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 1、1 西郊幽静的别墅区,红瓦白墙的花园洋房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京巴正在二楼房间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将爪子扒在门上挠两下。 前一天晚上,叶嘉西画画到大半夜,本来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的,结果就这样被吵醒了。 她按下遥控器,打开窗帘。 突然闯进来的大片阳光让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软绵无声。走到依然窸窣作响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弯腰捞起了瞪着无辜大眼的毛毛。 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将它驯了一顿。 她板着脸威胁它:“下次再敢打扰我睡觉试试。” 毛毛好像听懂了,十分不乐意地叫唤了两声。 叶嘉西放下毛毛去洗漱,胜在年轻,熬了个大半夜,也没有什么黑眼圈,换了衣服素着一张脸就下楼了。 叶绍林正在餐厅吃早饭,老头穿深色居家服,也显得风度翩翩。 叶嘉西心情不错,撒娇似的喊了一声,“亲爱的爹地,早上好啊。” 她亲爱的爹地十分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姐端了一份蔬菜沙拉放到叶嘉西手边,问她:“想吃燕窝粥还是小馄饨。” “喝粥吧,”叶嘉西不忘向她问好,“谢谢李姐。” 叶嘉西安静地吃着早餐,燕窝粥温度适中,入口即化。 一向倡导食不言寝不语的老叶突然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老叶平时可不管她的安排,叶嘉西觉得稀奇,倒也老老实实地回答,“约了钟思琪一起玩,您老有什么指教?” 老叶擦了擦手,正色道,“下午早点回家,跟我去参加晚宴。” 叶嘉西平时不少参加宴会,但对老叶那种维护商业关系和拓展商业版图的聚会并不感兴趣,随口拒绝道,“你们的宴会无聊透顶,我可不想去。” “今天得去,”老叶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今天是徐家的宴请,你陈阿姨特地指名要你到场。” 徐家?陈阿姨?叶嘉西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徐家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徐公子,她和徐公子是真不熟,奈何两家大人私交甚厚,乱点鸳鸯谱,想方设法把他们俩往一块儿撮合。 搞不好老叶私底下把婚事都给她敲定了。 她最烦老叶这种自作主张,摆弄她人生的行为。 先不论徐公子人品样貌如何,光是这种不尊重她个人意愿的行径已经足够令她反感。 叶嘉西想也不想,再次拒绝:“那我就更不能去了,回头您再把我卖了。” 老叶大概了解她的想法,替徐公子背起书来,“徐航是爸爸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样貌,人品,那都是万里挑一的,你得相信爸爸的眼光。”说着想起点什么,“你跟他不是一起学过画画吗?你应该了解他。” 老叶的话挑起了叶嘉西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会儿她和徐航都还是小学生,一起跟着老师学画画。 叶嘉西天赋好,属于一点就通。而徐航嘛,天生缺了点艺术细胞,学了大半年,连颗苹果也画不好,把老师教得直摇头。 为此叶嘉西还笑过他好几次,后来他就十分明智地放弃了这门功课,叶嘉西再也没有在老师那里见过他。 如今想起来,依然觉得有趣,她调侃道,“您知道吗?他学了那么久,连一颗苹果都画不好,我可不跟不会画苹果的人结婚。” “胡说八道。”老叶被她气得放下了筷子,连嗓门都不自觉大了一些,把躺在叶嘉西脚边的毛毛吓得竖起了耳朵。 叶嘉西可不怕他。 她经常把老叶气得横眉倒竖,可老叶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叶邵林下了最后通牒,“总之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叶嘉西刚想反驳,就看到原本懒洋洋的毛毛突然起身,兴高采烈地朝着餐厅门口跑去。 她正纳罕呢,听到门口传来李姐的声音,“小白来了,叶先生在餐厅,你进去吧” 叶嘉西转头望向餐厅门口,可不就瞧见站在门口的沈逾白。他臂弯挂着一件刚脱下来的外套,穿一件贴合身材的黑色毛衣,脖颈修长,下颔线清晰流畅。 也许是站位问题,叶嘉西只觉得,许久未见,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颀长挺拔了。 毛毛似乎很喜欢他,一路把他从门外迎进来,这会儿还在他的脚边不停地转圈圈,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仿佛眼前这位才是它正儿八经的主人,真够没眼力见儿的。 沈逾白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叶嘉西身上,礼貌地颔首,便移开了。而后望向他的老板,十分进退有度地汇报:“叶董,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我去客厅等您?” 叶邵林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就在这里签。” 沈逾白拿着文件进门。 “吃过早饭了吗?”叶邵林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 “吃过了。”沈逾白在叶嘉西对面的位置坐下。 李姐端着一碗小馄饨进来了,就放在沈逾白面前,笑着劝他,“吃过了也再吃一点儿,刚好我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仿佛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跟他很熟悉。 “谢谢李姐。” 大概是李姐的目光太过热情和殷切,沈逾白当即用勺子盛起一颗馄饨放进了嘴里。 看着李姐夸奖道,“好吃。” 他声音偏低沉,声调起伏不明显,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永远不显山不露水,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但李姐听他这么说,还是很高兴,“多吃点,厨房里还有。” 沈逾白的到来,打断了父女俩的较量。 叶嘉西安心地吃着早餐。 餐桌对面,她的董事长爸爸跟劳模员工,正在翻阅文件。 就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见过比沈逾白更热爱学习,热爱工作的人。 她一直觉得,老叶能把这样的人收入麾下,那是老叶的福气。 毕竟谁家好人,周六一大早就到老板家里来汇报工作的。 沈逾白修长的手指搭在文件上,手背上青色的筋脉若隐若现。 他声线平缓地解释着老叶的疑问。 薄唇吐出一个个令叶嘉西感到陌生的专业名词,一是一,二是二,语速不快,但没有一点迟疑和停顿,应当是对整个项目都烂熟于心。 毛毛在桌子底下跑来跑去,擦过他的脚踝,又轻轻踩过他的脚背,他毫不在意,神色不改。 叶邵林的手机震动起来,似乎是什么重要的公事,他接起电话起身往外走。 沈逾白盖起文件,推到了一边,继续吃他没吃完的小馄饨。 李姐手艺好,馄饨皮薄,汤汁入味,是外面尝不到的味道。 桌面上又响起一阵震动声,沈逾白本能望向自己手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是叶嘉西的手机在响。 她一手握着勺子,一手划了下接听键。 她的手指莹白细长,湖蓝色的指甲上镶了细钻,在灯光下直晃人眼。 她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刚要按下“免提”键,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沈逾白一眼,最终收回手指,将手机放到了耳边,懒洋洋“喂”了一声。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 叶嘉西回道:“在吃早饭。” “没事,你再睡一会儿,今天有的是时间。” “不用买早餐,今天李姐的燕窝粥熬得不错,待会儿我给你盛一点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对面应该是个关系亲密的人,她说话的时候话尾带着一点婉转,仿佛山涧的泉水轻轻击打着岩石。 叶嘉西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手中细柄的银勺,手腕纤细不盈一握。 她心情不错,嘴角微微扬起。说话间,一对白色的珍珠耳环轻轻晃动,脖颈的皮肤倒比珍珠更莹白透亮些。 空气中漂浮着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也许是某种香薰,也许是矮几上那个白底青花的陶瓷瓶里插的几朵香雪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在这儿呢。”叶嘉西摊开右手,朝毛毛喊了一声,“毛毛,过来。” 毛毛轻轻一跃,跳上叶嘉西一旁的椅子。 叶嘉西轻轻摸了摸毛毛的头,把手机放到毛毛旁边,吩咐道,“来,跟思琪姐姐打个招呼。” 毛毛听话地“汪”了一声。 叶嘉西又拿起手机,跟对面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她早上胃口一般,几口粥就喝饱了,这会儿没什么事也不着急走。坐直了身体,后背虚虚靠着椅背。 叶邵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接电话,声音绕过屏风,又绕过餐厅的小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内容倒是听不分明了。 叶嘉西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画中是撑伞站在雨中的少女。 少女不是叶嘉西,但是梳着和叶嘉西一样的发型。 长发在后面编了个辫子,眼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下是清澈又明亮的一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向沈逾白。 该如何忽视眼前的人和这样明目张胆的注视。 沈逾白终于放过了手中这碗馄饨,抬眸迎接叶嘉西的注视。 他目光从容,毫无破绽。从踏进这个房子,已有二十来分钟,开口跟叶嘉西说第一句话:“怎么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叶嘉西摇摇头,倒是眼里多了两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是好久不见,哥哥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一点。”《 》 2、2 叶嘉西记得,第一次见沈逾白的那一年,她十岁。沈逾白比她大四岁,但是个子比她高了好多,她得扬起脸来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瘦瘦高高的一个人,总是抿着唇,脸上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什么神采。不爱说话不爱笑,是叶嘉西对他的第一印象。 那时候,老叶让她喊哥哥,她就乖乖地喊哥哥。 后来她就叫习惯了,凡事最怕习惯。现在他们长大了,不常见面了,但“哥哥”这个称呼却依然没改过来。 沈逾白显然没想到叶嘉西会这样说,明显地顿了一下,而后像个长辈一样,十分正经地说,“别开玩笑。” 他垂眸不再与她对视,叶嘉西却看到他耳边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 一点儿都不禁逗,不好玩。 老叶打完了电话,从外面进来,继续跟沈逾白讨论工作。 叶嘉西趁机溜之大吉。 她回房间化了个淡妆,拿上自己的包,又让李姐打包了一份早餐,打算去投喂昨天晚上熬夜写采访稿的钟思琪。 出了房门,她站在走廊的栏杆处往下探了探,客厅里没有人也没动静,这才慢悠悠地下楼去。 她怕碰到老叶,又要旧事重提。 她不怕老叶,可也不想与他争吵,吵架最伤感情了。 入冬了,外面阳光再好也盖不住冰冻似的寒气。叶嘉西将围巾挂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才出门。 刚出门呢,就听到头顶有人喊她。 老叶站在二楼书房的露台上看她,到底还是让他抓到了。老叶不干预她的社交,却也不忘提醒她,“别忘了晚上早点回家。” 叶嘉西仰头朝露台瞧了一眼,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老叶的身后,沈逾白侧着身,露出左边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低垂着眉眼翻看手里的文件,认真地跟什么似的。 对老板的私事充耳不闻,连瞧也没有瞧她一眼。 对于老叶的嘱咐,叶嘉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朝他们挥了挥手,“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旋转楼梯,往地下车库去了。 叶嘉西驱车来到钟思琪家的时候,钟思琪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 头发蓬乱,眼下浮现一层淡淡的乌青,看得叶嘉西直叹气。 “啧啧啧,你这形象演鬼片都省得化妆啦。” 钟思琪从鞋柜里拿出专属于叶嘉西的拖鞋,又不客气地接过她手里的早餐,辩解道,“那有啥,回头我敷个面膜,撸个妆又是一条好汉。” 钟思琪自己挣钱买的小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收拾得井井有条,大到墙壁的颜色,地砖的大小,小到一个摆件,一盆绿植都是她精心挑选的,相当有活人气息。 在钟思琪洗漱的空当,叶嘉西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烧开水,她对钟思琪家的厨房比对自己家的厨房还要了解。 在自己家里,李姐可不让她进厨房,嫌她碍手碍脚。 水烧开了,叶嘉西拿了两个杯子,倒上开水。钟思琪已经快吃完早餐了。 嘴巴里的小汤包还没咽下去,竖着大拇指夸赞李姐,“李姐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回头替我谢谢她。” 钟思琪是叶嘉西的高中同学,三年高中,光同桌就做了一年半,十来年的情谊,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叶嘉西坐在钟思琪的对面,一手托着塞,一张小脸白到发光,眉眼间带了一点愁思,好像有心事。 钟思琪看着这张脸,不由得抬了抬眉,怎么有人连发愁都这么好看,直叫人不忍心。 虽然大小姐的烦恼多半是无病呻吟,她还是决定为大小姐分忧解难。 “怎么不高兴呢,谁又惹你了?” 大小姐轻叹了口气,“还能有谁,老叶呗。” 钟思琪“哦”了一声,收回了要替她打抱不平的气势,好脾气地劝解她,“那你忍忍得了,毕竟人叶董是金主爸爸,你吃他的,住他的,还刷着他的卡。俗话说吃人嘴软,不该硬气的时候别瞎硬气。” 叶嘉西调整了坐姿,轻轻倚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却跟幅画儿似的。 即便不情愿,说话也慢悠悠:“可是他想让我跟一个不熟悉的人结婚,这跟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 钟思琪向来是个十分理智的人,她摒弃情感跟她分析,“不熟悉可以熟悉,不了解也可以了解,说不定了解以后会有意外的惊喜。叶董就你一个女儿,还能坑你不成。” 叶嘉西急了,“不是,你站哪边的?”说着把那盘没吃完的小汤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别吃了,我喂毛毛人还能冲我叫唤两声呢。” 钟思琪看她这跳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将那小汤包夺了回来,“我说大小姐,你先别急听我说。” 她军师似得跟她分析,“你爸爸替你挑选的人啊,首先家世肯定一级棒,”她竖了个大拇指,“外貌人品也差不了,毕竟叶董是你亲爸不是后爸。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呢,大可以自己去考察,慢慢地考,细细地查。到时候你依然觉得不能接受,再拒绝就是了,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再说了,你的眼光也未必就是好的。你自己选的可能还没叶董选的靠谱。” 钟思琪塞了一个小汤包到嘴里,等着叶嘉西消化她的话。 “你看那话本里面都写了,大小姐执意要跟书生私奔的,能有几个好下场?” 叶嘉西嗤一声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叶给你开的工资。” 钟思琪厚着脸皮贫嘴,“我也不是不可以要,要不你把我劝你的话原原本本汇报给叶董,让他老人家给我发个大红包。” 叶嘉西“哼”了一声,不接她的茬,兀自说出自己的顾虑,“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明码标价的关系,如果一段关系的开始是因为如此不单纯的动机,那应该会很累吧。” 这一次,钟思琪似乎明白了叶嘉西的想法,也认同的点了点头,但还是很残忍地向她揭开现实,“但是你是叶董的女儿,就注定你的婚姻大概率纯粹不了。” 叶嘉西不由拧了拧眉,追问,“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接受老叶的安排。”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钟思琪对叶嘉西向来没什么保留,她很实诚地回答她,“我只是觉得可以接触试试,万一那个人刚好是你的菜,那不是皆大欢喜了?” 说着她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当然如果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凑近了一点,盯着叶嘉西的眼睛,露出一点八卦的神采,“所以,你有吗?” 钟思琪的思维太跳跃,叶嘉西被她这突然的一问,问懵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没有啊,我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嘛。” 钟思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也是,你有的话肯定会跟我说。” 公平起见,她摸着自己的胸口,情真意切地说,“当然,我有的话,也会跟你说的。” 但是在叶嘉西看来,钟思琪短时间内是谈不上恋爱的。 这天,她们按照原计划,去外面吃了午饭,逛了街。但是据不完全统计,钟思琪一共接了六通工作电话,每通电话的通话时间约5分钟到半个小时不等。 叶嘉西试完了衣服,刷完了卡,就百无聊赖地坐在专柜的沙发上等她打电话。 钟思琪讲完电话,十分抱歉地赔笑道,“久等了。” 叶嘉西吐槽道,“你们公司只有你一个人吗,离了你转不了了?” 钟思琪拎起大包小包,同她一起走出专柜,一边向她解释,“这就是普通牛马的日常啊,我又没有一个叶董爸爸。” 叶嘉西:“叶董也不见得有你那么忙。” 说曹操曹操到。 临近傍晚,老叶的电话打了过来,一准儿是催她回家参加徐家的宴会。 叶嘉西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还是决定挂断了电话。 虽然没有接电话,但是贴心地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今晚住在钟思琪家里不回去了。 她知道老叶指定被她气个半死,但是没办法,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任何时候,她都不想违背自己内心的意愿,哪怕老叶一怒之下把她的卡全部停掉,她也绝不低头。 晚上,叶嘉西本来打算请钟思琪去小酌一杯,但是见她忙着赶稿,只能作罢。 不过也幸好没去,她躺在沙发上休息,小腹隐隐作痛起来,生理期提前造访了。 叶嘉西去洗手间的抽屉里翻了翻,什么都没有找到。只能推开书房的门,询问钟思琪,“你卫生棉放哪儿了?” 未来的大主编正在疯狂的敲击键盘,闻言停了下来,推了推黑框眼镜,“卫生间的抽屉里,你找找看。” “找过了,没有。” “那就是没了,用完了。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你等我写完这几个字去给你买。” “你忙着吧,我自己去。”叶嘉西见她沉迷工作不可自拔,还贴心地替她关上了门。 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推门进去,一阵暖气迎面扑来,伴随着一声公式化的“欢迎光临”。 有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坐在窗前吃东西,食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叶嘉西取了一个购物篮,直奔生活用品区。 她随手取了三包,扔进了篮子里,抬步离开前,想到钟思琪那个不靠谱的,便又伸手取了几包,算是帮她囤货。 一包,两包,三包,买都买了,干脆多买一些,以防不时之需。 就这样扫空了货架,装满了手里的篮子,还得意洋洋地想着,有我这样周到的闺蜜,钟思琪你就偷着乐吧。 到了柜台结账,才发现自己忘带手机了。 她望了望窗外,冰冷的路灯下,寒风吹得树影摇晃,而她却要冒着寒风再跑一趟,真令人泄气。 恰在她为难之际,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她背后响起。 “我来结吧。” 叶嘉西回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沈逾白还是早上那一身装扮,黑色的大衣很贴合他的气质,就是脸上的表情太寡淡,一如既往的没有活人气息。 这哪像是遇到熟人该有的表情。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有时候半年也遇不到一次,有时候呢,一天就能碰上两次。 不知为何,叶嘉西脑海里会冒出“冤家路窄”这个词,明明沈逾白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 》 3、3 便利店里的灯光明晃晃地从头顶落下来,投射出眼前人立体的五官。 叶嘉西瞧着沈逾白琢磨了半晌,猜测道,“你该不会是老叶派来监视我的吧?” 对于叶嘉西无厘头的头脑风暴,沈逾白既没有表现出生气,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家在这附近。” 至于在附近的哪个方向,那片区域,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大约是觉得这不关叶嘉西的事情。 把“界限感”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叶嘉西瞥见他的购物篮里放着一支牙膏,还有……一瓶酱油? 着实跟他的形象有些不符,她潜意识里觉得工作狂是没有生活的。 叶嘉西思绪飘散的时候,收银员开始数她篮子里的商品。 沈逾白大约是疑惑她买了满满一兜什么东西,朝她这边瞥了那么一眼,非常短暂地一眼,而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收银员一包一包地把卫生棉取出来,装进最大规格的塑料袋里。 数完日用的,还有夜用的,数完夜用的,还有加长版的。 这一刻,叶嘉西突然有些后悔,一股脑拿了那么多,她自己够用就行了,还管钟思琪做什么,这该死的责任感。 沈逾白拿出手机结了账,收银员理所当然认为他们是一起的,顺手就把那一大袋子递给了他。 叶嘉西赶紧伸手去接,但还是比沈逾白慢了一步。 沈逾白的手拎住了袋子,而叶嘉西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背的皮肤。 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叶嘉西收回了手。 沈逾白很自然地说,“东西重,我帮你拿一段吧。” “谢谢,回头我把钱还给你。” 沈逾白没说什么客套的话,他话少,也许只是不喜欢繁琐。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拉开了便利店的门,站到一边,让叶嘉西先出去。 外面冷风灌进来,叶嘉西闻到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又或者是洗发水。 沈逾白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才离开。 那晚天气虽冷,可是月华浓重。 昏黄路灯下,影子叠着影子,脚步声接着脚步声,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月亮呼吸的声音。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是没有共同语言吧,叶嘉西一直觉得她和沈逾白明明认识了很多年,但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她从来不了解他,也没有走进过他的世界。 叶嘉西从他的手中接过了袋子,又朝他道了声谢,客套得像个陌生人。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叶嘉西披散在背后的一缕长发拂过脸庞和眼角。 沈逾白短暂地看了她一眼,又或许没有,他们站的地方有一棵树,挡住了月光,看不分明任何人的眼神。 他跟她道别,说了一声再见便转身离去。 叶嘉西按下指纹,还没解锁,钟思琪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我发现你没带手机,想给你送去。” 又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袋子,惊叹了一声,“怎么买了这么多,诶,怎么结的账。” “遇到了个熟人,他帮忙结的账。” “这么巧。” “可不是嘛,就好像是上天派来救我的。”叶嘉西无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换好拖鞋,拿上手机坐到沙发上,打开聊天软件。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沈逾白的备注是什么,但依稀记得以前是加过他好友的。 她只好点出通讯录,一个一个的往上翻。 好半晌才找到,名字是非常简单粗暴地姓名首拼“syb”,头像黑漆漆的,点开大图才发现是一片星空。星星很亮,城市里很难看到这样的星空。 叶嘉西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才发现原来他们是有过聊天记录的。 时间是两年前。 有一张沈逾白发给她的图片,她点开看了一眼,图片早就过期了,但还是让叶嘉西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一张机场的照片。 那天是叶嘉西毕业回国,本来说好了司机王叔来接她,可是恰逢王叔家里有事,就托了沈逾白来接她。 沈逾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给她发了这张照片,告诉她已经到了,让她落地之后联系他。 她拉着行李箱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会儿,没找着人,刚想打电话呢,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嘉西。” 叶嘉西把墨镜推到头顶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人,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声,“哟,沈逾白,一年没见,你变成大帅哥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那天的沈逾白刚出席完正式场合,穿西装打领带,额发向后梳起,精英气质里又带着那么一点书卷气,和叶嘉西的朋友们都不一样。 那时候沈逾白是什么反应呢,叶嘉西不记得了,她脑补了一下,大概也是叫她别开玩笑吧。 他这个人,有时候正经得不像个年轻人。 从回忆中抽离,叶嘉西快速地转了个红包给他。 对面没有回复,也没有收红包,可能正在忙,没看见。叶嘉西把手机扔到一旁,洗漱去了。 等她洗漱完,发现钟思琪还坐在电脑前,这回没有敲键盘,而是盯着电脑傻笑。 “看什么呢?眼睛都冒着光。”叶嘉西走到她身后,看到电脑上满屏幕的字,中间夹着一张小图。 “你来,”钟思琪往旁边让了让,拉着叶嘉西坐到她的旁边,“我最近在做一个专访,科技新贵,让我意外的是对方还是个大帅哥。” 叶嘉西凑近屏幕看图片,想见识一下钟思琪口中的帅哥,毕竟以往的钟思琪一心扑在工作上,对男人可没什么兴趣。 能被她称作帅哥的想必是有一点姿色的。 可是图片太小了,脸部轮廓都看不分明。 “这也看不清啊。” “别急嘛。”钟思琪关掉文档,从文件夹里找出一张照片,双击打开。男人穿衬衫打领带的形象赫然映入眼帘。 钟思琪朝叶嘉西挑眉,“怎么样?” 叶嘉西仔细端详了两眼,也就是清秀,端正,没有钟思琪说的那么夸张。也许是这位受访对象本身才华和经历的加成,让他在钟思琪眼中平添了几分不俗的印象。 叶嘉西实话实说,“也就还行。” “还行?”钟思琪不服气地反问,“睁大你的卡姿兰大眼睛好好瞧瞧。” 叶嘉西轻笑一声,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这还没有我……” 是的,大概是因为这一天与沈逾白见了两次面,又或者沈逾白也是从事科技有关的工作,她的脑海里,突然跳出来沈逾白的脸。 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看与不好看有时候是个非常主观的问题,在叶嘉西看来,屏幕上钟思琪口中的大帅哥确实没有沈逾白好看。 但是她讲到一半生生住了嘴,因为钟思琪不认识沈逾白,她也不想跟钟思琪谈论沈逾白。 他是浮游在她的世界之外的人,他既不完全是亲人,也不完全是朋友,她不知道该怎么界定他。 所以只能尽量少谈论,甚至不谈论。 但是钟思琪敏感地捕捉到了她不自然的戛然而止,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盯着她,联系上下文,推测出她没有说出的半句话,“没有你什么?没有你的谁帅?” 她抱臂审问叶嘉西,“说话吞吞吐吐,必然有猫腻。” 叶嘉西不想主动提,但也没打算隐瞒,既然钟思琪追问起来,她就大大方方往下说,“在我看来,确实还没有我的一个朋友好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钟思琪就纳闷了,“咱俩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还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 叶嘉西被她的说法逗笑了,软软糯糯地说:“谁要跟你穿一条裤子?” “怎么还转移重点呢。” 叶嘉西起身,想去找面膜贴上,“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钟思琪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你竟然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帅哥朋友,这还不是重要的事情?” “其实,可能也没有那么好看吧,各人有各人的审美,也许在你看来,也就是个普通人。” 叶嘉西拆开面膜,对着镜子,妥帖地贴到脸上。 钟思琪见状,也赶紧贴了一张。有了面膜的束缚,她讲话都张不开嘴巴,瓮声瓮气地说,“不行,你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改明儿介绍给我认识认识,让我也来品鉴品鉴。” 沈逾白那个大忙人可不是她想约就能约出来的,但是为了终结这场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叶嘉西还是应了一声。 今天晚上睡一觉,忙着赶稿的钟思琪,就会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扯下面膜后,叶嘉西就在钟思琪的床上躺下,可能是因为刚才吹了冷风,这会儿有点头疼。 才想着早点睡觉,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遥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是一杯色彩层次分明的鸡尾酒。 紧接着又是一张图片,驻场乐队在台上表演。 她在朋友新开的酒吧里凑热闹,邀请叶嘉西一起去捧场。 顾遥:【快点来,主唱声音超好听。】 顾遥是叶嘉西在大学里的学姐,也是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三年前,两人一拍即合开了一间画室,成为了合伙人。 叶嘉西脑袋昏昏,懒得动弹,回了她几个字,【已睡,勿扰。】 不到两秒,顾遥发来一句怨妇般的控诉:“这么冷漠,你不爱我了。” 叶嘉西刚想回复她,一旁的钟思琪拿着手机凑到她眼前,“你帮我看看,哪个色号比较适合我。” 钟思琪在选口红,叶嘉西是学油画的,对色彩十分敏感。她认真对比了图片上的几个色号,指了指中间那一个,很确定地说,“就这个,这个最适合你。” 钟思琪看她说得那么信誓旦旦,十分麻利地点了下单,“行,就这个了。” 叶嘉西才回过头去回顾遥的信息,十分不走心地用渣男口吻回复了一句,“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天地可鉴。” 回完将手机扔到了一边,并且戴上了眼罩,叮嘱钟思琪,“我要睡美容觉了,天塌下来也别喊我。” 