁青着脸,飞快地撤退而去。 ………… 第一卷 第223章 发达了 那股清军逃走后,韩阳赶紧去看他们留下的人口财物。 眼前密密麻麻全是车辆和百姓,还有成群的牛羊骡马、粮食布匹等物。 韩阳等人看得喜笑颜开——这次真是发大了。 那些被掳的百姓瑟缩在一旁,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看着眼前的明军,脸上又是害怕,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欢喜的是得救了,惊讶的是从没见过这样的明军,仅仅摆开阵势,就把那些鞑子吓跑了。 如果明军有数万人还好理解,可这支明军不过千人,竟能把同等数量的鞑子吓跑,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不知是哪来的王师,这么厉害。 见韩阳像是头领,他们都过来跪拜感谢,黑压压跪了一地:“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几个胆大的百姓问韩阳姓名:“敢问将军高姓大名?我们回去一定为将军立长生牌位,保佑将军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韩阳身旁的魏护抢着道:“这位就是我们的防守韩大人!我们都是蔚州雷鸣堡的官兵,听说你们被鞑子抓了,大人就带我们来解救!” 一片惊呼声。 没想到眼前明军只是蔚州一个小堡的守军,竟能把千余鞑子吓跑,这太不可思议了。 百姓中响起一片吃惊的议论。 魏护大声道:“我们大人勇猛无敌!鞑子贝勒带五千人围攻我们雷鸣堡,都被大人打得抱头鼠窜。这不,这一千多鞑子,就是在我们堡下吃了败仗的残兵。他们见大人来了,怕我们大军威名,自然吓得退兵。” 那些百姓更觉得不可思议,吃惊地互相议论,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韩阳和那些高大彪悍的明军。 他们再次向韩阳跪拜感谢:“大人仁义,甘冒奇险来救我们,草民们感激不尽!” 韩阳上前几步,亲手扶起几人,温和道:“各位乡亲不必多礼。我们身为大明官军,眼见百姓遭难,岂有不救之理?不管是蔚州还是广灵卫的军民,都是我大明百姓。我韩阳深受国恩,百姓有难,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的话又引来一片赞叹。身旁的魏护、杨启安等人洋洋得意,都觉得韩阳这话说得漂亮,给他们脸上增光。旁边的雷鸣堡军士们也个个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看到这些英气勃勃的大明军士,被掳百姓中许多女子都朝他们看去。 见她们目光投来,各雷鸣堡军士更把腰杆挺得笔直,尽显雄赳赳的男子气概。 安抚百姓后,韩阳吩咐雷鸣堡军士拿出干粮饮水,分给那些被掳的百姓。 百姓们这才真正放心,狼吞虎咽吃起来。明末军纪败坏,很多官兵行为让人心寒。 虽然得救,但众百姓心里仍充满忧虑,怕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见到韩阳等人的作派,他们才真正放下心来。这支明军不仅英勇无畏,更重要的是军纪严明,真像传说中岳家军、戚家军那样的仁义之师。 韩阳吩咐何烈、魏护、杨启安三哨兵保持戒备,让孙彪徐和镇抚尉迟雄等人快速清点此次获得的人口财物。 同时韩阳又叫来百姓中几个乡老模样的人,询问这些百姓的来历。 据他们说,这些被掳百姓来源复杂,有宣府分巡道北路的独石口、龙门卫、赤城堡、雕鹗堡、长安岭等地的军户百姓,也有宣府镇怀隆道东路的蔚州卫、广灵卫等地的军户百姓。 他们的城堡被攻破后,堡内军民全被清军掳走。一路押解来时,沿途不断汇入各地被掳的军户百姓,在广灵卫汇集后,正往昌平州方向去。 言谈中,他们千恩万谢。被掳后生死未卜,清军暴虐,沿途打骂凌辱不说,还不给吃喝,一路上不断有人死去,惨状难以形容。 听说还要被押到千里之外的鞑子老巢去,一行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那天。 幸好在广灵卫的狼山地界,遇上了韩阳的解救大军。 想起那种悲惨日子,众人都恍如隔世。 几个乡老悲愤道:“要是大明的王师都能像韩大人这样,鞑子哪能在我大明内地横行?” “是啊,现在官兵贪生怕死,畏敌如虎,像韩大人这样的,太少了。” 另外几个乡老也七嘴八舌地说。 他们不约而同又向韩阳大声感谢。 有几个乡老是广灵卫、蔚州卫当地的居民,千恩万谢后,向韩阳提出能不能让他们回家。 韩阳看了身旁的魏护、杨启安、何烈一眼。杨启安会意,出声道:“各位乡老,现在鞑子数万人还在大明各地肆虐。你们要是回去,鞑子再来怎么办?你们要想清楚。” 那几个乡老面面相觑。是啊,听说现在鞑子到处劫掠,要是回去,鞑子再来怎么办? 杨启安大声道:“不如你们先随我们去雷鸣堡。我们雷鸣堡坚如磐石,几千鞑子都攻不下。 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家大人威名远扬,大军一到,不费一枪一弹就把那些鞑子吓跑!到了我们雷鸣堡,别的不说,性命总归无忧。” 那几个乡老转念一想:也是,眼前明军这么厉害,随他们去雷鸣堡,至少安全有保障。至于什么时候回乡,以后再说吧。 …… 杨启安和魏护大力向被掳百姓宣扬雷鸣堡的好处。 这时孙彪徐和镇抚尉迟雄过来,他们几百人已大致清点了此次获得的人口财物。 他们拉韩阳走到一边,在魏护等人围拢下,尉迟雄向韩阳禀报:“大人,所获人口财物已查清。共计人口五千四百三十八口,粮麦两千八百五十七石,牛三百六十六头,羊九百七十五头,骡马三百二十三匹。有金三百五十余两,银四千八百七十余两,缎匹一百七十多匹。” 以尉迟雄的刻板沉稳,他报告这些数字时,声音都不住发颤。 旁边的魏护等人倒吸凉气,个个龇牙咧嘴,满脸喜不自胜——这次的收获真是……大,太大了。 韩阳忽然爆发一阵大笑。身旁众人再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连尉迟雄也眉开眼笑,脸上笑成一朵花。 魏护笑歪了嘴,搓着手连连道:“奶奶的,果然还是出来抢收获多,可惜只能抢这一回啊。” 杨启安搂着魏护肩膀笑道:“韩兄弟,我老杨自认贪心,可听到这么多缴获我都怕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贪啊。” 旁边众人都笑起来。这次收获确实非常丰厚,雷鸣堡辛苦种田多年积攒,也不如抢这一回来得快。 不过韩阳当然不会让自己变成流寇,自己地盘的经营不能放松。 明末那些造反的,之所以和元末豪杰朱元璋、陈友谅等人不在一个档次,就是因为他们有流寇思想。 流寇,一万年也成不了大器。 他们的教训,韩阳必须牢记。 等众人脸色稍缓,尉迟雄又向韩阳禀报:“我军又斩首十八级,缴获盔甲三十六副,刀枪等器械六十七副。” 清军的胡特等人被打死在阵前,他们的首级被砍下,盔甲被剥下,刀枪等武器被收起。 那些打死的马匹,马具器械也全数收起。死马的肉都被砍下——那些肉还能吃。利用一切能用之物,是雷鸣军现在的光荣传统。 听到这个斩首数,韩阳身旁的军官们倒没那么激动。毕竟这些天雷鸣堡军士斩首数够多了,这些首级算是锦上添花,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韩阳环顾左右,不论是雷鸣堡军士还是所救百姓,个个喜不自胜。军士们喜上眉梢,自然是因为此次缴获极重,回去分赏下来,个个都会腰包鼓鼓。而百姓们则高兴自己得救,脱离了苦海。 韩阳大声道:“兄弟们,我们回堡去!” 一片欢呼。 …… 一路回去,韩阳让何烈领一哨兵督促百姓加快步伐,让他们推车赶牲口行进。自己亲领三哨兵沿途戒备,防止清军追来。 但一路无事,并不见清军追来。沿途返回,那些明军仍缩在堡内,不见一人出堡。 从广灵卫到蔚州道路平坦,加上夏季无雨,路好走。 粮食有车辆运送,回程也快。那些百姓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清军暴虐刻薄,不给他们吃喝,体虚无力,自然走不快。 韩阳当然不会这样,每天让他们吃饱喝足。加上各人心思迫切,想早日赶到安全的雷鸣堡,所以一行人大大加快了速度。 回去路上,各雷鸣堡军士还不断向百姓宣扬雷鸣堡的种种好处,让许多人心动。还没到雷鸣堡,许多人已打定主意留下。 三日后,韩阳领着五千多被掳百姓回到雷鸣堡,那些粮食牛羊钱财等物也全数安全运到。 见韩阳等人平安回来,还带回众多人口财物,堡内军民欢喜无比,倾堡而出迎接韩阳等人,堡内外一片欢天喜地。 ……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五日。 韩阳回堡两天后,操守官徐祖成的亲将刘扬又来到雷鸣堡。 他一见韩阳就笑道:“韩兄弟,大喜啊大喜! “你雷鸣堡大胜的捷报已送往京城,韩兄弟你这次要发达啦! 他说这话时,眼中的羡慕之情怎么也掩不住。 ………… 第一卷 第224章 捷报 崇祯九年七月廿三,京师,紫禁城。 酷暑的余威仍笼罩着皇城,但文华殿内的空气却比冰窖更寒。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身形比两年前更显单薄,原本锐利的眼眸深陷,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他面前宽大的御案上,几乎被来自各地的题本、奏疏堆满,每一份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脊梁上。 “流寇李自成、张献忠残部复窜商洛,有窥视中原之意……” “河南大旱,飞蝗蔽天,赤地千里,饥民鬻子而食,恐生大变……” “蓟辽督师张福臻上报,东虏近日于辽沈之地调动频繁,哨骑越边次数陡增,恐有秋高马肥南下之意……” “宣大总督梁廷栋急奏,虏骑大股已入塞,分掠蔚州、广灵、灵丘等地,州县告急,请速发援兵、粮饷……” 坏消息,几乎都是坏消息。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仿佛约好了一般,在这崇祯九年的夏秋之交,向着大明王朝发出最猖獗的咆哮。 帝国的国库早已空虚得能跑马,加派的“三饷”如同饮鸩止渴,逼得更多百姓投身“流寇”;而关外那个原本被称为“建奴”的政权,如今已改国号“大清”,皇帝皇太极正磨刀霍霍,每一次入塞,都像在帝国千疮百孔的身躯上撕开一道新的、血流如注的伤口。 崇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楠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的目光掠过一份份告急文书,最终停留在御案一角——那里单独放着一份来自宣大巡按御史的密奏。 内容他早已熟记:蔚州卫雷鸣堡防守官韩阳上报,于七月十一日至十八日,率堡内军士及境内屯兵,先后于雷鸣堡、新安堡等地,迎击入寇镶蓝旗虏骑,阵斩真鞑首级二百四十三颗,俘获盔甲、兵器、马匹无算,并迫使其残部北遁。 数字很扎眼,“二百四十三颗”。自东事兴起,明军斩获达此数级的捷报,屈指可数。宁锦大捷后,已多年未见。一个小小的防守官,一个偏僻的千户所城? 怀疑,几乎是本能地升起。 杀良冒功,虚报战果,甚至杀逃兵、杀百姓以充鞑首,这些边镇积弊,崇祯并非不知。 他初登基时,也曾热血沸腾,相信袁崇焕“五年复辽”的誓言,结果呢?换来的是己巳之变,是皇太极的铁骑直逼北京城下,是袁崇焕的凌迟。 自那以后,他对边将的捷报,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猜忌。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巡按御史的密奏里,除了转呈捷报,还附有自己的查勘意见,虽措辞谨慎,但提及“查验首级,俱系真虏,发辫服饰无误”,“该堡及新安堡战场遗迹犹在,虏遗尸械颇多”,“韩阳所部于野战中亦能结阵而战,逼退虏骑”,字里行间,隐约倾向于战果大体属实。而且,紧随这份捷报之后,就是宣大总督梁廷栋关于虏骑大掠、地方糜烂的告急文书。一边是斩首二百,一边是州县残破,这对比太过鲜明。 崇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龙涎香和陈旧纸张混合气味的空气。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火苗,却因这份突兀的捷报,轻轻摇曳了一下。大明,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哪怕是局部的、微小的胜利,来提振那几乎跌入谷底的士气,来向天下证明,这个帝国还有能战之将,还有敢战之兵。 “王承恩。”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爷,奴婢在。” “宣杨嗣昌、卢象升……还有兵部尚书张凤翼,平台候见。”崇祯顿了顿,补充道,“把宣大来的那份捷报,还有梁廷栋的告急文书,都带上。” “奴婢遵旨。”王承恩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凛。平台召对,非比寻常。杨嗣昌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阁臣之一,力主“安内方可攘外”;卢象升是天雄军统帅,以敢战善战闻名,如今丁忧期满,刚被夺情起复,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正是韩阳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张凤翼则是主管军事的最高文官。皇上同时召见这三位,尤其是将主和、主战派的代表性人物放在一起,看来对这份捷报和宣大局势,是极为重视,也极为矛盾了。 平台之上,视野开阔,可望见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金色琉璃瓦顶,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芒。但此刻站在此处的三位大臣,却无人有暇欣赏这皇家气象。 杨嗣昌五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气度沉凝。他眼帘低垂,似乎正在养神,但微微捻动的手指,显露出内心的盘算。 卢象升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健硕,肤色黝黑,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即便穿着二品尚书的锦鸡补服,也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杆挺直的长枪,沉默,却充满随时可能迸发的力量。 兵部尚书张凤翼站在两人稍后,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游移,不时用袖口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他这兵部尚书当得可谓战战兢兢,前任因己巳之变被诛,他接任以来,辽东、宣大、中原处处烽火,兵部左支右绌,早已是焦头烂额。 崇祯皇帝在太监的簇拥下登上平台,三人连忙行礼。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杨嗣昌身上。 “杨先生,”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宣大来的捷报,还有梁廷栋的告急文书,你都看过了?” “回陛下,臣已拜读。”杨嗣昌拱手,声音平稳。 “你怎么看?”崇祯追问,“一个防守官,阵斩真虏二百余级,可能否?可信否?” 杨嗣昌略一沉吟,缓缓道:“陛下,边镇奏报,水分几何,历来难辨。斩首之数,或有邀功夸大之嫌。然,巡按御史既附议其说,战场痕迹可考,则此战有所斩获,当是实情。韩阳以区区堡城,抗御虏骑,保境安民,其忠勇可嘉。” 他先肯定了韩阳的“忠勇”,话锋随即一转:“然,臣所虑者,非此一战之得失。蔚州之捷,纵使为真,亦不过癣疥之疾暂得缓解。虏骑入塞,志在掳掠人口资财,挫我边墙,其主力未损,旬月之后,或可复来。而我大明之心腹大患,实在流寇。李、张诸贼复炽,中原震荡,若不尽早剿平,恐有燎原之势。届时内外交攻,社稷危矣。”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崇祯:“故臣以为,对此捷报,当赏,以励边将敢战之心。然赏不可过厚,免使边将生骄,妄启边衅。当今急务,仍在集中全力,扑灭中原流寇。待内患稍靖,兵精粮足,再议辽东,方为万全之策。此即臣‘必安内方可攘外’之愚见,望陛下明察。” “安内方可攘外……”崇祯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杨嗣昌的策略,他并非不认同。流寇确实已成了插在帝国心脏上的刀子。但“攘外”就真的可以一直搁置吗?皇太极会给你时间“安内”吗? “卢卿,”崇祯的目光转向卢象升,“你总督宣大、山西,即将赴任。韩阳是你麾下将领,此战之情,你以为如何?杨阁部所言‘赏不可过厚,免启边衅’,你又怎么看?” 卢象升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臣虽未到任,然详览战报及巡按查勘文书,以为韩阳此战,非虚!” 他虎目圆睁,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与激动:“斩首二百四十三级,其中多有虏之白甲、马甲,此绝非杀良冒功可得!韩阳能以千户所城微弱之兵,先守坚城,再出野战争胜,迫退虏骑甲喇,此非寻常将领所能为!其用兵之法,火器之利,阵列之严,已显名将之姿!” 他转向杨嗣昌,虽执礼甚恭,但言辞毫不退让:“杨阁部,‘安内攘外’之论,自是老成谋国。然,虏非疥癣,实为豺狼!彼等视我大明血肉,岁岁啃噬。若我边将偶有小胜,朝廷却因恐‘启衅’而赏不副功,则天下边军,谁还肯用命死战?岂非寒了忠勇将士之心,长了鞑虏轻视我朝之气?” 卢象升复又对崇祯拱手,情词恳切:“陛下!当此危难之秋,正需破格用人之际。韩阳既能战,敢战,且能胜,朝廷正当重赏超擢,委以方面之任,令其编练新军,整饬边防。以战止战,以敢战之兵慑虎狼之胆,方能使虏有所忌惮,为我‘安内’大业争取时日!若一味示弱,恐虏贼视我无人,侵扰愈急,反成掣肘!” 平台之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杨嗣昌面色不变,淡淡道:“卢总督忠勇可嘉。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重赏勇夫,固然可激一时之气,然边衅一开,粮饷何出?兵员何补?虏若大举报复,边民复遭涂炭,岂是朝廷所愿?韩阳之胜,或可赏。然宣大总督梁廷栋奏报,虏骑此番入寇,蔚州、广灵、灵丘等地被祸极惨,人口财物损失巨万。此乃大局。岂可因一堡小胜,而忘数州县之大失?赏罚之间,分寸极难把握,过犹不及。” 张凤翼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这两位,一位是帝心眷顾的辅臣,一位是手握重兵的督师,意见相左,他这兵部尚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只见崇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崇祯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杨嗣昌说得理性,甚至残酷,但符合他一贯认可的“集中力量解决主要矛盾”的逻辑。大明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需要先止住最汹涌的出血点。卢象升则充满了武将的热血与直觉,他渴望胜利,渴望主动,渴望用刀剑打出一个喘息之机。而他崇祯,既渴望那能振奋人心的胜利,又惧怕那无法承受的失败风险,更对边将坐大有着根植于骨髓的警惕。 时间一点点过去。平台上夕阳的余晖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崇祯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断。 “韩阳,以微末之官,抗强虏之师,斩获颇众,保全城邑,其忠勇勤勉,实堪嘉尚。”他先定了性,“着兵部,会同吏部、五军都督府,议定赏格。朕意,可超擢数级,授以实职,令其效命边陲,以观后效。” 他没有直接说赏多赏少,但“超擢数级”、“授以实职”,已表明不会只是轻赏。 杨嗣昌眼神微动,但没有再出言反对。皇帝显然在两种意见间做了折中,既重赏了韩阳,又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表明要转变对虏战略。 卢象升则是精神一振,抱拳道:“陛下圣明!赏罚分明,乃激励将士之道!” 崇祯摆了摆手,继续道:“然,杨先生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剿灭流寇,仍是当前第一要务。卢卿赴任宣大,整军经武之余,亦当与地方协力,安辑流亡,恢复生产,不可轻易浪战,启衅强虏。至于韩阳……”他略一沉吟,“具体职衔兵部去议。但其人其军,既出自宣大,仍归卢卿节制。望卢卿善加驾驭,使其忠勇得用,又不至骄纵。” “臣,遵旨!”卢象升大声应道,心中已然明了。皇帝这是把韩阳这柄刚刚露出锋芒的“刀”,交到了自己手里。用得好,或可成为宣大防线的一根楔子,一道曙光;用不好,或者这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那责任也在他卢象升。 “张凤翼。”崇祯看向兵部尚书。 “臣在!”张凤翼赶紧上前。 “议功之事,要快。拟个条陈上来。”崇祯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告诉下面的人,此番叙功,首级要再验,战果要核实。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不是糊弄朝廷的虚文!” “是!臣必定仔细办理,不敢有丝毫差池!”张凤翼连忙保证。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看着三位重臣行礼后缓缓退下平台的背影,崇祯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西天那最后一抹如血般的残阳。 韩阳……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陌生的、低阶军官的名字,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闯入了帝国最高决策者的视野。是昙花一现的侥幸,还是……一颗真正能在这黑暗天际中闪烁起来的将星? 他不知道。这个帝国有太多的“不知道”,太多的“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又在这内外交困的绝境中,下了一步险棋。他给了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一些燃料,是让它燃烧成照亮夜空的火炬,还是加速其熄灭,甚至引火烧身? “大明啊……”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之中。 数日后,兵部的议功条陈,经过文华殿的皇帝朱批,终于变成了一道道正式的任命诏书和兵部勘合,由缇骑飞马传递,出了京城,沿着官道,朝着西北方向的宣大镇,朝着蔚州,朝着那座名叫雷鸣堡的边塞小城,疾驰而去。 一场大捷,改变了韩阳和雷鸣堡数百将士的命运,也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潭名为“明末”的、深不见底且遍布旋涡的死水中,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涟漪之下,是机遇,是封赏,是更高的权位,也是更凶险的暗流、更灼热的目光,以及……更沉重的期待与杀机。 ………… 第一卷 第225章 连升三级,参将! 崇祯九年八月初,雷鸣堡。 捷报早已传回,堡内也早已欢庆过数轮。阵亡者的抚恤、伤者的救治、有功者的赏银,都在韩阳的主持和张鸿功等人的操办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堡内气氛少了些大战前的悲壮压抑,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隐约期盼。但韩阳脸上,却看不到太多喜色。 他站在修葺一新的南门城楼上,扶着还有些焦痕的垛口,远眺着堡外正在大规模挖掘、布置的壕沟、陷坑和矮墙。数千辅兵、军户青壮如同蚁群般在旷野上劳作,场面热火朝天。这是按照他的命令,在原有工事基础上进行的强化,目的是将旧堡的东北两面也变成难以逾越的障碍,迫使未来可能的敌人,只能从南面这一个方向,硬撼他经营最久、火力最强的防御体系。 “大人,堡外工事,再有五日,便可初步成型。”张鸿功站在他身侧,禀报道。这位老成持重的副手,如今是堡内庶务的实际总管,眼窝深陷,但精神还算健旺。 韩阳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工地,投向更远方的天际线。杨东带回的消息,清军主力可能再度来袭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雷鸣堡的头顶。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但韩阳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将士们的整编,进行得如何了?”韩阳问。 “回大人,按您的新编制,四哨战兵已基本调整完毕。孙彪徐、魏护两位哨官麾下,已编成足额的两队火铳兵,老兵为骨,新补辅兵填充,日夜操练阵列射击。长枪兵亦在加紧训练突刺配合。马士成哨官处也是一队火铳、一队长枪的架子搭起来了。只是……”张鸿功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何烈何哨官带来的永宁堡军士,与咱们的老兄弟混编时,还有些……磨合。另外,火铳、盔甲的缺口依然很大。新编火铳兵,仍有近三成只能以旧铳、甚至长枪暂代。”张鸿功据实以报。 韩阳默然。他知道这是必然的。扩军容易,但形成战斗力难。武器的匮乏,更是短时间内难以解决的硬伤。他之前让张鸿功随刘扬去州城,除了运回火炮,也想再多争取些军械,但州城库存也有限,杯水车薪。 “军工坊呢?”韩阳换了个话题。这是他近期着力推动的另一件大事。 “李志祥领着匠户们,已在堡内清理出一片地方,搭起了棚子。从州城运回的那些破损虏甲、刀枪,正在挑选可修复的。按照您的吩咐,重点在尝试仿制虏人的棉甲,还有改进火铳的射速。只是……缺好铁,缺熟练的铳匠,进展缓慢。”张鸿功有些惭愧。 “无妨,能做一点是一点。”韩阳摆摆手。他也没指望立刻就有脱胎换骨的变化。建立军工体系,是长久之计。他转头看向张鸿功,“鸿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堡内万余人丁的粮草调配、营房安置、工事督建,千头万绪,多亏有你。” 张鸿功连忙躬身:“大人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能为大人、为雷鸣堡效力,是卑职的福分。”他是真心佩服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官。杀伐果断,心思缜密,更有一种超越眼前一城一地的远见。跟着这样的人,纵然前途险恶,却也让人看到希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堡外官道传来。很快,一名夜不收引着几名风尘仆仆、身着锦袍的骑士,穿过正在施工的堡门,直奔城楼之下。 “圣旨到——!蔚州卫雷鸣堡防守官韩阳接旨——!” 尖锐高昂的宣呼声,划破了堡墙上空沉闷的空气。所有听到这声音的军士、民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城楼方向望来。 韩阳瞳孔微缩,与张鸿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期待。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因为巡视而沾染了尘土的箭衣,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城楼。张鸿功、闻讯赶来的魏护、孙彪徐、马士成、杨启安、何烈等将领,以及堡内主要的文吏、匠头,都已迅速在千户官厅前的空地上聚集。 宣旨太监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身后跟着数名锦衣卫缇骑,气势肃杀。他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圣旨,用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藩篱,社稷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欤? 兹有蔚州卫雷鸣堡防守官韩阳,志虑忠纯,勇略夙著。前值胡虏猖獗,窥伺边陲,尔能率领官军,戮力固守。于崇祯九年七月间,在雷鸣堡、新安堡等处,迎击入寇镶蓝旗虏骑,血战经旬,斩馘甚众,俘获孔多,力挫凶锋,保全城邑。忠勇之气,贯乎日月;勋劳之绩,著于旗常。 朕心嘉悦,尔功可纪。兹特晋尔为昭勇将军,实授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充任分守宣大东路参将,给与札付。仍赐银五十两,纻丝二表里,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尔所部官军,奋勇当先,一体有功,着该督抚官查明,分别奖赏,兵部知道。 呜呼!恩颁自天,誉彰尔绩。尔其益笃忠贞,秉兹戎律,缮治兵甲,拊循士卒,俾疆圉永靖,庶称朕委任至意。钦哉!” 圣旨宣读完毕,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掠过旗杆。 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分守宣大东路参将! 一连串的头衔,尤其是最后一个“分守宣大东路参将”,意味着韩阳从一个守备千户所城的防守官,一跃成为了统辖数城、独当一面的高级将领!参将,位在总兵、副总兵之下,通常统兵数千,镇守一路,是名副其实的“大将”了!更不用说还有散阶、荫子、赏银赐帛,这封赏之厚,远超寻常。 韩阳自己也有些恍惚。他知道会有封赏,但没想到崇祯皇帝和朝廷这次如此“大方”,或者说,如此急切地需要树立一个榜样。这固然是殊荣,是机遇,但随之而来的,将是更广阔的战场,更复杂的局面,更凶险的官场,以及……更高处那审视与猜忌的目光。 “韩参将,接旨吧。”宣旨太监合上圣旨,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 韩阳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臣韩阳,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沉稳有力。 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韩阳起身。宣旨太监又示意随从捧上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上面是参将的礼付、官印,以及赏赐的银两、丝绸。 “恭喜韩参将了。”太监笑道,“皇上对韩参将可是寄予厚望。卢象升卢大人已被任命为宣大总督,不日即将到任。韩参将如今是卢督师麾下大将,正可大展拳脚,为国效力。” 卢象升!韩阳心中一动。这位明末著名的抗清统帅,竟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消息。至少,卢象升是主战派,是能理解并支持他整军备战想法的人。 “多谢公公。还请公公代韩某叩谢皇恩。韩某必当竭尽驽钝,恪尽职守,以报陛下知遇之恩。”韩阳拱手道,同时对旁边的张鸿功使了个眼色。 张鸿功会意,早已准备好一份“程仪”,悄悄塞给了太监身后的随从。那太监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勉励的客套话,便告辞离去,他还要赶往州城宣旨。 钦差一走,场上压抑的寂静顿时被打破!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魏护第一个吼了出来,满脸涨红,激动不已。 “参将!大人升参将了!”孙彪徐、马士成等人也纷纷上前道贺,与有荣焉。他们这些追随韩阳最早的部下,自然水涨船高。 张鸿功、杨启安、何烈等人亦是笑容满面。韩阳高升,意味着他们这个团体的地位也将大大提升。 周围的军士、百姓得知消息,更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韩参将!韩参将!”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在他们看来,韩大人升了大官,就能更好地保护他们,带他们打胜仗,过好日子。 韩阳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创造了奇迹,又即将带领他们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年轻主将。 韩阳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但此刻都充满了信任与期待的面孔。有从雷鸣堡就跟着他的老兵,有从永宁堡、新安堡合并来的兄弟,有刚刚补充进来的青壮,还有那些默默支持他们的军户家眷。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今日之封赏,非我韩阳一人之功!是雷鸣堡、永宁堡、新安堡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之功!是那些战死沙场、埋骨边关的英魂之功!是所有支持我们、信任我们的父老乡亲之功!”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这参将印,是荣耀,更是责任!是皇上、是朝廷、是这宣大东路万千百姓,交给我们的担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铿锵:“鞑虏未灭,边患未靖!前路凶险,更胜往昔!但我韩阳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兄弟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必竭尽所能,整军经武,保境安民!必让我‘韩’字旗、‘明’字旗,屹立于边关,让胡马不敢南窥!” “愿随大人!誓死相随!”魏护振臂高呼。 “愿随大人!誓死相随!”数百战兵齐声怒吼,声浪如雷,直冲霄汉。连周围的百姓也受感染,跟着呼喊起来。 韩阳看着这激昂的场面,胸中豪气升腾,但眼底深处,冷静依旧。他知道,慷慨激昂的话语容易说,但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将布满荆棘。 封赏是起点,是把他和雷鸣堡系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他要赴任,要去面对新的同僚、上司、乃至潜在的政敌;要去整合可能更为复杂混乱的东路防务;要去应对不知何时就会再度南下的清军铁骑;还要在这明末腐朽的体制中,小心翼翼地扩充实力,实现自己“以战止战”的抱负。 “鸿功,”韩阳转向张鸿功,“尽快将赏银下发有功将士,抚恤加倍发放。阵亡兄弟的灵位,务必妥善安置,日后我必奏请建立褒忠祠。” “是,大人!” “彪徐、士成、启安、何烈,各部加紧整训,尤其是新补入的兵员,我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力!” “遵命!” “魏护,”韩阳看向这个最早跟随自己的莽撞汉子,如今也已因功升为守备,“点齐我的亲兵队,三日后,随我前往东路参将驻地——桃花堡。” “得令!”魏护大声应诺,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桃花堡,圣顺卫后千户所所城,宣大东路参将的驻节之地。那里有更坚固的城墙,更多的兵马,也更复杂的官场网络,以及……那位曾对他韩阳颇为嫉妒的桃花堡防守官,董其昌。 新的战场,新的挑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 第一卷 第226章 履新 崇祯九年八月中,韩阳带着魏护统领的三百亲兵队,离开了雷鸣堡,前往桃花堡赴任。 这支亲兵队可谓韩阳此刻手中最精锐的力量。全部由历次血战幸存的老兵组成,其中一半装备了修复、改进后最好的火铳,另一半则是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大刀的悍卒。魏护亲自统领,纪律严明,行动迅捷,沉默中透着百战余生的煞气。 队伍一路东行,经过州城时并未过多停留,只是礼节性拜会了州城官员,便继续赶路。沿途所见,让韩阳的心情愈发沉重。虽然清军甲喇已被击退,但短短旬月间的肆虐,留下的创伤触目惊心。被焚毁的村庄依然冒着袅袅余烟,田野荒芜,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饥民尸体,被乌鸦野狗啃食。侥幸逃过兵灾的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看到军队经过,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躲藏,全无雷鸣堡军民间的那种信任。 “狗日的鞑子!”魏护看着路边的惨状,咬牙切齿。 韩阳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战争最直接的受害者永远是平民。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打赢一两场仗,更要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力量,将战火隔绝在边墙之外,或者……推到敌人的土地上去烧。 三日后,桃花堡已然在望。 比起雷鸣堡,桃花堡确实气象恢宏许多。城周两里有余,墙高池深,砖石坚固,城头火炮的轮廓隐约可见。堡外土地平旷,灌溉便利,看得出是屯田的好地方。但此刻,堡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虽然清军早已北撤。 韩阳的队伍在堡门外一箭之地停下。魏护策马上前,高声喝道:“分守宣大东路新任参将韩大人到!速开城门!” 城头一阵骚动,很快,一个身着千户官服、面容精瘦、留着两撇鼠须的武官出现在垛口后,正是桃花堡防守官董其昌。他眯着眼,打量着堡下这支盔明甲亮、杀气森严的队伍,尤其在韩阳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嫉妒、戒备、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原来是韩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董其昌在城头上拱了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热情,“只是,近日边防不靖,虏骑飘忽,上峰有令,各堡需严加盘查,以防奸细混入。不知韩大人可有兵部堪合、督抚行文?” 这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了。韩阳面色平静,对魏护点了点头。魏护会意,从怀中取出参将礼付、兵部文书,以及宣大总督衙门的行文,用箭杆系了,射上城头。 城头守军捡了文书,递给董其昌。 董其昌仔细验看,脸色变了数变。文书印信俱全,韩阳这个参将的身份无可置疑。他本意是想刁难一下这个骤然蹿升的同僚,没想到对方准备齐全,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无奈,他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果然是韩参将,下官失礼了。开城门!迎韩参将入城!” 沉重的堡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韩阳一挥手,三百亲兵队列整齐,步伐铿锵,缓缓进入桃花堡。马蹄声、脚步声在堡门洞内回响,引得街道两旁的军户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他们大多已听说这位新任参将就是在西边大败鞑子的“韩阎王”,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一丝希冀。 参将府位于桃花堡中心,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比雷鸣堡的千户官厅气派不少,但也略显陈旧。董其昌将韩阳迎入府中,交割了印信、文书、账册等一应物品,态度算不上殷勤,但也勉强保持了面上的礼节。 “韩大人一路辛苦,且先在府中安歇。堡中一应事务,账册上皆有记载,大人可慢慢查阅。若有所需,吩咐下人即可。下官营中尚有杂务,暂且告退。”董其昌似乎不愿多待,匆匆交代几句,便借口离开了。 韩阳也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这个“空降”的参将,想要真正掌握东路兵权,理顺各方关系,绝非易事。董其昌这样的地头蛇,只是第一道坎。 接下来的几天,韩阳没有急着召见各堡守将,也没有立刻点验兵马。他让魏护带着亲兵熟悉堡内环境,维持好军纪。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参将府的文书房,仔细翻阅历年来的军务档案、粮饷册簿、兵马册籍。 越是翻阅,韩阳的心越是往下沉。 账目混乱不堪,虚额、冒领、克扣几乎成了明规则。宣大东路理论上应有战兵五千余,辅兵、军余过万。但册籍上的名字,许多要么是早已逃亡多年的“鬼兵”,要么是垂垂老矣根本无法上阵的老卒。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青壮,能有册籍上的三成,韩阳就觉得是奇迹了。 粮饷拖欠严重。朝廷的饷银历年不足,即使发下来,经过户部、兵部、督抚衙门、卫所层层盘剥,到了士兵手中,十不存一二。军粮供应也时断时续,堡中仓禀存粮不足两月之用。 武备废弛。账册上记载的火炮、火铳、盔甲数量看起来不少,但实际堪用的,经过韩阳让魏护带人去武库初步清点,不足账目一半,且大多保养不善。火铳锈蚀,火炮零件缺失,盔甲破旧。 将领腐败,士卒困苦,训练荒废。这就是宣大东路,乃至整个大明边防的缩影。韩阳靠雷鸣堡一隅之地,推行自己的一套,尚且艰难。如今要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无异于在沼泽中重新开辟一块坚实的立足点。 “大人,这……这简直是个无底洞啊!”魏护听着韩阳的讲述,也感到头皮发麻。他习惯了雷鸣堡那种虽然艰苦但上下齐心、令行禁止的环境,眼前这桃花堡的暮气沉沉、积弊重重,让他极不适应。 韩阳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底洞也得填。而且,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来。”他想起了杨东带回的情报,想起了皇太极,想起了那位刚刚被任命为宣大总督、以刚烈强硬著称的卢象升。 卢象升即将到任,必然要大力整饬边防。自己这个刚刚因战功耀升的参将,必然是他重点关注,甚至寄予厚望的对象。做得好,是助力;做不好,或者阳奉阴违,以卢象升的性格,恐怕不会留情面。 更重要的是,清军的威胁始终存在。自己这个东路参将,首当其冲。 “魏护,”韩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桃花堡灰蒙蒙的天空,“你说,如果我们要在这桃花堡,在这宣大东路,也建起一个‘雷鸣堡’,该从哪里下手?” 魏护挠了挠头,打仗他在行,这种问题就难为他了。“这……俺听大人的!大人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韩阳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就先从‘人’和‘刀’开始。” “人?”魏护不解。 “对。第一,我们要有自己的、绝对可靠的核心武力。这三百亲兵是种子,还要扩大。从明日开始,你在东路各堡、各屯,暗中招募流民青壮、逃亡边军中有血性、敢拼命的汉子。不要声张,初期规模控制在五百人以内,以‘参将家丁’名义招募,集中到桃花堡来,由你亲自操练。粮饷,从我带来的赏银和……接下来的‘进项’里出。”韩阳低声道。私自募兵是忌讳,但在明末,将领蓄养家丁已是常态,只是不能太过。韩阳需要一支直接听命于自己、如臂使指的尖刀。 “明白!”魏护眼睛一亮,这个他擅长。 “第二,是‘刀’。”韩阳继续道,“桃花堡的军工底子比雷鸣堡好,匠户多,工具全。你去找董其昌,以整修武备、防范虏患的名义,把堡内的匠户,特别是会打铁、会造火器的匠人,全部集中起来,划归参将府直接管辖。让李志祥从雷鸣堡抽调几个得力徒弟过来帮忙。我要在这里,也建起一个‘军工坊’。首要任务,修复现有火器,尤其是火炮;其次,尝试打造一些……新东西。”他想起了自己画的一些简易的燧发枪机构草图和三棱铳刺的图样。 “第三,”韩阳转过身,看着魏护,“帮我查清楚,东路这几个主要城堡的守将,董其昌,还有其他人,他们的背景、喜好、关系,尤其是……他们吃空饷、倒卖军资的切实把柄。不用打草惊蛇,先拿到手里。” 魏护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大人,这是不是有点……急了?会不会惹麻烦?” “不急不行。”韩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鞑子不会等我们慢慢理顺关系。卢督师也不会容忍一个无所作为的参将。至于麻烦……我们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我们。与其被动应付,不如先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有了把柄,不一定非要撕破脸,但关键时刻,能让他们闭嘴,或者……听话。” 魏护似懂非懂,但他对韩阳有着绝对的信任。“俺懂了!大人放心,这几件事,俺一定办妥!” “去吧,小心行事。” 魏护领命而去。文书房里,又只剩下韩阳一人。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颇为粗糙的宣大东路防御舆图。他的手指从桃花堡,慢慢划过,指向北面的边墙,指向更远的草原,指向辽东的方向。 参将,只是一个开始。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与陷阱,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刀,带着信任他的兄弟,一步一步,在这末世之中,砍出一条血路。 窗外,天色渐暗,桃花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凝重。堡内某处,隐隐传来董其昌与几个心腹军官饮酒作乐的笑骂声,与这严峻的边防形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韩阳吹熄了蜡烛,身影融入黑暗。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不仅是与关外的敌人,更是与这内部的腐朽、惰性,与那庞大而僵化的帝国体制。 而在遥远的盛京,沈阳皇宫。 皇太极放下了手中的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密报来自宣大方向的细作,详细叙述了蔚州之战的经过,以及韩阳被擢升为宣大东路参将的消息。 “韩阳……”皇太极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豪格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让我大金颜面有失。此子,竟能两挫我八旗兵锋……” 他看向殿中侍立的几位亲王、贝勒。“此人不除,必成我大清心腹之患。传令岳托,明年春猎,重点照顾一下这个宣大东路,这个韩参将。朕,要看到他的首级,或者……他跪在朕面前称臣。” ………… 第一卷 第227章 平静之下 桃花堡的秋天来得似乎比雷鸣堡更早几分。才八月底,早晚的风便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刮过堡内狭窄的街道和空旷的校场,卷起尘土和枯叶,也卷动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 韩阳赴任已近十日。这十天里,他深居简出,除了最初那次不算愉快的交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参将府的文书房里,翻阅那些堆积如山却又漏洞百出的卷宗账册。偶尔,他会在魏护和几名亲兵的陪同下,在堡内各处走走看看,去武库清点器械,去仓廪查验粮草,去营房看看士卒的起居。他看得很仔细,问得很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这位新任参将、那位传说中阵斩数百鞑子的“韩阎王”,究竟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在董其昌等人看来,却是一种“怯场”或者“无从下手”的表现。 “呸!什么狗屁参将,砍了几个鞑子脑袋,就真以为能骑到老子头上了?”堡内一处私宅的暖阁里,几杯温酒下肚,董其昌的脸颊泛着红光,对着几个心腹把总、哨官唾沫横飞,“这十来天了,除了看看账本,四处瞎转,他干了啥?连个像样的点卯聚将都没有!我看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在雷鸣堡那穷乡僻壤仗着地势和点蛮勇侥幸赢了,到了咱这桃花堡,见了真场面,就麻爪了!” “大人说得是!”一个满脸横肉、姓刘的把总附和道,他是董其昌的铁杆,管着桃花堡一半的军户屯田,“咱们桃花堡是什么地方?宣大东路的中枢!关系盘根错节,水深着呢!他一个外来户,无根无基,想动咱们?门都没有!我看,咱们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这东路,到底是谁说了算!” 另一个姓赵的哨官,负责军械,为人更为油滑,他捋着山羊胡,眯着眼道:“刘把总稍安勿躁。这位韩参将,毕竟是朝廷新封的,又有实打实的战功,卢督师那边说不定也看着。硬顶,不明智。依我看,咱们就给他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他吩咐的事,咱们照做,但怎么做,做成什么样,那可就是咱们说了算了。他想清点兵马?行啊,把那些能喘气的、还能站着的,都给他拉出来看看。他想查验粮饷?账目给他,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至于仓里实际有没有,那可两说。他想整顿武备?修,咱们慢慢修嘛,工匠不够,铁料不足,咱有什么办法?拖上他几个月,等他啥也干不成,灰头土脸,上头自然就知道他是个废物,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老人?” “妙!赵哨官此计大妙!”董其昌抚掌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就这么办!让他韩阳看得见,摸不着,干着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捞的,一分也不能少!对了,过几日不就是该发秋季饷银了吗?照老规矩,该‘漂没’的,该‘折算’的,都弄利索了。我倒要看看,等他发现饷银发不下去,或者发到兵丁手里只剩三瓜两枣,兵丁闹将起来,他怎么收场!到时候,咱们再‘勉为其难’出面安抚,这人心,不就又回来了?” 几人相视,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们浑然未觉,窗外阴影里,一个如同壁虎般紧贴墙面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参将府,书房。 油灯下,韩阳面前摊开着东路各堡的兵员册籍、粮饷收支简表,以及魏护这几日暗中探查回来的一些零散信息。魏护站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暖阁中的对话。 “大人,这几个王八羔子,果然没安好心!竟敢如此欺上瞒下,还敢算计到您头上!让俺带兵,现在就去把他们全都抓起来!”魏护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按刀柄。 韩阳却显得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抓?以什么名义?凭你偷听来的几句醉话?他们克扣粮饷、吃空额、倒卖军资,你有确凿证据吗?账面上,他们做得干净着呢。” “那……那就这么算了?”魏护不甘心。 “算了?”韩阳摇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不是要给我看‘能喘气的兵’吗?不是要给我看‘对得上的账’吗?那就看。不仅要看,还要大张旗鼓地看。” 他看向魏护:“明天,以本参将的名义,正式行文东路各堡、各屯,三日之后,在桃花堡大校场,举行秋季大点阅!所有在册军官、军士、军余,除非有重病卧床的医生证明,否则一律到场!缺席者,以逃兵论处!各堡库存粮饷、军械,一并造册,点阅时协同查验!” 魏护一愣:“大人,他们肯定用老弱病残糊弄啊!” “要的就是他们糊弄。”韩阳眼神深邃,“把真的、能战的,藏起来;把假的、不能战的,摆上来。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到底藏了多少实力,窟窿到底有多大。而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脓疮挑开,才好下刀。”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点阅之时,你带亲兵队,控制校场各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另外,你私下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机灵且认得些字的弟兄,扮作普通军卒,混入点阅队伍中。他们的任务不是打架,是看,是听,是把各堡队伍里那些真正看起来像汉子、眼里还有光的人,悄悄记下来。这些人,才是我们将来要争取的。” “明白!”魏护虽然不太懂全部奥妙,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还有,”韩阳补充道,“点阅前,你想办法,让下面的人‘无意中’透露出去,就说卢象升卢督师不日即将莅临宣大,很可能要巡视各镇,抽查防务。尤其是,可能会重点关注新近有战事的东路。” 魏护眼睛一亮:“大人高明!这帮龟孙儿肯定怕在卢督师面前露馅!说不定会临时拉些人充数,或者有其他动作,咱们正好抓现行!” “去吧,小心行事。” 魏护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归寂静。韩阳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冷与肃杀。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董其昌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是这腐朽体制滋生出的蛀虫。真正的威胁,始终是关外那些磨刀霍霍的豺狼。皇太极,豪格,岳托……他们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 内部清理,必须快,必须狠,但同时,又不能引起大规模内乱,削弱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线。这其中的分寸把握,犹如刀尖跳舞。 “但愿,卢象升是个真的能做事的。”韩阳低声自语。历史上的卢象升,以忠勇刚直、嫉恶如仇闻名,但也正因为过于刚直,结局凄惨。他希望,在这个时空,这位顶头上司,能成为助力,而非掣肘。至少,在对抗外虏这一点上,他们目标一致。 三日后,桃花堡大校场。 天色阴沉,秋风萧瑟。校场上黑压压站了数千人,勉强列成几个歪歪扭扭的方阵。旗帜倒是不少,但大多破旧不堪,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阵中的“军士”,高矮胖瘦不一,年纪跨度极大,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也有面黄肌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大多衣衫褴褛,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生锈的刀枪,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许多人眼神麻木,瑟瑟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将台上,韩阳一身参将戎装,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他身后,魏护披甲执锐,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三百亲兵分列将台左右和校场四周,盔甲鲜明,刀枪闪亮,沉默中透着凛冽的杀气,与台下那群“乌合之众”形成鲜明对比。 董其昌、刘把总、赵哨官等东路主要军官,都站在将台一侧。董其昌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讥诮和得意。看吧,这就是东路的“精锐”,你韩参将能奈我何? 点验开始了。按照册籍唱名,被点到的人出列。过程缓慢而沉闷。不时有名字无人应答——“报!王二狗已于去年病故!”“报!李老三上月坠马伤残,卧床不起!”“报!张麻子……不知所踪,疑是逃了!” 每报一次,董其昌等人的脸色就尴尬一分,虽然他们早有准备,但当众被揭穿,脸上终究无光。而台下那些尚且站着的军卒,麻木的眼神中,似乎也泛起一丝波澜,那是兔死狐悲的凄凉,和对上官谎言的无声指控。 韩阳始终没有发怒,只是偶尔在听到“病故”、“逃亡”时,微微点头,让书记官记录在案。他的目光,更多地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那些虽然同样面有菜色、但身板还算结实、眼神尚未完全浑浊的汉子。魏护派出去混在队伍里的眼线,也在默默执行着任务。 点验过半,韩阳忽然抬了抬手。 全场一静。 “董防守。”韩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末将在。”董其昌心头一跳,上前一步。 “册籍所载,桃花堡应有战兵八百,军余一千二百。今日到场,能站立、手持兵器者,战兵不足四百,军余不足六百。其余近千人,何在?”韩阳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董其昌早已备好说辞,苦着脸道:“回禀大人,非是末将等不尽心。实在是边塞艰苦,粮饷不济,疫病流行,逃亡甚多。此乃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末将等虽竭力弹压、招抚,然……收效甚微。此情,前任参将、乃至督抚衙门,皆是知晓的。”他把责任推给了客观困难和历史遗留问题,甚至还隐隐点出“上头都知道而且默许”。 “哦,积弊。”韩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下一刻,他话锋一转,“既然在册者多不能战,那我东路防务,倚仗何人?若是虏骑明日便至,靠台下这些老弱,可能守得住桃花堡,守得住东路百姓?” 董其昌被问得一噎,支吾道:“这个……自当上下用命,誓死报效……” “誓死报效,也需有力可效。”韩阳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军卒,陡然提高声音,“本将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常年拿不到足饷,家中父母妻儿嗷嗷待哺!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粮饷不济,军心何以维系?”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麻木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点光,看向将台上那位年轻的参将。 “往日如何,本将暂不深究!”韩阳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秋风中回荡,“但自今日起,自我韩阳任这东路参将起,有些规矩,要立一立!” “第一,自本月起,所有在册官兵饷银,本将会亲自督率发放,确保足额、及时,直接发到每人手中!若有克扣、拖延,无论何人,军法从事!” “第二,即日起,重新核定兵额。老弱病残,确实无法服役者,本将奏请朝廷,给予抚恤,放归为民!空额虚名,一律勾销!” “第三,留营者,需严格操练,优胜劣汰!能战敢战者,加饷授田!怯战畏缩、懒惰废弛者,革除军籍,绝不姑息!” 三条规矩,条条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台下军卒的骚动更大了,有人不敢相信,有人面露希冀,也有人神色不安。董其昌等人则是脸色大变,韩阳这是要动真格,要打破他们经营多年的利益格局! “韩参将!”刘把总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不满,“重新核定兵额,勾销空额,那朝廷按额拨下的粮饷岂不减少?何以足额发放?再者,操练加饷,钱粮从何而来?岂非空口白话?” 韩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刘把总倒是关心粮饷。本将正要问你,历年兵额未变,朝廷所拨钱粮亦有定数,何以兵越来越少,库越来越空?钱粮,到底去了哪里?” 刘把总被噎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韩阳不再看他,面向全场,朗声道:“钱粮何来?自是本将去筹,去争!但更在诸位自身!唯有东路防务坚固,将士用命,朝廷才会重视,百姓才会安心,商旅才敢往来,这钱粮,才能如活水,源源不绝!否则,坐吃山空,乃至喝兵血、刮地皮,终是死路一条,虏骑一来,玉石俱焚!” 他猛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直指苍穹:“我韩阳,别无所长,唯知与鞑子血战,唯知与弟兄们同甘共苦!愿信我,愿随我重整东路,再筑边墙,拒胡马于塞外者,留下!不愿者,领了本月饷银,自去谋生,绝不阻拦!” 校场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忽然,队列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的汉子嘶声喊道:“韩大人!您说的足饷,可是真的?真能发到俺们手里?” “军中无戏言!”韩阳斩钉截铁。 “那……俺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总好过饿死,或者被鞑子像宰羊一样宰了!”那汉子吼道。 “对!跟着韩大人!跟着韩参将!” “有饷银拿,有饱饭吃,跟鞑子拼了也值!” 越来越多的人喊了起来,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股声浪。那些被魏护眼线留意到的精壮汉子,喊得尤为响亮。麻木被点燃,绝望中生出希望。不管这希望是真是假,此刻,韩阳的话,成了他们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董其昌、刘把总等人脸色灰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的参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没有在账目细节上纠缠,没有落入他们“非暴力不合作”的陷阱,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直接的方式——许以利益,诉诸大义,来争夺军心!而他们克扣粮饷、吃空额的老底,在这种对比下,显得愈发丑陋和脆弱。 韩阳看着台下开始涌动的人心,知道第一步成了。他压了压手,声浪渐息。 “好!既然还有这么多兄弟愿意留下,愿意信我韩阳,那今日点阅,就此为止!”他收剑入鞘,“三日之内,本将会颁布新的编练、饷章章程。现在,各队带回。董防守,刘把总,赵哨官……诸位,随我回参将府,咱们,好好议一议,这空额的钱粮,历年亏空的账目,以及,未来东路防务,到底该如何措置。” 他看向董其昌等人,目光平静,却让这几人脊背发凉。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位韩参将,恐怕不是怯场,而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当着全军的面,名正言顺发难、并收揽人心的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接下来的“商议”,恐怕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 第一卷 第228章 整军 参将府的议事堂,门窗紧闭,气氛比之外面的秋风更为肃杀凝滞。 韩阳端坐主位,手边放着一摞刚刚由书记官整理好的、今日点阅初步核验出的兵额缺漏名册。魏护按刀立于其身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堂下分坐两侧的东路主要军官。除了桃花堡的董其昌、刘把总、赵哨官,还有从附近几个百户所、屯堡匆匆赶来的几名试百户、总旗。这些人官职不高,但都是地头蛇,是东路防务网络上的一个个节点。 董其昌等人面色灰败,如坐针毡。点阅场上韩阳那一番组合拳,打得他们晕头转向,更在数千军卒面前,将他们历年吃空饷、喝兵血的行径几乎摊在了阳光下。如今被“请”到这议事堂,谁都明白,这是要算总账了。 韩阳没有立刻发难,他端起亲兵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急不缓的动作,却带给堂下众人更大的心理压力。 “今日点阅,情形诸位都看到了。”韩阳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兵额虚耗近半,器械朽坏不堪,士卒面有菜色。如此防务,莫说抵御虏骑入寇,便是寻常马贼响马,恐怕也难应付。长此以往,我宣大东路,岂非形同虚设?届时虏骑长驱直入,荼毒生灵,朝廷怪罪下来,在座诸位,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董其昌脸上略作停留:“董防守,你久镇桃花堡,熟悉情弊。依你看,这局面,因何至此?又当如何整顿?” 皮球被踢了回来。董其昌心中暗骂,知道这是逼他表态,甚至可能要他“戴罪立功”,去咬出更多人。他硬着头皮,拱手道:“大人明鉴,此确为历年积弊。边镇苦寒,粮饷转运艰难,常有拖欠。士卒无饷,则思逃亡;军官无粮,则难约束。加之虏患频仍,征战损伤,逃亡更甚。此乃恶性循环,非一人一地之过。至于整顿……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急切之间,恐生变乱。”他还是老调重弹,把责任推给大环境和历史,强调“不能急”。 “从长计议?徐徐图之?”韩阳轻笑一声,带着冷意,“董防守,本将可以等,朝廷或许也可以等,但关外的皇太极,他麾下的八旗铁骑,他们会等吗?据可靠消息,虏酋对去岁入寇受挫,耿耿于怀,今秋明春,必有大举。到时候,你是打算用今日校场上那些老弱病残,去‘徐徐’抵挡吗?” 提到清军可能的大举入寇,堂下几个军官脸色都白了白。他们可以欺上瞒下,可以捞钱,但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谁都怕死。 “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董其昌语气软了下来。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韩阳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东路防区图前,“第一,兵额必须做实。以此次点阅为基准,所有在册却无实人的空额,一律勾销。相关饷银、粮秣,即刻停发。节省下来的钱粮,用于供养实兵,以及招募新勇。” “这……”刘把总急了,勾销空额,就是断了他们最大的财路,“大人,空额勾销容易,可兵部、户部那边,核销手续繁杂,且骤然减少兵额,恐朝廷以为我东路防务松弛,反为不美啊!” “兵部、户部那边,本将自会上疏陈情,一切责任,由我承担。”韩阳斩钉截铁,“至于防务松弛?有实数五千敢战之兵,胜过虚数一万乌合之众!这个道理,卢象升卢督师想必是明白的。”他又一次抬出了即将到任的卢象升,既是威慑,也是表明自己并非毫无跟脚。 卢象升的名头,显然比韩阳自己更有分量。提到这位以刚直严厉闻名、又深得帝心的新任总督,连最油滑的赵哨官也不敢再吱声。 “第二,”韩阳继续道,手指点在地图上桃花堡、以及东路另外两处要隘,“汰弱留强之后,实兵需重新编练。本将意,仿戚少保‘蓟镇练兵’法,结合东路实情,编练新军。以桃花堡为核心,设‘振武营’,暂定员额两千,分火器、步战、骑射诸队,集中操练,专司机动应援。其余各堡、屯,视地理位置、户口多寡,编练‘守御营’,负责本堡本屯防务及屯田。所有营兵,需重新登记造册,定期点验,严格训练。军官择优任用,有功者赏,无能者汰!” 这是要彻底打破原有的卫所和营兵混杂的旧体系,建立直接听命于参将衙门的新军了!董其昌等人心往下沉,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的权力将被大幅削弱,那些靠着世袭、关系上位的军官,位置岌岌可危。 “第三,粮饷器械,乃建军根本。”韩阳转过身,目光如刀,“自即日起,东路所有粮饷收支、军械制造修缮,统归参将府直辖。设立‘饷司’、‘械司’,选派清廉干练之人掌管。每月饷银发放,需兵丁本人画押按手印领取,参将府随时抽查。军械打造修缮,亦需登记在案,定期查验。以往种种‘漂没’、‘折损’、‘火耗’,一概禁绝!凡有伸手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本将必请尚方剑,斩之!” “斩之”二字,如同冰锥,刺得众人心底发寒。他们看得出,韩阳是认真的,而且他有这个底气——新官上任的锐气,阵斩数百鞑子的凶名,即将到任的卢象升的潜在支持,都让他有资本推行这种铁血整顿。 “当然,”韩阳语气稍缓,“水至清则无鱼。以往之事,若涉不深,能主动交代,退还赃款赃物,本将可酌情从轻发落,给予戴罪立功之机。若冥顽不灵,试图隐瞒对抗,乃至串联闹事……”他冷笑一声,“那就休怪本将刀下无情!魏护!” “末将在!”魏护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自今日起,亲兵队分作三组,一组护卫参将府并监管饷、械二司;一组巡视桃花堡及周边,整肃军纪,弹压不法;另一组,由你亲自带领,持我手令,巡查东路各堡,核查兵额、粮饷、军械实情,有抗命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得令!”魏护大声应诺,虎目圆睁,杀气腾腾。 堂下众军官,包括董其昌在内,额角都已见汗。韩阳这是军政、财务、司法一把抓,用绝对的实力(亲兵队)和毫不留情的铁腕,来强行推行他的整顿方案。他们毫不怀疑,这个在雷鸣堡杀得鞑子人头滚滚的“韩阎王”,说到真会做到。 “诸位,”韩阳坐回主位,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我知变革不易,触动利益,更难。但诸位置身此间,皆为大明臣子,受国恩俸禄。当此国家危难,边疆多事之秋,是继续醉生梦死,坐视防线崩坏,最终与堡同焚,身败名裂;还是勠力同心,整顿武备,建一番功业,保境安民,青史留名?何去何从,诸位可自行斟酌。”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淡淡道:“今日就议到这里。三日之内,本将要看到各堡重新核实的兵员、粮饷、军械清册。五日之内,桃花堡‘振武营’需搭起架子,开始招募选拔。至于各位是去是留,是功是过,就看这三五日的表现了。散了吧。” 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没有拍桌子的恐吓,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韩阳给了他们选择,但选择的空间被压缩得极小,而且充满了风险。 众军官神情各异地行礼退出。董其昌脚步有些虚浮,刘把总脸色铁青,赵哨官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那几个小堡来的军官,则有些惶恐,又有些莫名的期待——或许,这位强势的新参将,真能改变东路死气沉沉的局面? 众人离去后,议事堂重归寂静。魏护忍不住道:“大人,这帮人,尤其是董其昌那几个,肯定不会老实,说不定会暗中搞鬼,甚至……” “甚至勾结外敌,或者煽动兵变?”韩阳接口道,眼中寒光一闪,“我料到了。所以,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要狠。在他们串联起来,或者狗急跳墙之前,先打掉几个为首的,把‘振武营’的架子牢牢立起来,握住一支绝对听命的军队。有了枪杆子,就不怕他们翻出浪花。”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整顿东路,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来自上面的压力,同僚的排挤,还有清军实实在在的刀剑。每一步,都不能错。” 魏护重重抱拳:“大人放心!俺魏护和三百弟兄,还有雷鸣堡跟来的老兄弟,唯大人马首是瞻!谁敢跟大人作对,先问问俺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韩阳拍了拍魏护坚实的肩膀,没有说话。乱世之中,有这样的袍泽弟兄,是幸运,也是底气。 接下来的日子,桃花堡乃至整个宣大东路,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氛中。 参将府的命令被雷厉风行地执行。空额被迅速勾销,相关的账目被冻结。在魏护带着亲兵队的“陪同”下,各堡的兵员、粮饷、军械清册,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核实、造册,送到了韩阳案头。虽然其中必然还有隐瞒,但比起之前那一笔糊涂账,已是清晰了太多。 桃花堡内,“振武营”的招募告示贴出。韩阳开出了颇具诱惑的条件:足额饷银,每日饱饭,表现优异者另有赏银,伤残战死者抚恤从优。告示明确表示,唯才是举,不同出身,但需通过严格的体能、技艺考核。 起初,应者寥寥。多年的欺骗和压榨,让军户、民壮对官府告示充满了不信任。但很快,参将府兑现了部分诺言——点阅后留下的部分军士,真的领到了当月足饷的七成,虽然不多,但已是多年未见。而且,参将府的亲兵队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与以往兵痞截然不同。 观望几天后,开始有胆大的、实在活不下去的流民青壮,或者原军中还有些血性的汉子,前来应募。考核由魏护亲自负责,极为严格,但过程公开。一旦通过,立即登记入册,发放号衣,安排食宿,饷银预支少许。这种高效和诚信,迅速传开。 与此同时,韩阳也开始了对东路军官队伍的“手术”。刘把总因在核查屯田账目时被查出巨大亏空,且态度嚣张,试图贿赂魏护,被韩阳当众拿下,以“贪墨军饷、侵占屯田”的罪名,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充公,本人被枷号示众三日,然后押送州城,听候卢象升发落。这一下,震慑效果极强。赵哨官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将自己历年贪墨所得的大半,悄悄退缴,并主动交代了一些董其昌等人的不法之事,被韩阳暂且留用,以观后效。 董其昌则变得异常“老实”,对韩阳的命令无不遵从,让交账就交账,让配合整军就配合,甚至主动将自己麾下几个还算得力的家丁,推荐进入了“振武营”军官的选拔名单。但韩阳和魏护都知道,这条地头蛇绝不会甘心,他只是在蛰伏,在等待时机,或者……在暗中策划着什么。 韩阳对此心知肚明。他一面加速“振武营”的组建和训练,一面通过魏护和暗中发展的眼线,紧紧盯着董其昌及其他不安分军官的动向。同时,他几乎每隔几日,便有一封详细汇报东路整顿情形的书信,发往宣大总督衙门所在地,向尚未正式到任的卢象升陈情,既表忠心,也寻求支持。 在整顿内部的同时,韩阳一刻也未放松对外部的警惕。他加派了夜不收向北出塞侦察,密切注意草原动向。杨东被他派往更远的地方,试图联系漠南蒙古中与后金有隙的部落。雷鸣堡的李志祥,也带着几个工匠徒弟和韩阳绘制的燧发机、铳剑草图,来到了桃花堡,在韩阳划出的区域,挂起了“东路参将府军工坊”的牌子,开始搜集材料,尝试打造。 桃花堡的秋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躁动、希望与危机交织的复杂氛围中,缓缓流逝。韩阳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落下一颗又一颗棋子。整军,只是他宏大布局的第一步。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这个冬天,或许就在明年春天,必将降临。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将手中可用的力量,凝聚成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韧的刀。 第一卷 第229章 砺刃 崇祯九年的第一场雪,在十月中旬便悄然降临桃花堡。细密的雪粒扑打在夯土城墙和屋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夜之间,便将堡内外染上了一层单薄的素白。寒气骤然凛冽,呵气成霜,但对于桃花堡内的许多人来说,这个冬天,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 最大的不同,来自堡西新划出的那片广阔校场。这里是“振武营”的驻地。尽管组建尚不足一月,但每日天不亮,这里便已响起嘹亮的号角、整齐的脚步声、震天的喊杀声以及火铳试射的轰鸣,直到日暮方歇。风雪无阻。 校场高台上,韩阳身披一件厚重的深色斗篷,凝立风雪中,注视着下方操练的军阵。他身旁站着魏护,以及两名新任的“振武营”代管队官——一个是原雷鸣堡老兵,以沉稳坚毅著称的孙彪徐部下哨长;另一个则是此次招募考核中脱颖而出的原边军夜不收,身手矫健,眼神锐利,名叫岳河。 台下,近两千新募军士,正进行着最基础的阵列与体能操练。他们按照韩阳结合戚继光《纪效新书》与近代军训方法改良后的章程,被编成一个个五十人的“队”,每队设“队正”、“队副”。训练从站军姿、走队列、听金鼓旗号开始,要求极其严苛。一个转身动作不齐,全队受罚;一声号令反应迟钝,当众鞭笞。起初,叫苦、抱怨、甚至逃跑者皆有,但在魏护亲自督率的军纪队毫不留情的棍棒和鞭子,以及韩阳“优饷厚赏、劣者革除”的明确奖惩下,队伍很快有了模样。 “大人,这些新兵蛋子,底子比俺们当初在雷鸣堡还差,但练了这二十来天,总算有点兵样子了。”魏护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咧嘴笑道,语气中带着自豪。这支新军,是他看着,一鞭子一棍子,从一群流民、破落军户、兵痞中,硬生生捶打出来的。虽然离“精锐”还差得远,但那股子绷紧的劲儿,和眼中逐渐凝聚起来的精气神,是做不了假的。 韩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在寒风中咬着牙、挺直脊梁、努力做出标准动作的年轻面孔上。“练得不差。但光有样子不行。我要的是能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临阵不溃,见血不慌的兵。接下来,该上点真格的了。” 他转向岳河:“岳代管,你挑出来的那两百人,如何了?” 岳河立刻抱拳,声音干脆利落:“回大人,遵照您的吩咐,从全军中择其身形矫健、目光沉稳、有射猎或械斗经验者两百人,单独编为一‘铳队’,已初步完成火铳操典、装填射击训练。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火铳不足,目前仅凑齐八十余支堪用的鸟铳、三眼铳,其余仍以木棍代铳操练。且合格火药、铅子亦短缺。” 火器,是韩阳构想中新军的核心战力,也是最大的短板。明朝火器制造本就良莠不齐,管理混乱,各地卫所库存的火铳,十之七八不堪用。东路武库中清理出的“可用”火铳,大多也是老爷货,射程、精度、安全性都堪忧。 “火铳的事,我来想办法。”韩阳沉声道,“李志祥的‘军工坊’已在尝试修复旧铳,并仿制新铳。虽慢,但总会有的。至于火药铅子……”他顿了顿,“你带这八十人,从明日起,实弹射击训练。不要求打得准,先要他们习惯铳声,不怕硝烟,熟练掌握装填流程。每人每日,至少实弹射击五次。火药铅子,优先保障。” “每人每日五次?”岳河吃了一惊,这消耗可太大了!以往明军火器手,可能一年也实弹打不了几次。 “对,五次。不够,就去买,去想办法造。”韩阳语气坚决,“神枪手是子弹喂出来的。我要的不是放铳听响的仪仗队,是上了战场,一轮齐射就能打崩鞑子冲锋的杀器!消耗再大,也比战场上因为手生、心慌,打不响、打不准,白白送了性命强!” “是!末将明白!”岳河神情一凛,大声应道。 “彪徐那边呢?”韩阳又问另一名代管队官,他负责编练长枪兵和刀盾兵。 “回大人,长枪阵已初具雏形,进退配合亦有章法。只是缺乏实战对抗,不知临敌效用。刀盾兵训练更耗体力,进展稍慢。”那代管队官回道。 “嗯。从明日开始,‘振武营’内部,以队为单位,进行对抗演练。木枪包布,沾灰为记。长枪对长枪,长枪对刀盾,甚至可模拟步卒结阵对抗小股骑兵冲锋。要让弟兄们习惯对抗,习惯受伤,习惯在混乱中听号令。”韩阳吩咐道,“另外,挑选体力、胆气最佼者,单独编练一队‘跳荡’或‘选锋’,专司近身搏杀、登先陷阵。待遇从优。” “遵命!” 安排完校场操练事宜,韩阳又对魏护低声道:“董其昌那边,还有那几个不老实的,最近有什么动静?” 魏护凑近些,低声道:“姓董的老狐狸,表面乖觉得很,让干啥干啥。但俺的人发现,他府里这几天,晚上常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商人,又像江湖人。而且,他和州城那边,书信往来突然频繁起来。刘把总被拿下后,他在州城的几个靠山,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另外,西边永宁堡那个王试百户,前几日以‘巡查屯堡’为名出去了一趟,去了哪里,见了谁,还没查清,但行迹有些鬼祟。” 韩阳眼神微冷。果然,内部的蛀虫不会坐以待毙。董其昌这是在活动关系,试图从上面施压,或者寻找新的靠山。那个王试百户,可能是在串联其他对整顿不满的中下层军官。 “盯紧了。特别是他们和州城,乃至和宣府、大同那边官员的联系。收集证据,但先不要动。”韩阳吩咐,“至于那个王试百户……寻个由头,比如巡查不力、军务废弛,把他调到桃花堡来,挂个闲职,放在眼皮子底下。他若安分,暂且留用;若还敢上蹿下跳……”后面的话没说,但魏护已然明了。 “明白!” 离开校场,韩阳没有回参将府,而是径直去了堡内东南角新设的“军工坊”。这里原本是几间废弃的仓房和匠户聚居区,如今被整合起来,四周有兵丁把守,闲人免进。 坊内炉火熊熊,热浪驱散了严寒。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风箱的呼呼声、木工锯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气。十余名从各处搜罗来的铁匠、木匠、火器匠,在李志祥的指挥下,正忙碌着。 有的在修复从武库清理出的破损盔甲,将锈蚀的铁叶敲下,换上新的;有的在尝试用韩阳提供的“夹钢”法,打造更坚韧耐用的刀剑枪头;更多的人,则围在几个专门的火器工作台旁。 李志祥见韩阳到来,连忙用油腻的手擦了把汗,迎上来:“大人,您来了。” “嗯,看看。”韩阳点点头,走到一个工作台前。台上摊开放着几支拆解开的鸟铳,还有几份韩阳凭记忆绘制的、关于燧发枪机、纸壳定装弹药、以及套在铳口的三棱锥刺刀的草图。草图很简陋,但基本结构和原理标注清晰。 “大人,您这‘自生火铳’的机关,构思精巧,若成,确可免去火绳之忧,不畏风雨,发射迅捷。”李志祥指着燧发机的草图,眼中既有兴奋,也有苦恼,“只是其中弹簧、击砧、药锅联动机括,要求极精,需上等钢材,且对匠人手艺要求太高。俺们试了几次,要么簧力不足打不着火,要么机括不灵卡住,还未成功。倒是这‘铳剑’,”他拿起一个刚刚打造好的三棱锥形枪头,尾部有套管和卡榫,可以套在卸掉铳口楔子的鸟铳口部,旋转卡紧,“这个简单,打造了十几把,试了试,套上后颇为稳固,刺杀有力,长度也合适,就是分量稍重,长期端着可能吃力。” 韩阳接过那铳剑,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卡榫结构。重是重了点,但在这个时代,能让火铳兵在近身时有一战之力,而不是烧火棍,已是巨大进步。“先造一批,配给铳队,让他们训练时习惯带铳剑冲锋、刺杀。至于燧发机,不急,慢慢试,材料、工钱,优先保障。哪怕十次失败,只要成功一次,就值了。”他深知技术革新非一日之功。 “还有火药,”韩阳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匠人正在用石臼小心捣拌硝、硫、炭的混合物,“纯度是关键。硝要提纯,硫要洗净,炭要选轻而脆的柳木炭或麻秆炭。比例一定要准,宁可慢,不可错。另外,尝试将定量火药、铅子用油纸或薄棉纸包成小包,发射时直接咬开倒入,或许能加快装填。” “是,大人。小的们正在摸索。”负责火药的匠户连忙道。 巡视完军工坊,韩阳心中稍定。虽然困难重重,但一切都在朝着他规划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一支新军的骨架正在成型,军工的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时间,以及……应对来自内外部的挑战。 回到参将府书房,韩阳发现案头已放着一封刚送到的、盖着宣大总督衙门火漆印的信。是卢象升的回信! 他立刻拆开。信很长,卢象升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信中,卢象升首先对韩阳在蔚州的战果再次表示了肯定,认为“此捷实多年未有,足寒虏胆,亦振国威”。接着,他对韩阳赴任后雷厉风行整顿东路、汰弱留强、编练新军的举措,表示了“原则上的赞同”,认为“边务废弛,非猛药不能去疴”,“汝能不畏艰险,锐意整刷,志气可嘉”。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卢象升的告诫也来了。他提醒韩阳“行事不可过激,操切易生变乱”,“处置贪蠹,当有实据,依律而行,勿授人以柄”,“联络蒙古,尤需谨慎,勿堕虏贼反间之计”。同时,他也委婉提及,韩阳的整顿动作,已经引起宣大乃至朝廷一些人的“关注”和“非议”,有人弹劾他“擅更祖制”、“凌虐军将”、“耗费无度”,让韩阳“稍敛锋芒,务实缓进”,并做好赴大同述职、接受质询的准备。 信的最后,卢象升写道:“……虏酋皇太极,志不在小。去岁受挫,今冬明春,必有大举报复。宣大、蓟辽,皆当其冲。整军经武,乃当下第一急务。汝既负此任,当时时以战备为念。所需钱粮、器械,本督自当尽力筹措。然亦需体谅朝廷艰难,地方凋敝,用度务求节省,实效务求速显。勉之!慎之!” 放下信纸,韩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卢象升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支持,但有保留;期许,但更多告诫。这位新任总督,既要靠韩阳这样的猛将来稳固边防,又不得不顾忌朝中错综复杂的政治势力,以及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能给予的支持,恐怕也是有限度的,而且伴随着风险——他卢象升自己,又何尝不是处在风口浪尖? “擅更祖制、凌虐军将、耗费无度……”韩阳默念着这些弹劾的罪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自然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述职质询?”韩阳眼神转冷。这恐怕是某些人想把他调离东路,甚至趁机罗织罪名的伎俩。卢象升让他做好准备,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只要他韩阳在东路整军有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成效,在应对即将到来的虏患中能发挥作用,卢象升就有理由保他。 “时间,还是时间。”韩阳喃喃道。他需要时间,让“振武营”真正形成战斗力,让军工坊产出可用的装备,让自己在东路的根基扎得更牢。但敌人,内部的,外部的,都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走回书案,铺开纸张,开始给卢象升回信。信中,他详细汇报了东路整顿的最新进展,振武营的编练情况,军工的尝试,以及对未来防务的构想。态度恭谨,但意志坚定。他隐晦地提及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阻力和外部即将到来的威胁,表示自己“唯知尽心王事,整军备战,以御外侮”,至于“浮言非议”,“相信督师明察,亦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写完信,用上火漆。韩阳又抽出一张纸,开始给仍在雷鸣堡的张鸿功、孙彪徐等人写信,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加强训练,随时准备应对变故。同时,他也给杨东发去密令,让他加大对北面草原,特别是可能成为清军南下通道的区域的侦察,并加紧与那些对后金不满的蒙古部落的联系,哪怕只是建立初步的情报通道。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在覆雪的庭院里,一片清冷寂寥。 韩阳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月光和雪原映衬得更加幽深莫测的黑暗。 砺刃的过程,总是伴随着火花与摩擦,伴随着内部的阵痛与外部的压力。他手中的刀,才刚刚开始锻造,距离锋芒毕露、斩断一切阻碍的那一刻,还差得很远。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皇太极在磨刀,朝廷的衮衮诸公在算计,董其昌之流在暗中窥伺。而他韩阳,能做的,就是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决心,将自己,将这支新生的力量,磨砺得更加锋利。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而刀刃的锋芒,终将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显现出来。 第一卷 第230章 炉火 崇祯九年的冬天,对宣大东路,对桃花堡,似乎格外漫长而酷烈。北风如刀,卷着雪沫,日夜不停地呼啸着掠过边墙,似乎要将这片土地最后一点生气也冻结、刮走。然而,在桃花堡高厚的城墙之内,在那座新设的“振武营”校场和东南角的“军工坊”里,却涌动着一股与严寒截然相反的、灼热而蓬勃的力量。 校场上,积雪被反复踩踏、清扫,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夯土地面。近两千振武营军士,在代管队官岳河等人的厉声喝令与毫不留情的军棍鞭策下,进行着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训练。队列、体能、格斗、阵型转换……每一项都要求做到极致。冻伤、扭伤、甚至因训练过度而倒下的士兵时有出现,但军医和简陋的医护所立刻接手,而空缺的位置,很快又会有新的、经过初步筛选的流民或原军户中表现尚可者补充进来。 韩阳的身影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校场高台。他不常说话,只是看,默默地看。看军士们咬牙挺直脊梁,看他们在泥雪中摸爬滚打,看火铳队在岳河的喝骂中,哆哆嗦嗦却又一丝不苟地完成装填、瞄准、击发的流程,尽管每人每日实弹射击的次数,因火药短缺已从五次减到了三次,甚至两次。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能穿透寒风与尘土,看清每一支小队、每一个士兵细微的动作和神态变化。偶尔,他会走下高台,来到某个训练方阵前,亲手为一个新兵纠正持枪姿势,或者拿起一支训练用的木枪,与士兵对练几招,指出其发力与配合的不足。他沉默的注视和偶尔的亲身示范,比任何激昂的训话都更具分量。士兵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参将大人,不仅真的懂行,而且是真的在打造一支能打仗的军队,而不是在做官样文章。 训练的重点,逐渐从基础转向战术配合。韩阳结合自己对明军、清军战法的了解,以及近代军事思想,开始推行一套简化的合成战术。他以五十人的“队”为基本战术单元,演练“鸳鸯阵”的变种——不再是戚继光时代针对倭寇的复杂小队,而是更适合北方平原野战、以长枪、刀盾、火铳相结合的小型攻防阵型。阵型核心是配合,是掩护,是局部以多打少。同时,他也开始演练更大规模的,以整个“振武营”为单位的攻防转换、侧翼掩护、车阵与步骑协同。 训练的强度和对纪律的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岳河等人严格执行韩阳“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指令,任何违反号令、临阵退缩、破坏阵型的行为,都会招致严惩。军棍的呼啸声和受罚者的惨叫声,与训练的口号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振武营冬日里独特的交响。痛苦、疲惫、甚至怨恨,在军营中弥漫,但与此同时,一种铁一般的纪律和集体认同感,也在这种高压下缓慢而坚定地滋生。更重要的是,韩阳兑现了他关于粮饷的部分承诺。尽管依然谈不上丰厚,也远未补齐历年旧欠,但每月能按时领到足以让家人不饿死的钱粮,冬天能穿上虽旧但厚实的棉衣,每日能有两顿掺杂着糙米、粟米甚至少量豆类的热食下肚,这对大多数出身底层的士兵来说,已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好日子”。赏罚分明,虽然罚重,但“赏”也实实在在。训练考核优异者,确有额外的赏银或加餐;在内部对抗演练中表现出色的小队,全体受赏。这种实际的利益,如同黏合剂,将痛苦与希望奇特地糅合在一起,维系着这支新军的士气。 就在振武营于风雪中咬牙砺刃的同时,军工坊里的炉火,也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李志祥和他麾下的匠人们,几乎吃住都在坊内。通红的炉火映照着他们汗流浃背、满是煤灰和烫伤疤痕的脸膛。修复盔甲、打造刀枪是日常,但真正的攻坚,还是韩阳赋予的那些“新玩意”。 燧发机的试制遇到了巨大困难。图纸上的精巧构思,落实到铁砧与锉刀上,却困难重重。弹簧要么太软击发无力,要么太硬易断;击砧与药锅的联动时灵时不灵;最要命的是密封性,稍有漏气,就难以引燃药池中的火药。报废的零件在墙角堆了一小堆。李志祥急得嘴角起泡,几个老火器匠也愁眉不展。 韩阳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来坊里查看。他并不催促,只是仔细查看失败的作品,与匠人们讨论可能的原因。他并非机械专家,但他超越时代的眼光和“结果导向”的思路,有时能提供关键启发。比如,他建议尝试不同含碳量的钢材处理来做弹簧,建议在关键连接处使用更精密的榫卯或铜销,甚至提出可以用浸油的软木或薄铜片来尝试改善密封。这些建议未必立刻见效,但给了匠人们新的尝试方向。 相比燧发机的步履维艰,另一项改进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突破——火药。 在韩阳的坚持下,匠人们严格按照他提供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大致比例,并极力提纯原料。硝采用多次溶解、结晶法提纯,硫磺用水飞法去除杂质,木炭专门选用轻脆的柳木炭,仔细研磨过筛。制成的粉末火药,威力明显比以往军中所用的粗制火药大了一截,烟雾也小了些。但真正的突破,源于一次“意外”。 一名年轻匠人在尝试用韩阳说的“油纸”分包定量火药时,不小心将一小包掉进了尚未完全冷却的、碾磨火药的石臼里。纸包破裂,火药洒出,与石臼壁上残留的极少水分和之前研磨不同配比火药留下的微量粉末混合。匠人担心浪费,便将这混合了纸屑、略有潮湿的火药收集起来,想着下次训练时用掉算了。数日后,这包“不合格”火药被领走用于一次实弹训练。结果,使用这包火药的鸟铳,发射异常顺畅,声响似乎也更清脆,后坐力感觉略小。这个细微的差别被岳河注意到,他想起韩阳提过“颗粒化”火药燃烧更均匀充分的说法,便报告了上来。 韩阳得知后,立刻赶到军工坊,仔细询问了“意外”的经过。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无意中触及了“火药颗粒化”的门槛——潮湿混合、外加轻微碾压,以及其中可能引入了某些微量成分(。他立刻下令,专门拨出一个小型石臼和几名细心匠人,系统尝试模拟“受潮-混合-阴干-轻度破碎”的流程,并尝试加入极少量其他物质进行试验。同时,他让匠人们开始批量制作厚实耐用的油纸小筒,用于分装定量的颗粒火药和铅子,形成最原始的“定装弹”。 军工坊的炉火,不仅在锤炼金属,也在点燃技术革新的微弱星火。尽管燧发枪遥遥无期,但威力更大、燃烧更均匀的火药,以及能加快装填速度的纸筒定装弹,若能普及,对现有火铳部队战斗力的提升,将是立竿见影的。 然而,内部的砥砺革新,无法屏蔽外部的暗流与压力。 董其昌果然没有闲着。韩阳的强力整顿,触动了东路乃至更上层许多人的利益。关于韩阳“跋扈专权”、“凌虐士卒”、“耗费公帑以营私兵”的流言,在桃花堡、在州城,甚至通过某些渠道,向大同、宣府乃至京城扩散。州城里与董其昌交好的文官,几次在公文中旁敲侧击,询问东路“骤更旧制、广募私兵”之事。一个由兵部职方司某主事发出的、询问东路兵额变更与钱粮去向的例行咨文,也被有意无意地送到了韩阳案头,语气虽公事公办,但质疑之意隐现。 更大的压力,来自即将正式莅临宣大的总督卢象升。卢象升人未至,但其行事刚直、要求严厉的名声已先到。他给韩阳的第二封信,语气比第一封更为凝重。信中提及,朝中对宣大防务,尤其对韩阳这个“骤起”的将领争议颇大。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韩阳“恃功而骄,目无上官,结党营私”。卢象升告诫韩阳,赴大同述职之事恐难避免,且可能会提前,让他务必“谨慎言行,理清账目,整肃营伍,以备查勘”。同时,卢象升也透露,朝廷对清军可能的大举入寇忧虑日深,已严令各镇加紧备战。他要求韩阳,必须在明年开春之前,让东路防务,特别是新练的“振武营”,有一个“看得过去”的模样,能在总督巡阅时“堪为一观”,否则,“人言可畏,本督亦难回护”。 这封信,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韩阳心头。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动作虽然迅猛,但引发的反弹和关注也超乎预期。卢象升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建立在“有用”、“能战”的基础上。如果他不能在卢象升巡阅时展示出足够的价值,那么这位总督为了大局和自身官声,很可能选择牺牲掉他这颗“不听话的棋子”。 几乎与此同时,魏护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派往北面侦察的夜不收回报,草原上一些原本摇摆的小部落,最近与后金方面的使者接触频繁。尽管没有侦测到清军大军集结的直接迹象,但种种零星情报显示,盛京方面对宣大,尤其是对“蔚州”方向的关注度异常之高。杨东也从更远的漠南传回模糊信息,称有蒙古部落透露,后金高层似乎对“一个姓韩的明国将领”颇为“在意”。 内有权贵攻讦,上司施压;外有强敌窥伺,杀机隐伏。韩阳站在参将府的书房内,看着窗外暮色中再次飘起的雪花,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知道,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熔炉边缘,炉内是他苦心点燃的革新之火,炉外是足以将一切吞噬的寒冰与风暴。他必须让炉火烧得更旺,更猛,在风暴席卷而来之前,锻造出足以劈开一切阻碍的利刃。 “大人,”魏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咱们安在董其昌那边的眼线报信,那老小子今晚又在府里密会州城来的人,好像还涉及军械采买……娘的,肯定是想趁卢督师来之前,在军械账目上再给咱们下绊子!要不,俺带人……” “不。”韩阳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在动他,正中某些人下怀,会说我们铲除异己,杀人灭口。让他跳,让他去串联,让他把狐狸尾巴露得再清楚些。卢督师要查账,要观兵,那就让他查,让他观。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振武营练得更好,让军工坊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让东路的防线,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固。” 他转过身,眼中跳动着炉火般的光芒:“告诉岳河,从明日起,振武营加练夜战、恶劣天气作战。告诉李志祥,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支能可靠使用的、搭配新式火药和纸筒弹的鸟铳。另外,以防范小股虏骑刺探、巡检边堡为名,从振武营抽调三个最精锐的队,轮流前往靠近边墙的墩台哨所驻防,见见真章,也练练胆气。” “是!”魏护重重抱拳,他能感受到韩阳平静语气下那股不惜一切的决绝。 “还有,”韩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隘口,“这些地方,哨垒年久失修,兵力空虚。趁现在天寒地冻,虏骑大规模行动不便,调集辅兵,携带振武营监督,抢修加固。不需要多坚固,但要能起到预警和迟滞作用。钱粮物料……从董其昌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的几个秘密囤积点里出。”他早已通过赵哨官等人的交代和暗中调查,掌握了董其昌一伙贪污的部分物资藏匿点。 魏护眼睛一亮:“明白!俺这就去办!” 风雪之夜,桃花堡内,炉火熊熊,刀剑铮鸣。韩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等不到明年春天,就在这个冬天,风暴的序幕,可能已经悄然拉开。而他,必须握紧手中刚刚有些发烫的刀柄。 第一卷 第231章 铁砧 腊月的桃花堡,滴水成冰。连日的大雪将天地染成一片单调的惨白,官道阻断,人迹罕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严寒冻结。然而,这极致的酷寒与孤寂,却成了某种催化剂,让堡内那股躁动、紧绷、近乎搏命般的气息愈发清晰。 振武营的校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雪练兵场。积雪被压实,泼上冷水,形成光滑坚硬的冰面,岳河便命令军士在上面练习冲锋、止步、转向,以及摔倒后迅速爬起重组队形。寒风如刀,呵气成霜,训练却不曾有一日中断,甚至变本加厉。冻伤的手指握着冰冷的枪杆、刀柄,很快就失去知觉,但号令不停,动作就不能变形。火铳队的实弹射击在如此低温下风险增大,哑火、炸膛的隐患上升,韩阳却下令,在加倍注意安全的前提下,射击训练照旧。“虏骑不会挑天气打仗。越恶劣,越要练!” 高压之下,初显成效。这支以流民、破落军户为基干的新军,经过数月非人锤炼,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散漫与怯懦。行动间有了统一的节奏,眼神中多了几分狼一样的狠戾和服从。虽然距离“精锐”仍远,但至少,他们开始像一支军队了。更难得的是,在一次次内部对抗、模拟实战甚至实弹误伤中,一种粗糙但坚韧的袍泽情谊,开始在严寒中滋生。一起挨过冻,一起受过罚,一起在泥雪里摸爬滚打,这些原本素不相识的人,被强行锻打成了一个痛苦而紧密的整体。 军工坊的炉火,是这冰雪世界里最温暖,也最灼热的存在。李志祥和他的匠人们,几乎成了住在坊里的野人,眼窝深陷,满脸烟灰,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最大的突破,来自火药。经过无数次失败的“受潮-混合-阴干-破碎”试验,匠人们终于摸索出一种相对稳定的流程,并发现,在混合物中加入极少量的某种本地矿物细粉,再配合柳木炭的特定粒度,制成的颗粒火药,燃烧异常猛烈、均匀,且残渣较少。虽然其原理匠人们完全不懂,只知道“这么弄劲大”,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新制成的颗粒火药,装填入修复好的鸟铳,使用厚油纸筒定装弹,发射时声响沉郁有力,后坐力均匀,射程和侵彻力比以往有明显提升,哑火率也显著下降。韩阳亲自试射了几铳后,当即下令,将所有库存和新制的合格火药,全部按新法颗粒化,并全力赶制定装纸筒弹。 “大人,这火药……真带劲!”一名参与试射的老火器匠激动得手都在抖,“若是铳管再结实些,装药再多些,怕是穿重甲也不在话下!” “铳管……”韩阳沉吟。现有鸟铳良莠不齐,能承受新火药更大膛压的,不多。军工坊目前只能修复,还无力自产高质量铳管。燧发机的试制依然卡在几个关键部件上,进展缓慢。但他看到了希望。有了更好的火药和定装弹,现有火器的威力就能提升一个台阶,这足以在即将到来的考验中,增加不少筹码。 “李匠头,”韩阳对满身烟火气的李志祥道,“集中人手,优先保障颗粒火药和定装弹的制作。另外,从现有鸟铳中,挑选一百支铳管最厚实、工艺最好的,仔细检修,专门配发新火药和弹,组成一个‘锐士铳队’,由你亲自挑选可靠匠人维护。这批铳,是我们的底牌之一。” “小的明白!”李志祥重重点头。 然而,内部的突破无法抵消外部的压力。关于韩阳的弹劾和流言,非但没有因他的沉默和专注内部事务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州城方面传来的消息称,有御史的弹章已直达御前,虽被留中,但影响已然造成。更麻烦的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的行辕已至大同,正式接管军政,并明发宪牌,定于来年正月十五后,巡视宣大各镇,检阅营伍,核查边备。东路,正在其巡视计划之中。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董其昌等人明显活跃起来。他们一方面在韩阳面前表现得更加“恭顺”、“勤勉”,另一方面,与州城、乃至大同方面的书信、人员往来骤然加密。魏护手下的眼线报告,董其昌似乎在暗中串联东路其他几个对韩阳整顿心怀不满的中层军官,并可能与大同的某些文官搭上了线,内容涉及“东路账目疑点”和“韩阳擅权跋扈之实据”。 “大人,这帮王八蛋肯定是想趁卢督师巡阅时发难!”魏护怒道,“要不要俺先下手为强,把董其昌和那几个跳得最欢的,找个由头抓起来?就说他们勾结虏贼,图谋不轨!” 韩阳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不可。无凭无据,动他反而坐实了我们‘排除异己’。卢象升是来查边,不是来听一面之词的。他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防务,是能战的兵。董其昌他们上蹿下跳,无非是想在账目上、在军纪上找出我们的纰漏,或者在卢象升观兵时制造事端,让我们出丑。那我们,就让他们跳,让他们准备。我们只需做好一件事——让卢象升看到,东路在他来之后,和在他来之前,是天壤之别;看到我韩阳练的兵,和他以往见的兵,截然不同。” 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命令:“第一,振武营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加强军纪,尤其是营区内外巡查,严防任何人煽动闹事、酗酒赌博。有犯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第二,重新核算所有账目,尤其是粮饷、军械、工程开支,一笔一笔,务必清晰,有据可查。节省下来的空额钱粮、查没的贪墨所得用于何处,也要列明。第三,以‘迎接督师巡阅、整顿边容’为名,调振武营一部,协同辅兵,彻底清扫桃花堡内外,整修道路,粉饰营房外墙。我们要的,是一个干净、整齐、戒备森严的外在印象。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笔锋一顿,“准备一次像样的操演。不是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战术演练。就以‘虏骑大队入寇,我军据堡防守,并寻机出城逆击’为想定。让卢象升看看,我们是怎么准备打仗的。” 魏护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担心:“大人,演练会不会出岔子?尤其是火铳实射,万一……” “实弹环节严格控制,用训练弹,但流程必须逼真。出岔子也比临阵出岔子强。”韩阳斩钉截铁,“告诉岳河,还有各队队正,这次演练,关乎东路未来,关乎我等前程,甚至性命。谁掉了链子,我亲手处置他!” 命令下达,整个桃花堡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紧张感运转起来。振武营的操练更加注重细节和流程,反复演练卢象升可能观看的各个环节。账房里的算盘声响彻通宵,书吏们在韩阳从雷鸣堡调来的宋文贤监督下,将一笔笔账目重新誊抄、核对、装订。辅兵们冒着严寒,清扫积雪,平整道路,将一些过于破败的窝棚临时拆除或用木板遮挡。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不服输的激昂情绪,在堡内蔓延。连普通军户百姓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议论纷纷。 董其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噙着冷笑。在他看来,韩阳这是临阵磨枪,徒劳无功。账目做得再漂亮,能掩盖他擅改祖制、耗费巨额钱粮私募精兵的事实吗?操演练得再热闹,能改变那群乌合之众才练了几个月的本质吗?他早已通过渠道,将韩阳“穷兵黩武”、“账目不清”、“虐待士卒致多死伤”的“黑材料”递了上去。他相信,只要卢象升不是瞎子,只要稍加核查,韩阳的伪装就会被撕得粉碎。他甚至暗中吩咐几个心腹,在演练时“适当”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火铃炸膛,或者士卒“不堪虐待”当众诉苦…… 就在这种外松内紧、暗流汹涌到了极致的时候,一封插着羽毛的急报,被满身冰霜、几乎冻僵的夜不收,送到了韩阳的案头。 不是来自北面,而是来自西面——雷鸣堡。 韩阳的心猛地一沉。展开急报,是张鸿功亲笔。字迹潦草,透着急迫:“……腊月廿三,酉时三刻,西北方向烟墩举火,疑有小股虏骑渗透。标下已令各堡戒严,孙、马、杨、何各部皆已就位。然虏骑行踪飘忽,似在窥探我堡防虚实,并劫掠周边未及内迁之零散牧户。已捕其散骑一名,据其含糊供称,彼辈乃蒙古某部游骑,受‘上面’指派,前来哨探‘韩参将’防区动静……虏之大举,恐不在远。望大人速做定夺,并请支援火器、火药若干……” 蒙古游骑?哨探“韩参将”防区? 韩阳捏紧了信纸。果然来了!而且,皇太极或者他手下的大将,心思缜密,竟然在可能发动大规模攻势前,先派附庸蒙古部落的轻骑进行战场侦察,重点就是自己这个“眼中钉”!这说明,清军高层对宣大,对自己,重视到了何种程度。雷鸣堡虽然经营日久,但兵力有限,防御重点在南面,对西北广袤的丘陵地带监控难免有疏漏。这股游骑的出现,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魏护!” “末将在!” “点齐亲兵队,带上军工坊新制的那批颗粒火药和定装弹,再调振武营岳河手下最精锐的那一队火铳兵,明日拂晓,随我轻装疾驰,回雷鸣堡!”韩阳的命令又快又急。 “大人,您要亲自回去?那卢督师巡阅在即,这边……”魏护大惊。 “这边有董其昌‘坐镇’,乱不了。”韩阳冷笑,“卢象升看的是整体防务,是应变之能。若连老家被骚扰都处理不好,演练得再花哨也是枉然。这股虏骑必须尽快清除,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最好能抓几个活口,问出更多东西。这也是给卢象升,给朝廷,给那些弹劾我的人看看,我韩阳的兵,是不是只能在校场上耍把式!” 他目光锐利如刀:“更重要的是,要讓皇太极知道,他的哨探,有来无回!想要动我韩阳,得先掂量掂量代价!” “是!末将这就去准备!”魏护血液沸腾,大声应命。 韩阳望向西面,那是雷鸣堡的方向。风雪似乎更急了。内有权贵攻讦,上司检验在即;外有强敌窥伺,哨探已至家门。这冰冷的现实,如同沉重的铁砧。而他,和他初步锤炼的军队,就是那尚未完全成型的铁胚。真正的淬火,似乎要提前到来了。 是崩碎,还是成钢? 答案,或许就在那风雪弥漫的归途,与即将到来的短促而激烈的交锋之中。 第一卷 第232章 淬火 腊月廿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顶风冒雪,悄然出了桃花堡西门。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人人牵马步行,马蹄包着厚布,马衔枚,人噤声,如同雪地中滑行的一群幽灵。队伍核心,是韩阳的三百亲兵,以及从振武营“锐士铳队”中精选出的一百火铳手。他们携带了军工坊赶制出的全部颗粒火药和定装纸筒弹,以及部分轻便的偏厢车和盾牌部件。魏护一马当先,韩阳坐镇中军,岳河负责指挥火铳队。 临行前,韩阳将桃花堡防务暂时交给了那位戴罪立功、战战兢兢的赵哨官,并当众对董其昌“委以重任”,令其“总摄堡内日常,安抚军民,筹备迎接督师事宜”。董其昌脸上堆笑,心中却惊疑不定。韩阳此时突然率精锐离堡,是发现了什么?还是雷鸣堡真出了大事?他本能觉得这是个机会,或许可以趁韩阳不在,做些手脚,但看着留下那两百名虽然人数不多,但眼神冷冽、装备精良的亲兵,以及堡内外依然绷紧的临战气氛,他终究没敢轻举妄动,只是暗中加紧了与大同方面的信使往来。 队伍一路向西,专拣小路,避开通衢。风雪时大时小,路途极为艰难。但韩阳归心似箭,催促甚急。他深知兵贵神速,必须在清军大队有所反应之前,解决掉那支哨探的蒙古游骑,稳定雷鸣堡侧翼,并获取情报。 雷鸣堡方向,张鸿功、孙彪徐等人早已接到韩阳传回的指令,加强了西北方向的哨探和戒备。那股蒙古游骑约有百人,极为狡猾,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性,时分时合,不断在雷鸣堡外围游弋,袭击零星的岗哨、樵夫、牧户,似乎有意在试探堡内守军的反应速度和出击决心。孙彪徐和马士成几次想带兵出堡清剿,都被张鸿功以韩阳将回、不宜浪战为由劝阻,只是严守堡墙,用火炮和火铳驱赶靠近的游骑,双方有小规模交火,互有伤亡。 腊月廿七下午,韩阳率领的队伍,在距离雷鸣堡约三十里的一处背风山谷中,与张鸿功派出的接应小队汇合。听取了最新敌情通报后,韩阳立即召集魏护、岳河、孙彪徐等人商议。 “大人,这股鞑子滑得很,不与我们硬拼,专门挑软柿子捏,杀我们的人,抢东西,一看我们大队出动,立刻远遁。看他们的马匹和装备,不像是主力鞑子,倒像是蒙古杂胡。”孙彪徐汇报,脸上带着愤懑。 “蒙古附庸,精锐不如东虏,但骑射娴熟,来去如风,正是用来哨探、骚扰的好手。”韩阳看着粗糙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游骑近日出没的大致区域,“他们如此行事,一是确实在侦察我雷鸣堡及周边防务虚实;二来,恐怕也有诱我们出堡野战,掂量我们斤两的意图。若我们龟缩不出,他们气焰更炽,周边百姓遭殃,也会助长虏势;若我们出动,被他们缠住,或中了埋伏,折损兵力,同样正中其下怀。”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猖狂?”魏护急道。 “打,当然要打。”韩阳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而且要打疼他们,打怕他们,最好能全歼,至少俘获其头目。但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想让我们追,我们偏不追。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堡,我们偏要出去,但不是去追他们,而是……等他们来。” “等他们来?”几人疑惑。 韩阳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判断,这股游骑多日骚扰,已有些骄狂,且定然在监视雷鸣堡主要通道。自己这支生力军秘密抵达,对方未必知晓详情。他可令孙彪徐、马士成明日大张旗鼓,率五百人出堡,装作例行巡边、驱赶游骑,但行动可稍显迟缓犹豫,做出怯战姿态。游骑见状,很可能贪功,或受命试探,会尝试靠近袭扰,甚至企图诱使其深入。而此时,韩阳亲率魏护、岳河及带来的五百精锐,提前一夜秘密运动至游骑惯常活动的区域侧翼隐蔽处,设下埋伏。一旦游骑被孙彪徐部吸引,露出破绽,韩阳便率伏兵突然杀出,截断其退路,与孙彪徐部前后夹击,力求全歼。 “记住,此战关键,一在隐蔽,伏兵绝不能提前暴露;二在突然,出击要猛要狠;三在协同,夹击要准要快。岳河,你的火铳队是杀手锏,务必占据有利地形,首次齐射,就要打掉其冲锋势头和指挥头目!”韩阳目光灼灼。 “末将明白!”几人凛然应命。 计议已定,立即行动。孙彪徐连夜回堡布置。韩阳则率部冒着加剧的风雪,在向导带领下,向预设的伏击区域迂回。那是一片丘陵间的狭窄谷地,是游骑前往袭击雷鸣堡出巡队伍的必经之路一侧的高坡。队伍在积雪中艰难跋涉,人衔枚,马摘铃,在凌晨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候,悄然进入伏击位置。挖雪坑,设伪装,构筑简易射击阵地,火铳手检查武器弹药,一切在极端严寒和寂静中进行,只有压抑的喘息和金属冰凉的触感。 天色渐亮,雪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谷地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雪原的呜咽。韩阳伏在冰冷的雪窝里,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谷地远方。时间一点点过去,严寒渗透骨髓,手脚逐渐麻木,但无人敢动。魏护在他身旁,像一头蛰伏的雪豹,死死盯着前方。 约莫辰时末,谷地远端,终于出现了动静。先是几个小黑点,然后是更多的,约百余骑,呈散乱队形,向着雷鸣堡方向不紧不慢地行进。看其装束,确系蒙古骑兵,皮袍皮帽,背着弓箭,挎着弯刀。他们似乎很放松,不时指指点点,大声用蒙古语交谈,笑声隐约可闻,全然不知死神已在侧翼高坡上张开了网。 又过了约两刻钟,谷地另一头,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和隐约的喊杀声,还夹杂着零星的火铳声。孙彪徐部按照计划“出场”了。蒙古游骑立刻警觉起来,迅速集结,派出数骑前出哨探。不久,哨探返回,比划着报告。游骑头目听了,似乎有些不屑,挥了挥手,大部分游骑开始加速,朝着鼓声响起的方向迎去,似乎打算去占便宜,只留下十余人看守马匹和作为后备。 “就是现在!”韩阳低喝一声,猛地挥下手臂。 “砰!砰砰砰——!” 几乎在同一瞬间,高坡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一百支经过精选、装填了颗粒火药定装弹的鸟铳,在岳河一声令下,朝着不足八十步外的蒙古游骑主力侧翼,喷吐出致命的火焰与铅弹!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山坡。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攒射,还是威力加强版的新式火药!冲锋在最前面的三十余名蒙古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骤然炸响!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那名头目极其悍勇,似乎未被第一轮齐射直接命中,但坐骑被打倒,将他摔落马下。 “装填!”岳河嘶声大吼。火铳手们忍着巨大的后坐力带来的肩胸疼痛和耳鸣,以训练了无数遍的流畅动作,迅速清理铳膛,咬开新的纸筒弹,倒入火药铅子,用通条压实……动作比平日训练时更快,因为生死一线! 蒙古游骑遭到迎头痛击,瞬间陷入混乱。他们根本没料到侧翼高坡上埋伏着如此多的火铳手!幸存者有的惊恐地勒住战马,有的试图张弓还击,但高坡有坡度优势,且火铳手有简易雪墙掩护,箭矢多半落空。 “杀!”魏护怒吼一声,一跃而起,拔出长刀,“亲兵队,随我冲!一个不留!” 三百亲兵如同出闸猛虎,从高坡上狂冲而下,雪沫纷飞。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大刀,养精蓄锐多时,此刻将多日风雪行军的疲惫和对虏骑的愤恨,全部化为狂暴的冲锋。 几乎同时,谷地另一头,孙彪徐也率部返身杀回,战鼓擂得震天响。原本“迟缓怯战”的明军,此刻如狼似虎。 蒙古游骑彻底崩溃了。前有堵截,侧有致命火铳,后有追兵。他们试图向唯一没有明军的谷地另一侧逃窜,但那里是更陡峭的雪坡和乱石。战斗很快变成一边倒的追杀。火铳队完成了第二轮齐射,进一步扩大了战果,然后岳河也拔刀率队冲下,参与近战。 韩阳没有冲下去,他站在高坡上,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他看到魏护如同战神,一刀将那个刚刚爬起的蒙古头目劈翻;看到亲兵们三人一组,熟练地围杀落单的敌骑;看到孙彪徐部与溃散的游骑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也看到少数极其悍勇的蒙古兵,在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给明军造成了一些伤亡。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百余蒙古游骑,除极少数凭借精湛骑术和对地形的熟悉,舍弃马匹翻越陡坡侥幸逃脱外,超过八十人被斩杀,俘虏十五人,缴获战马六十余匹,弓刀旗帜无算。明军方面,阵亡七人,伤二十余人,多是在最后近战绞杀中所致。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阴云散开些许,惨白的日光映照着谷地中狼藉的尸体、汩汩流淌将积雪染成粉红的鲜血、无主战马的哀鸣,以及喘息着、开始打扫战场的明军将士。 韩阳走下高坡,靴子踩在混合着血泥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魏护、岳河、孙彪徐等人聚拢过来,人人身上带血,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尤其是岳河和他手下的火铳兵,第一次在实战中检验了新火药和战术,效果远超预期,信心大增。 “大人,幸不辱命!”魏护抹了把脸上的血沫。 韩阳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弟兄们辛苦了。此战,打出了我东路军的威风!尤其是火铳队,首功!”他看向那十几名垂头丧气、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俘虏,特别是那个被魏护砍伤肩膀、兀自怒目而视的头目,“把他们分开,仔细审,尤其是那个头目。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受谁指派,具体任务是什么,后续还有无其他哨探,主力何时可能南下。” “是!” 回到雷鸣堡,自然是一番欢腾与抚慰。韩阳亲自看望了伤员,厚恤阵亡者家属。张鸿功、马士成、杨启安、何烈等人听闻战斗经过,亦是振奋不已。经此一役,不仅扫清了外围威胁,缴获颇丰,更重要的是,极大地锻炼了队伍,尤其是验证了振武营新训战法和新火药的威力,全军士气高涨。 然而,捷报尚未书写,对俘虏的连夜紧急审讯,却带来了更令人心悸的消息。 那个蒙古头目熬不过刑,终于吐露:他们确实来自漠南一个已归附后金的蒙古部落,此次受镶蓝旗固山额真麾下一名甲喇额真直接指派,任务就是详细哨探蔚州卫,特别是雷鸣堡至桃花堡一线的明军布防、兵力、士气、将领动向。他们只是数支哨探小队之一。据他模糊听说,后金高层对去年蔚州之败极为恼怒,开春之后,必有大举报复,而首要目标,很可能就是韩阳驻守的东路!甚至可能有贝勒亲临督战! 审讯结果送到韩阳面前时,他正在灯下书写给卢象升的报捷文书。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开春之后,贝勒亲临,重点打击……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仿佛变成了关外铁骑奔腾的预告。他知道,之前的所有压力、整顿、练兵,都是为了应对这一刻。淬火之后,或许是初步成钢,但即将到来的,才是真正的、足以将这钢胚彻底锻造成型或者一击砸碎的万钧重锤! 他放下笔,将审讯结果附在报捷文书之后。然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笺,开始给留守桃花堡的赵哨官,以及……董其昌写信。 “虏哨已清,然大战在即。督师巡阅在迩,东路防务,关乎全局,关乎你我身家性命。望诸位戮力同心,整饬武备,安抚士卒,以备非常。若有阴怀异志、临阵脱逃、甚或私通外敌者,无论何人,本将必以尚方剑先斩之,以祭军旗!” 风雪将至,不,是钢铁与血的洪流,即将席卷而来。而他,必须在这洪流到来之前,将手中的力量,凝聚到极致,然后,迎头撞上去! 第一卷 第233章 锋芒 崇祯十年,正月。当新年的气息在关内腹地尚残留几分时,位于帝国北疆的宣大东路,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去年腊末那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如同一剂猛药,暂时驱散了盘踞在雷鸣堡上空的阴霾,却也像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让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更大的风暴,正在塞外积聚,随时可能破墙而入。 韩阳在雷鸣堡只停留了三天。处理完战利品,安排好防务,对俘虏做了进一步甄别审讯,他便留下张鸿功总揽雷鸣堡、新安堡、永宁堡一线防务,嘱咐他依托工事,谨慎防守,勿轻易浪战,并留下部分新式火药和定装弹以增强守军火力。自己则带着魏护、岳河及原班人马,携部分缴获的良马,匆匆赶回桃花堡。 年关前后,韩阳是在马背和紧张的军务中度过的。回到桃花堡,迎接他的是一片更加繁忙,却也更加微妙的气氛。董其昌似乎收敛了许多,见到韩阳时笑容殷勤,汇报工作井井有条,绝口不提之前的任何龃龉。但韩阳和魏护都清楚,这老狐狸的“老实”,恐怕只是因为卢象升巡阅在即,以及韩阳刚刚在雷鸣堡外展示的凌厉手段让他感到了实质的威胁。州城、大同那边关于韩阳的“非议”似乎也暂时沉寂下去,不知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波,还是被卢象升压了下去。 韩阳无暇深究这些暗流。他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在应对两件迫在眉睫的大事上:卢象升的巡阅,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清军入寇。 振武营的操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韩阳下令,取消一切形式化的演练,全部以最贴近实战的标准进行。他亲自设定多种突发敌情,如敌军突袭、夜袭、火炮轰击、侧翼被突破等,要求各部队迅速反应,按预案行动。演练中故意设置各种意外和困难,锤炼军官的临机决断和士兵的应变能力。火铳队在岳河的严苛督导下,着重强化快速射击、队列轮换、以及火铳手与长枪手、刀盾手在小队战术中的协同保护。新式颗粒火药和定装弹的配发范围,在军工坊全力生产下,缓慢但坚定地扩大。 军工坊里,李志祥几乎住在了炉子旁。颗粒火药和定装弹的生产线已初步建立,虽然产量有限,但质量稳定。燧发机的试制依然没有突破性进展,但匠人们对现有鸟铳的检修、改造和加强却卓有成效。那批“锐士铳”得到了最好的维护。更让韩阳惊喜的是,匠人们根据实战反馈和三棱铳剑的经验,改造出了一种更轻便、带有简单卡榫、可以快速套在多种型号鸟铳口部的短矛式铳刺,虽然不如专业长枪,但极大增强了火铳兵的近战能力和心理底气。 正月十二,卢象升的行辕前锋抵达桃花堡,通知总督将于三日后,即正月十五,亲临检阅东路防务,并视察桃花堡、振武营。 最后的准备紧锣密鼓。堡内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营房外墙用石灰水匆匆粉刷。账册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韩阳甚至亲自检查了粮仓、武库,确保在卢象升抽查时不会出大的纰漏。但他明确告诉所有军官,卢象升是知兵之人,花架子糊弄不了他,关键还是看军队的真实面貌和战备状态。他要求各部,以最饱满的精神,最严谨的作风,展现出东路将士枕戈待旦、敢战能战的气势。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应是灯火团圆之日,桃花堡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天空阴沉,寒风凛冽。 辰时正,一队精骑护卫着数辆马车,在“卢”字大纛和众多旗牌的引领下,抵达桃花堡东门。卢象升到了。 韩阳率东路主要将佐,顶盔贯甲,于堡门外恭迎。只见卢象升年约四旬,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敦实健硕,面庞黝黑,颔下短须,一双虎目不怒自威,顾盼间精光四射。他并未穿总督的麒麟袍,而是一身简便的戎装,外罩猩红斗篷,按剑立于车前,自有一股久经沙场、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度。其随行人员中,除了督标营的将领、文吏,韩阳还注意到几个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文官,眼神飘忽,神色各异,想必就是朝中或地方上派来“观摩”,或者干脆是来找茬的御史、给事中之流。 简单的见礼和验看堪合后,卢象升并未多言,只对韩阳道:“韩参将,客套免了。本督时间有限,直接去看你的营伍,查你的防务。” “谨遵督师令!”韩阳抱拳,侧身引路。 检阅的第一站,便是振武营校场。 近两千振武营官兵,已列阵完毕。寒风卷动旗帜,猎猎作响。军士们鸦雀无声,挺立如松,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声。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盔甲擦得锃亮,刀枪如林,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尤其是站在前列的火铳队,肩上的鸟铳枪刺闪着点点星芒,沉默中透着一股压抑的爆发力。 卢象升站在将台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他没有立刻要求操演,而是让韩阳随意点了几个小队,出列接受检查。检查盔甲是否合身坚固,检查兵器是否锋利趁手,检查随身干粮、水壶、火药袋是否齐备。他甚至随机询问了几名普通士卒,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何时入伍,饷银几何,可曾足额发放,家中可有困难。问题直接而具体。 士卒们虽有些紧张,但回答大多清晰。提到饷银,虽仍有抱怨拖欠,但承认近期已能按时领到部分,且无人敢说上官克扣。卢象升面无表情,只是仔细听着,偶尔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上一笔。 随后,才是操演。没有花哨的阵型变换表演,韩阳直接以“御虏”为主题,进行想定演练。模拟虏骑前锋突至堡下,振武营一部迅速登城防御,火铳、弓箭、火炮轮番射击;同时,营门大开,另一部步兵结阵出击,以长枪方阵在前,火铳队居中,刀盾护翼,向“敌骑”发起反冲击。演练中,金鼓旗号变换频繁,部队进退、转换、掩护颇有章法。尤其是火铳队的两次轮射,动作整齐划一,硝烟弥漫,声响震天,虽用的是训练弹,但声势惊人。 卢象升看得极为专注,特别是对火铳队的表现,观察得尤为仔细。他注意到火铳手装填动作比寻常明军快,队列轮换熟练,而且火铳口部似乎都加装了短矛。演练到最后,韩阳甚至安排了一场小规模的“夜战”和“恶劣天气”条件下的紧急集合与防御部署。 整个操演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不少军士已汗透重衣,在寒风中冒着热气。但自始至终,军阵肃然,号令畅通,无一人喧哗或明显出错。 卢象升没有说话,只是对韩阳点了点头,示意去下一个地方。 接着是巡视堡防,查看武库、粮仓、匠作坊。在武库,卢象升仔细查看了那些修复一新的盔甲和兵器,特别留意了火铳的保养情况和新制火药、定装弹的样品。在匠作坊,他看到了忙碌的炉火和正在打造、维修的器械,李志祥战战兢兢地介绍了颗粒火药和定装弹的“新法”,以及铳刺的改造。卢象升拿起一颗用油纸包得整齐的定装弹看了看,又掂了掂一杆加装了铳刺的鸟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最后,回到参将府议事堂,查阅账册文书。卢象升带来的文吏和那几名随行文官,立刻开始仔细核验。账目虽然仍显粗糙,但比起以往已清晰太多,尤其是空额勾销、钱粮去向、工程开支等敏感项目,韩阳都准备了相应的说明和部分证据。核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期间,卢象升单独召见了韩阳。堂内只有他们二人,以及卢象升的一名亲随书记官。 “韩参将,”卢象升的声音沉厚,听不出喜怒,“你的振武营,练得不错。比本督在宣大其他地方看到的营兵,强出不止一筹。火器运用,尤有戚少保遗风,且似有改进。军纪、士气,也颇可观。” “督师过誉,皆是将士用命,末将只是尽本分。”韩阳躬身。 “本分?”卢象升看了他一眼,“你的‘本分’,可是动静不小。勾销空额,得罪了多少人?耗费钱粮私募精兵,又惹来多少非议?改良火器,擅更旧制,更是授人以柄。这些,你不会不知。” 韩阳抬起头,目光坦然:“督师明鉴。空额不除,饷无所用,兵无实额,何谈防务?钱粮若不用于练兵造械,难道任由贪蠹中饱,待虏骑来时,徒以空额御敌?火器乃破虏利器,旧法不善,自当改进。至于非议,”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末将只知,身为边将,守土有责。练强兵,造利器,御外侮,保境安民,方是最大之本分!若因顾忌非议而因循苟且,坐视边备废弛,才是愧对皇恩,愧对百姓!至于得罪人……”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末将的刀,在雷鸣堡下,已斩过不少真鞑子,不吝再多斩几条蛀虫!” 卢象升凝视着韩阳,良久,忽然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不吝多斩几条蛀虫’!韩参将,你可知,就凭你刚才这番话,还有你练的兵,搞的那些火器,就足够那些御史言官再上十道弹章参你?” 笑罢,他神色一肃:“然,国之大厦将倾,正需尔等刚猛敢为之士,砥柱中流!些许腐鼠鸣噪,何足道哉!你的练兵之法,整肃之举,本督看了,虽稍显急切,但方向是对的,成效也是有的。本督会奏明朝廷,陈说利害,为你分辩。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树大招风,名高谤至。你今后行事,当更需谨慎,尤其账目、人事,务必滴水不漏。给那些有心人,少留把柄。” “末将谨记督师教诲!”韩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卢象升的态度明确了,是支持,是回护,这比任何封赏都重要。 “另外,”卢象升压低了声音,“你前番报捷,附言虏情。本督已多方核实,虏酋皇太极,确有再次大举入犯之意。宣大、蓟辽,俱是险地。你东路首当其冲。你的振武营,新练未久,虽具雏形,然未经大战。此番虏患,恐非同小可。你要有准备,或许……要独当一面,甚至以弱抗强。” 韩阳心头一凛,肃然道:“末将明白!振武营上下,已枕戈待旦!必不使虏骑越雷池一步!” “不是‘不使越雷池一步’。”卢象升摇摇头,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边防舆图,手指重重敲在宣大一带,“是‘拖住’、‘消耗’、‘伺机反咬’!虏骑势大,若其主力真扑向东路,硬撼绝非上策。你要做的,是依托城堡,层层阻击,消耗其锐气兵力,迟滞其行动,为我调集兵力,或从侧翼寻机破敌,争取时间。必要时,”他看向韩阳,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可弃小堡,守要点;可失小利,求全功。但东路防线,不能崩!韩阳,你明白本督的意思吗?你的担子,很重。你的锋芒已露,虏必重点关照。此战,或许就是你,和你这支新军,真正的淬火成钢之战,亦可能是……粉身碎骨之役。” 韩阳深吸一口气,迎着卢象升的目光,斩钉截铁:“请督师放心!末将及东路全体将士,已抱定与防线共存亡之决心!虏骑若来,必使其每进一步,皆付出血的代价!振武营这把新刀,是钢是铁,战场上一见分晓!” 卢象升重重拍了拍韩阳的肩膀,没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日晚,卢象升在桃花堡简单用餐后,便率队离开,继续巡阅他处。临走前,他当众嘉勉了振武营将士,并拨付了一批急需的火药、铁料。对账目核查的结果,他并未公开表态,但随行的文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没找到他们期望的“致命纰漏”。 总督的巡阅,如同一阵狂风,席卷而过。留下的,是肯定,是压力,是更加明确和紧迫的危机感。 送走卢象升,韩阳立刻召集所有军官,宣布全营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一切休假,加强哨探远出,囤积粮草军械,检查所有城防火炮。他派魏护加强了对董其昌等不稳定分子的监控,同时以“协防”为名,从振武营抽调部分骨干,加强到东路其他几个关键堡寨,统一指挥,传递新式战法。 桃花堡的冬天,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平静中走向尾声。冰雪开始缓慢消融,道路变得泥泞。但每个人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在弥漫,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宁静。 韩阳知道,卢象升的检阅,只是开刃。真正的试锋,即将到来。他和他的军队,就像一把刚刚打磨出寒光、被郑重交付到手中的利剑,剑锋所指,将是汹涌而来的、决定生死国运的铁血洪流。 是斩断洪流,开辟新天?还是折戟沉沙,万劫不复? 答案,在即将到来的春天,在那片被无数人鲜血浸透的边塞土地上。 第一卷 第234章 狼烟 崇祯十年,二月。关内的春天来得迟疑而吝啬,残雪未消,北风依旧刺骨。 但在宣大东路,特别是桃花堡内外,却有一种比寒冬更凛冽的气息在无声地蔓延、发酵。 卢象升巡阅时那句“虏患,恐非同小可”的告诫,如同冰锥,深深楔入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韩阳取消了所有节日气氛,全境实行严格的军事管制,日夜不停地操练、巡防、加固工事。 振武营的士卒们,在反复的紧急集合、野战拉练、城防演练中,将最后一点新兵的青涩和散漫磨去,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和下意识的服从。 军工坊的炉火彻夜不息,颗粒火药和定装弹的库存缓慢增加,修复和加强的盔甲、兵器被优先配发给一线部队。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折磨人。 派往塞外的夜不收一波接一波,带回的消息却模糊而矛盾。 有的说发现大队人马集结的痕迹,有的又说草原平静如常。 这种不确定性,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着人的精神。 堡内,暗流并未因备战而平息。董其昌越发低调,几乎足不出户,但魏护安插的眼线回报,他府中夜间仍有不明身份的客人出入,且与州城、大同的书信往来使用了更隐蔽的渠道。 朝中的“非议”在卢象升表态后暂时噤声,但韩阳通过一些私下渠道得知,兵部和大同镇守太监那边,对他“擅专”、“耗费”的指责并未停止,只是暂时被卢象升和更迫切的虏患预警压了下去。 二月十二,惊蛰。春雷未响,真正的惊雷却从北面滚滚而来。 黄昏时分,桃花堡北面三十里外的边墙墩台,接连燃起了三股笔直的狼烟!紧接着,更远处的烽燧也依次响应,赤红的火焰与浓烟在暮色渐沉的天幕上划出刺目的轨迹,一路向南延伸。 “三股狼烟!是大队虏骑!正朝桃花堡方向而来!”瞭望塔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敲响了敌袭的警钟。 “铛——铛——铛——!” 急促而洪亮的钟声瞬间撕裂了桃花堡黄昏的宁静,也击碎了持续数月的压抑等待。 堡内瞬间沸腾,却又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中迅速归于一种有序的紧张。 士兵们从营房、工事中涌出,奔向各自的战位。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闭合,吊桥升起。城头火炮褪去炮衣,露出黝黑的炮口。 振武营的军士在军官带领下,按预定方案分赴四面城墙防御要点,火铳手检查武器,长枪兵竖起枪林,辅兵和民壮则开始向城头搬运滚木礌石、火油金汁。 参将府内,韩阳一把推开面前的地图,大步走到院中。