钟思琪捧场地回了一句,“大小姐这么美还睡美容觉呢。” 叶嘉西没再跟她贫嘴,转身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也听到手机震了那么几下,但是她也没再理会。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神清气爽。 钟思琪已经不在房间里了,窗帘缝隙中透进来一点阳光。 她打开床头的灯,懒洋洋地伸手去取手机,看到两条新的消息,都是昨天晚上的。 一条是顾遥的,又给她发了一张酒吧的氛围图。 另一条是……沈逾白的。 他发了一个“?”。 叶嘉西点开与他的聊天界面,往上看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发给沈逾白的红包已经被退了回来,但是红包下方是她发出去的那句,“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天地可鉴。” 她竟然把要发给顾遥的话误发给了沈逾白。 于是后面紧跟着他回过来的一个“?” 此时叶嘉西的脑海里出现了三个轮廓分明的红色感叹号。 !!!《 》 4、4 室内一片寂静,加湿器上一缕极细的水雾袅袅升起,被灯光染上一层暖黄。 叶嘉西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惊坐起来,瞳孔放大,盯着手机屏幕回忆自己的愚蠢。 钟思琪从外面进来,一把拉开了窗帘。 看到叶嘉西瞪大的眼睛,随口问道,“怎么了,一大早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何止是见了鬼,简直比见了鬼还可怕。 “起床吃早饭吧,尝尝我亲手做的三明治。” 叶嘉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开始解释她昨天晚上表错的白。 她快速地按着手机屏幕,键盘声哒哒哒地响起来,很快编辑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发错消息了,我本来是要发给别人的,你就当没看到。” 编辑完又看了一遍,点击发送。 这一次,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沈逾白:【好】 这个“好”字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仿佛没有包含任何情感,如同应对工作般的公事公办。 她甚至能想象沈逾白回复消息时的情景,在电脑屏幕前工作的人,被无聊的短信打扰,用一秒钟的时间抽空应付了一下,仅此而已。 叶嘉西甚至庆幸自己是错发给了沈逾白,因为对方根本就不会在意。如果是错发给别人,指不定怎么被嘲笑呢。 叶嘉西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彻底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钟思琪的三明治做得很一般,生菜不够新鲜,鸡蛋煎得太老了,培根有点焦。 但叶嘉西还是捧场地咬了一口又一口,这是钟思琪的心意,不动手的人没资格挑剔。 叶嘉西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是工作室的员工小雨打来的。 小雨说有人来买画。 叶嘉西问她是哪一幅。 小雨把画的名称报给她。 叶嘉西说,“你来处理吧,就按之前订好的价格,他不愿意也不要勉强。” 小雨应了一声“好”,挂断了电话。 钟思琪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好奇问道,“订好的价格是多少?” 叶嘉西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 钟思琪嘶了一声,“真想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叶嘉西的画确实卖的不错,三年前,她有一幅参展作品在圈内小火了一把,积累了一点知名度。 这几年她一直不停地创作,又没有经济压力,不必迎合市场,只画自己爱画的,愿意画的,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也有一些固定的藏家。 所以即便没有老叶的经济支持,她也是可以自给自足的。 换句话说,就算有一天老叶破产了,她还能靠才华养活他。 只是这想法太触霉头,她可不敢跟老叶讲。她当然希望老叶的生意红红火火,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钟思琪突然两眼放光,指着墙上那副晚霞图说,“这么说你送我的这幅画也能值这个价。” 叶嘉西眼中带着神采,“那当然,你且收好吧,坐等着它涨价。” 那天之后,老叶出差了,忙着工作的他没空理会叶嘉西,暂时将她的终身大事放到了一边。 叶嘉西乐得自在,每日在工作室里画画。 她的工作室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地方,环境好,面积也大。 工作室的二楼有一间独属于她的画室,推开窗户就是一条梧桐大道,空气清醒得很。 眼下画的这幅画是要参展的,她已经连续画了好几周,终于在这天傍晚收了尾。 她放下笔,看到推开的窗户外面,夕阳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她甚至没来及洗去手上斑驳的颜料,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坐在露台的摇椅上,慢慢欣赏日落的过程,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叶嘉西提着包下楼,本以为工作室已经没人了,却发现楼下大厅还亮着灯。 顾遥和小雨各据沙发的一边,顾遥拿着手机聊天,小雨撑着下巴在发呆,魂不守舍的。 叶嘉西出声询问,“干嘛呢,还不回家。” 顾遥听到她的声音,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揽住她的肩膀,“等着你一起玩啊。” 她今天喷了新的香水,热情奔放的味道,就如她此刻的大红唇。 顾遥一边揽着叶嘉西往外走,一边招呼小雨,“小雨别发呆了,快跟上。” 叶嘉西被顾遥推出了门外,才记起来问她,“咱们现在去哪?” “去酒吧啊。”顾遥再次向叶嘉西推荐她朋友新开的酒吧,凑在叶嘉西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没发现小雨最近心情很低落吗,带她换换心情。” “是吗?”叶嘉西确实没发现,她最近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画,根本分不出什么心思来关注其他。她转头看了小雨一眼,光线太暗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怀疑是顾遥自己想去玩,但拿小雨做幌子。 顾遥开车,叶嘉西和小雨坐在后座。 因为顾遥的话,叶嘉西忍不住多看了小雨两眼。 小雨比她小一两岁,大学毕业就来了她的工作室,又勤劳又能干,心眼儿还好。 叶嘉西和顾遥一直拿她当妹妹看。 小雨生了一张娃娃脸,以往每天都笑嘻嘻的,像个小太阳,可现在吧,眼里的笑容确实没了,眉间似乎还多了一份愁思。 小雨注意到叶嘉西的注视,朝她笑了笑,问道,“嘉西姐,怎么了?” 叶嘉西很坦白地问她,“小雨,你不高兴吗?” “没有啊。”小雨摇了摇头,解释道,“可能这两天有点累吧。” 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情绪,叶嘉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累了就休息两天,带薪的。” 小雨抱着她的胳膊跟她撒娇,“你真是太好了嘉西姐,我何德何能找到你这样的老板。” 顾遥在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呦呦呦,小嘴真甜。” 小雨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没事人一样。 顾遥朋友的酒吧不在闹市区,却宾客满座。 顾遥告诉她,老板花了大价钱请的乐队,人家可是有粉丝基础的,冲着乐队也要来酒吧喝上两杯。 叶嘉西坐在吧台上听了会儿歌,由衷夸赞道,“你朋友真会做生意。” “那可不。” 顾遥这位开酒吧的朋友很年轻,高高瘦瘦的,戴一幅眼睛,看起来像个理工男。 顾遥介绍他们认识,“这是酒吧的老板张磊,这是我的姐妹,嘉西,小雨。” 张磊看着她们,满眼的欣赏,“你原来没说过你的姐妹是天上的仙女儿啊。” 一个大老爷们儿嘴甜得能挤出蜜来。 顾遥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那可不是,都是冲我面子来的,蓬荜生辉了吧。” 张磊不着痕迹地接道,“我说今天我这小酒吧怎么比往常亮堂了不少。” 这时有服务生在喊老板。 张磊应了一声,还不忘叮嘱她们,“今天我请客,你们玩尽兴。” 三个人坐在吧台上,拿着菜单点酒喝,酒的名字起得太抽象,叶嘉西盲点了一杯看上去顺眼的,乖乖地坐着看调酒师调酒。 酒还没调好呢,就有人来找叶嘉西搭讪,说要请她喝一杯酒。 叶嘉西正想拒绝,一旁的顾遥一把揽过叶嘉西细软地腰肢,宣誓主权,“哥们儿,她是我女朋友,你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吧。” 那哥们儿神情异样地打量了她们一眼,而后道着歉离开了。 叶嘉西望着男人地背影笑出了声,看着顾遥说,“真有你的。” 顾遥挑了挑眉,“什么方法能比这高效?” 叶嘉西不得不承认,还真没有。 酒调好了,卖相不错,味道也不错,回味甘甜。 叶嘉西见小雨猛猛喝了一大口,提醒道,“你不会喝酒少喝点儿,这可不是果汁,是酒。” 小雨朝她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我就喝一点儿。” 叶嘉西小口小口地喝着,觉得有一点上头了,就放下杯子不再碰,万一顾遥和小雨喝醉了,她得清醒地把她们送回去。 叶嘉西无意间瞥见小雨的酒杯空了,她脸颊红红的,偏着头望着远处。 “看什么呢?喝醉了?” 她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小雨的视线。 但是顾遥注意到了,她眯着眼睛问小雨,“那不是你男朋友吗?” 叶嘉西身体往后仰了一点,终于看到了小雨视线所及之处,是他男朋友秦陌川和另一个女人,在接吻。 而此刻小雨的眼睛通红,眼里还蓄着没流下来的眼泪。 小雨的这个男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当初是秦陌川追求的小雨,两人从大二开始谈恋爱,小雨还是为了他才留在这个城市的。 小雨很爱他,叶嘉西和顾遥都知道。 顾遥爆了一声粗口,将手中的酒杯往吧台上一掷,杯脚都断了,“不是,这猪头抱着谁啃呢?” 叶嘉西问小雨,“你俩分手了?” 小雨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咬了咬唇,说,“没分手。” “没分手他敢乱来,这不得跟他拼了。”顾遥卷起袖子就朝着渣男的方向走去。 小雨抹了把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跑两步走到了顾遥的前面。 叶嘉西见她俩这气势汹汹的样子,感觉要打起来,赶紧跟上。 踩着乐队的鼓声,小雨来到秦陌川旁边,秦陌川还握着女人的手,深情款款跟人家对视呢,完全没有注意到小雨。 小雨拿着吧台上一杯酒,朝秦陌川脸上泼去。 秦陌川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一旁的女人先跳起脚来,指着小雨破口大骂,“你谁呀你,有病吧你。” 小雨没理会女人,通红着双眼盯着秦陌川,嗓音颤抖:“你告诉他我是谁?” 秦陌川抹了把脸,眼神闪躲,闭口不言。 女人往前一步,上下打量着小雨,眼神中带着一抹无意识地挑衅,“你是他前女友吧,既然分手了,就应该好聚好散,死缠烂打可不体面。” 听到女人的话,顾遥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叶嘉西及时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小声说,“让小雨自己解决。” 小雨依旧越过女人,走近秦陌川,她冷笑了一下,“你说我们分手了,说我死缠烂打?那我们四年的感情算什么?” “小雨,我……”秦陌川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眉眼却显得虚伪至极。 小雨没等他说完,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她用尽了力气,把秦陌川打得偏过脸去,清脆的巴掌声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你怎么还打人呢。”和秦陌川接吻的女人推搡了小雨一把,小雨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朝后退了一步,叶嘉西在背后扶住了她。 顾遥挡在了她前面,也推了女人一把,“爪子往哪里放呢,做小三你还有礼了?” 女人爆了一句粗口,突然伸手拽住了顾遥的头发。顾遥没有防备,差点被她拽到地上去。 叶嘉西和小雨反应过来,上前去帮顾遥。 女人的几个朋友发现这状况,也加入了战斗,场面一度失控。混乱中,叶嘉西觉得有人踩了她的脚,还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胳膊,甚至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叶嘉西。” 但是声音太嘈杂,更像是幻听。她来不及理会,因为她看到那个黄头发的女人在跟小雨撕扯,想要把她拉开,一伸手,一片阴影照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不是沈逾白又是谁?《 》 5、5 叶嘉西不明白沈逾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工作狂也有时间来酒吧? 所以她刚才并不是幻听,是沈逾白在喊她的名字。 昏暗跳跃的灯光下,沈逾白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吃痛的表情。 他非常倒霉,叶嘉西伸出去地手滑过他的脸,指甲在他左眼下划了一道口子,很快就出血了。 但他仅仅只是蹙了蹙眉,就伸手揽住叶嘉西的肩,将她拉出了混乱的人群。 只是短暂地与她视线相触,用吩咐的口吻说道,“站在这里不要动。” 又回头去帮小雨和顾遥脱困。 不知道为什么,叶嘉西相信他能处理好这件事情。 恰好这时,张磊和几个服务生及时出现,和沈逾白一起结束了这场混乱的闹剧。 小雨头发蓬乱,口红也糊在了嘴角,狼狈极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怼到同样狼狈的黄发女人面前,“看到了吗?他直到昨天晚上睡觉前还在喊我宝宝,今天就在这里跟你亲嘴,你不恶心吗?” 这时黄发女人睁大了眼睛去看手机屏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一步步走近秦陌川,质问他,“你不是跟我说你分手了,她死缠烂打吗?” 秦陌川被当面揭穿,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说不出话来。 “去死吧人渣。”女人抬起膝盖在他□□顶了一下。 秦陌川痛得弯下腰去。 小雨扯下脖子里的项链,扔到他的身上,“就当我这么多年的感情喂了狗,别再让我看见你,真恶心。” 顾遥陪着小雨离开酒吧,叶嘉西和沈逾白留下来善后,毕竟在人家的场地闹了一场,还碎了人家几个酒杯,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得赔偿。 张磊为人豪爽,向叶嘉西摆摆手,“这事儿不是你们的错,搁谁谁也忍不了,而且顾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叶嘉西敞亮地说,“我知道你大方不跟我们计较,但是弄坏的东西我得赔,你开门做生意,没道理让你赔本的。你要是不让我赔偿,下次我也不好意思再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磊只得让员工大致估算了一下损坏物品的价钱。 叶嘉西刷完了卡,张磊才发现沈逾白一直站在叶嘉西的身后,不远不近,仿佛她的随从一般。 刚才太乱了没注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指了指,“你俩认识?” “嗯?”叶嘉西不解,听张磊这口吻,他好像也认识沈逾白。 半张脸隐匿在暗处的沈逾白,这会儿才上前一步,对着叶嘉西解释道,“张磊是我前同事,半年前才从兴源辞职的。” 而后又对张磊说,“嘉西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太宽泛,是新朋友还是老朋友,是普通朋友,还是男女朋友,很难界定。 张磊看了眼叶嘉西,又看了眼沈逾白,眼神在二人中间快速游走了几回。光看外貌气质,他们很相配,但看二人之间的气场,又仿佛不大熟悉。 张磊有分寸,并没有进一步八卦,或者开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只说,“你是老白的朋友,那这钱我得退给你,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叶嘉西想,这怎么又绕回来了,刚想推辞,沈逾白打断了他,“别瞎客套了,今天太晚了,我先送他们回去,改天再聚。” 他的话十分平静,却又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行。”张磊跟叶嘉西告别,“有空来玩,我请客。” 沈逾白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叶嘉西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 叶嘉西有意停顿了一下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她微微偏过脸去打量了沈逾白一眼,他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压下来,看不清神色。灯光打得皮肤泛起冷白色的光,眼角血液凝结的那道划痕却更加显眼。 也许是叶嘉西打量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沈逾白也转头望向她,疑问的眼神,“我脸上又有脏东西?” “对不起,害你受伤了。”叶嘉西指了指自己眼角相同的位置,“这里,出血了。” 沈逾白似乎毫不在意,“没关系,只是一个小伤口。” “你记得回家消毒。” “好。” 他们乘电梯来到低下车库,刚下电梯,不远处顾遥打开车窗朝她招手,“西西,这里。” 两人走到顾遥车边。 顾遥说,“还没有代驾接单,估计得再等上一会儿。” 沈逾白适时出声,“我送你们回去,我没有喝酒。” “你不喝酒你来酒吧做什么?”叶嘉西脱口而出。 “我正准备喝,就看到你在跟别人打架。”明明说着戏谑的话,但是这家伙神色一点都没变。 叶嘉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顾遥刚刚就注意到了沈逾白,他的气质很特别,在人群中是独一份。但是刚刚场面太乱,她没顾得上问叶嘉西。 这会儿见他俩这一来一回似乎很相熟的样子,便向叶嘉西使了个眼色,“介绍一下。” 叶嘉西看了沈逾白一眼,如实介绍道,“沈逾白,老叶最看重的员工。” 沈逾白朝顾遥颔首打招呼,又看向叶嘉西,“过奖了。” 叶嘉西抿了抿唇,学他的口吻说,“谦虚了。” 顾遥见他们这不痛不痒的对话,嗤笑了一声。 而后叶嘉西又向沈逾白介绍了顾遥和小雨。 小雨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只是刚刚哭过,眼睛红肿,也没什么精神。 几人当机立断上了沈逾白的车。 顾遥和小雨坐在后座,叶嘉西坐在副驾驶。 沈逾白的车很干净,没有一点杂物,哪怕是脚上踩的摊子,也几乎没有一点灰尘。 车子启动后,音乐自动响起,是一首好多年前的粤语歌,节奏舒缓,旋律动听。 夜晚最容易情绪反扑,叶嘉西和顾遥都担心小雨,不敢让她一个人回去,所以建议她晚上住到顾遥家里。 小雨没有反对,温顺地答应了,自此一路无话。 车子开得很平稳,灯光闪烁的高楼大厦从眼前划过。叶嘉西余光瞥见沈逾白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在明暗交错中,手指更显得修长,像雕塑一般。 把顾遥和小雨送到家,叶嘉西打开车窗喊住小雨,小雨回过头来。 叶嘉西趴在车窗上说,“小雨,记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明天你愿意来上班就来上班,愿意休息就休息,但是不能休息太久,工作室缺了你运转不了,知道了吗?” 小雨眼睛又红了,但是憋住了没哭,用力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 车子再次启动,已接近半夜,连城市的道路都清静了不少。 叶嘉西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精神松懈后,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瞧见前方有家药店,闪着明亮的灯牌。她转头问沈逾白,“你家有碘伏吗?” 沈逾从后视镜瞧她一眼,而后又看向前方,“其实这点小伤口不需要处理,很快就会愈合。” 那就是没有。 “靠边停车。”叶嘉西命令道。 虽然沈逾白觉得太小题大做,但是也没有再多费唇舌,减速将车停到了药店边上。 车一停下,叶嘉西就推门下车,往药店大门走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长款的收腰大衣,柔顺的墨色长发披在背后,踩着细高跟却脚步轻盈。 很快她又从药店里走出来,金色细长的耳饰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黑夜如薄纱般遮挡了她的眉眼,朦胧又神秘。 沈逾白还是下车替她开门,和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也不嫌麻烦。 沈逾白系好安全带,叶嘉西对着他晃晃手中的碘伏,负责任地问他,“现在上药,还是回去你自己来。” 大约是因为她是这道伤口的制造者,所以她要看着伤口恢复如常才能安心。 沈逾白伸手接过碘伏,指尖轻轻地擦过,是微凉的触感,他说,“给我吧,谢谢。” 车内温度适宜,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令人安心。叶嘉西终于还是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停在了叶家的大门外。 汽车熄火了,沈逾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在看窗外。 她回了回神,看了眼手表,问沈逾白,“到多久了?” “刚到。”沈逾白回头看她,也许是车顶灯光的缘故,他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不似平时那般冷冰冰。 叶嘉西解开安全带,郑重地说,“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应该的。”他的回答还是那么的公式化,就像是输入了某种特定程序。 叶嘉西推门出去,关上门,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沈逾白微微探身向她,“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叶嘉西抿嘴微笑,眼角微微向上,看上去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一只狡黠又漂亮的小狐狸,“今天的事情别跟老叶说。” 因为她不想让老叶干涉她的社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讨厌麻烦。 按照她的设想,沈逾白肯定会非常配合地说,“好的。” 她都做好了转身离去的准备。 另她感到意外的是,沈逾白不嫌麻烦得多说了几个字。 “那得看我的心情。” !!《 》 6、6 也许黑夜本身就是用来创造意外的。 白天那张坚硬如铁,循规蹈矩的面具也会被深沉的夜色劈开一条裂缝,露出一点不为人知的真面目。 沈逾白站在浴室里,面对着镜子,用沾上碘伏的棉签处理伤口。极浅的伤口,一点点刺痛,如蚊虫叮咬一般。 但是这是叶嘉西特意去买的碘伏,不用的话就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他害怕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叶嘉西会出其不意地问他,你有没有用我买的碘伏。 他不愿意对她撒谎,她总是用很直白地眼神瞧他,让他无所遁形。所以他不敢对她撒谎,他觉得她会察觉到他眼神里面漏出来的一些端倪。 但是刚才,就在刚才,借着夜色的遮挡,他放下了防备,甚至有点得意忘形。 在叶嘉西向他提出请求的时候,他那句“那得看我的心情”竟然就这样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借着一点微光瞧见了叶嘉西眼中的惊讶之色。 不怪叶嘉西会惊讶,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但他很快调整了神态和语气,重新回答她,“放心,我不会说的。” 叶嘉西弯着腰,在车窗外,隔着副驾驶瞧他,就是用那种直白的眼神,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里。 他的眼睛隐匿在暗色灯光下,承接着她的注视,突然涌来一阵酸涩,也许是今天工作太疲惫了。 叶嘉西眨了下眼睛,笑着说,“改天请你吃饭,晚安。” 她一边转身,一边挥了挥手朝他告别。 沈逾白把用过的面签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金色细长的耳饰,是黄金的材质,冰凉的触感。 下车前,他发现副驾驶的角落里闪着一点光,弯腰细看,才发现是这细小又精巧的耳饰。 今天叶嘉西戴着这耳饰,晃来晃去。他总也看不清耳饰的形状,因为他不能盯着她的耳朵看太久,也不能看得太仔细,他不清楚自己看向她时的眼神是怎么样的,他不敢确定,也不敢冒险。 他将这耳饰放在手心里,细细地端详,终于看清楚下面坠一颗小星星,仿佛流星坠落在天空划过一道痕迹。 他拿起手机,对着这耳饰拍了一张照片,本想将照片发给叶嘉西,明天早上给她送回去。 但是打开聊天界面,他又犹豫了。 叶嘉西并不缺这一对耳饰,她有成千上百的耳饰,都是不一样的。 也许她根本就不会在意少了这一对。 所以他收回了手机,将这一只耳环放到了书房的抽屉里,看着重新被关上的抽屉,他觉得自己卑鄙且龌龊。 可是那又如何,他只剩下这一点小心思,永远不会为外人道的小心思而已。 那晚入睡已经是后半夜了,但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小雨,叶嘉西很早就醒了。她跟顾遥说好了,会带早餐去找她们。 她披散着长发,穿一条居家的长裙下楼,裙摆没过她的脚踝,随着她的脚步,绽放出花朵盛开的形状。 走在楼梯上,她就开始喊李姐,“李姐,李姐。”声音亲昵又带着一点撒娇的口吻。 她想让李姐再做一点儿早餐。 李姐大约是在厨房忙碌没听见,她还想再喊呢,看到客厅的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个人。 沈逾白听到她的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中规中矩地跟她打招呼,“早上好。” 他今天穿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纽扣,十分清正的姿态。 叶嘉西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角的伤痕看了一会儿,似乎比昨天好一点了。 她微微歪着头,“昨晚回去消毒了吗?” 她仿佛看到沈逾白嘴角微扯了一下,但是犹豫幅度太小,她不敢确认,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沈逾白轻点了一下头,说,“消过了。” “那就好。”叶嘉西的目光从的伤口往下,滑过他的嘴唇到他下颔,落在他领口敞开的脖颈上,喉结似乎动了一下。 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她又看向了他的眼睛,“你来找老叶?” “我来接叶董去分公司开会。”他的目光带着一点疏离和恭敬,仿佛昨天晚上,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说着“那得我看心情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等很久了吗?” 叶嘉西似乎忘了刚才火急火燎喊着李姐的事,到对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的事情上起心来。 “老叶知道你来了吗,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也行,这样干等着多无聊。”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沈逾白没有告诉她,即便是老板迟到了,员工等老板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他的老板给他开了极高的薪水,哪怕等上一个晚上也没有所谓。 而且他喜欢这里,甚至喜欢安静地坐在叶家客厅的沙发上,感受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什么都不做。 即便这样听起来像个变态。 出乎他意料的是,叶嘉西突然出声,冲着楼上喊了一声,“老叶,多久可以下楼?哥哥都等你半天了。” “马上,两分钟。”叶邵林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叶嘉西俏皮地冲沈逾白挑了挑眉,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让李姐再做两份早餐,她要带去给她的朋友。李姐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您自由发挥,您做的都好吃。”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李姐哪有不答应的。 等叶嘉西再走出厨房的时候,叶邵林果然下楼了,他一见到沈逾白,就跟人聊了关于今天会议的事情。 沈逾白恭恭敬敬地回答他。 叶绍林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说了一声“好”。 一抬眼,注意到沈逾白脸上的异样,随口关心了一句,“脸怎么了?” 不知为何,从来面不改色的沈逾白,眼神慌乱了一下。他知道叶嘉西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但是他没有回应她的注视,只是如常回答叶邵林,“树枝刮到的。” 听到这个荒谬的解释,叶嘉西觉得非常搞笑,被她的指甲刮伤的,是什么丢脸的事吗? 她嗤地笑了一声,转身走上楼梯。 她轻盈的裙子拂过楼梯,人消失在转弯处,可那声嗤笑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她在笑什么,笑他的虚伪,还是笑他的懦弱。 这一天,沈逾白非常忙碌,这个项目是他主持的,所以会议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发言。整个汇报持续了一两个小时,结束之后,他觉得嗓子异常干涩。 他在叶邵林右手边的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叶邵林开始讲话,他对讲话的内容十分熟悉,不需要额外花精力再听一遍。他在脑海中梳理他的项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需要优化的地方,会议结束后马上要执行的任务。 他的脑袋在高速地运转,虽然疲惫,但停不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高效的工作状态。叶邵林很喜欢他,没有老板不喜欢这样的员工。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他的大腿振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放在桌子下面,快速地瞧了一眼。 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头像是一副油画,看不清面容的少女坐在花丛中,昵称是“cc”,是叶嘉西的头像。虽然他们基本没有任何联系,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头像。 再普通不过的一条信息,他却做贼心虚一般,心跳漏了两拍,本能地将手机倒扣,怕谁瞧见一样。 叶邵林的声音持续地回绕在整间会议室里。 沈逾白面色凝肃,仿佛听得很认真,但实则没有任何一个字进入他的脑海。 他心猿意马,恨不得这会议立即解散。 终于,他按捺不住,因为他太好奇了。他重新翻开手机,用拇指轻轻上划,与叶嘉西的聊天界面赫然映入眼帘。 她说,“我的手什么时候成树枝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质问,恐怕是叶嘉西无聊之余,或者心血来潮,给他发了这么一句。 他甚至能想象她发这句话时的状态,懒洋洋地倚在沙发椅上,好看的眼睛里带一丝笑意,发完之后就把手机扔了,根本不在意他回答或是不回答,也不在意答案是什么。 沈逾白微微拧眉,神情专注,非常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算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也应该是在回复需要紧急处理的工作信息。 没有人会怀疑。 连叶绍林也不会怀疑。 叶嘉西把早餐带去了顾遥家里。 小雨已经起床了,看起来情绪有点低落,但状态比昨晚好了不少。有些事情需要靠时间去淡化,旁人很难劝解。 