魏护、岳河以及闻讯赶来的几名振武营代管队官、桃花堡原有军官已聚集在此。 “多少人?距离?兵锋所指?”韩阳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大人!”一名刚刚从北门奔回的夜不收小旗单膝跪地,喘息着禀报,“烟墩兄弟冒死回报,虏骑漫山遍野,绝不下五六千之众!打镶红旗、镶蓝旗旗号,主力已破边墙而入,其前锋游骑距此已不足二十里!看其来势,正是直扑我桃花堡!” 五六千!镶红旗、镶蓝旗!果然是大军,果然是冲着他韩阳,冲着东路来的!韩阳眼神一凝。历史似乎发生了偏移,此次入寇的主力不再是记忆中那位,但规模和针对性丝毫不减。 “董防守,”韩阳看向董其昌,“按预定方略,你部守旧城东北两面,依托深壕矮墙,务必坚守!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准后退!” 董其昌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韩阳冰寒的目光,终究还是抱拳道:“末……末将领命!” “魏护!” “末将在!” “你带亲兵队,并振武营一队长枪兵,巡视四门,弹压任何可能骚乱,督战怯战者,无论官兵,立斩!” “得令!” “岳河!” “末将在!” “带你火铳队主力,上南面及西面主城墙!那里墙高且正对虏骑最可能的主攻方向!记住,听号令齐射,首要目标,敌军盾车、云梯及弓手、头目!” “遵命!” “其余各队,各就各位!告诉所有弟兄,”韩阳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在夜空中回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流的汗,吃的苦,就是为了今天!让那些鞑子看看,我东路儿郎的骨头,有多硬!让朝廷,让那些弹劾我们的人看看,我韩阳练的兵,花的饷,值不值!” “誓死守堡!杀奴报国!”众将轰然应诺,声浪中带着决绝。连董其昌也不得不跟着喊了一声。 命令如飞,人员迅疾调动。韩阳在亲兵护卫下,登上南门城楼。 这里视野最好,也将是战斗最激烈之处。他极目向北望去。 暮色苍茫,原野尽头的地平线上,已可见大股扬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狼烟,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隐隐传来,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数不清的旗帜在尘头中隐约招展,红白相间,正是满洲八旗的色彩。 更近一些,已有数十骑清军哨探,如同幽灵般在堡外二三里处游弋,窥探着堡上防御。 来了。真的来了。 韩阳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胸膛中熊熊燃烧的战意。数月筹备,苦心经营,所有的矛盾、压力、期待,都将在这座城堡下,用钢铁和血肉来做个了断。 “检查火绳!火炮装填实心弹!礌石火油就位!”军官们的呼喝声在城头此起彼伏。 堡内,灯火次第熄灭,陷入一种有准备的黑暗,只有城头值守位置闪烁着零星的火把和炉火。 百姓被勒令留在家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全堡。 清军前锋在堡外一里多处停下,开始扎下简单的营寨,更多的骑兵则向两翼展开,显然是要将桃花堡围住。 中军大纛在暮色中依稀可见,规模庞大。 对方并未急于趁夜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点燃篝火,如同狩猎前的狼群,从容而冷酷地展示着力量,施加着心理压力。 这一夜,桃花堡无人安眠。 韩阳几乎整夜待在城楼,借著月光和远处敌营的火光,观察着清军的布阵。 对方主攻方向果然在南面,营寨最密,正在连夜赶制大型攻城器械,隐约可见盾车和云梯的轮廓。 东西两面也有营垒,但规模较小。北面因有他事先下令挖掘的错综复杂的壕沟土坑和矮墙体系,清军似乎暂时没有靠近,但派出了游骑监视。 “大人,看这架势,鞑子明日必会猛攻。”魏护低声道,眼中毫无睡意。 “嗯。主攻在南,伴攻在东西,北面牵制。典型围三阙一,攻心为上。” 韩阳点头,“告诉岳河,南面城墙,尤其是瓮城两侧,是重点。火炮和火铳,要集中使用。另外,让董其昌那边也打起精神,鞑子可能会试探性攻击东北两面,尤其是夜间。” “是!” 天色微明时,清军营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黑压压的队伍开始出营列阵。 最先出现的,是数十辆沉重的盾车,由包衣阿哈推动,缓缓向前。 盾车后,是大批身着棉甲或镶铁棉甲的步甲兵,手持大刀、长矛、重斧,其中混杂着不少身披耀眼明甲、头插红缨的白甲兵。 更后方,是成排的弓箭手,以及一些推动着简易楼车、云梯车的队伍。 骑兵在两侧游弋,防备明军出城突袭。 朝阳初升,阳光给清军队列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更显其兵甲森严,杀气腾腾。 一面织金龙纛和数面固山额真、甲喇额真的大旗在晨风中飘扬。韩阳看到那龙纛,瞳孔微缩。果然有贝勒亲临!只是距离尚远,旗帜细节看不清,不知是岳托还是其他贝勒。 “呜——呜——呜——” 清军阵中牛角号长鸣,声震原野。盾车阵开始加速,向着桃花堡南墙推进。 沉重的木轮碾过冻土,发出隆隆巨响。盾车后,清军步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开始小跑冲锋。 “火炮!目标敌军盾车,放!”城头,负责指挥炮队的军官嘶声怒吼。 “轰!轰轰——!” 架设在南墙及瓮城上的十数门佛郎机、将军炮次第喷出火舌,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推进的盾车阵。 有的炮弹击中盾车,木屑纷飞,将盾车砸得歪斜碎裂,后面的清军惨叫着倒地;更多的炮弹落入人群,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 但清军队形松散,盾车众多,炮击造成的实际损伤有限,却成功迟滞了其推进速度,并给守军提振了士气。 “火铳手预备!”岳河站在垛口后,死死盯着进入射程的清军。 八十步……七十步……清军弓手已开始从盾车后闪出,张弓搭箭。 “第一队,放!” “砰!砰砰砰——!” 南墙一段近五十支鸟铳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陡然升起。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清军,包括几名弓箭手,应声倒地。新式颗粒火药的威力在此距离足以破开轻甲。 “退!第二队上!” 第一队火铳手迅速退后装填,第二队上前,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射。 清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窒,箭雨也零零落落地射上城头,叮叮当当打在垛口和盾牌上,造成少许伤亡。 “稳住!听号令!”军官们大声呼喝,弹压着新兵们初次面对如此规模敌军冲锋的紧张。 清军显然没料到桃花堡的火铳如此犀利,射击也颇有章法。 指挥的甲喇额真厉声呼喝,更多的盾车被推上前,清军步卒躲在车后,加快速度,扛着简易云梯,冲向城墙。同时,两侧的清军弓箭手开始向城头倾泻更密集的箭雨,企图压制明军火力。 战斗骤然白热化。 箭矢如飞蝗般扑上城头,不时有明军中箭倒下,被迅速拖下。 惨叫声、怒吼声、火铳的轰鸣、火炮的怒吼、箭矢破空声、刀剑撞击声响成一片。 数辆清军盾车冒着炮火和铳弹,终于靠上了城墙,后面的清军嚎叫着将云梯架起,口咬利刃,开始攀爬。 更有清军推着粗大的撞木,在盾车掩护下,开始撞击瓮城城门。 “金汁!滚木!砸下去!” 烧得滚沸的粪汁混着毒药从城头泼下,攀爬的清军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 巨大的滚石檑木轰然落下,将云梯砸断,将下面的清军碾成肉泥。但清军极其悍勇,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同袍尸体继续向上冲 。一些白甲兵甚至甩出飞爪铁钩,勾住垛口,试图直接攀援而上。 岳河的眼睛红了,亲自操起一支鸟铳,瞄准一个刚刚冒头的白甲兵,“砰”地一枪将其打落。 他嘶吼道:“火铳队,自由射击,瞄准了打!长枪队,准备接敌!” “轰!”一声巨响,瓮城城门在撞木的连续撞击下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韩阳在城楼上看得分明,清军主攻方向压力极大,几次有悍卒登上城头,虽被迅速围杀,但说明防线已岌岌可危。 东北两面也传来喊杀声,董其昌那边果然也遭到了伴攻。 “魏护!” “在!” “带你的人,去瓮城后面,组织第二道防线!城门若破,就在瓮城内剿杀入城之敌!绝不能放一个鞑子进内城!” “明白!”魏护二话不说,带着亲兵队冲下城楼。 “告诉岳河,必要时可放弃一段外垛口,退守内墙,用火铳封锁通道!” 韩阳继续下令。他必须保留有生力量,进行巷战、内堡战,绝不能将兵力消耗在城墙争夺上。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清军攻势如潮,一波猛似一波。桃花堡南墙多处出现险情,守军伤亡开始增加。 但振武营的坚韧此刻显现出来,尽管是新兵,但在严酷训练和铁血军纪下,在主将并未退缩的激励下,他们咬牙死战,用火铳、滚石、刀枪,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清军赶下去。 新式火药的威力和定装弹的装填速度优势,在持续战斗中渐渐发挥,给清军造成了可观杀伤。 清军中军,那杆织金龙纛之下,一身金甲的岳托举着千里镜,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战局。桃花堡的抵抗强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估。 特别是明军的火器,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射击频率,都比以往遇到的明军强出一截,给攻坚的步卒造成了不小麻烦。 但他并不焦急,攻城本就不是八旗长处,消耗战而已。他手中兵力占优,器械充足,桃花堡再硬,能硬扛几天? “传令,鸣金收兵,午后未时再攻。让儿郎们吃饱喝足。告诉莽古尔泰,下午重点攻击城墙破损处,多用火炮轰击。”岳托淡淡下令。 他要慢慢磨,磨掉守军的意志,磨垮他们的体力,更要看看,那位“韩参将”,还有多少底牌。 同时,他早已派出数支偏师,绕过桃花堡,去抄掠后方州县,迫使明军分兵,或者从内部动摇其防御。 果然,午后清军攻势稍歇,但炮击加剧。数门清军携带的、缴获自明军的红夷大炮被推上前,开始轰击桃花堡南墙。 虽然清军炮术不精,但重炮轰击对城墙和心理的威慑是巨大的。砖石飞溅,城墙微微震颤。 韩阳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一天,守住了。但这是开始,远非结束。桃花堡,已成为风暴眼中,最脆弱也最坚韧的那块礁石。 而他,必须带领这块礁石,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直到……将这浪潮,撞得粉碎,或者,自己被彻底吞没。 ………… 第一卷 第235章 磐石 第一天惨烈的攻防,如同沉重的磨盘,碾磨着交战双方的意志与血肉。 夕阳将桃花堡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时,清军终于如同退潮般,留下了城下数百具尸体和散落的破碎器械,撤回了营寨。 堡墙上也随处可见斑驳的血迹、插满的箭矢、以及被火炮砸出的坑洼。疲惫至极的守军开始轮换休息,救治伤员,抢修工事。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 韩阳没有休息。他带着亲兵,踏着粘滑的血迹,从南墙到东墙,再到北面由董其昌负责的防区,逐一巡视。南墙是主战场,振武营伤亡最重,初步清点,阵亡、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百人,轻伤无数。岳河脸上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痕,声音沙哑,但眼神依旧凶狠。 东北两面压力较小,董其昌所部依托韩阳事先构筑的壕沟矮墙体系,打退了清军数次试探性进攻,自身伤亡不大,但士卒明显惊魂未定,董其昌本人更是脸色发白,见到韩阳时目光躲闪。 “董防守,今日弟兄们辛苦了。夜间需加倍警惕,防虏子偷营。”韩阳看着董其昌,语气平淡。 “是,是,末将明白。定当小心戒备。”董其昌连忙应道,额角隐有汗迹。 回到参将府,韩阳立刻召集魏护、岳河等核心将领,以及从雷鸣堡赶来支援、负责一部分城防的孙彪徐议事。 “今日之战,我军虽守住,但伤亡不轻,尤其是岳河的火铳队,折损近两成。鞑子攻城器械众多,步卒悍勇,明日攻势必更猛烈。” 韩阳开门见山,“我们的优势在于火器、城墙,以及……他们不知道的底牌。但劣势是兵力、补给,以及久守必失的心理压力。” “大人,今日观战,鞑子主攻南墙,但对东北两面的壕沟矮墙似乎有所顾忌,未全力进攻。是否可从此处想想办法?”孙彪徐沉吟道。 他从雷鸣堡来,对韩阳的防御思路更了解。 韩阳点头:“这正是关键。鞑子想集中力量砸开南墙。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不敢全力砸,或者砸的时候,崩掉他几颗牙。” 他铺开一张桃花堡周边的简图,“魏护,你夜间挑选五十名最悍勇、熟悉地形的老兵,从北面隐秘出口潜出,不用接战,专门袭扰鞑子安置在东北两面,监视我壕沟区域的游骑和哨探。 用弩,用短刃,打了就走,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我们随时可能从那个方向出击,牵制其部分兵力。” “明白!袭扰搅局,俺拿手!”魏护眼中凶光一闪。 “岳河,你火铳队伤亡大,明日可将部分伤者替换下来,但火力不能弱。 将剩下的人重新编组,缩短轮射间隔。另外,我让李志祥把军工坊赶制出来的那批‘炸罐’给你一部分,在敌军云梯、盾车聚集处使用,不求杀敌多少,但要乱其阵型,挫其锐气。” “炸罐?”岳河一愣,随即明白,“好!这玩意近处来一下,够他们喝一壶!” “彪徐,你带雷鸣堡来的弟兄,组成两队预备队,一处藏在南门内街巷,一处靠近东北角。哪里城墙告急,就支援哪里。记住,上去就要稳住阵脚,不惜代价!” “是!” “另外,”韩阳目光扫过众人,“告诉所有弟兄,我们并非孤军。 卢督师就在大同,虏骑大举入寇的消息必然已传开。 朝廷援军,或许已在路上。 守一天,援军就近一天;多杀一个鞑子,我们就多一分胜算,朝廷的赏赐,阵亡兄弟的抚恤,就厚一分!我韩阳,与桃花堡共存亡!若城破,我必先死于诸位之前!” “誓与大人共存亡!”众将低吼,疲惫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 是夜,桃花堡内外无人安眠。 堡内,抢修工事、搬运伤员、分发食水的动静持续不断。 堡外,魏护带领的五十名夜不收如同鬼魅般潜出,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袭击了清军几处外围哨岗,射杀十余人,焚毁两座临时哨塔,又在黎明前悄然退回,引得清军东北方向一阵骚乱,不得不增派了巡逻兵力。 第二天,天色未明,清军的进攻便开始了。 与昨日不同,岳托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想试探明军虚实,进攻从一开始就极为猛烈。 数百弓箭手在盾车掩护下,抵近城墙,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南墙,悍不畏死的清军重甲步卒,在白甲兵带领下,嚎叫着向上攀爬。 火炮对轰也更加激烈,清军的红夷大炮重点轰击昨日已出现裂纹的几段城墙,砖石簌簌落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城头守军顶着箭雨,用一切手段反击。滚木礌石如雨落下,金汁散发出恶臭。 火铳队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冒着被射中的风险,探身向外齐射,硝烟几乎遮蔽了垛口。 岳河看准时机,将十几枚“炸罐”点燃药捻,奋力掷向城下云梯和盾车最密集处。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不像火炮那般沉闷,却更加尖锐刺耳,火光闪烁,破片横飞。 聚集在下面的清军顿时被笼罩在一片硝烟和惨叫之中,数架云梯被炸断,盾车被掀翻,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但这并未能阻止清军的疯狂。 更多的清军涌上,一些悍勇的白甲兵甚至用刀斧劈砍垛口,试图扩大缺口。 “长枪队!上!”军官嘶吼着,带着长枪兵挺枪冲上,与冒头的清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城头跌落。 一处垛口被清军集中突破,数名白甲兵跳上城头,舞动大刀虎枪,瞬间砍倒七八名明军,眼看就要站稳脚跟。 “跟我上!”孙彪徐恰好带预备队赶到,见状目眦欲裂,挥刀扑上。 他身边的都是雷鸣堡血战余生的老兵,极其悍勇,立刻与白甲兵绞杀在一起,硬生生用人数和血勇将这股清军压了回去,但自身也倒下数人。 韩阳在城楼上,面色铁青。清军的攻击强度和韧性超乎预计,守军伤亡在急速增加,士气开始出现不稳迹象。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东北方向,董其昌防区那边,喊杀声和告急的铜锣声也骤然激烈起来,显然清军加强了伴攻,或者那边出了纰漏。 “报——!”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满脸是血,“大人!董防守那边……北面第三段矮墙被鞑子突破!董防守正带人堵缺口,但鞑子越来越多,请求支援!” 果然!韩阳眼神一冷。 董其昌那边果然靠不住!北面壕沟矮墙体系虽然复杂,但若守将不用命,士卒无死战之心,被突破是早晚的事。 一旦北面被打开缺口,清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堡内,甚至与南面清军夹击守军! “魏护!”韩阳厉喝。 “末将在!”魏护刚带着夜不收队回来复命,浑身血腥。 “带你的人,还有彪徐留在那边的一队预备队,立刻赶赴北面第三段矮墙!把突进来的鞑子给我打出去!堵住缺口!告诉董其昌,守不住,我要他的脑袋!你亲自督战,敢后退者,杀无赦!” “得令!”魏护二话不说,点齐人马,如同旋风般冲下城楼,向北面杀去。 韩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两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 清军主将显然看准了守军兵力不足的弱点,同时加强南北压力。现在拼的就是一口气,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告诉岳河,节省弹药,重点射击攀城之敌和敌军头目!告诉所有弟兄,北面援军已到,缺口必能堵住!坚持住,援军就在路上!”韩阳大声下令,既是命令,也是给自己,给所有人打气。 城头的战斗更加惨烈。守军几乎是在用血肉之躯填补防线上的每一个漏洞。 火铳声变得稀疏,因为火药和铅子开始短缺,也因为火铳手伤亡过大。 长枪兵和刀盾兵成了支柱,与不断涌上的清军进行着寸土不让的厮杀。 鲜血染红了每一块墙砖,尸体在垛口下堆积。 北面,魏护的赶到,如同一针强心剂。他带着亲兵队和预备队,如同猛虎入羊群,直扑突破口的清军。 董其昌所部见援军到来,又见魏护杀气腾腾,连砍了两名畏缩不前的军官,士气一振,呐喊着反冲回去。 魏护身先士卒,一把大刀舞得如同风车,硬生生将突入的数十名清军步卒又逼了回去,暂时稳住了北面防线。 但经此一乱,北面守军也是伤亡惨重,董其昌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南面的激战一直持续到午后。清军虽然悍勇,但在守军顽强的抵抗和层出不穷的防御手段下,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岳托在千里镜中看到桃花堡如同一个浑身是血却依旧龇牙咆哮的困兽,眉头越皱越紧。 这座堡,比预想中难啃太多。明军的抵抗意志、火器运用、防御工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特别是守将的指挥和应变,远超寻常明国将领。 “贝勒爷,儿郎们伤亡不小,特别是攻城的步甲和白甲兵……” 身旁一名甲喇额真低声提醒,语气带着心疼。 八旗兵每一个都是宝贝,消耗在这里,得不偿失。 岳托沉默片刻,缓缓放下千里镜。他低估了韩阳,也低估了这座堡。 强攻,或许最终能拿下,但代价会很大。 而他此次入寇,首要目标是掳掠人口物资,摧毁明国战争潜力,而不是跟一座边堡死磕。韩阳再碍眼,也只是一城之将。 “鸣金收兵。”岳托终于下令,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儿郎们退下来休整。 派人去喊话,告诉里面姓韩的,只要开城投降,保他荣华富贵,全堡军民性命无忧。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要用攻心之计了。 同时,他也要重新调整策略。桃花堡像根钉子,暂时拔不掉,那就先绕过它。 他的偏师已深入明境,收获颇丰。或许,该让韩阳亲眼看看,因为他坚守孤城,导致后方州县如何被荼毒,让明国朝廷看看,因为他们用了个“悍将”,导致更多百姓遭殃。有时候,孤立和来自内部的压力,比刀剑更能摧毁一个人,一座城。 清军如同潮水般再次退去。桃花堡上下,所有人都近乎虚脱。 清点伤亡,又是一百多人阵亡,数百人带伤,火药铅子所剩无几,滚木礌石消耗大半。 堡内弥漫着悲观和绝望的气息,尽管打退了敌人,但每个人都清楚,己方已是强弩之末,而清军实力犹存。 然而,当清军使者来到堡下,趾高气扬地宣读劝降书时,回应他的,是城头一声火铳的轰鸣,以及韩阳冰冷的声音: “回去告诉岳托,我大明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参将!桃花堡在,我韩阳在;桃花堡亡,我韩阳亡!想进此堡,拿八旗子弟的人头来铺路!” 劝降使者狼狈而回。 岳托听了回报,不怒反笑。 “好,有骨气。那就让他守着这座孤坟吧。传令,留两个甲喇,继续围困桃花堡,不必强攻,日夜袭扰,断其外援即可。主力,随我继续南下!蔚州、广灵、灵丘……该去收我们的‘庄稼’了!”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转向它原本的目标。而桃花堡,在顶住了最猛烈的正面冲击后,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境地——成为风暴眼中,被暂时遗忘,却又被牢牢捆住的……孤岛。韩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不是城墙下的刀光剑影,而是接下来漫长的围困、孤立、来自后方糜烂的噩耗,以及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崩溃。 磐石可挡激流,但能经得起日复一日的风化与侵蚀吗? …… 第一卷 第236章 孤城 岳托主力如同肆虐的洪流,绕过桃花堡这块顽固的礁石,向南席卷而去。 留下的两个甲喇清军,并未撤离,而是在桃花堡外围构筑了更严密的营垒壕沟,彻底切断了堡子与外界的陆路联系。 他们不再进行大规模强攻,改为日夜不休的袭扰。 夜里鼓噪佯攻,拂晓前冷箭偷袭,白天用小股骑兵在堡外巡弋,射杀任何敢于露头或试图出堡的人。 他们甚至将抓获的附近百姓驱赶到堡下,当着守军的面屠杀,企图瓦解军心。 桃花堡,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死城。 最初的几天,在打退清军主力、逼退劝降使者的胜利余韵中,堡内士气尚可。 韩阳趁清军主力南下的间隙,组织人力抢修城墙,搜集一切可用的防御材料,重新编组受伤较轻的士兵,加强巡逻和哨戒。他每日必上城巡视,与士卒同食,亲自探望重伤员,将最后一点赏银分发给战功卓著者。 他的镇定和同在,是稳定军心最重要的砝码。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孤城困境的严酷性开始显现。 首先是粮食。 桃花堡虽是屯堡,仓廪本有些积蓄,但骤然增加两千振武营和原有军户百姓,又经历了多日血战消耗,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韩阳下令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士卒每日两顿稀粥加少量杂粮饼,百姓则减半。 即便如此,存粮也支撑不了太久。 其次是药品。伤员众多,随军医士和城内郎中药材很快告罄。 没有药,许多本可救治的伤员在痛苦中死去,或伤口溃烂生蛆,哀嚎声日夜不息,极大打击士气。 最致命的是消息的隔绝和希望的渺茫。清军主力南下的消息,通过观察远处烽烟和零星逃难至堡下的百姓哭诉,逐渐清晰。 蔚州、广灵、灵丘等地相继被攻破,烽火连天,虏骑烧杀抢掠,数以万计的百姓被掳走……这些噩耗如同冰水,一次次浇在守军心头。 他们在这里流血牺牲,死守孤城,后方州县却已沦陷,朝廷援军杳无音信。 死守的意义何在?卢督师在哪里?朝廷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们? 绝望、猜疑、怨愤的情绪,如同瘟疫,在缺粮少药、前途无望的孤城中蔓延。 普通士卒和百姓开始窃窃私语,军官的权威受到挑战。 董其昌和他的一些旧部,又开始活跃起来,虽然不敢公然反抗韩阳,但消极怠工、暗中抱怨、甚至传播“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韩参将为了自己功名不顾全城死活”的流言。 魏护几次想抓人杀人立威,都被韩阳制止了。 “刀能杀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更填不饱肚子。 现在杀人,只会让暗流变成明乱。” 韩阳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城外清军的围困,而在城内人心的溃散。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给这座孤城注入一丝生机,哪怕只是虚幻的希望。 “必须和外界取得联系。” 韩阳对魏护、岳河、孙彪徐等仅存的几个绝对心腹说道,“一是弄清卢督师和朝廷的动向,有无援军计划;二是必须搞到粮食和药材,尤其是药材;三是……或许可以主动出击,打一下城外这些围困的鞑子,提振士气,也让岳托知道,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大人,出不去啊!”岳河苦笑,“鞑子围得铁桶一般,夜里都有游骑哨探,我们几次派夜不收尝试渗透,都没成功,还折了两个人。” “明着出不去,就走暗的。” 韩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还记得雷鸣堡怎么送信出去的吗?” 魏护眼睛一亮:“大人是说……地下水脉?” 桃花堡地处要冲,饮水是命脉。 堡内除了几口深井,还有一条引水暗渠与堡外一条小河相通,平时用铁栅栏和石块在出口处封堵、伪装,极为隐秘,只有历任防守官和少数匠户头领知晓。 韩阳赴任后,在查看堡内防务时,从老匠户口中得知了这个秘密。当时只为以防万一,没想到真要用上。 “挑选两个最机敏、水性好、且绝对可靠的弟兄。准备好油布包裹的密信。 信有两封,一封给卢督师,陈述我堡情况,请求指示和支援;另一封,给还在雷鸣堡的张鸿功,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筹集一批药材,特别是金疮药和治伤热的药材,设法从水上或山间小路秘密送进来,并告知外界详情。” 韩阳迅速吩咐,“另外,让军工坊把最后那点火药集中起来,再制作一批‘炸罐’和‘万人敌’ 我们要搞一次夜袭。” “夜袭?”孙彪徐一惊,“大人,我们兵力不足,固守尚难……” “不是大规模出击。” 韩阳摇头,“是小股精锐,目标明确——烧掉鞑子一处离堡最近的营寨,特别是他们的粮草囤积点或马厩。打了就走,绝不纠缠。 目的有三:一,烧其粮草辎重,打击其围困能力;二,提振我军士气,让弟兄们知道我们能打出去;三,告诉岳托,我韩阳还没死,桃花堡还有牙!” 众人听罢,精神都是一振。困守等死的感觉太难受了,哪怕是一次冒险的出击,也让人血脉贲张。 “俺去!”魏护第一个请战。 “不,你目标太大,要留在堡内镇守,尤其要盯紧董其昌那些人。” 韩阳否决,“彪徐,你从雷鸣堡老兵里挑二十个最悍不畏死、善于夜战和摸哨的。 岳河,你挑十个火铳用得最熟、胆大心细的,带上最好的火铳和剩下的定装弹,负责远程掩护和制造混乱。我亲自带队。” “大人不可!”几人都急了,“您是一军之主,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必须去。” 韩阳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去,如何让出击的弟兄拼死效命?我不去,如何看清城外鞑子的虚实?放心,我不是去拼命,是去点火。 点了火就跑。堡内指挥,魏护暂代。若有变故,一切按我们议定的第二套方案行事。” 众人知他决心已定,不再劝阻,只是心中沉甸甸的。 是夜,无月,星稀,北风呼啸。正是夜袭的好天气。 桃花堡东北角,那处隐蔽的水渠出口被悄悄打开。 孙彪徐精选的二十名雷鸣堡老兵,身着深色夜行衣,口衔枚,背负短刃、强弩、火折和“炸罐”,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渠水,向外潜去。 他们的任务是清除水渠出口外围的暗哨,并探查接近目标营寨的路径。 约一个时辰后,水渠传来约定的轻微叩击声——通路已清,安全。 韩阳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软甲,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铳 和佩刀。岳河带着十名火铳手跟在他身后,人人面色凝重。 他们将从水渠出,与孙彪徐汇合,然后直扑白天观察好的、位于堡北一里外的一处清军小型营寨。 那里堆放着不少草料,还有马匹,守卫相对松懈。 “出发。记住,动作要快,火力要猛,烧了就走,不许恋战!”韩阳最后叮嘱一声,率先滑入水渠。 冰冷刺骨的渠水瞬间淹没全身,韩阳打了个寒颤,奋力向前游去。 这段水渠不长,但极为压抑。好不容易从出口探出头,孙彪徐已在外面接应。 “大人,出口外三个暗哨已清除。目标营寨在正北偏西,灯光可见,巡逻间隔约半刻钟。”孙彪徐低声快速汇报。 “好。按计划,彪徐带你的人,解决外围巡逻和营门守卫。岳河,带火铳手占据营外那个小土坡,一旦营内大乱,或有鞑子追出,自由射击掩护。我带五个人进去放火。” 韩阳迅速下令。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风声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清军营寨摸去。 清军显然没想到被围得死死的明军还敢主动出击,外围警戒松懈。 孙彪徐带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营门处的两名哨兵和一支五人巡逻队。 韩阳带着五名身手最好的老兵,如同幽灵般潜入营寨。 寨内多是蒙古附庸兵和包衣,正在营帐内酣睡,只有少数哨兵在打盹。 韩阳等人直奔草料堆和马厩,迅速泼洒火油,点燃火折。 “着火了!” “敌袭!明军袭营!” 火光骤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营内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一片大乱,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惊呼四起。韩阳等人毫不恋战,点燃草料堆和马厩后,立刻向外冲,边冲边将携带的“炸罐”点燃投向人多的帐篷和辎重堆。 “轰!轰!” 爆炸声加剧了混乱。战马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内狂奔乱撞。 “撤!”韩阳低吼,带着人向营外狂奔。 “哪里走!”一声怒吼,一名闻讯赶来的清军拨什库(军官)带着十余名披甲兵拦住了去路。 “砰!”韩阳抬手就是一短铳,硝烟弥漫,那拨什库胸口绽开血花,踉跄后退。身旁老兵弩箭连发,又射倒两人。但剩下的清军悍勇扑上。 “大人快走!”一名老兵挥刀迎上,死死挡住。 韩阳咬牙,知道不能纠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冲向营门。岳河在土坡上看得清楚,立刻下令:“瞄准营门附近,齐射!掩护大人!” “砰!砰砰!”十支火铳齐鸣,将追到营门附近的清军射倒一片。 韩阳等人趁机冲出营寨,与接应的孙彪徐汇合,头也不回地向水渠方向狂奔。 身后,清军营寨已化作一片火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更远处的清军大营也被惊动,号角声响起,大队人马正在集结。 “快!进水渠!”众人连滚爬爬跳入冰冷的水中,奋力向堡内游去。身后传来清军骑兵追近的马蹄声和怒骂声,但为时已晚。 当韩阳湿漉漉、带着满身烟火气从水渠口被拉上堡内时,城外清军营地的火光依然映亮夜空。出击的三十一人,回来了二十九人,两人殿后牺牲。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堡。韩参将亲自带队,夜袭鞑子营寨,烧其粮草,毙伤数十,己方仅折两人!这是被围以来第一个好消息,是主动打出去的一拳! 尽管每个人都知道,这改变不了大局,烧掉的粮草对清军来说九牛一毛,反而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报复。 但这一刻,绝望的孤城中,仿佛注入了一股滚烫的血液。士卒们的眼神重新有了光彩,腰杆挺直了些。看,我们能打出去!韩大人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韩阳没有庆祝,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防备清军报复性进攻。同时,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系在了那两名带着密信、沿着另一条更危险山路向外潜出的死士身上。 卢督师,朝廷,张鸿功……你们,可曾听到这孤城的呐喊?可曾看到这绝境中依旧不肯熄灭的烽火? 孤城不孤,因为人心未死。但人力终有穷尽时。这用鲜血和勇气点燃的短暂光芒,能否照亮援军到来的路?还是最终,只是湮灭前最后、最凄艳的一次绽放? ………… 第一卷 第237章 裂缝 夜袭的成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在桃花堡内激起了短暂的希望涟漪,但在城外清军看来,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恼人挠痒。 岳托留下的甲喇额真勃然大怒,次日便驱赶更多俘虏的百姓到堡下虐杀泄愤,并加强了对桃花堡的封锁和骚扰。 箭矢日夜不停地抛射入堡,虽杀伤有限,却极大地扰乱了守军的休息,加剧了紧张气氛。 堡内存粮日渐见底,配给再次缩减,士卒每日只能领到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巴掌大的、掺着麸皮和草根的杂粮饼。 百姓更是惨不忍睹,已经开始有人饿死。伤员缺医少药,死亡率陡增,堡内几乎日夜可闻痛苦的呻吟和死者家眷压抑的哭泣。 绝望的气息,如同浓重的阴霾,再次笼罩下来,并且比夜袭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 夜袭带来的士气提振,在饥饿、死亡和看不到尽头的围困面前,迅速消耗殆尽。 不满和怨气开始公开化。 最初是百姓聚集在参将府外,哭求粮食,被魏护带兵强行驱散。接着,一些原属董其昌麾下、对韩阳整顿本就心怀不满的军士开始聚众抱怨,言语中对韩阳“死守孤城”、“耗尽粮草”的决策充满质疑。 流言再次兴起,说韩阳早已通过密道将家小和财货送走,留下全城军民等死;说卢象升根本不会来救,朝廷已放弃东路;甚至有人说,清军许诺,只要交出韩阳,便解围而去…… 韩阳对此心知肚明。他加强了亲兵队和魏护对军营、粮仓、武库等要害部门的控制,严厉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抢粮骚乱,当众处决了三个煽动闹事、情节最严重的兵痞。 铁血手段暂时压制了明面的动荡,但人心深处的裂痕,却在无声地扩大、蔓延。 董其昌再次变得“活跃”起来,他不再亲自出面,却纵容甚至暗中怂恿部下传播流言,对韩阳的命令阳奉阴违,在分配仅有的一点粮食和药品时,也时常向他原来的部下倾斜,引发振武营士卒的强烈不满,内部矛盾一触即发。 韩阳站在日渐空荡的粮仓前,看着所剩无几的粟米,眉头紧锁。 派出的死士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城外清军围困如铁桶。堡内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七八天,而且是在不断有人饿死的情况下。 药品早已耗尽。伤员们在等死,健康的人也因饥饿和绝望而迅速虚弱。 难道,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了吗?弃城?可城外是虎视眈眈的清军骑兵,以堡内军民现在的状态,出城等于送死,而且放弃经营已久的要塞,失去屏障,在野外更无生机。 死守?粮尽援绝之日,便是城破人亡之时。 “大人,”魏护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这位铁打的汉子也因连日操劳和焦虑而眼窝深陷,“粮食……快没了。 弟兄们还能咬牙挺着,可百姓那边……今天又饿死了十几个。 再这样下去,不用鞑子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韩阳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再想办法和外界联系,也必须……让城里的人看到,我们还在想办法,没有放弃。” “还能有什么办法?”魏护苦笑,“水渠那条路,鞑子吃过亏,肯定盯得更死了。山路那两个弟兄……怕是凶多吉少。” “我记得,老匠户说过,除了水渠,早年修堡时,为防万一,还在西墙根下,预留了一处极隐秘的、仅容一人爬行的通气孔道,直通堡外一处乱石堆,出口用石板封死,覆以泥土杂草,无人知晓。”韩阳目光闪动,“或许可以试试。” “太危险了!那里出去就是开阔地,离鞑子营地不远!” “再危险也得试。这是最后的希望。”韩阳决然道,“这次,我亲自去。” “什么?!”魏护大惊,“大人,万万不可!您是一军之主,岂能一再亲身犯险?让俺去!” “你去,分量不够。”韩阳摇头,“我要见的,不是卢督师的信使,就是能为我们提供粮食药材的人。 我必须亲自去,才能取信于人,才能随机应变。而且,”他看向魏护,眼中是绝对的信任,“堡内离不开你。 我走之后,堡内一切由你全权处置。若有变故,董其昌及其党羽,若有异动,你可先斩后奏!振武营和剩下的老兵,是你可以依靠的力量。 记住,粮仓武库,必须牢牢握在手中!必要时……可以放弃部分外围区域,集中力量固守内堡核心!” 魏护听出了韩阳话语中的决绝和托付之意,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大人!您……一定要回来!俺魏护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为您守住这桃花堡,等您回来!” 是夜,韩阳只带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兵,悄然来到西墙根下那处秘密孔道。 撬开石板,一股霉湿之气扑面而来。孔道狭窄曲折,仅能匍匐前行。 韩阳将短铳和佩刀用油布包好绑在身上,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两名亲兵紧随其后。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看到一丝微光,触到了封堵的石板。 韩阳小心翼翼地将石板顶开一条缝,向外窥视。外面是冰冷的夜气和杂草,不远处隐约有清军巡逻骑兵的马蹄声经过。他耐心等待巡逻队远去,才和亲兵依次钻出,迅速将石板恢复原状,掩盖痕迹。 三人如同鬼魅,借助地形阴影,向西南方向潜行。他们的目标,是西南方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那里是雷鸣堡通往桃花堡的一条隐秘小径的交汇点,也是韩阳与张鸿功约定的,万不得已时的联络地点之一。 韩阳期望,张鸿功或许会在那里留下信息,或者,他能遇到卢象升派出的侦察人员。 一路有惊无险,避开数股清军游骑,在天亮前,三人终于抵达那处隐蔽的山谷。然而,山谷中空空如也,只有晨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约定的岩石下,没有留下任何标记或信件。 希望,似乎落空了。 韩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张鸿功那边也出了事?还是信使根本没送到?或者,卢象升和朝廷,真的已无力顾及这座孤城?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名眼尖的亲兵忽然低呼:“大人,看那边!有烟!像是炊烟!” 韩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谷另一侧的山腰密林中,隐约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若非仔细看,极易忽略。那不像野火,更像是人为的生火,而且故意控制了烟量。 “过去看看!小心!”韩阳精神一振。 三人小心翼翼地摸过去。接近烟起处,发现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蔽。 洞内隐约传来低语声,似乎不是蒙古语或满语,而是汉语!而且口音…… 韩阳示意亲兵戒备,自己轻轻拨开藤蔓,低喝道:“里面何人?出来!” 洞内一阵骚动,随即一个紧张的声音响起:“外面是谁?是……是韩大人吗?” 韩阳浑身一震,这声音……是杨东!他派去草原侦察联络的夜不收队长杨东! “杨东?是我!”韩阳掀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点着一小堆篝火,围坐着五六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锐利,正是杨东和他手下的夜不收!此外,竟然还有两个穿着破烂蒙古皮袍、但相貌明显是汉人的人。 “大人!真是您!”杨东看到韩阳,又惊又喜,几乎要哭出来,挣扎着想站起,却牵动了腿上的伤,闷哼一声。 “你怎么在这里?还受伤了?”韩阳急忙上前查看,杨东的左腿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迹已干涸发黑。 “大人,一言难尽。”杨东喘息着,快速说道,“属下奉命在草原联络,打探到重要消息,岳托此次入寇,后方其实并不稳! 漠南几个大部,如科尔沁、察哈尔残部,对岳托抽调其精锐附庸、却将掳掠的大头拿走十分不满,颇有怨言。尤其是科尔沁一部,其台吉与岳托有旧怨,只是不敢明面反抗。 属下本想回堡禀报,但回来路上发现桃花堡被围,无法进入。又遇到这两个兄弟,”他指了一下那两个穿蒙古袍的汉人,“他们是张鸿功张大人从雷鸣堡派出的死士,一共五人,带着药材和您的信,想潜入桃花堡,结果路上遭遇鞑子游骑,只有他俩侥幸逃脱,东西也丢了。 我们遇到后,便躲在此处,设法与堡内联系,但清军围得太紧,一直没机会。属下腿伤也是之前遭遇鞑子哨探时留下的。” 韩阳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后方不稳!岳托的软肋!还有,张鸿功果然派了人,虽然失败了,但说明雷鸣堡还在,还在设法救援! “你们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韩阳压下激动,看向那两个死士,“张大人那边情况如何?卢督师可有消息?” 一个死士哑声道:“回大人,张大人固守雷鸣堡,暂时无虞,但也无法出兵救援。卢督师……”他迟疑了一下,“卢督师大军被虏骑主力牵制在大同、宣府一带,一时难以抽身。但卢督师有口信带给大人,说……说‘务必坚持,待机而动,朝廷已有援军东来’。” 朝廷已有援军东来?是敷衍,还是真有希望?韩阳来不及细想。 他敏锐地抓住了杨东情报中的关键——岳托后方不稳,附庸蒙古有怨言! “杨东,你确定科尔沁那边,有可乘之机?”韩阳目光灼灼。 “确定!”杨东重重点头,“属下与那部的一个小台吉有过接触,其人贪财,对岳托不满,曾说若有机会……属下当时未敢深谈,但感觉有机可趁。而且,岳托将掳掠的人口财货,大多囤积在归化城以南的几个临时营地,看守兵力主要是蒙古附庸,也不满分配不公。”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韩阳脑海中迅速成形。 内外交困,绝地求生,或许……唯一的生机,不是等待救援,而是主动出击,攻敌之必救,乱敌之心! “杨东,你的伤,能走动吗?”韩阳问。 “咬咬牙,能行!” “好!”韩阳斩钉截铁,“你们立刻带我,去能找到那个科尔沁小台吉的地方!不必深入草原,在边境附近设法联系即可!” “大人,您要亲自去?”几人都惊呆了。 “不错。桃花堡已到绝境,坐守是死。唯有行险一搏,或许能死中求活! 我要让岳托知道,他围住的不是一块任他宰割的肥肉,而是一颗能炸得他后方不稳的钉子!” 韩阳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你们两人,”他对那两名死士道,“想法潜回雷鸣堡,告诉张鸿功,无论如何,再凑一批药材,特别是消炎治伤的,设法送到我们约定的下一个地点。 另外,让他散布消息,就说卢督师已调集重兵,即将反攻,并已联络漠南蒙古,共击岳托后路!消息要真真假假,务求传到鞑子耳朵里!” 交代完毕,韩阳对两名亲兵道:“你们立刻回堡,告诉魏护,我已有破敌之策,让他无论如何,再坚守十日!稳住民心和军心,粮食……告诉他,可以动用最后的储备,但必须控制住董其昌!若我十日内不归,或堡内生变,他可……自行决断!” 这是将千斤重担,压在了魏护肩上,也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次渺茫的冒险。 “大人!”亲兵泪流满面,不愿离去。 “执行命令!”韩阳厉声道,随即语气稍缓,“放心,我不会轻易死。告诉弟兄们,等我回来,带他们吃肉,杀鞑子!” 留下亲兵,韩阳换上一身破烂的蒙古皮袍,脸上抹上泥灰,在杨东等人的带领下,向着危机四伏的草原边境,义无反顾地潜行而去。 桃花堡的裂痕,或许已蔓延至崩溃边缘。而他,要做的不是去修补,而是点燃一把火,将这裂痕,烧向围城的敌人,烧出一条或许布满荆棘、但却是唯一生路的血火征程! 孤城之主,已孤身入虎穴。胜,或可绝地翻盘;败,则万事皆休。 ………… 第一卷 第238章 反击之刃 韩阳的突然“消失”,在桃花堡内引发了远比夜袭更大的震动和恐慌。 尽管魏护和两名亲兵带回的消息是“大人已寻得破敌良策,外出联络,不日即归”,并要求全军严守秘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参将大人不在堡内的消息,还是通过种种渠道泄露了出去,并且迅速扭曲变形。 “韩参将跑了!丢下我们自己逃命去了!” “胡说!大人是去搬救兵了!” “搬救兵?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人能搬什么救兵?定是看守不住了,学那唐通、王朴之辈(明末降将),弃城而逃!” “粮食快没了,当官的都跑了,我们还守个什么劲?不如……” 绝望、猜忌、愤怒,如同野火般在饥饿而疲惫的人群中蔓延。 原本被压制的骚动再次抬头,而且更加猛烈。董其昌的胆子骤然肥了起来。他不再掩饰,公然指责韩阳“弃军而逃,陷全城于死地”,并串联旧部,以“商议守城、安抚军民”为名,频繁集会,隐隐有取代魏护、接管防务之势。 部分原属桃花堡的军士,本就对韩阳的整顿和振武营的“特殊待遇”不满,在董其昌的煽动和饥饿的逼迫下,开始倒向董其昌。 堡内局势,一触即发。 魏护面临着空前的压力。他不仅要应对城外清军日益频繁的骚扰和日益猖獗的心理战,更要弹压堡内随时可能爆发的内乱。粮食即将耗尽,他不得不动用韩阳交代的“最后储备”——那是在最隐蔽的地窖中,留作万一之时,供核心人员突围或进行最后一搏的少量精粮和肉干。 动用这批储备,意味着已无退路。他按照韩阳的吩咐,将这批粮食拿出少许,混杂在每日的稀粥中,并严令优先供应仍在城头值守的振武营和亲兵队老兵,同时对董其昌等人的异动保持最高警惕,派亲信日夜监视。 “魏大人,董其昌那厮,又在鼓动他手下那几个把总,说咱们把着粮食不给弟兄们活路,要来找您‘讨个说法’!”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魏护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佩刀,剁在案上:“狗娘养的!真当老子不敢杀人?告诉弟兄们,抄家伙!跟我去‘会会’董防守!老子倒要看看,是他董其昌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就在堡内火药桶即将被点燃的千钧一发之际,转机,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首先是城外的清军。 围城的甲喇额真接到了来自岳托的紧急军令。 军令语气严厉,要求他立即分兵一半,火速赶往南面约百里处的一处河谷要地设防,因为岳托大军押解掳获的大量人口财物北返时,在那附近遭遇了不明身份骑兵的频繁袭扰,疑似有明军精锐或蒙古部落反水,岳托怀疑是卢象升派出的奇兵,或是韩阳之前联络的蒙古人作乱,令他回防确保退路安全,并严查周边蒙古部落动向。 与此同时,桃花堡的夜不收,冒死从清军巡逻间隙潜入,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们在清军大营外围,听到蒙古附庸兵营地中,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和短暂的械斗,似乎是因为分配战利品不公,以及被要求分兵南下执行危险任务而引起内讧。 虽然很快被镇压,但气氛明显不对。 这两个消息几乎同时传到魏护耳中。他虽是个粗人,但久经战阵,嗅觉敏锐,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大人说的“破敌之策”,或许正在见效!岳托后方不稳,被迫抽调围城兵力!敌人内部生乱! “快!把这两个消息,立刻传遍全军!尤其是董其昌那些人,也要让他们知道!”魏护兴奋地低吼,“告诉所有弟兄,鞑子内讧了!岳托怕了,在调兵!卢督师的援军,还有大人搬的救兵,就要到了!粮食,很快就有了!让大伙再咬牙挺两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堡。绝境中的人们,对任何一点希望的星光都无比渴望。 尽管将信将疑,但清军营地隐约的骚动和部分兵马南调的迹象是实打实的。 绝望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董其昌的气焰为之一滞,他麾下那些动摇的军士也开始犹豫。 毕竟,如果韩阳真的搬来了救兵,或者清军自己要撤,此时跳出来反对魏护,岂不是自寻死路? 魏护趁热打铁,一方面继续严格掌控粮食物资分配,显示“一切尽在掌握”,另一方面,以“防备鞑子狗急跳墙、垂死挣扎”为名,下令全军提高戒备,尤其是夜间,并组织小股精锐,在城头多竖旗帜,夜间多点火把,频繁调防,制造守军依然众多、严阵以待的假象,进一步迷惑和威慑城外的清军。 城外的清军甲喇额真此刻也是焦头烂额。 兵力被抽走一半,剩下的人要维持对桃花堡的包围已是捉襟见肘。 营中蒙古附庸兵因内讧和不满,士气低落,巡防守备开始出现漏洞。他又接到岳托严令,必须盯死桃花堡,尤其要查明韩阳是否真的在堡内,以及堡内明军是否与袭扰后路的敌人有联系。 内外压力之下,他决定冒险进行一次强有力的试探性进攻,既为完成岳托的命令,也希望能一举击垮似乎已是强弩之末的守军。 三日后,黎明。 清军集结了剩下的大部分披甲战兵和蒙古骑兵,在数门火炮的掩护下,对桃花堡南墙发动了自围城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攻势之猛,似乎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他们不知道,堡内的守军,虽然饥饿疲惫,却在“希望”的刺激和魏护的强势弹压下,憋着一股决死反击的恶气。 尤其是振武营和亲兵队的老兵,他们坚信韩大人会回来,相信援军将至,更对董其昌之流的动摇充满了鄙视和愤怒,此刻将所有情绪都倾泻到了攻城的清军头上。 战斗异常惨烈。清军攻势如潮,守军抵抗如磐。 火铳的轰鸣再次响彻城头,滚石檑木再次落下,金汁的恶臭再次弥漫。 魏护亲自提刀在第一线督战,连斩两名畏缩后退的士卒,身先士卒,将一处即将被突破的垛口处的清军硬生生砍了回去。 董其昌见清军攻势凶猛,本有怯意,但见魏护如此悍勇,又见清军后方似乎并无更多援兵,生怕战后被追究,也只得硬着头皮督促部下死战。 一方是孤注一掷的试探强攻,另一方是退无可退的绝望反击。 双方在城墙上下展开了最残酷的消耗。从清晨打到午后,清军遗尸数百,却始终未能登上城墙。 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又添一百多人,但防线终究未被突破。 当清军终于力竭,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着退去时,桃花堡的城头,爆发出了被围以来最响亮、最肆意、也最带着血腥味的欢呼!我们守住了!在粮食将尽、主将不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我们再次打退了鞑子的猛攻! 这一次胜利,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一次防御战的胜利,更是对内部分裂势力最有力的回击,是对“韩阳已逃”谣言最彻底的粉碎,是对全军士气的最大提振!连那些原本动摇的军士,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与身旁的袍泽拥抱欢呼。 魏护拄着卷刃的长刀,望着退去的清军,望着城头欢呼的士卒,望着远处清军大营略显慌乱的调动,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了。 清军的这次强攻未能得手,反而暴露了其兵力不足和后继乏力。而堡内军民,经此一役,信心重燃。 “清点伤亡,抢救伤员!告诉炊事队,把最后那点粮食,全煮了!今晚,让还能站着的弟兄,吃顿干的!” 魏护嘶哑着嗓子下令,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血污的笑容。 接下来的两日,城外清军彻底沉寂下去。围困依旧,但袭扰基本停止,连箭矢都射得少了。 夜不收回报,清军营寨正在悄悄收拾,部分蒙古骑兵营地已然空空如也。 种种迹象表明,清军正在准备撤退,或者至少,大幅收缩包围圈。 而堡内,尽管粮食已然告罄,最后一顿“干的”之后,又只能靠搜刮老鼠洞和煮皮带、皮甲度日,但士气却奇迹般地维持住了。 希望,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在绝境中探出了头。董其昌彻底偃旗息鼓,躲回府中称病不出。 权力和人心,重新稳固地回到了以魏护为核心的韩阳旧部手中。 第七日,深夜。 一队风尘仆仆、穿着混杂,甚至有人带着伤的人马,悄然出现在桃花堡西面那处秘密孔道外。 为首一人,正是失踪多日的韩阳! 他比离开时更加消瘦憔悴,眼窝深陷,身上皮袍破损,带着血迹和烟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他身后除了杨东和几名夜不收,竟然还跟着十余名作蒙古打扮、但神情恭谨的汉子,以及二十多匹驮着鼓鼓囊囊皮袋子的健马。 “快,发信号,让里面的人接应!”韩阳低声道。 约定的暗号发出不久,孔道石板被从里面顶开,魏护那颗硕大、满是胡茬和惊喜的脑袋探了出来。 “大人!您可回来了!”魏护的声音带着哽咽,几乎是从孔道里爬出来,一把抓住韩阳的手臂,上下打量,虎目含泪。 “我回来了。辛苦你了,魏护。”韩阳用力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看着堡墙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问道:“堡内情况如何?” “您走之后,确实乱了一阵,董其昌那厮还想趁机作乱,但被俺压下去了。前几日鞑子猛攻了一次,被弟兄们狠狠打了回去!现在鞑子围困已松,看样子想跑!堡内粮食没了,但人心稳住了!”魏护快速汇报,语气中充满自豪。 “好!干得漂亮!”韩阳眼中闪过赞赏,随即道,“快,让人出来帮忙,把这些东西搬进去!”他指着那些马匹驮着的皮袋子。 “这是……?” “粮食!药材!还有……岳托后方几个囤积点的分布图,以及,与科尔沁某部台吉的‘约定’。” 韩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容。 原来,韩阳冒险深入边境,凭借杨东之前建立的联系和自身胆识,果然找到了那个对岳托不满的科尔沁小台吉。韩阳许以重利,并出示了“卢象升大军即将反攻、朝廷已联络其他蒙古部落共击岳托”的“确凿证据”,成功说动了那个贪婪而心怀怨怼的台吉。 对方答应,会在岳托大军北返、途经其地盘时,故意“疏忽”,让部分被掳的明人百姓“逃脱”,并“不小心”泄露岳托几处临时囤积点的守备情况。 同时,韩阳从其手中,换取了一批宝贵的粮食和药材,并得知了清军后方不稳、岳托急于回师巩固后路的准确情报。 “岳托要跑了。”韩阳对围拢过来的魏护、闻讯赶来的岳河、孙彪徐等人说道,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无比,“他不是怕我们,是怕他的后院起火,怕他抢来的东西带不回去。但想这么轻易就走?没那么便宜!” 他眼中寒光迸射:“传令全军,即刻起,吃饱喝足,检查武器,准备追击! 我们被围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兄弟,饿了这么多天肚子,该轮到我们,去收点利息了! 岳托想体面地退走?我偏要让他狼狈而逃,让他留下几条腿,让他抢的东西,十成里最多带回去五成!” “还有,”韩阳看向城堡深处,“去‘请’董防守过来。有些账,该清一清了。” 反击的号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于这座饱经摧残却终未陷落的孤城中,低沉而有力地吹响。 忍受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刀刃,即将调转锋刃,狠狠斩向那以为可以轻松退走的豺狼。 孤城不孤,因为利刃已磨就,只待饮血。 韩阳的归来,不仅带回了粮食和希望,更带回了一把能刺入敌人心脏的、淬炼于绝境之中的——反刃之剑。 ………… 第一卷 第239章 朝议 崇祯十年三月,北京城的春天来得犹犹豫豫,宫墙外的柳梢才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新绿,文华殿内的空气却比腊月寒冰还要凝滞几分。 御案上,来自宣大、蓟辽、乃至中原剿寇前线的军报、题本堆积如山,每一份都像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发出的沉重喘息。 而此刻,让崇祯皇帝朱由检眉间那道“川”字纹愈发深陷的,正是几份关于宣大战事,特别是关于那个名叫韩阳的东路参将的最新奏报。 一份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的捷报兼请功疏。 详细禀报了韩阳率东路军民,于桃花堡血战旬月,先后挫败岳托所部镶蓝旗主力强攻及长期围困,并最终趁虏骑主力北返、后方不宁之际,果断出击,尾追袭扰,毙伤俘获虏骑数百,夺回部分被掳百姓物资,迫使岳托未能达成全部掳掠目标,不得不加速北遁。 卢象升极力赞扬韩阳“忠勇绝伦,调度有方,以孤城抗强虏,终全师保境,其功甚伟”,并附上了初步核验的斩获首级数目及东路将士请功名单,为韩阳及其部将请予重赏,并为伤亡将士请恤。 另一份,则是由通政司转呈的数道御史、给事中的弹劾奏章。 言辞激烈,直指韩阳。 有弹其“擅启边衅,致虏大举入寇,宣大百姓遭殃”的;有劾其“守土无功,坐视广灵、蔚州等州县残破,独保一堡,岂非私心自用?”的;更有人翻出旧账,指其“在任东路以来,擅更祖制,私募精兵,耗费国帑无算,账目不清,凌虐军将,致东路人情汹汹,董其昌等将佐屡有怨言,恐生大变”。 这几道弹章显然经过串联,互为佐证,将韩阳描绘成一个好大喜功、跋扈专权、不顾大局、甚至可能拥兵自重的边镇枭雄。 还有一份,是宣大镇守太监王坤的密奏。 语气暧昧,既承认韩阳“骁勇敢战,桃花堡之守确有微劳”,但又话锋一转,提及“然该将年轻气盛,不谙世事,与地方文武多有不协,用度亦显豪奢,虽云为公,然难免惹人疑窦。 且其练兵之法,火器之利,迥异寻常,恐非朝廷定制,长久以往,未知其可。” 监军太监的密奏,往往直达天听,分量极重。 王坤这份奏疏,看似中立,实则将“跋扈”、“靡费”、“擅改祖制”的嫌疑坐得更实,还隐含了一丝对韩阳掌控“异法”兵器的警惕。 三份奏报,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矛盾的韩阳形象。 是力挽狂澜的忠勇虎将,还是祸国殃民的跋扈军阀? 是朝廷该重赏激励的榜样,还是该严加约束、甚至查办的隐患? 崇祯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御案,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在那几份奏章上来回移动,疲惫而锐利的眼眸深处,是深深的困惑、猜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能臣”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杨先生,卢象升的捷报,还有这些弹章,你都看过了。” 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向侍立在下首的杨嗣昌。 “回陛下,臣已仔细阅过。” 杨嗣昌拱手,面容沉静。 作为皇帝最倚重的阁臣之一,他深知此刻表态的关键。 “你怎么看?韩阳此人,是功是过?该赏该罚?”崇祯直接问道。 杨嗣昌略一沉吟,缓缓道:“陛下,卢象升乃国家干城,其奏报当非虚妄。 韩阳能于桃花堡拒岳托大军,保城不失,迫其退兵,此确为实在之功。 于士卒,于边民,于朝廷体面,皆有益处。此功,当赏。” 他先肯定了“功”,这是基于事实,也符合他“赏罚分明”的一贯主张。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诸御史、给事中所言,亦非全为空穴来风。韩阳以参将之身,行事实过于刚猛急切。 勾销空额,整顿营伍,虽有不得已处,然触动各方利益过甚,易生嫌隙动荡。 其练兵用器之法,标新立异,耗费必巨,是否确有奇效,尚需时间检验,然已引朝野侧目,非议不断。此其‘过’之一。”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神色,继续道:“更紧要者,在于大局。 去岁至今,虏骑两度入寇宣大,虽未竟全功,然边民涂炭,州县残破,掳掠人口以万计,损失不可谓不巨。 韩阳守一堡之全,难掩数州县之失。此非其一人之过,然其作为,是否间接促成或加剧了虏患? 其专注于东路一隅,练兵自强,固然可嘉,然于整个宣大防务,于安抚流亡、恢复生产之大局,贡献几何? 此其‘过’之二,亦是为臣最虑者。” 杨嗣昌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说服力:“陛下,臣始终以为,当今心腹大患,在内而不在外。 流寇未平,中原未靖,则天下根基不稳。 纵有良将能守一边,然朝廷财力有限,若过于向边镇倾斜,则剿寇之师粮饷何出?百姓之困厄何解?韩阳之才,或可用于一时一地之守御,然其行事风格,易激化内外矛盾,恐非长治久安之策。 臣非谓其无功,亦非谓其不忠,然赏不可过厚,用不可不慎。当此之时,朝廷对边将,当以‘抚’为主,以‘稳’为要。 重赏韩阳,恐边将效仿,竞相以奇技淫巧、浪战靡饷为能,非国家之福。 不若厚赏其麾下有功士卒,优恤伤亡,以固军心;对韩阳本人,可赏其爵禄,移其镇所,或调入京营,置于眼前,既可示朝廷恩宠,又可就近观察,徐徐图之,以观后效。” 杨嗣昌的策略清晰而老辣:承认功劳,但淡化处理;肯定忠诚,但限制发展。 将韩阳从边镇实权位置调离,既可安抚朝中反对声音,消除“跋扈”隐患,又似乎给了韩阳更高的荣誉和“前程”,实则将其架空,避免其在地方坐大,同时也符合他“集中力量安内”的总体战略。 崇祯默默听着,不置可否。杨嗣昌的话符合他一贯的理性和对“大局”的考量。 将韩阳调离前线,似乎是个稳妥的选择。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那丝微弱的不甘和疑虑并未消除。 卢象升在捷报中透露出的,对韩阳那种“可独当一面”、“其军其法,实为破虏利器”的激赏,与眼前杨嗣昌理性却略显保守的建议,形成了鲜明对比。 “卢象升在请功疏中,对韩阳及其新军评价极高,认为其法可恃,其人可用,当委以重任,巩固边防。 你对此怎么看?”崇祯又问。 杨嗣昌微微蹙眉:“卢总督忠勇,然其性情刚直,用兵喜险好奇。 其看重韩阳,或亦因二人脾性相投。然治国用兵,非仅恃血勇奇技。 韩阳新军,未经大战阵考验,偶有小胜,不足为凭。其法若真有效,何不献于朝廷,由兵部审议推行,而独行于东路一隅?此亦其招致非议之由。 陛下,非常之时,当用常法。 标新立异,风险莫测。臣以为,卢总督爱才之心可嘉,然于韩阳之任用,还需从长计议,以朝廷体制、大局安稳为重。” 这时,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趋前,低声道:“皇爷,兵部尚书傅宗龙、户部尚书李待问在外候见,说是为宣大军饷及韩阳所部赏功事宜。” 崇祯揉了揉眉心:“宣。” 傅宗龙和李待问进殿行礼。 傅宗龙呈上兵部议功的初步条陈,基本参照卢象升所报,但将韩阳个人的赏格略微降低,提议升其为都督佥事,实职则建议调任“神机营副将”,入京任职。 对其部下赏功抚恤,则照常议行。这显然是与杨嗣昌的思路暗合。 而户部尚书李待问则是一脸苦相,呈上账册:“陛下,去岁加征之饷,多用于剿寇及辽东,所余无几。 宣大此番御虏,耗用军饷、抚恤、善后,所费不赀。卢象升又为东路请饷,以补韩阳所部耗用及赏功之需,合计需银二十万两以上。 然国库空虚,太仓银不足十万……这,这实在是……”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显:没钱。 即使想重赏韩阳和他的军队,朝廷也拿不出那么多真金白银。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为“不宜重赏边将私兵”提供了最现实的注脚。 崇祯看着愁眉苦脸的李待问,再看看傅宗龙那份“明升暗调”的议功条陈,最后目光落在杨嗣昌平静而坚定的脸上,又扫过御案上那些弹劾韩阳的刺目奏章。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他渴望良将,渴望胜利,渴望有人能替他撑起这即将倾覆的江山。 韩阳的出现,曾让他看到一丝微光。但这光芒太刺眼,太“不合群”,引来了太多的非议和猜忌,也触及了这个庞大帝国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党争、利益、以及对于“权柄下移”的深深恐惧。 他知道杨嗣昌的提议最“稳妥”,最符合官僚体系的运行规则,最能“平衡”各方势力。 将韩阳调入京城,给个高衔闲职,既彰显了皇恩,又解除了潜在威胁,还能向天下表示朝廷“赏功不吝”,至于韩阳那套“标新立异”的练兵之法,没了实权和地盘,自然也就无从施展,慢慢湮灭。 可是……万一卢象升是对的?万一韩阳那套真的有用?万一这真的是挽救边事颓势的一线契机?就这么扼杀了? “韩阳……”崇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浮现出卢象升密奏中描述的,那个在桃花堡残破城头,与士卒同食同寝,血战不退的年轻将领形象。 也仿佛看到了弹章中描述的,那个行事专断、挥霍无度、令同僚侧目的“跋扈”军官。 “陛下,”杨嗣昌见皇帝犹豫,再次开口,语气恳切,“臣知陛下求贤若渴,思得良将以御外侮。 然驭将之道,如驭烈马,过急则蹶,过纵则逸。韩阳乃猛将,然非纯臣。 宜以恩结之,以位荣之,以体制束之,假以时日,磨其棱角,或可大用。 若此时委以方面重权,恐其恃功而骄,尾大不掉。 届时非但不能御虏,反成朝廷之忧。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陛下!”他最后一句,隐隐指向了明末诸多骄兵悍将乃至降将的往事,触动了崇祯内心最深的隐忧。 崇祯皇帝闭上了眼睛,良久,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就依兵部所议吧。韩阳,着加授都督佥事,充神机营副将,克日赴京任职。 其部有功将士,兵部从优议叙,户部……尽力筹措赏恤银两。阵亡者,从优抚恤。卢象升督师有功,赐银币。至于那些弹章……留中不发。” “陛下圣明!”杨嗣昌、傅宗龙、李待问齐声道。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宫墙上狭窄的天空。一场大捷,一次成功的孤城守卫,最终换来的,是主帅的明升暗调,是赏功的捉襟见肘,是留中不发的弹章背后,那无数双依旧虎视眈眈、充满猜忌的眼睛。 他知道,这道旨意发往宣大,韩阳会来,也必须来。但来了之后呢? 神机营副将,听起来光鲜,实则是个在勋贵、太监、文官多重掣肘下的虚职。他那套战法,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规矩森严的浑水里,还能剩下几分? 是明珠暗投,还是……蛟龙入海? 崇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现实的倾轧、党争的权衡、和内心的恐惧中,做出了一个看似“稳妥”,却可能扼杀某种可能性的决定。 至于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或许只有时间,只有关外那依旧虎视眈眈的八旗铁骑,才能给出答案。 而韩阳这个名字,和他那支初露锋芒的军队,就这样,被卷入了大明王朝末年,那更加幽深诡异的政治漩涡之中。战场上的明枪易躲,朝堂上的暗箭,又该如何防备? ………… 第一卷 第240章 神机营 崇祯十年四月,春风总算踉踉跄跄地吹过了黄河,吹到了北京。 然而,京城的春天,似乎比边塞更为料峭,那是一种浸润在巍峨宫墙、森严等级和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中的、带着无形压力的寒意。 韩阳奉旨入京了。 没有想象中的凯旋入城,万众瞩目。 他带着魏护、岳河等数十名亲随,轻车简从,在兵部一名主事的引导下,从未定门悄无声息地进入这座帝国的中枢。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达官贵人车马的銮铃、茶馆里隐约传来的琵琶声,交织成一幅太平盛世的浮世绘,与桃花堡下血火交织、饿殍遍野的景象,恍如隔世。 但韩阳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看似繁华喧嚣的表象下,行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麻木的匆忙,店铺里货物虽多,问价者却寥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浮躁和隐忧。 