顾遥和小雨吃早饭的时候,叶嘉西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杂志。 听到顾遥突然问她,“昨天那哥们儿真是你们家员工?” “不是我们家的,是老叶的,是兴源的。”叶嘉西严谨地纠正她。 “以前也没听你提过。” 叶嘉西觉得好笑,“没事我提他做什么?” “你不觉得他很特别吗?” “特别?”叶嘉西倒想好好听听,她看向顾遥,“怎么个特别法?” “眼神坚毅,极致冷静,高智,还有,”顾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恰当的词,“禁欲感。” 叶嘉西“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见人家第一眼,能得出这么多结论,你火眼金睛啊。” “你可别不信,我看人最准了。”顾遥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慧眼如炬,天生的。” 眼神好不好有待考察,大言不惭是肯定是真的。 叶嘉西“哼”了一声,没当回事。 顾遥却不着急结束这个话题,她又问,“他有女朋友吗?” 叶嘉西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的关节,“这么私密的事情,我上哪知道去。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顾遥大方承认,“有啊,我还从来没有谈过这种类型的男朋友,想想就很刺激。” 叶嘉西沉思了一会儿,建议道,“他不适合你。” “哦?”顾遥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怎么说?” “你喜欢热闹,可他呢,闷得跟个密不透风的葫芦似的,你一定会被他无聊死的。” 顾遥拖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还带着一点微笑,一副不太相信她的样子:“是吗,你刚刚还说不了解呢,我看你挺了解的呀。” 叶嘉西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怎么好好的说起沈逾白来了。她想结束这个话题,摇摇头说,“我瞎说的,不作数。” 但是她又想起早上沈逾白跟叶绍林的对话,她看着自己漂亮又饱满的指甲,拿出手机,十分不服气地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质问他,“我的手什么时候成树枝了,我怎么不知道?” 发完以后,她就一直盯着手机瞧,但手机一直静悄悄地,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复的时候。 屏幕上条出了一行字。 “昨天晚上,你让我不要告诉你爸爸,对吗?” 这个问号仿佛是在控诉她“无理取闹,倒打一耙”的行为。 叶嘉西想了想,开始打字,“那真是谢谢你替我隐瞒。” 发送键还没按下,屏幕上又多了一行字, “那我该说是被什么划伤的?小猫?小狗?你不是更生气?”《 》 7、7 叶嘉西被气笑了,她删掉了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有些人表面上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背地里却伶牙俐齿,原来她真的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她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那就谢谢哥哥你替我着想。”愤愤地点了发送。 很快得到一条回复,“不用客气。” 那天,叶嘉西三人都没有回工作室,她们陪着小雨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特意选了一部恐怖片,把体力和精力通通发泄光。 回家的时候,顾遥开车,小雨抱着叶嘉西的胳膊说,“我感觉好多了,你们不用为我担心。虽然发生这种事情很倒霉,但是仔细想想能尽早地认清他的真面目,及时跳出这个旋涡,也算是幸运。更幸运的是我还有你们。”说着她吸了吸鼻子,情真意切地说,“嘉西,瑶瑶,遇到你们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了。” 顾遥露出嫌弃的表情,“呦呦呦,肉麻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叶嘉西笑顾遥的夸张,又对小雨说,“你能这么想我可太高兴了,不枉费我踩着高跟鞋走了一天,脚底都磨破了。” 顾遥怼她,“谁让你穿高跟鞋的?” “你也没说我们要特种兵式逛街啊,下次有这种安排请提前通知我。” 听着她们一来一回的聊天,熟悉的声音充斥整个空间,小雨觉得特别安心。昨天被掏空的一颗心,正在慢慢地被填补回来。 顾遥把叶嘉西送到家门口。 叶嘉西推门出去前,顾遥喊住她,“诶。” “什么?” 顾遥打直球:“哪天有空,你把沈逾白约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叶嘉西看着她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 顾遥补充道,“他帮了我们,出于基本的礼貌,也应该郑重其事地谢谢他,对吗?” 叶嘉西低笑一声,不留情面地拆穿她,“我看你是贼心不死。” 顾遥并不反驳,她一向活得明明白白,不屑于隐藏自己的小心思。 她朝叶嘉西挑眉,“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叶嘉西模棱两可地说,“那得看我的心情。”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学了一句沈逾白的话,有一点拾人牙慧的嫌疑,可那是不由自主的。 叶嘉西在浴缸里躺了一会儿,原本酸痛紧绷的小腿肌肉放松下来,舒坦了不少。 穿上睡裙,扑到床上,床垫很软,她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拿起一旁的手机,她看着夜空般漆黑的头像,犹豫起来。约?还是不约? 她很少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么一点小事纠结。 还没厘清思路呢,她已经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她不适合动脑筋,从上学的时候她就知道。 那天早上,叶嘉西试了一条新裙子,裙子设计得很别致,她为此配了好几对耳环都觉得不合适。 放配饰的小抽屉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有颗星星吊坠的金色耳环上。但是只剩下一个,另一个不见了。 她记得这耳环是在酒吧打架那晚不见的,当时她太累了,根本没细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是现在细想起来,那天晚上在酒吧里,她的头发被抓乱了,她还去洗手间理过头发,那时候镜子里,她两边的耳环应该都在。 那有可能是丢在沈逾白的车里。 其实耳环真的不重要,找不到也没关系。 但如果能找回来,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叶嘉西拿起手机,翻出沈逾白的电话,思索了一会儿,才拨下了电话。 沈逾白的电话她很早很早就存下了,但是不常用,上一次打还是三个月前,她没有打通老叶的电话,让他帮忙找一下老叶。 过了许久,电话才被接通,沈逾白大概以为她打电话的目的还跟之前一样,没等她开口,便说,“叶董在开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达?” “我不找他,我找你。” 那边默了几秒钟,沈逾白“嗯”了一声,“什么事?” 叶嘉西摩挲着自己左边的耳朵说,“我有个耳环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你车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而后响起平稳如常的嗓音。 “什么样的?” “我有图片,”叶嘉西一边给手里的耳环拍照,一边说,“我发给你,你帮我找一下行吗?” “好。”沈逾白爽快应下。 叶嘉西挂断电话,往下滑,找到那个藏蓝接近黑色的头像,把图片发了过去。 图片中金色细长的耳坠挂在一根手指上,精致的湖蓝色指甲不见了,被修剪地圆润整齐,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护甲油,比珍珠还有光泽。 那头很快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等我一会儿分钟,我去找找。” 叶嘉西也很有礼貌地回复,“不着急,麻烦你了。” 回完消息,叶嘉西就坐在镜子前安静地等待,继续试其他没试过的耳环。一对又一对,也许有那么几对是合适的,但总觉得不够满意,心里有了比较,就没那么容易满足。 期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去拿手机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把一瓶香水扫到了地上,一声闷响,瓶碎了,满室生香。 李姐刚好在二楼给她熨衣服,听到后敲了敲房门。 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屋子馥郁香气要溢出来,叶嘉西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李姐大惊小怪地出声制止她,“我的祖宗,快住手吧,小心再划破手。” “我心里有数,”叶嘉西把捡起的碎片放在面巾纸上。 还来不及做下一步动作,李姐已经将她推开去,“剩下的我来处理吧,你忙你的去。” 怕李姐嫌她碍手碍脚,叶嘉西顺从地走开了。她开了窗户散味道,外面的空气寒冷又干燥。她站在窗边打开手机,确实有一条消息,但不是沈逾白的,是顾遥,问她今天去不去工作室。 叶嘉西回复她,“去,但是可能晚一点。” 恰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两下,沈逾白的消息也进来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那根耳坠躺在他大大的掌心里面,显得特别小巧。 他说:“我给你送过去?还是给你爸爸?” 白天沈逾白肯定很忙,叶嘉西想了想,发给沈逾白。 “今天下午我要出门,正好路过公司,我来找你吧。”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等了好一会儿,下一条信息才显示出来。 沈逾白:“到了联系我。”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地毯也换掉了,但是香水的味道还在,估计得好几天才能完全散去。 叶嘉西驱车来到兴源集团楼下,下车走到大厅给沈逾白打电话,沈逾白是压着声音接的电话,不知道旁边是不是有人。 沈逾白说,“等我两分钟,马上下来。” 她收好手机,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来过公司几次,都是老叶的秘书下楼来接的她,做电梯直达董事长办公室。 所以这里的员工基本都不认识她的。前台有个年轻女孩走到她旁边,礼貌地微微弯下腰问她,“您好,女士,请问您找哪位?” 沈逾白特别准时,说两分钟就一秒也没有超过。她甚至没来得及回答女孩的问题,就看到右前方的电梯门打开,沈逾白穿着一身黑色西服从里面出来。 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了一颗,也许是怕她等急了,步子都比平时迈得急了一些。 叶嘉西觉得此刻的他像极了电影里的那些商务精英,哦,不能说像,他本来就是。 前台小姐看到沈逾白朝他们这边走来,便知道他就是叶嘉西等的人,喊了一声“沈总监”,便自觉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叶嘉西听到关键词,把要来取耳环的事情推到了一边,抓住机会调侃沈逾白,“沈总监?什么时候升的职?” 叶嘉西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皮草,配一条绿色长裙。浅栗色的头发烫成羊毛卷,素圈的大耳环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唇釉亮晶晶的,像新鲜摘下来的草莓,整个人慵懒又鲜活,矛盾极了。 这会儿脸上还带着笑意跟他开玩笑。 沈逾白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似乎觉得她的玩笑很没有必要回答。他选择了沉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的塑封袋,袋子里妥善装着她的星星耳坠。 不忘跟她说明,“掉在座椅旁边的缝隙。” 叶嘉西从他手里拿起了耳环,再次表达了谢意。 沈逾白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从叶嘉西出现起,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郁,若隐若现,却又始终萦绕鼻间。 他的眼神无意扫过她亮晶晶的嘴唇,又快速地移开,也许是午后升温了,也许是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得不对,他总觉得背上隐隐冒出些汗来。 简单地完成了交接,叶嘉西表明来意,“那天的事情谢谢你,我的两个朋友想请你吃饭。”她抬手看了看手表,“我看现在也差不多下班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 沈逾白很公式化地回答:“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才不是你应该做的。”叶嘉西好意提醒他,“你是给老叶做牛马做傻了吧。” 她怕沈逾白再拒绝,趁他开口之前,提前堵住了他的嘴,“反正我必须要感谢你,你也必须得去。” 这强行感谢人的姿态确实不常见,但是放在眼前这位身上又显得很合理,大小姐从来都是这样理直气壮的。 沈逾白似乎放弃了挣扎,他说“好,但是我今晚约了朋友。” “男朋友女朋友?”叶嘉西目光灼灼看着他,问完才发现这问题不礼貌,这探究的眼神也早就失了分寸感。《 》 8、8 兴源集团楼下的大厅里,前台的两个女孩,坐在电脑后面,目光时不时地往沈逾白和叶嘉西的方向瞟一眼。 瞟完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八卦又兴奋的神采。 以前,她们几个好朋友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也八卦过沈逾白,因为他模样好,气质干净,事业上似乎也大有可为。 她们还打探过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这件事,但是他真的太低调了,朋友圈没有动态,也找不到任何社交账号的痕迹。 但是从他每天早出晚归,以公司为家的加班状态来推测,他应当是没有女朋友的。 当时市场部有个大美女莉莉陈,对他最有兴趣,听说还对他发起过进攻,但是最后也并没有拿下他。 那是就出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传闻,说沈逾白对女人不感兴趣。谣言传得有模有样,甚至说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任何一个女人,哪怕是莉莉陈这样的大美女。 女孩恨不得马上掏出手机,拍下一张现场照,发给她们的小姐妹看看。 看看她们口中,那个对女人没有兴趣的沈总监,他可能不仅有女朋友,而且女朋友还是一等一的大美女。 当然,叶嘉西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别人的注视下,她只是惊觉自己似乎失言了。 她想收回刚才的话。 沈逾白却好像并不介意,反而很耐心地回答她,“是同事,男同事。” 叶嘉西直视他的眼睛,他是较浅的双眼皮,在眼尾处微微向上收敛,似乎比别的眼型更能包裹住情绪。 因为她总是看不到他的眼底。 叶嘉西这会儿不勉强他了,好声好气地提出建议,“如果你不介意,你的朋友也不介意的话,我们一块儿吃吧,人多热闹呀。” 她眼底含着笑意,嘴角也是微微向上的,配上她鲜亮的妆容,真是明媚又灿烂。 沈逾白说,“好,我问问我朋友。” 其实应该拒绝的。 但是此刻的叶嘉西令人很难拒绝,沈逾白把叶嘉西送往门外,他又转身回了电梯里。 电梯的门关上,他看到门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有些扭曲的面容。 但是他想,这不能怪他,任何人应该都很难拒绝她的要求。当时他只能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她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半进入了他的脑海里。 他说“好”,是因为不想看到她失望。 这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要求而已。 叶嘉西想要还他的人情。 他想要私藏的耳环已经还回去了,等吃完这顿饭,他们依旧是桥归桥,路归路。 回到工作室,叶嘉西把约了沈逾白的事情告诉了顾遥和小雨。 顾遥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之色,却得了便宜又卖乖:“你不说这茬我都快忘了。” “你要是不想去,我也可以把这饭局取消。” “哎,别。”顾遥着了她的道,着急地喊了这么一声,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哼”了一声,“就知道逗我。” 叶嘉西没理她,打开手机订餐厅,她问两人,“今天吃什么菜系?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顾遥有些心猿意马,又有点蠢蠢欲动,“吃什么不重要。” 叶嘉西好笑地看着她,“那什么才重要?” “第一印象很重要。”她果断取了自己的包包,“所以我现在得回家一趟,换件战袍再撸个妆,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都别来打扰我。” 看得出来,顾遥是真对沈逾白上了心,胜负欲很强。 叶嘉西看着顾遥的背影,突然有点走神。 她有点好奇沈逾白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是顾遥这样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盼望她的好朋友旗开得胜,甚至有点鄙夷自己的这点隐秘小心思。 小雨看着叶嘉西在手机上挑餐厅,提议道,“嘉西姐,要不这顿我请,那天你们也是因为我……” “不,”叶嘉西打断她,“这是为了顾遥才组的局,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别上赶着,要请也是顾遥请。” 话是这样说,叶嘉西也没打算让顾遥请。 那天晚上,本来要和沈逾白一起吃饭的是他的同事陈俊宇。 他算是沈逾白在这个城市里最好的朋友,平时有空还会一起打球或者爬山。 今天陈俊宇说有一些技术难题想找他聊聊,这才约了一起吃饭。 他们很熟,朋友之间没有客套,下班前沈逾白发信息问他,介不介意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饭。 他本来还想补充一下,如果介意的话,等他吃完后再去找他聊技术问题。 但是陈俊宇是个爱热闹的人,几乎是下一秒就回了消息过来,十分不见外地表示:“不介意,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叶嘉西选的餐厅在繁华热闹的淮南路上,小资而富有情调。 沈逾白二人比约定时间提早了十五分钟到达餐厅,自从陈俊宇知道要和三位女士一起用餐,他就开始变得拘谨起来。 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问沈逾白,“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女性朋友?” 沈逾白拿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抽空回了他一句,“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陈俊宇抱怨,“你早说的话我还能打理一下我的头发。”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比起陈俊宇,他显得坦然又放松,“你已经很帅了,况且你也不是来相亲的。” “话是这么说,但……” 陈俊宇的话没说完,叶嘉西三人也到了,由侍应生引路进来。 陈俊宇的眼神扫过小雨和陈瑶,最后停在叶嘉西身上,嘴巴微微张着,还没喝酒,脸却先红了。 沈逾白介绍陈俊宇跟他们认识,几人打过招呼,才开始点餐。 陈瑶将手里的菜单,往下压了压,露出半张脸,问对面二人,“你们吃辣吗?” 问的是“你们”,但那小眼神却直勾勾瞧着沈逾白。叶嘉西就知道,陈瑶开始出击了。 陈俊宇笑着说:“我都可以。” 沈逾白说:“我也没问题。”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顾遥那充满攻击性的眼神,垂眸喝了口水,看到对面一双白皙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上是粉色的护甲油。 脑海里浮现出她今天发的那张照片那亮晶晶的星星耳坠挂在她手上,反倒成了陪衬。 顾遥点完了菜,将菜单递给沈逾白。 “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沈逾白接过菜单,却顺手递给了陈俊宇,“你来点。” 顾遥再次看了眼沈逾白,但他依旧垂着眼眸。她自认为自己的眼神已经足够昭彰了,可他就是不接招。要么就是反应慢,要么就是故意的。 但她不着急,既然见面了,有的是时间。 等待上菜的时间,顾遥主动挑起了话题,从工作聊到运动。陈俊宇接的比较多,沈逾白偶尔也礼貌性地说两句,他似乎生性不爱讲话,也不擅长聊天。 他今天的穿搭跟平时不太一样,出门的时候穿一件黑色冲锋衣,这会儿外套脱掉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开衫,整个人都比平时休闲温和了不少。 侍应生陆续将菜品摆上桌。 顾遥很会点菜,几乎没有一道菜踩雷。 陈俊宇说他们工作强度大,空闲的时候不多,但空闲的时候会去打网球。 顾遥瞬间就来了兴致,看了眼叶嘉西说道,“我们没事也打网球,既然这样,可以找个时间切磋一下。择日不如撞日,这周末怎么样?” “行啊。”陈俊宇爽快地应下。 沈逾白却拒绝道,“这周末我有事,下次有空再约。” 他抬眸望向对面,突然发现叶嘉西换了一副耳环,白天戴的素圈耳环摘下来了,现在耳朵上戴的是他今天还给她的那一副星星耳坠。 看来她很喜欢这副耳环,他却想着把它私藏在家里,据为己有。 也许它已经裹挟到了一些他书房里面木头的味道。 但没有人会发现,谁都不会发现。 顾遥似乎并不介意沈逾白的拒绝,她大方笑着说,“那改天再约,反正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 一顿饭终于吃到了尾声,叶嘉西在听小雨说话,说有下个月北城有个画展,她有两幅画会参展,主办方给她发了邀请函,问她去不去? 叶嘉西说不去了,那边太冷了,她不喜欢冷的地方。 她的注意力都在跟小雨的谈话上,突然听到对面有人喊了一声“叶嘉西”。 这顿饭吃了一两个小时,期间沈逾白几乎没有和叶嘉西讲过话,他这郑重其事的一声显得尤其突兀。 大家都将目光转向了他。 “嗯,怎么了?”叶嘉西不解地望着他。 沈逾白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的小勺子,她刚刚用小勺子挖了一勺奶酪蛋糕,还没来得及吃。 沈逾白提醒她,“蛋糕里面有坚果。” 叶嘉西坚果过敏,陈遥知道,小雨也知道,但她们都没注意到她手上的蛋糕,连她本人也因为聊天而忽略了,只有沈逾白记得。 该不该夸奖他心细如尘。 顾遥看了眼叶嘉西,又瞧了眼沈逾白,继续若无其事地跟陈俊宇聊天,他们已经从刚才的网球聊到了机器人。 散场后,几人在停车场分别,各自上车,各回各家。 叶嘉西系好安全带,打量着副驾驶上的顾遥,揶揄道,“你不是说,今天要以顺路为由,让沈逾白送你吗?改主意了?” 顾遥歪着头躺在椅子上,惆怅地叹了口气说,“经过这一顿饭,我发现他不是我的菜。” 叶嘉西哼笑了一声,“这么快就变心了?” 小雨也从后座探出个头来凑热闹,“遥遥姐,我也觉得他不适合你。” 顾遥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小雨煞有介事地开始分析,“沈逾白这个人,表面上有礼貌,也很好说话,可是又好像很难真正地接近。感觉,感觉……”她想了好就才找到表达的方法,“感觉他看着你,但其实并不是在看你,明明人在这里,心又好像不在这儿。” 叶嘉西回头看了小雨一眼,摇摇头说,“说话跟个专家似的,一套又一套。” 她启动了车子,出停车场的时候,发现沈逾白的车就开在她的前面。 顾遥却很认同小雨的话,“沈逾白这个人太复杂了,我是肤浅的人,我谈恋爱就是为了高兴,不是为了打哑谜。” 顾遥说这话的时候,往镜子里瞧了叶嘉西一眼,她其实还想跟她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有些事情是很私人的,哪怕是好朋友也不好干预。 红灯亮起,沈逾白在路口缓缓停车,陈俊宇一路上对刚才那顿饭发表了很多感想,现在依旧在喋喋不休。 他此刻还是非常不解,“你说你天天忙得团团转,就差住在公司里了,你从哪里认识的女孩子,而且还这么好看。” 陈俊宇觉得“好看”这两个字都不能形容他看到叶嘉西第一眼时的震撼。 此刻的沈逾白突然有些后悔,带陈俊宇一起去赴约,因为他真的很烦。 他甚至开始问沈逾白,“那位叶小姐有男朋友吗?” 沈逾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不知道。” “你不是她朋友吗?” 他直白地否认:“我不是。” 陈俊宇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整了整外套的领子,还臭美地跟沈逾白挑了挑眉,“你觉得我去追叶小姐的话,她会答应吗?” 绿灯亮起,沈逾白一脚油门出去,陈俊宇冷不防往后仰去,吓了一跳,吐槽道,“都老司机了,开车还这么莽撞。” 沈逾白这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你不配。”《 》 9、9 我不配? 陈俊宇反映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沈逾白说了什么。 这下他真生气了,反驳道,“我怎么不配了?虽然她很漂亮,很有气质,站在那里跟个女明星似的。但是我也是一表人才,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工作稳定,收入不菲,有房有车,虽然还有一点贷款。但怎么说也能算是个青年才俊了吧,我怎么就不配了?” 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 沈逾白没说话,但哼笑了一声。 这一声“哼”,清冷中带着轻蔑与不屑。 陈俊宇不满地“啧”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反问道,“我说老白,你该不会是对这位叶小姐有什么想法,所以才来灭我威风的吧。” 这话是陈俊宇胡乱说的,根本没走心。他自认为十分了解沈逾白,沈逾白只喜欢工作,对爱情没有兴趣。 前面的车突然变道,沈逾白踩了刹车,车速缓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叶嘉西是叶董的女儿。” 也许陈俊宇实在是太聒噪了,沈逾白忍不住对他说了实话。 陈俊宇不解:“哪个叶董?” “你认识几个叶董?” “哦,那你怎么不早说呢。”这下陈俊宇彻底自闭了,大约有十来分钟的时间,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十分钟后,陈俊宇做好了心理建设,重新开口,“你说如果我成了叶邵林的女婿,这辈子是不是可以躺平了。” 沈逾白打了转向,规律的转向声中响起他冷漠的声音,“要点脸。” 陈俊宇那点玩笑似的想法很快就被抛诸脑后,因为他更怕被叶邵琳踢出公司,这样他作为青年才俊的资本也没有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年底了,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叶嘉西在她不喜欢的季节里变得懒洋洋的。她想好了,等工作室的事情处理好,她就找个温暖的地方去度假。 有一天,工作室来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客人,小雨在前厅偷偷摸摸打量了人家好几眼,就在工作群里发了条信息,“你们快出来呀,外面有个大帅哥。” 彼时,叶嘉西正坐在画板前画画,一旁的顾遥把小雨的消息读给她听。叶嘉西哼笑了一声,“我其实不太相信小雨的眼神,照她那种审美,街上遍地是帅哥。” 作为老板的自觉,叶嘉西搁下画笔,拿起手机,在群里接了一条消息:“工作群,请不要发轻佻的话题。” 顾遥看到跳出来的新消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雨在门口探出一颗脑袋,“老板,外面有客人,说要买画。” 叶嘉西洗了洗手出门,小雨口中的那位帅哥正背对着她,微微仰头看墙上的画。 叶嘉西礼貌地问候他,“先生,您好。” 男人转过身来。 确实眉清目秀,小雨也不纯纯是在瞎说。但问题是眼前这厮叶嘉西认识,不仅认识,还是老熟人。 这可不就是老叶要塞给她的结婚对象,那个不会画苹果的徐公子嘛? 叶嘉西眉间微蹙,大事不妙的预感,直白问道,“徐航?找我有事?” 徐航眼中带着从容的笑意,“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 他说得十分客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们没有什么实际的矛盾,谈婚论嫁也都是长辈们的想法,可能人家也并不乐意。 叶嘉西应了一声,爽快地回:“你说。” “我想从你这里买一幅画送给长辈。” “长辈?” 徐航直言:“我奶奶。” 叶嘉西陷入了沉思,这事儿不算什么大事,如果是别的朋友,她肯定爽快地答应了。但是这人是徐航,他要把她的画送给他奶奶。 那万一老人家特别喜欢她的画,因为她的画再看上了她的人,那事情就更棘手更难办了。 徐航看着她为难的表情,礼貌问道,“是不方便吗?” 叶嘉西想了想,说,“其实我的画不太适合送给长辈。” 徐航煞有介事地“哦”了一声,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叶嘉西把现编地理由说过他听,“其实我的画比较抽象,一般老人家都不太喜欢。” “没关系,”徐航似乎没捕捉到她委婉拒绝的小心思,兀自说道,“我奶奶从小受艺术的熏陶,她的接受度特别广。” 叶嘉西本来还想说,我的画很贵,但看徐航也不是那缺钱的人。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来着是客,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叶嘉西带着徐航去了二楼的展厅,那里放了一些画,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顾遥的。 徐航似乎很有耐心,从门口开始,一幅一幅地欣赏,不知道还以为是行家。 叶嘉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失去了耐性,便对徐航说,“你先看着,看好了喊我。” 她刚想走呢,原本墨迹的男人突然爽快起来,指了指眼前一幅画,澄明天空下的一片向日葵花海,他说,“这是你画的吗?” “对。”叶嘉西朝他走去。 徐航拍板决定,“就这幅,能卖给我吗。” 叶嘉西不想与徐航有过多的牵扯,她轻点了下脑袋,虚伪地说:“当然可以,希望你奶奶能喜欢。” 徐航似乎很满意他的选择,轻笑出声,“她肯定会喜欢的。” 银货两讫,叶嘉西把徐航送到门口。徐航停住脚步望向她,“我挑礼物挑了好久都没挑到合适的,你今天帮了我大忙,我请你吃饭好吗?” 叶嘉西下意识拒绝,“我收了你的钱,哪好意思再吃你的饭?” 徐航倒也没有强求,适时下台阶,“那行,以后有机会再请你。” 叶嘉西看着徐航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徐航走后,小雨在凑过来,好奇地问她,“嘉西姐,你认识这大帅哥?” 叶嘉西很坦白地告诉小雨:“不仅认识,我爸爸还想撮合我们。” 顾遥反应过来,“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 叶嘉西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小雨看着叶嘉西兴致不高地样子,猜测道,“但是你不喜欢他?” 叶嘉西用湿巾擦手指,指甲里的颜料干了,不太好处理,她回答小雨,“我都不了解他,谈何喜欢呢?” 小雨摸着下巴,点评道:“他看起来还不错。” “你才见他一次,又知道了?” “至少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小雨晃晃她的脑袋,似乎已经从情伤中走出来了,会开玩笑了。 “你要是觉得他不错,我把他介绍给你。”叶嘉西也跟她开玩笑。 “我可没有万贯家产来跟他相配。” 顾遥上前,揽住叶嘉西,分析道,“但是他今天能来这儿找你,说明他对你是有想法的。” 叶嘉西无所谓地摊摊手,“但是我对联姻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人能勉强我。” 顾遥看着叶嘉西自由又松弛的状态,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话是这样说,但徐航的突然出现还是影响到了她,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穿上了婚纱,站在家里那片繁花盛开的大花园里。老叶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一个男人面前,那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近,面容由模糊变得清晰,不是徐航又是谁。 