神机营副将的衙署设在西城,靠近皇城,地段显赫,衙署却也只是一处三进院落,比之桃花堡的参将府尚且不如,更透着一种年久失修的陈旧气息。 交割印信、文书,拜会上司神机营提督内臣、以及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掌印都督,过程繁琐而客套。 提督太监姓曹,面白无须,笑容可掬,言语间对韩阳的“忠勇”多有褒奖,但谈及营务,则含糊其辞,只让他“先熟悉熟悉情形”。 那位掌印都督更是只露了一面,便托故离去。 衙署里原有的书吏、官佐,对他这个“空降”的副将,表面恭顺,眼神里却透着疏离和审视。 韩阳很快明白,自己这个“都督佥事、神机营副将”,听起来官高爵显,实则是被高高挂起,搁置起来了。 神机营作为京军三大营之一,名义上掌握最精锐的火器部队,但经过百余年演变,早已腐朽不堪。 额兵大量虚耗,器械老旧,训练荒废,营务被太监、勋贵、文官层层把持,盘根错节,是个巨大的烂摊子,也是个深不见底的浑水潭。 让他来当这个副将,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给他一个华丽的囚笼,一则示以恩宠,二则便于监控,三则……让他在这潭浑水里自行沉没。 最初的几日,韩阳按部就班,点卯应差,翻阅陈年卷宗,巡视所属营地,沉默而低调。 他知道,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看他是否“跋扈”,是否“怨望”,是否有什么“不轨”之举。 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司礼监、内阁、乃至皇帝的耳中。 然而,韩阳的沉默,并未让暗流平息。 他赴京不久,关于他的种种“新闻”便在京城官场悄然流传开来。 有“知情人”透露,韩阳在宣大“私募精兵数千,耗费国帑巨万,皆入私囊”; 有“同僚”感慨,韩阳“性情暴戾,在桃花堡时,动辄对部将施以酷刑,董其昌等皆不堪其虐”; 更有“消息灵通”者私下议论,说韩阳“与卢象升过从甚密,恐有结党之嫌”,甚至隐隐将卢象升力保韩阳,与朝中某些“清流”对杨嗣昌“抚议”的不满联系起来,暗示韩阳可能成了某种政治斗争的棋子。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上来。韩阳能感觉到,在一些公开场合,某些官员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同僚间的寒暄,也变得敷衍而警惕;甚至他去兵部办事,也常遭遇些不软不硬的钉子,流程格外缓慢。 “大人,这京城,比鞑子的千军万马还难对付!”魏护憋得难受,私下里抱怨,“俺们在外面真刀真枪拼杀,回来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个个拿眼斜着瞧! 那劳什子神机营,一堆破烂,还这不让动,那不让碰,这官当得憋屈!” 岳河也忧心忡忡:“大人,咱们带来的弟兄,被分散安置在几个破营房里,与京营那些兵油子混住,没几日就摩擦不断。 他们嘲笑咱们是边镇来的土包子,咱们嫌他们废物。长此以往,怕要出事。而且……咱们那些火铳、还有火药方子,是不是得藏严实点?我总觉得有人打听。” 韩阳坐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京城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险恶。 这里没有明确的敌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只有无处不在的规矩、人情、利益和猜忌。在这里,战功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成为靶子。 忠诚需要证明,而证明的方式,往往不是继续杀敌,而是学会妥协、站队、和光同尘。 “急什么。”韩阳声音平静,“既然来了,就得按这里的规矩玩。 他们想看咱们沉下去,咱们偏要浮起来,还要活得比他们好。” 他看向魏护:“营里摩擦,只要不动手,由他去。 但若有人敢先动手,或者欺辱咱们弟兄过甚,你不必请示,给我打回去!打狠点,打出威风!让那些京营的废物知道,边军不是好惹的。出了事,我担着。” “得嘞!”魏护眼睛一亮,他就怕没事干。 “岳河,火铳和火药的事,是咱们的根子,必须保住。挑选几个绝对可靠、家小都在咱们手里的工匠,以‘修缮营中旧械’为名,在城外寻个僻静地方,设个小工坊,不要声张,慢慢做些研究,尤其是燧发机和颗粒火药的稳定性。 材料……我会想办法。”韩阳沉吟道。 京城虽限制多,但物资流通也更方便,关键是找到可靠渠道和掩护。 “另外,”韩阳目光转向窗外,“咱们不能只困在这衙门和营里。 魏护,你心思活络,带几个人,换身便服,在京城里转转。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三教九流,都去听听,看看。特别是那些晋商、徽商的会馆,留意一下。 咱们在宣大,不是和晋商有些来往吗? 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京城居,大不易,没钱,没人脉,寸步难行。” “明白!”魏护会意,这是要建立自己的情报和财力网络。 “至于朝中的风向……”韩阳微微眯起眼睛,“卢督师那边,不宜频繁联系,免得授人以柄。 但咱们也不能当聋子瞎子。我记得,离京前,宣大镇守太监王坤,曾派人送来一份不痛不痒的‘程仪’?” 岳河点头:“是,一个姓刘的掌司送的,态度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也是让大人‘谨慎’、‘体会圣意’。” “太监的线,未必可靠,但有时消息最灵通。备一份像样的回礼,以感谢王公公昔日‘关照’为名,让那个刘掌司递回去。 不必多言,礼到即可。”韩阳道。与太监交往是险棋,但在这个太监权势滔天的时代,完全避开也不现实,关键在于分寸和火候。 “还有,”韩阳想起一人,“进宫谢恩时,我仿佛听得,司礼监有位王公公,与今上潜邸时便相伴,似乎……对卢督师颇为敬重?” 他指的是王承恩,历史上对崇祯忠心耿耿,且与卢象升关系尚可。 “大人是说王承恩王公公?”岳河低声道,“确有此说。不过此公谨慎,等闲不结交外臣。” “无需结交,留个印象即可。下次若有进宫或涉及内廷的机会,言行举止,务必恭谨得体,或许……能借他之口,让皇上听到些不同的声音。” 韩阳道。他必须利用一切可能,扭转自己在皇帝心中那被妖魔化的形象,至少,要让皇帝知道,他韩阳并非跋扈武夫,而是知进退、懂规矩的“纯臣”。 安排完这些,韩阳铺开纸张,开始给仍在宣大的张鸿功、孙彪徐等人写信。 信中绝口不提京城窘境,只问边防,问屯垦,问雷鸣堡、桃花堡的恢复情况,嘱咐他们严守纪律,继续按既有方略整训,但切忌张扬,一切以“稳”字当头。同时,他也给那位“戴罪立功”、如今在桃花堡战战兢兢的赵哨官去信,勉励其用心任事,并暗示若东路安定,他或可为其“美言”。 这是要稳住后方基本盘,同时埋下些钉子。 写完信,用了火漆。韩阳独自走到院中。四月的夜空,繁星点点,但被京城无数的灯火映衬得有些暗淡。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和不知哪家深宅大院里飘出的丝竹之声。 这里没有塞外的风沙,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烽火狼烟。但这里的斗争,无声无息,却同样凶险,同样关乎生死。 战场上的敌人是明着的,这里的敌人,却可能隐藏在每一次笑容背后,每一句闲谈之中。 他知道,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将军。他必须成为一个政客,一个商人,一个演员,甚至一个阴谋家。 他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要在皇帝的猜忌和朝臣的敌视中寻找生机,要保住自己那点微末的本钱和理想,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再次拔剑出鞘的机会。 “神机营副将……”韩阳低声咀嚼着这个头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既然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是个空架子,我也要让它发出点声音。 火器,是他安身立命、也是他深信能改变战局的东西。神机营再烂,也是名义上掌管天下火器的最高机构之一。 从这里,或许能找到些不一样的突破口。 他转身回屋,抽出另一张纸,开始起草一份关于“整顿京营火器、汰旧换新、以实边备”的条陈。 内容不求激进,只提一些“显而易见”的弊端和“稳妥可行”的改良建议,比如核查现存火器数目质量、统一火药配方、加强火器手基础训练等等。这份条陈,他不会立刻上呈,而是要反复斟酌修改,确保每一句话都“政治正确”,符合“祖制”和“规制”,然后再寻找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渠道递上去。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韩阳,即使在京城,即使在闲职上,依然“心系国事”、“勤于王命”,而不是一个只会抱怨、或者一心钻营的武夫。 他要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同时,也为将来可能的机会,悄悄地铺路。 京城的夜,深沉而漫长。暗流在每一个角落涌动。韩阳如同一叶刚刚驶入这片陌生而危险海域的小舟,风暴尚未降临,但水下潜藏的暗礁与漩涡,已悄然张开了巨口。 是随波逐流,最终撞得粉碎? 还是勘破暗流,寻得一线航道,直至……有朝一日,能掉转船头,以这京城为跳板,掀起属于自己的惊涛骇浪? 答案,藏在未来无数个如此刻般需要谨慎权衡、如履薄冰的日夜里。 ………… 第一卷 第241章 权柄 京城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韩阳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亦或是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落下悄无声息的棋子,布下若有若无的罗网。 他那份关于“整顿京营火器”的条陈,几经修改,最终通过兵部一位与他并无深交、但素有“务实”之名的郎中之手,以“兵部司官建言”的形式,呈递了上去。 内容四平八稳,全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和无关痛痒的建议,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在兵部内部引起些许讨论,很快便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公文之中。 但这正是韩阳想要的效果——他需要让一些人,特别是兵部和宫内关心军务的人,隐约记得有他这么一号“关心火器”的将领,但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和突出。 与此同时,魏护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活动”渐有收获。 通过一些曲折的关系和银钱开道,他与几名常往来于宣大、京师之间的晋商搭上了线。 这些晋商背景复杂,与边镇将领、朝中官员乃至宫内太监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主要从事粮食、布匹、盐铁贸易,自然也少不了暗中走私些禁运物资。 韩阳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魏护,以“边镇旧识、如今在京闲居、欲做些买卖贴补”为名,与其中一家信誉尚可、且与宣大张鸿功有过间接接触的商号建立了初步联系。 他手中并无太多现银,但他有“筹码”——在宣大东路,他仍有旧部,仍有影响力,可以为其商队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和便利,同时,他也隐晦地透露了自己对“优质铁料”、“硫磺”、“硝石”等物的“兴趣”。 商人是逐利的,也是嗅觉最灵敏的。他们对这位刚刚立下战功、虽被明升暗调但显然并未完全失势的年轻将领,表现出相当的“热情”,几宗小额、试探性的交易很快达成。 韩阳得到了他急需的、用于城外秘密小工坊研究的紧缺材料,而商号则得到了一些边镇的“关照”承诺和潜在的庇护。 一条脆弱但切实的财路与物资渠道,悄然建立。 岳河负责的秘密小工坊,设在西郊一座废弃的寺庙后院,极为隐蔽。 几名绝对可靠的雷鸣堡老匠户,以“还愿修缮庙宇”为名进驻,实则利用韩阳通过晋商搞到的材料,继续着燧发机和颗粒火药的改进试验。 进展依然缓慢,但匠人们脱离了边镇的动荡,有了相对稳定的环境和好一些的材料,心思更专,偶尔也能有些细微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这里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技术研发据点,也是韩阳手中未来可能的一张王牌。 在神机营内部,韩阳的处境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最初的疏离和审视之后,营中一些中下层军官,特别是那些同样出身边镇、或因各种原因郁郁不得志的武官,开始主动向韩阳靠拢。 韩阳“桃花堡血战”的事迹在底层军士中悄然流传,带着传奇色彩,让这些同样渴望军功、厌恶营中腐败萎靡风气的武人感到钦佩。 韩阳对此来者不拒,态度平和,偶尔与这些军官饮酒闲谈,只听不说,多问边事、营务,少论朝局、人事,渐渐在营中也有了几个能说得上话、传递消息的“自己人”。 通过这些人的口,他对神机营乃至京营腐败、空虚、派系林立的现状,有了更直观、更触目惊心的了解。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绝不轻易涉足这摊浑水的决心,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若真有变故,这支看似庞大的京军,恐怕是靠不住的。 然而,真正的转机,来自于一场看似与韩阳毫无关系的朝堂风波。 五月,宣大总督卢象升上疏,痛陈宣大此次御虏,虽勉力支撑,然各镇兵力疲敝,粮饷短缺,器械朽坏,请朝廷速拨饷银、调拨精良火器、并准其招募壮勇、整饬边防,以御虏骑今秋可能再度入寇。 疏中言辞恳切,甚至略带激愤,直指兵部、户部办事拖沓,地方有司推诿塞责,致使边事艰难。 这道奏疏如同巨石入水,在原本因“抚议”渐占上风而略显平静的朝堂掀起波澜。 杨嗣昌一派对卢象升的“激切”和“索求无度”颇为不满,认为其不顾朝廷艰难,徒增纷扰。 而一些对杨嗣昌“主抚”政策本就不满的言官、翰林,则趁机发难,支持卢象升,抨击兵部、户部乃至内阁绥靖误国。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休,互相攻讦,闹得不可开交。 崇祯皇帝被吵得头疼不已。 他内心是倾向于支持卢象升整军备战的,但国库空虚是现实,杨嗣昌“安内为先”的逻辑他也无法完全驳斥。 更重要的是,他厌恶这种无休止的党争,这让他感到自己这个皇帝的权威被架空、被利用。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在一次例行呈送奏章时,看似无意地对崇祯提了一句:“皇爷,卢象升是个实心任事的。 他要火器,也是急了。神机营库里,那些年深日久、不堪用的破烂玩意倒是堆积如山,若能挑拣些还能修的,拨付边镇,既全了卢象升的请,也省了户部新造的开销,岂不两便? 只是……这查验、拣选、修缮、押运的活儿,繁琐得紧,又需懂行的人操持,营里那些老爷,怕是……” 崇祯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能部分满足卢象升,又不过分增加国库负担,还能体现朝廷对边镇的“体恤”。 至于人选……他的目光掠过御案上一份不起眼的、关于神机营现存火器概略的文书,忽然想起了那个被他调到神机营的韩阳。 “韩阳……”崇祯沉吟道,“他在宣大,便是以火器见长。 桃花堡守城,火铳颇利。 此人如今在神机营任副将,可堪此任否?” 王承恩低头道:“皇爷圣明。韩阳是否堪任,奴婢不敢妄言。 然其确系边将出身,熟知火器战守。 且其赴任以来,于营务虽无大建树,然行事低调,未曾闻有怨言劣迹。或可一试。” 崇祯点了点头。 他需要一个懂行、能干,又暂时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派、且便于控制的人来办这件事。 韩阳似乎符合这些条件。更重要的是,此举也可看做是对韩阳的一种“观察”和“使用”,看看他脱离战场后,办实事的能耐如何,是否真的如卢象升所说那样“有才”,还是仅仅是个匹夫之勇。 数日后,一道中旨下到神机营:着都督佥事、神机营副将韩阳,总理查验、拣选、修缮京营库存堪用火器事宜,限期两月,造册具报,以备拨发宣大、蓟辽等边镇之用。 一应人工物料,准其向工部、兵部相关衙门咨取,务求实效,不得敷衍。 旨意一下,神机营内外颇感意外。 这本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京营火器库存混乱不堪,积弊深重,其中牵扯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 以往这类差事,多是推诿敷衍,最后不了了之。没想到皇上这次竟然点名让韩阳这个“外来户”、“闲职副将”来负责,而且明确了权限和时限。 韩阳接旨时,心中雪亮。 这既是机会,也是更大的考验。机会在于,他终于获得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可以运作的权力,尽管范围仅限于“查验修缮火器”,但操作空间很大。考验在于,这件事牵涉甚广,无数人等着看他的笑话,或者想从中作梗、捞取好处、甚至设下陷阱。 办好了,或许能重新获得皇帝的些许关注和信任;办砸了,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就不止是闲坐冷板凳那么简单了。 “魏护,岳河!”接旨回衙,韩阳立刻召集心腹。 “大人,这差事可不好干啊!”魏护有些担忧,“京营那些烂账,肯定一塌糊涂。 咱们人生地不熟,那些管库的、经手的,能配合?” “不配合,就打到他配合。”韩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这是皇差。 皇上给了咱们‘总理’之权,准咱们向各衙门咨取物料人工。这就是尚方宝剑。” 他铺开纸笔,快速下令:“第一,岳河,你立刻从咱们带来的老兄弟里,挑选二十个绝对可靠、心细且懂些火器皮毛的,再从我之前在营里留意的那几个不得志的武官中,挑三五个背景干净、想做事敢做事的,组成‘查验局’。 你任主事,给他们分派职司,即日起,进驻各库,开始盘点。 账物必须相符,每一支火铳,每一门炮,都要看到实物,查验状态,登记在册。敢有阻拦、隐瞒、虚报者,无论何人,先锁了再说,我自去跟他的上官分说!” “明白!”岳河精神一振,终于有事做了。 “第二,魏护,你带人,持我手令,去工部军器局、兵部武库司,调取历年京营火器制造、拨付、核销的卷宗副本,越多越好,越全越好。 特别是近十年的。我要知道,到底造了多少,发了多少,核销了多少,库存‘应该’有多少。” “第三,以‘查验需匠’为名,行文兵部,征调京城内外所有在籍的优良火器匠户,集中到西郊……就说到咱们之前看中的那片荒废的校场。设立‘修缮厂’,统一管理,统一工食,按件计酬。 让李志祥带着咱们的老师傅进去主持,一边修械,一边暗中继续咱们的研究。 这是光明正大搞咱们自己军工的机会!” “第四,”韩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放出风去,就说此次查验修缮,是为充实边备,皇上极为重视。 所有查验出的堪用旧械,修缮完毕后,将优先拨付宣大卢督师麾下。 至于那些不堪用、待报废的……也可‘酌情处置’,所得银钱,一部分补贴修缮费用,一部分……或可用来打点关节,抚恤伤亡。” 魏护和岳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大人这是要借皇差,不仅清查积弊,更要从中捞取实利、安插人手、甚至建立自己的军工据点!而且抬出了皇上和卢象升这两面大旗,让那些想作梗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 “记住,”韩阳最后叮嘱,“咱们做事,要占住‘大义’和‘规矩’。 一切按旨意行事,账目要清晰,手续要齐全。该强硬时绝不手软,该打点时也勿吝啬。 要让所有人看到,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捣乱的,但谁要跟咱们捣乱,咱们就砸了谁的饭碗!” “是!”两人轰然应诺。 很快,神机营各库、工部、兵部相关衙门,都被韩阳这支突然行动起来的小队伍搞得鸡飞狗跳。 岳河带着人,如同抄家一般,冲进一个个尘封的库房,将堆积如山、锈迹斑斑的火铳火炮逐一清点查验,与混乱不堪的旧账核对,不符之处立刻追问,管库的官吏叫苦不迭。 魏护则凭着韩阳的手令和几分蛮横,从各部调取卷宗,遇到推诿便直接找上门去,闹得相关主事、郎中头疼不已。西郊的“修缮厂”迅速搭起棚子,被征调来的匠户起初怨声载道,但在李志祥的管理和“按件计酬、伙食从优”的刺激下,很快也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阻力自然不小。有库吏暗中毁坏账目,有工部官员拖延调拨物料,有兵部胥吏索要贿赂,甚至神机营内部一些利益相关的军官也暗中使绊子。 但韩阳态度强硬,手段灵活。对于明目张胆的对抗,他直接以“妨碍皇差”之名抓人,送交上司或刑部,毫不留情;对于一般的推诿拖延,他让魏护带着银子和“道理”去疏通;对于修缮中需要的特殊材料和技艺,他则通过晋商渠道暗中解决。 同时,他每隔几日,便将查验进度、发现问题、修缮情况,写成简明扼要的条陈,直接通过通政司呈送御前,让皇帝随时掌握动向,也让那些想暗中捣鬼的人有所忌惮。 一时间,韩阳这个原本被边缘化的“闲职副将”,竟成了京城官场一个小小的焦点。 有人骂他“酷吏”、“跋扈”,有人赞他“能干”、“实心任事”,更多人则冷眼旁观,看他能在这潭浑水里扑腾多久,最终是会捞到鱼,还是自己淹死。 韩阳无暇理会这些议论。他全身心投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清查火器,更是他在这京城立足、展示价值、积累资本、乃至窥测更高权柄的一次绝佳演练。 皇帝给了他一把小小的钥匙,他要用这把钥匙,尽可能地去打开更多的门,哪怕门后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也可能是……通向真正权力与抱负的幽暗小径。 权柄,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在规则的缝隙中,凭借胆识、手段和实力,一点点攫取、巩固、放大的。韩阳,正在这条危险而诱人的道路上,迈出了试探性的、却异常坚定的一步。 ………… 第一卷 第242章 制衡 韩阳雷厉风行地清查修缮京营火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神机营和工部、兵部的范围,也迅速反馈到了帝国的权力中枢——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案头,关于此事的奏报渐渐多了起来。有韩阳自己定期呈送的简明条陈,数据清晰,进度明确,问题与困难也直言不讳。 有兵部、工部一些官员诉苦或告状的奏章,指责韩阳“行事操切”、“不谙体制”、“凌虐属吏”。 也有少数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韩阳“借机敛财”、“任用私匠”、“所修火器恐以次充好”。 当然,也少不了司礼监太监,特别是那位曾“无意”提及此事的王承恩,在随侍时“顺便”提及的几句看似客观的“听闻”。 “韩阳办事是急了点,倒像是个做实事的。”“下面人是有些怨言,不过库存的火器,多年没这么彻底清点过了。” “西郊那修缮厂,倒是聚起不少匠人,日夜赶工,听说修好的家什,看着是比原先强些。” 这些或褒或贬、或明或暗的信息,汇聚到崇祯这里,拼凑出一个愈发立体,也愈发让这位年轻又多疑的皇帝感到矛盾的韩阳形象。 能干,是毋庸置疑的。 别人推诿塞责、视若畏途的烂摊子,他敢接,而且真能在短时间内理出个头绪,推动起来。 从他条陈中罗列出的已清查火器数目、堪用与待修比例、修缮进度、物料耗用等等,清晰具体,与他暗中派去查看的太监回报大致吻合。这种务实和效率,在暮气沉沉的京营和官僚体系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有用。 但跋扈,似乎也是真的。 那些告状奏章里描述的,韩阳及其手下强硬乃至蛮横的行事作风,恐怕并非全系捏造。 为了达成目的,不惮于得罪同僚、下属,甚至触碰一些潜在的规矩和利益网络。 这种性格,在崇祯看来,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斩开腐弊;用不好,则可能伤及自身,甚至破坏朝局“稳定”。 至于“借机敛财”、“任用私人”的指控,崇祯并未全信,但也不会不信。 水至清则无鱼,边将出身,骤然接手涉及大量物资银钱的事务,手脚是否绝对干净,崇祯持保留态度。 但只要不过分,且在办事的前提下,他甚至可以默许——只要你能把事办成,办得漂亮,让朝廷,让他这个皇帝面上有光,些许“瑕疵”并非不可容忍。 关键在于,这个“度”在哪里?韩阳能把握住吗? 真正让崇祯在意的,是另一份来自宣大镇守太监王坤的密奏。 王坤在密奏中,除了例行汇报宣大防务,特意提及,卢象升对韩阳在京城督办火器修缮之事“甚为关注”,多次向兵部催促,并私下表示“若得京营汰换之良械,宣大防务可固三分”。 同时,王坤也隐约提到,宣大东路韩阳旧部,如张鸿功、孙彪徐等人,近日与京城“韩大人”处“书信往来颇密”,东路军营中,对韩阳的旧日部曲多有优抚,其“振武营”虽经整编,然骨干犹存,训练未懈,且“于韩氏战法、火器之用,信奉甚笃”。 这几句话,看似平常,却像几根细针,轻轻刺在崇祯内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韩阳与卢象升的“默契”,韩阳对旧部的“影响力”,以及那支被打上鲜明韩氏烙印的“新军”的潜在向心力……这些因素组合在一起,让崇祯不由得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坐拥强兵、渐成藩镇的边将。 难道,韩阳在京城的“低调”和“实干”,只是一种伪装? 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督办火器,一方面结交卢象升这样的实权督师,另一方面继续遥控旧部,保持甚至扩大其在边镇的影响力?待到时机成熟,内外呼应…… 这个念头让崇祯不寒而栗。他之所以将韩阳调入京城,本就是出于制衡和防范的考虑。 如今看来,这种防范似乎并未完全奏效,反而可能给了韩阳一个在更高层面运作、编织关系网的机会?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将崇祯从沉思中拉回,“这是韩阳呈上的最新条陈,还有附呈的,首批修缮完毕、堪拨边镇的火铳、虎蹲炮清册。” 崇祯接过,翻开清册。上面罗列了约一千五百支修缮一新的鸟铳、三眼铳,以及五十门虎蹲炮、弗朗机的型号、编号、修缮情况、测试结果,并建议拨付宣大、蓟镇各半。 条陈中,韩阳还提及,在查验中发现大批彻底朽坏、无法修复的火器,已造册请示,是“熔毁回炉”还是“折价变卖”以充修缮之费? 看着那详实的清册和请示,崇祯心中的疑虑稍减。 无论如何,韩阳是在实实在在地做事,而且做出了看得见的成果。这些修缮好的火器,正是边镇急需的。 至于那些报废火器的处理……倒是个试探。 “告诉韩阳,报废火器,准其会同工部、户部有司,酌情折价变卖,所得银两,专款专用,悉数用于后续火器修缮及工匠工食,每笔开支,需造册报备,不得挪作他用。” 崇祯缓缓道。 这是既给了韩阳一定的灵活处置权,又套上了严格的监管枷锁。 “是。”王承恩记下。 “另外,”崇祯沉吟片刻,“首批修缮的火器,拨付之事……让兵部去议,按常例办理即可。 不过,告诉卢象升,火器乃国之利器,须善加利用,以彰国威。 至于韩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火器查验修缮事宜,办得不错。着内阁拟旨,嘉勉其‘勤勉任事’。 然修缮之事,非一日之功,后续更为繁巨。让他不必过于急切,当循序渐进,尤需注意与各衙门协同,勿生嫌隙。京营冗务繁多,神机营副将本职,亦不可偏废。” 一道嘉勉的旨意,配上几句看似关怀、实则提醒告诫的“口谕”。 这就是崇祯的平衡术。 他要让韩阳知道,你的功劳,朕看到了,也会赏;但你的手脚,也要收敛,你的本分,更要牢记。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要激励,又要敲打。 王承恩心中了然,应诺而去。 数日后,旨意和口谕传到韩阳处。韩阳跪接听宣,面色平静,叩头谢恩。 对那嘉勉,他并无多少喜色;对那隐含告诫的口谕,他也毫无异样。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回到衙署,魏护有些愤愤:“大人,咱们累死累活,清出这么多家什,修好这么多火铳炮,就一句轻飘飘的‘嘉勉’?还让咱们‘勿生嫌隙’、‘不可偏废’?那些扯后腿的倒有理了?” 韩阳坐在椅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能嘉勉,已是难得。至于告诫……说明咱们做的事,有人看着,也有人说着。这很正常。” “那咱们接下来……”岳河问道。 “接下来,按皇上的意思,‘循序渐进’。”韩阳放下茶盏,“查验继续,但节奏可以放缓些,遇到明显阻力的,可以先放一放,记录在案。修缮厂那边,提高工匠待遇,加快进度,但对外只说按部就班。 报废火器变卖的事,立刻会同工部、户部的人去办,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主动报备。” 他看向魏护:“告诉咱们在营里和那些衙门里新结交的‘朋友’,最近都收敛些,该孝敬的孝敬,但嘴巴要紧。 特别是……和宣大那边的书信,减少,内容只谈公务,问候起居即可,敏感话题一概不提。 让张鸿功他们,近期也低调些,训练照旧,但少提我的名字,多宣扬卢督师和朝廷恩德。” “大人,这是……”魏护不解。 “皇上不放心了。” 韩阳目光幽深,“他在提醒我,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谁是君,谁是臣。 也在试探,我韩阳是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莽夫,还是能领会圣意、知进退的‘聪明人’。咱们现在,需要做个‘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咱们之前动作太大,虽然出了成绩,但也招了风。现在需要缓一缓,让皇上,也让那些盯着咱们的人,看到咱们‘懂事’,‘听话’。 火器修缮的差事,是咱们在京城立足的根基,不能丢,但要换种方式去做。要做出成绩,但不要显得太‘能干’;要打通关节,但不要结党;要保住咱们的实利(工匠、技术、物资渠道),但面上要合规合矩。” “以退为进?”岳河若有所思。 “是以稳求存,以静待变。”韩阳纠正道,“皇上对边将,尤其是有能力、有自己班底的边将,猜忌是刻在骨子里的。 卢督师尚且动辄得咎,何况是我?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消除这种猜忌——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让这种猜忌,控制在皇上可以接受、甚至觉得‘可以利用’的范围内。 让他觉得,我韩阳是一把好用的刀,虽然锋利,可能伤手,但刀柄始终牢牢握在他手里。 只要他想用,随时可以挥出去砍人;不想用,或者觉得危险了,也可以随时收回鞘中,甚至……折断。” 魏护和岳河听得心头凛然。他们这才意识到,京城这场博弈,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为凶险和复杂。 大人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 “那……咱们就永远这么小心翼翼,仰人鼻息?”魏护不甘道。 “当然不。”韩阳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隐去,“但时机未到。现在,忍耐和示弱,就是最好的进攻。 咱们要借着督办火器这个由头,把该抓的东西抓牢,该铺的路铺好,该攒的家底攒厚。 工匠、技术、物资渠道、还有……钱。 等到有一天,皇上不得不用咱们,或者局势逼得他必须用咱们的时候,咱们手里的筹码越多,说话的声音才能越响,才能有更大的……自主之权。” 他顿了顿,低声道:“而且,我有预感,这一天不会太远。 虏患未消,流寇复炽,朝廷……撑不了太久。乱世,终将来临。 到那时,谁手中有精兵,有利器,有粮饷,谁才有资格,在这末世之中,活下去,甚至……搏一个未来。”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韩阳的话,如同重锤,敲在魏护和岳河心上,也描绘出一幅冰冷而真实的未来图景。 皇权的制衡,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个臣子,尤其是武将的脖子上。 韩阳现在要做的,不是挣脱这枷锁——那会立刻招致灭顶之灾——而是学会戴着枷锁跳舞,甚至在枷锁的范围内,悄然打造另一副属于自己的、更坚固的铠甲和兵器。 他在等待,等待枷锁松动的那一刻,或者……等待自己积蓄的力量,足以在关键时刻,将那枷锁,连同套上枷锁的人,一并打破的时机。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善于“制衡”——平衡皇恩与实利,平衡做事与做人,平衡张扬与隐忍,平衡忠诚与……自我的生存与发展。 这,是在大明王朝末世官场中,比任何战阵厮杀都更为高级,也更为残酷的生存艺术。韩阳,正在这门艺术中,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飞速“成长”着。 ………… 第一卷 第243章 蜕变 崇祯十年的夏天,在京师闷热、潮湿、且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韩阳如同一个最老练的潜水者,在深不见底的官场水域中,时而潜行,时而浮起换气,姿态愈发沉稳,几乎与这片水域浑浊的颜色融为一体。 火器查验修缮的差事,在他的有意“调控”下,从最初的疾风暴雨,转为和风细雨。 进度依旧在推进,但不再有激烈的冲突和引人注目的“战果”。 遇到明显的阻力,他会选择暂时绕行或记录在案,而非强行突破。 与工部、兵部相关衙门的往来,也多了几分客气和“规矩”,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该给的“好处”也酌情给予,账目做得漂漂亮亮,定期报备,让人挑不出大错,却也占不到太多便宜。 西郊的修缮厂依旧忙碌,但产出趋于平稳,不再有开始时那种“日新月异”的惊人效率。 一切,都符合皇帝“循序渐进”、“勿生嫌隙”的期望。 在神机营内部,韩阳也很好地履行着“副将”的本职——如果“本职”指的是点卯应差、处理日常公文、参加各种无关紧要的会议的话。 他不再试图去触动营中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对明显的腐弊睁只眼闭只眼,与同僚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偶尔,他也会在一些无关痛痒的营务上提出点“稳妥”的建议,显示自己并非全然尸位素餐,但也绝不会触及核心。 这种“懂事”和“低调”,似乎渐渐起了作用。朝中关于他的非议和弹劾显著减少,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和尖锐。 兵部、工部的一些官员,虽然仍不太喜欢这个“边镇来的愣头青”,但至少不再视其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甚至皇帝那里,关于韩阳的“不良”奏报也少了,偶尔在接到韩阳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火器修缮进度报告时,崇祯紧锁的眉头也会略微舒展,觉得这个韩阳,或许真的被“磨”得懂事了些,可用了些。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韩阳暗中经营的网络,却在以更隐蔽、更扎实的方式扩展和深化。 通过晋商渠道,他不仅稳定获取着修缮厂和研究工坊所需的各种紧缺物资,更开始涉足一些利润丰厚的“边缘”贸易,如茶叶、绸缎、皮货的转运。 借助“报废火器变卖”的专款以及贸易所得,他手中积累了一笔不算庞大,但足以应付不时之需、且不受朝廷监管的“私财”。 这些钱财,一部分用于维持修缮厂、工坊的运转和研究,一部分用于打点各路关节、安插眼线、抚恤旧部,还有一部分,则被他命令张鸿功,在宣大东路以“商屯”、“抚恤产业”等名义,购置田产、铺面,建立更稳固的财源和据点。 西郊的秘密研究工坊,在李志祥的主持下,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匠人们终于成功试制出数支相对可靠的燧发枪样枪。 虽然造价高昂,工艺复杂,远未到量产阶段,但其击发迅速、不怕风雨的优势显而易见。 颗粒火药的配方和制造工艺也趋于稳定,威力比朝廷官制火药大了近三成。 更让韩阳惊喜的是,匠人们根据实战反馈,改进了三棱铳刺的连接方式,使其更牢固,并尝试制造了一种可折叠的简易枪刺,便于携带。 这些技术突破,被他严令封锁消息,所有参与匠人均受到严密控制和厚赏,相关图纸、样品被分开秘藏。 这是他对未来最大的投资和底牌之一。 与宣大旧部的联系,转为极其隐秘的单线联络,且内容经过加密,多谈具体防务、屯垦、商贸,绝口不提朝局和韩阳在京动向。 但通过这种联系,韩阳依然能对东路的情况了如指掌,并施加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张鸿功、孙彪徐等人严格遵循他的指示,低调行事,巩固基本盘,同时利用韩阳通过晋商渠道提供的些许资源和信息,在地方上悄然扩张影响力,将“振武营”淘汰下来的老兵骨干,安插到东路各堡屯的关键位置,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虽然韩阳人不在,但其影响力并未消散,反而以更内敛的方式渗透着。 在京城,韩阳通过魏护的经营,也建立了自己的情报耳目。 不仅限于茶楼酒肆的流言,更渗透到一些中低层官吏、衙役、甚至部分宦官、宫女的关系网络中。虽然还远谈不上构建了完整的情报网,但至少能让韩阳对朝中一些重大动向、官员之间的恩怨龃龉、乃至宫内的一些风吹草动,不再像初来时那样闭塞。 他知道杨嗣昌与卢象升的矛盾在加深,知道皇帝对辽东将门的猜忌日甚,知道国库空虚到了何等地步,甚至隐约听说,后宫田贵妃之父田弘遇,似乎对“火器贸易”有些兴趣…… 韩阳自己,也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发生着深刻而迅速的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冲锋陷阵、凭血勇和超越时代的军事理念作战的边将。 他学会了在觥筹交错中听出弦外之音,在公文往来中看出利益纠葛,在皇帝看似平淡的旨意中读出深深的猜忌与期望。 他懂得了政治的残酷与艺术的精妙,懂得了利益交换的规则,懂得了隐藏锋芒的必要,也懂得了在绝境中寻找甚至创造生机的手段。 他开始有意识地阅读经史,不是为了科举,而是为了理解这个帝国的运行逻辑和深层次矛盾; 他研读历代名将的传记和兵书,不仅看战阵,更看他们如何与君王、同僚相处,如何保全自身,建功立业; 他甚至让岳河暗中搜集一些关于海外夷情、西学东渐的零星资料,试图从更广阔的视野寻找破局之道。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多了几分深邃和沉静;他的行事依旧果决,但更添了圆融与分寸。 他就像一块被投入复杂溶液中的粗砺矿石,表面被侵蚀、打磨,似乎失去了棱角,内里却在进行着剧烈的化学反应,结构变得更加致密,性质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这一日,韩阳正在衙署翻阅一份关于辽东宁锦前线粮饷拨付困难的邸报抄件,魏护匆匆进来,面色凝重,低声道:“大人,杨东从塞外传回消息,用了最紧急的渠道。” 韩阳心头一凛。 杨东是他留在草原上的最后一道暗桩,若非重大变故,绝不会动用风险极高的紧急渠道。 他立刻屏退左右,接过魏护递上的、用特殊药水显影后的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简短:“虏酋皇太极,已平定朝鲜,收服蒙古大部,秋高马肥,正于盛京大聚诸王贝勒,似有倾国之力,再图南下。 此番规模,恐远超前次。 目标……或仍在我宣大、蓟辽。科尔沁部台吉暗示,岳托、多尔衮等皆主战,急于雪耻。大人务必早备!东,泣血叩首。” 纸条末端,有一个淡淡的血指印。 韩阳捏着纸条,久久不语。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更衬得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来了。而且,是倾国之力。 目标明确,包含宣大。雪耻? 恐怕他韩阳,他守卫过的桃花堡,甚至他这支初步成形的新式军队,都会是皇太极和八旗贵族急于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前次是岳托偏师,这次可能是皇太极亲征,或者多位贝勒统率的大军。 宣大,能挡得住吗?卢象升能顶得住吗?朝廷……会作何反应?继续争吵、扯皮、掣肘? 而他自己,如今身在这繁华而腐朽的京城,顶着个有名无实的神机营副将头衔,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皇权猜忌着,又能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愤怒无用,哀叹更无用。乱世已至,浩劫将临,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机会潜藏的时代。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魏护。” “在。” “两件事。第一,动用一切渠道,不惜代价,将这个消息,以最‘偶然’的方式,让卢象升卢督师知道。注意,绝不能让人查到源头在我们这里。” “明白!” “第二,”韩阳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从宣大移到蓟辽,又移到中原,最后回到京城,“让我们在宣大、在京城、在所有地方的准备,加速。粮食、药材、铁料、火药……能囤多少囤多少。 工匠、技术、图纸,要确保万无一失。 告诉张鸿功,非常时期,可用非常之法,我要东路成为铁板一块,至少,要能撑到……该我们出场的时候。” “该我们出场?”魏护疑惑。 韩阳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点在了地图上“宣大”与“京城”之间的某个位置,眼神幽深如古井。 “神机营副将……”他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冰冷而复杂的笑意,“或许,这个位置,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名正言顺。” 蜕变,已然完成。曾经的边塞悍将,已在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场与阴谋漩涡中,淬炼成了一把懂得隐藏锋芒、等待最佳出鞘时机的——妖刀。 刀身依旧渴望饮血,但出鞘的时机与角度,将决定饮的是敌血,还是……其他。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韩阳,已在这满楼的风声中,清晰地听到了命运齿轮再次开始剧烈转动的轰鸣。 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要主动伸出手去,拨动那齿轮,哪怕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因为,不拨,亦是死局。拨了,或有一线生机,乃至……一片新天。 ………… 第一卷 第244章 山雨 崇祯十年秋,帝国的天空阴霾密布,来自不同方向的狂风,正从四面八方撕扯着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土。 酷暑的余威尚未散尽,但京畿之地已能感受到一种比往年更早、也更刺骨的寒意,那并非全然来自天气,更源于弥漫在朝野上下的、日益浓厚的绝望与恐慌。 宣大、蓟辽方向,韩阳通过杨东及晋商秘密渠道传回的消息不断得到印证。 清国皇帝皇太极在彻底压服朝鲜、稳固漠南蒙古后,已无后顾之忧。 盛京方面传来的情报显示,八旗兵丁征调频繁,粮草物资大规模向辽西、宣大边墙外集结。 种种迹象表明,一次规模远超崇祯九年、目标直指大明腹心、甚至可能意图撼动国本的巨大军事行动,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卢象升的求援、催饷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甚至带上了“若再无援无饷,臣唯有以死报国,然宣大必不守”的决绝之语。 然而,更让朝廷焦头烂额、寝食难安的,却是中原腹地骤然复炽的燎原大火。 曾被洪承畴、孙传庭等人压制退入商洛山中的流寇巨酋李自成、张献忠,仿佛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滋养,在这个多事之秋猛然迸发出惊人的能量。李自成打出“闯王”旗号,自商洛山中呼啸而出,避开官军主力,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流窜豫西,连破数县,裹挟饥民,声势复振。张献忠则重整旧部,在湖广、河南交界处大肆活动,攻城略地,凶焰滔天。更让朝廷胆寒的是,原本被招安安置的“曹操”罗汝才等部,见官军主力被牵制、朝廷控制力衰弱,也再次蠢蠢欲动,有复叛之势。 整个中原,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干柴的火药桶,李自成、张献忠就是那两点骤然爆燃的星火,瞬间引燃了无数被饥荒、加派、贪腐逼到绝境的流民。告急文书从陕西、河南、湖广乃至南直隶部分州县雪片般飞来,无一不是“贼势浩大”、“州县残破”、“请速发大兵剿抚”。 紫禁城,文华殿。崇祯皇帝已经连续多日未曾安眠,眼窝深陷,面色青白,脾气也越发暴躁易怒。御案上堆积的,一边是卢象升关于虏骑即将大举入寇、请调援军、急拨粮饷的十万火急军报;另一边,则是兵部转呈的,关于李自成、张献忠复叛、中原糜烂、请调洪承畴、孙传庭所部精锐出关追剿的奏章。 “废物!都是废物!”崇祯猛地将一份奏章扫落在地,胸膛急剧起伏,“洪承畴是干什么吃的?孙传庭呢?不是说已将流寇逼入绝境了吗?怎地转眼又成了燎原之势!还有卢象升,天天嚷着虏骑要来,要兵要粮,朝廷哪里还有兵?哪里还有粮?!朕的国库,早就空了!空了!” 殿内侍立的杨嗣昌、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户部尚书程国祥等人噤若寒蝉,垂首不语。他们比皇帝更清楚局势的危殆。内忧外患,同时以最猛烈的方式爆发,而朝廷就像一个失血过多、多处脏器同时衰竭的病人,早已无力应对。 “说话!都哑巴了吗?!”崇祯厉声喝问,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沉痛而缓慢:“陛下息怒。当此危难之际,惶恐、愤怒皆于事无补。臣等无能,致有今日之局,万死难辞其咎。然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定策。”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之愚见,仍未改变。虏,癣疥之疾;寇,心腹之患。虏骑入寇,志在掳掠,饱则自去,其害虽烈,然不过伤及肢体。流寇肆虐中原,动摇国本,毁我根基,若任其坐大,与各地饥民合流,则社稷有倾覆之危!故臣以为,仍当集中全力,先剿流寇。洪承畴、孙传庭所部,乃天下精锐,绝不可调往边镇。当严旨督促二人,并抽调各省尚有战力之官军,全力围剿李、张二贼,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扑灭中原祸乱!” “那宣大呢?卢象升呢?虏骑若真的大举入寇,宣大失守,京畿震动,又当如何?”崇祯质问,声音带着颤抖。 “陛下,此诚两难。”杨嗣昌面露苦涩,“然事有轻重缓急。宣大防线,经营多年,卢象升亦是能战之将,或可凭坚城固守,消耗虏骑锐气。即便……即便有所失陷,虏骑掳掠一番,终究要退。而中原若乱,则天下皆乱,再无宁日。此舍车保帅,不得已而为之啊,陛下!” 傅宗龙也硬着头皮道:“杨阁部所言,实是老成谋国。兵部可严令宣大、蓟辽各镇,严密防守,不得浪战。同时,可命山东、河南等地勤王兵,向畿辅靠拢,以为声援。或可……或可命大同镇守太监王坤,与虏私下接触,尝试以财帛缓其兵锋,争取时间。”这已是近乎默许“款虏”了。 “荒唐!”崇祯猛地一拍御案,怒不可遏,“朕是大明天子,岂可向虏酋行贿乞和!尔等要朕做那石敬瑭、赵构吗?!” 殿内气氛降至冰点。程国祥战战兢兢出列,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户部……户部实在拿不出钱了。各地税银拖欠,剿寇、边饷、宗禄、百官俸禄……处处窟窿。若再要大规模调兵剿寇或备虏,唯有……唯有再次加派……” “加派!加派!还要加派?!”崇祯颓然坐回御座,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知道,再加派,就是逼更多的百姓从贼,就是饮鸩止渴。可不加派,钱从哪里来?仗还打不打?国还要不要?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这位刚愎、勤政、却又无力回天的年轻皇帝。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权柄,在这内外交攻的惊涛骇浪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他谁也救不了,无论是边关的将士,还是中原的百姓,甚至,包括他自己,和这个他呕心沥血想要挽救的王朝。 最终,争吵、犹豫、痛苦的权衡之后,一道充满矛盾、也预示着灾难的旨意,从紫禁城发出:严令洪承畴、孙传庭不惜一切代价,限期剿灭李自成、张献忠;命宣大、蓟辽各镇严守,无旨不得擅自出战;命山东、山西、河南等省速调兵马,北上勤王,拱卫京畿;至于粮饷……“着户部会同各地方有司,设法措办,不得有误”。一道空泛的旨意,将皮球踢回给了早已被掏空的地方。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迅速扩散。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有识之士扼腕叹息,知大难将至;投机者开始暗中寻找退路;百姓则在一片茫然和日益加剧的盘剥中,瑟瑟发抖。 这股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肃杀气息,同样笼罩了京城西郊那座看似平静的“修缮厂”,以及它背后若隐若现的主人——神机营副将韩阳。 韩阳的衙署书房内,烛火通明。桌上摊开的,不仅有来自官方的邸报、兵部行文抄件,更有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和尖锐的情报。魏护、岳河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大人,卢督师又被驳回了请饷的奏章。兵部行文,只让‘严守’,‘不得浪战’。洪承畴、孙传庭被催逼着出关剿寇,据说孙传庭在汝州与李闯接战,小胜一阵,但贼势蔓延太快,根本堵不住。各省的勤王兵……哼,能来三成就不错了,还多是老弱。”魏护咬牙道。 “京城里也乱了。”岳河低声道,“粮价飞涨,有钱也难买到。有些官员已经开始悄悄送家眷南下了。宫里传出消息,皇上这几日脾气极坏,连连杖责内侍。杨嗣昌和卢督师在朝堂上几乎撕破脸皮……” 韩阳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宣大,到中原,再到京畿。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一切,正朝着他最预料、也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历史的大势,似乎并未因他这只“蝴蝶”在桃花堡扇动的翅膀而彻底改变。内忧外患同时总爆发,朝廷中枢在争吵和短视中错失良机,或者说,根本无力回天。 “我们的准备,进行得如何了?”韩阳问道,声音平静。 “回大人,”岳河立刻道,“西郊工坊,燧发枪又改进了一型,更轻便,哑火率又降了些,但产能依旧有限,月产不过二十支。颗粒火药和定装弹储备,够五百人高强度作战十日之用。另外,按您的吩咐,我们以‘修缮耗材’、‘废旧金属处理’等名目,通过晋商渠道,囤积了一批上等铁料、硫磺、硝石,还有粮食、药材,分别藏在城外几个隐秘地点和咱们控制的商号仓库里。张鸿功大人那边也来信,东路经过恢复,振武营骨架犹在,加上咱们暗中支持的粮械,拉出两千能战之兵没有问题,只是……没有朝廷明旨,无法调动。” 魏护补充道:“京营里,咱们能直接影响的,除了带来的两百多老兄弟,还有后来拉拢的、大约三百多个还算有血性的汉子。其他的……不提也罢。另外,宣大镇守太监王坤那边,最近似乎也有些不安,派人来暗示过,若有事,或可‘互通声气’,但要价不低。” 韩阳点了点头。手中的筹码依旧有限,但比起初入京城时,已厚实了不少。至少,有了一支核心武力,有了初步的军工能力,有了隐蔽的物资储备和情报网络,也有了一些若即若离的“盟友”或“交易对象”。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朝廷的决策已将他,将卢象升,将整个北疆防线,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既要他们抵挡可能倾国而来的清军主力,又不给他们足够的支持和授权,甚至可能随时因为内部的掣肘和猜忌而崩溃。 乱世已至,忠诚与道义,在生存和实现抱负面前,需要重新衡量。他不能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那个深居宫中、被文官包围、猜忌心极重的皇帝,也不能完全依赖卢象升一个人的忠勇。他必须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退路,或者说……自己的进路。 “岳河。”韩阳沉声道。 “末将在。” “从即日起,西郊工坊转入全秘密生产状态,除核心匠人,其余一律隔离。燧发枪和核心火药技术,列为绝密,所有图纸、样品,分地秘藏。囤积的物资,做好随时转移或启用的准备。” “是!” “魏护。” “俺在!” “让我们在京营里的人,以及所有能联系上的旧部,做好随时集结的准备。借口……就以‘京营操演’、‘防火防盗’为名。但要内紧外松。另外,加紧与王坤那边虚与委蛇,他要钱,只要不过分,可以给一些,关键是要能随时知道宫里的动向,特别是……关于调兵勤王的任何确切消息。” “明白!” 韩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发出簌簌声响,如同千军万马潜行的脚步。 山雨已来,狂风满楼。这座看似坚固的帝都,实则外强中干。而他,这个被刻意边缘化、却又因缘际会掌握了些许力量的“闲职副将”,是随着这座巨厦一同倾覆,还是能在其崩塌的瞬间,找到裂缝,挣脱而出,甚至……攫取一部分砖石,构筑属于自己的堡垒?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当大多数人还在争吵、恐慌、犹豫的时候,他必须行动。在洪水彻底淹没一切之前,他至少要为自己,为追随自己的人,打造一艘哪怕简陋、却足以在惊涛骇浪中漂浮求生的——小船。 而打造这艘船的材料,不仅仅是他囤积的粮草军械,更是他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认知,他在边镇和京城磨练出的权谋与果断,以及……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孤狼般的求生意志与野心。 “传信给张鸿功,”韩阳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告诉他,‘桃花’将谢,‘北风’甚急。‘家园’之事,可自决断,但需谨记‘根本’。若见‘狼烟’迫近‘旧居’,不必待我号令,可依‘第二计’行事。一切,以保全‘家小’、守望‘祖业’为要。” 这是一封充满隐喻的密信。桃花指桃花堡或东路,北风指清军,家园、旧居指宣大根本之地,狼烟指重大警讯,第二计则是他们早已商议过的、在极端情况下保全实力、相机而动的预案。韩阳这是在授予张鸿功在局势彻底恶化时的临机专断之权。 魏护和岳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大人这是在安排后路了,而且是不再完全依赖朝廷的后路。 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即将结束。而韩阳,已握紧了手中那柄隐藏许久的、名为“自立”的剑柄,剑锋所指,或许是外虏,或许是内寇,也或许是……那即将崩塌的旧秩序本身。 他,准备好了。 第一卷 第245章 惊雷 崇祯十一年,九月。 肃杀的秋风吹过华北平原,卷起漫天黄叶,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烽烟。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以它那沉重而无情的轨迹,碾过了大明王朝最为脆弱的一环。 宣大方向,卢象升的预警成了残酷的现实。皇太极御驾亲征,以睿亲王多尔衮、贝勒岳托、豪格等为将,统八旗满洲、蒙古精锐,并朝鲜、漠南诸部附庸,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凶狠地砸向大明北疆。 多尔衮、岳托率左翼军,自古北口、墙子岭破关而入,直插京畿;豪格、阿巴泰等率右翼军,再次猛攻宣大防线,牵制卢象升,并掩护左翼军侧后。 这一次,清军准备充分,势在必得。他们不再满足于边境抢掠,其兵锋之盛,行动之速,破关之易,令早已腐朽不堪的明军边防体系瞬间土崩瓦解。长城沿线多处关隘在绝对优势兵力的猛攻下迅速失守,烽火狼烟日夜不息,但传递的已不再是预警,而是绝望的哀鸣。 京畿震动,天下震动! 紫禁城彻底乱了套。一日数惊,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却几乎都是坏消息。崇祯皇帝在最初的震怒和不可置信后,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狂躁。他连连下旨,严令各路兵马阻击,催促各省勤王军火速入卫,甚至再次想起了被搁置的“款虏”之议,密令亲近大臣与太监私下接触清军,探听“议和”条件,哪怕只是缓兵之计。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清军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连破密云、顺义、怀柔,兵锋直逼通州,距北京城已不过百余里!京畿州县惨遭蹂躏,虏骑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火光冲天,被掳走的百姓哭号之声响彻原野。京城九门紧闭,戒严令下,人心惶惶,达官贵人或紧闭府门,或仓皇南逃,市井萧条,物价腾贵,仿佛末日降临。 就在这天下倾覆、国本动摇的至暗时刻,一道来自兵部、盖着皇帝紧急用宝的勤王令,被快马送至神机营副将衙署,送到了韩阳面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虏骑猖獗,犯我疆圉,近逼畿辅。着都督佥事、神机营副将韩阳,总领所属官军,并节制京营可用之兵,克日整备,出城迎敌,务要阻遏虏锋,拱卫京师,以待各省勤王大军。朕委尔以重任,赐尔临机专断之权,有功不吝封侯之赏,有罪必加斧钺之诛!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衙署内,魏护、岳河及几名核心军官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韩阳身上。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京城已无大将可派,京营不堪用,各省勤王军或被击溃,或逡巡不前。韩阳这个拥有实战经验、且在“整顿火器”中似乎表现出一定能力的边将,成了病急乱投医的朝廷,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这哪里是稻草,分明是烧红的烙铁!让他以区区副将之身,“总领所属并节制京营可用之兵”?京营还有什么“可用之兵”?分明是让他带着自己的家底和一群乌合之众,去硬撼清军主力兵锋!成功了,或许真是“封侯之赏”;失败了,便是“斧钺之诛”,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韩阳面色沉静,叩首接旨:“臣韩阳,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送走太监,关上衙署大门,气氛顿时一变。 “大人!这……这是让咱们去送死啊!”魏护第一个吼了出来,双眼赤红,“京营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能拉出三千个能站着不尿裤子的,俺魏字倒着写!让咱们带着这群废物,去挡鞑子主力?皇上……朝廷这是疯了!” 岳河也眉头紧锁:“大人,咱们自己的人马,满打满算,能战者不过五六百。就算加上张鸿功大人在东路能秘密调动的部分兵力,也绝超不过三千。而且没有朝廷正式调令,东路兵马私自调动,形同谋反!这仗,没法打!” 其他军官也纷纷附和,面露愤懑与绝望。朝廷平日猜忌防范,危急时刻却要他们去填这无底洞,任谁也无法平静接受。 韩阳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京与通州之间的广阔原野上,缓缓道:“你们说的,都对。朝廷此令,确如驱羊入虎口。京营不可恃,兵力悬殊,粮草不济,后继无援。此去,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我们有的选吗?” 众人一怔。 “圣旨已下,全城皆知。若抗旨不遵,或逡巡不前,不必等鞑子破城,朝廷的刀,就会先砍在我们的脖子上。届时,不仅我们,我们在宣大的旧部,我们的家小,都会被视为叛逆,死无葬身之地。”韩阳的声音很冷,陈述着最残酷的现实,“留在城里,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出城,至少……死得像个军人,或许,还能为城中百姓,为后方,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可是大人,这分明是送死!咱们的血,难道就白白流在这儿?”一名军官不甘道。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韩阳眼中寒光一闪,“谁说我们一定是去送死?” 他猛地转身,面对众人,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朝廷让我们去送死,我们偏要活!还要活得让所有人记住!鞑子不是不可战胜,我们在桃花堡证明过!现在,我们要在京城脚下,在天下人眼前,再证明一次!” “我们没有大军,但我们有最好的火器!有最严酷训练出来的弟兄!有在绝境中求生的意志!”韩阳的声音在衙署内回荡,“京营是废物,那就废物利用!传我将令:以‘奉旨勤王、整军出战’为名,持圣旨和兵部勘合,强行打开京营武库,将所有还能用的火炮、火铳、盔甲、火药铅子,全部带走!京营士卒,凡年龄四十以下、身体无残疾者,一律征发,敢有反抗或逃亡者,以军法立斩!告诉他们,跟着我韩阳出城,或许会死,但死得像个爷们,家里还能得份抚恤;留在城里当逃兵,城破必死,还要累及家人!” 魏护、岳河等人听得血脉贲张。大人这是要行“霸道”,强行裹挟京营的物资和人力,拼凑一支军队! “可是大人,就算凑出些人马,也是乌合之众,如何能战?”岳河问出关键。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韩阳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看这里,通州东南,潮白河与运河之间的这片区域,河网密布,地势相对复杂,不利于清军大队骑兵展开。我们不去通州正面硬撼清军主力,我们绕到其侧翼,沿河设防,利用火炮和火铳,打一场阻滞战、骚扰战!” 他快速部署:“我们的目标,不是击败清军,那不可能。我们的目标是:迟滞其向京城推进的速度,袭扰其粮道和后队,解救部分被掳百姓,最重要的是——打出气势,让天下人看到,大明还有敢战之兵!让朝廷,让皇上看到,我韩阳和他的军队,值不值得倚重!也让清军知道,想轻轻松松拿下北京,没那么容易!” “岳河!你带火铳队和所有工匠,立刻去武库,挑选最好的火器,尤其是火炮,能拉走的全拉走!魏护!你带人,持我手令和圣旨,去京营各营抓丁,就用我刚才说的办法!告诉弟兄们,这是国难,也是我们翻身的机会!打出威风,前程富贵,就在此一搏!打出脓包,就埋骨荒野,别怪我没给过机会!” “得令!”两人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另外,”韩阳压低声音,“立刻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给张鸿功传信。内容只有八个字:‘京师危,速来,勿声张。’他明白该怎么做。”这是要调动东路的核心力量了,此举风险极大,但已顾不得许多。 “其他人,分头准备粮草、药材、车辆。两个时辰后,西直门外集合!违令者,斩!” 命令如山,整个衙署和韩阳暗中控制的势力瞬间高效运转起来。岳河带着人,手持圣旨,凶神恶煞地冲进京营武库,看守官吏试图阻拦,被岳河一刀背砸翻在地,顿时无人敢挡。大批尘封的、保养尚可的佛郎机、大将军炮、鸟铳、火药被迅速装车拉走。魏护则带着亲兵,如狼似虎地闯入京营各驻地,根本不看名册,见人就抓,稍有不从便是一顿鞭打,甚至当众砍了两个试图反抗的把总,血腥镇压之下,竟也强行裹挟了三四千惊恐万状、面如土色的京营兵丁,其中不乏被吓破胆的老兵油子和地痞无赖。 韩阳则回到西郊修缮厂,这里已接到命令,正在做最后准备。李志祥将最新试制的三十支燧发枪和大量颗粒火药、定装弹装箱,连同核心匠人和重要图纸,准备随军出发。其余匠人和普通物资,则安排分散隐藏。 两个时辰后,西直门外。一支奇怪的队伍集结起来。核心是韩阳的五六百旧部,盔甲鲜明,沉默肃杀,推拉着数十门大小火炮和满载军械的车辆。外围是三四千被强行征发、哭爹喊娘、队形散乱的京营兵,如同被驱赶的羊群。更多的,是闻讯赶来、拖家带口、想跟着军队逃出京城这“死地”的百姓,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守门将领见到韩阳的圣旨和兵部勘合,又见其队伍中火炮森然、杀气腾腾,不敢阻拦,慌忙开门。 韩阳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却死寂的北京城头。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但他更知道,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出发!”韩阳拔出佩刀,向前一指。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冰冷的命令。 队伍如同一条扭曲的长蛇,在秋日的黄昏中,缓缓离开京城,向着东方,向着那片已被血与火染红的大地,义无反顾地行去。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也有极少数的、带着微弱祈盼的凝视。 惊雷已炸响,大厦将倾。而他,这个被朝廷仓促推出、几乎等同于弃子的将领,将带着他勉强拼凑的杂牌军,一头撞向那席卷天下的钢铁洪流。 是螳臂当车,瞬间化为齑粉?还是……真能成为那洪流中,一块最坚硬、最令人意外的顽石,哪怕只能让洪流微微改道,甚至只是溅起一朵凄艳而夺目的血花? 答案,在即将到来的、更为残酷的铁血碰撞之中。韩阳知道,他个人的命运,这支军队的命运,乃至这个王朝的一线气运,都将在这场注定惨烈无比的阻击战中,被彻底决定。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尘土木叶味道的空气,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上那隐约的火光。 战吧。 第一卷 第246章 洪流 通州东南,潮白河与北运河交汇的三角地带,名为“张家湾”。 这里河汉纵横,苇荡密布,地势低洼,道路在秋雨浸泡下泥泞不堪,并非大军理想的行军路线,但也正因如此,成了清军主力自通州向京城西南包抄时,一个可以迂回、但非必攻的侧翼方向。 韩阳率领着他那支匆忙拼凑、人心惶惶的“勤王军”,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终于抢在清军大规模游骑扫荡之前,抵达了这里。 他没有选择进入任何坞堡或村庄据守——那会在清军主力面前变成孤立的靶子。而是下令全军沿一条横贯东西、连接几处稍高土岗的废弃官道展开,背靠一片相对茂密的杨树林和蜿蜒的潮白河支流,构筑防线。 时间紧迫,来不及挖掘深沟高垒。韩阳的命令简单粗暴:以车为城,以林为障,以河为堑。 所有携带的偏厢车、盾车,以及沿途搜集、征用的大车,被首尾相连,横在官道正面及两翼,构成一道简陋却连绵的车阵。车上堆满泥土袋、石块,车与车之间用粗索铁链连接,留下若干射击孔。车阵后方,士兵们被驱赶着砍伐树木,削尖后插入地面,形成简易拒马,并挖掘散兵坑和火炮阵地。杨树林被有选择地清理,既保留视线障碍,又开辟出火铳射击的通道。背后的河流则成了天然屏障,但也预留了数处可快速毁掉的浮桥,作为万一时的退路。 队伍的核心,自然是韩阳的旧部。他们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构筑核心工事,架设火炮,尤其是那十余门从京营武库抢出的、保养相对完好的红夷大炮和佛郎机,被安置在几处地势稍高的土岗上,由岳河亲自指挥的火铳队和炮兵保护。这些旧部约五百人,是这条脆弱防线的脊梁。 而被强行裹挟来的四千余京营兵,则成了填充防线的“血肉”。他们被韩阳以铁血手段重新编组,每百人一队,由一名韩阳旧部担任临时队官,配备大刀长枪,任务就是守在车阵后、拒马前,用人数填补火器射击的间隙,并在敌军逼近时进行白刃战。韩阳毫不掩饰地告诉他们:畏战后退者,后队斩前队;奋勇向前者,赏银立发,战死者抚恤加倍。魏护带着凶神恶煞的亲兵队,手持鬼头刀,在防线后来回巡视,如同一道催命的阴影,硬生生用恐惧将这些乌合之众钉在了阵地上。 随军而来的百姓,被驱赶到后方河边,负责照看辎重、救治伤员、生火造饭。恐慌在弥漫,但求生的本能和韩阳军森严的纪律,暂时维持了秩序。 就在防线草草成型之际,清军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出现在了远方地平线上。先是数骑,然后是数十骑,远远绕着明军阵地窥探,指指点点,发出尖锐的唿哨。很快,更多的清军骑兵从通州方向涌来,其中夹杂着步甲,看旗号,是豪格右翼军的前锋部队,负责清扫侧翼,保障主力向北京西南迂回的安全。 看到眼前这支突兀出现、严阵以待的明军,清军显然有些意外。他们没料到,在主力大军兵锋所向、各路明军或溃或逃的情况下,竟然还有这么一支军队敢离开京城,在此设防。看其阵势,虽显仓促,却壁垒森严,火器林立,不似寻常乌合之众。 一名清军甲喇额真策马上前,仔细观察片刻,嘴角露出狞笑:“人数不少,阵脚却乱,多是京营废物。中间那些,倒像是边军。传令,让蒙古人先去试试斤两,步甲准备,一个冲锋,踏平他们!” 号角响起,约千余名蒙古附庸骑兵发出怪叫,开始小跑加速,从三个方向朝着明军车阵冲来。他们惯用骑射,意图用箭雨扰乱明军阵型,再寻隙切入。 “火炮!目标骑兵集群,霰弹,放!”岳河站在土岗上,厉声下令。 “轰!轰轰——!” 架设在土岗上的红夷大炮和佛郎机次第开火,喷吐出死亡的火焰。实心弹和霰弹呼啸着砸入冲锋的蒙古骑兵队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京营火炮虽老,但弹药充足,炮手在韩阳旧部督战下,也打出了几轮像样的齐射。 蒙古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但仍有悍勇者冲近,张弓搭箭,向车阵抛射箭雨。 “火铳手!第一队,放!” “砰!砰砰砰——!” 车阵后,韩阳旧部的火铳队,以及部分从京营中挑选出的、稍有火铳使用经验的老兵,在军官喝令下,从射击孔探出铳口,对准逼近的骑兵扣动扳机白烟腾起,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纷纷落马。 尤其是韩阳旧部使用的燧发枪和颗粒火药,射程和威力明显优于寻常鸟铳,给清军造成了意外伤亡。 蒙古骑兵的试探性进攻被打退,丢下数十具人马尸体,狼狈退回车阵后响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参差不齐的欢呼,尤其是那些京营兵,看到火炮和火铳居然真能打退鞑子,恐惧稍减,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韩阳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看到蒙古骑兵受挫,那清军甲喇额真脸色阴沉下来。他不再托大,下令步甲进攻。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巨斧、盾牌的重甲步卒,在少量白甲兵带领下,列成数个锋矢阵,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车阵缓缓压来。他们后方,更多的弓箭手开始集结,准备压制射击。 “稳住!火炮换实心弹,打步军方阵!火铳手自由射击,瞄准了打!长枪兵上前,准备接敌!”韩阳的命令通过旗号和军官的口令,迅速传遍防线。 战斗进入惨烈的攻防阶段。清军步甲顶着炮火和铳弹,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阵。箭矢如飞蝗般从他们身后升起,落入明军阵地,造成不少伤亡,尤其是那些缺乏防护的京营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车阵和简易工事发挥了作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清军弓箭的威胁。 “轰!”一辆偏厢车被清军用大斧劈开缺口,数名重甲步卒嚎叫着钻了进来,瞬间与守在那里的明军长枪兵绞杀在一起。白刃战在车阵的数个缺口处同时爆发。京营兵虽然怯战,但在身后督战队鬼头刀的威胁和“后退必死、向前或许生”的绝境下,也爆发出些许血勇,加上人数优势和韩阳旧部骨干的拼死抵挡,竟然勉强挡住了清军步甲的这波猛攻。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清军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步骑协同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明军防线多处告急,伤亡惨重,尤其是作为“血肉”的京营兵,死伤近半,余者也大多带伤,士气在血与火的煎熬中急剧消耗,全靠韩阳旧部的死战和督战队的无情弹压,才没有崩溃。 韩阳始终在最前沿指挥,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脸颊被硝烟熏黑。他亲眼看到岳河被流矢所伤,仍嘶吼着指挥火铳队射击;看到魏护如同疯虎,带着亲兵队哪里危急扑向哪里,刀口卷刃,浑身浴血;也看到许多京营兵在恐惧与绝望中,最终吼叫着与清军同归于尽。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潮白河的支流已被染成淡红色。清军终于停止了进攻,缓缓退去,在他们身后,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而明军阵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死伤者不下两千,能站立者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疲惫欲死。 惨胜,或者说,是惨烈的平手。韩阳挡住了清军这支前锋甲喇的猛攻,使其未能达成扫清侧翼的目标,但也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夜幕降临,寒风骤起。阵地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伤员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在夜风中飘荡。韩阳靠在一辆破损的车辕上,就着水囊吃了两口冰冷的干粮,目光望向西方,那是北京城的方向,也是清军主力可能行进的方向。 他知道,今天的战斗,只是这场注定悲壮的阻击战的开端。他这支疲惫伤残的孤军,就像洪水中的一块礁石,虽然暂时挡住了水流,但更凶猛的洪峰,还在后面。豪格的主力,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其他方向的清军,很快就会注意到这块“绊脚石”。 他能撑多久?一天?两天?等到张鸿功的援军?还是等到北京城下的战局发生奇迹般的转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片历史的洪流,再无退路。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带着这些追随他的人,在这洪流中,尽可能地站稳,挣扎,直到……被彻底吞没,或者,奇迹般地,在洪流中撕开一道微不足道、却属于自己的裂口。 “大人,清军退后,在五里外扎营,灯火通明,看样子明天还会来。”魏护拖着伤腿走过来,嘶哑着嗓子汇报。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救治伤员,修补工事。把阵亡兄弟的遗体……集中到后面,清点姓名,若有机会,带回故乡。” 韩阳的声音同样沙哑,“告诉活着的每一个人,我们今天守住了!我们杀了至少同样多的鞑子!我们没给大明丢人!明天,鞑子还会来,想活,就像今天一样,把刀握紧,把铳端稳!” 命令传达下去,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默默执行。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在血与火中悄然滋生。 韩阳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历史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奔腾向前,而他,只是这洪流中,一粒不甘心被轻易冲走的沙石。但沙石聚集成礁,礁石连成堤岸,或许,就能稍稍改变洪流的走向。 哪怕,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第一卷 第247章 中流砥柱 夜色的帷幕,并未能掩盖张家湾战场刺鼻的血腥与死亡气息,反而将其发酵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抑。 寒风掠过破损的车阵、倒伏的旗帜和层层叠叠的尸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明军阵地上,仅存的不足三千将士,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蜷缩在简陋的工事和同伴的遗体旁,就着冷水啃食着最后一点干粮,眼神空洞而麻木。 伤兵营的方向,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嚎,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幸存者紧绷的神经。 韩阳没有休息。他带着亲兵,提着气死风灯,沿着残破的防线缓缓巡视。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同样写满疲惫、恐惧与茫然的面孔。 有他的雷鸣堡、桃花堡旧部,虽然疲惫,但眼神深处尚存一丝坚毅;更多的是那些被强行征发来的京营兵,此刻已濒临崩溃,不少人目光呆滞,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随时会发疯或逃跑。 “大人,清点过了,能战的,还有两千八百余人,其中咱们的老兄弟,还剩不到四百。 重伤失去战力者五百余,轻伤不计。火药铅子消耗近半,尤其是颗粒火药和定装弹,剩下的只够火铳队全力射击两三轮。火炮炮弹也不多了。 箭矢倒是缴获了一些,但咱们的人不善射。”岳河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一瘸一拐地跟在一旁汇报,声音嘶哑。 “粮食还能支撑几日?”韩阳问,目光依旧扫视着防线。 “省着点,最多三天。关键是……没有干净的饮水了,河里飘着尸首和血污。”岳河语气沉重。 韩阳沉默。形势比预想的更糟。这支孤军,已到了强弩之末。而敌人,经过一夜休整,明日只会来得更猛、更多。 “告诉弟兄们,援军就在路上。”韩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卢象升卢督师的骑兵,还有我们从宣大调来的老兵,最迟明日傍晚,必到!” 岳河一愣,看向韩阳。张鸿功那边的消息根本没有到,卢象升被清军主力牵制,自身难保,哪里来的援军?但他接触到韩阳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这是绝境中必须撒下的谎言,是给这些即将崩溃的士卒,最后一针强心剂。 “是!末将这就去传令!”岳河咬牙,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各处,大声呼喝起来:“弟兄们!韩大人有令!卢督师的援军,还有咱们宣大的老兄弟,明日必到!再咬牙挺一天!守住了,咱们就是勤王首功!赏银、升官,少不了大家的!” 消息如同微弱的火种,在绝望的冰原上艰难传递。一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虽然依旧怀疑,但“援军”二字,总归是个念想。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韩阳知道,光靠谎言不够。他必须让这些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哪怕这希望是用更残酷的方式换来。 “魏护。” “在!”魏护如同铁塔般出现在他身后,虽然身上带伤,但凶悍之气不减。 “把我们剩下的所有银两,还有从京营武库‘顺便’带出来的那几箱铜钱,全部拿出来。按人头,现在,立刻,发下去!告诉每一个人,这是朝廷的赏银,提前发了!只要守住明天,后面还有十倍、百倍!”韩阳下令。这是最后的激励,也是断绝后路——钱发完了,若守不住,逃回去也是个死,不如拼了。 “是!”魏护毫不犹豫。很快,一箱箱银钱被抬到阵前,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光。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当实实在在的银钱、铜板被分发到那些濒临崩溃的京营兵手中时,很多人死灰般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握钱的手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钱,有时候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让人产生“拼一把”的念头。 “还有,”韩阳对魏护低声道,“你带亲兵队,去后面百姓那里,征集所有能找到的酒,哪怕是浊酒也行。掺上热水,给每个还能站起来的弟兄,喝上一口。再告诉火头,把最后那点存粮,全煮了,做成干饭,让弟兄们天亮前,吃顿饱的!” “明白!” 食物、银钱、渺茫的希望、严酷的军法,以及同处绝境的袍泽之情,诸多因素混杂在一起,如同粗糙的粘合剂,勉强将这支残破不堪的军队,重新黏合起来,虽然布满裂痕,但至少,在天亮之前,没有散掉。 崇祯十一年九月二十,黎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 清军果然来了。而且,不再是昨日的先锋甲喇。豪格亲率镶蓝旗主力约两个甲喇,加上大量蒙古附庸和包衣阿哈,总数超过五千,旌旗招展,缓缓逼近张家湾。 显然,昨日前锋受挫,引起了豪格的重视,他决定亲自拔掉这颗碍眼的钉子,确保侧翼和后路绝对安全。 看到清军如此阵势,明军阵地上刚刚被银钱和谎言勉强提振的士气,瞬间又跌入谷底。很多人面如死灰,握兵器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韩阳登上昨日岳河指挥火炮的土岗,扫视着滚滚而来的清军洪流。他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今日若守不住,一切皆休。 “升旗!”韩阳厉喝。 一面残破但依旧能辨认出“韩”字和“明”字的大旗,在土岗最高处缓缓升起,在晨风中艰难舒展。紧接着,更多代表各队的认旗也被树起,虽然破旧,却倔强地指向天空。 “擂鼓!”韩阳拔出佩剑,直指前方。 “咚!咚!咚!咚!” 沉闷而决绝的战鼓声,穿透清晨寒冷的空气,在明军阵地上空回荡。这鼓声,仿佛带有魔力,让许多濒临崩溃的士卒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的刀枪。退,是死;进,或许也是死,但至少,死得像个人。 “大明将士!”韩阳运足力气,声音借着地势和风,传遍前沿,“鞑子就在眼前!身后,是京师,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们已无路可退!昨日,我们守住了,杀得鞑子尸横遍野!今日,让他们看看,我大明男儿的血,还未流干!我汉家子弟的骨,还未断折!” 他剑锋前指,声嘶力竭:“火炮!放!” “轰!轰轰轰——!” 残存的火炮,将最后的炮弹,不顾一切地倾泻向行进中的清军队列。实心弹、霰弹在人群中犁开道道血槽,但清军队形疏散,且披甲者众,造成的伤亡有限,却成功迟滞了其推进速度,也给守军带来一丝虚弱的安慰。 “火铳手!放!” “砰!砰砰砰——!” 车阵后,所有还能击发的火铳,包括韩阳旧部的燧发枪和京营的老旧鸟铳,一起开火,硝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阵地。冲在最前的清军步甲倒下数十人。 “弓箭!仰射!”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明军阵地升起,落入清军后队,效果寥寥,但聊胜于无。 清军很快还以颜色。更密集、更精准的箭雨如同乌云般扑向明军阵地,钉在车板、盾牌和人体上,噗噗作响。同时,清军步甲在盾车和重盾掩护下,扛着临时制作的简易壕桥和云梯,加速冲锋。更可怕的是,两翼出现了大量的清军骑兵,开始迂回,试图包抄明军侧翼,甚至截断其与河流的联系。 “长枪兵!刀盾手!上前!”军官们嘶吼着。 惨烈的攻防战再次上演,但强度远超昨日。清军显然决心一举踏平此地,进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明军阵地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车阵被多处突破,白刃战在每一寸土地上爆发。 京营兵在绝境和银钱的刺激下,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与清军绞杀在一起,用生命填补防线缺口。韩阳旧部更是死战不退,往往数人甚至十余人围杀一名清军白甲兵,以命换命。 韩阳早已下到第一线,亲兵队紧紧相随。他手中的剑已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创,鲜血染红了征袍。魏护如同疯虎,护在他身侧,大刀挥舞,所向披靡,但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岳河腿伤未愈,却坚持指挥火铳队做最后的射击,直到铳管发烫,弹药告罄,便拔刀加入混战。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明军阵地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残存者不足千人,被分割成几个小圈,仍在做困兽之斗。 清军也付出了相当代价,但胜利在望,攻势愈发凶猛。 韩阳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被压缩到靠近河边的最后一段车阵后。 他拄着卷刃的长剑,喘息着,望着四周步步紧逼、面目狰狞的清军,心中一片冰冷。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像历史上无数忠勇却无力回天的明军将领一样,湮没在这历史的洪流中?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异变陡生! 东北方向,潮白河下游,突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面残破但依稀可辨的“张”字大旗,以及无数熟悉的、带着边塞风霜痕迹的面孔,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骑兵,约千余骑,风驰电掣般向着清军侧后猛冲过来! 为首一将,年约四旬,面色黝黑,目光如电,正是张鸿功!他竟真的来了!而且,是冒着天大的干系,私自调动了东路最精锐的骑兵,日夜兼程,赶到了这绝地!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通往京城官道的方向,也烟尘大起,一支打着“卢”字旗号的明军骑兵,约两千余人,正高速向战场逼近! 看其衣甲旗号,正是卢象升麾下最精锐的督标营骑兵!卢象升竟然在主力被牵制的情况下,还是分出了一支精锐来援!或许,是韩阳这支孤军的血战,终于引起了这位督师的重视,让他不惜代价,也要打通这条侧翼通道,或者……至少,救出这支敢战的军队。 两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如同两把铁锤,狠狠砸在了久战疲惫、且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歼灭残敌的清军侧后!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卢督师来了!宣大的兄弟来了!”绝境中的明军残部爆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原本即将熄灭的斗志如同浇上了滚油,轰然爆发! 韩阳精神大振,用尽最后力气举剑狂呼:“弟兄们!援军已到!随我杀出去!内外夹击,破此虏骑!杀——!” “杀——!”绝地逢生的怒吼响彻云霄,残存的明军如同受伤的猛兽,向着包围他们的清军发起了决死反扑。 豪格猝不及防,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功亏一篑,又见明军援军势大,己方久战疲惫,侧后被突袭,阵脚已乱。他虽不甘,但也知事不可为,再纠缠下去,恐有被反包围的风险。只得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面依然飘扬的“韩”字大旗,咬牙下令:“鸣金!收兵!交替掩护,撤!”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和伤员。明军残部与张鸿功、卢象升派来的援军汇合,却也无力追击,只是抓紧时间救治伤员,收拢部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战场。韩阳在魏护和岳河的搀扶下,望着清军远去的烟尘,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十不存一的部下,再看看赶来救援、同样面带疲惫与悲愤的张鸿功和卢象升麾下将领,心中百感交集。 他守住了。用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在这历史的洪流中,充当了一回微不足道、却确确实实存在的“砥柱”。 他挡住了豪格一部主力整整两天,杀伤了大量清军,更重要的是,他向天下人证明,清军并非不可战胜,大明还有敢战、能战之兵! 他也向朝廷,向崇祯皇帝证明,他韩阳,和他的军队,是值得倚重的力量,哪怕这力量已残缺不全。 然而,胜利的喜悦丝毫冲不散心头的沉重。他知道,个人的小胜,无法扭转大局的颓势。 清军主力依然在畿辅纵横,京城依然危如累卵,中原流寇依然肆虐。 而他,经过此役,精锐丧尽,朝廷会如何对待他这支“抗命”出战的残军?是嘉奖,还是猜忌更深? “大人,张大人和卢督师麾下的王参将求见。”亲兵来报。 韩阳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甲,深吸一口气:“请。” 历史的洪流依旧奔腾,但他这块“砥柱”,已在激流中刻下了自己的印记。接下来,是随波逐流,被彻底磨平,还是能借着这印记,获得新的支点,甚至……尝试去引导一部分水流的方向?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张鸿功和那位卢象升麾下将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乱世之中,实力和表现,才是最好的话语权。既然朝廷已不可全信,既然这世道已崩坏如斯,那么,有些路,就该自己来闯了。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漩涡,更凶险的暗流。但他韩阳,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边将了。 第一卷 第248章 余烬 张家湾的血战余烬未冷,硝烟和血腥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潮白河畔的每一寸土地上。 然而,战场之外的博弈与暗流,却以更快的速度涌动、发酵,将韩阳和他的残军,推向一个更加微妙而危险的境地。 卢象升派来的援军主将,是一位姓王的参将,带来的是卢象升的亲笔信。 信中,卢象升对韩阳“临危受命,力抗强虏,忠勇可嘉”极尽褒扬,称其“以孤军扼险,挫虏锋锐,保全畿辅侧翼,功莫大焉”,并告知韩阳,因其血战阻敌,为京城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清军多尔衮、岳托左翼军对京城的直接威胁暂缓,目前正分兵掠取京畿州县。 卢象升严令王参将,接应韩阳残部,即刻护送其南撤,经通州南部,绕道返回京师西南的卢象升大营,“整军再战”。 信末,卢象升笔锋凝重地提醒韩阳:“朝议纷纭,功过难明。君血战之功,本督必力陈于上。然京营之事,擅调之嫌,亦需谨慎应对。速归本镇,徐图良策。” 这封信,情真意切,爱护回护之意明显,但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和对朝局复杂的忧虑。 卢象升肯定了韩阳的功劳,但也点明了他“擅开武库”、“强征京营”的行为是授人以柄的“罪过”,让他尽快回到自己麾下,才好庇护周旋。 张鸿功则是私下向韩阳汇报了更详细的情况。他接到韩阳“京师危,速来,勿声张”的密令后,深知干系重大,与孙彪徐等人商议,决定行险。 他们以“巡边察虏”、“搜剿小股渗透虏骑”为名,调集了东路仅存的、最核心的约一千二百骑兵,由张鸿功亲自率领,日夜兼程赶来。 沿途小心避开州县和大股清军,抵达战场附近时,正逢韩阳部陷入绝境,于是不顾一切发起突袭,恰好与卢象升派来的骑兵形成夹击之势。 “大人,东路现在由孙彪徐、马士成等人守着,暂时无虞,但咱们私自调兵的事,瞒不了多久。朝廷若追究起来……”张鸿功面有忧色。 韩阳默默听着。卢象升的维护,张鸿功的忠勇,让他心头温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功劳是真的,但“过错”也是真的。在那些习惯于推诿、倾轧的朝臣眼中,在猜忌心极重的皇帝心里,他擅自行动、损耗京营、甚至可能“拥兵自重”的嫌疑,恐怕比他血战阻敌的功劳,更值得关注,也更危险。 “阵亡将士的名册,抚恤的章程,可曾拟好?”韩阳问张鸿功,声音沙哑。 “正在清点,初步看来,咱们从京城带出来的老兄弟,阵亡约三百,重伤近百;京营兵……死伤约两千五百,余者大多带伤。 东路来的骑兵,折损近二百。”张鸿功声音低沉,“抚恤……按朝廷旧例,根本不够,何况朝廷能不能发下来还两说。” “按我们自己的章程来。”韩阳斩钉截铁,“老兄弟,抚恤加倍,家有父母妻儿者,额外供养。京营兵,有家人的,也尽量找到,给予抚恤。东路来的兄弟,一样。 钱,从我们自己的‘积蓄’里出。 不够,就想办法。阵亡兄弟的骨灰……尽量收敛,带回故乡,若不能,便在此立碑,他日我必来祭奠。” “是!”张鸿功重重点头,眼圈发红。跟着这样的上官,纵然出生入死,也值了。 就在这时,王参将来请,说卢督师又有紧急军令传到,请韩阳速去议事。 韩阳对张鸿功低声道:“鸿功,你带东路骑兵,暂时不要与我合兵。你部以‘奉命巡截虏骑溃兵、搜救被掳百姓’为名,在战场周边活动,清理战场,收拢散卒,尤其是咱们的人和还能用的军械。然后……相机向西南移动,但不要靠卢督师大营太近,保持联络。等我消息。” 张鸿功会意,这是要保存东路这支最后的机动力量,避免全部卷入不可测的朝堂风波。“明白,大人保重!” 韩阳这才带着魏护、岳河等寥寥数名亲随,跟着王参将,前往卢象升援军的临时营地。一路上,所见皆是疲惫伤残之师,气氛凝重。 抵达中军大帐,卢象升并不在,坐镇的是另一位姓杨的副将,宣读了卢象升的最新命令:虏骑主力有向保定、真定方向移动迹象,卢象升已率主力前往截击,命韩阳所部残兵,由杨副将统一收容整编,即日启程,南撤至涿州一带休整待命,并“听候朝廷旨意”。 “听候朝廷旨意”六个字,让韩阳心中一沉。这几乎是明摆着,要暂时解除他的兵权,将他和他的残部看管起来,等待朝廷的发落。 杨副将态度还算客气,但公事公办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 韩阳没有争辩,平静地接受了命令。他知道,此刻的任何异议,都会被解读为“跋扈”、“不服管教”,徒增祸端。他交出所剩无几的部队,只留魏护、岳河等十余名最贴身的亲兵,随杨副将部一同南撤。 南撤的路上,气氛压抑。韩阳的残部被单独编为一队,处于队伍中间,前后皆有其他卢部兵马“护卫”。 沿途所见,尽是清军肆虐后的惨状,村庄化为废墟,田野荒芜,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饥民和被虐杀的百姓尸体,侥幸存活者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偶尔也能遇到小股清军游骑或抢掠的包衣,发生短暂交火,但杨副将似乎无心恋战,只是催促赶路。 韩阳骑在马上,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卢象升被调去追击清军偏师,朝廷对京城的主要威胁似乎采取守势,而将他这个刚刚血战过的将领“看管”起来,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恐怕朝中关于如何处置他的争论,已经白热化。杨嗣昌一党,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卢象升一系、打击“主战派”的机会。 数日后,队伍抵达涿州。残部被安置在城外一处破败的军营,条件简陋,供应时断时续。杨副将传达了卢象升的又一道命令:让韩阳“于营中静养,整饬部伍,毋得外出”,并收走了他的调兵印信,只留给他一道空白关防和几名“协助”的文吏。这已是近乎软禁。 魏护气得几次要发作,都被韩阳用眼神制止。岳河则忧心忡忡,暗中加强了对那几名文吏的监视和营地的警戒。 韩阳表现得异常平静。他每日在营中读书、练剑,督促部下养伤、操练,与那几名文吏也客客气气,偶尔还与他们谈论些经史,绝口不提战事和朝政。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 果然,数日后,来自京城的旨意到了。不是给韩阳的,而是给卢象升和兵部的廷寄抄件,由杨副将“转示”韩阳。 内容主要是嘉奖卢象升“调度有方,力保畿辅”,并对各路“奋勇杀敌”的将士予以褒奖,要求兵部“从速议功”。 然而,在涉及韩阳的部分,措辞却极为微妙:“……神机营副将韩阳,前奉旨勤王,于张家湾力战阻虏,其部属伤亡颇重,亦有微劳。 着该员于现驻地安心休整,所部官兵,由总督衙门妥为安置。其功过情由,俟虏退后,由该管衙门并兵部详核查明,另行具奏。” “微劳”二字,轻描淡写,几乎抹杀了那场血战的惨烈与意义。 “功过情由,另行具奏”,更是将一切悬置,留下了巨大的操作和想象空间。 至于“所部官兵,由总督衙门妥为安置”,则是明确将韩阳与他残存部队的隶属关系剥离。 “大人,这……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魏护看完抄件,气得浑身发抖,“血战两天,死了那么多兄弟,就换来‘微劳’二字?还要查咱们的‘过’? 咱们有什么过?不就是用了些京营的破烂,抓了些废物兵吗?要不是咱们,京城说不定……” “慎言。”韩阳打断他,将抄件轻轻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朝廷自有考量。” 他走到窗前,望着营外萧瑟的秋景。意料之中的结局。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他韩阳和那几千士卒的性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随时抹去的棋子。 有用时,拿来挡灾;无用了,或者可能带来麻烦了,便要清理掉,至少,要牢牢控制住。 “岳河,”韩阳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们还有多少自己人?我是指,绝对可靠,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跟着我们走的人。”韩阳问,声音平静。 岳河心中一凛,迅速计算:“从京城带出来的老兄弟,活着的、还能动的,约一百二十人。 东路跟张大人来的骑兵中,有约三百人是咱们当初振武营的底子,绝对可靠。 另外,在涿州这几日,属下暗中观察,杨副将部下,也有几十个不得志、对现状不满、且对大人您颇为钦佩的低级军官和悍卒,可以尝试接触。还有……张大人那边,一千骑兵骨干仍在。” “也就是说,我们还能直接掌握的,约有五百精锐,外加可能拉拢的几十人。张鸿功那里,还有一千机动骑兵。”韩阳缓缓道。 “大人,您是要……”魏护眼中闪过狠色。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韩阳摇头,“朝廷只是怀疑,只是猜忌,还没到要动手的地步。卢督师也在,他不会坐视我们被无故加害。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听话’,是‘恭顺’,是让朝廷,让皇上觉得,我韩阳虽然能打,但更‘懂事’,是‘可以控制’的。”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岳河,接触那些可以拉拢的人,要隐秘,以意气相投、讨论战法为名,先建立联系。 魏护,你想办法,和营外取得联系,特别是和晋商的人,我们需要知道京城最新的动向,需要钱,需要药材,也需要……一条万不得已时的退路。” “另外,”韩阳铺开纸笔,“我要给卢督师写封信。感谢他的回护之恩,陈述我部现状,表达我‘静待朝廷查明,戴罪图功’的意愿。 语气要恭谨,态度要诚恳。同时,也给皇上上一道请罪兼陈情疏。不辩解,只请罪,承认‘擅专’之过,但也要婉转提及血战之功和将士伤亡之惨,恳请朝廷优恤阵亡伤残士卒。 最后,表达我‘但求效命疆场,虽万死亦不辞’的忠心。” 这是以退为进,是示弱,也是将自己的“忠诚”与“价值”再次摆到台面上。 他要让皇帝在“猜忌”与“可用”之间摇摆时,至少能想起,他韩阳还有用,而且看起来似乎“很听话”。 “那……咱们就真的在这里干等着?”魏护不甘。 “等,但也不是白等。”韩阳眼中精光一闪,“告诉还能动的弟兄,从明日起,恢复训练。不练阵法,就练体能,练格斗,练火铳射击。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哪怕被软禁,我们依然是一支军队,一支随时可以拉出去打仗的军队!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 “还有,”韩阳压低声音,“让张鸿功,以‘剿匪’、‘巡边’、‘安置流民’为名,在东路,悄悄扩充实力。不要用‘振武营’的旧号,可以用乡勇、团练、或者商队护卫的名义。 钱、粮、器械,我们来想办法。但要记住,规模要控制,动作要隐蔽,绝不能授人以‘私募兵马’的口实。” 魏护和岳河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明白!” 涿州城外的破败军营,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但在这角落中,余烬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在压抑和谨慎中,悄然积蓄着热量,等待着下一次燃烧的时机,或者……一阵足以将其彻底吹散、或助其燎原的狂风。 韩阳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最危险的战场,却踏入了一个更漫长、更考验耐心和智慧的泥潭。 但他别无选择。要么在泥潭中沉没,被遗忘;要么,就想办法从泥潭中,挣扎出一条生路,甚至,将这片泥潭,变成属于自己的沼泽。 余烬犹存,心火未熄。乱世的路,还很长。 而他,才刚刚学会,如何在绝境与猜忌的夹缝中,艰难而顽强地,走下去。 ………… 第一卷 第249章 软禁 涿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才进十月,凛冽的北风便已带着塞外的寒意,毫无阻碍地刮过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平原,卷起营地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刮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韩阳和他那支仅存的、被变相软禁的残部,就驻扎在涿州城外这处名为“柳林营”的废弃军营里,如同被遗忘在历史角落的几块顽石。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缓慢流淌。每日的粮饷供应时断时续,且数量不足,质量低劣,常常是发霉的粟米掺杂着大量沙石。 药品更是奢望,许多伤员的伤势因得不到妥善救治而恶化,哀嚎声日夜不绝,不断有人在高烧或感染中痛苦死去。 营房破败不堪,难挡风寒,士兵们只能挤在一起,靠体温和少得可怜的柴草取暖。 杨副将派来的几名文吏,名义上是“协助安置、记录功过”,实则日夜监视韩阳及其部众的一举一动,对营中任何异常的人员往来、物资进出都详加盘问记录。 营外也有兵丁巡逻,虽未明确禁止韩阳等人出入,但每次离开营地,去向、缘由、时长,都需报备,且常有人“陪同”。 然而,在这种极端的压抑和困顿中,韩阳却表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分守己”。 他严格遵守着杨副将转达的“静养”、“毋得外出”的指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营中那间同样破败的“值房”里,不是读书,便是伏案书写。 他阅读的,除了兵书,竟然还有从文吏那里借来的、一些无关痛痒的经史典籍。 书写的,则是每日的“静思录”——记录天气、营中琐事、读史心得,以及对往昔战事的“反思”,字迹工整,语气平和,绝无半句怨言。 他甚至主动将“张家湾血战”的经过,写成了一份极其详实、客观、几乎不带个人情绪的“战况实录”,呈交给杨副将,请他“转呈有司,以备查核”。 对于麾下士卒,韩阳的管束也异常严格。 他严令禁止任何人与营外百姓发生冲突,更不许谈论朝政、非议上官。 每日除了必要的养伤和劳作,便是组织队列、体能训练,哪怕只是绕着狭小的营地跑步、站军姿,或者用木棍代替刀枪进行枯燥的刺杀格挡练习。 伙食再差,也要求军容整齐;营房再破,也必须打扫干净。 他将那所剩无几的、属于自己的“私财”拿出来,补贴伙食,购买最廉价的粗布和棉花,让尚有体力的士兵自己缝制御寒的衣物和绑腿。 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自律和低调,渐渐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效果。 起初,营中弥漫的绝望和怨气,在日复一日的严格纪律和“有事可做”中,被强行压制和疏导,转化为一种麻木的服从和疲惫。 那几名监视的文吏,起初还满怀警惕,但观察日久,见韩阳确实“安分”,除了读书练兵,并无任何“不轨”之举,与外界也似乎断绝了联系,汇报上去的也都是“该员每日读书习字,约束部众甚严,并无异动”之类的内容,久而久之,监视也难免有些松懈。 连那位杨副将,在接到几次“平安无事”的汇报后,对韩阳这支残部的关注也日渐减少,只要他们不闹事,不逃跑,便由他们自生自灭。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魏护和岳河,是韩阳在营内仅存的两个可以完全信任、并执行秘密任务的臂膀。 魏护凭借其粗豪外表下的狡黠和早年混迹市井的经验,以“采买零星杂物”、“与营外猎户换取野味改善伙食”为名,经过多次试探和“打点”,逐渐与营外一个常来营地附近售卖柴草、猎物的老鳏夫建立了“交情”。 这老鳏夫实则是晋商安插在涿州的一个极隐蔽的眼线,通过他,一条脆弱但有效的秘密通讯和物资传递渠道建立起来。京城朝堂的动向、卢象升大军的消息、乃至清军的最新情报,开始以极其隐晦的方式,断续传到韩阳耳中。 同时,韩阳通过这条渠道,将指令和所需的物资清单传递出去。 岳河则负责营内的“整顿”和“渗透”。他利用日常训练和接触,仔细观察营中每一个人,不仅是韩阳的旧部,也包括后来被收容进来的、原属其他部队的溃兵散卒。 他甄别出那些虽然身处绝境、但眼中尚存一丝血性、对现状不满、且身世相对清白的汉子,以“切磋武艺”、“交流战阵心得”为名,逐步接触,暗中观察,谨慎拉拢。 同时,他也严密监视着那几名文吏和营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确保韩阳的真实意图不被察觉。 通过魏护的渠道,韩阳了解到,朝中关于他的争论并未停息。 杨嗣昌一党咬住他“擅专”、“损耗京营”、“跋扈”不放,力主严惩,以儆效尤,并隐隐将矛头指向回护他的卢象升。 而卢象升及其在朝中的同情者,则力陈韩阳血战之功,认为当此用人之际,不宜自损臂膀,应责其后效。双方在朝堂上、在给皇帝的密奏中,争吵不休。 崇祯皇帝的态度则摇摆不定,一方面,张家湾的战绩和卢象升的力保,让他无法忽视韩阳的“可用”;另一方面,对武将擅权的深层恐惧,以及杨嗣昌“维稳”路线的压力,又让他对韩阳充满猜忌。 最终的结果,便是眼下这种“悬而不决”的软禁状态——既不用,也不杀,如同熬鹰,试图磨掉韩阳的“棱角”和“危险性”。 “大人,朝廷这是把咱们当贼防着!”一次深夜密谈,魏护愤愤不平地低语,“卢督师在保定那边和鞑子打得那么辛苦,朝廷还扯后腿。杨嗣昌那老儿,就知道和稀泥,防自己人比防鞑子还上心!” 韩阳在昏暗的油灯下,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离京前,某位晋商“朋友”所赠,寓意“君子如玉,待时而动”。 “他们防,是因为怕。”韩阳声音平静,“怕武将坐大,怕尾大不掉,这是朱明朝廷的痼疾,非一日之寒。杨嗣昌要‘安内’,自然要先‘安’住内部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比如我这样的边镇骤起之将。皇上……他是天下之主,但也是孤家寡人,他谁都想信,又谁都不敢全信。”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他们吵出个结果?还是等鞑子再来,把咱们这百十号人拉出去填沟?”岳河忧心忡忡。 “当然不是干等。”韩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在积蓄。积蓄体力,积蓄意志,也在积蓄……他们不知道的力量。”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涿州周边草图:“魏护,通过那条线,设法搞到一批药材,特别是治疗刀伤箭疮和伤寒的。不要多,要精,要能救命。钱,从我们的‘积蓄’里出,但要做得干净,像是从黑市零散购得。有了药,咱们这些伤兵,就能多活下来一些,这些都是种子。” “岳河,你留意的人里,有几个可用的?” 岳河报了几个名字和简单情况,都是些出身贫寒、无甚背景、但在历次战斗中表现尚可、对现状极度不满的低级军官或悍卒。 “很好。找机会,以‘私人馈赠’的名义,给他们些实惠,比如一块肉,一双厚实的鞋子,或者帮他们给家里捎个信、带点钱。不必多言,雪中送炭即可。但要观察,谁是真的感激,谁只是贪图小利。我们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跟着我们走的人,哪怕只有十几个。” “另外,”韩阳的手指在草图上“涿州”二字上点了点,“这个地方,我们也不能白待。杨副将和他的主力,迟早要开拔。 如果我们被继续留在这里,或者被调往他处,我们需要一个临时的、隐蔽的落脚点,甚至是一个小的物资囤积处。魏护,让你那个‘老鳏夫’朋友,留心城内外有无合适的、废弃的院落或地窖,最好是靠近城墙根、不起眼的地方。不必立刻占用,先记下位置。” 魏护和岳河一一记下,心中却有些疑惑。大人这些安排,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在软禁中自保,更像是在为某种更长期的、更独立的行动做准备。 韩阳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淡淡道:“朝廷靠不住,卢督师自身难保。 这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做成点事,就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手脚,甚至……自己的巢穴。现在做的每一件小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聚沙成塔,说不定哪天,就能救我们的命,或者,给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寒风呼啸。“耐心点。我们的‘时’,还没到。但在‘时’到来之前,我们必须让自己变得更硬,更韧,更……难以被摧毁。” 软禁的日子,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淬炼。不再有硝烟与刀光,却有更磨人的饥饿、寒冷、猜忌与等待。 韩阳如同一株被压在巨石下的野草,不再急于破土而出展示锋芒,而是将全部生命力用于向下扎根,向暗处延伸,汲取每一丝可能的水分和养料,默默积蓄着破开重压、甚至掀翻巨石的力量。 他读史,是在揣摩帝王心术和官场规则;他练兵,是在保持这支残军的骨架和魂灵;他暗中经营,是在编织属于自己的、微弱却真实的关系网络与生存基础。 朝廷想熬掉他的锐气,他却在这煎熬中,将外在的锋芒内敛,化为更可怕的坚韧与心机。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远未结束。 ………… 第一卷 第250章 砺兵 涿州的冬天在饥饿、寒冷与无尽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柳林营的破败营房里,呵气成霜,单薄的被褥难以抵御透骨的寒意,伤员的呻吟在夜风中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失。每天清晨,都能在营房角落发现冻僵的躯体。死亡,成了这个冬天最寻常的访客。 然而,就在这堪称绝境的条件下,韩阳所部的“训练”却从未有一日中断。天未亮,刺骨的寒风中,幸存的两百余士卒便被驱赶出营房,在营地中央被踩踏得坚硬的空地上集合。没有激昂的训话,只有韩阳沉默的注视和军官嘶哑的口令。 训练内容简单到枯燥,甚至有些“可笑”。围着狭小的营地跑圈,直到有人摔倒,被拖到一旁,后面的人继续。站军姿,在寒风中一动不动,任凭须眉结霜,手脚麻木,直到有人晕厥。 端着削尖的木棍,一遍遍重复着枯燥无比的刺杀动作——突刺、收回、格挡、再突刺。 两人一组,用包着破布的木刀木枪,进行近乎实战的搏击对练,鼻青脸肿、筋断骨折也时有发生。 没有充足的食物,训练消耗极大,许多人体力迅速透支,但韩阳毫不心软。 他将所剩无几的私财和通过秘密渠道搞来的少量粮食,优先供给训练最刻苦、表现最出色者,哪怕只是一碗稠粥,半块肉干。 同时,对懈怠、偷懒、抱怨者,惩罚也极其严厉,轻则鞭笞,重则当众羞辱,甚至驱逐出核心队伍,任其自生自灭。 在这种极端残酷的“优胜劣汰”下,这支小小的队伍,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进行着最原始的淬炼。能留下的,都是体魄、意志相对最强,且对韩阳的指令形成了条件反射般服从的“种子”。 那几名监视的文吏,起初对这种“无用功”般的训练嗤之以鼻,认为韩阳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或者纯粹是折磨士卒以维持控制。 但时间久了,他们也开始感到一丝异样。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卒,眼神中的麻木和绝望渐渐被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和麻木的坚韧所取代。 行动间,竟也有了那么一点令行禁止的味道。 尤其是当韩阳无声地走过队列时,那些士卒下意识挺直的脊梁和低垂的目光中隐含的敬畏,让他们隐隐感到不安,汇报时也加上了“该员驭下极严,士卒颇畏之”的语句。 韩阳自己,也如同这苦寒天气中的一块坚冰。他身先士卒,参与所有训练,与士卒同食,甚至睡在同一处漏风的营房。他寡言少语,但目光锐利,能准确指出每个人动作的细微不足。 他亲手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也将冻死的士卒默默掩埋,记下他们的名字。 这种沉默的、以身作则的严酷与偶尔流露的、极有限的关怀,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凝聚力,将这群濒临绝境的人,牢牢捆在了一起,捆在了以他为核心的、这面破烂的旗帜下。 转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 一队约百人的清军游骑,不知是迷途还是刻意袭扰,竟绕过了涿州外围的警戒,突然出现在柳林营东北方向不到五里的一个村庄,开始纵火抢掠。 哭喊声和火光在雪夜中格外刺目。驻防涿州的主要是杨副将的部队,但其主力驻扎在城内和更重要的隘口,柳林营这边属于外围警戒的薄弱环节。 消息传到柳林营,那几名文吏顿时慌了神,急令紧闭营门,加强戒备,并派人火速向城内求援。营中士卒也一阵骚动,清军的凶名早已深入人心。 韩阳却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惨叫,脸色沉静。 他对闻讯赶来的、负责“协助”他的一名文吏道:“王书办,虏骑不过百人,且是散骑游勇,袭扰村庄,志在抢掠。此时天降大雪,道路难行,其必不恋战,抢掠之后便会远遁。 若我军坐视不理,任其荼毒百姓,不仅于军心士气有损,传扬出去,朝廷追问起来,杨副将与在下,恐都难辞其咎。” 那王书办脸色发白,哆嗦道:“韩……韩大人,您麾下皆是残兵,器械不全,如何能战?还是等城内援军为妥……” “援军到来,村庄早已化为白地,百姓亦遭屠戮。”韩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部虽残,尚有敢战之士二百。虏骑骄狂,必不备我突袭。此时出击,正可打其一个措手不及,即便不能全歼,亦可驱散之,救下部分百姓。 此乃天赐良机,既可练兵,亦可建功,稍赎前愆。王书办若觉不妥,可留守营中,韩某自带所部前往。一切后果,韩某一力承担!” 说罢,不等王书办回答,韩阳转身,对早已被集合起来的部下厉声道:“弟兄们!鞑子就在眼前,屠戮我百姓!你们是愿意缩在这破营房里等死,等着鞑子哪天摸上门来把咱们也宰了; 还是跟我出去,宰了那帮畜生,让咱们的刀,再见见血,让咱们的肚子,或许也能见点油腥?!” 绝境之中,压抑已久的血性与对清军的仇恨被点燃,更重要的是,韩阳平日严酷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和“跟着韩大人或许有活路”的模糊信念起了作用。两百余人发出低沉的吼声:“愿随大人!杀鞑子!” “好!”韩阳拔刀出鞘,雪光映着刀锋,寒芒刺目,“记住平日的训练!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以哨声为号,进退有序!不要贪功,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驱散鞑子,解救百姓!得手之后,立刻撤回!违令者,斩!魏护、岳河,前出哨探开路!其余人,随我来!” 没有鼓号,没有旗帜,两百余名身着破烂冬衣、手持简陋刀枪的士卒,在韩阳带领下,如同雪地中窜出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扑出营门,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那王书办和其余文吏吓得面无人色,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里,一面慌忙再次派人向城内报警,一面忐忑不安地等待结果,心中已将韩阳骂了千百遍“莽夫”、“找死”。 风雪掩护了行踪。韩阳部队对周边地形的熟悉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快速接近村庄。 魏护和岳河带着几名最精锐的夜不收,已先期摸掉了村庄外围两个放风的清军哨骑。 村庄里,百余名清军游骑正在肆意妄为,杀人放火,抢夺粮食牲畜,奸淫妇女,狂笑与哭喊混杂。 他们根本没料到,在这天寒地冻、大军压境的时刻,附近竟然还有成建制的明军敢主动出击。 韩阳部队在村外一片小树林后集结完毕。他观察片刻,清军分散在各处民宅,毫无戒备。 “岳河,带你的人,用弓箭和投枪,解决村口那堆篝火旁的鞑子。魏护,带一队人,从西面绕进去,专杀马匹,制造混乱!其余人,跟我从正面杀入,以小队为单位,逐屋清剿!记住,动作要快,要狠!半炷香后,无论战果如何,以哨声为号,立刻向营地方向撤退!” 命令简洁明确。部队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嗖嗖嗖——”岳河带着二十余名稍有射术的士卒,率先发难,箭矢和标枪从黑暗中射出,村口篝火旁正烤火吃喝的十余名清军顿时被射倒大半。 “敌袭!”凄厉的满洲语惊呼响起,但为时已晚。 “杀!”韩阳一马当先,挺枪冲入村中。身后士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三人一组,按照平日训练了无数遍的配合,撞开房门,挺枪便刺,挥刀就砍。 清军猝不及防,且分散在各处,瞬间被打懵了。许多清军甚至来不及上马,便被堵在屋内或街上砍杀。魏护带人专砍马腿,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更添混乱。 战斗短促而激烈。明军人数占优,又是蓄谋突袭,清军则骄狂无备。 虽然个别清军极其悍勇,给明军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整体上完全处于下风。 不到一刻钟,已有半数清军被砍杀,余者见势不妙,也顾不上抢掠的财物和俘虏,纷纷上马,向村外黑暗中溃逃。 “吹哨!撤退!”韩阳见好就收,毫不恋战。 尖锐的竹哨声响起。明军迅速脱离战斗,按照预定路线,搀扶着伤员,扛着缴获的少许兵器和粮食,迅速退入风雪之中,消失在来时的河沟方向。 等杨副将派来的援军顶风冒雪赶到村庄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战场、数十具清军和百姓的尸体、以及少数惊魂未定的幸存百姓。明军早已不见踪影。 清点战果,此战毙伤清军游骑约六十人,缴获完好战马二十余匹,刀枪弓箭若干,粮食少许。明军自身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余人。 对于一支被软禁的残兵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突袭战。 消息传回,涿州城内震动。杨副将又惊又疑,惊的是韩阳竟敢私自出战,还取得了战果;疑的是这其中是否有其他隐情。他立刻提审了那王书办等人,又亲自来到柳林营“询问”韩阳。 韩阳的应对依旧滴水不漏。他一口咬定是“见百姓遭难,义愤填膺,恐坐视不理有损国威军心,故冒死出击”,将一切归于“军人本分”和“一时激愤”,对“擅自行动”的过错“坦然承认”,请求“按军法处置”。 但同时,他也将详细的战报和缴获清单呈上,并提及“士卒用命,皆欲戴罪立功”。 杨副将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消瘦、但眼神平静深邃的年轻将领,再看看营中那些虽然依旧衣衫褴褛、但明显精气神与以往不同的士卒,心中五味杂陈。 他无法否认此战的功劳,尤其是在朝廷急需“捷报”提振士气的时候。但韩阳这种“不受控制”的行事风格,又让他深感忌惮。 最终,杨副将将此事写成详细奏报,连同韩阳的请罪书和战报,一并送往京城和卢象升处。 在奏报中,他客观陈述了经过,既提及韩阳“擅专”之过,也肯定其“临机决断、勇悍敢战”之功,并将皮球踢给了上面。 对柳林营而言,此战的影响是深远的。虽然朝廷的封赏和明确处置依然杳无音信,但营内的气氛为之一变。死亡和压抑被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冲淡了不少,士卒们腰杆挺直了些,看向韩阳的目光中,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信服。 那些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得到了韩阳私下额外的赏赐,拉拢人心的效果显著。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小规模实战,队伍得到了极好的锻炼,检验了平日训练的成果,也积累了在劣势条件下作战的信心。 韩阳依旧低调,甚至更加“安分”。但他知道,这次“砺兵”,不仅磨快了刀锋,更在这死水般的软禁僵局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 他向杨副将,也向可能关注此事的朝廷和卢象升,展示了两个关键信息:第一,他韩阳和这支残军,还有战斗力,还有用;第二,他并非完全“听话”,在特定情况下,会行“将在外”之事。 这很危险,但乱世之中,一味“听话”的庸将,和有能力但也可能“不听话”的悍将,在上位者心中的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韩阳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条界限,既展现价值,又不至于立刻触碰到朝廷容忍的底线。 风雪依旧,软禁未解。但柳林营中那簇微弱的火苗,经过这次“砺兵”,似乎又顽强地燃烧得旺了一些。韩阳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在严寒中默默擦拭着弓弩,等待着下一个,或许能让他挣脱这无形牢笼的机会。 ……………… 第一卷 第251章 平衡 韩阳在涿州城下那场“擅自”出击的小胜,如同一颗投入早已浑浊不堪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不甚大,却精准地漾及了池塘各处看似平静的水面,让水下潜藏的暗流与博弈,骤然清晰、激烈了几分。 消息以不同的渠道和表述,几乎同时送达了几个关键之处:紫禁城文华殿崇祯皇帝的御案,宣大总督卢象升位于保定前线危机四伏的行辕,以及内阁首辅杨嗣昌在京城府邸那间温暖如春、却气氛凝重的书房。 在崇祯皇帝看来,这份战报充满了矛盾与纠结。韩阳再次证明了其“敢战”、“能战”,以区区残兵,竟能突袭得手,毙伤虏骑数十,这在他接到的尽是败退、失地、求援的奏章中,显得格外刺眼,也带来一丝微弱却实在的慰藉——看,大明还有如此悍将! 然而,“擅专”、“不奉号令”这几个字,又像毒刺,深深扎入他猜忌多疑的内心。韩阳的辩解“见百姓遭难,义愤出击”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崇祯深知边将跋扈的前车之鉴。 此人能用,但必须牢牢套上缰绳,否则今日可“义愤”出击,他日就可能“义愤”做其他事情。如何用? 用到何种程度? 给予多大权柄?这道难题再次摆在了崇祯面前,让他本就因国事糜烂而焦头烂额的思绪,更添烦躁。 卢象升接到杨副将转呈和私下渠道送来的消息,则是忧喜参半。 喜的是韩阳果然未在软禁中消沉,反而抓住机会再次展现锋芒,证明了自己当初力保的眼光没错,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亦是抗虏急需的尖刀。忧的是韩阳此举无疑又给了杨嗣昌一党攻讦的口实,将他卢象升也置于“纵容部将、尾大不掉”的嫌疑之地。 眼下他与清军主力在保定一线僵持,压力巨大,朝廷粮饷援兵迟迟不至,反而要分心应对来自后方的掣肘。 他在给皇帝的密奏中,不得不再次为韩阳陈情,强调其“忠勇可用,小疵不掩大瑜”,建议“责令其戴罪图功,归于臣之节制,以观后效”,试图将韩阳重新纳入自己麾下,既是用人,也是保护。 而在杨嗣昌的书房里,关于韩阳的这份最新“材料”,则成了他与心腹议事的焦点之一。 “元辅,韩阳此子,桀骜不驯,已现端倪!”一名御史出身的幕僚愤然道,“前有擅开武库、强征京营之举,今又无令出战,虽有小胜,然此风断不可长! 若边镇将领皆效仿此例,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则国将不国!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下官以为,当借此机会,严加申饬,甚至可夺其职,押送京师问罪,以正国法!” 另一名更为老成的幕僚则捻须沉吟:“话虽如此,然其确有所斩获,正值虏骑猖獗、人心惶惶之际,若严惩有功之将,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亦予卢象升等人口实。皇上态度,似乎也……” 杨嗣昌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他轻轻放下茶盏,缓缓道:“韩阳,一柄刀而已。锋利,但难握。卢象升想握,皇上……也想用,又不敢放心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前第一要务,仍是剿寇。洪亨九、孙白谷在河南、湖广与流寇激战正酣,急需朝廷全力支持,粮饷、权威,一丝也不能分薄。 北虏虽烈,然其志在掳掠,终要北返。而流寇若成气候,则动摇国本。此轻重缓急,不可不察。” “元辅的意思是……”幕僚试探。 “韩阳此子,可用,但需置于绝对可控之地,绝不可再予其实权,尤其是独立统兵之权。” 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其在涿州所为,正说明此人绝非甘于寂寞之辈。放在卢象升麾下,以卢之刚烈,二者相加,恐生事端,亦会分走本应用于剿寇的粮饷心力。不若……将其调离北线。” “调离?调往何处?” “东南。”杨嗣昌吐出一个词,“漕运总督张国维处,正缺得力武将押运漕粮,剿抚沿河水匪。 此地远离虏骑,无仗可打,却又关系朝廷命脉,需谨慎小心之人。 将韩阳调任漕运参将,明升其官,实夺其兵,置于文官督抚眼皮之下,用其勇力于押运护航琐事,既可示朝廷不吝封赏,又可绝其再立边功、坐大之可能。且东南富庶,远离中枢,亦可慢慢消磨其锐气。” 此计可谓老辣。将一柄渴望战阵杀敌的利刀,调去押运粮船,对付水匪,如同将猛虎关进精致的笼子,每天只给些小鱼小虾。既体现了朝廷的“恩典”,又彻底解除了其威胁,还将其与卢象升及其旧部隔离开来。 “然则,皇上会同意吗?卢象升恐怕也会力争。”幕僚问。 “皇上所求,无非是边镇安稳,不再生事。”杨嗣昌淡淡道,“卢象升自身难保,清军主力压境,他若再为韩阳之事与朝廷激烈争执,只会让皇上觉得他不知轻重,结党营私。 我们只需在皇上面前陈明利害,强调东南漕运之重,以及韩阳安置于此对‘大局’的安稳即可。至于韩阳旧部…… 可令杨副将妥善‘安置’,或打散编入其他各营,或遣返还乡。那颗桃树,也要慢慢修剪。” 一场关于韩阳前途命运的无声较量,在崇祯皇帝的权衡、卢象升的力争、杨嗣昌的谋算中,再次展开。 而处于风暴眼的韩阳,在柳林营中,通过魏护的秘密渠道,也隐约感受到了这股来自朝堂的森森寒意。 “大人,京城传来风声,说杨嗣昌那老儿,想建议皇上把您调到南边去管漕运!”魏护咬牙切齿,“这分明是要把您这头老虎关进鸡笼里!” 岳河也面色凝重:“咱们在宣大的兄弟,也听说朝廷可能要把他们打散重编。张鸿功大人那边压力很大,几次询问下一步该如何。” 韩阳坐在值房内,油灯如豆。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刺骨的寒冷,但都比不上他此刻心头的冷意。杨嗣昌的算计,他大致能猜到。 调离前线,远离旧部,置于文官掌控之下,慢慢磨去锋芒,最后要么庸碌终老,要么抓住小错一举扳倒。这是最正统、也最致命的“软刀子”。 他不能去东南。去了,就等于自废武功,之前所有的努力、牺牲、隐忍,全部付诸东流。乱世已至,手中无兵,便是俎上鱼肉。 但抗命?那就等于公然造反,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看来,朝廷是铁了心,不让我再碰兵权了。”韩阳的声音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那咱们怎么办?难道真去南方押粮船?”魏护急道。 韩阳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简陋的地图前,手指从涿州,慢慢移到保定,又移到宣大,最后停留在北京。 “杨嗣昌想调我走,是觉得北线有卢督师,暂时还能支撑,或者……他认为北线守不住,干脆放弃,专心剿寇。”韩阳低语,“但皇上未必这么想。京城在此,皇上在此,祖宗陵寝在此,他不可能真的放弃北线。卢督师在保定苦撑,就是在为京城争取时间,争取变数。” 他转过身,眼中跳动着幽深的光芒:“我们的机会,就在这‘变数’之中。杨嗣昌想把我调走,前提是北线局势‘稳定’,或者至少,不再需要我这样的‘不稳定因素’。但如果……北线突然出现巨大的危机,巨大的漏洞,一个非我韩阳不能填补,或者皇上认为非我不可的漏洞呢?” 魏护和岳河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大人,您是说……” “清军主力,还在保定与卢督师对峙。但虏骑飘忽,分兵掠掠是常事。”韩阳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位于涿州、保定、京城之间的三角地带,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支规模不小、行动迅捷的虏骑,突然出现在这个位置,威胁到京城西南的最后一道屏障,甚至做出直扑京城的态势…… 而附近,除了我们这支刚刚证明过自己‘敢战’的残兵,再无其他可战之兵。你们说,皇上是调我这个‘擅专’的将领去抵挡,还是任由虏骑威胁京畿?” 魏护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是说……可这虏骑……” “虏骑不会听我们指挥。”韩阳打断他,语气森然,“但我们可以‘帮’他们做出这个选择。杨东在草原上,不是还有些关系吗?那些对岳托、豪格不满的蒙古部落,那些贪财的台吉……告诉他们,京城西南,防御空虚,有大利可图。甚至,可以‘无意中’泄露一些‘真实’的布防情报。” 岳河骇然:“大人,这……这可是通敌啊!万一被人知道……” “谁会知道?”韩阳目光如冰,“是那些被打散、追杀、只想抢一把就走的蒙古游骑知道?还是那些收了钱、办了事、然后可能死在明军刀下或者自己人灭口的蒙古台吉知道? 我们只是在利用敌人的贪婪和内部矛盾,为我所用。这件事,要做得极其隐秘,甚至我们自己都不能直接经手,要通过多重中间人,最后痕迹要抹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魏护和岳河,语气斩钉截铁:“这是险棋,甚至是绝户计。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路吗?坐等被调去南方,慢性死亡?还是在这里等到粮尽援绝,被清军或者自己人吞掉?” 两人默然。他们知道,大人说得对。乱世之中,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光有外部的‘变数’还不够。”韩阳继续部署,“我们内部,也要做好准备。岳河,加紧拉拢营中可用之人,特别是那些本地或附近州县出身的,许以重利,务必要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跟着我们走。 魏护,通过晋商,加紧囤积一批粮食、药品,还有……马匹。不要放在营里,放在我们在涿州城内外的秘密据点。同时,让张鸿功那边,也做好准备,一旦有变,可以迅速向涿州方向靠拢接应,但不要提前暴露。” “那……朝廷和杨副将这边?”魏护问。 “一切如常。”韩阳道,“读书,练兵,安分守己。对杨副将,要更加恭顺。对可能来的调令……先拖着,以伤病未愈、士卒不服水土等理由,能拖一日是一日。我们要等的,就是那个‘变数’。” 计议已定,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韩阳再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雪。 制衡,不仅仅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操控。下位者,同样可以利用时势,利用规则,甚至利用敌人,在绝境中制造出对自己有利的“不平衡”,从而在夹缝中,挣得一线生机,乃至……反客为主的契机。 这是一场以命运和国运为赌注的豪赌。赢了,或许海阔天空;输了,便是万劫不复,身败名裂。 但韩阳已无退路。他就像风暴中即将倾覆的孤舟上,那个握紧唯一船桨的舵手,明知前方可能是更大的漩涡,也要奋力一搏,将船驶向那或许存在、或许只是幻影的,生的方向。 第一卷 第25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崇祯十一年的腊月,是在一种极度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氛围中到来的。 保定前线的战事陷入了残酷的拉锯与消耗,卢象升凭借地形和血勇,死死顶住了清军主力的轮番猛攻,但自身伤亡惨重,粮草弹药日渐匮乏,求援的文书已从“急切”变成了字字泣血。 京城之内,虽然虏骑未能破城,但恐慌并未消散,物价飞涨,流言四起,达官显贵暗中南逃者日增,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末日景象悄然弥漫。 关于如何处置韩阳的朝议,在崇祯的犹豫、卢象升的力争和杨嗣昌的巧妙运作下,似乎渐渐有了倾向。 杨嗣昌“调韩阳赴东南漕运效力,以安其心,亦尽其用”的建议,在多次御前商议中,获得了不少附和。 理由冠冕堂皇:韩阳擅战,押运漕粮、清剿水匪亦需勇力;东南相对安稳,可使其远离边衅,静心思过;且升其官职,显朝廷宽宏。 崇祯虽对韩阳的“擅专”依旧耿耿于怀,但在杨嗣昌一再强调“北线有卢象升足可支撑,当集中资源剿寇”的逻辑下,内心天平已微微倾斜。 一道将韩阳升任“漕运参将”,即日赴淮安任职的旨意,已在司礼监草拟,只待最后用宝发出。 然而,就在这看似尘埃将定的时刻,那股被韩阳寄予厚望、甚至不惜行险推动的“暗涌”,开始在北方的冰原下,悄然汇聚、涌动。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卢象升派往更北方、监视清军偏师和蒙古部落动向的夜不收。 他们回报,几支原本在宣大边墙外游弋、隶属于不同蒙古部落的骑兵队伍,近期活动突然频繁且诡异,似乎在有意识地避开明军主要哨卡和堡垒,向着宣大与京畿结合部的薄弱地带渗透。 这些蒙古骑兵规模不大,每支数百人,但行踪飘忽,目的不明,不像是大规模入寇的前奏,倒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侦察或试探。 几乎同时,杨副将安插在涿州以北的哨探,也传回令人不安的消息:在涿州西北方向,靠近紫荆关外的山区,发现有不明身份的骑兵活动痕迹,人数不详,但马蹄印新鲜,似乎对地形颇为熟悉。 结合之前韩阳部遭遇的那支清军游骑,杨副将不得不提高了警惕,加强了涿州外围的巡哨,但兵力有限,难以覆盖广阔区域。 这些零散、模糊的情报,分别报到了卢象升、杨副将乃至兵部,但在全局糜烂、焦点集中于保定主战场和中原剿寇的背景下,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只是被归为“虏骑日常哨探袭扰”。 但在柳林营那间冰冷的值房内,韩阳通过魏护那愈发隐秘却也愈发高效的情报渠道,将这些碎片信息与来自杨东方向的、关于“某些蒙古台吉近期与盛京方面联络减少、但麾下精锐外出频繁”的模糊情报拼接起来,心中那幅危险的图景渐渐清晰。 鱼儿,闻到饵的味道了。或者说,贪婪的狼,看到了栅栏的裂缝。 韩阳没有采取任何直接行动,反而更加“安分”。他甚至主动找到杨副将,以“营中伤患颇多,恐生疫病,且士卒久疏战阵,恳请拨发些许药材,并准予在营内进行防火演练”为由,请求支援。 理由正当,姿态恭顺,杨副将虽疑虑未消,但也乐得见他“懂事”,拨付了少许物资,对“演练”也未加阻拦。 然而,在这“安分”的表象下,韩阳的准备工作在加速。通过晋商渠道搞到的一批优质刀枪、弓箭、甚至十副轻便的棉甲,被悄悄运入涿州城内的秘密据点藏匿。 岳河拉拢的核心人员已增至五十余人,都是敢拼敢杀、且对韩阳个人效忠度较高的亡命之徒或走投无路之辈,被韩阳以“亲兵”、“护卫”的名义集中起来,进行更密集的战术配合和夜间行动训练。 魏护则利用“采买”之便,搞到了几匹健马和一批骡子,同样藏在城外。 腊月十二,深夜。柳林营内除了哨兵和伤员的呻吟,一片寂静。 韩阳的值房内,却亮着微弱的灯火。魏护带着一身寒气闪入,低声道:“大人,刚接到的消息,杨东那边传信,说科尔沁那个小台吉手下最得力的一个百夫长,带着三百多骑,五天前离开了营地,去向不明。但有人看到他们携带了多余的马匹和空包袱,像是要出远门搞‘副业’。 时间,差不多能对得上紫荆关外的痕迹。” 