他穿非常正式的白色礼服,如小雨说得那样,帅气又挺拔,风度翩翩。可是叶嘉西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得难受。仿佛心中压了一块大石头,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马上要窒息一般。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不愿意的,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老叶郑重地将她的手交到徐航的手里,嘱咐了徐航好长一段话。 叶嘉西的手指触碰到徐航的手指,她慌忙地收回收。 她严词拒绝徐航,“我不能跟你结婚。” 徐航十分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画苹果呀。”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仿佛这是十分正当地理由。 “可我现在会画了。”徐航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画板,画板有个红彤彤的大苹果,画得很好,在太阳底下闪着油亮光泽,还有十分恰当的阴影,但叶嘉西不想承认。 “不,不行,”叶嘉西一边摇头反抗一边后退,“你画得不好。” “画得不好吗?”徐航朝着她的方向走,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对,不好。”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好,但她就是不能承认。 叶嘉西脚上绊到点什么东西,差点往后倒去,好在被人扶了一把。 叶嘉西回头,发现扶着她的人是沈逾白,太阳底下,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发光。 叶嘉西不明白,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沈逾白说,“我是伴郎。” 这时,徐航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那哥画板,不依不饶地问她,“你觉得哪不好看?” 叶嘉西本能地否认他,“哪儿都不好看。” “不好看吗?”徐航再次提问。 但是站在她身后的沈逾白突然出声,“我觉得很好看。” “你说什么很好看。”叶嘉西回头质问他。 沈逾白逆着阳光,十分认真地看着她,毫不遮掩地说,“我说你很好看。”《 》 10、10 有时候,当梦境太过离谱,就会像彩色泡泡一样碎裂。 叶嘉西看着沈逾白的脸,竟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因为他才不会说这么好听的话,而后她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但是此刻躺在床上,她觉得很庆幸,因为这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 现实里,叶嘉西还是叶嘉西,徐航还是徐航。她没有为任何人穿过婚纱。 叶嘉西这人心思浅,吃过早饭后就把她的梦抛诸脑后,也暂时忘记了徐航这个另她烦恼的人。 下午,她在工作室里泡茶喝,她买了一批新杯子,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很好看。 盛在新杯子里,连平时常喝的茶都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还邀请顾遥和小雨一起来品尝。 一室暖气,茶香四溢。 小雨闻了闻茶香,又抿了一小口茶,看着窗外落叶的梧桐,感叹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叶嘉西和顾遥对视了一眼,小雨的眼里少了前几日的忧伤,又多了一些生机。 小雨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杯中的茶,将杯子拿在手中仔细地看,问叶嘉西,“嘉西姐,这杯子你打哪儿淘来的,真好看。” “你喜欢就送你了。”叶嘉西十分豪爽。 小雨推辞:“不用,这样子的你也只有一个,我可不想夺人所好。” 叶嘉西轻笑,“拿着吧,杯子我有的是,每个都喜欢我哪喜欢得过来。” 顾遥给小雨使了个眼色,“拿着拿着,你叶老板财大气粗,不差你这一个杯子。” 正说着呢,叶嘉西电话响了,是钟思琪打来的。 叶嘉西起身去窗边接电话。 钟思琪难得认真地说,“嘉西,有个事想要麻烦你。” 钟思琪是个生活能力很强,工作能力更强的人,什么事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极少有找叶嘉西开口帮忙的时候。 听她这么说,叶嘉西觉得很荣幸,玩笑道,“说吧,愿效犬马之劳。” “过两天兴源科技的发布会,我这边只能拿到一张邀请函,但是我想带个实习生一起去,你方便帮我搞一张吗?” 钟思琪在一家知名财经周刊任职,对业内的一些动态了如指掌。 但叶嘉西就有些糊里糊涂,她知道兴源有一个新品发布会,因为老叶下了血本做营销,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做了很长时间的预热。她再不关心也有所耳闻,但她不记得发布会的具体时间。 她爽快应了钟思琪的请求,“没问题啊,回头我问老叶拿一张。发布会是在这一周吗?还是下一周?” 钟思琪沉默了半晌,而后叹了口气,“大小姐,你们自己家的事儿你问我?” 叶嘉西无所谓的笑笑,“我又不在集团内任职,关心这个有什么用?” 钟思琪嫉妒她的好心态:“但凡有个兄弟姐妹跟你争家产,你也做不到这么悠闲自在。” “我巴不得有个兄弟姐妹呢,这样老叶也能少干预一点我的生活。” 电话那头有人喊钟思琪,钟思琪应了一声马上就来,中断了与叶嘉西的口水话,再次叮嘱,“发布会在这周六晚上,劳烦你了。” 一张邀请函而已,对叶嘉西来说就是顺手的事情。这两天在家里碰到老叶提一嘴就成了。但是因为是钟思琪郑重其事的嘱托,她怕自己回头一忙起来就忘了,当即给老叶去了个电话。 老叶很快接了电话,他大概是在工作,叶嘉西听到有翻阅纸张的声音,和笔尖接触纸张的沙沙声。 “嗯,什么事?” 老叶声音低沉,又带着一点严肃,似乎还没从工作状态中切出来。 “给我拿一张周六发布会的邀请函。”叶嘉西单刀直入。 写字的沙沙声没有了,老叶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你想去发布会?” 其实叶绍林一直希望叶嘉西可以接触集团业务,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奈何叶嘉西完全不上心,一头扎进她的画室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她突然跟他要发布会的邀请函,叶绍林还以为她转性了,内心又燃起一点小火苗,连手头的工作都放下了。 下一秒却被叶嘉西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我要,是钟思琪要。” 话一出口,她清晰地听到老叶叹了一口气,但是她有时候神经大条,根本没有关注到老叶的情绪。 她在等老叶的回复,突然听到电话那头响起两下敲门的声音。 而后是男人干净清透的嗓音。 “叶董,下午的会议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会议资料。” 是沈逾白的声音,叶嘉西一下就听出来了。大约是注意到叶绍林在打电话,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我先出去?” 叶嘉西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而后叶绍林又把注意力移回和她的通话。 “邀请函可以给你,给你两张。” 叶嘉西客套道,“不用两张,一张就够了,多了浪费。”她又用不着。 谁知叶绍林又十分强势地给她提起了要求,“另一张给你,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我也要去?” 叶绍林十分笃定的说:“对。” “不去不行?” “你不去,你的朋友也不能去。”老叶赤裸裸地威胁起她来。 “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吗。” 叶嘉西挂断电话,心想她可真是义气,这算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了。 周六晚二十点整,新品发布会在兴源总部最大的会馆准时开启。 观众除了新闻从业者还有一些业内人士和公司内部人员。 托老叶的福,叶嘉西和朋友们被安排在第二排中间视野最好的位置。 高挑的主持人穿着长裙在台上欢迎到场来宾,介绍今晚这场发布会的议程。 叶嘉西跟钟思琪说,“待会老叶出来的时候,记得热烈鼓掌哦。” 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总要为老叶捧一下场。 钟思琪俏皮地给她打了个“ok”的手势,“那是肯定的,回头替我谢谢叶董。” 叶嘉西心想,你还不如谢我呢。 叶嘉西的双手都准备好了要为老叶打call,却听主持人用热情地声音介绍道,“现在有请星曜三代系列设计师沈逾白先生。” 掌声雷动,所有的灯光熄灭,整个会场陷入黑暗,眼前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聚光灯下,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走到舞台中央。 今天的沈逾白与往常有些不同,他穿十分正式的黑色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系一根深灰色斜条纹的领带。额发往上梳起,打理得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幅银色细框眼镜。 叶嘉西记得他平时是不戴眼镜的,这会儿戴上眼镜,眼里的清冷少了一些,却又多了一点斯文的味道。 怎么会是他?不应该是老叶吗? 掌声渐渐消散,场内却出现了低低的讨论声,也许大家也和叶嘉西一样惊讶。这场发布会的预告并没有指明,主讲人是谁,大家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老板叶绍林,没想到会是一张新面孔。 是年轻且富有智慧的一张新面孔。 叶嘉西还纳闷着,钟思琪已经凑过来,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怎么不是叶董,你爸爸找到接班人了?他该不会是你爸爸的私生子吧。” 钟思琪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看沈逾白,又看看叶嘉西。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就越琢磨越不对劲,“别说,你俩还真有点像。” 叶嘉西:…… 叶嘉西在心里暗暗思量,要是沈逾白是她亲哥哥的话,那可太好了。从此,老叶的家业也有人继承了,她的人生也彻底自由了。 可惜他不是。 不是亲哥哥,也不是私生子。 沈逾白的眼神似乎在她们这个角落停留了一会儿,钟思琪心虚地呢喃,“他看我们呢,不会是听到我说的话了吧。” 叶嘉西故意逗她,“肯定是听到你说他私生子了,小心他回头告你诽谤。” 钟思琪收回八卦的眼神,坐直身体,正了正胸前的工牌,又变成了专业的工作人员。 叶嘉西的目光与在场所有人一样,聚焦向台上那道此刻万众瞩目的身影。 “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参加星曜三代的发布会,我设计师沈逾白……”他的声音低沉而清爽,将星曜三代全新的新功能和新科技娓娓道来。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大屏幕上播放着炫酷的图片和视频。 沈逾白演讲的语调并不如别人那样跌宕起伏,甚至不算有感情,但偏偏能把每一个人的眼光都吸引到他的身上,吸引到他身后的大屏幕上,陪着他一起走进星曜三代的故事。 他的目光坚定且沉着,叶嘉西突然想起了好多年以前他给她讲课时的场景。 其实她和沈逾白认识好久了,久到她快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 叶嘉西读高中的时候,沈逾白已经考上了大学,最好的大学。那会儿她理科成绩不好,老叶就让沈逾白给她讲题,给她讲题的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不疾不徐。 叶嘉西听课不认真,听着听着总爱走神,有时候是为了回同学的消息,有时候是肚子饿了,要吃点点心。 她是个懂得分享的人,总会把点心或水果端到沈逾白面前,热情地招待他:“老师辛苦了,老师吃一块?” 沈逾白一道好端端的题,讲到一半,生生被她给劈断了,但他不生气,好脾气地拒绝她,“我不饿,你吃吧,我喝口水,等你吃完了我们再继续。” 他喝水的杯子也是自己带的,他不吃她们家的点心也不用他们家的杯子。 他无条件听老叶的话,他想尽了方法给她讲题,比任何人都用心,可是他又仿佛想跟叶家界限分明。 她完全认同之前小雨对他的评价,他是个很复杂的人,是个很难让人看懂的人。 每次讲完一道题,沈逾白都会问她一句,“听懂了吗?”他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他是真的希望她能学会。 叶嘉西坦白地摇摇头,说:“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沈逾白依旧不生气不发火,他还会耐性地再讲一遍给她听。除了专柜的sa,没有人对她这样耐心。 那会儿叶嘉西不相信他什么题都会做,还故意找了好多难题来考验他。他也许知道那是她的小伎俩,但也不会跟她计较。他沉默地在纸上写写改改,总能找到一条思路给她分析,一条她能听得懂的思路。 现在想想,那时他虽年少,物质贫乏,但眼神已是坚定且清明,没有丝毫卑微怯懦。 他讲述着星曜三代所有的细节,就像讲述他的梦想,讲述他来时的路。 叶嘉西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洗得泛白的陈旧校服,一张脸瘦削又苍白,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坚毅与智慧。 也许这个会场里面,没有任何人比叶嘉西更能理解他,因为她好像真的认识他很久了。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叶嘉西有些失神。《 》 11、11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沈逾白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与她短暂的目光相触。 叶嘉西毫不吝啬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后面是记者提问环节,虽然有一些问题犀利不好回答,但是都被沈逾白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叶嘉西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默默观察,很奇怪,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坚定的力量感,仿佛不管什么事情,他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 钟思琪举了好久的手,得到了一个提问的机会,她拿着话筒讲述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 沈逾白在众人的瞩目下,将目光投向了声源的方向。 不经意地与沈逾白对视的刹那,仿佛有一面鼓在叶嘉西的胸口重重敲打了一下,鼓面震动,让她感受到了一中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的声音被音响设备无限放大,环绕在偌大的会场内,钻进她的耳朵,她的脑袋,像一双无形的手握住了她的心脏。 叶嘉西用前所未有的专注目光观察着他,观察这个她认识了好多年,却依然不够了解的人。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发布会结束了,钟思琪兴奋的状态却持续了很久,回家的路上,还在车里播放着发布会的录音。 她忍不住感叹,“兴源这个发布会开得太成功了,简直是教科书级的营销。你爸爸打哪儿找来的这么个人,”说着她啧了一声,“声音也好听。” 车子停在红灯前,她得空了又开始脑补,“他不会真是你爸爸的私生子吧,万一是真的,那你可危险了,这人一看就很难斗啊。” 叶嘉西无语地叹了口气,“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哪那么多私生子。” “我的大小姐,你不明白,艺术来源于生活,忧患意识还是要有的。” 车子再次启动,许是空调温度调得不对,她觉得又闷又热,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抬手关了车载音响,沈逾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钟思琪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叶嘉西懒洋洋歪着头看窗外,有点疲惫的样子,“听着心烦。” 洗完澡,已近半夜,叶嘉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心脏莫名其妙地亢奋,她将其归结于下午在工作室里喝的那杯咖啡。 她躺在床上,打开了手机,刚刷到第二页,就刷到了今天晚上的发布会。 她快速地将视频刷过去,沈逾白的身影一晃而过。 可是刷到第三页的时候,又有一个剪辑好的视频。 她一如既往地忽视他。 可是第四页还有,一而再,再而三。 封面上是沈逾白的侧脸,角度找得特别好,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清晰的下颔线。 她无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事不过三。 她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手肘撑着被子,终于点进了这个视频。 视屏几乎是发布会的全程,她看到快结尾的时候才睡着,手机没关,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而她因为没有睡好,上眼皮浮肿,下眼皮起了一层浅青色的黑眼圈。早上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连老叶都看出了她的疲惫,坐在餐桌对面关心她,“昨晚没睡好吗?” 叶嘉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说,“还行。” “画画也要注意时间,别画太晚,对身体不好。” 老叶以为她熬夜画画了,她没有跟他解释是因为你们家的发布会,万一老叶以为她对兴源的事务感兴趣,再把她抓到公司里去就不得了了。 她顺从地点点头说:“知道。” 但最终还是没有绕过,老叶问她,“昨天的发布会去了吗?” 叶嘉西舀粥地手顿了一下,突然没了胃口,她放下勺子,擦了擦唇,说,“去了。” “感觉怎么样?” 也许老叶希望听到她说一些专业的评价。 可她本身就是个外行,她不否认新产品很厉害,让人耳目一新,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关注点被沈逾白带偏了。 导致她没有那么认真地体验新产品的性能。 她只能非常笼统地总结,“我觉得挺有趣的,很不错。” 老叶大概不太满意她的回答,眼神暗淡了一些,也失去继续问她的欲望。 那几天,叶嘉西总有些神不思属,画画的时候也莫名其妙地走神。拿着画笔,歪着脑袋,迟迟落不下去,也没发现顾遥进来。 顾遥在她身后出声叫她,她吓了一跳,心跳加速,回头责怪顾遥,“你扮鬼呢,进门怎么没声儿啊。” 顾遥哼笑了一声,“我这还没声儿呢,”她在地板上“哒哒哒”地来回走了几步,用来佐证自己没有扮鬼吓人,“怎么样,有声没声儿啊?” 叶嘉西理亏,瞥她一眼不说话。 “我刚还敲了两下门呢,”顾遥仔细打量她,“你这是怎么了,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真遇着鬼了?” 叶嘉西躲避她的注视,将笔搁下,起身走向吧台,“最近没灵感,心烦。” 叶嘉西的生活状态一向松弛,很少有这样坐立难安的时候,顾遥敏锐地察觉到点什么,“你谈恋爱了?之前来买画的徐先生?” 叶嘉西点燃了香薰,那清新的味道让她的心平静了不少。 “没有,我对他没感觉。” “哦。”顾遥站在吧台边,一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兴致盎然的样子,“那你对谁有感觉?” 叶嘉西被顾遥问懵了,睁着一双大眼睛,失语了好几秒,抬起一根细长手指,往顾遥额头上轻轻推了一下,“对你,对你有感觉行了吧。” 顾遥哈哈地笑起来,“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楼下,外卖到了,小雨喊他们吃饭。 他们下楼时,小雨已经将菜一个个摆好了,等他们的空挡,就坐着看起了手机。 顾遥和叶嘉西刚拿起筷子,就听到小雨“哎”了一声。 她巴拉顾遥的胳膊,将手机递到她眼前,“这不是之前那位沈先生吗,戴上眼睛看起来不太一样呢。” 顾遥微微眯眼看手机屏幕,“呦”了一声,“还真是,有点意思。” 她和小雨一起看了一会儿视频,又看了一眼叶嘉西,发现对方很专注地在吃饭,对她们看的视频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 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反常。顾遥眼珠子一转,将手机移到了叶嘉西面前,“嘉西,你看,这是兴源的发布会呢。” 叶嘉西只是满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就将手机推回了顾遥那里,“我只道,你们看吧,我已经看过现场了。” 手机就放在一旁,沈逾白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如电流一般往人耳朵里钻。 顾遥突然问她,“你觉得沈逾白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叶嘉西看向她,看到她饶有兴致的眼神,反问她,“前几天,你还说他不是你的菜。” “他不是我的菜,但可以是你的菜啊?”顾遥不紧不慢地说了这么一句。 叶嘉西冷不防被呛了一下,她本能地反驳,“那更不可能了呀,你知道我跟他认识多少年了吗?十几年,如果要有什么的话还用等到现在?” 顾遥眼里带着笑意,“你看,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叶嘉西不说话,她用公筷给顾遥夹了一块骨头,“多吃点哈,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顾遥只是笑,愉悦的笑。 临近年尾,顾遥出去旅行了。叶嘉西就提前给小雨放了假,让她早点回家过年。她还给她的好朋友们准备了新年礼物,也有给老叶的,给李姐的,挑选礼物的过程也让她感到快乐。 过年前,沈逾白来了一趟叶家,是来送新年礼物的。 那天天气不好,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沈逾白进门换鞋,把雨水打湿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就感受到一股暖气铺面而来,沙发旁放了一颗圣诞树,彩灯绕了一圈又一圈。 茶几上,放着一个青瓷梅瓶,里面插几枝冬青,绕过屏风,叶嘉西正站在落地窗前贴窗花。 她今天穿一件很应景的红色毛衣,衬得皮肤雪白,精致得像画报上走出来人。 一窗之隔,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温暖明亮,仿佛两个世界。 听到动静,叶嘉西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正好与沈逾白对视了一眼。 沈逾白触到她的目光,才惊觉刚才自己走神了,已经在这站了好一会儿。 “爸爸在书房里。”叶嘉西知道他肯定是来找叶绍林的。 “嗯。”沈逾白刚要走,又被叶嘉西叫住。 “哎,等一等,先帮我看看有没有贴歪。” 叶嘉西指的是她手里的彩色窗花。 沈逾白闻言走到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很认真地端详了一下,指挥道,“左手再往上两公分。” 两公分?叶嘉西想理科生就是理科生,贴个纸都要算这么精准。 叶嘉西照着沈逾白的提示,抬了抬手。 “你抬的是右手。”沈逾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嘉西:…… 沈逾白:…… 叶嘉西耳垂红红地往后瞧,看到沈逾白眉目微垂,嘴角似乎有可疑的弧度,但不明显。 左右不分的叶嘉西有点羞耻的恼火,“你在笑我?” 沈逾白很无辜地辩驳:“我没有笑。” 她无理取闹起来,“你笑了,你在心里笑话我。” 沈逾白放弃挣扎,这下真就轻笑了一声,吐出一句渣男经典语录,“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 12、12 院子里的海棠被风吹弯了枝丫,雨水拍打落地窗,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听到沈逾白玩笑似的一句话。 叶嘉西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索性摆烂道,“不贴了。” 沈逾白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的窗花,整理了一下,对着玻璃比划了一下,但是没有直接贴上去,而是问她,“你看这样可以吗?” 叶嘉西稍稍瞥了一眼,其实已经很端正了,但是她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满还没有发泄掉,便故意为难他,说,“不可以。” “这样呢?”沈逾白又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抱着双臂,冷眼旁观,“也不可以。” “这样?”他还是一样耐性地问她。 其实沈逾白明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故意地为难他。 叶嘉西觉得没那么生气了,甚至觉得他有点傻乎乎的,她内心变得潮湿,就像外面的天气,她说,“嗯,就这样吧。” 沈逾白十分平稳地将贴纸贴了上去。 沈逾白去书房找老叶,叶嘉西便去了厨房跟赵姐一起做点心。当然她只负责把李姐准备好的面团放到模具里面,定型后再倒出来,不帮倒忙已经很好了。 但李姐一点也不嫌弃她,反而指着盘子里梅花形的点心说,“瞧这小模样,做得多好,我们家西西啊,做什么都有天赋。” 情绪价值拉满了。 从烤箱里面拿出梅花酥,李姐夹了几个到食盒里,递给叶嘉西,“送几个去书房。” “老叶不喜欢吃甜食。” “小白不是也在吗,”李姐轻轻推了她一把,“这几个我没放什么糖,叶先生也可以吃,去吧。” 瞧瞧,李姐对沈逾白多好,跟亲儿子似的。 叶嘉西端着糕点上楼,书房的门没关,两人正坐在窗前矮几旁下棋呢。下的是围棋,黑子白子都快放满了,还没分出胜负。 叶嘉西看不懂,但看老叶凝重的神色,只怕没那么容易赢过沈逾白。 叶嘉西喊停他们,把点心和水果放在棋盘旁边,“休息一会儿吧,多伤脑子。” 老叶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教育叶嘉西:“脑子都是越用越灵光的。” 叶嘉西不有分说地取了一颗梅花酥塞到老叶手里,又取了另一个塞到沈逾白手里,“尝尝吧,刚烤好的,凉了味道就变了。” 沈逾白捏着那一颗小巧又精致的梅花酥,抬眸望向她,大约是暖气太足了,她白皙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红晕,倒像是染了梅花的颜色。 沈逾白尝了一口点心,捧场地回复叶嘉西说,“好吃,是你做的吗?” 叶嘉西闻言,眼里满是得意,“是我跟李姐一起做的,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老叶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叶嘉西转身出门,也许是因为被夸奖了心情好,连脚步都轻盈起来。 沈逾白出门洗手,在楼梯口叫住了叶嘉西。 “嘉西。” “哎。”叶嘉西止住下楼的步伐,转身望向他。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尤为清晰。 随着他的靠近,叶嘉西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喊住她,却有一点莫名的兴奋和期待,很奇怪。 沈逾白的眼睛聚焦到她的脸上,“脸上沾了面粉。” “嗯?哦。”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叶嘉西抬手去擦脸,“这里吗?” 沈逾白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这里。” “这里?对吗?擦干净了吗?” 也许是叶嘉西总也找不对地方,沈逾白想帮她擦干净,但是刚刚伸手碰到她眼下的皮肤,又快速地移开了。她甚至都没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是凉的,还是热的。 他收回了手,告诉她,“是这里。” 叶嘉西伸手抹了一把,扬起脸问他,“干净了吗?” “嗯。”沈逾白点了点头。 明明照一下镜子就能解决的事情,叶嘉西一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在这里牵扯半天。 “毛毛,毛毛……”李姐一边喊着毛毛,一边从楼下步履匆匆地跑上来。 叶嘉西见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问道,“找不到毛毛吗?” “是啊,我刚刚想给它喂点吃的,上上下下找了个遍都没找到。” “是不是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叶嘉西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地往前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瞧了一眼,并不见毛毛的身影,她又转而走向另一边的窗帘。 沈逾白本来是要走的,这会儿也帮忙找起这只无故失踪的小狗。 一开始得知毛毛不见的时候,叶嘉西并不是很着急,以为它只是躲起来了或者在哪个他们没注意的角落里睡觉。 可是当他们把整个房子上上下下全部翻了一遍,连平时不太开门的客房也一一检查过了,还是不见毛毛的踪影,她才开始紧张起来。 她看了眼窗外,落雨不断,揣测道,“它会不会跑出去了?” 沈逾白适时提醒一句,“你先别急,看看监控再说。” 叶嘉西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还可以看监控,她去楼上取了平板,跟沈逾白还有赵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 沈逾白拿着平板,快速地滑了滑进度条,在早上七点半的时候,看到了毛毛的身影。大概八点左右的时候,司机王叔来过一趟,从家里开走了一辆车。 毛毛跟在车后面,大门打开的时候,它从一侧溜了出去。 叶嘉西很担心:“它以前从来不会单独出门的,这么长时间了,又下雨……” 沈逾白放下平板,宽慰她,“可能还在附近,我现在出门找一找。” 叶嘉西跟在他身后,“我也去。” 沈逾白穿外套的时候,赵姐也把叶嘉西的外套取了过来。两人快速地穿好鞋出门,赵姐还在后面叮嘱,“外面雨大,小心别淋湿了。” 沈逾白开车,叶嘉西直接开门,上了他的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沈逾白放慢了车速,沿着小区道路慢慢地滑行,叶嘉西透过车窗四处搜寻毛毛的踪影。但是雨越下越大,雨刮器不停地摆动着,视线受阻。 即便没有下雨,浓荫遮蔽的绿化带也很难看清楚,更何况是这样的天气。 在小区里整整绕了两圈,依然没有找到毛毛,叶嘉西什么都没说,但是后视镜里,她眉间微蹙着。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沈逾白微微侧身看她,“我先送你回家,你联系物业,问问能不能看小区的监控,在业主群里发一张毛毛的照片,如果有人看到了,让他们及时联系你。我再到附近找一圈,好吗?” 雨滴不停拍打着玻璃,叶嘉西原本心乱如麻,但被沈逾白这么一安排,又好像看到一点希望,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难过的时候,便乖乖点头说,“好。” 叶嘉西回到家里,按照沈逾白说的,把毛毛的照片发给了物业,提供了毛毛离开家门的具体时间,麻烦他们帮忙看看监控,是否能找到它的踪迹。 接电话的是个小姐姐,她很热心地表示,如果找到小狗的去向,一定马上联系她。 业主群里也有人联系她,说在小区外面的绿化带看到一条小狗,还拍了照片发给她,问她是不是。 叶嘉西点开照片看了一眼,是和毛毛同样的白色小狗,但很明显并不是。但她还是对提供照片的热心邻居表示了感谢。 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大,根本没有要停下的趋势,叶嘉西心里惴惴,甚至想到了毛毛可能会出现的危险情况。 一个多小时后,物业的小姐姐联系她,告诉她查看了早上到现在所有时段的视频,并没有拍到小狗的踪迹。 叶嘉西想开车出门再去找一找,但是老叶不让她去,他叮嘱叶嘉西,“你在家里等着,我让你王叔也出去找一找。” 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叶嘉西看着窗外,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门铃声响了,只听到赵姐在门口夸张地“哎呦”了一声,“你这是去哪儿了,没撑伞吗,淋成这样,快进来。” 叶嘉西闻言快步走到门口,只见沈逾白站在门外,浑身都湿透了,额发往下滴着水,鞋子和裤子上面不知从哪里蹭了一些泥,怎么看怎么狼狈。 他似乎并没有进门的打算,只是在看到叶嘉西的时候,从黑色冲锋衣里面,掏出一团小小的落汤狗。 他说,“找到了。”