韩阳眼中寒光一闪:“三百骑……胃口不小。看来咱们放的饵,他们很满意。” “另外,”魏护声音更低,“京城里咱们的眼线递出话来,说调大人您去南边的旨意,司礼监已经用宝了,最迟三五日内,就会发出。杨嗣昌那边似乎很急。” “三五日……”韩阳沉吟。时间很紧了。必须在调令抵达、自己不得不奉旨离开之前,让那“变数”爆发出来。 “岳河那边准备得如何?” “五十人,分十队,刀箭齐全,对夜间行动和山地作战的要点已反复演练。只是……没有甲胄,对上鞑子骑兵,恐怕……” “不是要他们去正面硬撼。”韩阳走到地图前,指着涿州西北、紫荆关东南的一片区域,“这里山峦起伏,沟壑纵横,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 那支蒙古骑兵如果真想捞一票,很可能会选择从这里渗透进来,袭击防卫相对薄弱的村落或小镇,然后快速撤离。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他们,而是……找到他们,盯住他们,然后,把他们的踪迹和意图,‘恰到好处’地暴露给该知道的人。 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做好‘被迫’卷入的准备。” 他看向魏护,目光决绝:“明天,你亲自带两个人,以‘探亲’为名出营,去我们在城内的据点准备。一旦有那支蒙古骑兵的确切消息,立刻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引导和报信。岳河的人,随时待命。至于我……我会让杨副将‘主动’发现,涿州附近,可能有一支不小的虏骑在活动。” 腊月十三,韩阳“例行”前往杨副将处“汇报营务”,闲聊中,“无意”提起,昨日有营中士卒的远方亲戚来探视,说起在涿州西北山里打猎时,似乎看到不少新鲜的马蹄印和炊烟,不像是寻常猎户或山民。韩阳表示“或许是溃兵或土匪,但眼下虏骑肆虐,不得不防”,建议杨副将加派哨探往那个方向查看。 杨副将起初不以为意,但韩阳说得郑重,加上之前也有零星类似情报,便敷衍地答应会派人去看看。 腊月十五,黄昏。魏护派回的一名心腹,浑身尘土,连滚爬爬“逃”回柳林营,带来惊天消息:他们在西北山区,果然发现大队骑兵踪迹,看装束是蒙古人,人数不下三百,正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谷,向涿州西南方向移动!看其意图,似乎是绕过涿州城,直扑西南方约四十里外的“松林店”——那里是涿州通往保定官道上的一个重要集镇,商旅云集,相对富庶,且目前驻军极少! 消息传到杨副将处,他大惊失色。松林店若被攻破,虏骑便可沿官道南下,威胁保定卢象升大军的侧后,甚至可能截断部分粮道!而他手中兵力,守涿州已显不足,分兵救援更是捉襟见肘! 就在这时,韩阳“闻讯”匆匆赶来,一脸“焦急”:“杨大人!虏骑竟已渗透至此!松林店若失,后果不堪设想!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即刻前往阻击!纵然兵力薄弱,亦当竭尽全力,迟滞虏骑,为大人调兵救援争取时间!” 杨副将看着眼前这位屡次“擅专”、却又刚刚提供了关键情报的将领,心中矛盾至极。让韩阳去?此人不受控制,万一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不让去?松林店危在旦夕,自己无兵可派,坐视不理,罪责更大。更何况,韩阳所部刚刚有过突袭获胜的经历…… 就在这时,又一名哨探仓皇来报:虏骑前锋已接近松林店外围,镇内已可见骚乱火光! 时间刻不容缓。杨副将一咬牙,对韩阳道:“韩将军忠勇可嘉!本将准你所请!即刻率你部前往松林店,务必要拖住虏骑,本将这就调集兵马,随后便到!记住,以迟滞扰敌为主,不可浪战!一切行动,需及时禀报!” “末将领命!”韩阳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回到柳林营,韩阳立刻集合部队。他没有多说,只宣布:“鞑子欲袭松林店,屠我百姓!杨副将有令,着我部前往阻击!岳河,带你的人为前锋,轻装疾进,务必抢在虏骑合围之前进入镇子,组织防御!魏护,带其余人,随我押后!带上所有能带的武器,跑步前进!” 没有激昂动员,只有冰冷的命令和紧迫的形势。但经历了上次胜仗和严酷训练的士卒,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和凶悍。他们知道,这又是一场死战,但跟着韩大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百余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柳林营,没入苍茫暮色之中,向着西南方向的松林店,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涿州城内,杨副将一边急令点兵,一边火速书写奏报,向京城和卢象升告急。奏报中,他不得不提及韩阳的“主动请缨”和“率先驰援”。 几乎同时,那道任命韩阳为漕运参将、即日南下的旨意,也正被快马送出京城,向着涿州方向而来。 历史的暗涌,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终于汇聚成一股显而易见的湍流。而韩阳,这条试图逆流而上、甚至想要借助水流改变方向的小舟,已然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这湍流的最中心。 是粉身碎骨,还是借势而起,闯出一片新的水域? 答案,在松林店即将燃起的烽火中,在刀剑与鲜血的碰撞中,也在京城那双充满猜忌与期待的眼睛的注视之下。 ………… 第一卷 第253章 暴风眼 松林店,这座位于涿州西南官道上的繁华集镇,在腊月十五这个本该筹备年货的黄昏,提前迎来了它的“年关”——血与火的年关。 当韩阳率领着两百余名气喘吁吁、却咬牙狂奔的士卒,顶着凛冽的寒风,冲入松林店东头时,镇子已然大乱。三百余蒙古骑兵如同闯入羊群的恶狼,正从西、北两个方向突入镇中。 他们显然蓄谋已久,行动迅捷,一部分骑兵在外围巡弋射杀试图逃窜的百姓和零星的乡勇,更多的则嚎叫着冲入街道,点燃房屋,抢掠商铺,砍杀任何敢于反抗或挡路的人。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牲畜嘶鸣声、房屋燃烧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将昔日繁华的集镇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镇内原本有数十名县衙派驻的弓兵和少量乡勇,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早已溃散。百姓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却大多沦为骑兵追逐射杀的猎物。 “岳河!带你的人,抢占镇中心那座最高的酒楼和旁边的当铺! 以屋顶和门窗为依托,用弓箭封锁东西向主街!魏护,带一队人,去把镇子南头的木桥拆了,或者守住!不能让鞑子从南面包抄! 其余人,跟着我,沿街建立防线,逐屋争夺,把百姓往镇子东南角那片砖石大院引!” 韩阳的吼声在喧嚣中依旧清晰,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没有时间构筑工事,只能利用现有建筑和地形,打一场混乱的巷战、阻击战。 “是!”岳河和魏护毫不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岳河带着五十名精锐,如同狸猫般窜上街道两侧的建筑,抢占制高点。他们手中的弓箭和少数几杆火铳立刻发挥了作用,精准的射击将几名冲得最猛的蒙古骑兵射落马下,暂时遏制了其沿主街快速突进的势头。 韩阳则带着剩下的人,三人一组,依托街角、门洞、倒塌的墙壁,与冲入街巷的蒙古骑兵展开惨烈的近身搏杀。 蒙古骑兵在狭窄的街巷中难以发挥骑射优势,下马步战又不如韩阳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时间竟被死死拖住,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韩阳身先士卒,一把寻常的腰刀在他手中化作夺命寒光,接连砍翻数名敌骑,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嘶吼着指挥,将混乱的防线一点点稳固下来。 魏护带人冲到南头木桥,发现已有零星空旷的蒙古骑兵试图过桥包抄,立刻下令放箭阻击,同时让人寻找斧头准备拆桥。 桥窄,蒙古骑兵无法一拥而上,被箭雨暂时挡住。 韩阳部的突然出现和顽强抵抗,显然出乎蒙古骑兵的预料。他们本以为可以轻松洗劫这个富裕的集镇,没想到会遭遇如此悍勇、且有组织的抵抗。带队的那名蒙古百夫长又惊又怒,眼见镇内抵抗激烈,己方已有数十人伤亡,而远处涿州方向烟尘隐约,似有援军,贪心渐消,萌生退意。 但到嘴的肥肉又不甘心吐出,他下令集中兵力,猛攻韩阳部据守的街段,企图打开缺口,抢掠一番后再走。 战斗进入了最血腥的僵持阶段。蒙古骑兵不断试图冲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韩阳部伤亡开始增加,但无人后退,因为身后就是不断涌入东南角大院的百姓,退无可退。 岳河的人在制高点不断射击,给蒙古人造成持续杀伤。魏护那边也打退了蒙古骑兵两次小规模渡桥尝试。 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无比漫长。韩阳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他自己也记不清砍杀了多少人,只觉得手臂酸麻,视线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但他知道,必须撑下去,撑到杨副将的援军,或者……撑到局势发生其他变化。 就在韩阳部防线摇摇欲坠、蒙古百夫长准备发动最后一次猛攻时,异变再生! 松林店东北方向,突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声势远比之前的蒙古骑兵浩大! 紧接着,一面“杨”字将旗和无数明军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和步兵如同潮水般涌来!正是杨副将亲率涿州城内能集结的大部分兵马,约两千余人,终于赶到! 几乎同时,西南方向,通往保定的官道上,也烟尘大起,一杆“卢”字大纛迎风招展,竟是卢象升派出的、原本在附近巡弋的一支偏师骑兵,约八百骑,也得到了警讯,飞驰来援! 蒙古百夫长大惊失色,他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明军!眼见陷入明军夹击之势,再不敢恋战,狂吼着下令撤退。蒙古骑兵如同受惊的鸟兽,也顾不上抢掠的财物,纷纷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西北山区狼狈逃窜。 “追!别让鞑子跑了!”杨副将看到镇内惨状和正在浴血奋战的韩阳部,又惊又怒,也顾不上多想,立刻下令追击。 卢象升麾下的骑兵更是精锐,马快刀利,衔尾急追,一路砍杀,又留下了数十具蒙古骑兵的尸体。 战斗,在明军主力赶到后,迅速演变成一场追击战。松林店内的残敌被很快肃清。 韩阳拄着卷刃的腰刀,靠在一处断墙上,剧烈喘息。望着溃逃的蒙古骑兵和汹涌追去的明军,望着镇内四处燃烧的房屋和遍地的尸骸,望着劫后余生、相拥哭泣的百姓,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冰凉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松林店守住了,蒙古骑兵被击退了,而且是在杨副将和卢象升援军“亲眼目睹”下,他韩阳“奋勇当先”、“力战不退”。 这份功劳,无论如何也抹杀不掉了。杨嗣昌的调令,在这突如其来的“虏骑深入、威胁粮道、韩阳力战拒敌”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朝廷,至少崇祯皇帝,在“京城再次受威胁”的恐惧和“急需胜绩稳定人心”的渴望下,会如何选择? 果然,次日,杨副将和卢象升派来的将领联名的报捷文书,以及详细叙述战况、极力褒奖韩阳“忠勇果敢、临危不惧、率残卒力抗数倍之敌、保全要地、功莫大焉”的奏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京城。 而那道任命韩阳为漕运参将的旨意,在抵达涿州后,被杨副将“暂扣”——他不敢在这时候将刚刚立下大功、且明显被卢象升关注的韩阳调走,那等于是打卢象升和所有前线将士的脸,也将自己置于不义之地。他只能将旨意和战报一同上呈,请朝廷“圣裁”。 紫禁城,文华殿。崇祯皇帝几乎同时接到了杨嗣昌关于调任韩阳的请示、杨副将和卢象升的捷报、以及韩阳那封“恭顺”的请罪兼陈情疏。 他枯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捷报中描绘的血战场景,韩阳以残兵拼死阻敌的“忠勇”,松林店百姓被屠的惨状,以及虏骑竟能渗透至京畿腹地的现实,都像重锤,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而杨嗣昌那套“调离以安”的说辞,在此刻看来,竟有些……不合时宜,甚至略显迂阔。 “皇上,”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道,“卢象升在附奏中言,韩阳此战,足见其忠勇可用,当此用人之际,宜责其后效,令其戴罪图功。杨副将亦言,涿州、保定之间,防线绵长,兵力空虚,正需韩阳这般敢战之将巡防策应……” 崇祯缓缓闭上眼睛。他厌恶武将跋扈,恐惧权柄下移。但眼前的事实是,北线处处漏风,卢象升独木难支,朝廷无兵可派。 韩阳,就像一把虽然可能伤手、但此刻唯一能用来堵住漏洞的尖刀。 调去南方?那眼前这个漏洞怎么办?下次虏骑再渗透进来,直逼京城,又当如何? 良久,崇祯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拟旨。韩阳,着加授都督同知,仍留原处,协助杨副将,整饬涿、霸等处防务,巡剿虏骑渗透。所部官兵,准其自行招募补额,以实边备,一应粮饷器械,着兵部、户部酌量拨给。 其前擅专之过,着降级留用,以观后效。望其感念天恩,痛改前愆,戮力王事,勿负朕望。” 这道旨意,充满了典型的崇祯式矛盾与权衡。给了韩阳更高的虚衔和“整饬防务”的名义,甚至允许他“自行招募补额”,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放权,意味着韩阳终于获得了部分独立行动的合法身份和扩充实力的空间。 但同时,“协助杨副将”、“降级留用”、“以观后效”等措辞,又套上了层层枷锁和警告,表明这信任极其有限,且随时可能收回。 然而,对身处风暴眼中的韩阳而言,这道旨意,不啻于一声惊雷,劈开了笼罩他数月之久的、名为“软禁”和“猜忌”的厚重阴云。虽然阳光并未完全普照,但至少,他看到了缝隙,看到了可以扎根、可以生长的,一线生机。 旨意传到涿州柳林营时,韩阳率部跪接。听着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读出那些充满矛盾却意义非凡的字句,他俯首在地,无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臣韩阳,叩谢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 起身,接过圣旨。韩阳抬起头,望向前来宣旨的太监,望着一旁神色复杂的杨副将,望着身后伤痕累累、却眼含热泪的部属,再望向远方依旧阴沉的天空。 风暴,并未过去,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已不再是风暴中那片无助的落叶。他成了风暴眼边缘,那根虽然细弱、却已深深扎入大地、开始试图稳住身形、甚至想要试探着改变局部气流方向的——孤竹。 松林店的血,没有白流。他用鲜血和冒险,赌来了一个在乱世中继续生存、甚至扩张的宝贵契机。接下来,是如何利用这个契机,在这崩坏的世道里,真正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直至……有朝一日,能拥有在这席卷天下的风暴中,自主沉浮,乃至力挽狂澜的资格。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他总算,踉踉跄跄地,迈出去了。 第一卷 第254章 勤王 崇祯十二年,九月。肃杀的秋意过早地笼罩了北国大地,但比秋风更凛冽刺骨的,是自山海关、蓟镇、宣大各地烽火台昼夜不息传递而来的、令人窒息的警讯。盛京方面酝酿已久的惊雷,终于以最暴烈的方式炸响。 皇太极亲统八旗及蒙古诸部主力,号称二十万,兵分四路,大举入寇。 这一次,其规模、组织、野心,皆远超以往。东路阿济格、阿巴泰自墙子岭、青山关破边而入,直扑密云、怀柔; 西路多尔衮、豪格自古北口、独石口突破,锋芒指向昌平、延庆; 中路由岳托、杜度统领,自洪山口、大安口南下,威胁蓟州、三河;更有大批蒙古附庸骑兵四散抄掠,遮蔽战场,搅乱明军后方。 清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惊人的速度和破坏力,冲垮了本已千疮百孔的明军边墙防线,数日之间,烽火已燃至京畿左近! “虏骑大至!密云告急!”“昌平被围!”“蓟州求援!”……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紫禁城,几乎堆满了崇祯皇帝的御案。 每一次奏报,都伴随着某个州县陷落、某支明军溃败、某地百姓被屠戮掳掠的惨讯。京城九门昼夜紧闭,戒严令下,人心惶惶,物价飞涨,达官贵人暗中南逃者不绝于途,空气中弥漫着亡国前夕的绝望与疯狂。 紫禁城内,崇祯皇帝朱由检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眼窝深陷,形容枯槁,在极度的恐惧、愤怒与无力感中煎熬。他连连下旨,严令各地督抚总兵火速勤王,甚至再次搬出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悲壮口号,催促近在咫尺的宣大、蓟辽、山西、山东各镇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入卫京师。 然而,响应者寥寥,即便有兵马出动,也多是逡巡观望,或逶迤不前。原因无他,无粮,无饷,无战心。 连年征战,加派不断,国库早已空虚如洗,各地军队欠饷严重,士卒饥寒交迫,逃亡成风,军官则多虑及自身实力与前途,谁也不愿在此时将手中本钱拼光,去填那看似无底的大坑。 更兼朝廷中枢多年来对武将的猜忌打压、文官督抚的掣肘,早已将边军的最后一点血性和忠诚消磨殆尽。 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边墙的失守,而是来自这自上而下、从内到外、彻彻底底的腐朽与崩坏。 在这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与混乱中,一道来自兵部、盖着皇帝紧急用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勤王令,被快马送至涿州,送到了刚刚获得“整饬防务、自行募兵”权限不过数月、驻地仍在柳林营的韩阳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虏骑猖獗,近逼畿辅,社稷危殆,朕心忧焚。着都督同知韩阳,总领所部官军,并涿、霸等处可用兵马,星夜兼程,北上勤王,截击虏骑,拱卫京师。朕知尔忠勇,前有微劳,特委以重任,赐尔临机专断之权,凡河北境内兵马,有可调者,皆听尔节制。 务要阻遏虏锋,保朕山河。功成之日,裂土封侯,朕不吝赏;若有延误,致使虏骑惊扰陵寝,国法俱在,决不姑息!钦此!” 宣旨的太监声音尖利颤抖,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恐惧,将圣旨几乎是塞到了韩阳手中。 随同圣旨而来的,还有兵部一道更详细的行文,粗略列出了目前已知的清军几路大致动向,以及朝廷期望韩阳前往堵截的方向——正是自墙子岭、青山关突入、目前兵锋最盛、对京城威胁看似最直接的阿济格、阿巴泰东路军! “韩将军,皇上……皇上可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了!”太监几乎是带着哭腔,“卢象升卢督师被虏酋岳托、杜度中路大军死死缠在蓟州,脱身不得。其他各路兵马……唉!京营那些爷,出城三里就要扎营!如今能指望的,除了关宁一点残兵,可就……可就看将军您了!” 韩阳面色沉静,叩首接旨:“臣韩阳,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送走几乎虚脱的太监,关上营门,柳林营中军帐内,气氛瞬间凝重如铁。魏护、岳河、张鸿功、以及几名新提拔的军官齐聚帐中,人人面色严峻。 “大人!朝廷这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魏护第一个吼了出来,满脸涨红,“让咱们去堵阿济格、阿巴泰?那可是鞑子东路军主力! 至少两三万真鞑子!咱们才多少人?满打满算,新募的加上老兄弟,能拉出去打仗的,不过四千! 还多是新兵蛋子!器械、粮草,也只勉强够用!让咱们用四千人去堵几万鞑子主力? 这他娘的不是勤王,是送死!皇上和兵部那些老爷,是把咱们当弃子了!” 张鸿功也眉头紧锁:“大人,魏护话糙理不糙。阿济格、阿巴泰皆是虏中悍王,所部乃八旗精锐。我军新练未久,虽有小成,然以寡击众,以弱抗强,胜算渺茫。更兼粮草转运艰难,后继无援,此去……凶多吉少。” 岳河则更冷静些:“圣旨已下,天下皆知。若抗旨不遵,或逡巡不前,不必等鞑子,朝廷的刀就会先砍下来。届时我等皆为叛逆,死无葬身之地。然若遵旨前往,确如以卵击石。为今之计,或可……缓行?观望?” 韩阳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案,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愤懑、或忧虑、或决绝的面孔。 这几个月,他利用朝廷给予的有限权限和暗中渠道,全力扩军备战。以老兄弟为骨干,招募流民青壮,严格操练,淘汰冗弱,总算拉起了一支约四千人的队伍,其中火铳手八百,骑兵五百,其余为步兵。 军工坊在李志祥主持下,颗粒火药和定装弹的产量有所提升,燧发枪也小规模装备了约两百支,形成了一支小小的“锐士”队。这已是他能在此地经营、不引起朝廷过度猜忌的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然而,这点力量,要去正面硬撼清军一路主力,确实如同螳臂当车。 “你们说的,都对。”韩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去,九死一生。朝廷此令,确有驱虎吞狼、弃卒保车之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但,我们有的选吗?” 众人默然。 “留在涿州,坐视虏骑蹂躏京畿,荼毒百姓,最终兵临京城?届时,我等是战是降?战,以孤城抗全国之兵,必死无疑;降,则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即便侥幸逃出生天,天下之大,何处可容我等‘畏战避虏’之将?” 韩阳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京畿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密云、怀柔一带:“我们不去,朝廷无兵可派,虏骑长驱直入,京城震动,国本动摇。届时,你我便是不战而逃的千古罪人!史笔如铁,后世如何评说?”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但我们去,就一定是送死吗?未必!” “阿济格、阿巴泰虽悍,其部虽众,然其志在掳掠,骄狂必生。我军虽寡,然器械稍利,训练有素,将士用命,更兼……我们有他们不知道的打法!” 韩阳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们不去密云、怀柔坚城之下与鞑子硬拼。我们北上,但不直去,我们绕道!看这里——”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密云东南、潮白河上游的一片区域:“云蒙山、雾灵山余脉,这里山势起伏,河网密布,道路崎岖,不利于清军大队骑兵展开。阿济格要南下掠通州、逼京师,此乃必经之地,至少是其侧翼。 我们提前占据此处险要,依山傍水,构筑车阵营垒,以火器为凭,打一场防守反击的阻击战! 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阿济格,那不可能。我们的目标是:像一根钉子,楔进他的行军路线上,让他不能顺畅南下,让他每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让他抢来的人口物资无法顺利北运,更要让天下人看到,我大明还有敢战之兵,能战之将!” “可是大人,若鞑子不顾伤亡,铁了心要先拔掉我们这颗钉子呢?”一名新提拔的年轻军官忍不住问。 “那更好!”韩阳冷笑,“我们就缠住他,消耗他!把他拖在这山沟里!卢督师在蓟州与岳托相持,若能抽调部分兵力,或关宁军残部能来援,我们内外夹击,未必不能重创其一部! 最不济,我们据险死守,也能为京城布防、调动其他兵马争取时间!此战,关键不在于杀敌多少,而在于‘阻’和‘滞’! 在于打出我军的威风,让朝廷,让皇上,让天下人看到,我韩阳和麾下儿郎,值不值得倚重!让鞑子知道,想轻轻松松进北京,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和铳答不答应!” 帐内众人被韩阳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眼中的恐惧和犹豫渐渐被战意取代。是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窝窝囊囊等死或遗臭万年,不如拼死一搏,搏个青史留名,搏个前程富贵! “岳河!” “末将在!” “火铳队、炮兵,即刻检查所有器械,尤其是那两百支燧发枪和颗粒火药、定装弹,务必万无一失!车辆、盾牌,加固!” “得令!” “魏护!” “俺在!” “带你的人,持圣旨和兵部行文,去涿州、霸州各处,征调所有可用马车、牛车,搜集粮草,尤其是豆料、干粮!告诉地方官,这是皇差,敢有推诿阻拦,以通虏论处! 同时,派人持我手令,快马加鞭,前往东路,命孙彪徐、马士成,集结所有能战之兵,向西北方向秘密移动,随时听候调遣!”这是要调动最后的家底了。 “明白!” “张鸿功!” “末将在!” “你总领全军行军、扎营事宜。挑选熟悉北面地形的向导,规划行军路线,务必隐秘迅捷。粮草辎重,分派专人押运。全军轻装,除了武器弹药和五日干粮,多余物品一律舍弃!” “遵命!” “其余各营,立刻准备,两个时辰后,拔营出发!”韩阳最后下令,声如金石,“告诉所有弟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流的汗,吃的苦,就是为了今天! 让鞑子看看,什么是汉家儿郎的骨气!让朝廷看看,咱们花的饷,值不值! 此去,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但我韩阳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我若后退半步,任何人皆可斩我!” “愿随大人!杀奴报国!”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两个时辰后,柳林营外,四千余将士已然列队完毕。虽然装备依旧参差,许多新兵脸上还带着稚嫩和惶恐,但整体军容肃穆,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韩阳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队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出发!”没有更多废话,韩阳拔剑前指。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离开涿州,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已被血与火染红、决定着帝国命运的土地,义无反顾地行去。 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也有极少数的、带着微弱祈盼的凝视。 勤王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与尸骨。但韩阳知道,这不仅仅是为皇帝、为朝廷而战,更是为自己,为这支军队,在这末世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搏一个未来的,唯一机会。 风暴,已至眼前。而他,将带领这支新生的力量,主动撞入风暴的最中心。 ………… 第一卷 第255章 逆流 北上的路途,比预想中更为艰难。 秋雨不期而至,连绵数日,将本就崎岖的官道和山间小径泡成了泥泞的沼泽。 车轮深陷,马蹄打滑,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负重前行,体力消耗极大。更令人心焦的是,沿途所见,尽是清军肆虐后的惨状。 被焚毁的村庄冒着袅袅余烟,田野里来不及收割的庄稼被践踏殆尽,路边沟壑中不时可见倒毙的百姓尸骸,被乌鸦野狗啃食,惨不忍睹。偶尔能遇到小股逃难的流民,从他们惊恐万状的叙述中,清军铁骑的凶残与势大,被描绘得如同地狱魔神,进一步加剧了军中的恐慌情绪。 韩阳严令加快速度,但恶劣的天气和地形使得日行不过三四十里。 他心中焦急,知道时间就是生命,每晚一刻到达预设阵地,阻击成功的可能性就低一分,自身的风险也大一分。 他派魏护率领最精锐的夜不收前出哨探,务必摸清清军主力的确切位置和动向,同时严令张鸿功督促后队,不惜代价赶路。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岳河找到韩阳,脸上满是泥水,低声道,“弟兄们太累了,很多新兵脚上全是水泡,再强行军,不用等见到鞑子,自己就先垮了。 粮草被雨淋湿了不少,火药更是要命,虽然用油布包裹,但潮气重,恐会影响效用。” 韩阳骑在马上,望着阴沉的天空和泥泞的道路,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但形势逼人。 “传令,休息一个时辰。让火头军想尽办法,烧些热水,让弟兄们把脚擦干,换上干的裹脚布。有姜的煮姜汤,每人喝一碗驱寒。粮食……先紧着伤员和体弱者。” 韩阳沉声道,“告诉所有人,鞑子就在前面屠戮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慢一步,就有更多的人死!不想自己的家乡也变成眼前这般模样,就给我咬牙挺住!” 命令传达下去,疲惫到极点的队伍勉强停下来休息。但许多士卒刚坐下,就靠着树干或同伴沉沉睡去,叫都叫不醒。韩阳的心不断下沉。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魏护带着几名夜不收,如同泥猴般疾驰而回,脸上带着惊怒交加的神情。 “大人!不好了!”魏护滚鞍下马,声音嘶哑,“鞑子……鞑子来得太快!阿济格前锋已过密云,正在潮白河两岸大肆烧杀,其主力估计已至怀柔以北! 看旗号,不下三万人!而且……而且我们发现,除了阿济格本部,还有大量蒙古附庸兵,正在分头抄掠,其中一股约两千骑,似乎是科尔沁部的人,正朝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距离不过三十里!” “什么?!”众将闻讯皆惊。清军主力比预想的更快,而且竟然有偏师直扑他们而来!是巧合,还是行踪暴露了? “大人,怎么办?是战是走?”张鸿功急问。以疲惫之师,仓促迎战两千骑兵,凶多吉少。 韩阳迅速冷静下来,目光扫视周围地形。他们此刻正位于一片丘陵之间的谷地,两侧是长满灌木的低矮山包,谷地不算宽阔,但中间有一条因为秋雨而涨水的小河蜿蜒流过,道路从小河一处浅滩穿过。 “走?往哪里走?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韩阳眼中寒光一闪,“就在这里,打他一下!” “这里?”岳河看着泥泞的谷地,“无险可守啊大人!” “谁说无险可守?”韩阳快速下令,“看见那条小河了吗?水流湍急,人马不易徒涉。 魏护,带你的人,立刻去上游,找地方垒石筑坝,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刻钟后,我要看到河水漫过浅滩,阻断道路! 岳河,带你的人,还有所有火铳手,立刻占据左右两侧山包,砍伐树木,构筑简易射击阵地,把火炮给我架到高处! 张鸿功,带长枪兵和刀盾手,在浅滩后方五十步,列阵!把车辆推到阵前,横过来,做成临时屏障!快!” 军令如山,尽管疲惫惊恐,但数月严酷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和韩阳沉稳的指挥,让部队迅速行动起来。 魏护带人疯跑向上游,寻找狭窄处,用石头、泥土、砍倒的树木疯狂堵塞河道。 岳河指挥火铳手和炮兵,连推带拉,将沉重的火炮和弹药运上两侧山包,士兵们用刀斧砍倒灌木,清理射界,用泥土和石块垒砌胸墙。 张鸿功则督促步兵在泥泞中列阵,将随行的数十辆大车横在阵前,车上堆满辎重和泥土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远处,已隐约可见扬起的尘土和沉闷的马蹄声。 “大人!坝成了!”魏护浑身湿透,连滚爬爬跑回来报告。 只见上游河水被临时堆起的堤坝阻拦,水位迅速上涨,很快漫过了道路通过的浅滩,原本只及膝深的水流变得齐腰深,且异常浑浊湍急。 “好!”韩阳点头,翻身上马,来到阵前,对列阵的士卒大声道: “弟兄们!鞑子来了!想活命,就像平日训练的那样,握紧你们的枪,挺直你们的腰!火铳手会掩护你们,火炮会轰碎他们!记住,我们无路可退!身后是京城,是你们的家小!让这些草原上的豺狼看看,汉家儿郎的刀,还利不利!” “杀!杀!杀!”绝境之中,被激发出的血性让士卒们发出嘶哑的吼声。 马蹄声如雷,滚滚而至。两千余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弓箭,发出怪叫,出现在谷地另一端。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前方列阵的明军和湍急的河水,略一迟疑,但看到明军人数似乎不多,阵型在泥泞中也显得凌乱,带队的一名蒙古台吉狞笑一声,挥刀前指:“冲过去!杀光明狗!抢了他们的东西!” 蒙古骑兵开始加速,试图强行冲过变得湍急的浅滩。战马踏入水中,速度骤减,队形也变得拥挤。 “火炮!放!”岳河在山包上厉声怒吼。 “轰!轰!轰!”架设在两侧高处的十余门佛郎机、虎蹲炮次第开火,实心弹和霰弹呼啸着砸入正在涉水的蒙古骑兵队中,顿时人仰马翻,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水。受惊的战马嘶鸣乱窜,将更多骑兵撞入水中。 “火铳手!第一队,放!” “砰!砰砰砰——!”两侧山包上,数百支火铳喷吐出致命的火焰,铅弹如同泼雨般射向挤在河中的蒙古骑兵。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攒射,加上颗粒火药的威力,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河水中的尸体层层堆积,几乎要堵塞河道。 蒙古骑兵的冲锋势头被这迎头痛击彻底打懵。他们惯用的骑射在火炮和火铳的压制下根本无法施展,强行涉水又成了活靶子。 那名蒙古台吉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明军火器如此猛烈整齐,更没想到这支部队竟敢在此设伏。 “撤退!退到对岸,用弓箭射!”台吉狂吼。 残余的蒙古骑兵慌忙调头,想要退回对岸。但来时容易退时难,河水中尸体和受伤的马匹成了障碍,后退更加混乱。 “长枪兵!刀盾手!压上去!杀!”韩阳看准时机,拔刀大喝。 “杀啊!”张鸿功身先士卒,带着列阵已久的步兵,挺着长枪,挥舞刀盾,嚎叫着冲过齐腰深的河水,向对岸惊魂未定的蒙古骑兵发起了反冲锋!泥水四溅,杀声震天。 蒙古骑兵本已胆寒,又见明军步兵竟然敢涉水逆冲,更是慌乱。加上火炮和火铳仍在不断轰击,终于彻底崩溃,不再听号令,四散奔逃。 那蒙古台吉也被流弹击中,落马被踩成肉泥。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两千蒙古骑兵,丢下近五百具尸体和伤兵,狼狈逃窜。 明军也伤亡近百,多是冲锋时在河水中被箭矢所伤,但士气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胜利而大振!尤其是那些新兵,亲眼看到平日严酷训练的项目在实战中真的有效,砍杀了凶名在外的鞑子,恐惧大减,信心倍增。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搜集箭矢,把鞑子的马匹能用的都牵走!快!”韩阳没有时间庆祝,他知道,这只是道开胃菜,阿济格的主力随时可能到来。 “魏护,带人去上游,把坝扒了,恢复河道,但要让道路依然泥泞难行。岳河,让火铳队和炮兵抓紧时间休整,检查器械。 张鸿功,清点人数,重新编组,轻伤员随军,重伤员……尽量带走。”韩阳快速吩咐,目光望向北方,那里烟尘更盛。 这场遭遇战,虽然规模不大,但意义重大。它不仅挫败了清军一支偏师的试探,更重要的是,极大地锻炼了部队,验证了战法,提振了士气。让韩阳确信,他这支新军,有了与清军正面一战的底气和资本。 然而,他也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阿济格的主力,绝不会像这些蒙古附庸一样好对付。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预设的阻击阵地——潮白河上游那片山地,依靠更有利的地形,做好万全准备,迎接那场决定生死国运的、真正的“逆流”之战。 队伍稍作整顿,掩埋了同袍,带上缴获,继续向北挺进。每个人的脚步似乎都沉重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他们知道,自己刚刚打赢了一仗,但也知道,更大的风暴,就在前方。 逆流而上,方显勇毅。而他们,才刚刚开始真正地,逆这历史的血潮。 ………… 第一卷 第256章 血潮 潮白河上游,云蒙山南麓,一处名为“鹰嘴崖”的险要隘口。 这里两山夹峙,壁立千仞,潮白河在此拐了一个急弯,河道收窄,水流湍急。 仅有的一条官道从崖下蜿蜒穿过,另一侧则是陡峭的河岸。 地势之险,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韩阳率领的勤王军,在击退蒙古偏师后,不顾疲劳,强行军两日,终于抢在清军主力大队之前,抵达了此处。 来不及庆祝,全军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事构筑。依托鹰嘴崖的天然险峻,韩阳命令部队伐木采石,在官道最狭窄处,用车辆、巨木、石块构筑起前后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沿河岸挖掘的深壕,插满削尖的木桩;第二道是以偏厢车、盾车连接而成的车城,车上堆满沙袋,留有射击孔;第三道则是利用崖壁上的天然洞穴和人工开凿的藏兵洞、火炮阵地,作为最后的支撑点。 所有火炮,包括那几门沉重的红夷大炮,都被费力地吊运到崖壁上的预设阵地,居高临下,控制了整段道路和河面。火铳手则分布在车城和崖壁工事中,形成交叉火力。 韩阳将指挥部设在崖顶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他深知,此战将是真正的炼狱。 阿济格不是蒙古附庸,他是满洲骁王,麾下是身经百战的八旗精锐。他们或许会中伏,会受挫,但绝不会像那些乌合之众一样轻易崩溃。 这将是一场意志、战术、装备和运气的终极较量。 “大人,所有工事已初步完成,火药铅子已分发到位,干粮饮水可支五日。 只是……箭矢和炮弹,依旧不足,尤其是炮弹。”张鸿功前来禀报,声音带着忧虑。连续行军作战,物资消耗极快。 “知道了。告诉弟兄们,节约弹药,看准了打。鞑子第一次进攻,必然猛烈,务必顶住!”韩阳沉声道,目光投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烟尘已经遮天蔽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号角声,隐隐传来,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清军主力,终于到了。 阿济格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眯着眼打量着前方险峻的鹰嘴崖和崖下严阵以待的明军阵地。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 前锋受挫、偏师被歼的消息早已传来,让他既惊且怒。他没想到,在明军全线溃退、望风披靡的形势下,竟然还有这么一支军队敢离开城池,主动前出到如此险地阻击,而且居然还吃了自己一支偏师。 “贝勒爷,此处地势险要,明军早有准备,强攻恐伤亡不小。”一名甲喇额真低声提醒。 阿济格冷哼一声:“险要?我八旗劲旅,什么险关没打过?明狗以为凭这点阵势就能拦住我? 传令,让汉军旗的乌真超哈上前,给我轰!把那些碍事的木头车子,还有崖上的明狗,都给我轰下来!步甲准备,炮火一停,立刻给我冲!” 清军阵中,数十门缴获自明军或自制的火炮被推上前列,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鹰嘴崖下的明军工事。阿济格在关外与明军作战多年,深知火器厉害,也极为重视,其麾下炮兵颇有章法。 “呜——!”凄厉的号角响起。 “轰!轰轰轰轰——!” 清军炮兵率先发难,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撕裂了山间的宁静,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砸向明军的车城和崖壁。碎石木屑纷飞,一辆偏厢车被直接命中,炸得四分五裂,后面的明军惨叫着倒下。 崖壁上也不断有石块被炮弹崩落。 “隐蔽!”军官们嘶声大吼。明军士卒紧紧蜷缩在工事后面,承受着这猛烈的炮火洗礼。不断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和弹片击中,伤亡开始出现。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明军前沿工事被摧毁不少。阿济格见状,挥刀前指:“步甲,进攻!” “杀啊!”数以千计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巨斧、盾牌的重甲步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从清军阵中涌出,如同黑色的铁流,向着明军车城猛扑过来。 他们队形严整,悍勇无比,后方更有大批弓箭手跟进,向明军阵地抛射箭雨,进行压制。 “火炮!反击!打鞑子步甲方阵!”崖顶指挥所,韩阳厉声下令。 “轰!轰轰——!”部署在崖壁高处的明军火炮终于开火,居高临下,射程和精度占优。实心弹和开花弹落入清军步甲冲锋队形中,顿时血肉横飞,犁开道道缺口。 但清军队形疏散,且披甲厚重,炮击造成的伤亡并未能阻止其冲锋势头。 “火铳手!放!” “砰!砰砰砰——!”车城和崖壁工事中,明军火铳齐射,白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清军步甲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倒地。 尤其是燧发枪的齐射,射速快,威力大,给清军造成了可观杀伤。但清军极其悍勇,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同袍尸体继续猛冲,很快接近了车城。 “长枪兵!上!”张鸿功在车城后声嘶力竭。 惨烈的白刃战在车城缺口处爆发。明军长枪兵挺枪猛刺,清军重甲步卒挥动大刀巨斧猛砍。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吼声响成一片。明军凭借车城工事和人数优势,死死顶住了清军第一波猛攻。 但清军个人武艺和悍勇程度明显高于明军,尤其是那些白甲兵,往往需要数名明军拼死才能换掉一个。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清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步骑协同进攻。 鹰嘴崖下,潮白河畔,已然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明军工事多处被突破,又凭借预备队和崖上火力的支援夺回,反复拉锯。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崖壁和河水。 明军伤亡惨重,能战者已不足三千。清军也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遗尸超过两千,伤者无算。 阿济格在后方看得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没想到这支明军如此顽强,火器如此犀利,地形如此不利。 短短半天,伤亡竟如此之大,这在他多年的征战生涯中极为罕见。 “贝勒爷,不能再这样硬攻了!”几名甲喇额真心疼地劝阻,“儿郎们折损太巨!这伙明狗邪性,火铳打得又准又狠,炮也架得高……” 阿济格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但皇太极严令尽快打通道路,南下掠取京畿富庶之地。若被这支明军拖在这里,贻误战机,皇太极怪罪下来,他也吃不消。 “传令,鸣金收兵!”阿济格咬牙道,“让儿郎们退下来休整。派兵从两翼上山,搜寻小路,看看能否绕过去!另外,多派游骑,截断明狗后路和粮道!我困死他们!” 清军如同潮水般退去,鹰嘴崖下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有伤员的哀嚎和燃烧未尽的噼啪声。 明军士卒几乎虚脱,许多人是靠着工事和同伴的尸体才勉强站立。 韩阳在崖顶,望着退去的清军和山下尸山血海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凝重。 他知道,阿济格不会罢休。白天的强攻受挫,他一定会想其他办法。绕路?截粮道?甚至,夜袭? “清点伤亡,抢救伤员,修补工事,收集弹药箭矢。把阵亡兄弟的遗体……尽量集中到后面崖洞里。” 韩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告诉所有还能动的弟兄,我们守住了第一天!鞑子被我们打退了!但更难的,还在后面。今夜,所有人都不能睡,加强警戒,尤其是两翼山梁和后路!” 夜幕降临,寒风骤起,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鹰嘴崖上下,灯火零星,如同鬼域。韩阳裹着斗篷,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毫无睡意。魏护带着伤,坚持在巡视;岳河在检查所剩无几的火药;张鸿功在安排哨岗。 这一天的血战,虽然惨烈,但终究是守住了。他这支新军,顶住了清军主力的猛攻,用鲜血证明了其价值。但代价太大了,而且前途未卜。 阿济格会如何出招?卢象升那边战况如何?朝廷其他兵马又在何处?孙彪徐的东路援军,能否及时赶到?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韩阳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动摇。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他若露怯,军心立溃。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无数人命运牵挂的方向。 这潮白河畔的血战,这鹰嘴崖下的尸骨,能否换来那紫禁城中一丝的警醒,一丝的转变?还是最终,只是这末世洪流中,一朵微不足道、转眼即逝的血色浪花?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手中的刀,还不能放下;脚下的阵地,还不能丢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里,让这南下的血潮,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至少,缓上一缓。 夜深了,风更冷了。 但韩阳眼中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 第一卷 第257章 僵持 鹰嘴崖血战后的夜晚,漫长而煎熬。 寒风卷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明军阵地上,幸存的两千余士卒,人人带伤,疲惫欲死,却无人敢真正入睡。 韩阳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哨兵瞪大眼睛盯着漆黑的河谷与山梁,火光被严格控制,伤员被集中到相对背风的崖洞,医士和还能动的同伴用最后一点草药和布条处理着伤口,压抑的呻吟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工兵在军官督促下,摸黑抢修白天被摧毁的工事,用清军遗弃的盾牌、尸体甚至泥土,填补着车城的缺口。 韩阳本人几乎彻夜未眠。他带着亲兵,踏着粘滑的血迹,从崖顶到车城,再到两翼山腰的哨位,逐一巡视。 他拍打着瑟瑟发抖的新兵肩膀,查看重伤员的伤势,与值守的军官低声交谈,提醒他们注意清军可能夜袭的方向。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定海神针,沉默,却带给濒临崩溃的军心最后一点维系的力量。 阿济格果然没有让明军“安心”休息。下半夜,约莫子时前后,鹰嘴崖两翼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唿哨和零星的喊杀声。 清军派出了小股精锐,试图沿白天探查出的崎岖小径摸上山梁,从侧后袭击明军。然而,韩阳早有防备,布置在险要处的暗哨和伏兵立刻发出警报,弓弩齐发,滚石砸下,将偷袭的清军打得狼狈而回。 类似的小规模袭扰持续了半夜,虽未造成大的损失,却让明军精神始终紧绷,体力消耗更大。 黎明时分,天色微明,清军大营方向响起了低沉的号角,但并非进攻的号令。 阿济格没有再发动类似昨日那种不惜代价的猛攻。 显然,白天的惨重伤亡让他意识到,强攻这道天险代价太大。他改变了策略。 大批清军游骑出现在鹰嘴崖周围,彻底切断了明军与外界的陆路联系。 他们射杀任何试图出营的明军信使或采水伐木的士卒。同时,清军开始有组织地清理战场,拖走己方尸体和伤员,但对于明军遗骸,则肆意侮辱、砍下首级垒成京观,意图打击明军士气。 更令人心焦的是,后方传来零星消息,清军偏师正在扫荡周边村镇,显然在贯彻阿济格“困死”明军的方略。 白天,清军不再强攻,而是用火炮和弓箭,持续不断地对明军工事进行骚扰性射击,消耗明军的体力和本就所剩无几的弹药。 偶尔组织小股部队进行佯攻,试探明军防线虚实和反应。明军被迫时刻保持高度戒备,精神与体力的弦绷到了极限。 “大人,箭矢快用完了,火铳用的铅子也所剩无几,颗粒火药只够最后两轮齐射。火炮的实心弹还有二十来发,开花弹已尽。 粮食……还能支撑三日,但饮水开始紧张,河里飘着尸首,不敢直接取用。” 岳河拖着疲惫的身子,向韩阳汇报,眼中布满血丝。 韩阳站在崖顶,望着山下清军有条不紊的围困行动,以及远处村镇升起的黑烟,面色沉静如水。 阿济格这一手很毒,不急不躁,要用最小的代价,耗死他们。没有援军,没有补给,坐困愁城,崩溃是迟早的事。 “告诉弟兄们,节省每一支箭,每一颗铅子,没有命令,不许轻易开火。 粮食饮水,实行最严格的配给。收集雨水,哪怕用头盔接。 阵亡兄弟的干粮……集中起来,分给还有力气作战的人。” 韩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挑选五十名最悍勇、最熟悉山路的弟兄,由魏护带领,做好准备。我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大人,您是想……”岳河心中一凛。 “等。”韩阳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卢象升大军和孙彪徐东路援军可能来的方向,“等一个机会。或者,我们自己创造一个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鹰嘴崖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清军围而不攻,明军困守孤崖。 每日都有伤员在缺医少药和高烧中痛苦死去,士气在饥饿、干渴和绝望的等待中一点点消磨。不满和怨言开始滋生,尽管韩阳的权威尚在,但人心深处的裂痕已然出现。若非清军凶名在外,投降亦是死路,恐怕早已有人哗变。 第三日黄昏,转机终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一支约百余人的队伍,衣衫褴褛,却打着大明旗号,冲破清军游骑并不严密的封锁,跌跌撞撞冲到了鹰嘴崖下。为首一名将领,满身血污,甲胄破碎,正是韩阳派往东路联络孙彪徐的信使之一!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孙彪徐麾下最精锐的一队夜不收和部分东路老兵! “韩大人!孙守备接到您的命令,已尽起东路可用之兵约两千,兼程赶来!目前受阻于清军偏师,在东南三十里外的黑山峪与虏骑激战,难以脱身! 孙守备命我等拼死突进来报信,说他定会设法击破当面之敌,前来接应! 另外……卢象升卢督师派出的侦骑也曾与孙守备联络,卢督师在蓟州击退岳托部数次进攻,已抽调三千精锐骑兵,由王参将率领,正星夜往这边赶来,最迟明后日可到!” 消息如同久旱甘霖,瞬间在死气沉沉的明军阵地中激起了波澜!援军!真的有援军!而且不止一路!绝境中的人们,对任何一丝希望都视若珍宝。 韩阳精神大振,详细询问了信使关于孙彪徐和卢象升援军的具体情况、当面清军兵力,以及周边地形。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阿济格之所以敢于围困,是因为认定明军孤立无援。如今两路援军将至,虽然兵力不多,且被阻隔,但对清军心理是巨大冲击,也会迫使阿济格分兵应对。而这,正是打破僵局的机会! “魏护!” “在!” “你立刻带你准备好的五十人,趁夜从后山绝壁,用绳索吊下!我知道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径,可通黑山峪侧后。 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找到孙彪徐,告诉他,不要与清军偏师硬拼,让他分兵佯攻牵制,主力连夜向鹰嘴崖西北方向的‘野狼谷’运动。 那里地势复杂,是清军围困圈的一个薄弱点。明日午时,以三声号炮为信,你我内外夹击,打通通道!” “得令!”魏护眼中凶光闪烁,立刻点齐人马,携带绳索钩爪,悄然消失在崖后夜色中。 “岳河,张鸿功!” “末将在!” “传令全军,今夜饱餐一顿,把剩下的粮食,能吃的都做了!告诉所有弟兄,援军已至,破围在即!明日,就是我们杀出去,与兄弟部队会合,反咬鞑子一口的时候!让大家养足精神,检查武器,明日听我号令,奋勇杀敌!” “是!” 命令下达,尽管粮食有限,但这顿“最后的晚餐”和援军将至的消息,如同强心剂,让濒临崩溃的士气陡然回升。 士卒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默默地磨砺刀枪,整理所剩无几的箭矢弹药。 韩阳独自站在崖边,望着山下清军营寨的点点灯火,以及更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 明日一战,将决定这支军队,乃至他韩阳个人的最终命运。 是成功突围,与援军会师,赢得更大的声望和空间;还是功亏一篑,全军覆没于此? 他没有把握。 战场瞬息万变,任何计划都可能出现意外。阿济格不是庸将,孙彪徐能否按时到位?卢象升的骑兵能否及时赶到?魏护能否成功传递消息并找到那条小径? 但事已至此,唯有放手一搏。 “大人,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盯着。”张鸿功走过来,低声道。 韩阳摇摇头:“睡不着。鸿功,你说,我们在这里流血死人,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弹冠相庆,还是争吵不休?” 张鸿功默然,良久道:“末将不知。末将只知道,跟着大人,杀鞑子,保百姓,心里踏实。” 韩阳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是啊,想那些又有何用?这末世朝廷,早已不值得寄予厚望。他能依靠的,只有手中刀,麾下兵,还有这乱世中挣扎求存、不甘沉沦的意志。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鹰嘴崖如同一头沉睡的受伤猛兽,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积蓄着最后反击的力量。而明日,当朝阳升起之时,这僵持的死局,必将被更猛烈的血火所打破。 是生是死,是冲破牢笼,还是葬身此地,答案就在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黎明。 ………… 第一卷 第258章 迎来转机 崇祯十二年九月二十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鹰嘴崖上下,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肃杀。 明军士卒们默默咀嚼着最后一点干粮,检查着手中残破的兵器,将所剩无几的箭矢插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崖顶那杆虽然残破却依旧挺立的“韩”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沉默如磐石的身影。 韩阳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站在崖顶,迎着凛冽的晨风,极目远眺。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山下清军大营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依旧宁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西北方向的“野狼谷”,隐没在黎明前的浓重山影中,寂静无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辰时初,清军营中响起了起身的号角和嘈杂的人马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围困依旧。阿济格似乎并未察觉到明军异常,或许他认为这支困兽犹斗的孤军,已到了崩溃边缘,只需再围困几日,便可不成而胜。 巳时正,韩阳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岳河,让你的人,用最后那点火药,制作几个响动最大的‘炸罐’。 张鸿功,挑选两百名体力最好、最敢拼的弟兄,全部配备短刃和盾牌,集中到前沿车城后待命。其余人,做好随时突击的准备。” “是!” 午时将至,阳光驱散了山间最后的雾气,视野极好。韩阳的心脏如同战鼓般擂动,目光死死盯住西北方向野狼谷的入口。魏护是否成功?孙彪徐是否到位? “呜——呜——呜——!” 就在午时正点,三声沉闷如雷、绝非寻常号炮的巨响,猛然从西北方向的野狼谷深处传来,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紧接着,杀声震天,无数旗帜从谷中涌出,正是孙彪徐的东路援军! 他们果然按照约定,准时出现,并且毫不犹豫地对谷口外措手不及的一小股清军警戒部队发起了猛攻! 几乎在号炮响起的同一瞬间,韩阳拔剑出鞘,声嘶力竭地怒吼:“弟兄们!援军已到!破围就在今日!随我杀出去!目标西北野狼谷,与孙守备会合!杀——!” “杀——!”压抑了数日的绝望、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明军阵地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呐喊。 “点火!扔!”岳河嘶吼。数个特制的、装填了大量火药和碎石的“炸罐”被点燃,奋力掷向山下清军靠近前沿的营帐和人群。 “轰!轰!轰!”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清军前沿阵地顿时一片大乱。 “开门!突击队,冲!” 张鸿功一马当先,亲自率领那两百名死士,撞开车城一处预先留出的、用杂物虚掩的缺口,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山下混乱的清军营地猛冲过去! 他们不恋战,不纠缠,只是拼命向前冲,用身体和盾牌撞开一切阻拦,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全军出击!保持队形,跟着突击队,冲出去!” 韩阳挥剑前指,身先士卒,跃出工事。身后,近两千明军残部,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如同滚滚洪流,从鹰嘴崖上倾泻而下,扑向山下陷入短暂混乱的清军。 阿济格正在中军大帐与诸将议事,骤闻西北杀声和正面爆炸巨响,又接报明军大举出营突围,又惊又怒。他立刻意识到中计了!明军竟有援军,而且里应外合!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会合!调镶白旗甲喇,立刻去堵住野狼谷口!正蓝旗,随我去截杀出营明狗!”阿济格反应极快,迅速调兵遣将。 然而,韩阳的突击太过突然,速度太快。张鸿功的两百死士以惊人的悍勇和牺牲,硬是在清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在围困圈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后续明军主力顺着这道缺口,拼命向外涌。清军匆忙调集的兵马与突围明军狠狠撞在一起,在鹰嘴崖下山谷中展开了惨烈的混战。 韩阳冲杀在前,手中长剑化作道道寒光,所过之处,清军纷纷倒地。 魏护不在,岳河指挥火铳手在队伍两翼进行最后的齐射,用燧发枪和颗粒火药短暂的射程与威力优势,压制试图合围的清军骑兵。 张鸿功浑身是血,依旧死战不退,为大军开路。 但清军毕竟人多,且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阿济格调集的兵马越来越多,逐渐稳住阵脚,开始对突围明军进行反包围。 明军伤亡急剧增加,突击势头受阻,眼看就要被重新压回鹰嘴崖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南方向,烟尘再起!震天的马蹄声如同奔雷,一面“卢”字大纛和无数明军骑兵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卢象升派出的、由王参将率领的三千精锐骑兵,终于赶到了!他们人如虎,马如龙,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冲向了清军阵型的侧后! “卢督师的援军到了!杀啊!”绝境中的明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狂吼着向野狼谷方向猛冲。 阿济格腹背受敌,脸色铁青。眼看明军三路即将合流,己方虽然兵力仍占优,但被内外夹击,地形不利,士气受挫,再打下去,胜负难料,且必然伤亡惨重。他此次南下任务是掳掠,不是与明军死磕。 “贝勒爷,明狗援军不止一路,再打下去,恐……”部下急劝。 阿济格恨恨地看了一眼远处那面“韩”字旗,又看看即将汇合的三股明军,终于咬牙:“传令,交替掩护,撤!让开谷口,放他们过去!全军向北,与岳托贝勒靠拢!” 清军号角响起,围攻的部队开始有序后撤,让开了通往野狼谷的道路。 韩阳岂肯放过机会,立刻率军与孙彪徐部汇合,然后与卢象升的骑兵合兵一处,并不追击清军主力,而是迅速脱离战场,向东南方向卢象升大营所在的安全区域转移。 一场惨烈无比的突围战,终于以明军惨胜、成功破围而告终。当最后一名明军士卒相互搀扶着离开鹰嘴崖战场时,回首望去,那片山崖和谷地,已然被鲜血浸透,尸积如山。 是役,韩阳部四千余众,血战数日,最终成功与援军会师时,仅存一千二百余人,且大半带伤,骨干将领魏护重伤,岳河、张鸿功皆负伤多处,可谓元气大伤。然其毙伤清军超过四千,其中真鞑逾千,更将清军东路军主力阿济格部死死拖在鹰嘴崖下达五日之久,迫使其无法全力南下掠京畿,战略意义重大。 卢象升派来的王参将,见到韩阳及其残部时,亦为之动容。 这支军队的惨状和战绩,远超他想象。他带来了卢象升的口信:“韩将军忠勇,血战阻虏,功在社稷。本督已上奏朝廷,为将军及麾下将士请功。望将军速至蓟州大营,整军再战。” 韩阳在王参将护送下,率领残部,携重伤的魏护等将士,向着卢象升大营迤逦而行。 一路所见,仍是烽火残破,但军中士气,却与被困鹰嘴崖时截然不同。他们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自身的价值,杀出了一条生路,也赢得了卢象升这等重臣的认可和尊重。 然而,韩阳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代表着“待时而动”的玉佩,他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目光幽深。 鹰嘴崖的转机,是用无数兄弟的尸骨换来的。朝廷的封赏、卢象升的器重,固然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恐怕是更高的位置,更重的责任,以及……更凶险的朝堂风波与更强大的敌人。 皇太极不会罢休,清军主力仍在。 而大明内部的腐朽,并未因这一场惨胜而有丝毫改变。 他这支刚刚经历涅槃、百不存一的军队,又将走向何方? ………… 第一卷 第259章 余烬未冷 蓟州城外的临时营盘,虽然比不得京城或宣大重镇的规整森严,但旌旗猎猎,刁斗森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血腥与汗水的混合气味,却也透着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粗粝而坚韧的生机。 这里,是宣大总督卢象升在击退岳托中路清军、稳住蓟州防线后,收拢各路残兵、整军再战的大本营。 而此刻,营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唏嘘感慨的,便是一支新近抵达、人数不多、却人人带伤、沉默中透着剽悍煞气的队伍——韩阳及其自鹰嘴崖血战突围的残部。 卢象升在中军大帐亲自接见了韩阳。这位以刚毅果决、爱兵如子著称的总督,看到韩阳及其身后几名主要将领那掩饰不住的疲惫、伤痕以及眼中尚未褪尽的血色,素来严肃的脸上也动容不已。 他没有过多客套寒暄,只是重重拍了拍韩阳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韩将军。蓟州能守住,京师能暂安,鹰嘴崖前那五日血战,功不可没。本督已具实上奏,为将军及麾下将士请功。” 韩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末将惶恐。守土抗虏,乃军人本分。鹰嘴崖之战,实赖将士用命,卢督师及时遣援,方得侥幸。末将不敢言功,唯愧对众多战殁袍泽。” “袍泽的血,不会白流。”卢象升扶起韩阳,目光灼灼,“他们的忠勇,朝廷会记得,百姓会记得,本督更会记得。你的兵,打得好,打得硬!以寡敌众,以疲卒抗精锐,竟能将阿济格拖在险地五日,毙伤虏骑数千,此等战绩,近年来罕有!你,和你这支兵,是我大明北疆如今最需要的脊梁!” 卢象升的话,是极高的褒奖,也定下了基调。 在随后几日的整编安置中,韩阳残部得到了卢象升力所能及的最好待遇。 重伤员被优先送入条件相对较好的军中医营救治,卢象升甚至从自己不多的珍藏中拨出部分上好药材。 轻伤员和还能行动的士卒,被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营区休整,粮食被服也优先供给。 更重要的是,卢象升明确下令,韩阳所部仍保持独立建制,暂编为“靖虏营”,由韩阳继续统领,兵额允许其自行招募流民、溃卒补足,所需器械粮饷,由总督衙门设法筹措拨付。 这等于是在官方层面,承认并巩固了韩阳对这支军队的领导权,并给予了他扩充实力的合法空间。 然而,表面的抚慰与重托之下,韩阳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复杂而微妙的目光与压力。 首先是来自卢象升麾下其他将领的态度。钦佩者有之,卢部将领多是血战余生的悍将,对韩阳这样敢打敢拼、战绩辉煌的同僚自然高看一眼。但嫉妒与猜忌者亦不乏其人。 韩阳崛起太快,战功太显,且并非卢象升嫡系,如今颇受督师青睐,难免有人心中泛酸,私下议论其“跋扈”、“擅专”、“消耗过巨”,担心其将来会分走原本就紧张的资源和权柄。这些情绪,在日常往来、物资分配、甚至营地划分等细微处时有流露。 其次,是来自朝廷的反馈。卢象升的请功奏疏和详细战报上去后,朝廷的旨意终于到了。 崇祯皇帝对韩阳鹰嘴崖的战绩给予了肯定,下旨嘉奖,擢升韩阳为“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实授“镇朔将军”,仍统领“靖虏营”,并赐银币、纻丝。 对其麾下主要将领魏护、岳河、张鸿功、孙彪徐等人,亦各有升赏。阵亡将士从优抚恤。 封赏不可谓不厚,尤其是武职散阶,已接近人臣顶点。然而,旨意中除了例行的褒奖勉励之词,对韩阳所部未来的具体安排、驻地、粮饷保障等实际问题,却语焉不详,只一句“着该督抚官妥为安置,以实边备”。 更为微妙的是,旨意中特意提及,韩阳此前“虽有擅专之过,然念其忠勇勤勉,戴罪图功,特予宽宥,着其日后务须谨遵上命,恪守臣节,勿再滋事”。 这“擅专之过”与“戴罪图功”的定性,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也像一道随时可能收紧的枷锁,提醒着韩阳和他的功劳并非无瑕,皇帝的信任远非无条件。 韩阳跪接圣旨,三呼万岁,表情恭谨,心中却一片雪亮。皇帝的矛盾心理跃然纸上:既要用他这柄锋利的刀去抵御外侮,又要时刻提防这刀伤到自己,所以要给足荣誉,套上缰绳,至于实质性的兵权、地盘、资源,则模糊处理,交由卢象升这个“能臣”去平衡制约。 这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一种更高明的制衡术。 “看来,皇上对大人,还是既用且防啊。” 回到临时安排的简易值房,屏退左右,只剩下心腹数人时,岳河苦笑道。 他因功升了参将,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张鸿功也沉吟道:“卢督师固然信重大人,然其自身处境亦艰难。 粮饷短缺,各镇骄兵悍将难以调遣,朝中掣肘不断。 我等依附于卢督师麾下,虽得庇护,却也易卷入其与朝中某些人的纷争。杨嗣昌杨阁部那边,恐怕不会乐见大人坐大。” 魏护躺在旁边的担架上,闻言冷哼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恨意:“怕他个鸟!咱们刀头舔血挣来的功劳,皇上都认了,他杨嗣昌还能把咱们吃了?卢督师是讲理的人,咱们跟着卢督师,听令打仗便是!” 韩阳默默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窗边,望着营外远处连绵的军帐和更远方隐约的边墙轮廓。鹰嘴崖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但新的博弈已然开始。 朝廷的封赏是“薪”,看似能助燃,却也可能是引火烧身的祸根。卢象升的庇护是“盾”,坚固却也可能成为限制的“墙”。 “魏护说的对,也不全对。”韩阳缓缓开口,“功劳是打出来的,朝廷认,是因为咱们还有用。卢督师庇护,是因为咱们能战。但这‘有用’、‘能战’,就是咱们眼下唯一的本钱,却也是最招人忌惮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杨嗣昌不乐见我们坐大,是必然。他主张‘安内为先’,我们却是‘御外’的尖刀,天然立场不同。 朝中其他嫉妒我们、或者与卢督师有隙的人,也会伺机而动。皇上的态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我们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那我们该怎么办?”孙彪徐(已升都司)忍不住问。 “第一,抓紧时间,恢复元气。”韩阳语气坚定,“卢督师给了我们自行募兵补额的权利,这是天赐良机。鸿功,你负责此事。 不要大张旗鼓,以收容流散溃卒、招募北地流民为主,尤其留意那些与虏有血仇、身强力壮、有从军经验者。彪徐,你协助。记住,宁缺毋滥,首要看心性胆气。 岳河,你负责整训,以老带新,尽快让新补入者熟悉我营战法,尤其是火器运用和队列配合。魏护,”他看向担架上的悍将,“你给老子好好养伤!伤好了,有你拼命的时候!” 众人领命。 “第二,对卢督师,要绝对恭敬,令行禁止。他交代的任务,无论大小,必须全力办好,展现出我们的价值和忠诚。但同时,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打算。军械、粮草,除了向督师衙门申领,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还记得我们在涿州、在宣大东路经营的那些渠道吗?想办法重新联系起来,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些‘非常’手段获取物资,但务必隐秘,绝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不能损害百姓,劫掠民财者,杀无赦!” “第三,”韩阳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朝中的风雨,我们暂时远离不了,但可以借力。卢督师是我们在朝中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盾’。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是卢督师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这样一来,想动我们,就要先掂量掂量卢督师的分量。 同时,对皇上那边……除了公事奏报,不必过多联系,但要通过卢督师或其他可信渠道,让皇上时不时听到我们的‘忠勤’和‘困境’,尤其是粮饷艰难、将士用命之类的,既要表忠心,也要适当‘哭穷’,但不能显得怨望。” 他顿了顿,低声道:“另外,杨东那边,要继续保持联系。 塞外的风声,蒙古各部的动向,甚至盛京那边的蛛丝马迹,对我们都至关重要。乱世之中,信息就是性命。” 安排完毕,韩阳走到魏护的担架旁,蹲下身,看着这位跟随自己最久、伤痕累累的兄弟,低声道:“老魏,好好养着。咱们的路,还长。需要你这条猛虎的时候,还多着呢。” 魏护虎目含泪,重重点头:“大人放心!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更金贵了,还得留着跟大人杀更多鞑子!” 值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几张或坚毅、或沉静、或激动的面孔。 鹰嘴崖的余烬中,新的火种正在悄悄埋下。韩阳知道,他不能停下,也不能退缩。 他必须带着这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添薪加火,让这簇从边塞燃起、历经血火而不灭的火焰,烧得更旺,烧得更久,直到……有足够的力量,去照亮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或者,至少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为更多人,争取一线生机与暖意。 前路依然迷茫,敌友依旧难辨。但经此一役,韩阳和他的“靖虏营”,已然完成了从一把需要借势的“利刃”,向一团可以自己选择燃烧方式、并尝试积蓄热量、甚至期待某天能够自主扩散的“火焰”的初步蜕变。 余烬未冷,薪柴已备。只待风起。 ………… 第一卷 第260章 裂土 崇祯十二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漫长。 自九月鹰嘴崖惨胜、清军各路陆续北撤回塞后,整个北直隶乃至宣大、蓟辽,都陷入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精疲力竭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之下,创伤深重,流民遍地,田园荒芜,各地官府忙于抚辑残破、催征钱粮以补军用,民间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而朝堂之上,关于战后处置、特别是对卢象升、韩阳等“主战派”将领的功过评判与未来安排的暗流,非但没有因虏骑退去而平息,反而在短暂的“褒奖”后,迅速转向了更为激烈和复杂的博弈。 卢象升凭借稳固蓟州、遣将击退阿济格偏师、并收容整编韩阳等部稳住防线的功绩,在朝野声望达到顶点。崇祯皇帝虽对其“耗费甚巨”、“与阁部议多有龃龉”有所不满,但值此危难之际,也不得不倚重其能,加封太子太保,仍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赐尚方剑,许其便宜行事。表面上看,卢象升权柄更重,似乎可以大展拳脚,整饬边备,以御虏患。 然而,以首辅杨嗣昌为首的一批官员,对卢象升的“得势”及其背后隐约成形的“主战”武将集团深感不安。 在杨嗣昌看来,去岁至今,虏骑两度大举入寇,虽未破京师,然畿辅残破,损失惨重,正说明其“攘外必先安内”策略的正确性——若不集中力量剿灭流寇,恢复国力,边镇再能守,也只是被动挨打,耗空国库。 卢象升、韩阳等人虽勇,然其战法耗费无算,且易激化边衅,更可能养成骄兵悍将,尾大不掉。 因此,在朝议战后方略时,杨嗣昌一党力主“以抚为主,固守边墙,全力剿寇”,并开始暗中推动对宣大、蓟辽等地兵马的“汰弱留强”、“核实粮饷”,实则是想借整顿之名,削弱卢象升的直接兵权,特别是韩阳这种“不安分”的新兴将领的势力。 两派争执不休,崇祯皇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希望边镇稳固,又担心武将坐大;既想剿灭流寇,又无力应对清军可能的再次入寇。 最终,在一系列争吵、妥协和皇帝的犹豫不决中,一道充满矛盾、也预示着更大分裂的旨意发出:命卢象升继续总督宣大等处,然“当体念朝廷艰难,用度务从节省,兵额贵在核实,毋得虚糜”; 同时,调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总督河南、湖广、四川军务,专剿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朝廷倾尽全力供给; 至于韩阳及其“靖虏营”,旨意含糊,只令其“仍听卢象升调遣,驻扎原处,勤加操练,以备缓急”,对其扩军补额之事,既未明确支持,也未断然否定,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和隐患。 这道旨意,如同在已然布满裂痕的冰面上,又重重敲下了一记闷棍。 表面上维持了现状,实则将“安内”与“攘外”的资源之争公开化、制度化,也将卢象升和韩阳等边将置于一个更加尴尬和危险的境地——既要他们守边,又不给足粮饷授权;既用他们之功,又提防他们坐大。 旨意传到蓟州大营,卢象升阅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对心腹道:“皇上……还是信不过武人啊。”他知道,经此一役,自己与杨嗣昌的政见分歧已无可调和,自己在朝中的处境将更加艰难。而对韩阳,他既欣赏其才,欲加重用,却又不得不顾忌朝中风向,以免授人以柄。 韩阳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督促新兵操练。他看完之后,面色平静,将旨意仔细收好,对前来宣旨的太监客气送走,然后回到值房,独自坐了许久。 裂土之势,已现端倪。朝廷中枢的摇摆与分裂,必然导致地方势力的离心与自我保全。他韩阳这块刚刚在边镇血火中站稳脚跟的“小土”,是继续紧紧依附于卢象升这块正在被风化的“大石”,还是趁势汲取养分,努力向下扎根,向外延伸,形成自己相对独立的“小丘”?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依附卢象升,短期内安全,但长远看,随着朝中斗争加剧和卢象升可能的失势,自己必将被牵连。 而且,卢象升本人固然刚正,但其麾下派系复杂,自己能获得的资源和支持终究有限,难以实现心中更大的抱负。 必须拥有更稳固的根基,更独立的财源、兵源,乃至……更灵活的选择空间。 “鸿功,募兵之事,进行得如何了?”韩阳召来张鸿功。 “回大人,进展尚可。依托卢督师给的权限,我们以‘收容溃卒、安置流民、充实边屯’为名,在涿州、霸州、乃至蓟州周边,已招募青壮约两千人,加上原有的一千二百余老兵,目前总兵力约三千二百。 新兵正在加紧操练,岳河那边抓得很紧。只是……”张鸿功顿了顿,“粮饷器械缺口极大。卢督师衙门拨付的,仅够维持基本生存,且时有拖欠。我们自己的那点渠道,杯水车薪。长此以往,恐难维系。” 韩阳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粮饷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继续负责募兵和初步整训,但要注意,不要过于张扬,尤其不要与地方官府和卢督师其他部属发生冲突。 彪徐,你带一队可靠的人,以‘巡查边防、清剿小股马贼’为名,往东走走,靠近永平府、山海关一带。那里商贸往来多,看看有没有机会,建立一些……‘联系’。” 孙彪徐会意,这是要开辟新的物资和情报渠道,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交易。“末将明白,定会小心行事。” “岳河,火器工坊的迁移和重建,必须加快。鹰嘴崖一战,燧发枪和颗粒火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是我们未来的立足之本之一。 地点要绝对隐蔽,工匠要绝对可靠,所需材料,列出单子,我会设法解决。” “是!” “另外,”韩阳铺开一张简陋的北直隶地图,手指点在蓟州西北、潮白河上游的一片区域,“这里,鹰嘴崖往北,山区连绵,人烟稀少,但土地相对肥沃,有山泉溪流。我记得,战后有不少无主荒地,甚至整个废弃的村庄。” 张鸿功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屯田?” “对,屯田。”韩阳目光坚定,“光靠朝廷拨饷和暗中交易,不是长久之计,也易受制于人。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粮源。以‘安置营中士卒家眷、恢复边地生产、以实边备’为名,在那里圈占土地,招募流民耕种,由我们提供保护、种子、农具,收获按比例分成。 初期投入会很大,但一旦成功,便有了稳定的根基。此事,鸿功,你亲自去办,挑选老成可靠的弟兄负责,要像经营军营一样经营这些屯庄。记住,对佃户流民,租税可稍轻,但要组织起来,农闲时亦需进行简单操练,以备非常。” 这是要建立自己的“军事-经济”复合体了。张鸿功深知此事重大,也风险极高,若被朝廷察觉,一个“私募民众、图谋不轨”的罪名就能压下来。但他更知道,这是乱世中生存乃至发展的必然选择。“末将必不负所托!” 一道道命令悄然发出,韩阳的“靖虏营”如同一个刚刚经历严冬、开始苏醒的有机体,在努力修复自身创伤的同时,也开始向更深处扎根,向更远处伸出触角,并强化着自己的独特优势。 这一切,都在卢象升的默许甚至隐约支持下进行着。卢象升并非不知韩阳的“小动作”,但他默认了。 因为他同样清楚朝局的险恶和未来的艰难,他需要韩阳这样有能力、有想法的将领成为他稳固边防的助力,甚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外援”或“备份”。 只要韩阳不公然违抗他的命令,不损害大局,一些增强自身实力的行为,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裂痕正在加深。朝廷与边镇,文官与武将,“安内”与“攘外”,各种矛盾在暂时的平衡下积蓄着能量。韩阳这块“裂土”,正在这巨大的结构性裂缝中,小心翼翼地拓展着自己的空间。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钢丝,下面是无底深渊。但回首望去,身后是无数追随者的身家性命,是鹰嘴崖下未寒的忠骨;前望,是依旧虎视眈眈的关外强虏,是中原愈演愈烈的燎原烽火,是朝堂上永无休止的猜忌与倾轧。 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裂开的土地上,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站得更稳,活得更好,直到……或许有一天,这裂土能成长到足以影响甚至弥合部分裂缝,或者,至少能在天崩地裂之时,拥有一块相对安全的立锥之地。 冬天,正是积蓄力量的季节。 当春风再次吹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谁也不知道,那些在裂缝中顽强生长的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 第一卷 第261章 无声 “我迎宾楼是否关门大吉,干你何事,邵少爷未免管得太管了。”李掌柜被邵天瑞说的脸色铁青。 胡氏和吴氏,连忙招呼丫环们把桌子抬到院子里,这时节,外头反倒比屋里舒服,三个大圆桌,一桌在前,两桌在后。 江诚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大成王者的厉害,这一击差点把他打成了重伤。 “一起动手。”双月武尊一声大吼,随后一马当先的冲向江诚。而在他的身后前来围杀江诚的修士们也是纷纷出手。 等洗漱完,又吃过早饭,许清妍这才带着两丫头去花厅见了范泽阳。 梁葆光尴尬地挠了挠下巴,韩国的男人怎么大男子主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罢了,来游戏房打发时间最符合他的形象不过。 到现在也不知道一切都是老头子那关于青梅竹马的遗憾一叹惹的祸,还当自己是自作孽的韩大胜只全力备战着。 紫薇大帝,看着这几位同属一个宇宙的几人,四人虽然在同一个宇宙,但是四人之间,并无过命的交情,甚至还有点恩怨。 原地出现了一个百里方圆的大坑,其中什么也没有,而那三十多名大乘修士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历史。 只见程白易捂着心口做出一副撕心裂肺的样子,真是怎么看怎么浮夸。 师傅坐在车辕上摇着鞭杆,时不时地提醒芒儿:“你听这声是啥毛病?轴紧!记住,轴紧了就是这声儿。”师母坐在车厢里的麦草蒲团上,风光地挺直着腰身,水抹的头发熨帖在鬓角。 但是对普雷亚虽然只是稍微观察了已经可以看出与风花抱有的“孩子”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 天空骤然昏暗,黑莲与芬迪三人脚下的黑色玻璃平面突然翻滚起来,像是墨汁染黑的了的海面。整个空间仿佛进入了黑夜的海面之上,天空没有星月导航,下方海水汹涌,让人看不到半点的希望。 摆在她面前的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如果挺过了这一关什么都好说,迈不过这一关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紫萱看了一眼水慕霞:“老公爷,你何必要让慕霞……”她的话没有说完,树上就闪下一道寒光直指萧老公爷的后背。 芳菲愣了愣的功夫,琉璃已经取出自带的碗筷来摆在紫萱面前,而紫萱连声招呼也不打,也不用公筷,一手筷子一手勺子就开动了,吃得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倒把芳菲再次看得愣在当场,也忘了怒斥什么的。 常在江湖飘,那能不挨刀!在摸清楚了管铮的脾性之后,众将终于撕下了那道貌岸然的面具。 实际上交战双方谁也没把省政府的命令当回事,各种军事部署照常进行。。。 当下,他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违心的恭维话,也端起身前的一个酒坛,故作豪爽地大口喝起酒来。 我先是朝着渠胖头扔在地上的登山包瞅了一眼。从登山包中滚落出來的一个圆圆的东西让我不由得一扯。 “你要多陪我吃饭多陪我玩,大夫说爹娘多在一起会比较好。”然后顾凉月开始胡诌,反正她说啥卿睿廷就会信啥,所以不说白不说。 德莫斯发出绝望的呼叫,奋力伸手向她抓去,却始终没能握住那纤纤指尖的温度。 “姐姐这两天还是准备下比较好。有时间就多去御花园看看,这个时候的雪景应该是上好的。”元妃眉眼低垂,在昏黄的烛火下,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但是军事行动上,要尽可能的做到保密这一点,何三亮还是很清楚的。偶然性的确会出现,但还是要尽可能的避免将偶然性变成必然性的道理,他也是很清楚的。所以李子元拒绝了自己的提议,何三亮也就没有在坚持。 “哎,当班的,没看见梁王千岁到了吗,赶紧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说话的正是梁府总管薛大牙。 燕保庆听到同伴的话有些冲不禁皱起了眉头,但犹豫了一下后也没有阻止 在场的人他都知道,唯独梁善他摸不清底细。在他看来身后年轻人话中虽然带着嫉妒的情绪,若能让这年轻人吐出一些实情也是好的。 “这块巨石好生眼熟……它脚下的碎石块莫不是从其九窍八孔中脱落下来的……”悟空心念一动,那两堆碎石竟然随心而起,井然有序地、各归其位一般填入了九窍八孔。 听到这里,傅残确实觉得后脑隐隐作痛,心道:自己是穿越了吗?穿越附体了?听这黑脸汉子的意思,这个身体应该是头部遭创导致死亡,而自己的灵魂恰巧附体。 看到功德上显示的是0,梁善猜想自己原先的功德应该是被昊天兑换成了六百年的道行,也不知这功德任务究竟是如何给的,想到自己若是积累到我万功德就可以凝聚道体还阳,他心中止不住的一阵激动。 “老桂,一个疯婆子的话,虽不必当真,但也他娘的不能等闲视之!”龙霸天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 想到这个,乔璃陌心中忽然打了个突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对于乔氏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 我就不说法式亲吻了,你起码得有些交互吧?怎么可能就那样嘴对嘴对在这里,然后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要是王尊出点事儿,说不定就得延误剧组好几天的拍摄。可是要是一个场记出点事儿的话,分分钟就有好几十人排上队来等待导演临幸。 第一卷 第262章 潜流 “姐什么,干活!”夏蝶没好气儿的瞪了眼夏启,接着大家伙儿直接上车护送着和梅德赛斯离开。 人类讲到底就是生物,生物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在生存前面,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扯淡。 但在之后,他更是情绪爆发,直接暴走,与兄长对峙了起来。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向不关心任何事情的兄长,居然放弃了抢救他的修炼资源,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对他的情绪进行安抚了起来。 夏夏点点头,夏元挂了电话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接着他四处看了看,正看着的时候,夏元发现迎面陈大业走了过来。 心中的杀戮执念逐渐退去,他回想刚才的一幕不禁骇后怕,若不是安菲雪的帮忙,以及明莲给她的玉佩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恐怕此刻的他早已丧失理智,化作只知杀戮的人形妖兽了,他对于明莲的未雨绸缪也感激不尽。 突然觉得自己的E级资质,似乎只要比姑射仙子努力点,还是很有希望变成大佬? “对于星云谷你了解多少?”江东羽问道,他初来乍到,而八国之人来到这仙道遗址却已近两年时间,知道的自然会比他多。 龙明月跟暗卫联系过后,想了想便写了封信让暗卫带给她的正君月初阳,不知道信中是什么内容,不过月初阳看到信后,悄悄红了眼睛,而后又恢复平常的样子。 “轰!”赤阳森林中央地,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如同地震般,整个赤阳森林都可听到。 虽然总有倒数第一,但谁拿了都会难受,尤其是经常拿的,比如步兵团,整体成绩常年游走在末端,当然,这和训练强度和战士素质有关系,但即便心知肚明也不好受。 订婚宴安安稳稳的结束,等送走客人之后,梁家人以及李家人凑到了一起,自然说起了今日的事情。 只怕是他当时也看出自己的情绪不太对,才宁愿自己忍着而不是让他帮忙。 因为他对知识的掌控和真理的研究已经到了极其可怖的地步,但仍旧陷入了一种科研死循环,于是,为了保持头脑清晰和理智,他把自己关到了精神病院。 王峰明白了林远的用意,他低声安慰了两句,甄秀丽也就不害怕了。 随着楚天歌话音落下,整个教室寂静无声,针落可闻,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吞咽唾沫的声音。 而此时地面上烟雾散尽,苍狼已经将黄泉匕首架在了真正的任祀脖颈之上。 宋绯意和沈霁影两人坐在病床边,担心吵到老爷子休息,不开口说话。 他们下乡的目的是实现自我价值,可是如今却是越发怀疑起自己了。 而基因药剂的热度噌的一下,火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别说十四与薇薇感情甚好,即便不好,十四也绝不会染指兄弟的妻妾。 但最让他意外的是,好几次他原本万无一失觉得能避开元炎联军的时候,还是依旧被元炎联军给追到,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废话少说,姓郑的今晚不留下一只手或一条腿,他就别想走。”狄峰突然从腰间拨出匕首,凶狠地向郑枫走来。 我一看,就笑了,我说“放他妈的屁,一个破学校打个架,还有内鬼,我靠,他电视看多了吧。”我说着,还看了一眼安童。 三个凝魂境后期实力的人,竟然是老老实实的被一个中期实力的人牵着鼻子走,这种事情,恐怕数千年来也只有这一回吧。 手机的振动响了一会便息了,此刻的室内静得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与窗外寒风扑打玻璃的噼啪声。 “纪灵带了三万人马而来,是我方的数倍,不好打呀。”吕蒙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过,她也确实有这个本钱。以她现在的实力,距那个境界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听得技术员一哆嗦,“不不,不用写,填个表就好了,勾些选项。”说着忙发了张截图去,标出了注意事项。说话间,星痕停到了指定位置,中间的舷窗被黑暗笼罩,主光幕亮起,果然要求填个什么。 看到地上的手枪,我打算捡起来,还给大汉。于是,我往前走了两步,刚打算蹲下伸手就去拿手枪的时候。 哪怕由于条件所限,只能说最简单的巫师塔,但那也足够让人兴奋了。 程大雷和燕不归各自坐在坐骑上,相对而立,程大雷的匹夫剑已经出鞘。目光盯着燕不归,脸上浮现一抹冷笑,他一直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与燕不归单独交手。 杨盘又不傻,杀人夺道是爽了,可是夺来的东西,不好好消化一下,怎么可能变成自己的? 李槐没有反抗,望着崔白玉的背影,纵然崔白玉连头都没有回,但他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七夜一走,大家都会离开这里,而她就会孤零零的留在这里,想想都有些可怕的。 这个时候,一道纤瘦的身影从角落里现出身形,同一时刻,光线乍亮。 “咳咳……咕噜噜……”男人痛苦抽搐着,扬起脖颈,想要借力而起,却不想才到一半,双眼突然圆瞪暴突,又是一口血浆喷洒出来然后再次躺了回去,双腿一伸,除了嘴里咕噜噜往外冒的血注,再无声息。 长孙无忌脸色一凝,在被李世民猜疑和得罪这六家之间迅速权衡着。 “我可不这么认为,李斯特先生和克莱先生是邻居,不是么?”苏维淡淡道。 当然,这个不大也是相对来讲的,总体上,飞鹰现在已经受伤了,并且受伤还算比较严重。 百余道刀芒,呼啸飞转,犹若百川汇聚,融为一刀,蓦地斩向九头蛇怪的尾巴。 第一卷 第263章 惊变 崇祯十三年,八月。酷暑的余威尚在,但自塞外吹来的风,已带上了早秋的肃杀。北直隶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沉重的阴霾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无论是边墙上的戍卒,田垄间的农夫,还是城镇中的商贾,都能隐隐感觉到,某种积蓄已久、足以撕裂一切平衡的“东西”,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下,疯狂地酝酿、发酵。 蓟州大营内,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版本繁多,内容却惊人一致地指向不祥。“卢督师奉旨即刻进京述职,恐遭不测!”“朝中已定议,要尽裁北线冗兵,尤以主战各营为甚!”“听说要和东虏议和了,咱们这些挡了路的,怕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各营将领或闭门不出,或频繁私下串联,营中士卒则士气低落,逃亡现象加剧。 韩阳的“靖虏营”表面依旧维持着纪律,但内部同样紧绷到了极点。张鸿功、岳河、孙彪徐等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日夜警惕。屯庄的粮食和物资转移已基本完成,军工网络转入深度静默,外联渠道大多切断。营中加强了秘密警戒,韩阳的核心亲卫队扩大到了三百人,全部由最可靠的老兵和骨干组成,装备最好的燧发枪和盔甲,由伤势大好的魏护亲自统带,日夜护卫中军,并暗中监控营内任何异常动向。 八月十五,中秋。本应是团圆赏月之夜,蓟州大营内却无半点节日气氛。傍晚时分,一队来自京城的缇骑,风尘仆仆,直入总督行辕。不久,卢象升召集麾下主要将领紧急议事。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卢象升一身绯袍,端坐帅位,面色沉静,但眼中布满了血丝,透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愤。他面前帅案上,赫然摆放着一卷明黄绢帛——圣旨,以及数份兵部、内阁的行文。 诸将屏息凝神,预感大事不妙。 卢象升缓缓扫视帐下众将,目光在韩阳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声音干涩而沉重地开口:“诸位,刚接朝廷旨意。虏酋遣使至京,呈递国书,言愿罢兵议和,保境安民。” 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议和?与东虏议和? 卢象升继续道:“然,虏酋所言议和,有其条件。其一,需我朝岁赐银绢茶布若干;其二,需开关互市,准其商旅往来;其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艰难,“需我朝……惩办擅启边衅、杀戮过甚之将领,以表诚意。” “嗡”的一声,帐中彻底炸开!惩办将领?这分明是要朝廷自断臂膀,向虏酋献上“投名状”! “督师!此乃虏酋诡计,万万不可答应啊!” “朝廷怎能如此糊涂!自毁长城!” “这是要逼死我等!” 将领们群情激愤,怒吼连连。韩阳站在人群中,面色冰冷,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 卢象升抬手,压下嘈杂,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本督已上疏死谏!陈说利害,痛斥虏酋无信,此乃缓兵骄敌、乱我军心之毒计!更言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何罪之有?!若朝廷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则国法何在?军心何存?边事必至不可收拾!” 他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本督身受国恩,总督宣大,守土有责!今虏骑未退,和议未成,岂可自戕手足,以媚仇敌?本督誓死不从!尔等……” 他的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兵刃碰撞的铿锵之声!紧接着,大帐帘门被猛地掀开,一队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刀剑的锦衣卫缇骑,在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带领下,昂然而入!其身后,更有大批督标营的兵丁,将中军大帐团团围住! “圣旨到!卢象升、韩阳及一众逆将接旨!”那太监尖利的嗓音,如同夜枭啼叫,瞬间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声音。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惊呆了。卢象升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韩阳心头剧震,最坏的情况,竟然以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地降临了! 那太监展开另一卷圣旨,看也不看帐中将领,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快速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大总督卢象升,辜恩溺职,刚愎自用,屡违朝命,耗饷靡资,空谈误国,更兼交通将领,阴蓄异志。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其所部官将,凡有附逆不法者,一体拿问!钦此!” “什么?!” “革职拿问?!” “附逆不法?!” 帐中诸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卢象升,国之干城,抗虏中流,竟被安上“辜恩溺职”、“阴蓄异志”的罪名,要锁拿进京?这简直是千古奇冤!而“附逆不法”四字,更是悬在所有将领头顶的利剑! “阉贼!安敢假传圣旨,污蔑忠良!”一名卢象升的心腹副将勃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放肆!”那太监厉喝一声,身后锦衣卫和督标营兵丁刀枪并举,寒光闪烁,杀气腾腾。“抗旨不遵,形同谋反!格杀勿论!” 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许多将领也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怒视着太监和锦衣卫。卢象升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悲愤与绝望。他望着那卷圣旨,又看看帐外明晃晃的刀枪,再看看帐内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将,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苍凉:“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阴蓄异志’!好一个‘附逆不法’!皇上!皇上啊!您就如此听信谗言,自毁栋梁吗?!” “督师!”众将悲呼。 那太监不为所动,冷冷道:“卢象升,还不束手就擒?莫非真要抗旨,累及三族吗?”他一挥手,“来人,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前就要锁拿卢象升。 “且慢!”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阳越众而出,挡在了卢象升身前。他面色平静,甚至对那太监拱了拱手:“公公,圣旨既下,臣等自当遵从。然卢督师乃朝廷重臣,纵有过错,亦当体面。可否容末将等,与督师话别几句?毕竟同袍一场。” 那太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韩阳,对这个近来风头颇劲、据说也很“桀骜”的年轻将领有些忌惮,又见其态度似乎“恭顺”,且帐内其他将领皆怒目而视,情知逼得太紧恐生大变,便哼了一声:“韩将军倒是识得大体。也罢,就予你们片刻。但若敢耍花样,休怪咱家无情!”说着,使了个眼色,锦衣卫和兵丁稍稍后退几步,但仍紧紧包围。 韩阳转身,对卢象升深深一揖,低声道:“督师,事已至此,万请保重。朝廷……已非可信之地。留得有用之身,方有来日。” 卢象升看着韩阳,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欣慰,有遗憾,有嘱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低不可闻:“韩阳……北门……拜托了。小心……杨嗣昌……还有……皇上……”他话未说尽,但韩阳已然明白。 韩阳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对帐内其他将领,尤其是几位平日与卢象升亲近、此刻目眦欲裂的将领,朗声道:“诸位!皇命难违!卢督师之事,自有朝廷公论!我等身为臣子,当谨守本分,勿使局势更乱,徒令亲者痛,仇者快!眼下虏骑在外,虎视眈眈,若我军自乱,则边境不保,百姓遭殃!韩某恳请诸位,以大局为重,暂且……忍耐!” 他这话,明着是劝众人不要抗旨,实则点明了当前最大危机是外虏,并暗示“忍耐”,留待将来。一些激愤的将领听了,虽仍不甘,却也稍稍冷静,明白此刻硬抗,正中某些人下怀,只会让局势彻底崩坏。 那太监见韩阳出面“安抚”住了众将,心中稍定,催促道:“时辰到了!卢象升,走吧!” 卢象升整了整衣冠,对帐内众将抱拳环揖,目光最后在韩阳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昂首挺胸,大步向外走去,毫无惧色。两名锦衣卫上前,卸去其佩剑,套上枷锁。 “督师——!”帐内一片悲声。 韩阳站在原地,目送着卢象升被押出大帐,消失在锦衣卫和兵丁的包围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结,有烈焰在燃烧。 惊变,就这样在月圆之夜,以最突兀、最惨烈的方式降临了。大明的北疆擎天巨柱,轰然倒下。而韩阳,这个一直被其光芒部分遮掩、却也得其庇护的“后起之秀”,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历史聚光灯下,也推到了……必须立刻做出生死抉择的悬崖边缘。 帐外,秋风乍起,卷动旌旗,猎猎作响,如同呜咽,又如同战鼓前的最后沉寂。 韩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最极致的冷静与决断。 风暴,终于来了。而他,已无路可退,唯有一战。 无论是面对外虏的铁骑,还是朝中的冷箭,抑或是这即将彻底崩坏的世道。 第一卷 第264章 抉择(1) 卢象升被锦衣卫锁拿离去,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蓟州大营内所有将领和士卒的心,砸得冰凉、麻木,继而燃起熊熊的、混杂着恐惧、愤怒与茫然的火焰。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打破。 几名卢象升的心腹将领,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双目失神。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了帐中唯一还能保持站姿、面色沉静得可怕的韩阳。 韩阳感受着那数十道或绝望、或期盼、或审视的目光,心知此刻,自己已别无选择地站在了漩涡的最中心。 卢象升倒下,留下的是权力的真空和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序。他若退,这支军队立刻会分崩离析,被朝廷、被各方势力、甚至被即将南下的清军分食殆尽,他自己和所有跟随他的人,也绝无幸理。他若进……便是将自己彻底置于朝廷的对立面,成为“附逆”的“逆将”,从此与这摇摇欲坠却依旧庞大的帝国机器,再无转圜余地。 “韩将军……卢督师他……”一名副将声音颤抖,看向韩阳,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韩阳深吸一口气,冰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近乎沸腾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帅案前,目光扫过那卷依旧摊开的、革拿卢象升的圣旨,以及旁边那份关于“议和条件”的文书。他伸出手,轻轻将那卷圣旨拿起,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将其慢慢卷拢,动作沉稳,仿佛在整理一份寻常公文。 “诸位,”韩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卢督师之事,朝廷自有法度。我等身为大明臣子,唯有静待朝廷公断。”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甚至有些“恭顺”,让一些原本指望他振臂一呼的将领眼中露出失望之色。然而,韩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韩阳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虏骑尚在关外,虎视眈眈!卢督师前日尚在部署防务,言秋高马肥,虏必再至!如今督师虽去,然边墙仍在,百姓仍在,你我身上甲胄仍在!朝廷法度要守,但守土抗虏,更是我等军人之天职,是卢督师临行前,对我等最后的嘱托!” 他猛地将卷好的圣旨往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值此危难之际,若因上官变动而自乱阵脚,弃防务于不顾,致使虏骑破关,荼毒京畿,则我等非但辜负皇恩,更对不起卢督师多年教诲,对不起身后万千百姓!届时,纵有千百理由,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韩阳的声音在回荡。将领们脸上的激愤与茫然渐渐被凝重取代。是啊,卢象升倒了,可仗还要不要打?边还要不要守? “韩将军所言极是!”一名素来与韩阳不算亲近、但为人还算正直的老将出列,沉声道,“国事为重!督师既去,我等更当戮力同心,稳住防线,方不负朝廷,不负黎民!” “对!先稳住局面!” “不能乱!” 有人带头,附和声渐起。恐慌的情绪被暂时压制,求生的本能和对职责的认知开始占据上风。 韩阳见初步稳定了人心,继续道:“当下第一要务,是稳定军心,确保各营不乱。传我将令:各营主将,立刻返回本营,安抚士卒,申明军纪,无令不得擅动,更不得私自串联、议论朝政!凡有散布谣言、煽动闹事、甚至意图率部脱离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令,乃为应对非常之变,确保防务不乱。本将已得卢督师临行前口谕,令我暂代处置营中急务,以待朝廷新任。诸位可有异议?” “暂代处置”?“卢督师口谕”?这分明是韩阳在借势确立自己的临时指挥权。但在场将领,要么是卢象升旧部,群龙无首;要么本就对韩阳的战绩和能力有几分佩服;要么慑于当前危局和韩阳此刻展现出的决断与威势,竟无人出声反对。那几名卢象升最铁杆的心腹,虽面露悲戚,却也知此刻唯有拥戴一个有力之人,或许才能保全卢督师留下的这点基业,甚至……将来或有转机。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默默点头。 “谨遵韩将军将令!”众将齐声抱拳。不管内心如何想,此刻表面上的统一必须维持。 “好!”韩阳点头,开始快速分派任务,“王副将,你即刻带人,持我手令,接管总督行辕印信、文书、舆图,封锁相关档案,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李参将,你部加强蓟州城内及大营四门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自出入!赵游击,你带人巡视各营,弹压任何骚动,有异动者,可先斩后奏!其余各将,速回本营,照方才所言行事!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各营恢复秩序!”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显示出韩阳早已在心中推演过类似局面。众将领命,匆匆离去。偌大的中军帐,很快只剩下韩阳,以及闻讯悄悄赶来的魏护、岳河、张鸿功、孙彪徐等心腹。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韩阳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但眼中的锐光更盛。 “大人,您真要……”魏护急不可耐,压低声音。 “假的。”韩阳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卢督师何曾有过口谕?但此时此刻,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把担子挑起来,把拳头攥起来!否则,不用等朝廷或者鞑子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可朝廷那边……”张鸿功忧心忡忡,“今日能抓卢督师,明日就能……” “所以,我们不能等。”韩阳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蓟州的位置,“卢督师被抓,朝廷必然震动,杨嗣昌一党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尽快派人来接管,甚至……可能会直接对我们动手。我们必须在朝廷的下一道旨意,或者下一把刀到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岳河!” “在!” “你立刻返回我营,按我们之前商议的‘甲字预案’执行!所有燧发枪、新式火药、核心工匠、图纸,立刻向二号秘点转移!营中加强戒备,许进不许出!对外宣称,为防虏骑趁乱偷袭,全军进入最高战备!” “得令!” “张鸿功!” “末将在!” “你持我令牌,立刻出城,快马加鞭赶往我们的屯庄!通知那边,进入封闭状态,按照‘乙字预案’,将所有存粮、物资,向深山中转移!屯丁全部武装,加强巡逻,若有不明身份者靠近,警告不听,可直接射杀!同时,设法联系我们在东路的人,告诉孙彪徐、马士成,提高警惕,但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等我消息!” “明白!” “孙彪徐!”韩阳看向负责外联的孙彪徐。 “大人!” “你的所有渠道,从此刻起,全部激活,但只收不发!我要知道京城的一切动静!杨嗣昌在做什么?皇上是什么态度?谁来接替卢督师?还有……关外!皇太极那边,有没有异常调动?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 “魏护!”韩阳最后看向这位最忠勇的部下。 魏护挺直胸膛,虽然伤势未愈,但眼中凶光闪烁:“大人,您吩咐!” “你带我们的亲卫队,现在就控制住大营的武库、粮仓、马厩!尤其是武库,所有库存的刀枪、盔甲、火药、箭矢,全部清点,掌握在我们手里!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粒粮食、一支箭也不许动!另外,”韩阳压低声音,“盯紧刚才出去的那些将领,尤其是卢督师那几位心腹,还有……督标营那个带兵围帐的参将。我要知道他们回去后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放心!包在俺身上!谁敢有二心,俺先剁了他!”魏护狞笑一声,领命而去。 心腹们各自领了最紧要、也最危险的任务,匆匆离去。中军大帐内,只剩下韩阳一人。他缓缓走到帅案后,卢象升方才坐过的位置,却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抉择,已然做出。他没有选择公然抗旨,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死路一条。 他选择了另一条更险峻、却也或许更有回旋余地的路——利用卢象升倒台造成的权力真空和混乱,以“稳定大局”、“暂代处置”的名义,迅速掌控蓟州大营的实际控制权,尤其是军队和物资。同时,将自己真正的核心力量转入地下,做好最坏的准备。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朝廷反应没那么快,赌的是清军暂时不会大举进攻,赌的是卢象升的旧部在群龙无首下会选择暂时服从,赌的是自己能在各方势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布局,站稳脚跟。 他披上了“忠臣”、“顾全大局”的外衣,行的却是攫取实权、以备不测之事。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朝廷的猜忌,同僚的嫉妒,清军的威胁,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罩来。 但,他没有退路。鹰嘴崖的血尚未冷透,卢象升的嘱托言犹在耳,身后是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是屯庄中刚刚萌芽的希望,是那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却可能随时被黑暗吞没的、关于改变这个时代的微弱理想。 韩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犹疑、恐惧、悲愤都被彻底冰封,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与决绝。 “传令,”他对帐外值守的、已换上自己亲卫的士兵道,“点亮所有灯火。本将,要在这里,处理军务,直至天明。” 灯火次第亮起,将中军大帐映照得如同白昼。韩阳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帐壁上,坚定,孤独,如同暴风雨中点亮的一座灯塔,明知可能被巨浪拍碎,却依旧倔强地,为迷失在惊涛中的船只,指明着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方向。 抉择已下,棋局已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第一卷 第265章 抉择(2) 蓟州大营的夜晚,在一种极度压抑却又暗流汹涌的诡异氛围中缓缓流逝。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韩阳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夜未动,仿佛真的在彻夜处理堆积如山的“紧急军务”。但实际上,他面前的案几上,除了几份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的心神,早已随着一道道悄然发出、又悄然带回的密报,飞向了营盘的各个角落,飞向了漆黑的城外,甚至飞向了数百里外的京城。 魏护的行动雷厉风行。亲卫队迅速控制了武库、粮仓、马厩等要害部门,原守军见是“韩将军”的命令,又听闻是为了“稳定大局”,大多不敢反抗,少数刺头被魏护以雷霆手段当场镇压,血淋淋的人头挂在辕门上,瞬间震慑了所有心怀叵测者。 武库中清点出的军械粮草数目,让韩阳心中稍定,这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督标营那个白天带兵围帐的参将,回去后果然试图召集心腹,但被魏护安插的眼线及时发现,魏护亲自带人“请”他“商议防务”,实际上软禁了起来,其麾下兵马被迅速分化安抚。 岳河返回“靖虏营”后,“甲字预案”立刻启动。营门紧闭,岗哨倍增,所有燧发枪、新式火药、以及核心匠人和图纸,在李志祥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通过早已挖掘好的地下通道和伪装成运粪车的车辆,秘密转移至城外山中的二号秘点——一处更加隐蔽、易守难攻的废弃矿洞。 营中只留下部分旧式火器和足够的守卫力量,对外则摆出一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架势。 张鸿功快马出城,一路无阻,在黎明前赶到了潮白河上游的屯庄。 这里早已接到风声,按照“乙字预案”,青壮屯丁已被组织起来,携带简陋武器封锁了进山要道。存粮和重要物资正在向更深的山坳转移。张鸿功传达了韩阳的最新指令,屯庄彻底进入封闭战备状态,同时派出了最机灵的夜不收,向东路孙彪徐、马士成处传递消息。 孙彪徐则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蜘蛛,全力开动他那张脆弱却灵敏的情报网。 来自京城的消息最先反馈回来,虽然零碎,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卢象升被锁拿进京,直接押入诏狱,据说龙颜大怒,斥其“跋扈欺君”。 朝中以杨嗣昌为首的一派气势大盛,弹劾卢象升及其“党羽”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 关于接替卢象升人选的争论异常激烈,杨嗣昌力主由其心腹、时任兵部右侍郎的陈某出任宣大总督,而一些尚有良知的官员则激烈反对,认为临阵换将、尤其是换上毫无边事经验的文官,是自毁长城。争吵仍在继续,但显然,杨嗣昌占据上风。更令人不安的是,有模糊消息称,与清国“议和”的使团,似乎已秘密出发前往辽东。 几乎同时,来自塞外、通过杨东渠道传回的消息也到了:皇太极在盛京大会诸王贝勒,虽然具体内容不详,但会后人马调动频繁,尤其是原属阿济格、多尔衮等部的精锐,有向辽西、宣大边墙外靠拢的迹象。 结合“议和”使团出发的消息,韩阳几乎可以肯定,这所谓的“议和”,要么是清国的缓兵骄敌之计,要么就是带着极其苛刻、甚至羞辱性的条件,意在进一步扰乱明朝内部,为其下一步军事行动创造机会。 内忧外患,奸佞当道,强敌环伺。韩阳站在地图前,将所有信息在脑中拼接、分析,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 局势的险恶,远超他最坏的预估。朝廷不仅自断臂膀,似乎还在主动将脖子伸向敌人的绞索。而自己,这块刚刚在裂缝中冒头的“礁石”,很可能成为双方博弈中,最先被碾碎的那一个。 “报——”一名亲卫匆匆入帐,压低声音,“大人,王副将派人来报,在卢督师书房的暗格里,发现数封未曾发出的密奏草稿,还有……一份名单。” 韩阳心头一震:“拿来!” 很快,几份墨迹犹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纸张被送到韩阳面前。那是卢象升的手书,是他准备呈给皇帝、痛陈时弊、力谏不可议和、并详细分析边镇将领优劣、防务要害的奏章草稿。在其中一份的末尾,附有一份简短的名字,旁边有卢象升的批注。 韩阳的目光迅速扫过,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批注是:“忠勇果毅,知兵善战,然棱角过锐,需以国士待之,以大局束之,可为北门锁钥。若疑之不用,或为他人所趁,反成边患。”在另几个名字旁,则有“稳重有余,进取不足”、“贪墨成性,不可倚重”、“与杨阁部过往甚密”等语。 这是一份卢象升对麾下将领的私人评价和担忧,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警醒!他早已看清了局势的险恶,看清了某些人的面目,甚至在最后一刻,仍在为这个国家的边防思虑,为自己这个“棱角过锐”的部下留下告诫和……一丝微弱的期许。 韩阳捏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卢象升的忠,卢象升的直,卢象升那近乎悲壮的担当,此刻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与之相比,朝廷的昏聩,杨嗣昌的权谋,显得如此卑劣而可悲。 “大人,还有一事。”亲卫继续道,“督标营被软禁的那位刘参将,吵着要见您,说……说有关于卢督师和杨阁部的要紧话,只能对您一个人说。” 韩阳眼神一凝。刘参将?白天带兵围帐那位?他沉默片刻,道:“带他来。就在帐外,除你之外,十步内不许有人。” 很快,被除去兵器、略显狼狈的刘参将被带了进来。他看到韩阳,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韩将军,好手段。一夜之间,这蓟州大营,怕是已姓韩了吧?” 韩阳面无表情:“刘参将有何指教?若是为白日之事讨说法,恐怕找错了人。” “不敢。”刘参将摇头,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和决绝,“韩将军,刘某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但卢督师忠良,刘某心中敬佩。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将军一件事——杨阁部密令,接任总督的陈大人不日即到,其随行带有兵部文书和……锦衣卫驾帖。驾帖之上,除了卢督师,还有……还有将军您的名字!罪名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阴蓄甲兵’!陈大人一到,便要拿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驾帖”和自己的名字,韩阳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杨嗣昌的动作,果然快!这是要赶尽杀绝,将卢象升的“党羽”一网打尽,彻底清洗北线,为其“议和”和掌控边军铺平道路! “刘某位卑言轻,无力回天。将此消息告知将军,一是不忍见忠良之后继无人,二是……求将军,给刘某和麾下兄弟一条活路。”刘参将说着,竟单膝跪了下来,“白日围帐,非我本心。若将军不弃,刘某愿率督标营剩余弟兄,效忠将军,共抗时艰!” 这是投诚,也是押注。刘参将看到了韩阳一夜之间展露出的手段和控制力,也看清了朝廷的冷酷与杨嗣昌的狠辣,他选择了赌一把,赌韩阳能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韩阳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参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此人可用,但需提防。督标营是卢象升亲军,若能真正收服,无疑是一大助力。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刘参将带来的消息——朝廷的刀,已经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 他没有立刻去扶刘参将,而是缓缓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晨曦微露,但黑暗依旧浓重。 抉择,再一次摆在了面前。 是坐等那位陈大人带着驾帖到来,将自己锁拿进京,步卢象升后尘?还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刘参将,也仿佛透过帐壁,看向外面那片危机四伏的天地。 “刘参将请起。”韩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愿与我同舟共济,韩某自当以诚相待。从今日起,你仍统督标营,协助魏护,稳住大营局势。至于朝廷的驾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蓟州重地,虏骑在侧,防务繁忙。韩某身为朝廷将领,守土有责,无暇他顾。一切,需待防务安定,虏骑退去,再行计较。” 这是明确的拖延,也是委婉的拒绝。潜台词是:朝廷的驾帖?对不起,我现在很忙,要打仗,没空接。什么时候有空?等打完仗,局势稳定了再说。 刘参将听懂了,心中骇然,却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这是要……抗命不遵?至少也是消极抵抗!但他此刻已无退路,重重磕头:“末将明白!必誓死追随将军!” “去吧。记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韩阳淡淡道。 刘参将躬身退出。帐内,再次只剩下韩阳一人。 东方,朝霞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将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蓟州城巍峨的轮廓和连绵的营帐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一天,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韩阳走到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未落。最终,他放下笔,将卢象升那份名单和奏章草稿,小心地折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大步走出中军帐。晨风凛冽,吹动他猩红的斗篷。魏护、岳河、张鸿功等人已等候在帐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韩阳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扫过远处开始苏醒的营盘,扫过更北方那隐约的边墙。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虏酋背信,屡犯疆圉。今秋高马肥,寇贼必至。我‘靖虏营’及蓟州诸军,自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修缮城防,整饬武备,操练士卒,无分昼夜!凡有玩忽职守、懈怠军务、散播流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同时,行文周边州县,言虏情紧急,请速调粮草民壮,协防要地。再以卢督师……及本将名义,上奏朝廷,陈说边情危殆,请速拨饷银、火器,以固边防!” 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韩阳独立晨曦之中,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卢象升麾下的一员战将,也不再是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裂土”之主。他扯起了“抗虏”的大旗,以边防危殆为理由,强行将蓟州大营的指挥权和注意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并试图将周边资源也吸附过来。他要用战争的压力,来对抗朝廷的政治清洗;用“忠君体国、守土御侮”的名义,来行拥兵自保、抗命不遵之实。 这是一条无比凶险的路,是钢丝上的舞蹈,是刀尖上的博弈。但他已无暇他顾。卢象升的忠魂在看着他,鹰嘴崖的英灵在看着他,身后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在看着他。 要么,在抵抗外虏和内斗的夹击中粉身碎骨;要么,杀出一条血路,在这末世之中,为自己,也为信任自己的人,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旭日东升,光华万丈。韩阳按剑而立,望向北方,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战意,和那深埋于心底、却愈发炽烈的—— 野心,与生机。 第一卷 第266章 权柄(1) 韩阳以“虏情紧急、全面备战”为由,强行将蓟州大营纳入战时管制,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也立刻引来了来自不同方向的、或明或暗的汹涌波涛。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蓟州大营内部那些尚未被完全慑服、或本就心怀异志的将领。 以一名姓赵的副将为首,数名中级军官联袂求见韩阳,言辞“恳切”地表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可以理解,但如此大规模调动、封锁营门、控制武库粮仓,且未经朝廷明旨便自称“暂代总摄”,恐惹人非议,也令士卒不安。 他们“建议”韩阳,是否可开放部分营门,恢复日常操演即可,并应立刻行文朝廷,请派大员前来主持大局,以免“僭越”之嫌。 话说得冠冕堂皇,绵里藏针。翻译过来就是:你韩阳没朝廷正式任命,这么做是越权,是跋扈,我们不服,请你收敛点,等朝廷派人来。 韩阳在中军帐接见了他们,听完了他们的“建议”,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点了点头:“诸位所言,不无道理。” 赵副将等人心中一松,以为韩阳迫于压力要退让。 然而,韩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然,虏情如火,瞬息万变。卢督师前脚被召,后脚本将便接到夜不收急报,虏骑大队已至墙子岭外五十里,哨探游骑已抵边墙之下!此等军情,岂容片刻延误?等待朝廷文书往来,恐怕虏骑已破关而入!届时,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边防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墙子岭、古北口等几个关键隘口:“赵副将,你久在边镇,当知虏骑行事。 去岁此时,岳托大军是如何破关的?正是趁我各镇观望犹豫、调度不及之际!前车之鉴,岂可重蹈?” 赵副将脸色微变,辩解道:“韩将军,军情紧要,自当戒备。然调动全军、封锁大营,是否反应过激?万一虏骑只是虚张声势……” “过激?”韩阳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赵副将,“赵将军,若因你我迟疑,致使虏骑真的大举入寇,这‘过激’的罪名,你我来担?还是让蓟州、让京畿的百姓来担?” 他语气转厉:“本将奉卢督师临危受命,暂摄防务,一切以击退虏骑、保卫疆土为要!凡有妨害战备、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均以军法论处!赵将军,你部现驻防何处?” 赵副将心中一寒,下意识答道:“末将所部,现驻城西大营……” “好!”韩阳打断他,“既然赵将军觉得本部戒备足以应对,那就请赵将军立刻返回驻地,整顿兵马,加强巡哨。本将给你两日时间,将你防区内所有烽燧墩台检修一遍,士卒操练加倍,粮草器械盘点清楚,两日后,本将要亲自巡视!若有一处疏漏,唯你是问!” “这……”赵副将傻眼,这分明是给他挖坑,也是将他支开。 “至于开放营门、恢复常例之事,”韩阳语气不容置疑,“待虏骑退去,局势明朗,本将自会向朝廷请旨定夺。但现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令!诸位若无其他防务要事,就请回营,各司其职吧!记住,虏骑就在眼前,你我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皆系于此战!望诸位好自为之!” 一番连消带打,既以“虏情紧急”的大义名分压人,又以具体防务任务将其拴住,更隐晦地点明“前程富贵”系于战事,软硬兼施,将赵副将等人的“劝谏”顶了回去。几人面面相觑,见韩阳态度坚决,且确实抬出了无法证伪的“紧急军情”,只得悻悻退下。 打发走了内部潜在的反对者,外部的压力接踵而至。首先是蓟州知府派人前来询问,为何突然封锁军营,调动频繁,是否需要府衙配合,同时委婉提醒,如此动作,已引起城内百姓不安,且粮草调动,是否需经府库? 韩阳的回答直接而强硬:“虏骑大至,边关告急!本将奉卢督师令整军备战,所有举措,皆为御虏! 请知府大人安抚百姓,并速调城内存粮、征发民夫,协助加固城防、转运物资! 此乃军国大事,若有延误,国法无情!”他根本不给地方文官插手军务的机会,反而以“御虏”为名,反过来向地方索要资源,施加压力。 紧接着,来自周边卫所、州县,乃至宣大其他镇将的询问、质疑文书,也雪片般飞来。有的询问卢象升真实情况,有的质疑韩阳的权限,有的则干脆要求韩阳出示朝廷或卢象升的明确手令。 对此,韩阳一律以格式统一的公文回复,核心意思不变:“虏情万分紧急,卢督师奉召进京前口谕令本将暂摄防务。一切为击退入寇之敌,保全疆土。详情待战后再行通报。望各镇以大局为重,严守防区,随时准备策应。”同时,他让孙彪徐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些质疑最为激烈、或与杨嗣昌一派关系暧昧的将领、官员名单记录下来。 最大的压力,自然来自于朝廷。数日后,兵部一道措辞严厉的咨文送达,质问韩阳为何擅专防务、封锁军营、调动兵马,并严令其立刻开放营门,恢复常态,听候朝廷新任总督处置,不得有误。 对此,韩阳的回复堪称“典范”。他首先表示“跪读部文,惶恐无地”,深刻承认自己“忧心虏患,措置或有失当”。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用大篇幅、极其详实地描述了“确凿”的虏骑调动迹象、边墙外的异常、以及去岁惨痛教训,强调“敌情凶狡,瞬息万变”,“若拘泥常例,恐误战机”。 最后,他“痛心疾首”地表示:“臣世受国恩,委身行伍,唯知杀敌报国。 今虏焰方张,边陲震骇,臣但知有守土之责,不知有避嫌之私。若待朝廷明旨而虏骑已至,则臣万死莫赎。故冒死权宜,整军备武。 一切罪愆,待击退虏骑之后,臣自当赴阙请死,听凭朝廷发落。然在此之前,唯愿以残躯朽骨,筑为边墙,阻虏骑于国门之外!伏乞陛下、部堂明鉴!” 这道奏疏,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将“忠君爱国”、“勇于任事”、“顾全大局”的姿态做足,同时将“虏情紧急”作为一切行动的挡箭牌,并将可能的“罪责”推到“战后”,潜台词是:现在别来烦我,等我打完了仗,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要打仗! 奏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韩阳知道,这只能拖延一时,朝廷,尤其是杨嗣昌,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位带着驾帖的“陈大人”,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就在韩阳发出奏疏的第三天,孙彪徐的密报送来:兵部右侍郎、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已率数百督标营精兵及一小队锦衣卫,离开京城,正向蓟州而来,预计五日内抵达。随行人员中,确有锦衣卫官员,且携有密封文书。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这一次,不再是文书往来,不再是暗中较劲,而是面对面的、决定生死荣辱的正面交锋。 韩阳将心腹再次召集到中军帐。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新甲五日内到。”韩阳开门见山,“带着兵部任命,也带着拿我的驾帖。” 众人色变。魏护吼道:“怕他个鸟!来了正好!俺带人埋伏在道上,做了他!” “不可!”张鸿功急道,“杀朝廷钦差、新任总督,形同造反!天下再无我等容身之地!” 岳河也皱眉:“陈新甲带的兵不多,但毕竟是钦差。我们若公然对抗,便是给了朝廷口实,可以名正言顺调集大军围剿。届时,我们真就成流寇了。” “那怎么办?难道伸着脖子等他来抓?”孙彪徐咬牙。 韩阳目光沉静,手指在地图上蓟州以南的官道某处轻轻一点:“陈新甲要来,我们挡不住,也不能公然挡。但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虏骑,或许会帮我们‘挡’他一挡。”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但更感心惊。大人这是要…… “彪徐,你立刻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给我们在墙子岭外的‘朋友’送个信。不必说具体,只需暗示,蓟州近日防务‘调整’,新任总督将至,或有机可乘。记住,要做得像是无意中泄露的军情,绝不能留下把柄。” 孙彪徐深吸一口气:“明白!” “鸿功,你立刻安排,在陈新甲必经之路上,距离蓟州一日路程的‘黑松林’一带,‘恰好’安排我们的一队夜不收‘例行巡哨’。若遇虏骑小股渗透袭扰,可‘奋力阻击’,并向陈新甲示警,言前方虏骑出没,道路不安,请其小心,或暂缓行程。” “岳河,你营中挑选一百名最悍勇、也最机灵的弟兄,全部换上普通边军号衣,由你亲自带领,以‘接应巡哨、搜剿虏骑’为名,前出至黑松林附近。 一旦有变,我要你在‘混乱’中,确保陈新甲‘安全’,但……他随行携带的那些文书,特别是驾帖,最好能‘遗失’在乱军之中,或者……被‘虏骑’抢了去。” 命令一条条发出,冷酷而缜密。韩阳这是要借“虏骑”这把刀,来对付朝廷的钦差! 既不能公然抗命,就让“意外”和“敌情”来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甚至……让那些要命的驾帖“自然”消失。