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庆幸笑意。 没有什么言辞能描述这个画面带给叶嘉西的震撼,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拨动了她心脏上面的一根弦,却震得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以后每每想起这个画面,她都觉得沈逾白是故意的,他故意要在她的脑海里,留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好一会儿,叶嘉西才反应过来,从他的手里接过毛毛。她见他一双手冻得通红,也来不及问他从哪里找到的毛毛,只叫他快进来,“你去客房吧,我让赵姐给你拿干净的衣服。” “不用麻烦,”沈逾白看了眼自己满是泥泞的鞋子,不肯再往前踏一步,“给毛毛洗个澡吧,我先回家了。” 叶嘉西甚至连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赵姐从里面拿浴巾出来的时候,沈逾白的车正开出大门,她问叶嘉西,“小白呢?” “回家了。”叶嘉西忘了关门,抱着毛毛往里走。 身后,赵姐还在自言自语,“怎么不擦干了再走,这样容易生病的。”《 》 13、13 叶嘉西洗完毛毛,用吹风机将它吹干,把它放回了它的窝里。它累了,喝了点水就睡着了。 可是叶嘉西睡不着,她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沈逾白抱着毛毛的画面。湿哒哒的毛毛可怜兮兮的,可是沈逾白好像更可怜。 她能清晰地回忆起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他被打湿的头发,微垂的带着湿气的睫毛,因为寒冷而显得苍白的嘴唇,还有裤子上的泥泞。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回毛毛的,可是她觉得很难过也很抱歉。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仿佛喝了一杯咖啡因超标的奶茶,她无法解释这种异常。 抱着枕头挣扎了一会儿,她打开了一盏小夜灯,拿出手机给钟思琪打电话。 钟思琪接起电话问她,“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也没睡吗?” 钟思琪打了个哈欠回她,“在赶稿,打工人命真苦。但是大小姐这么晚不睡觉是为什么呢?” 叶嘉西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把今天毛毛丢了的事情告诉她。 钟思琪着急地询问,“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钟思琪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没事啊,下次注意点就行了。我们毛毛看着就是只有福气的小狗。” 叶嘉西又叹了口气。 钟思琪贴心地问:“大小姐还有什么烦恼呢?” “我忘记跟找回毛毛的人说谢谢了。” 钟思琪开了免提,那边的键盘声又重新响了起来,“这算什么事呢,你明天再好好跟人家说声谢谢不就得了。” “也是。”叶嘉西呢喃了一句,就不说话了。 钟思琪又打了一会儿字,没听到声音,瞥了眼手机,也没挂断,疑惑道,“这么快睡着了?” “嗯,”叶嘉西声音闷闷的,可能是累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第二天一早,云销雨霁,叶嘉西站在露台上往外看,天空一片澄明,仿佛昨天那场大雨从不曾存在。 她下楼,先去看了看毛毛,它昨天消耗太多精力,这会儿还在被窝里睡觉。 叶邵林已经坐在餐桌上吃饭,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叶嘉西坐下的时候,叫了一声“爸爸”,顺口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活动要参加吗?” “要出席集团年会。” 恰在这时叶绍林放在一旁的电话响起,叶嘉西无意中瞄了一眼,就看到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正是沈逾白。 叶邵林正在喝粥,接通电话后顺势就按下了免提。 叶嘉西漫不经心地吃着吐司,听到电话那边的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才说道,“叶董,我感冒了,今天不方便陪您参加分公司的年会。” 沈逾白的声音明显比平时低哑了很多。 叶邵林简单地回他:“好,你自己注意休息。” 感冒?肯定是因为昨天淋雨着凉了,叶嘉西感觉手里的面包一点也不香了,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叶绍林蹙眉看了她一眼,提醒她,“吃饭不要叹气。” 叶嘉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好了早饭,叶绍林说要顺路带她去工作室,叶嘉西考虑了一下,说我今天不去工作室了。 叶绍林以为她偷懒,挖苦她,“你上班还挺自由。” 叶嘉西回怼道,“因为我是老板呀,跟您一样。” 叶绍林无可奈何地指了指她,转身出门了。 叶嘉西知道沈逾白是一个人住的,如果他生病了,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抛开一切不说,他这次感冒是为了帮她找毛毛,她不能这么没有良心,知道他生病了也没有一点表示。 叶嘉西在厨房里找到正在忙碌的李姐,跟她说明了沈逾白生病的事情,请她帮忙做几个清淡的菜。 李姐马后炮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么淋雨肯定是要生病的,真是作孽。” 说归说,她放下手里正在忙的活,手脚利索地去冰箱里找食材。 叶嘉西问她,“需要我帮忙吗?” 李姐推她出去,“你哪里会?玩去吧,好了我叫你。” 叶嘉西在客厅里给司机王叔打了个电话,因为她不知道沈逾白的住址,但是王叔是知道的。她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自己竟然都没有去过他家里。 王叔并没有好奇叶嘉西为什么突然跟他要沈逾白的住址,只是老老实实的地将住址报给了她。 叶嘉西挂断电话后便将沈逾白的住址输入了备忘录中。 不请自去是显得有些冒昧,但是管他呢,她此刻的愧疚之心已经快要溢出胸腔,而且也确实很担心他,万一病的很严重怎么办? 李姐把准备好的食物装进一个三层高的食盒里,里面是三样清淡小菜,一个排骨汤,还有一个果盘。 叶嘉西粗略看了一眼,夸奖李姐心灵手巧。 李姐表示时间不够,时间够的话还能多折腾几个菜出来。 叶嘉西心想,生病的人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菜。 叶嘉西在汽车导航里输入了沈逾白家的地址,一路跟随导航的指引,半个小时到达了沈逾白家楼下。 这是一个特别普通的小区,建筑半陈不新,楼与楼之间的间距也很小,更别提绿化面积了,一路过来都是一些凋敝的小树,它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离他上班的地方近。 叶嘉西想,老叶果然是个周扒皮,沈逾白为兴源创造了那么多价值,也不给他多发一点工资改善一下生活环境。 叶嘉西愤愤不平地走进电梯,按下了二十一层。 这里是每梯两户的格局,叶嘉西看了眼门牌,揿响了门铃。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遍,但是没有等来主人开门。她只好拿出手机给沈逾白打了个电话。 电话倒是接通了,沈逾白喂了一声,嗓音哑得吓人,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缓了了一会儿才问她,“嘉西,找我有事吗?” 叶嘉西回他:“我在门口,给我开下门。” 生病的沈逾白变得迟钝,问她:“哪个门口?” “你家门口。”叶嘉西又强调了一遍,“2101的门口。” 沈逾白似乎才明白过来,“你等一下。” 电话被挂断,叶嘉西又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左右,门被打开。 沈逾白穿着黑色的居家服。脸上是很明显的病态,眼皮沉沉,唇色略白,短短一天,却感觉清瘦了不少。 叶嘉西有些歉疚地说道,“我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我已经睡了很久了,进来吧。”沈逾白弯腰替她拿拖鞋。 拖鞋被放到她的脚边,是藏青色的,很大,一看就是男士的。 沈逾白起身的时候随口说道,“是新的,没有穿过。” 叶嘉西把食盒递给沈逾白,将自己想好的说辞讲给他听,“爸爸知道你病了,让李姐给你准备的饭菜,我恰好顺路给你带过来。” “谢谢。” 沈逾白的房子并不大,一切布置都十分简单,偏冷的色调,像个样板间。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在这个房子的装饰上面花过什么心思,但是很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杂物。 很符合沈逾白在她心中的印象,他的房子和他的车一样干净。 沙发上只有几个抱枕,茶几上是一个纸巾收纳盒,和三本科技类杂志,其中一本还摊开着,可能是昨天刚看过的。 叶嘉西本来想放下食盒就走的,但是看到他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发烧了吗?” 沈逾白来不及回答,他转过脸去,掩着口鼻,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他开始下逐客令,“你先回去吧,别被我传染。” 叶嘉西不听他的,她抬手,用手背轻轻触了触他的额头,沈逾白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但叶嘉西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小细节,她的关注点全在她手背上滚烫的触感,那比她想象中的更严重。 “这么烫,你没有吃药吗?”叶嘉西觉得幸好来了,不然沈逾白可能真的会烧死在家里。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沈逾白都是一个人住的,他完全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你家里有退烧药吗?没有的话我出去买。” 叶嘉西眉间微蹙着,是肉眼可见的着急情态。 沈逾白确实烧得昏昏沉沉,没有听到门铃声,接通电话,听到叶嘉西的声音时,他以为是在梦里。如果不是她来找他,他确实连起床吃药的力气都没有。 “有。”沈逾白蹲下身,在电视机下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箱。 他很少生病,常备药不多,但是退烧是有的。 “有水吗?”叶嘉西想帮他倒水。 “冰箱里。” 叶嘉西多余地问了一句:“没有热水吗?” “没有。” 叶嘉西只能去冰箱里取了一瓶纯净水。 沈逾白就着冰水把药吞了下去。 两人四目相对,虽然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但除了曾经讲题的那段日子,其实两人很少独处。叶嘉西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况且他看起来真的很累。 她先移开了目光,说,“你去休息吧,我帮你烧好开水就走,你睡醒了起来把饭菜热一下再吃。” 她从来没有照顾人的经验,这顿叮嘱已经花费了她所有的细心与常识。 药效还没有起作用,沈逾白甚至有点站不稳,他没力气跟叶嘉西客气,只回了声“谢谢”,便回了房间。 几分钟时间,水烧开了。叶嘉西本来是要走的,可换鞋前,她远远看了一眼沈逾白紧闭的房门,内心的愧疚与责任心最终让她留了下来。 她想至少得等到他退烧,不然他一个人烧死过去都没人发现。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本翻开的杂志,百无聊赖地看起来。这这本杂志又厚又重,里面的内容是国内外科技热点问题,包括it、机械、建筑、能源、医疗。 叶嘉西对这些内容没有太大的兴趣,大多一知半解,甚至看不懂。她有一页没一叶地翻着,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手表。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她想看看沈逾白有没有退烧,可是不想贸然去敲门,打扰他休息,所以总想着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沈逾白沉沉地睡了一觉,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醒来后感受到了饥饿。 他想起叶嘉西好像来过,但他不确定,他觉得有点不真实。叶嘉西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住址。 也许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在做梦而已,他换了衣服,推门出去,没走两步,看到叶嘉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半歪着靠在一个抱枕上睡着了。 暖气开得足,她脱了外套放在一旁,只穿着玫瑰粉的收腰长裙,衬得气色很好。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几乎要听不到呼吸的声音。 沈逾白拿起她的外套,想帮她盖上,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她。 她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地望进他的眼里。 叶嘉西有些迷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处。 “吵醒你了。” “你醒了。” 两人同时开口。 叶嘉西起身,再一次碰了碰沈逾白的额头,这一次沈逾白没有躲闪。 “没那么烫了。”叶嘉西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喜色,又问他,“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沈逾白实话实说。 “那你吃一点吧,我该走了。”叶嘉西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 沈逾白送她到门口,“谢谢你,也替我谢谢李姐。” “你已经说过谢谢了。”叶嘉西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毛毛?” “在小区南边的河滩上。” 原来是在河滩上,难怪他裤子上沾满了泥土。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如果不是他,毛毛真的不一定能回来。 可是此刻,昨天那种难过的情绪又一次涌上心头,而且更加地强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换好了鞋子起身,站在沈逾白面前,微微仰头看他。 她喊他“沈逾白”,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很少会在他的眼里看到笑意,更多的是想现在这样的平静。 叶嘉西神色认真,她眼神真诚地看着他,她说,“沈逾白,以后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吧,其实叶家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你为兴源创造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老叶给你的帮助,所以请你不要把自己卖给叶家,你是自由的。”《 》 14、14 叶嘉西走后,沈逾白又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他打开了餐桌上的食盒,一层一层地掀开,很丰盛,虽然已经冷掉了,但是口感依旧不错。 叶嘉西能对他说这些话,他其实并没有太意外。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有时候脾气大一点,性格也大大咧咧,但其实她很坦白,也很真诚,从小就是如此。 叶嘉西回到家后,李姐担心地跟她打听沈逾白的状况,感冒严不严重,有没有吃药,有没有看医生。 叶嘉西如实回答她,“已经退烧了,还托我谢谢您呢。李姐,您对他真好。” 李姐叹了一声,“因为他是个好孩子,跟你一样,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你等我一会儿,”说着进了一间客房,从里面拎出两个礼盒。 她将礼盒放到茶几上,解释道,“这是昨天小白带过来的,说是新年礼物。昨天忙着找毛毛,我忘记拿出来给你了。” “还有给我的?”叶嘉西端详那两个的礼盒。 李姐指着那红色的礼盒说,“这个是我的,”又指着那藏青色的礼盒说,“那个是你的。你瞧他连送礼都不忘给我带一份,有心着呢。” 叶嘉西捧起那精致包装的藏青色礼盒,还挺重,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想起好多年以前,还是个大学生的沈逾白,送给她的第一件新年礼物,是一支钢笔。 她收到过好多好多的礼物,但是送钢笔的他是独一个。 只是那支钢笔她没怎么用过,现在还在她书房里的柜子里收着呢。 李姐的礼盒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块丝巾,很大气的花色。李姐迫不及待地围到脖子上,问叶嘉西,“好看吗?会不会不太适合我这个年纪。” “胡说,可显白,可趁您了,好看,好看得跟朵花儿似的。”叶嘉西嘴甜得抹了蜜一般。 李姐笑得眯起了眼睛,却还是嗔怪叶嘉西,“尽胡说。” 叶嘉西把那个藏青色的礼盒搬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打开盒子,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三个形状,花色都不一样的茶杯。一个是万花描金,一个是手绘青花,还有一个是堆金珐琅彩,每一个都很特别。 而且这三个茶杯不像是出自一家店里的,倒像是四处陶来拼在一块儿的。 叶嘉西将杯子拿在手里,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看。她觉得异常的巧合,恰好她这阵子对茶器感兴趣,恰好沈逾白就送了她三个茶杯,而且每一个都送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对着三个茶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逾白,后面跟了一句感谢的话。 “谢谢你的新年礼物,我很喜欢。但是为什么没有当面给我呢?” 编辑好了这段文字,手指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好久,她很少有这样犹豫和举棋不定的时候。 她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最后还是把后半句话删掉了,点了发送。 她盯着屏幕瞧了一会儿,出现了一句及时的回复,“嗯,你喜欢就好。” 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她有点期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手摩挲着他送的杯子,一手拿着手机等待。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字消失了,也没有新的内容再发过来,叶嘉西咬了咬唇,她有点失望,说不出来的失望。 放下手机后,她转身向她身后的书柜,蹲下身去,打开其中的一个柜门。里面放了一些许久不用的物件,她将那堆叠着的盒子一个一个往外清,很快她的身侧被堆了一小圈儿。终于在最里面掏出一个粉色的钢笔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钢笔,她将钢笔取出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它。 玫瑰金和珠光白,是很适合小女孩用的款式。盒子里还有一张折拢的小卡片,叶嘉西对此没有一点印象。也许她收到礼物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过这张卡片。 她将卡片取出来,小心打开,里面是一行硬笔字,“祝嘉西,心想事成,万事顺意!”字迹端正,笔锋苍劲有力。 原来那么多年以前,他已经写过新年祝福给她。 只是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却也忘记了。 这一年的春节,叶嘉西跟着叶光明去奶奶家里拜年,叔叔婶婶,堂哥堂姐,一大家子人都在,热热闹闹的。 堂哥家的小侄女今年五岁,正在学舞蹈,这会儿做着稚嫩的动作哄老人家开心,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堂哥说她班门弄斧,“你姑姑跳得那才叫好,”说着将矛头对准叶嘉西,“姑姑,指点一下你大侄女儿。” 叶嘉西小时候是学过很多年的舞蹈,只是很久没有练习过了。她还没点头,大家都开始鼓起掌来。 她也不扭捏,脱了拖鞋,十分灵活轻巧地做了几个动作,没有以前那么娴熟了,但依旧把外行人唬得一愣一愣。 她收了动作,小侄女就冲上来崇拜地望着她,“姑姑你好厉害。”那单纯又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叶嘉西。 就跳了这短短的一段,叶嘉西额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她坐到沙发上休息,拿起手机发现有好几条祝福短信。 红点点排了好长一排,她一一点开来回复,把祝福送给她的朋友们。 手指划过那个沉寂的黑色夜空的头像,连头像都与新年的氛围格格不入,看起来很孤独。 叶嘉西觉得既然是发新年祝福,就要一视同仁,所以也编辑了一句,“新年快乐!” 只是点击发送前,她突然想起了那张夹在钢笔盒中的卡片。 删掉那句“新年快乐,”重新编辑,“祝哥哥,心想事成,万事顺意!” 刚点完发送,小侄女过来牵她的手,要跟她一起去放烟花。 叶嘉西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就跟着小侄女去了院子里。 她跟小孩玩了半天仙女棒,冻得手指头都快掉了,带着一身寒气进屋,一看手机又收到了好多新年祝福。 她一一略过,往下滑到沈逾白的回复。 他说,“借你吉言,嘉西,新年快乐!” 叶嘉西并不满意他的祝福,因为他的祝福跟别人是一样的,是那么正式,那么官方,跟某个品牌方送的祝福并无任何不同。 可是怎样的回复才能趁她的心意呢,她也说不清。 她心里的一些情绪就像是刚才天空中的烟花,一下绽放,转瞬又消失了,连她自己也捕捉不到。 但是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如果什么也不说的话,她憋的难受。 她在屏幕上快速地按下几个键,点击发送。 “你回老家过年了吗?” 这次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没有,国外有个项目,我去盯一下。” …… 她转身看向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叶绍林,“大过年的,你把沈逾白派到国外去了?” 叶光明有些意外,“沈逾白跟你说的?” 叶嘉西看着叶光明打量的眼神,突然有些心虚起来,她撒了个小慌,“我是听王叔说的。” 叶绍林收回目光,随口解释:“这个项目,他去最合适。” 叶嘉西本来还想控诉一下他不让人回家过年的周扒皮行为,但是她又怕老叶问她为什么这么关注沈逾白的事情,到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以她悻悻地闭了嘴。 但是还是暗暗向沈逾白吐槽,“你老板可真是个黑心资本家。” 彼时,沈逾白刚开完半天的会议,走在异国的街头,繁华的城市中央,用世俗外的眼光去打量这人来人往的热闹。 也许因为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他不能和远在彼岸的亲人相聚,所以会感到一点点疲惫和孤独。 但当他打开震动的手机,看到叶嘉西这一句毫不留情的控诉,竟然笑出了声。 他突然很想见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哪怕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看她一眼。 年后,老叶也飞去了国外。 那天,李姐说收到一封给老叶的信件,叶嘉西拿起信件,并没有私自拆开,在与老叶视频时,将信件拿给他看。 老叶让她直接打开,叶嘉西当着他的面从里面拆出一封邀请函。是老叶的朋友,一位姓徐的太太筹备的一场晚宴。 现在老叶肯定是赶不回来了,他让叶嘉西代她去参加。叶嘉西平时其实不太爱参加这种聚会,因为拘束太多,觥筹交错间,也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但是这次老叶要求她必须要去,因为两家有重要的生意往来,该有的礼数必须要尽到。 叶嘉西就只能勉为其难地赴约了。 晚宴当天,叶嘉西在工作室里画画,一投入就忘了时间,还是小雨来提醒她。 “嘉西姐,你不说今晚有事要早点儿走吗?” 叶嘉西一看墙上的钟,“呀”了一声,放下画笔,就提着包往外跑,叮嘱小雨,“帮我收拾一下”。 叶嘉西赶回家,匆忙地给自己画了个妆,去衣帽间选了一条店里刚送来的新裙子。 换好裙子,妆面有一点花,她想重新补个妆,听到楼下汽车驶来的声音,汽车的灯光从窗外打进来,她知道是王叔来接她了。 叶嘉西拿着口红往外走,她站在栏杆前,冲着楼下说,“王叔,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下来。” 结果就看到沈逾白从后座上下来。 他站在车灯照亮的地方,黑色西装,白衬衫,黑领结,竟穿出几分清贵的味道。《 》 15、15 天寒地冻,月明星稀。 沈逾白仰头望她,叶嘉西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王叔从驾驶座探出脑袋回应她的话,“好,您慢慢准备,不着急。” 叶嘉西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一会儿又移了回来,问沈逾白,“你来做什么,爸爸不在家。” 虽然这个站位,交流起来怪怪的,但沈逾白还是回答她:“叶董让我去晚宴上见一个人。” “见谁?”问完,叶嘉西自嘲地笑笑,肯定是生意上的朋友,不等沈逾白回答,她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说了我也不认识。” 她转身回化妆台前,加快速度给自己补了个妆,抓起自己的小包就下楼。 叶嘉西穿一条黑色的抹胸长裙,胸口的地方做了花瓣的设计,外面套一件白色大衣,头发盘起来,显得脖颈修长,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叶嘉西一出门,沈逾白就下车,替她打开了车门。叶嘉西差点踩到裙子,沈逾白扶了她一把,顺口说道,“小心一点。” “谢谢。” 叶嘉西以为沈逾白会从另一边上车,但是没想到他直接去了副驾驶。 他这人似乎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板板正正的,还过分有界限感。 一路上,沈逾白都拿着手机回消息,似乎是在处理什么公事,期间还接了一通电话,大概是老叶打来的,依旧是有关公事。 叶嘉西没有从他接电话的动作或者语气中感受到半分的不耐烦,真是打工人打工魂。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沈逾白终于放下了手机。大约是车里太安静了,王叔主动挑起了话题,“小白今年回老家过年了吗?” 只听沈逾白说:“这段时间忙,没空回去,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空闲,到时候再回一趟家。” 王叔说,“你回家你妈妈肯定很开心。” 沈逾白轻轻地应了一声。 叶嘉西想起除夕那晚的事情,她还拿王叔来做了挡箭牌,她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好与沈逾白目光相接。 沈逾白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了。 徐太太的宴会厅在半山的一座别墅里,汽车七弯八拐,蜿蜒而上,终于看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花园洋房。 沈逾白先下车,绕到后座,替叶嘉西打开车门。 叶嘉西单脚落地,看到沈逾白抬起一只胳膊,她自然地扶了上去,有了支撑点,鞋子的跟再高,下车的时候也站得稳稳当当。 为了走得更稳更快,叶嘉西不矫情,下车后直接挽住了沈逾白的胳膊。 沈逾白的余光看到她的蓝宝石耳坠在灯光下一闪又一闪,那萦绕鼻尖的好闻的香气,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她发丝上散发出来的。 花园里布满小灯,鲜花在灯光的映衬下,比白天还要光彩夺目。 徐太太在宴厅的门口接待了叶嘉西,叶嘉西跟她寒暄了两句,便给她介绍一旁的沈逾白。刚开了个场,被徐太太打断了。 徐太太眉眼含笑地看着沈逾白说,“我知道,我女儿给我看过你发布会的视频,年轻有为。” 沈逾白在一旁客气又不失礼貌地回了一句,“过奖了,徐太太。” 虽然叶嘉西不怎么喜欢参加这种宴会,但是这场合中好多人她都是认识的,有些是不大常聚的朋友,有些是点头之交。 她一进门,就有几个相熟的女孩子来找她说话,夸她今天的礼服好看,特别有气质,还夸她首饰搭配得好,问她这套蓝宝石耳环和项链是在哪里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逾白已经自觉地走开了。叶嘉西看到他在不远处跟一个中年男人聊天,料想那便是他口中说过要来找的人。 叶嘉西余光往那边瞧了一眼又马上收了回来,回答朋友的问题,“这是找一个挺小众的设计师设计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她推给你。” 朋友很高兴地说:“好呀好呀,那先谢谢你了。” 另一个朋友说,“你最近好像又瘦了,脸小了一圈。” “没有,我今天早上称还重了一斤。”叶嘉西恭维回去,“你才变漂亮了,皮肤那么嫩,说说吧,最近在哪里做的皮肤管理。” 叶嘉西也说不清楚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心,但世人都爱听好话,她从小跟着叶绍林,这种场合对她来说还不是手拿把掐。 有个叫陈安妮的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沈逾白,朝叶嘉西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好奇地问她,“嘉西,刚才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先生是你男朋友吗?” 她这话一问出口,周围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三分八卦,七分探究。 叶嘉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沈逾白,似有感应,他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短短几秒的视线相触,叶嘉西想这么远,他应该听不到他们说的话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男朋友”三个字,她觉得脸上有点烫,竟然不自在起来。 “不,”叶嘉西否认道,“是普通朋友。” 陈安妮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却更有兴致了,“他是哪家的,叫什么名?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站在她旁边的女生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起哄道,“怎么着,你有兴趣?让嘉西介绍一下呗,多大点事。” 似乎被朋友说得心动起来,跃跃欲试,眼里都闪起晶晶亮的光,她又朝叶嘉西挑了挑眉。 叶嘉西用余光瞄了沈逾白一眼,心想这人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这么受欢迎。 叶嘉西叹了口气,有些可惜的样子,“那可真是不凑巧,据我所知,他有在交往的女朋友。” 叶嘉西这样说的时候,有点儿心虚。但是她想沈逾白肯定不爱应酬这些事,她帮他推掉了这些麻烦事,他该感谢她才对,这也算是善意的谎言了吧。 她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把目光投向了沈逾白。 他像有感应似的,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在与别人聊天的时候,抽空看了她一眼。 叶嘉西刚扯完谎,还是与他有关的谎,心里到底不自在,像被抓包一般,匆忙地收回了视线。 周围有朋友惋惜,“那可真是可惜了。” 陈安妮却满不在意,“可惜什么,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男人,我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几人又在一块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叶嘉西看到沈逾白的社交似乎已经结束了,此刻拿着一杯香槟,独自站在原来的地方。 真奇怪,他穿着正装,与这里的男士并无什么不同,可却仿佛与这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叶嘉西打算去找沈逾白,她打算把刚刚撒的那个小谎告诉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她走向沈逾白的时候,发现沈逾白也正看着她的方向,也许明白了她的意图,也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他们穿梭于人群之中,目光却始终聚焦在对方的身上,眼看着就要碰面, 中途却杀出来一个程咬金,挡住了她的视线。眼前这个程咬金姓徐,正是老叶最中意的联姻人选,徐航。 其实老叶有一点说的不差,那就是徐航这人长得人模人样的,白白净净,带一点儿少年气,跟刚出校门似的。他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叶嘉西,你也来了。” 叶嘉西被迫止住了脚步,她双手握着小包,礼貌地回应,“你好,徐航” 头顶的灯光平等地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叶嘉西却仿佛被打了一层滤镜似的,整个人白得发光。在长裙的包裹下,纤细又高挑。 叶嘉西表情淡淡,徐航顺势起了另一个话题,“那天谢谢你,你的画外婆很喜欢。” 叶嘉西同样得体地回答他,“不用客气,老人家喜欢就好。” 话题终止,叶嘉西本想借此机会脱身,但是却发现不远处,沈逾白身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个女人。 女人穿墨绿色的包臀长裙,头发烫波浪大卷,虽然妆容精致,但细看下应该没比周太太年轻几岁。 叶嘉西就不明白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老少通吃。 她突然就不想去找沈逾白了,现在过去多少有点儿没眼力见了,挡了他的桃花运就不好了。 叶嘉西站着不动,徐航以为她是愿意跟他聊天的,他搜肠刮肚地找了个自觉合适的话题。 “我姑姑也爱画画,她收藏了很多名家作品,过几天城北有个画展,她会展出其中一些画作。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叶嘉西有些心不在焉,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徐航话语中的一些关键词。便随口问道,“你姑姑是……” 徐航垂眸笑了笑:“是今天晚宴的主人,徐太太,抱歉,我以为你知道。” “对了,你俩一个姓,”叶嘉西恍然大悟,难怪他也会出席这个宴会,原来是嫡亲的大侄子。 宾客到的差不多了,徐太太安排大家落座。 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沈逾白坐的是原先安排给叶绍林的座位,就在叶嘉西左边,而徐航的座位竟然就在叶嘉西的另一边。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 叶嘉西和徐航落座地时候,沈逾白还在和那位姐姐聊天呢,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姐姐边说边笑,很高兴的样子。 叶嘉西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徐航关切地问她,“怎么,累了吗?” 叶嘉西一手托腮,心不在焉地回应,“是有一点儿。” 沈逾白终于与那位女士告别,他落座的时候,叶嘉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还挺受欢迎。” 这话多少有点阴阳怪气,说的人没感觉,但听的人却发现了。 沈逾白本来应该向她解释一句,那位与他聊天的女士其实是公司的客户,他跟她聊了那么久其实只是在维护兴源的生意罢了。 但是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她另一边的徐航,将出口的话,突然就换了一句,“比不上大小姐受欢迎。”《 》 16、16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叶嘉西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 真不敢相信,这是最讲分寸的沈逾白说出来的话。 沈逾白那淡漠的眼神中带了一点戏谑,那样看着她。 此刻叶嘉西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误判了他,他才不是什么正经老实人,搞不好是扮猪吃老虎。 叶嘉西带着一点笑意打量他,她试图找到一点他反常的原因:“你喝酒了?” 沈逾白大方承认,“喝了一点。” “喝醉了?” “不至于。”他眼神清明,真不是喝醉酒的样子。 叶嘉西还想戏谑他几句,但被另一边的徐航打断了。 徐航微微往后,越过叶嘉西跟沈逾白打招呼,“沈工,那晚的发布会真的很精彩。” “过奖了,徐总。” 沈逾白也侧身往后,两人就这样越过叶嘉西,在她的身后握了握手。 叶嘉西轻抿了抿唇,低声问沈逾白,“你认识徐航?” 沈逾白解释,“兴源跟他们家有合作。” “你跟他很熟?” “一般。”沈逾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盛着白色液体,不知是酒还是水。他看着她继续说,“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他的话,我帮不了你,你爸爸比我更了解他。” 这话是用很平缓的语气说出来的,似乎很客观,不掺杂私人情感,但却让叶嘉西听出一点儿不耐烦的意思。 她的心情莫名地好起来,她拿着自己手中盛着果酒的杯子与他碰了碰杯,继续小声地说,“我不想了解他,我了解他做什么呢?” 她看着他,用含着笑意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无处躲藏。他垂眸,突然岔开话题:“少喝点酒。” 他越是这样说,叶嘉西越来劲儿,当着他的面,举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心,我酒量好得很。”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她的嘴唇也亮晶晶。 这场晚宴其实是徐太太为她十八岁的女儿周小姐准备的成人宴,女孩明媚灿烂,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感谢宾客的莅临。 晚宴的最后,周小姐邀请大家一起跳舞,曲子是周小姐选的,年轻又欢快。 周小姐的开场舞结束后,大家开始邀请舞伴,徐航也绅士地朝叶嘉西伸出了手。 这么多人的场合,叶嘉西不好拒绝,跟着徐航的脚步走入了起舞的人群中。 徐航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她看到墨绿色裙子的女人站在沈逾白旁边,大概是在邀请他一起跳舞。 但仅仅是一瞬,叶嘉西又转了回去,背对着沈逾白,什么也看不到。 再一次转回去的时候,沈逾白已经不在那个角落里了。叶嘉西以为他和女人跳舞去了。但是在周围搜索了一圈,似乎并没有一个身影是他。 徐航注意到了她的不专心,问她,“你在找什么?” 叶嘉西说,“我有点累了,想去趟洗手间。” 徐航松开了她的手。 叶嘉西是在去洗手间的走廊里看到沈逾白的。走廊开了一扇小窗,沈逾白就站在窗边,微微靠着墙,身形落拓。也许走廊太过空旷,也许是灯光太过明亮,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叶嘉西的高跟鞋哒哒哒,沈逾白老远就听到了,转身看向她。 叶嘉西的黑色礼服上绣了很多小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就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每次出场的时候都闪着耀眼的光。 高跟鞋碰撞地板的声音还在继续,她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逾白也朝着她的方向走,解释道,“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又叮嘱她,“这里冷,快进去吧。” 叶嘉西本来就不是真心要上洗手间的,这会儿已经忘记了这回事,跟着沈逾白一起往回走。 叶嘉西随口问他:“刚才有人请你跳舞。” “我不会。” 叶嘉西想了想说,“那我教你。” 沈逾白很果断地拒绝她,“算了吧,我肢体不协调。” 教他跳舞这个话,叶嘉西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听到他这样说,她顿时就兴奋起来。原来无懈可击的沈逾白也是有不擅长的事情的。 她信心满满地跟他保证,“放心吧,我的教学水平那是一流的,保证把你教会,教不会不要钱。”说完已经主动牵起了沈逾白的手,把他带到了灯光变幻的舞池中央。 叶嘉西的一只手放在沈逾白的肩上,一只手与沈逾白的手交握着。她见沈逾白的另一只手低垂着,以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放,给他使了个眼色。 沈逾白这才抬起手,虚虚地拢住她的腰。 叶嘉西有意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地带着他,嘴里甚至还有模有样地数着节拍。 沈逾白倒也不是学不会,只是怕踩到她的脚。她那样纤细的脚背,那一脚下去怕不是得骨折。 因此他眉间微微蹙起,一副严阵以待又全神贯注的表情,全不似平时那般云淡风轻。 叶嘉西不数节拍了,她看着他低低地笑起来。 沈逾白一心都在两双脚上,也顾不得问她在笑什么。 倒是叶嘉西不打自招,“想不到你也会有不擅长的东西。” “少说风凉话。”沈逾白学着他旁边的男人,握着叶嘉西的手抬高,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叶嘉西的裙摆轻盈地舞动着,她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当她再次面对沈逾白的时候,心跳不由得随着音乐的节奏加快了。 为了掩饰慌乱,她调侃了一句,“不错嘛,进步了。” 沈逾白似乎渐入佳境,慢慢地能跟上节奏,动作没那么僵硬了,这时候精神一松懈,他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跟叶嘉西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她精致的眉眼五官放大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能清晰地闻道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像是铃兰,又像是梨子,她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扫在他的下颔。 陈安妮和他的舞伴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他们旁边,一会儿又转走了。 叶嘉西才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向他坦白,“刚才我有一个朋友想认识你,但我骗她说你有女朋友了。我当时是觉得你也许不想应酬,但后来想想又觉得太武断了,或许你想认识新的朋友呢?” 叶嘉西微微抬眸看着他,因为距离近,她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他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他垂眸迎接她探询的目光,他肯定她的做法,“你做的很好,我并不想认识新的朋友。” 叶嘉西低下头去,嘴角忍不住扬了扬,又问他,“那你有吗?” “有什么?” “女朋友啊?” 沈逾白在心里默默数着节拍,又带着她转了一个圈,重新握住她柔软的手。 “没有。” 沈逾白逐渐成了掌握节奏的人,带着叶嘉西往后退了一大步。 叶嘉西觉得有些眩晕,那交握的双手开始发烫,不打节拍以后她开始心猿意马。 她与沈逾白无声地对视着,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耳垂肉眼可见地变红了,叶嘉西觉得有趣,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好久,眼里还带着笑意。 沈逾白不太自然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叶嘉西脱口而出。 不知怎么的,已经掌握了节奏的沈逾白突然就乱了脚步,一脚踩上了叶嘉西的脚尖。 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叶嘉西还是吃痛的“呀”了一声。 沈逾白立刻停下了脚步,紧张地问她,“没事吧?” 其实也就痛了那么一下,叶嘉西不想捉弄他,扶着他的胳膊说,“没事,不痛了。” 因为这么一个小事故,两人提前离开了人群。 走出宴会厅,沈逾白拿出手机要给王叔打电话,被叶嘉西阻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真好,走走吧,回头再让王叔开车过来。” 沈逾白没反对,也没问她想走去拿,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侧。 从这座花园洋房出去,有一段上坡路,两旁的树木影影憧憧,即便是冬天也没有枯败。 没有灯光,只有头顶的圆月洒下一片银灰,静谧地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叶嘉西的高跟鞋难走,走了几步,就缓下了步子。 沈逾白似有感应,他不扶她,却伸出胳膊到她身侧。 叶嘉西见状,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将一半重心挪到他的胳膊上,就像扶着一根拐杖,路就没那么难走了。 大约两三百米处,有个观景平台,两人在一方大石头上坐下。从这里往下看,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璀璨如天上的星光。 新年的热闹没有完全散去,还有人在放烟花,照亮了半边天,就像是天上飞过的流星。 叶嘉西看着那消失的光亮,问沈逾白,“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沈逾白从天空收回视线,看向她,夜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灌进他的胸腔里,让他生出一点醉意。 他说,“我希望……我希望……” 叶嘉西的眼睛里像盛着星星,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夜太寒了,他感觉眼睛酸涩,似乎起了一点湿意。 这个晚上就像是一个梦境一般,他也分不清楚自己是醉是醒,有些东西仿佛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像火焰,像洪水,他无法控制,他不得安宁。 他伸手,想去拂开她脸上那缕发丝,可是手机响了,那该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没有人能随意放肆。《 》 17、17 沈逾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王叔打来的,问他们散场了没有。 沈逾白告诉他,让他等十分钟,十分钟足够他们从这里走回喧嚣热闹的大别墅。 所有的血液都冷却了,沈逾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喝醉,他酒量不错,一两杯酒,真的不至于。 他朝叶嘉西伸出手。 叶嘉西撑着他的手掌起身,但她还是不放过他,她看着他的眼睛追问,“你还没说完。” 沈逾白装傻,“说什么?” “说你的新年愿望,说你希望什么?” “很重要吗?” 两人并肩往下走。 “不重要吗?” 沈逾白躲开了她的注视,看向下山的路,他说,“我希望我正在做的项目能有新的突破,希望兴源能越来越好。” 叶嘉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听他再说两句,可是没有,他的话停在这里,没有后续。 她再次问到:“没有别的了?” 下坡路好走一些,很快就看到了别墅的灯光,仿佛从静谧的世外回到了繁华的人间。 沈逾白的声音平淡又官方,“这愿望能实现已经很不容易了,再有别的就太贪心了。” 树丛里响起了“吱吱”的叫声,是某种小动物吧。 本来以为这个话题已经到头了,偏偏叶嘉西又重新捡起来,“人不能贪心一点吗?”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目光显得咄咄逼人。 她手掌的温度透过他衬衫的袖子,传到他手腕的皮肤,她握着他的手腕问他,“人不能贪心一点吗?” 他的心脏像被火焰灼了一下,连带着眼睛都酸涩起来,他回避了她的目光,看着前方的下坡路说,“有些事情可以,有些事情不可以。” “比如呢?”今晚的叶嘉西似乎特别有求知欲,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沈逾白放慢了脚步,他在想该怎么回答叶嘉西的这个“比如”。叶嘉西不明白,不能贪心的事情是很难述之于口的,能述之于口的东西都是能争取的。 一束明亮的灯光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是王叔来接他们了。 回程途中,沈逾白依旧坐在副驾驶,与她界限分明,如同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夜深了,山中起了一层薄雾,眼前的景色变得朦胧。 站在她面前的沈逾白也如同这山中的夜景,明明离得那样近,但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车子抵达叶家之前,叶嘉西接了老叶的来电。 老叶问她到家了没有,叶嘉西如实回答,“还在路上。” 接下来老叶就直奔主题了,“见到徐航了吗?” 叶嘉西在心里冷哼一声,原来老叶非要让她去参加什么劳什子晚会,打的是这个主意。 车里太安静了,老叶的声音从听筒里面漏出来。 叶嘉西看了一眼后视镜,她看见沈逾白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见到,怎么他也去了吗?”她开始睁眼说瞎话。 也许是她的谎话说得太浑然天成,令人叹为观止,所以沈逾白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恰好与她视线相撞,被知情者拆穿也不感到恼怒,只不过是朝他挑了挑眉,仿佛在说,“对,我就是撒谎了,又怎么样呢?” 她对老叶说,“可能是我一直在跟朋友聊天,没注意到他吧。” 车子在叶宅门口停下。 叶嘉西还拿着电话听叶绍林讲些无关紧要的话,她还来不及推门,沈逾白已经帮她把门打开了。 他一手开门,一手抬高扶在门框上,身体却有意往外侧,避免了与她的任何触碰,既妥帖,又不失分寸。 叶嘉西下车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讲着电话进门了。 看着叶嘉西进门,沈逾白重新上车,那车里却还留着叶嘉西身上的味道,像深山上的茉莉,是寒露浸泡过的清香。 他们的谈话埋藏在深山的夜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初春,在北市艺术馆有一场油画展览,其中有两幅是叶嘉西的作品,所以叶嘉西收到了邀请函。 原本顾遥跟她约好了要一起去的,临出发前家里有事耽搁了,所以只能放了叶嘉西的鸽子。 工作室里有很多事情等着小雨处理,钟思琪也在忙新栏目的创设,所以叶嘉西只能一个人独自前往。 落地后,叶嘉西在艺术馆附近的酒店办理了入住,在约定的时间匆匆与主办方见了一面。 午餐过后,她便悠闲地在艺术馆看起了展览。 这次展出的作品大多来自私人收藏,据叶嘉西所知,其中有几幅就是徐航的姑姑徐太太的藏品,当然也有一些是青年艺术家的作品。 观展的人不少,但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叶嘉西在一幅作品前驻足了很久,那是一池雨后的枯荷,作者是她在大学时期的老师。她仿佛看到了先生站在池塘边,拿着画笔的样子。 她突然想看看,是否也有人会在她的作品前停下脚步。 她一边欣赏着画作,一边来到展厅的最南边,那里有一条走廊,而她的两幅画就挂在走廊的尽头。 她拐过一道弯,没有了墙壁的阻挡,竟然真的看到有人驻足在她的作品前。她不想打扰他,便在他身后几尺远的距离停住了脚步,顺便欣赏起了其他的画作。 奇怪的是,过了许久,那位先生的背影纹丝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但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她作为创作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暗暗窥探着别人欣赏自己的作品,不是浅尝辄止,而是长时间的驻足,是全神贯注地凝视。 仿佛他在透过作品观赏她作画时眼前的风景,如同一场越过时空的对视。 叶嘉西越看那背影越觉得不对劲,她上前几步,那身影就愈加熟悉起来,她不可置信地轻声喊到,“沈逾白?” 男人的背影似乎怔了一怔,才转过身来。 当叶嘉西看到沈逾白的脸时,依然感觉在梦中一般。这个时间,他明明应该在南市,应该在兴源的办公室里忙得团团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在这里欣赏她的画,这太不可思议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逾白却没有多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出现一样。“我来出差,今天行程结束了,随便逛逛。” 不在工作场合,他今天穿得很休闲,衬衫外面一件墨色大衣,少了一分成熟,多了点少年气。 叶嘉西站到他的身旁,同他一起看画,提醒他,“你看的画是我的。” “我知道”沈逾白将目光移向了旁边一块小小的黑色标签。标签上写了作者的姓名。 叶嘉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知道。 她心里莫名尝到一丝喜悦,“你看我的画看了很久吗?” 沈逾白转向她,眼里带着一点温和笑意,很真诚地说,“你是我在这场画展上认识的唯一的画家。” 听到画家这个词,叶嘉西有一种被恭维到的开心与羞涩,她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红晕,却大方接受他的说辞,“那可真是你的荣幸。” 沈逾白嘴角微扬,应承她的话,“对,是我的荣幸。” 他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仿佛轻松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不在工作状态中,也许是因为换了一个城市。 “如果没有这张姓名标签,你能看出那是我的画吗?”叶嘉西明知道这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问一问。 却不想沈逾白点了点头,说,“能。” “能?”叶嘉西凑近了观察沈逾白的眼睛,并不像在说谎,她好奇道:“你火眼金睛哦。” 沈逾白因她夸张的反应,垂眸笑了笑。坦白道,“其实你画这幅画的时候我看到了。” 那段时间,沈逾白经常会去叶绍林的书房向他汇报工作。 书房朝南有一片落地窗,他站在窗前就能看到楼下的花园里,叶嘉西架着一块画板,坐在花丛中央画画。 她画画的时候很随性,有时候披散着长发,有时候随手摘一朵花插在辫子上。 有时候颜料粘到裙子上,甚至脸上。状态好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眼里具是神采。状态不好的时候,手里夹一支笔,轻轻抵在下颔处,微微仰头看着天空,能发呆上一两个小时。 从他上楼一直到他下楼,他来回都会路过花园,可是她太入迷了,根本没有发现过他。 在她的眼里,他和叶家其他的工作人员是一样的,可以自由出入叶家大宅。因为叶绍林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却不需要她多一分的关注。 “我说呢。”叶嘉西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眼神真有那么好。” 两人又一同在艺术馆的展厅转了一圈,看到名家作品的时候,叶嘉西会简略地把画家和创作背景给沈逾白科普几句。 出展厅的时候,夜色拉开序幕,已经是饭点了,沈逾白礼貌邀请她,“感谢你给我做解说,一起吃饭吗?” 叶嘉西抬手看看手表,很爽快地应下,又问,“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什么时候回南市。” 沈逾白拿出手机打车,“这边的行程已经结束了,叶董给我放了个长假,我明天要回老家一趟。” “明天就要走了?”叶嘉西将围巾在脖子里绕了一圈,挡住了自己的下巴,不太确定地问道,“我记得你老家是在江城的。” “对。”沈逾白问她,“有没有想去的餐厅?” “都可以,你不是在这里念的大学吗?你对这里熟,你来选吧。” 最终沈逾白带她去了一家西餐厅,餐厅坐落在江边,隔江是高耸的大厦,灯光通明。 有人坐在餐厅一隅弹钢琴,旋律舒缓,餐桌上放了一只细长的烟灰色玻璃花瓶,里面是一枝正在盛开的粉色芍药花,散发若有似无的香气。 用餐的人不少,但并不显得吵闹,谈话声细碎,听不分明,恰到好处。 沈逾白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又递给叶嘉西,“你先点。” 叶嘉西粗略地翻了一下菜单,点了一份炭烤牛排和一份火腿芝士沙拉,就把菜单递还给沈逾白。 沈逾白又快速地点了几个菜和一份甜品,似乎对这家店很熟悉,几乎没怎么用到菜单。 服务员走后,沈逾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抱歉地对叶嘉西说,“有个工作短信,需要处理一下。” “嗯,你自便。”叶嘉西无所谓,她早就习惯了工作狂的日常,不管是老叶也好,沈逾白也好。 沈逾白在处理工作的时候,她就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江边有一排小灯带,闪着五彩的光。因为风景好,视野极佳,这样寒冷的夜晚,也有很多人出来散步观光。 偶尔,她会因为余光中的沈逾白而分神,浅浅地看他一眼。他低着头,微微蹙眉看着手机屏幕,向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很专注,头顶的光线让他的轮廓更加立体深刻。 沈逾白放下手机的时候,就看到叶嘉西拖着腮,静静地看着窗外,柔和的灯光下,她的五官精雕细琢过一般,仿佛她笔下的油画。 上菜的服务员打破了短暂的静谧,叶嘉西发现沈逾白点地几道菜味道都不错,也很有特色。 他还特地调整了一下菜品的位置,把小甜品放到了她的面前,说,“这是他们家特色,吃吃看。” 她觉得很奇怪,依照她对他的了解,他不像是那种会把很多时间花在挑选美食,品尝美食上的人。 而且这餐厅有一种与沈逾白格格不入的小资情调。 她用金色小勺子捞起一勺布丁放到嘴里,不甜腻,有一点茉莉的清香,确实挺特别。 放下勺子,叶嘉西问他,“你对这里这么熟悉,以前来过?” 沈逾白正在切牛排,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言不讳,“我上大学的时候,在这里做过服务生,这家店已经开了十几年了,味道不错,在这一片小有名气。” 服务生,也就是勤工俭学。叶嘉西记得老叶是资助过沈逾白的,他不应该缺钱花才对。 “我爸爸……”叶嘉西本来想说,我爸爸给你的钱不够花吗?但说到一半惊觉失言,又强行停了下来。她不知道是不是会伤到沈逾白的自尊心。 虽然她的话没说完,但沈逾白似乎对她的想法十分了然,又完全不介意。 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接她的未说完的话,“也许对你爸爸来说这些钱不算什么,但是无功不受禄,我四肢健全,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 》 18、18 耳边乐声舒缓。 沈逾白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平和且坦然,也许有感激,但没有自卑。所以叶嘉西能感受到,他并不抵触这个话题。 叶嘉西突然对他的曾经有了一些兴趣,“所以你上学的时候,还做过很多其他的工作?” “没有。”光线温和,他抬眼看她,似乎想起一些往事,眼底变得深邃,眼角微微上扬,心情不错的样子。 “当时课业很重,空闲的时间非常少。加上我运气比较好,我和同学开发的软件卖了一些钱,后面除了写代码,没做过其他的兼职。” 叶嘉西了然地扬了扬眉,又问他,“给我补课算兼职吗?” 沈逾白知道她在开玩笑,轻笑一声,点头道,“这个算,你爸爸给了天价补课费,但是效果好像并不显著。” 叶嘉西轻轻地“哼”了一声,“那说明你水平不够。” 沈逾白照单全收,“对,是我误人子弟了。” 叶嘉西拿起手中的杯子,往前递了递,“那么,老师,我敬你一杯。” 沈逾白拿起酒杯与她碰了一碰,却谦逊地说,“不敢当。” 叶嘉西浅浅抿了一口气泡水,仿佛在玩过家家的游戏,但是沈逾白这样一本正经的人却又如此配合她。 迷离的乐声大概有醉人的效果,叶嘉西觉得思绪变得轻飘飘,不知怎么,她就脱离大脑控制地问了一句,“你上大学这么忙,有时间恋爱吗?” 沈逾白一口饮料还没咽下去,不知怎么呛了一下,他不禁咳嗽了一声。 叶嘉西如梦初醒,才觉此刻问这种问题,似乎有一些冒昧。 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她只能重新拿起细长的高脚杯,来掩饰尴尬。 这个话题其实可以就此揭过,但沈逾白却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她,“没有时间谈恋爱,连睡觉都需要挤时间。” 虽然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叶嘉西却对他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学生活有了一些画面感。 说来也巧,他们快吃完的时候,旁边路过一对用晚餐正要离开的小情侣,看到沈逾白的时候,男生突然停了脚步,十分兴奋地喊了一声“老白”。 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显得特别突兀,但足以表达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出了餐厅,沈逾白给叶嘉西介绍,这对情侣都是他的大学同学,男生杨嘉杰还是他大学时期的舍友。 杨嘉杰的女朋友很友好地靠近叶嘉西身旁,笑容中带着友好和一点揶揄,“老白,你女朋友好漂亮啊。” 叶嘉西遗传了她妈妈优秀的外貌基因,又擅长穿搭,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夸她长得好看,但是这一次又有点不一样,带上了沈逾白女朋友地前缀,不知为何,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她没来得及反驳,沈逾白干脆地解释,“不是女朋友,她是我妹妹,叶嘉西。” 其实他们的关系很难用一句话解释清楚,也没有解释清楚的必要,“妹妹”是最好的说法。但叶嘉西却不大高兴,她横了他一眼,一会儿老师,一会儿哥哥的,可真会占我便宜。 杨嘉杰和沈逾白的同学情谊似乎很深厚,对待沈逾白如亲人般热情。他得知沈逾白明天就要离开北市,责怪他来了北市也不找他吃饭。 沈逾白解释,“行程太赶了,下次吧。” “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嘉杰当即一拍脑袋下了个决定,“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还早,找个地方聚聚吧,我把老关,小唐他们几个都喊出来。” 还不等沈逾白回应,他已经掏出手机来呼朋唤友了。 沈逾白无法拒绝,他转身问叶嘉西,“你跟我们一起,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都是沈逾白的同学,叶嘉西一个也不认识,实在没有留下的必要。她摇摇头,“你忙你的,我自己打车回去。” 沈逾白却坚持,“我送你。” 杨嘉杰的女朋友李淼挽住她的手说,“送什么送,一起去呗,妹妹又不是外人。” 沈逾白看着她,征询她的意见。 夜色早已降临,叶嘉西也不想让沈逾白来来回回地跑,爽快答应,“那就去呗。” 杨嘉杰开车把几人带到了一家大学城附近的烧烤店,这条街上开满了大排档小吃店,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李淼向叶嘉西介绍,“我们上大学那会经常来这里吃饭,你别看店面不起眼,但是食材新鲜味道也很正宗的。” 叶嘉西捧场地点了点头说,“确实很香。” 他们到的时候,杨嘉杰打电话摇来的另外两个男同学也都到了。小唐还在读博,老关就在附近的科技园里做工程师。 烧烤店里人满为患,到处都冒着腾腾的热气,谈话声与酒杯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 服务员端着烤串穿梭其间,收拾卫生的时候也就显得敷衍了一些。 叶嘉西往下坐之前,发现凳子上有一点油渍,她往餐桌上找纸巾,视线刚落下,沈逾白已经眼疾手快地抽了纸巾帮替她擦凳子。 他一边还在回答男同学的话,一边就把凳子擦好了,一个投篮的动作将纸巾扔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特别自然又顺手的动作。 叶嘉西坐下后,坐在她另一边的李淼轻声说,“你哥哥真细心,你看他,”说着朝杨嘉杰投去了不满的一眼,“他就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事情。” 许久没见的老同学,又都在同一行业里打拼,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去年兴源的那场发布会,杨嘉杰喝了点酒,语气也激动起来。 他狠拍了一下沈逾白的肩膀,夸奖道,“老白,真的帅呆了,哥们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早晚会有这一天。”说着眼里竟然泛起了一点泪光。 叶嘉西因为职业习惯,经常观察人,她能看出来那是欣慰的高兴的表情。 沈逾白只是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老杨,别这么没出息,让李淼看笑话。” 杨嘉杰抹了把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招呼大家喝酒。 几人又说起了手头在做的一些项目。 这边李淼和叶嘉西自顾自地说起了小话。 叶嘉西觉得同学之间的情谊也是要靠缘分的,她问李淼,“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可不是嘛。”