至于陈新甲本人,可以“保护”,但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带着尚方宝剑来接管大权。 这是刀尖上跳舞,是火中取栗。一旦被识破,便是灭顶之灾。 “记住,”韩阳最后叮嘱,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是在‘抗击虏骑’,‘保护钦差’。一切行动,都要符合这个‘大义’。哪怕心里再恨,面上也要恭敬。我们要让陈新甲看到,蓟州大营在韩某整顿下,军容严整,戒备森严,正在全力备战。 同时,也要让他‘亲身感受’到,边情是何等危急,他带来的那点兵力和驾帖,在这前线,是多么的……无力。” 众人领命,心中既感凛然,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越。大人这是要行险一搏,与朝廷的“明枪”和潜在的“暗箭”正面周旋了! 权力,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在危机的夹缝中,凭借胆识、谋略和实力,一点点争来、夺来、巩固下来的。韩阳正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制造并利用“危机”,来巩固自己刚刚攫取到手的、脆弱的权柄,并试图在这惊涛骇浪中,为自己和这支军队,搏得一线真正的自主之机。 陈新甲的马车,正向着蓟州滚滚而来。而蓟州城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权柄之争,已从暗流,涌上明面。而决定胜负的,或许不仅仅是权谋与诏书,更是前线真实的刀光剑影,与人心向背。 第一卷 第267章 权柄(2) 崇祯十三年,九月初三。秋意已深,官道两旁的树木开始染上斑驳的黄与红,但在蓟州以南约八十里、名为“黑松林”的险峻地段,肃杀之气却远比秋风更为凛冽。 新任宣大总督、兵部右侍郎陈新甲,坐在装饰华贵却因长途颠簸而略显残旧的马车里,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副标准的文官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焦虑。 此番出京,名为宣谕皇帝抚慰边军、接掌宣大防务,实则是奉杨嗣昌密令,前来整肃卢象升“余党”,尤其是那个桀骜不驯、据说已实际控制蓟州大营的韩阳。 怀中那份盖着司礼监和锦衣卫大印、写着韩阳名字的驾帖,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不安。 离京时杨阁部再三叮嘱,韩阳此子,边镇骤起,战功卓著,在军中有一定威望,且行事狠辣果决,绝非易与之辈。务必借朝廷大义和新任总督权威,速战速决,趁其尚未完全掌控局面,一举拿下,押解进京。为此,杨嗣昌特意为他调拨了三百督标营精兵和一小队锦衣卫缇骑随行护驾,可谓考虑周详。 然而,一路行来,陈新甲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越是接近蓟州,沿途所见军堡、哨卡,戒备越发森严,盘查也越发仔细,全然不似以往边镇那般散漫。 进入蓟州地界后,甚至遇到了两拨明军夜不收,他们验看勘合后态度恭谨,但言辞间对“虏骑近期活动频繁”、“小股渗透不断”的描述,让陈新甲及其随行人员都绷紧了神经。尤其是昨日,一队自称来自“靖虏营”的巡哨骑兵,特意赶来“护送”了一段,并“好心”提醒,前方黑松林一带,地形复杂,近日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出没,疑似虏骑哨探,请总督大人务必小心,最好能加速通过。 “加速通过?”陈新甲看着窗外两侧越来越茂密、光线也越来越暗淡的松林,心中冷笑。这韩阳,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用所谓的“虏情”来吓阻自己?还是真想玩什么花样? “传令,队伍收紧,斥候前出二里探查,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片林子!”陈新甲对车外的护卫将领吩咐。不管韩阳耍什么把戏,他手握圣旨和驾帖,代表的是朝廷,是大义名分,谅韩阳也不敢公然如何。 车队加快速度,在蜿蜒的林间官道上行进。松涛阵阵,更添几分幽寂与不安。 突然! “咻——啪!” 前方不远处,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林间寂静,紧接着是弓弦崩响和利箭破空之声! “敌袭!保护大人!” “是鞑子!散开!结阵!” 护卫的督标营士兵反应迅速,立刻将陈新甲的马车团团围住,盾牌竖起,刀枪出鞘。锦衣卫也纷纷拔刀,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官道转弯处,数十骑身着杂乱皮袍、头戴皮帽的骑兵,呼啸着从林中冲出,口中发出怪叫,张弓搭箭,向着车队就是一通乱射!箭矢噗噗钉在马车厢壁和盾牌上,虽未造成太大伤亡,却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真是虏骑?!”陈新甲在车内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韩阳胆子这么大,竟敢真的派兵伪装袭击钦差?但看那些骑兵的装束、骑射动作,却又与传闻中的蒙古游骑极为相似! “砰!砰砰!” 护卫车队中也有弓箭手和少量火铳手,立刻开火还击。冲在前面的几名“虏骑”应声落马。但更多的“虏骑”并不硬冲,而是凭借马速和林木掩护,不断用弓箭袭扰,并试图向车队两翼包抄,口中呼喝的是含糊难辨的胡语。 战斗瞬间爆发,却又显得颇为“克制”。袭扰的骑兵似乎志在制造混乱和拖延,并不拼命冲锋。护卫的明军则全力防守,一时间僵持不下。 “大人!虏骑人数不多,但缠得紧!此地不利防守,是否先向后撤,与后方巡哨汇合?”车外将领急问。 陈新甲又急又气,向后撤?岂不是更显得自己无能,被“区区虏骑”吓退?可不撤,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就在此时,后方马蹄声如雷,一队约百余人的明军骑兵,高举“明”字和“韩”字认旗,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一员将领,年约三旬,面色冷峻,正是岳河! “前方何人受阻?末将岳河,奉韩将军令,巡剿虏骑,接应总督大人!”岳河人在马上,大声呼喝,手中长刀一挥,“弟兄们,随我杀散虏骑,保护钦差!” “杀!”百余骑兵发出怒吼,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些袭扰的“虏骑”,刀光闪烁,悍勇无比。那些“虏骑”似乎没料到会有明军援兵来得这么快,且如此凶猛,略作抵抗,发一声喊,便调转马头,向着山林深处溃逃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岳河率部“击退”虏骑,并不追击,而是迅速收拢队伍,来到陈新甲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岳河,救驾来迟,让总督大人受惊了!请大人恕罪!” 陈新甲惊魂稍定,在护卫搀扶下走出马车,看着眼前这位甲胄染尘、却杀气未消的将领,又看看四周狼藉的战场和倒毙的几具“虏骑”尸体,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抓不住把柄。难道真是巧合,遇到了虏骑渗透? “岳将军请起。多亏将军及时来援。”陈新甲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尽量平和,“不想此地虏骑如此猖獗。韩将军麾下,果然精锐。” “大人谬赞。”岳河起身,恭敬道,“韩将军得知大人将至,本欲亲迎,奈何边情紧急,虏骑大队似有异动,韩将军需坐镇蓟州,调度防务,无法远迎,特命末将前出接应,并叮嘱务必保护大人周全。 方才这些虏骑,恐是侦知大人行程,意图不轨。此地已近边墙,虏骑哨探出没无常,还请大人速速移驾,前往蓟州大营,方为稳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韩阳未能亲迎的原因,又点明了沿途危险,还将“接应”和“保护”的职责尽到。 陈新甲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韩将军挂心,岳将军辛苦。既然如此,那就速往蓟州吧。” 队伍重新整顿,在岳河所部的“护卫”下,继续向蓟州进发。只是经此一闹,陈新甲随行人员的士气已然受挫,那队锦衣卫更是脸色难看,他们本是来拿人的,如今倒像是被“保护”的对象。 更让陈新甲心头滴血的是,在刚才的“混乱”中,他随行携带的一只装有重要文书的箱子,据说是被“虏骑”的流箭射中,摔落车下,又被受惊的马匹践踏,加上众人忙于御敌,待发现时,已箱体破裂,文书散落泥泞,许多已被马蹄和人脚践踏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负责看守的锦衣卫百户跪地请罪,言称“虏骑突至,事起仓促,卑职等护驾心切,一时疏忽……” 陈新甲看着那箱狼藉的文书,尤其是那几份依稀可辨、却已污损的驾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却又无处发泄。他能说什么?责怪下属护驾不力?还是指责岳河救援来迟?似乎都站不住脚。难道真是巧合?是天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旁边肃立、面无表情的岳河,心中对韩阳的忌惮,瞬间提到了顶点。此人,绝非仅仅是一员悍将,其心机手段,恐怕比传闻中更为可怕! 经此“插曲”,接下来的路程平静无事。当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蓟州城南门。 城门洞开,但守卫森严。韩阳并未在城门口亲迎,据岳河解释,韩将军正在校场点阅兵马,部署夜间防务。陈新甲被直接引至原卢象升的总督行辕安顿。 行辕内,一切井然有序,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韩阳直到入夜时分,才一身戎装,带着几名将领前来“拜见”。 “末将韩阳,参见总督大人。军务缠身,迎候来迟,万望恕罪。”韩阳抱拳行礼,态度恭谨,但腰杆挺直,目光平静,并无多少下属见到上官的惶恐。 陈新甲端坐主位,打量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却已名震边关的将领。消瘦,但精悍;平静,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韩将军请起。国事为重,何罪之有。”陈新甲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本督一路行来,见蓟州防务森严,军容整肃,皆是韩将军之功。卢督师去后,边镇能如此迅速安定,韩将军居功至伟。” “大人过誉。皆是卢督师平日教诲,将士用命,末将不过恪尽职守。”韩阳回答得不卑不亢。 寒暄几句,陈新甲话入正题:“本督此番奉旨前来,一是宣谕皇上抚慰边军将士之恩,二是接掌宣大军务,整饬边防。皇上对北疆安危,甚为关切。尤其听闻,近日虏骑似有异动?” 韩阳立刻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敌情简报”,内容详实,数据清晰,指出了清军在多处边墙外的兵力调动和哨探频繁迹象,结论是“虏酋皇太极,秋高马肥,恐有大举入寇之谋,不可不防”。 陈新甲看着简报,心中明镜似的。这既是真实的边情,也是韩阳用来巩固自身权力、抗拒朝廷干预的最好理由。 “虏情既急,自当严防。”陈新甲放下简报,目光直视韩阳,“然,朝廷体例,防务大事,需有主官统筹。卢督师既去,本督既来,这蓟州大营乃至宣大各镇防务,自当由本督统一节制。韩将军以为如何?” 这是要收权了。韩阳神色不变:“大人乃朝廷钦命总督,节制宣大军务,名正言顺,末将自当听令。” “好!”陈新甲要的就是这句话,“既然如此,为统一号令,便于调度,明日便请韩将军将各营兵符印信、粮草器械册簿,一并移交总督行辕。各营将领,也需重新登记造册,听候调遣。至于韩将军你……”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将军前番擅专之举,虽事出有因,然终是逾矩。朝廷已有公议。念在将军御虏有功,本督可上奏陈情,请朝廷从轻发落。但在朝廷新旨意下达前,为避嫌见,也为了将军能专心‘戴罪图功’,不如……将军且将‘靖虏营’交由副将暂管,将军本人,可暂居行辕旁院,协助本督参赞军务,如何?” 图穷匕见!不仅要收走韩阳的兵权和实际控制力,还要将他软禁起来,架空,然后等待“朝廷发落”!所谓的“协助参赞”,不过是好听点的囚禁。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韩阳身后的魏护、岳河等人,眼中已有凶光闪动。陈新甲身后的锦衣卫和护卫,也悄然握紧了刀柄。 韩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陈新甲心头莫名一紧。 “大人的安排,思虑周详,末将感佩。”韩阳缓缓道,“然,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将军请讲。” “大人可知,”韩阳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提高,“此刻,就在这蓟州城北三十里外的边墙下,至少有三千虏骑,正与我军夜不收对峙?大人可知,墙子岭、古北口等关隘,守军已连续三日上报,发现虏骑大队集结迹象?大人又可知,去岁此时,岳托、阿济格是如何破关而入,致使京畿震动、生灵涂炭的?!” 他每问一句,气势便盛一分,陈新甲的脸色便白一分。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大人甫一至,不思如何加固城防,调度兵马,应对虏骑,却先急着收缴将领印信,更迭人事,甚至要将前沿血战之将闲置软禁!”韩阳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末将敢问大人,这是御敌之道,还是自毁长城之道?! 若因大人此举,致使军心浮动,防务出现纰漏,虏骑趁隙而入,这丧师失地、误国殃民之罪,是末将来担,还是大人来担?亦或是……朝廷中某些力主此议的大人来担?!” “你……你大胆!”陈新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阳,“韩阳!你这是在要挟本督,要挟朝廷吗?!” “末将不敢!”韩阳昂首,毫无惧色,“末将只知,身为边将,守土有责!皇上委末将以兵权,是让末将杀敌报国,不是让末将在虏骑压境时,自解兵权,坐以待毙!大人若要拿末将,可以!请出示朝廷明发诏旨,公告全军,言明韩阳之罪!末将立刻自缚请罪,绝无二话!但若仅凭几份语焉不详的文书,甚至是在路上‘不慎遗失’、难以辨认的驾帖,就要在战前羁押大将,动摇军心——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却并非指向陈新甲,而是重重插在地上! “此剑,乃卢督师所赠,嘱我杀敌报国!今日,末将便以此剑立誓:虏骑不退,此剑不离蓟州!谁欲在此时夺我兵权,乱我防务,便是与我麾下数千将士为敌,与这北疆防线为敌,与这身后千万百姓为敌!纵是血溅五步,魂归边野,亦在所不惜!” “锵!锵!锵!”韩阳身后,魏护、岳河等人齐刷刷拔刀,目光凶狠地瞪视着陈新甲及其护卫。帐外,隐隐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显然已有军队调动,将总督行辕隐隐包围。 陈新甲脸色惨白如纸,指着韩阳的手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韩阳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总督行辕内公然亮刀兵相抗!而且句句占住“大义”——御虏。自己若强行拿人,恐怕立时就是一场兵变,届时别说完成任务,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蓟州都是问题。 “韩……韩将军,何至于此……”陈新甲的声音干涩无比。 “大人,”韩阳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冰冷,“虏骑才是你我共同之大敌。末将愿听大人调遣,共御外侮。但前提是,需以御敌为重,需以稳定军心为重。若大人信得过末将,这防务之事,还请交由末将统筹,大人坐镇中枢,协调粮饷,稳定后方即可。待击退虏骑,边境安宁,末将自会向朝廷,向大人,禀明一切,听候处置。但在此之前,谁也别想动我蓟州防线一根毫毛!”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划下底线:指挥权可以“听调”,但实际控制权和军队,必须在我韩阳手中。你陈新甲可以做你的“总督”,但别想插手具体军务,更别想动我的人。 陈新甲看着韩阳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将领和帐外隐隐的杀气,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强行发作,必是鱼死网破。而自己,恐怕是网破鱼不死的那条“鱼”。 他心中将杨嗣昌和韩阳咒骂了千百遍,最终,只能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既……既然虏情紧急,一切……当以御敌为先。韩将军……忠勇可嘉,便……便依将军所言。防务之事,暂由将军主理。本督……自当上奏朝廷,陈明边情。” 权柄之争的第一回合,在无形的刀光剑影与近乎兵谏的威压之下,以韩阳的惨胜暂告段落。陈新甲未能如愿收权拿人,反而被韩阳用“虏情”和军事实力,逼得不得不做出让步,承认了韩阳在蓟州防务中的实际主导地位。 然而,裂痕已深,仇恨已种。陈新甲绝不会甘心,朝廷更不会罢休。暂时的平衡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韩阳知道,自己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 但至少,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也握紧了,在这末世中安身立命、乃至图谋未来的,最关键的——权柄。 第一卷 第268章 暗箭 陈新甲在蓟州总督行辕内的“让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看似暂时平息了表面的剧烈翻滚,实则让油面下的躁动与危险变得更加隐秘而致命。 韩阳用近乎兵谏的方式,强行保住了自己对蓟州大营,尤其是“靖虏营”和防务的实际控制权,但代价是与这位朝廷新任的、代表着杨嗣昌意志的宣大总督,彻底撕破了脸皮,将矛盾公开化、尖锐化了。 接下来的日子,蓟州大营内外,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表面上,总督陈新甲驻跸行辕,签发文书,接见将领,过问粮饷,履行着总督的职责。 韩阳则每日前往“禀报”军情,呈送文书,态度恭谨,仿佛真是下属在向上官汇报。陈新甲对防务的“指示”,韩阳大多“遵令”执行,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在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暗箭频发。 陈新甲并未甘心做傀儡。他利用总督的身份和朝廷的大义名分,开始从韩阳难以直接控制的领域入手,进行渗透、分化和掣肘。 首先便是粮饷。陈新甲以“统筹全局、核实兵额、杜绝虚耗”为名,行文户部及周边州县,要求所有供应蓟州大营的粮草、饷银,必须经总督行辕核对印信、登记造册后方可拨付。同时,他派出亲信文吏,入驻大营粮台,美其名曰“协助管理,以防中饱”。 这一招极为阴毒,直接卡住了军队的命脉。韩阳的“靖虏营”虽然有自己的屯庄和秘密渠道,但那点产出远不足以支撑全军,大部分粮饷仍需依赖朝廷拨发和周边补给。 陈新甲此举,不仅延缓了粮饷发放速度,制造了营中怨言,更借此将手伸进了韩阳的后勤系统,安插眼线,搜集“罪证”。 韩阳对此心知肚明,却难以公然反对,因为陈新甲的理由冠冕堂皇。他只能暗中命令张鸿功,加紧屯庄的生产和储备,同时让孙彪徐通过秘密渠道,设法从黑市或关系户那里获取一部分粮食,以应不时之需。 对陈新甲派来的文吏,韩阳明面上客客气气,提供账册,暗地里则让魏护派人严密监视,限制其活动范围,并找机会“不经意”地让这些文吏“目睹”营中将士操练辛苦、伙食粗劣的景象,甚至“偶遇”一些伤兵抱怨粮饷拖欠、医药匮乏。韩阳要营造的,是“我军一心抗虏,却遭后方刁难”的悲情氛围,将矛盾引向陈新甲和朝廷。 其次,是人事。陈新甲利用总督的任免权,开始频繁召见中下层军官,特别是那些非韩阳嫡系、或对现状有所不满的将领。 许以升官、赏银,或暗示朝廷将对“跋扈将领”进行清算,拉拢分化。对韩阳麾下的骨干,如魏护、岳河、张鸿功等人,则明升暗降,或调任闲职,试图削弱韩阳对军队的直接掌控。 例如,他曾下令调岳河赴永平府“协防”,实则是想将其调离核心;又欲升张鸿功为“督粮参将”,负责往后方的蔚州、广昌等地催粮,也是调虎离山之计。 对此,韩阳的应对更为强硬。对于调令,他以“虏情紧急,该将所部正在整训新式战法,临阵换将恐影响战力”、“该将熟知本地防务与屯田事宜,骤然调离恐致混乱”等理由,直接“婉拒”,或采取拖延战术。 实在无法推脱的,则让当事人“称病”或“因公负伤”,暂时无法赴任。同时,他加强了对麾下将领的控制和笼络,提高待遇,分享部分权力,并用卢象升的遭遇和当前的危机,强化“唯有抱团才能生存”的意识。 对于被陈新甲拉拢的军官,韩阳则区别对待:对意志不坚、首鼠两端者,暗中记录,逐步边缘化;对铁了心投靠陈新甲的,则寻找其过失,借整顿军纪之名,或撤职,或调离,甚至找个由头当众惩处,杀鸡儆猴。 最凶险的,则是来自朝廷方向的“暗箭”。 陈新甲几乎每日都有密奏发往京城,通过专门的驿道和信使,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韩阳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必然是极尽诋毁之能事,将自己描绘成拥兵自重、目无朝廷、甚至可能“阴蓄异志”的边镇枭雄。 同时,催促朝廷速发明旨,甚至调派其他镇兵马,对自己进行“制裁”。 孙彪徐的情报网捕捉到了一些零星迹象:兵部似乎在商议调整宣大周边兵马部署;有御史正在搜集关于“蓟州擅权”的“罪证”;甚至隐约有风声,杨嗣昌有意调关宁军一部西进,名为加强蓟防,实为威慑甚至必要时解决韩阳。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无形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韩阳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充满敌意的迷宫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既要应对陈新甲在内部的掣肘与分化,又要时刻警惕朝廷可能采取的雷霆手段,还要分心防范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军。 这一日,韩阳正在校场观看岳河的火铳队进行新式战术演练,亲卫匆匆来报,说总督行辕来人,请韩将军即刻前往,有“紧急廷寄”到。 韩阳心头一凛。廷寄,是皇帝不经过内阁、直接发给地方督抚的机密谕旨,通常意味着重大决策或非常事件。他不敢怠慢,交代了岳河几句,便带着魏护等少数亲随,快马赶往总督行辕。 行辕内,气氛凝重。陈新甲端坐堂上,面色阴沉,面前摊开一份明黄绢帛。见韩阳到来,他抬起眼皮,冷冷道:“韩将军,接旨吧。” 韩阳跪地听宣。陈新甲展开廷寄,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宣读。内容大致是:皇帝“忧心边事”,对蓟州近况“甚为关切”。 鉴于虏情未靖,而边镇需稳定,特谕:着宣大总督陈新甲,全权处置宣大、蓟辽防务,凡有不遵号令、妨害防务、甚或拥兵自重之将领,许其“先行拿下,奏闻定夺”。 同时,为加强蓟州防务,特调山海关总兵麾下参将高第,率精兵五千,即日启程,赴蓟州“协防”,并“听候陈新甲调遣”。 旨意读完,韩阳跪在地上,心却沉到了谷底。这道廷寄,看似是给陈新甲撑腰,授予其临机专断之权,实则是悬在他韩阳头顶的尚方宝剑! “先行拿下,奏闻定夺”——这八个字,等于给了陈新甲在“必要”时,无需确凿证据即可抓捕甚至处决自己的权力!而调高第率五千关宁军前来“协防”,更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谁都知道,高第是辽东将门出身,与朝廷关系密切,其部乃是久经战阵的关宁铁骑一部分,战斗力强悍。这五千人一到,陈新甲手中便有了足以压制甚至消灭韩阳“靖虏营”的锋利爪牙! “韩将军,皇恩浩荡,体恤边关,更授予本督专断之权,以靖地方。”陈新甲放下廷寄,看着韩阳,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望将军,能体会圣意,精诚配合,共御外侮。否则……国法无情,本督也只好……奉命行事了。” 这是最后通牒,是图穷匕见。朝廷已经不耐烦了,要动真格的了。高第的五千精兵,就是架在脖子上的刀。 韩阳缓缓抬起头,脸上竟也露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皇上圣明,总督大人肩负重任。末将自当恪尽职守,配合大人,守卫疆土。高参将乃国之栋梁,能来协防,蓟州幸甚。末将……翘首以盼。” 他的反应如此“恭顺”,甚至带着点“期盼”,反而让陈新甲有些意外,准备好的后续敲打言语一时噎住。 “如此甚好。”陈新甲挥挥手,“韩将军军务繁忙,就不多留了。高参将不日即到,届时还需将军妥善安排其部驻防事宜。” “末将遵命。”韩阳行礼,告退。 走出总督行辕,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韩阳翻身上马,对魏护低声道:“回去。召集所有人,老地方。” 回到“靖虏营”中军帐,屏退左右,只留下魏护、岳河、张鸿功、孙彪徐四人。韩阳将廷寄内容和高第将至的消息一说,帐内瞬间死寂,连魏护这等莽汉,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五千关宁军……高第……”张鸿功声音干涩,“大人,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狗日的陈新甲!狗日的朝廷!”魏护低吼,“咱们在前头流血卖命,他们在后头捅刀子!调兵来打自己人,他娘的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打鞑子啊!” 岳河眉头紧锁:“高第所部,是辽东精锐,野战或许不如我军新练战阵,但守城攻坚,皆是悍卒。若其与陈新甲合流,以总督名义和廷寄权威,强行接管甚至围剿我们,我们……恐难抵挡。何况,营中还有陈新甲安插的眼线,粮饷也被其卡着……” 孙彪徐也忧心忡忡:“高第自山海关来,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到。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阳身上。这已不是内部倾轧,而是朝廷动了杀心,派来了足以致命的“明枪”。 韩阳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仿佛在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压力如山,但他心中那股自鹰嘴崖、自卢象升被抓后就一直燃烧的冰冷火焰,却愈发炽烈。 “高第要来,挡不住,也不能挡。”韩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奉旨‘协防’,名正言顺。我们若阻挠,便是公然抗旨,形同造反,正好给了他们口实。”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来,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魏护急道。 “当然不。”韩阳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来‘协防’,我们自然要‘欢迎’。不仅要欢迎,还要让他们……‘协’得‘舒舒服服’,‘防’得‘稳稳当当’。” 众人一愣,不解其意。 韩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至蓟州的官道,然后在几个关键节点画了几个圈。 “彪徐,你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查清高第部的确切行程、路线、每日宿营地点。尤其是,他们携带了多少粮草,多少火炮,行军序列如何。” “鸿功,你立刻从屯庄调拨一批‘上好’的粮草和酒肉,不要多,但要精,准备好。等他们快到时,以‘劳军’、‘补充给养’为名送过去。记住,要大方,要热情,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韩阳对友军是如何的‘倾囊相助’。” “岳河,你的人,从明日起,以‘演习新战法、清剿可能渗透的虏骑哨探’为名,在高第部必经之路的两侧山林、河谷,进行‘高强度’、‘大范围’的演练。多设旌旗,多扬尘土,夜间也多点火把,制造出我军正在大规模、频繁活动的假象。尤其是……靠近他们预定营地的区域。” “魏护,”韩阳看向这位最悍勇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挑选一百名最机灵、最会来事的老兵油子,等高第部一到,就‘主动’要求去‘协助’他们安营扎寨、熟悉防务。 你的任务,不是打架,是交‘朋友’。 跟他们底层军官和士卒喝酒、赌钱、发牢骚,内容嘛……就说咱们这边粮饷被卡得厉害,陈总督管得严,弟兄们日子苦,但韩将军体恤,自己掏腰包补贴之类。总之,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是受气包,蓟州这边情况复杂,不好待。” 一道道指令,看似不着边际,甚至有些“谄媚”,却让张鸿功等人渐渐明白了韩阳的意图。 大人这是要……以柔克刚,以“礼”待兵,同时用种种手段,迟滞、干扰、迷惑高第部,并在其内部制造对陈新甲的不满和对自己这边的同情?甚至,让高第部觉得,蓟州这边局势紧张、敌情复杂,从而不敢轻易动作? “另外,”韩阳最后补充,语气森然,“给杨东传信,让他想办法,在关外也弄出点动静。不需要大,但要让墙子岭、古北口那边的烽火,在接下来几天,烧得更‘旺’一些。最好,能有那么一两股‘不开眼’的虏骑哨探,‘恰好’撞到高第部的行军路线上,或者……袭扰一下他们的粮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利用真实的虏情,来加剧紧张氛围,让高第和陈新甲投鼠忌器,甚至可能让他们自顾不暇! “记住,”韩阳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从现在起,我们的敌人,不止是关外的鞑子,更是身后的冷箭。但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韩阳和‘靖虏营’,眼里只有鞑子,心里只有守土!陈新甲要权,给他虚名;高第要防,给他地盘。但我们脚下的阵地,手中的刀,心里的那口气,谁也别想夺走!” “暗箭难防,那就把水搅浑,让放箭的人,也看不清靶子,甚至……让箭,射到他们自己身上去!”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帐内,再次只剩下韩阳一人。 他走到帐外,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山雨欲来,风已满楼。朝廷的刀,已经亮出,而且来势汹汹。 但他韩阳,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在夹缝中求存的边将了。他有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根基,自己的手段。暗箭袭来,他无法硬接,却可以闪避,可以格挡,甚至可以……借着这箭来的力道和方向,将自己推向一个更安全,或者,更有利的位置。 乱世如棋,步步杀机。而他,已决心做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试图掀翻棋盘的——棋手。 高第的兵马,正在路上。而蓟州这片棋盘,注定要因为他的到来,掀起更大的风浪。 韩阳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看看最后,是谁的船,先被这惊涛骇浪,拍得粉碎。 第一卷 第269章 对垒 管家自然听得出来这不是让他去忙,而是让自己离开,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不夜族离开视野。 李二刚想抱下自己的幼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身边的太监出去后不一会就带着那工匠头领还有两人抬着一个大木箱子。 两人沉默无声,白白吧嗒吧嗒的跑进来,用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夏萦,随即发出呜咽。 “不要着急嘛,我们得看看周围有没有警察。”对方笑呵呵地说道。 “我会考虑的。”洛冰纤点点头,笑了笑,看来她有点神经过敏了。 城内行人不多,各种做买卖的商铺也是门若罗雀掌柜的和店员们都百无聊赖的或是依在门前或是坐在堂内的打着瞌睡。 瞬间,那‘第一复活魔法’的魔法阵冒出金光,紧跟着,我牵引着魔力将这个法阵放置于死尸的身下。 大响传出,惊人的力量波动扩散开来,不光将这片后山催得地裂山崩,更是把半个大楚兵院都震得一阵摇晃。 萧凯歌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比不了花无名、楚风天这样的大少爷。但是在上流社会,也混的风生水起。并不至于跟龙赤北低三下四的,像一个下人。 足够让座敷把遥控器上面的按钮以从上到下的顺序全部按了一遍。 “那个,救命恩人,不对,恩狮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看到雷恩加尔离去的背影,邬成连忙开口道,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既然遇到了雷恩加尔这样一个陌生的熟人,怎么能够不抓住对方呢? 但林冲身为一个穿越客,如何会不知道,在新中国建立时期,果党的军队不是同样一触即溃,各种逃兵,各种战斗力低下么? 这仵作鬼王,眉心的眼珠子,第一个作用,就是把其他阴魂厉鬼的底细,全部看清楚!比如是怎么死的,是什么鬼,破绽是什么,弱点是什么,法宝是什么,擅长什么鬼术,有什么绝招。 “我都没有嫌弃你丢人,你却在嫌弃我可恶?”战原熏歪头问道这话,也是在蓝随本不坚强的心脏上再次被插上一刀。 林冲的让大家下意识的都站直了身体,哪怕是躺在担架上的伤员都挣扎着行了一个军礼。 鬼王的出现,让得姬正羽和马初夏等人,后脑勺都有寒气逼入,全身如坠冰窖。 林冲反正也听不懂,就和杜壆、厉天闰、呼延灼、王飞宇等人坐在一边吃点干粮补充一下体力,顺便谈一下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12月2日的直播结束,在最新一次的联合国安理会上,全世界主要的几个大国达成共识,拨乱反正的局面出现,一些乱象受到严厉和警告和驳斥。 爆炸的气浪四散开来,瞬间将周围的浓雾冲散,火焰散落在四周,将地面烧得一片焦黑。 花之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威特李后面的鬣狗,她们就明白了,这个鞋拔子脸的男人一定是鬣狗搬来的救兵了。 楚云峰大惊。以他的九象拳,想要斩断长舌根本不可能,唯一能奏效的手段就是用出问天剑诀。且不说会暴露他偷师的事情,就是现出剑也来不及了。 尽管如此,从那三人手上搜刮来的钱财还留有不少,足够他们这一人一龙消费一段时间了。 送走妈妈,王燕全身涌出一种肆意,晚上要和男友聊天,妈妈在身边,虽然不干涉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有点膈应人。对了鹏哥的未接电话,我要打过去。 而就在此后的几天里,羽风和轩辕的打赌事件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人人都想知道究竟是谁。 卫离墨也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他写完字拿出信封将那纸装起来后。 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会用封存的方法解决,这是一个普遍地道理,也是人通过实践得出的道理。苏鹏现在就在这条路上走。 凡哥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本来还想着公平起见给李大胆一把刀,或者说自己也不用刀,现在好了。 不等几人完全反应过来,六具干尸已经纷纷活了,‘嗷嗷’地从各自的位置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就朝着一队人的方向合围。 看到了布莱特过来了,他们都过来打招呼,但是看到了布莱特身边有了赵晓晨,马上就提高了警惕。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更加方便监视我们,冷天应把我们几个都安排为了他的助手。 蒋轮际听后大吃一惊,答应立即想法追寻叶猛的下落,并要求蒋振荣撇清与叶猛的关系,千万不能让叶猛给连累了,他那知道实际上就是在蒋振荣的怂恿和庇护下,叶猛才与毒品接触,最终与宁尊虎一同走上了贩毒之路的。 千夜季他打完这一拳之后,马上离开了现场。这种程度的攻击还要不了冷天应的命,只能拖住冷天应一时半会。 可是久了,难免不被爹发现,爹就把娘的衣物处理了。爹不想让儿子逃避现实,让无情的岁月把儿子磨的那么的脆弱,没事就回忆那虚无缥缈的精神依托。二娘们抵不过爹的想法,却也没有抹杀了他对母爱的企盼和思念。 “您好。你直接叫我傲雪就行。我来找许辉南。”傲雪大方的说着。 第一卷 第270章 合流 “八嘎!这一路走来,哪里有什么凶险。神秘藏宝图,必定是我!”东野宫一嗤笑一声,迈出一步。 宇智波鼬,这个天才少年也将背负一切罪名,成为性质极其恶劣的叛忍,逃出木叶以另一种方式去活着。 佣兵们一个个地搭起了人墙,朝上磊去,喻微言憋足了劲儿立在下方。 方正开口的瞬间,现场所有的僧人,都愣住了,随后沉浸在方正的佛经世界当中。 “孩子,要是有人问你姓什么,你回姓朱后,一定要说是左边有个石字的朱,千万要记住,不然咱们全家都要遭难受苦。”这是父亲朱石头的叮嘱,记忆中已经说了很多次。 喻微言听着已经瞧见了孩子的头发,心中升起一种做母亲的自豪感,她的孩子马上就要出来见她了么? 她这般一说太后心里恼怒异常,只恨不得将兰倾倾乱棍打死,只是如果兰倾倾真的有了身孕的话,那么就算她此时再气也只得忍下。 元屠阿鼻无法使用,冥河老祖只能随便取出一对宝剑。只听一声震破耳膜的巨响,勉强挡住这根禅杖。 “哎呀,好了,大家别这么围着了,看给孩子吓得。我觉得,还是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吧。”有人道。 林佳颖抱着一束金黄色的邹菊轻轻的放在了林佳诚的墓碑之前,她看着墓碑上的人儿,心不免一颤。 宿主林佳颖身边的朋友不多,以前认识的人也多没有了联系,会是谁还会用座机给她打电话。 “有所为有所不为!男子汉大丈夫,这都吃不下?”说着,藤蔓缠绕着桌子上的一碗没人动过的豆腐脑,送到了月无涯身前。 “化妆?怎么个化法?我们没有任何工具来化妆吧?”濮骁问道。 今天也和昨天一样,是要连打十场的,如果楚青怡体力不支可以认输。 菩提佛域厢房之中,还是那几人,几家的代表依次落座,不过这一次,众人脸上都有些不好看。 祁玉瑾听她这么说,虽说有些担心她,但是还是要听她的话,毕竟席若颜也有武功,别人也伤不到她。 “不是在明知故问,只是许久没有见到你这副模样,心里面觉得开心,又怕你会再变回去,所以才想着问问你原因的。”帝何柔声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 叶可心为了陪时安安,特意叫上了几个舍友一起,一大早就直奔时安安的房间,叶可心刚刚按了门铃,面前的房门没有打开,旁边的房间却是恰巧开了。 房间内独孤苍然正在运功给墨宇惊尘疗伤,要想彻底治好他需要耗尽他将近五十年,一半的功力,帮他从新打通任督二脉,贯穿身体内的所有经脉,然后在服用他特制的回生丸,方可保住性命。 “你说什么不明白?你在说我不是男人?你这家伙!真是有够毒的。”如果不是他不是在开车,他一定要和他打一架,才多久不见,他的毒功可是又更上一层楼了,连他都差点招架不住。 在空中俯视城市的夜景,和平时看到城市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细细碎碎的霓虹就好像一道道的虹彩,竞相的争艳斗妍。 赫连和雅看了夏哲一眼,想到曾经与他的恩恩怨怨,不觉有些叹息了一声。她嫁入南诏,以后与他相见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盛世说了这么一长串,才停了下来,扭过头看到球球瞪着漆黑澄澈的大眼,里面尽数都是茫然。 从来没觉得分开的这几天就像是几个世纪一样漫长,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甚至都有些后悔没有将她带在身边。 “祝你们幸福哈。”陈夏还以为这酒是为敬礼而来,忽的一下就干杯了。 她看起来柔弱的身躯,干净的面容,温和的声音,都在不知不觉中给蔺寒的心里刻上一道道颤动的沟壑,令他动容。 若离一愣,抬眼看着泽言,他的眼眸倒印着她的脸,在深邃的苍穹下,那双如水的眼眸愈发的明亮,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其余的任何东西,满眼的都是她。 春猎那么重要的场合,元常都敢忤逆姜王不去参加,他身为世子,却罔顾礼法。我知道元常为我做了许多,但如果不是锦湘这番话,我还不知道元常竟为我忤逆了他的父王。 于是这一天周琅前脚出门了,后脚陆云浅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跟了过去,有系统1203的探知能力,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陆云浅倒也没有跟丢周琅。 换上这身衣服,反而显得她褪去了所有的娇媚,宛若一个邻家姑娘一般纯粹。 一连半个月的时间,齐昊每日都是在这剑山的山顶领悟剑意,一直未有寸进,但是,却从未放弃过。 营地那边,秦景卿正在休憩,耳边仿佛依稀听到陆云浅求救的声音,急忙赶了出去。 她现在手中掌握的除了自己的嫁妆之外,也就剩老夫人这个虚名。 面色微微红了一点,幸好是天黑还藏在拟真面具中,亲卫松了一口气。他也并未多言,有点傲娇的离开此处。 “妹妹,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不知道出疹子过几天就好了。”孙晴依不依不饶的说道。 第一卷 第271章 决裂 崇祯十三年,十月末。蓟州前线的血战进入了最为残酷的消耗与僵持阶段。 墙子岭外,高第的关宁军与岳托的镶红旗主力,在潮白河两岸反复拉锯,双方皆伤亡惨重,尸骸堵塞河道,河水为之染赤。 青龙关下,韩阳的“靖虏营”如同钉死在险隘上的铁钉,任凭多尔衮的正白旗如何狂攻怒涛,自岿然不动,关墙上下已然被双方将士的鲜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冰壳。 战争成了最有效的熔炉,也将人性与局势淬炼得愈发清晰而极端。 前线将领在生死边缘形成的脆弱默契与相互认可,与后方朝廷中枢的猜忌、算计与短视,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矛盾。 而这矛盾,终于在十月底,随着几道几乎同时抵达蓟州的、来自不同方向的“惊雷”,被彻底引爆,将韩阳,也将蓟州乃至整个大明北疆的局势,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决裂深渊。 第一道“惊雷”,来自京城,经由日夜兼程、累毙数匹驿马的锦衣卫缇骑,直送总督行辕陈新甲手中。这不是普通的廷寄或部文,而是一道加盖了皇帝紧急用宝、语气空前严厉、甚至带着歇斯底里狂怒的“中旨”! 中旨内容,骇人听闻。皇帝以“刚愎自用、丧师辱国、交通东虏、图谋不轨”等十大罪,正式下诏,将尚在诏狱中的卢象升“赐死”!并着三法司、锦衣卫,穷治其“党羽”,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同时,中旨严词斥责宣大总督陈新甲“抚驭无方,致边将骄横”,令其“戴罪图功”,并“即行锁拿韩阳,械送京师。若其抗命,着总兵官高第,即行剿灭,以正国法!” 这道中旨,如同一道来自九霄的霹雳,不仅宣布了卢象升的最终结局,更将矛头直指韩阳,并且明确授权高第,在韩阳“抗命”时,可以动用武力“剿灭”! 这已不是政治清洗,而是赤裸裸的军事讨伐令!显然,京城中的杨嗣昌一党,利用了前线血战僵持、暂时无法迅速取胜的“战果”,以及可能收到的关于韩阳“跋扈”、“擅专”的密报,成功煽动了崇祯皇帝最深层的猜忌与恐惧,悍然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他们要的不是边镇的胜利,而是“稳定”,是除掉所有可能威胁朝廷权威和既定“国策”的“不安定因素”,哪怕自毁长城! 第二道“惊雷”,则来自孙彪徐那无孔不入的秘密情报网络,几乎与中旨同时传到韩阳手中。 消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被皇帝寄予厚望、在中原与流寇苦战的督师洪承畴,在汝州地区突然遭遇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部流寇主力的合围埋伏,血战数日,粮尽援绝,洪承畴本人力战被俘,麾下十余万精锐大军或死或降,全军覆没! 中原剿寇局势,瞬间崩盘!流寇声势大振,已呈席卷河南、威逼湖广、南直隶之势!大明王朝最后一点能够机动的战略力量和剿寇希望,就此葬送。 中原惨败的消息,虽然被朝廷极力封锁,但如此惊天动地的败局,岂能完全掩盖? 风声已然隐约传来,如同雪上加霜,让本就因卢象升之死和针对韩阳的中旨而惊恐万状的北疆,更添了一层末日的阴霾。朝廷,还有能力支撑两面作战吗? 还有余力来“剿灭”韩阳吗?或者说,在流寇已成心腹大患、中原糜烂的情况下,朝廷还要不惜代价,在北线掀起内战? 第三道“惊雷”,并非来自人类,而是来自天地。就在中旨和中原败讯传来的当夜,北直隶、山西等地,天降百年不遇的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裹挟下,铺天盖地,一夜之间,积雪没膝,天地皆白。严寒骤至,气温陡降,河流封冻,道路断绝。 对于前线苦战的军队而言,这无疑是灾难性的。双方本就因惨重伤亡和后勤不济而疲惫不堪,暴雪和严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攻势不得不停止,士兵们挤在冰冷的营帐或残破的工事里,靠抖擞和微弱的火堆取暖,冻伤冻毙者不计其数。战争,被这酷烈的天威,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战争的暂停,并未带来和平的曙光,反而让后方的阴谋与杀机,变得更加刺骨、更加无所顾忌。 陈新甲在总督行辕内,捧着那道令他双手发抖的中旨,心中却没有多少即将完成任务的喜悦,只有无边的寒意与恐惧。锁拿韩阳?谈何容易!高第的关宁军刚经历血战,伤亡不小,又值暴雪严寒,士气低落,能否听从命令去“剿灭”同样刚经历血战、但似乎损失更小、且占据地利的“靖虏营”?更何况,中原惨败的消息已经隐约传来,朝廷还有多少余威?高第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但圣旨已下,他若不执行,或者执行不力,下一个“赐死”的,恐怕就是他陈新甲了!杨嗣昌绝不会放过这个将他一起拖下水、甚至灭口的机会。 就在陈新甲惶惶不可终日、高第在营中对着中旨和暴雪眉头紧锁之时,韩阳在青龙关那间充作指挥所、同样冰冷彻骨的关帝庙里,召集了所有核心将领。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悲怆的哭诉。韩阳只是平静地将京城中旨的内容,以及中原洪承畴兵败被俘、流寇势大的消息,告诉了众人。然后,他沉默地铺开了那张早已被血迹和尘土污染、却标注了无数符号的蓟州防务图。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狂风的呼啸和远处伤兵偶尔传来的呻吟。魏护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岳河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张鸿功闭上眼,深深叹息;孙彪徐则目光闪烁,急速思考。 “大人,”良久,岳河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寒冷而颤抖,“朝廷……这是要逼我们去死。不,是比死更难受。卢督师……洪督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朝廷,这皇帝,还值得效忠吗?!” “狗日的朱家皇帝!杨嗣昌老狗!”魏护低吼出来,眼中凶光毕露,“咱们在前头替他们卖命,流干了血,他们却在后头要咱们的命!大人,反了吧!这朝廷,不要也罢!咱们自己有兵有粮,占了这蓟州,不,占了宣大,自己干!总好过被他们抓去千刀万剐!” 张鸿功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绝望:“反?谈何容易。高第的关宁军还在侧翼,虽经苦战,实力犹存。朝廷虽败于中原,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调集其他兵马,甚至……与东虏媾和,转而全力对付我们,我们何以自处?这暴雪严寒,更是绝地。” 孙彪徐却道:“未必是绝地。暴雪封路,朝廷大军一时难以调动。高第那边,经此一战,对我军战力当有认知,其自身伤亡不小,粮草亦需补充,未必肯立刻执行那道明显是催命符的中旨。关键在于……高第的态度。还有,这雪,能下多久,能封路多久。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韩阳身上。是奉旨自缚,进京送死?还是抗旨不遵,甚至如魏护所言,扯旗自立?抑或……还有第三条路? 韩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蓟州,到宣大,再到更北方的边墙,最后停留在关外那一片空白上。他的目光,穿过破庙的窗棂,望向外面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 “效忠?”韩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我韩阳自问,对得起脚下土地,对得起身后百姓,对得起战死的兄弟,也对得起……卢督师的嘱托。但朝廷,皇上,杨嗣昌……他们,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卢督师吗?对得起中原死难的将士和百姓吗?”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眼中再无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与烈焰交织的可怕平静。 “这道中旨,不是旨意,是战书。是朝廷,对我们这些不肯乖乖去死、还想为国家做点事的边将,最后的通牒和屠杀令。洪亨九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朝廷已无力回天。这大明,气数已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落地:“但我们,不能跟着它一起殉葬。卢督师的仇,要报。战死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跟着我们的百姓,要活。我们手中的力量,不是用来向自家人挥刀的,更不是用来给自己掘坟的。” “从现在起,”韩阳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一种破而后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没有什么‘靖虏营’,没有什么大明蓟州镇将韩阳。只有‘北疆留守司’,只有都督韩阳!我们不再听命于那个昏聩的朝廷,不再受制于那道自相残杀的伪诏!我们的刀,只对外虏!我们的命,只由自己掌握!我们的路,要自己来闯!” “魏护!” “在!”魏护轰然应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你持我手令,立刻返回蓟州大营,控制我们所有的屯庄、工坊、仓库!凡有朝廷官吏、陈新甲眼线敢阻拦者,杀无赦!同时,以‘北疆留守司’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朝廷无道,残害忠良,我部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自立。但绝不扰民,凡愿从我者,一视同仁;凡有趁乱劫掠者,立斩!” “得令!” “岳河!” “末将在!” “你带火铳队和一半步兵,留守青龙关,继续监视多尔衮部。但不再主动出击。若虏骑退,不必追击;若其来攻,坚决打回去!但要节约弹药,我们的家底不多了。同时,派人尝试与高第接触,不是以大明将领的身份,是以‘北疆留守司’同僚的身份。告诉他,朝廷已不可恃,中原已糜烂,愿与他携手,共保北疆,以待天时。若他不愿,也请他暂作壁上观,勿为朝廷火中取栗。一切条件,都可以谈。” “明白!” “张鸿功!” “末将在!” “你总领后勤民政。暴雪封路,是我们的危机,也是屏障。利用这段时间,全力整训新兵,巩固屯庄,囤积物资,尤其是御寒之物和粮食。同时,以我的名义,行文宣大、山西各州县,不,是通告!言明朝廷罪恶,我部起义之由,望各地官民明辨是非,若愿共襄义举,我韩阳虚左以待;若甘为朝廷鹰犬,与我为敌,则我手中刀,亦不认人!” “遵命!” “孙彪徐!” “属下在!” “你的情报网,全部启动,但目标转变。重点监视两个方向:一是京城,我要知道杨嗣昌和皇帝接下来的每一步;二是高第,我要知道他接到中旨后的真实反应和营中动向;三是……关外。皇太极不是傻子,中原惨败、北疆内乱的消息,他很快会知道。我要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是趁火打劫,还是……有其他心思?” “是!”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砸地,干脆,狠绝,不留余地。韩阳,这个曾经的大明边将,在朝廷自毁长城的屠刀、中原崩盘的噩耗、以及天地肃杀的暴雪三重夹击之下,终于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彻底、也最危险的抉择——决裂。 与腐朽的朝廷决裂,与注定的命运决裂。在这末世的风雪中,竖起自己的旗帜,开辟自己的道路。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无边黑暗,是遗臭万年的“叛逆”之名。 但,那又如何?总好过跪着死,好过被自己效忠的对象,像碾死一只蚂蚁般,随意地抹去。 庙外,暴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掩埋世间一切罪恶与悲欢。庙内,一点微弱的灯火下,一个新的势力,一个注定要在这末世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亦或迅速湮灭一笔的“北疆留守司”,悄然诞生。 决裂的序幕,已然拉开。而接下来的,将是更加血腥、更加残酷、也更加波澜壮阔的——生存之战,与争霸之途。韩阳知道,从他宣布自立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开创一个新天。 要么,与这旧世道,一同腐朽。 第一卷 第272章 血刃 崇祯十三年,十月末的这场暴风雪,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冷酷与决绝,不仅冰封了蓟州前线的战场,也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涤荡着这片土地上所有虚伪的平衡与脆弱的伪装,将每一个人、每一支力量,都逼到了生存本能的赤裸边缘。 蓟州城,总督行辕。 陈新甲裹着厚厚的貂裘,依旧觉得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炭盆的火光映照着他惨白而扭曲的面容,桌上摊开的,是那道催命符般的中旨,以及几份字迹潦草、墨迹被冻得有些模糊的紧急文书——来自高第大营,来自城中眼线,甚至来自城外若隐若现的、打着“北疆留守司”旗号的游骑。 韩阳反了。不是抗命,不是跋扈,是公然扯旗,自立门户! 那道“北疆留守司都督”的告示,如同插了翅膀,一夜之间就在暴风雪稍歇的间隙,被射入城中,贴在街角,甚至扔进了总督行辕的后院! 告示上历数朝廷昏聩、残害忠良、中原败绩,言“为保北疆生灵,不得已自立”,语气冰冷而决绝,字字如刀,切割着陈新甲最后的幻想。 “反贼!逆贼!乱臣贼子!”陈新甲将告示撕得粉碎,在空旷寒冷的大堂里咆哮,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不是愤怒于韩阳的“叛逆”,而是恐惧于自己当下的处境。朝廷的命令是锁拿韩阳,甚至授权高第剿灭。可现在,韩阳已成拥兵数万、据地自立的军阀,而高第……高第那边,自从雪后,消息就变得迟滞而暧昧。 前日高第派人送来公文,只言“雪深路阻,士卒冻馁,需休整补给,剿贼之事,容后再议”,态度已然松动,甚至隐隐有推诿之意。 陈新甲能理解高第的犹豫。关宁军刚经历血战,伤亡不小,又逢酷寒,士气低迷。让他们顶着暴雪,去攻打以逸待劳、据守险关、且刚刚打出威名的韩阳部,胜算几何? 更何况,中原惨败的消息,高第恐怕也已听闻。朝廷还能给关宁军多少支持?值得为了一道明显是借刀杀人、甚至可能同归于尽的中旨,拼掉自己的老本吗? “大人,城中有流言,说高将军与韩逆有私下往来……”一名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地低语。 “闭嘴!”陈新甲厉声喝断,心中却更加冰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高第若与韩阳勾结,或者干脆坐山观虎斗,那他陈新甲就成了瓮中之鳖,甚至可能成为韩阳用来祭旗、或与高第谈判的筹码! “传令!紧闭四门,加派巡哨,凡有形迹可疑、散布流言者,立斩!”陈新甲嘶声道,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困守孤城,等待那不知是否会来的转机,或者……最终的审判。 城外二十里,高第大营。连绵的营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一片沉默的白色坟冢。营中气氛比天气更加寒冷凝滞。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高第与几名心腹将领围坐,人人面色凝重。那道中旨的抄件,和韩阳“北疆留守司”的告示,并排放在案上,形成刺目的对比。 “总爷,韩阳这反,是造定了。咱们……怎么办?”一名副将闷声问道。帐内无人提议立刻“剿贼”,连日暴雪和严寒,已让部队非战斗减员严重,冻伤者无数,许多战马倒毙,粮草转运更是艰难。此时出兵,无异于自杀。 另一名老成些的参将捻须道:“朝廷这道旨意,是要借咱们的刀杀人,顺便也消耗咱们。 洪亨新十万大军都没了,朝廷还能指望什么? 咱们关宁儿郎的血,不能白白流在这种内耗上。依末将看,不如……暂且观望。韩阳虽反,但其檄文只指朝廷昏聩,未言及我部,甚至派人送来些御寒之物和伤药,颇有结好之意。咱们何不坐山观虎斗,看看朝廷还有何后手,也看看这韩阳,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坐观?”高第冷笑,手指敲着桌子,“陈新甲还在城里,咱们是奉旨‘协防’,如今防区出了这么大的反贼,咱们按兵不动,朝廷追究起来,如何交代?” “交代?”那参将压低声音,“总爷,雪灾之后,道路断绝,信使难行。 咱们就说暴雪封路,无法进军,正在竭力打通道路,筹集粮草。拖上十天半月,甚至一两个月,等到开春化冻,局势恐怕早已大变。届时,是朝廷来求咱们,还是咱们要听朝廷的,还两说呢。” 高第沉默。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也最符合关宁军利益的选择。保存实力,观望风色。韩阳若成气候,或许可以合作,共保辽东-蓟州一线;朝廷若能稳住局面,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只是……陈新甲那边,终究是个麻烦。还有皇太极,那个可怕的对手,绝不会放过明朝内乱的天赐良机,一旦雪化…… “传令各营,”高第最终缓缓开口,“加固营垒,救治伤患,节省粮草,无本将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多派斥候,但只侦察,不许接战。尤其是……盯紧青龙关方向和蓟州城。陈总督那边若有文书,一律以‘雪阻路艰,正全力疏通’回复。至于韩阳那边……” 他顿了顿,“他送来的东西,收下。他派来的人,以礼相待,但绝不允其入营。告诉来人,关宁军只知守土抗虏,不涉内争,望韩将军好自为之。” 这是明确的骑墙态度,也是变相的纵容。高第在暴风雪中,收起了爪牙,准备做一个冷静而危险的旁观者。 与此同时,在潮白河上游,鹰嘴崖东北方向更深的山峦之中,一片相对背风的山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是由张鸿功经营的数个屯庄之一,如今已成为“北疆留守司”临时的军政中枢。暴雪同样肆虐此地,但依托山势和提前的准备,情况比野外军营好上许多。 最大的那间原本是谷仓、如今被充作“留守司”大堂的屋子里,炉火熊熊,将寒冷驱散不少。 韩阳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青色棉袍,坐在铺着狼皮的主位上,听着各部汇报。 魏护第一个粗声粗气地开口:“大人,城里的弟兄传回消息,陈新甲那龟孙吓破了胆,紧闭城门,除了砍了几个乱说话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咱们散出去的告示,好多百姓偷偷藏了,私下议论。高第那边,收下了咱们送的东西,也见了咱们的人,说话客气,但没松口,看样子是想看风向。” 岳河接着道:“青龙关那边,多尔衮部退了,雪太大,他们也撑不住,退回了古北口外。 咱们的弟兄冻伤不少,但工事完好,弹药节省下来了。按您的吩咐,没追。派去和高第部下接触的人回报,关宁军冻伤更重,战马死了很多,短期内绝无战意。” 张鸿功负责民政后勤,面色忧虑但条理清晰:“大人,暴雪对屯庄也是大考。 咱们存的粮食,省着点用,加上之前抢收的一些,能撑两个月。 但柴火消耗太快,有些老弱怕是熬不过去。新募的流民,人心还算稳,但毕竟骤然听闻咱们……自立,有些惶恐。已按您的吩咐,杀了两个趁乱偷盗、散布恐慌的,暂时压住了。各屯庄的防卫队已组织起来,配发了简易武器。” 孙彪徐最后汇报,声音压得更低:“京城方面,杨嗣昌似乎想调宣府、大同的兵,但雪太大,路途遥远,各镇也借口粮饷不济、士卒冻馁,推诿拖延。 中原流寇大胜后,李自成、张献忠似有分兵掠取山东、南直隶之意,朝廷焦头烂额,短期内恐怕无力北顾。 塞外……杨东最后一次传信是在雪前,说皇太极在盛京频繁召集议政王大臣会议,蒙古诸部首领也在,所图非小。雪停之后,必有动作。” 韩阳默默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各方动态,大致在意料之中。暴雪是灾难,也是他最好的屏障,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高第骑墙,是好事,也是隐患。”韩阳缓缓开口,“他不来打我们,我们便不去惹他。但这条线不能断。彪徐,通过咱们在关宁军中的‘朋友’,继续递话,可以更明确些:朝廷无道,自毁长城,我‘北疆留守司’愿与高将军共保北疆,互为犄角。粮食、御寒之物,我们可以酌情接济,甚至……将来,辽东的商路,也可以共享。” 这是要下饵了,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来腐蚀、拉拢高第。 “陈新甲困守孤城,已是死棋。不必强攻,围而不打,断其外援即可。让城里的弟兄,多散播流言,就说朝廷已放弃北线,要调高第南下去剿寇,或者……说陈新甲暗中与东虏议和,欲献城投敌。” 韩阳眼中寒光一闪。对付政客,就用政客的手段,用谣言和猜忌,从内部瓦解他。 “屯庄是根基,绝不能乱。鸿功,你亲自坐镇,统筹调配。 粮食统一分配,老弱优先,敢有克扣抢掠者,无论何人,立斩!组织青壮,清扫积雪,加固房屋,挖掘更深的窖洞。告诉所有人,熬过这个冬天,只要跟着‘留守司’,就有地种,有饭吃,不用再受朝廷的盘剥和虏骑的屠戮!” “青龙关的防务不能松懈。岳河,你部轮流休整,但要保持戒备。 多尔衮退去,是碍于风雪,一旦天晴,很可能卷土重来。我们的新式火器和战法,是他们最大的忌惮,要利用好。另外,工坊的转移和隐蔽,必须万无一失。 李志祥那边,燧发枪和火药的生产不能停,但安全第一。” 最后,韩阳看向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踏出了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朝廷视我们为逆贼,关外虏骑视我们为猎物,周边势力视我们为肥肉。 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就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幻想和犹豫。从今日起,‘北疆留守司’就是我们的国,这里的百姓就是我们的民,手中的刀,就是我们的法!” “对内,要严,要公,要让人看到希望;对外,要狠,要诈,要让人感到畏惧。这个冬天,会很漫长,很难熬。但熬过去,当春雪消融之时,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在这北疆的废墟上,立起来的,是一面不一样的旗帜!”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混杂着决绝与野心的火焰。绝境之中,唯有向前。 暴风雪仍在窗外呼啸,仿佛要掩埋一切。但在这山谷的温暖屋内,一个新的政权,一种新的秩序,正在严寒与背叛的废墟上,如同冻土下顽强挣扎的种子,开始它艰难而危险的生长。 雪刃已亮,既斩向了旧时代的枷锁,也必然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更加酷烈的风霜与血火。 韩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273章 新旗 “真是闷死老夫了,今日终于能出来了!”,对于眼前的一切,九天动因为是好奇的打量着,然后对着慧觉行了一礼。 “那样不是更好吗?那样一来我们就能避过杀死日耳曼的责任,然后看着他们的星球慢慢变成战争的领地!”高雄听到这里突然来了精神,只要能撇清和日耳曼的关系不受到牵连,那么顾斯坦星就不会受到伤害。 台下各种鄙视,他们都想知道秦义如何应对,后面赶来之人更加好奇,也想观看比试。 不过在他们还无法猜出这块石碑的同时,秦义却低头扫视四周,看看这里到底与来的时候有何不同,终于,他看到地面有些脚印会莫名的在上面出现一些古怪的符号。 说实话让她这么一直看着这张跟子舒哥哥一样的面容,她还真有些看不下去。 古清尘也是心神一阵摇曳,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万马奔腾金鼓齐鸣的战场上。 他的侧额磕破了,磕出一个大洞来,血水汩汩而流,瞬间染红了他身旁的冰面。 而就在云飞刚刚转身,其他一起的几个云家孩子也立刻跟了上去,虽然大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是一直以来都比亲兄妹还亲。 直到主公狼狈地倒在地上,众人才警觉起来,枪口纷纷对向黑暗,却愣是没有人可以确定子弹的来向。突然间,这片黑暗变得有些诡异和恐怖。 等到他们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大伯和父亲脸上都呈现出微微的醉态,刑风的脸也微微泛红,但是神智望上去依旧清醒。大伯盛情邀请刑风去他的新房里入住一宿。于是,我只能跟着父亲回了家。 一把不错的匕首,林枫把它收了进去,如果没有毒刃匕首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使用这把匕首,不过现在倒是也用不上了,不过如果拿到市场上的话,应该可以换取盗贼的职业装备。 林枫来的时候,其它人都已经等候在这里了,看到林枫来了,都围了过来。 林枫已经是33级的大盗贼了,在暗影城,他还真沒有发现过等级比他高的贼。 天赐和唐嫣跑了很多地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法式店。天赐和唐嫣两人走了进去,看到冷冷清清的店面,跟本就没有客人,柜台上也是落了一层的灰,看得出来,这里好久没有来过客人了。 “你干嘛?”靳凡的腔调和当年的靳言都格外想象,他的这一句“你干嘛”,话语里透着清清冷冷的味道,让我简直恍惚。 通过长长的路道,一分钟之后,林枫终于是到达了狗头人营地的入口。地面上坑坑洼洼,不少人类的尸骨散落在这里,被岁月的痕迹风干,渐渐抹去。 月儿一直在招呼巫族的姐妹,哪有心思注意这些,听完唐嫣的话,他还真的发现了两人的情况,三巫卫一直低着头,看着杯中的红酒,时不时的抬起头和向老对上一眼。 到五楼的时候他放我下来,我掏出钥匙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而宋家人却真的特别礼貌跟客气,有客人在,做为主人,他们绝对不会去自做自事,以免让客人觉得对他们不够尊重。 毁灭者找上了对面的黑个子,树人古鲁特战斗力强大,罗南的手下基本一下一个,完全有一种无敌的感觉。 跟救助站的联系结束了之后,齐星雨继续她的旅行,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上一次的事情给了齐星雨运气,还是上一次那批人并没有完全被找到,仅只是三天,齐星雨就再度搜寻到了一个求救信号。 对于这种情况,76人的内线们肯定是第一责任人,所以他们纷纷表示抱歉。 在他的奔雷剑法之下,怪物一只只的被消灭掉,他的剑法熟练度也在不断的提高,怪物的数量虽多,可是夏峰的击杀速度也不慢,他一剑一只,加上技能的释放,来多少怪物都是死路一场。 这些类人生物被索隆摄取精血之后,就被用来研发对兽人具有普适性的“黑液牌”强化药剂。 成熟俊朗,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身纯手工定做的黑色西装,站立在抓娃娃机前面,竟是丝毫没有让人觉得有任何的违和感,反倒是将这台花里花哨的抓娃娃机都映衬得都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索隆大人,我们愿永远忠诚于你!”在杰克的带领下,其他人纷纷跪倒。 瞧瞧,这就是她一起生活了十六年的妹妹,为了个男人,如此的恶毒。 滚刀肉终于受不了了,他告诉翟强,晚上十点左右去火葬场,他在火葬场附近藏了一批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