李淼看着几个男生,陷入了某种回忆,“有一段时间,他们在一起没日没夜地做项目。你哥哥很聪明,也很能吃苦,大多数项目都是他牵的头,他干的活最多,但是赚的钱他没有多拿一分,都是平分给大家。” 叶嘉西抬眸望向沈逾白,他很认真地听着对面同学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开口发表一两句话。不知是暖气的缘故,还是酒精作用,眼下的皮肤泛起了一点红晕。 李淼顿了一顿,又说,“大四的时候,老杨家里发生变故需要用钱,你哥哥把他的那份钱一起给了老杨,老杨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那笔钱老杨才熬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李淼望着杨嘉杰叹了口气,“老杨他运气好遇到你哥哥,他真的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 现在应该很少有人会用“侠义心肠”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 叶嘉西若有所思地看向沈逾白,几人不知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的眉眼间具是畅快的笑意。其实他也不是不会笑,只是没有那么多让他高兴的事情。 李淼起了另外的话头,“对了,嘉西你也是江城人吗,你的口音听不起来不像。” “我是在南市长大的。” 李淼并没有深究为何两兄妹不是同一地方的人,她以为两人是表兄妹或者堂兄妹,这些都不重要。 李淼也是南市人,两人一下子有了一些共同话题。 叶嘉西挺喜欢李淼的,她看起来努力踏实又真诚。她对沈逾白那几位同学的印象都不错,虽然一面之缘,没有深入了解,但是他们看上去都跟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气质干净,眼神纯粹。 沈逾白的同学们聊得很开心,杨嘉杰拿着酒瓶给大家倒酒。 叶嘉西喝的是饮料,这是沈逾白单独给她点的,饮料糖精味儿太重,她觉得还没有啤酒好喝。 但因为沈逾白给她点饮料的举动,大家好像就默认了她不会喝酒,压根儿没想到给她倒一点。 吃烧烤不喝点啤酒真的很扫兴,杨嘉杰给李淼倒酒的时候,叶嘉西一直盯着那啤酒瓶看,有眼力见儿的杨嘉杰注意到了,拿了个干净的杯子,问她,“妹妹喝点酒吗?” 叶嘉西满意地点点头。 谁知沈逾白伸出手把酒杯给挡了回去,无情拒绝,“她不喝酒” 李淼以为叶嘉西不会喝酒,便说,“一点点不要紧。” 沈逾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扫了叶嘉西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她未成年,不能喝酒。” 叶嘉西今天没怎么化妆,就涂了一点唇釉,刚才吃饭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她皮肤又特别好,眼神里未沾染一点被生活磋磨的疲态,说她是未成年一点也不违和。 杨嘉杰丝毫未怀疑沈逾白的话,还一个劲儿的道歉,“未成年是不能喝酒,妹妹还是喝饮料吧,让你哥哥给你倒饮料。” 李淼投来羡慕的目光,“原来你这么年轻啊,哎,好想回到十八岁的时候。” 叶嘉西无语地笑笑,“也不年轻了,还有一个月就成年了。” 沈逾白配合地给她倒饮料,叶嘉西嘴角含笑,眼里嗖嗖飞刀子,“我谢谢你。”《 》 19、19 春寒料峭,大排档里却热闹极了。 沈逾白像是没听出她的嘲讽,特别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谢意,“不用客气,应该的。” 杨嘉杰和两个男同学都有点喝多了,好在神志尚且清醒,他们几个住的地方是同一个方向,沈逾白给他们打了车,把他们全部送上车,才转过来问叶嘉西,住在哪个酒店。 叶嘉西报了酒店的名字。 沈逾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打开了打车软件,一边输入目的地,一边跟她说,“我送你回酒店。” “不必,我又不是未成年。”叶嘉西赌气般说道。 她发现她以前一直错看了沈逾白,以为他是多正经端正的一个人,其实说起谎话都是信手拈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沈逾白听出她愤愤的语气,双手插在口袋里,轻笑了一声。他喝了酒,也不知道有没有醉,反正整个人都松散多了,眼里都带了点笑意。 叶嘉西白他一眼,站在道德制高点盘问他,“好笑吗?你同学这么真诚,你还欺骗他们。” 沈逾白微微抬头,望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星,“这只是善意的谎言,你成不成年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你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但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嘉西不服气地辩解,“不是好东西你还喝。” 沈逾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耐心地跟她解释,“我是因为见到了同学高兴。” “我就不能高兴?” “见我同学,你高兴什么?”沈逾白的眼里难得露出几分揶揄神色。 叶嘉西发现,沈逾白才没有她想象中的木讷,哪怕酒精也不能糊住他快速运转的大脑,学霸就是学霸。 叶嘉西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他,“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朝上不理他。 沈逾白似乎没明白她生气的点,傻愣愣问她,“生气了?” 叶嘉西把脸转向另一边,避开他探询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站了一会儿,外人看来,就像是在冷战的小情侣。 叶嘉西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她那么大度的一个人,竟然为一些还没有芝麻粒大的事跟人赌气。 赌气的对象还是她爸爸的员工,这件事情怎么想怎么离谱。 关键是此刻她心里还在想,这都不来哄我,沈逾白你是活该单身到现在,就你这种情商,谁愿意做你女朋友。 叶嘉西不理解自己思绪怎么这么发散,为什么会关心沈逾白找不找得到女朋友这件事情,他的女朋友又关她什么事呢? 网约车来得很快。 车子停稳,沈逾白打开车门,催促她,“叶嘉西,上车。” 叶嘉西看了他一眼,从车子后面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一气呵成。 沈逾白愣了一愣,默默上了车。 上了车以后,沈逾白看着前方,叶嘉西看着窗外,中间隔着一条太平洋。 开车的大叔是个老司机,见惯了人情冷暖,一眼就觉得两人之间的气场不对。 他透过后视镜打量了几眼,忍不住开口道,“小伙子,和女朋友吵架了?” 叶嘉西没想到司机还管这种闲事,她懒得理会,闭口不言。 只听沈逾白开口,礼貌地回应了一个“不是”。 叶嘉西知道这个“不是”,指的是二人不是情侣关系。 但司机以为沈逾白嘴硬,吵架了还说没吵架。 他了然地笑笑,开口就是开导和劝解,“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男人心胸宽广一点,该道歉道歉,该服软服软,在自己老婆面前,要什么面子,家和万事兴。” 司机大叔越说越离谱,似乎已经坐实了他们的夫妻关系。 这回,连沈逾白都不愿意搭腔了。 路口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司机大叔笑意盈盈地转身,“小伙子你运气好,我这边恰巧还有几枝鲜花,你拿两枝送女朋友,保证啥脾气都没了。” 说着把三支玫瑰递了过来,“二十块一枝。” 这下,叶嘉西被气笑了,“大叔,你业务范围够广的呀。” 大叔叹了口气,“没办法,养家糊口嘛。” 红灯转绿灯,大叔催促,“小伙子,快接着,我要开车了。”说着他松了手。 沈逾白被迫接下了那三枝玫瑰,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款60元”的声音突兀地在车内响起。 沈逾白收起手机,把那三支花递到叶嘉西面前,“消消气。” 叶嘉西被这无厘头的一幕逗笑了,之前那点没什么来由的小脾气烟消云散,她接过三支花,握在了手里。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重新打量了一眼,发现两人眼里都有笑意,觉得自己劝解了一对小夫妻,简直功德无量。 沈逾白把叶嘉西送到酒店大堂,两人如最普通的朋友一般,礼貌且客套地说了再见。 叶嘉西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转过身发现沈逾白还站在那里,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往回走到他面前。 沈逾白疑惑地看着她。 叶嘉西开口,“你明天什么时候的航班?” 沈逾白以为她想和他同行,一起回南市,再次提醒她,“我明天回江城。” “我知道,”叶嘉西解释,“我随便问问。” “九点十分。” 叶嘉西“嗯”了一声,感叹道,“还挺早,祝你假期愉快,替我问阿姨好。” 几年前,叶嘉西与他妈妈有过一面之缘,沈逾白没想到她还记得,他说,“好,谢谢。” 两个人一个往里,一个往外,这一场在北市的偶然相遇似乎就此划上了句号,等回到南市,她又成了他老板的女儿。 当时沈逾白这样想,叶嘉西也是这样想的。 回到酒店的房间,叶嘉西洗了澡,将头发吹到半干,趴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 鬼使神差的,叶嘉西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江城。风景秀丽,群山环绕的图片出现在她眼前,她机械般地滑动着屏幕,她只知道沈逾白家在江城,但具体在哪一个县哪一个镇,她并不清楚。 据说半夜三更,人的脑子容易糊涂,也容易冲动,冲动的叶嘉西脑子一热,做了一个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举动。她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一张北市飞江城的机票。 说来也巧,明天九点十分的航班,剩下最后一张票。 本来她想在北市再呆上一天就回南市,临时改变主意,她给顾遥发了个消息,告诉她自己要去江城采风,得过几天再回去。 顾遥马上感叹了一句:【大小姐,你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这确实是个中肯的评价,她很少压抑自己的想法,想到了就马上去做,是她一贯的作风。 叶嘉西给她回了一个“嘿嘿”的表情包。 第二天一早,叶嘉西拎着行李箱赶往机场,路上遇到大堵车,还好赶在飞机起飞之前顺利登机,可惜她没有在商务舱见到沈逾白。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江城。 叶嘉西拿到行李,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人影憧憧,并没有发现沈逾白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正想联系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叶嘉西?” 声音中带着三分疑惑。 叶嘉西转身,轻轻地挥着一只手跟他打招呼,喜笑颜开,“嗨,又见面啦。” 叶嘉西今天穿黑色短款皮衣和牛仔裤,浅栗色的头发扎了一个松松的丸子,休闲又青春靓丽。 沈逾白似乎对她出现在他眼前的行为十分不解,眉间微蹙:“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嘉西将昨天晚上说给顾遥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我来采风啊,当然我是临时决定的,最近画画总是没有灵感,也许出来走走会好一点。” 叶嘉西这话真假参半,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几分真几分假。 灵感是种很玄妙的东西,由于叶嘉西的工作性质,她的思维和行为比常人跳脱一些也能理解。 沈逾白似乎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说法,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外走,像个长辈一样关心地问她,“你来这里跟你爸爸说过了吗?” 还真没有。 “我现在跟他说。”叶嘉西当即打开了与叶绍林的聊天界面,发了个消息跟他报备。 消息一发出去,老叶的电话就急匆匆地飚了过来。接通的第一句话就分贝超标。 老叶:【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干什么?】 也不全然算一个人。 叶嘉西瞥了沈逾白一眼。 沈逾白肯定也听到了恨不得从手机听筒里爬出来的叶绍林的话,放慢了脚步。 叶嘉西宽慰老叶,“爸爸,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有朋友。” 叶光明仍是不放心,他略一停顿,说,“正好,这两天沈逾白也在江城,你有什么事联系他就行。” 听到这里,叶嘉西和沈逾白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哦。”叶嘉西垂眸应了一声,她也不是故意要瞒着老叶她和沈逾白在一起这件事情,只是解释起来很麻烦,比如他们为什么相遇,比如他们为什么一起去了江城。 也许沈逾白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不说,他也不说。 电话那头,老叶还在说话,“逾白的联系方式你有吧,算了,我发给你。” “我有。”两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老叶肯定觉得,两人平时看起来都没什么交流,肯定不会留什么联系方式。 最后老叶留下一句“记得每天发消息报平安”,才挂断电话。 很快,叶嘉西收到了老叶发来的沈逾白的手机号码。 叶嘉西看着走在她前方两步的沈逾白,他一手拉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了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她两步上前,两只手伸向粉色行李箱,客气的说,“我自己拿吧。” “没关系。”沈逾白没停下脚步,也没把行李箱交还给他,一边走一边问她,“酒店定好了吗?打算去哪里采风。” “还没定好,且走且看吧,”叶嘉西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但是我对这里不太熟,也不知道哪里风景好,要是有个导游就好了……”《 》 20、20 叶嘉西的算盘珠子打得南市都听到了,沈逾白也不是傻子,顺她的意说,“你要是不着急的话,先到我家吃个便饭,我再帮你找酒店。” 叶嘉西客套地问,“那样不会打扰你和阿姨吧。” 沈逾白停下脚步,面向他,是真诚邀请的姿态,“不会,我妈肯定很欢迎你。” 叶嘉西回忆起上一次见到沈逾白的妈妈,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还在念高中,沈逾白的妈妈得了很严重的病,需要动手术。 那会儿,沈逾白也只是个学生,他没钱没资源更没有人脉,哦,不对,老叶应该算是他唯一的人脉。 所以那是唯一一次,他来到叶家,主动地找叶绍林借钱。 这些钱对叶绍林来说,不如九牛一毛,他还找了一位医术高超的心内科权威来为沈妈妈主刀。 手术很成功,沈妈妈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不久后他和妈妈一起提着礼物来叶家,对叶光明的帮助表示感谢。 那是叶嘉西第一次见到沈妈妈,她已经想不起她具体的长相,只记得她穿着朴素,脸上还带着病容。她应该是个很心细的人,因为她不仅给老叶带了礼物,也给她准备了礼物。 那是一条玫瑰红的围巾,是她亲手织的,因为款式朴素,叶嘉西只穿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挂在衣柜中,再没拿出来过。 即将走出机场大厅,叶嘉西突然想到什么,轻轻拽了下沈逾白的袖子,“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买点东西。” 沈逾白很聪明,一下就明白她想做什么,制止道,“不需要买礼物。” “又不是买给你的。”叶嘉西不听他的,转身跑向了附近的店里。 她不了解沈妈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她选了不大会出错的礼物,护肤品和丝巾,另外还买了一束鲜花,她觉得应该没有哪个女士不喜欢鲜花。 沈逾白在机场外面叫了辆出租车,他是用江城本地方言跟司机沟通的,叶嘉西听不太懂,但觉得挺有意思。 车子启动,沈逾白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又向她解释,“这里到我家得有一两个小时,你可以休息一下。” “好。” 其实叶嘉西已经在飞机上补过觉了,现在并不困,她望着窗外,欣赏着与南市完全不同的建筑与风景。 车子很快驶出了市区,来到县城。 路上遇到一只小羊,司机来了个急刹车,叶嘉西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倾,沈逾白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沈逾白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她的手。 叶嘉西摇摇头,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沈逾白拍了拍驾驶座靠背,“师傅开慢一点。” 汽车驶入一处山脚下的小镇,视野变得开阔起来,黑瓦白墙的建筑,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青褐色的田野,有点像动画片里的场景,特别治愈。 叶嘉西降下车窗,带着青草味的冷气迎面扑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钢筋铁骨的城市里感受不到的清爽。 终于明白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了沈逾白这样的人,她回过头来看他,他正闭着眼睛,呼吸很匀称。 明明是睡着了,可是她还来不及探究他的眉眼,他突然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撞进她的目光中,瞳孔深邃如深夜的湖面。 叶嘉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抿了抿唇,随意扯了个话题,“你家在那儿吗?” 沈逾白越过她望了望窗外,手往外指了一指,“那里,越过这片麦田就是。” 他微微侧身偏向她的方向,伸手的时候仿佛把她围在怀里。他外套领子的边缘擦过叶嘉西的下颔,粗糙的质感,一股清爽的木质香将她牢牢包裹。 汽车在崎岖的小道上颠簸了一下,两人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车子终于在路口停下来,沈逾白从后备箱将行李一一取出,又跟司机道了谢。 叶嘉西想去拿自己的行李箱,沈逾白将箱子放到身后说,“我来吧,还有一段上坡路,你拿不动,你来拿这个。”只是象征性地交给她两个很轻的小袋子。 叶嘉西跟在他身后,虽然沈逾白提了两个超大行李箱,但感觉步子依旧是轻松的。 在巷子里七弯八拐地来到了沈逾白的家。叶嘉西朝四周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房子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如果让她一个人再来一次,她肯定还是找不到他家的。 房子只有两层,矮矮小小的,但是有一个土墙围住的院子。大门没关紧,沈逾白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踏进院子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房子里面传来沈妈妈的回应,用的是方言,叶嘉西听不懂,但是她能感受到那声音里面包含的愉悦。 叶嘉西跟着沈逾白往院子里走,沈妈妈还没出来,但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一只虎斑猫。 叶嘉西没有防备,被吓了一跳,“呀”地惊叫了一声,本能躲到沈逾白身后,紧紧拉住了他的胳膊。 沈逾白放下手里的箱子,宽慰似得在她胳膊轻拍了两下,温和地说:“没事,是我妈养的猫,它叫小花。” 叶嘉西从沈逾白身后探出头来,望了一眼地上的猫,肥嘟嘟的一团,怪可爱的。 她挥了挥手跟它打招呼,“嗨,小花。” 虽然沈逾白许久没有回来,但小花似乎并没有忘记他,绕在他的脚边转圈圈,还用爪子挠他的裤腿。 沈逾白放下手中的行李箱,蹲下来,摸了摸了它油亮的毛,小花乖乖地蹲在地上,懒洋洋的“喵”了一声。 沈妈妈从屋子里出来,她看到叶嘉西时,笑容僵在了脸上,甚至瞳孔放大,露出了类似惊恐的表情。 她跟沈逾白说了句什么话,叶嘉西依旧听不太懂,但话语里好像带了一点点抱怨。 沈逾白看了叶嘉西一眼,解释道,“妈,她不是,她是叶叔叔家的嘉西妹妹,你不记得了吗?” 嘉西妹妹? 沈逾白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她,叶嘉西觉得怪怪的,抬眼瞄了瞄他。 沈妈妈这才仔细打量起了叶嘉西,喜出望外,“呀,还真是,妹妹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沈妈妈将方言换成了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叶嘉西礼貌地笑笑,打招呼,“阿姨好。” “哎,好好。”沈妈妈好像很喜欢她,眉开眼笑地替她拎东西,将她迎进门,反而没怎么关注沈逾白。 沈妈妈拿了干净的抹布,将客厅的桌椅擦了好几遍,让叶嘉西坐,又匆忙进厨房泡了热茶端出来,“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还有两个菜炒好就可以吃饭了。” 说完又嘱咐沈逾白,“客厅的灯泡坏掉了,你抽空换一个。” 沈逾白应了一声,对叶嘉西说,“你等我一会儿。” 叶嘉西无所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沈逾白走到客厅门口,又折返回来,从靠墙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电视遥控器,摁了开机键,又将遥控器递给叶嘉西,“无聊的话看会儿电视。” 电视机挂在餐桌对面的墙壁上,很大也很新。叶嘉西环顾这间小小的客厅,粉刷洁白的墙,锃亮的地砖,茶几,沙发,冰箱都是新的,而且整齐又干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片刻后,沈逾白搬了一个半旧不新的梯子,放到了坏掉的白炽灯下面。 沈逾白一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叶嘉西闻声警惕地看了一眼,发现那梯子似乎不太稳,还有一点肉眼可见的摇晃,感觉下一秒,沈逾白就会连人带梯子一块摔下来。 叶嘉西看的心突突,她起身扶住了梯子,那单薄的梯子肉眼可见地稳固了许多,至少那嘎吱声响消失了。 沈逾白垂眼望她,看到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背,她刚刚做好的美甲光泽莹润,在这就旧梯子旁显得格格不入。他一边拆旧灯泡,一边提醒说,“小心点,别划破手。” “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叶嘉西依旧静静抓着梯子,略路抬头,看他熟练地将旧灯泡拆下来,塞到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又将新的灯泡拧上去。 “放心吧,”沈逾白宽慰她,“这梯子看起来陈旧,其实很结实,不会塌的。” “骗鬼吧。”叶嘉西一脸质疑地看他。 沈逾白换好了灯泡,从梯子上下来,看到她一脸质疑的表情,拍拍手,轻笑了一下,“没骗你。” 两人一起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手。 叶嘉西突然想起点什么,好奇地问他,“刚才阿姨看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逾白在哗哗的水流下面搓着手,低着头回答她,“没什么,不重要。” 叶嘉西却突然变得执着起来,“你说我不是,不是什么?” 沈逾白关了水龙头,转身望向她,顿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女朋友。” 虽然听不懂方言,但叶嘉西也猜出了母子俩对话的内容,但她就是想听沈逾白说出这句话,说出“女朋友”三个字,她想看看他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可是沈逾白并没有如他的意,他很平静,像带着一张面具一样,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哪怕叶嘉西盯着他的眼睛注视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任何破绽。 最后,叶嘉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结束了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叶嘉西发现这院子又大又干净,沈妈妈在这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 四季海棠的叶子是扇子形状的,花瓣粉白相间,花蕊是金色的,一簇一簇盛开在墙角,清香馥郁。 海棠旁边是两株算不上大的山茶花树,天气寒冷,还是满枝头开满了玫红色花朵。 地面上铺了一层刚从枝头掉落的花朵,不是花瓣,而是一整朵一整朵的花,有一种浓烈的浪漫。 除此以外,还种了很多好养活的多肉,小小的又饱满,看起来非常可爱。 初春时分,这个院子里充满了生机。 叶嘉西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忍不住向沈逾白感叹,“阿姨真能干。” 沈逾白没有替自己的妈妈谦虚,他说,“她是个很勤劳的的人。” 叶嘉西转身去行李箱中取了相机出来给花花草草拍照,她一直有随时记录的习惯,拍完了还不忘给沈逾白欣赏。 沈妈妈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饭的时候,看到他们正站在一块,头挨着头看相机的屏幕,讨论着哪张照片拍的好。 沈妈妈做了一桌子的菜,有鸡有鸭有粉蒸肉还有羊汤锅,烤鱼和菠萝饭,跟过年似的。她还谦虚地跟叶嘉西说,“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吃点。” “一点都不随便阿姨,”叶嘉西夸张地说,“您这一桌都赶上年夜饭了。” 沈妈妈被恭维得眉开眼笑,又想到什么,去了趟房间,出来时拿着一双连着一根线的红色棉鞋。 “鞋子是我刚做的,你脚上这双穿得不舒服的话,可以换一双。” 叶嘉西接过鞋子,布料很软和,里面带了绒,一看就很暖和。她瞥了一眼沈逾白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同款妈妈棉鞋,他的是黑色的。 叶嘉西道谢,毫不吝啬地再次夸奖沈妈妈,“您自己做的吗,您也太厉害了。” 沈妈妈被夸得不好意思,“这很简单,不费工夫。” 叶嘉西拿着鞋子去一旁换上,换上后又给了一句使用后评价,“超级舒服。”情绪价值拉满了。 沈逾白不知道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是他看到他的妈妈被哄得很高兴。 他记得曾经妈妈也送过叶嘉西一条自己织的围巾,送之前她一直觉得拿不出手,路上还在担心大小姐会嫌弃。 但是大小姐拿上围巾的当下,就将它圈到了自己的脖子里,还笑意盈盈的跟叶绍林说,“爸爸,你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那天起,沈妈妈就很喜欢叶嘉西,回去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跟沈逾白感叹,“叶董把女儿养的真好,跟个小公主一样。” 小公主有一房间的衣服和首饰,那条围巾对她来说一点都不起眼。沈逾白也没见她再戴过这条朴素的围巾,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喜欢这条围巾,她只是不愿去践踏别人的一番心意。 饭毕,沈逾白收拾碗筷去洗碗,沈妈妈拉着叶嘉西说话,她不好意思地说,“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谢谢你啊妹妹。” 沈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但是看起来又特别慈祥和气,她叫妹妹的时候也很亲切。 叶嘉西没想到只是一束花而已,就让她说了那么多次感谢,她说,“没关系阿姨,是我不请自来,我害怕打扰您呢。” “什么打扰不打扰,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沈妈妈说,“我们这地方偏远,我才不敢让小白叫你到家里来玩。这些年小白在南市,多亏了你爸爸还有你照顾,我心里感激你还来不及。” “不,阿姨,”叶嘉西可不敢居功,实话实说,“我可没有照顾沈……哥哥,都是他在照顾我呢。”《 》 21、21 “他照顾你是应该的,”沈妈妈说,“他是哥哥。” 沈逾白从厨房里出来,他穿着黑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处,一边用纸巾擦着手,随口问道,“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我妈说的话你听得懂吗?” 这话是问叶嘉西的。 沈妈妈却不服气地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说什么呢,我的普通话也没那么糟糕。” 叶嘉西点头附和,“就是,不会说话就别说。” 叶嘉西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消食的果茶,去院子里给花浇了水。天气还没暖和起来,但院子里的花草植物生机勃勃。时间不早了,她提出告辞。 沈逾白没留她,只说,“我打车带你去酒店。” “去什么酒店,就住家里好了。”沈妈妈热情挽留,“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这几天让小白带你去玩。” 叶嘉西是打算好了要住酒店的,正想着拒绝的说辞,沈妈妈又补充道,“被子床单都是新的,我洗过晒过干净的。” 好像是怕叶嘉西嫌弃似的,她拒绝的话被堵在了舌尖上。她看了沈逾白一眼,把问题交给了他。 沈逾白着实没有读懂她的眼神,也不确定她的心意,试探地问道,“要不,先在这边住下,明天你想去哪里,我再带你去?” 叶嘉西并不是个扭捏的人,她不想住沈逾白家是怕给他们添麻烦,既然现在他们都这么热情。她跟沈妈妈也相处得很愉快,她就欣然应下了。 沈逾白帮她把行李箱提到了房间里,房间在二楼,那原本是沈逾白的房间。里面陈设非常简单,一张一米八的木床,靠墙一个简单的衣柜,靠南边窗户是一个上了年头的书桌。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扬起来,空气很清新,窗外是成片成片的平原,视野开阔极了。 叶嘉西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愧疚感,“那我住了你的房间,你住哪儿呢?” 沈逾白将她的行李箱靠墙放好,“旁边还有一个客房。” 叶嘉西提议,“那我可以住客房。” 沈逾白解释,“客房很小,床也很小,没有窗户。” 叶嘉西说,“那也没关系。” “不用跟我客气。”沈逾白不由分说地拒绝了她的提议,“你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 沈逾白离开了房间。 叶嘉西在床沿坐下,被子和被单都是藏青色的,崭新的,有一鼓洗衣液和阳光的干净味道。 敲门声响起,很轻地三下,叶嘉西开门,门口站着刚离开不久的沈逾白。他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双粉色拖鞋,“洗漱用品还有毛巾,拖鞋,”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声,“新的。” 叶嘉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再次道了谢。 沈逾白离开后,钟思琪打来电话,约她出去吃饭。 叶嘉西坐在沈逾白的书桌前,看着眼前开阔的风景,拒绝她的朋友,“我现在不在南市。” 钟思琪失望地“哦”了一声,“那你现在在哪里?去国外度假了?” “度假是没错,”叶嘉西卖关子,“但我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南极?”钟怡可很敷衍地猜测。 “我在沈逾白老家。” “你……你……”钟思琪震惊到结巴。 叶嘉西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再说话,钟思琪已经条理分明起来,审问道“这么说,他确实是你爸的私生子,你这次去,是为了争家产?” 叶嘉西啧啧了两声,“钟思琪,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到底是财经版的还是八卦娱乐版的?” 钟思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换了一种思路,“那就是大小姐看上自己家员工啦,这故事好像比刚才那个更老套啊。” 叶嘉西把说烂的那套说辞拿出来,“其实我是来采风的,恰好沈逾白家就在这里,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 了解透了叶嘉西的钟思琪显然不相信她的鬼话,她哼了一声,“叶嘉西,你心里没有鬼的话,让我这辈子做不了主编。” 叶嘉西知道她要做主编的决心,劝她,“别啊,这誓也太毒了吧。” 两人又插科打诨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才挂断电话。 叶嘉西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风景照发给钟思琪。 钟思琪感叹,【等我放假了,我也要去玩。】 后面还跟了一个捶胸顿足,饥渴难耐的表情包。 叶嘉西的食指无意识地在书桌上磨了两下,指腹划过的地方似乎有些凹凸不平。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刀刻的几个小字,“道阻且长”。 她抚摸着细细小小的几个字,想象着沈逾白在作业的间隙,用小刀仔细地刻下这几个字的画面。 她还以为像沈逾白这样擅长学习的人是绝对耐得住寂寞,没想到他也有迷茫,需要用鸡汤来激励自己的时候。 这样一想他整个人都仿佛变得鲜活起来,甚至有点可爱。 钟思琪不相信她给出的来江城的理由,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可她又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沈逾白的家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特别想要了解沈逾白,想走进他的生活看一眼。她很难解释这种念头最本质的源头,但是这种欲望非常强烈,强烈到她无法理智地思考,强烈到让她感到害怕。 叶嘉西睡了一个午觉,她本身是有些认床的,可能是因为旅途太辛苦,这一觉意外地睡得很好。 醒来后,她推开书桌前的窗户,清醒的空气迎面扑来,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叶嘉西。” 叶嘉西听到声音,低头看到沈逾白正站在院子里。他换了装束,一件立领的黑色夹克,脚上是高筒的胶鞋,背上还背了一个大大的竹篓子。他正仰头望着她。 “哎。”叶嘉西应了一声。 沈逾白望着她说,“我去地里摘一点蔬菜,一会就回来。” 的确是去劳作的装扮,但他身形挺拔,穿上这一身更像是秀场的模特。不同于以往斯文的样子,是另一种带着一点野性的好看。 叶嘉西心不在焉,呆呆得“哦”了一声。 待到院子的门被关上,沉闷的一声响,她才如梦中惊醒。穿上外套,戴上相机,飞奔下楼,她换上自己的小皮靴,追了出去。 沈逾白还没有走远,叶嘉西打开院子大门,大喊了一声,“沈逾白,等等我,我也要去。” 摘菜这么有趣又新鲜的事情,她可不能错过。 沈妈妈种菜的地方离房子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但是因为叶嘉西的加入,路程被生生拉长了一倍有余。 小皮靴踩在并不平坦的泥地上,虽然没有一步三拐,但到底没那么顺利。 在一次差点崴脚之后,沈逾白伸手拖住了她的胳膊,他提醒她,“慢慢走,别着急。” 他很有耐心,一点也没觉得她碍事,他的眼神是温柔的,握着她胳膊的那只小臂因为用力露出青色的筋脉。 在沈逾白的搀扶之下,路走得顺畅了不少。 沈逾白还取过她手里的相机,放到了他的背篓里,她一下轻松了不少。 沈妈妈在地里种了不少菜,青菜白菜茼蒿菜,葱姜蒜香菜应有尽有。 叶嘉西感叹,“那岂不是不用出去买菜了?” 沈逾白说,“是啊,自己自足,还绿色健康无污染。”说着弯腰两手抓住一颗大白菜,快速地拧了一下。那颗白菜就顺利地连根拔起。 叶嘉西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而后又想到什么吃吃地笑起来。 沈逾白将白菜放到背篓里,好奇地问她笑什么。 叶嘉西比划着他拧白菜的动作,“你不觉得这动作特别像武侠剧里拧人脑袋吗?咔,啊。” 叶嘉西生动的表演叫人忍俊不禁,沈逾白低着头干活,肩膀却轻轻抖动起来。 沈逾白干活干脆利落。 叶嘉西本来在一旁拍照来着,但觉得他们拧白菜的动作很有趣。忍不住蹲下身去,想要试一试。 但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地上的大白菜。 她学着沈逾白的姿势,用力拧了一下,白菜纹丝不动,她自己失去支撑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下去的当下,她惊慌地“啊”了一声。 沈逾白放下手里的活,几步跑过来扶她,关切问她,“没事吧,痛不痛?” 因为是软软的泥地,并不痛,但是很丢人,叶嘉西泄气地摇摇头。 她余光瞥见沈逾白的眼里有笑意,她更生气了,控诉道:“你在笑话我。” 沈逾白刚才还只是眼睛有笑意,听到这句话,他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轻笑出声,他好意劝她,“你还是在一边拍照吧,不用帮忙。” 叶嘉西更伤心了,“你觉得我帮倒忙了,觉得我很笨对吗?” 沈逾白坚决否认,“当然没有,你怎么会笨呢,你明明很聪明啊。” 跟哄小孩似的。 以前给她讲题的时候,叶嘉西听不懂泄气地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叶嘉西当时想,他一点也不适合当老师,他要是成了老师,他的学生都会被培养得盲目且自大。 沈逾白见她还不开心,又补充了一句,“术业有专攻,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 这句听着很真诚,叶嘉西是个很好哄的人,转眼就忘了那点沮丧。 沈逾白拔萝卜去了,叶嘉西不甘心,盯着那颗拔失败的白菜研究了半天,终于顺利地将那颗白菜拧了下来。 她抱着那颗白菜,打了胜仗一样跑到沈逾白面前炫耀,“你看。” 沈逾白毫不吝啬地夸赞,“哇,好厉害。” 甚至带了些夸张地口吻,还是哄小孩一样,但叶嘉西很受用,整个心情美美的,跟自己的画得了奖一样高兴。 两人满载而归。 沈逾白背着一个背篓,一只手还提着一个装满的蔬菜的编织袋,他在前面慢慢走。叶嘉西在后面拎着相机慢慢跟。 夕阳已经落到了远处的山头,苍翠的山脉,被笼在晕染成橙色粉红的云霞中。 叶嘉西专心地看着脚下,时不时去踩前面沈逾白落在地上的影子。 不用看,光听她轻快的脚步都能感受到她的高兴。 叶嘉西突然想起一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原来真的有这样悠闲自在的时刻。 叶嘉西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吃好晚饭,她发现生理期提前造访了,而她的行李箱中并没有准备好卫生棉。《 》 22、22 叶嘉西从卫生间里出去,敲了沈逾白的房门。 沈逾白已经换上了居家的宽松毛衣,头发也洗过,还没干透,有几根随意地搭在额头上,显得特别闲适和清爽,少年气更重了一些。 叶嘉西看他一眼,问道:“这附近最近的超市怎么走?” “这附近只有一家便利店,还有点远,你想买什么?” 叶嘉西的眼神难得地闪躲了一下。 沈逾白迟疑地,有些不自然地猜测,“卫生棉吗?” 原来直男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叶嘉西默默点了点头,又问:“便利店在哪个方向?我自己去。” “晚上天气凉,我去买吧,你在家等着。”沈逾白执行力很强,说着已经回房间套了一件大大的黑色冲锋衣,叶嘉西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虽然觉得让他去买不是很好,但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沈逾白路过了她,想到什么似的又回了头,垂眸小声地问她,“你用什么牌子?” 叶嘉西:…… 虽然气氛有点诡异的尴尬,但叶嘉西咬了一下唇就将自己常用的牌子报给了他。想到便利店可能没那么多选择的余地,她还报了一个备用的牌子。 沈逾白接受到信息以后马上出发了。 沈逾白是骑着沈妈妈的电动车去的,二十分钟后把她要的那个牌子的卫生棉带了回来。 黑色的塑料袋里装了一大袋,有日用的夜用的,轻薄的超长的。 …… 叶嘉西看着那袋子里的东西,本来还想感叹一声这么多,但是及时收住了表达欲望。 沈逾白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那纸袋子还在腾腾冒着热气,浓郁的食物香味。 “街上看到有人卖烤红薯,顺道买了一个。” 叶嘉西接过,还是烫的。 叶嘉西不禁想起了上一次,他从衣服里掏出来的是她走丢的小狗毛毛,这一次是一个在寒冷夜风中也没有凉掉的烤红薯。 红薯特别好吃,入口即化,但她吃不完,分了一半给沈逾白。 大姨妈的提前造访打乱了叶嘉西的旅行采风计划,第二天她腰酸背痛,躺在床上根本不想爬起来。 如果现在是在自己家里,她肯定是要躺到天荒地老的,但碍于在别人家里做客,她挣扎再三,懒洋洋地穿好了衣服。 本来和沈逾白说好了今天要去一处古建筑,但那古建筑是在半山腰,她肯定是上不去的,只能爽了约。 沈逾白见她实在精神不济,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叶嘉西摇头拒绝,“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微微弯腰,眯着眼睛,像极了一只懒洋洋的猫。 沈逾白不知从哪搬出来一只竹编的摇椅,又在摇椅上铺了一条米白色的羊毛毯子。他拍了拍椅背,“坐这里吧,这里坐着舒服。” 叶嘉西愉快地道了谢,慢悠悠挪了窝,坐进摇椅的时候,她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太阳有些耀眼,她又去拿了一副墨镜戴上,她穿着粉蓝色的小香风套装,微卷的头发在阳光下光泽亮丽。除了脚上那双红色老棉鞋,她跟在阳光饱满的沙滩上度假没什么两样。 沈逾白就不一样了,他忙碌的身影充斥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叶嘉西戴着墨镜,跟睡着了一样,实际上她的双眼在墨镜后面勤劳地工作,追随着沈逾白的身影移动。看着他一会儿去浇花,一会儿去洗菜,一会儿扫地,一会儿又修椅子……反正就没停下来过。 叶嘉西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摘掉了墨镜。正在修椅子的沈逾白停下了手里的活,抱歉地问她,“吵醒你了?” 叶嘉西摇摇头,她很认真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沈逾白笑着问她,“你会做什么?” 这话里面全然没有挖苦的味道。 叶嘉西的眼睛扫过这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却想不到任何她能做的事情,她有点沮丧。只听沈逾白说,“要不,你帮忙煮茶吧。” 叶嘉西刚刚往下耷拉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好啊。” 沈逾白放下了手里的活,从屋子里拿出来一个折叠的小方桌,架在她的摇椅旁边。 又取了一个碳烤炉放在桌上,用夹子夹起一些小碳块放到里面,打火机点火,盖上一个圆形的烧烤网,最后把一个小茶壶放到了烧烤网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那么认真有条理。 叶嘉西的目光都没法从他的手上移开。直到沈逾白喊她,她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 沈逾白笑她走神:“看什么呢?” 叶嘉西不说话,那句“我看你呢”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毕竟这是在人家家里,太放肆了不好,让沈妈妈听到了更不好。 沈逾白用纸巾擦了擦手,揣上手机说:“我去买点水果。” “我也要去。”叶嘉西跳下摇椅。 沈逾白扫她一眼,“身体好点了?” “嗯。”叶嘉西觉得这会儿精神好多了,走在了沈逾白的前面。 水果店不远,但因为叶嘉西,沈逾白还是选择了骑电动车。他递给叶嘉西一个粉色的头盔。 叶嘉西将头盔套上,有点沉,她晃了晃脑袋,双手拿起扣子,但是怼了半天,没扣上。 沈逾白伸手帮她,指腹不经意划过她的手背,温暖又干燥的触感。 叶嘉西抬眼望他,见他垂着眼睛专注于手上的扣子。 他的鼻梁上有一颗很浅很浅,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到的痣,唇微微抿着,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 叶嘉西也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咔哒”一声,头盔的卡扣终于扣上了,叶嘉西再次抬眼,视线恰好撞进沈逾白的眼睛里。 沈逾白的眼眸深邃,像夜空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无声的对视莫名其妙地持续了几秒钟。 沈逾白抬手拍了一下她头盔的防风罩,罩子落下,他移开了视线,跨上小电驴说:“走吧。” 叶嘉西侧身坐到后座上,两只手抓住沈逾白的衣服外套。 沈逾白微微偏头,提醒她:“我要出发了。” 叶嘉西点了点头,“嗯。” 因为是周末,集市里很热闹,他们直奔水果店,挑了一些时令水果。还在街头买了糖炒栗子和芋圆糖水。给沈妈妈买了一些少糖的糕点,还买了很多品种的鲜花和几个花瓶。 她在前面买买买,沈逾白在后面大包小包拎了满手,但是没有说半句类似于“别买了”,“拿不下了”这种扫兴的话。 叶嘉西兴致很高,连肚子痛都忘记了,这里逛那里逛,转了很久,还吃了一些当地的特色小吃。 回到家里,两人重新点火煮茶。沈逾白拿了一些碗碟出来装清洗好的水果,叶嘉西在炉子上将茶叶炒热,倒上水,又放了一些冰糖、桂圆、红枣进去。 烧烤网上摆上栗子、橘子,甘蔗、花生…… 很快茶煮开了,暖融融的香气升腾而起。叶嘉西先倒了一杯给沈妈妈,第二杯是给沈逾白的。 她期待地看着二人,“好喝吗?” 沈妈妈笑着说好喝。沈逾白也捧场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点了点头。 叶嘉西心满意足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甘甜清香,确实很好喝。 叶嘉西坐回摇椅,她拿出手机对准小木桌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小茶壶,有碗碟中的水果和点心,有袅袅的热气,还有阳光下的细小的浮尘。 她将照片发给了钟思琪,片刻后钟思琪回了一条,【不要乱了打工人的道心!!】 叶嘉西笑着去抓板栗,却抓到了沈逾白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眼。 叶嘉西不动声色地松了手,放弃了板栗,重新拿起自己的杯子,装腔作势地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她看到那颗板栗被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沈逾白将那小碟子推到了她面前。 不知为何,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板栗的时候,做贼心虚般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喝茶的沈妈妈,确认她并没有看到他们的小动作。 那板栗意外得好吃,又甜又糯。 这天的晚饭是沈逾白做的。叶嘉西和沈妈妈在院子里插花,她透过窗户,看到沈逾白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问沈妈妈,“哥哥还会做饭呢?” 沈妈妈叹了口气,“他小时候就会,他爸爸在外面打工,我也要出去干活,晚饭都是他自己做的,他从小就很懂事。” 仿佛有自卖自夸的嫌疑,沈妈妈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但是又忍不住说,“不过他做的饭菜很好吃,比我做的好,等会你多吃点。” 叶嘉西虽然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捧场地点头。 直到看到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叶嘉西才知道沈妈妈的话并没有一点夸张。 其实都是家常菜,但是味道真的很不错,咸淡适宜,让人食指大开。 叶嘉西啃完一个鸡翅,中肯地评价,“哥哥,你不应该去做工程师,你应该去做大厨师。” 沈逾白显然对她的胡言乱语不上心,随意地接道,“你雇我吗?” “我雇你啊,”叶嘉西豪爽地表示,“我还可以给你开家饭店,你来掌厨,我来收钱。” 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意识到这不就是夫妻店的模式吗? 沈逾白被她逗笑,“怎么好事全让你给占了。” 叶嘉西理所当然地说,“那可不是,你总不能让我来做苦力吧。” 沈逾白不再反驳她,用公筷给她夹菜,就好像默认了她的提议。谁都知道这只是玩笑,可她描述的场景却叫人心驰神往。 第二天,叶嘉西身体好了很多,肚子也不痛了。沈逾白租了辆车,带她去了江城很有名的古镇。 她带着相机,捕捉到了很多美丽的风景,充满特色的食物,感觉收获满满。 沈逾白是个非常合格的旅行搭子,他会做计划,会给她推荐美食,会耐心地等她买东西,会毫无怨言地帮她拎起大包小包。他不会催她快一点,也不会叫她慢一点。跟他游玩一点都不累,情绪价值拉满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不会拍照,特别不会拍人。 叶嘉西将相机交给沈逾白,自己则自然地摆出各种拍照姿势,在她想象中,得到的照片应该是脸小腿长,肤白貌美如模特照片一样。 但是拿回相机的她却两眼一黑,不满地抱怨,“你以前没给人拍过照片吗?” “这样的机会确实不多。”沈逾白观察着照片上的人,他自己觉得很不错,毕竟叶嘉西长成这样,要把她拍丑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为自己辩驳:“这不是很好看嘛。” “哪儿好看了?”叶嘉西指给他看不满意的地方,“头这么大,腿这么短,还有眼睛,我的双眼皮呢,我的双眼皮都让你给照没了。” 叶嘉西说双眼皮的时候,沈逾白下意识地望向她的眼睛。因为在看相机里的照片,两人离得那么近,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叶嘉西瞳孔中的自己,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叶嘉西也默契地看向了他,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轻盈的翅膀。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倾洒在古镇的石桥上,湖水泛起粼粼波光,仿佛无端跳跃的思绪。 有个孩子骑着滑板经过,差点撞到外侧的叶嘉西,沈逾白伸手圈住她,将她往里带了一把。 叶嘉西的额头擦过他的下巴,短暂却真实的触感。 沈逾白垂眸问她,“没事吧?” 叶嘉西摇了摇头,脑袋突然就短路了,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混乱的念头,她却一个也抓不住。 她开始教沈逾白构图,她怕自己讲的不够清楚,亲自演示给他看。 她让沈逾白站到满是涂鸦彩绘的白墙壁前,将手中的镜头对准了他。 “身体稍微侧一侧,眼睛稍稍往下看一点。” 镜头里,微微泛白的阳光洒在他的发梢,勾勒他轮廓分明的侧颜,藏不住的清冷气质。 镜头外面的叶嘉西愣了愣,她的眼睛偏离镜头,又在镜头外面看了他一眼。 大约过了太长时间,沈逾白询问她,“拍好了吗?” “还,还没,你别乱动。”叶嘉西反应过来,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镜头里面,快速地按下了快门,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某种情绪仿佛要满溢出来,她需要回避他的视线,才能将这种情绪压回胸腔内。 沈逾白过来看照片,叶嘉西的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了,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气息,为了遮掩自己不太自然地情绪,她放大了说话的声音,“你看,是不是比你拍的好看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恭维,沈逾白点了点头,很认可地说,“确实是这样。” 后来,沈逾白又给叶嘉西照了几张照片。这一次,他看着镜头,认真地找了很久的角度,似乎在回顾叶嘉西教给他的要点。 虽然隔着相机,但一想到,相机的另一头,是沈逾白长久地注视着她,她就觉得有根羽毛在她的心脏上轻轻地挠,让她坐立难安。 这是沈逾白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其实每一个镜头都很好看,每一个瞬间他都可以果断地按下快门。可是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阻止他,让他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叶嘉西似乎很有耐性,她没有催促他,一次也没有,只是乖乖地摆着造型,望着他的方向。 连阳光都特别优待她,镜头下的她美得不可方物,让他觉得每一秒的注视都是亵渎,让他觉得眼底泛酸。 终于,咔嚓一声,时光定格。这是独属于他和她的时光,以后都不会再有。 夜幕降临,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还给沈妈妈带了一些小礼物。 一推门就听到屋子里有谈话声。 叶嘉西好奇:“你家有亲戚?” 沈逾白猜测:“可能是邻居。” 还真让沈逾白猜中了,屋里坐着的就是邻居,林妈妈和她的女儿林悦。 林悦穿着白色的长款大衣,黑色长直发搭在肩头,画着淡妆,是清雅且温婉的长相。长辈讲话的时候,她就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沈逾白和叶嘉西,她第一时间起身,礼貌地跟他们打招呼。 沈妈妈简单地向叶嘉西介绍了林悦,原来林悦不仅是邻居,还和沈逾白同岁,因此是沈逾白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 叶嘉西一听,不由在心中暗忖那还得了,那岂不是青梅竹马。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她竟意外介意眼前这个女孩的到来。 她望向了沈逾白,但在沈逾白察觉到她的目光之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沈妈妈同样介绍了叶嘉西,也许是为了图方便,她只称叶嘉西是沈逾白的妹妹。 妹妹?林悦没听过沈逾白还有妹妹,更没有见过这个妹妹,只以为是远到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 叶嘉西并不认识林悦一家,只简单打过招呼,便礼貌地告辞上楼了,沈逾白却被沈妈妈留下来和客人聊天。 沈妈妈的声音不小,叶嘉西走在楼梯上,听到她说:“过一阵子,小悦也要去南市工作了,你在南市时间长,多照应着点……” 叶嘉西关上了房门,把声音隔绝在了门外。 一天的好心情莫名被冲淡了,她以为她认识沈逾白已经够久了,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久。 关键是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拜访,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更像是双方父母默许的相亲局。 她不知道沈逾白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也许他早知道,也许默认了这场相亲局,也许林悦就是他喜欢的类型,也许青梅竹马的感情是坚不可摧的。 那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乱窜。 叶嘉西又开始肚子痛,她蜷缩在床上,思绪混乱。《 》 23、23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叶嘉西忘记关上窗帘,第二天被耀眼的阳光叫醒。 她洗漱完毕,将头发扎起,穿上舒适的运动鞋,戴上帽子下楼。 今天的计划是沈逾白带她去山上采风,但是叶嘉西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沈逾白的身影。 难道他还没有起床,不应该啊,他每天都起得很早,甚至还会为她准备早餐的。 今天是阴天,远处的山罩在浓重的云雾中,看不清它本身的形状。 沈妈妈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出来,看到叶嘉西,热情地招呼她,“妹妹,来吃糯米糕,我刚蒸好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糯米糕腾腾冒着热气,夹带着一股香甜,叶嘉西应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道,“阿姨,逾白哥去哪了?” “我让他拿一些糯米糕送去林悦家里。” 原来如此。 叶嘉西用筷子夹起一块糯米糕,放到嘴里的时候,冷不防被烫了一下,虽然及时吐了出来,但舌尖还是又痛又痳。 沈妈妈又去厨房切了一些橙子出来,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昨天晚上,听悅悦说,今天是实验一中校庆,哦,实验一中就是小白和悅悦以前读的高中。你没事的话跟他们一块去玩一玩。” 叶嘉西慢慢地嚼着已经不太烫口的糯米糕,有一股桂花的清香,有一点粘牙,她反复咀嚼着,明明是甜的,却尝出了酸味。 所以今天他忘记了要去山上采风的约定。 她像是一脚踩空,一颗心往下坠,无法控制的失落感。 叶嘉西潦草地吃完早餐,去房间收拾了一下,背上她的旅行包,揣上相机,跟沈妈妈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既然沈逾白有了其他的打算,那她就只能独自上山了。她才不要去什么高中校庆,那高中又不是她的母校,关她什么事。 虽然林悦家离沈家特别近,但直到叶嘉西出门,送糯米糕的沈喻白还没有回来。 其实送糯米糕才是借口,会青梅竹马才是正经事吧。 哼! 叶嘉西怀揣着不明所以的别扭情绪上山了,步子又急又大,一开始也不觉得累,但没多久就感觉心跳加速,累得喘不过气,只得停下来休息。 顺便拿起相机,拍一拍周围的环境与植物。她提前了解过这座山,虽然很高,爬起来需要费一些力气,但是山顶有顶好的风光。有点可惜的是没有早点来,不能看到日出。 叶嘉西看到一朵没见过的花,是蓝白相间的,开得很秀丽,让她产生了很强烈的画画的欲望,她用手机凑近拍了一张。 打开聊天软件,看到沈逾白的头像,顿了一下,又直接略过去,将照片发给了钟思琪,揣好手机又继续往上走。 山上温度比山下低很多,她衣服穿得不算多,越走越冷,她停下来往上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继续往上走。 她不是没有爬过山,她有爬山和野外徒步的经验,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上面太冷或者体力不支,她再半路折返下山也不迟。 但是她没有想到会下雨,昨天查天气的时候显示阴天无雨。第一滴水落到她额头的时候,还以为是树叶子上掉落的露珠。 后来天上就像是开了一个闸口,雨水拍打着树叶,簌簌作响。叶嘉西取出登山包里的雨伞,毫不犹豫地折返往下走。 路面很快变得泥泞起来,尽管很小心,但还是不小心打滑,崴了一下脚,一屁股坐在泥泞里,裤子外套上全是泥土,狼狈不堪。 叶嘉西好不容易爬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却传来一阵刺痛,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感觉背上的包越来越沉。 下山的路在树荫遮蔽下看不到尽头,而雨势也丝毫没有要减小的样子。 她绝望地拿出手机,想找沈逾白求救,刷到他的头像,想到他现在正跟他的青梅竹马好同学逛高中校园,忆往昔就觉得很难过很生气。 明明今天是他们先约好的,他为什么要失约呢。 在给不给沈逾白发消息之间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理性战胜了内心的小情绪,把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情况发给他。 可是那条消息在聊天框里转了数十秒,就是发不出去,信号弱到几不可查。 叶嘉西举着手机找了好久的信号,那条消息依旧没能成功发出去,她只好继续慢慢地往下挪。 寒意包裹着全身,她感受到了几分恐惧。 行走中,头顶的伞并没有遮挡多少雨水,反而变得十分累赘。 叶嘉西在寒冷与体力透支中,感受到了不正常的心跳加速,她只好停下来休息。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恐惧越渐加深。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来不及分辨声音的方向,只管扯开嗓子应答,“我在这里,沈逾白,我在这里。” 也许太久没有说话,嗓音变得沙哑,但是她还是不停地发声,为了让找她的人能快速地辨别她的位置。 直到终于在窸窣的动静中,她看到了沈逾白的身影。他拿一根木头棍子做登山杖,没有撑伞,也没有背包,冲锋衣的帽子盖在头上,但额钱的短发依旧湿透了。 看到他的刹那,叶嘉西才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到胸腔里。她暂时忘记了青梅竹马的那点小别扭,神情也舒缓了不少。她甚至拿起自己的伞,想去帮沈逾白挡雨。 但是沈逾白突然出声质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上山,昨天不是说好了,我带你上山,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为什么那么任性?” 对,就是质问,用非常严厉地语气质问她。 虽然沈逾白以前也经常面无表情,但并不让人觉得严肃。但此刻的他眼神肃穆,更像是在发怒的边缘。 叶嘉西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她觉得莫名其妙又生气,明明失约的人是他呀,是他要和青梅竹马去参加校庆的,怎么好意思责问她呢? 她收回自己手中的伞,也收回刚刚出现在唇角的笑意,毫不客气地怼他,“我就是想一个人上山,我就是任性,那你别来找我呀,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山中空灵,雨声特别大,要用好大的力气说话才能盖住雨声。 沈逾白脸色更差了,但到底理智盖过了情绪,没有再说什么,向叶嘉西伸出了手,说,“回去吧,先回去再说。” 叶嘉西觉得沈逾白现在的举动更像是大人对小孩的向下包容,一个大人顾全大局,不跟任性的小孩一般见识。 可她讨厌这样,她一点都不喜欢他拿她当小孩子看,她明明只比他小了三岁而已,她甚至很不喜欢他在别人面前说她是他的妹妹,她明明并不想做他的妹妹啊。 对,叶嘉西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完全失控了,她忘记自己也总是喊他哥哥。 她喊他哥哥,却不想当他的妹妹。当她看到林悦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若无其事地抚平自己这种异样的情绪。 但是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她没有任何立场阻止沈逾白约会他的青梅竹马,她甚至无法责问沈逾白失约,因为他只是拿他当妹妹看待而已。 他对她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好的那么那么光明正大,好的那么理所当然。但是叶嘉西无法确定这种好里面是否也有一些和她一样的小心思。 如果没有,如果一点都没有,那她任何的表白都将成为一个笑话。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觉得烦躁极了,她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沈逾白的理智,讨厌他如此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跟他说“回家吧。” 讨厌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好像她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对待她就如同应付自己的工作一样。 所以她怔怔望着他说,“回去?回哪去,那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家,我不跟你回去。我自己能走,我能自己下山,下山以后我就去机场,我马上就要回南市,马上。” 沈逾白克制的深吸了一开口,一副想要发作又不得发作的样子,他直接伸手拽住了她的手,“别闹了叶嘉西,雨太大了,我不可能把你丢在这里。你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你爸爸交代。” 叶嘉西没握住伞柄,伞掉落在地上,沾上了泥土。 她眼里一热,就有水珠落到脸上,但她分不清楚是不是雨水。 她只觉得自己很难过,说不出的难过。 她哼笑了一声,“原来是因为老叶呀,在酒吧帮我是因为老叶,冒雨找毛毛回家是因为老叶,陪我玩让我高兴是因为老叶,关心我的安危也是因为老叶对吧。叶嘉西根本就不重要,叶家的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沈逾白不明白叶嘉西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跟他计较这些事情。但叶嘉西脆弱的眼神让他不敢直视,他说,“对不起,嘉西,我不该这么说。” “不,你没说错。”叶嘉西的眼睫被打湿了,沉重得睁不开眼,但她依旧执着望向他,“你没有错。” “回去吧。”沈逾白重新去牵叶嘉西的手,这一次叶嘉西没有挣扎,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从地跟着她往下走。 沈逾白撑起叶嘉西的伞,举过头顶,但几乎完全偏在她这一边。 叶嘉西都得很慢,因为她脚痛,每走一步都是刺痛。但她不说,现在的她不愿意示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