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玉虚门下二三事》 1、序章+第一章 上古之时,混沌初现,盘古以斧开天地,阳清为天,阴浊为地,其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天地初辟,万物初生,女娲、伏羲、共工、颛顼等创世神相继降世,哺育众生。 共工氏头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女娲乃采五色石,炼之以补青天,于是四时康泰,风调雨顺,灾害潜消,人世太平。有修道者采天地精气,悟得大道,尊名鸿钧道人,下授三徒: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座下唯玄都大法师一人,骑青牛,过函谷,著道德五千言,隐世而去;元始天尊居昆仑山玉虚宫,开坛授徒,有精益者十二位,为昆仑十二金仙,创阐教;通天教主居东海碧游宫,座下弟子众多,乃鸿钧玄门第一大教,又称截教。 时有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于昆仑山天池处凝成一宝珠,通体红色,光华耀目,游离山中,偶遇元始天尊讲道,灵识即通。元始天尊将其收于掌中,取名灵珠子,为阐教玉虚宫至宝。 玉帝之女云华私自下界,与凡人生一子,玉帝气极,压云华于桃山之下,其子杨戬欲救母,元始天尊有意帮衬,运手中灵珠下界。 借灵珠红光指引,杨戬寻得三界奇宝开山斧,劈山救母,后拜入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仙凡混血,自与普通修仙者不同,杨戬仪表堂堂,额生三目,悟性极高,炼九转元功,七十二般变化,无穷妙道,肉身成圣,不过弱冠之年,即封清源妙道真君。 值昊天上帝坐镇天庭时,玉虚宫十二弟子犯红尘之厄,杀伐临身,天庭欲命仙首十二称臣,舍去逍遥仙体,居天庭当差,修仙者无一应答。为充实天庭,三教共签一书,名封神榜,榜内有名之人即入编天庭,魂魄被拘,修为再无进益。 人间成汤八百年基业气数黯然,当失天下;凤鸣岐山,西周已生圣主,天意已定。自是成汤合灭,周室当兴,又逢神仙犯劫,姜子牙享将相之福,恰逢其数,非是偶然。阐截二教自当借商周之争共渡杀劫,填补榜上空缺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之位。 元始天尊将灵珠子托付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后闭宫止讲。太乙苦思数月,托灵珠子于陈塘关总兵夫人腹中,灵珠野性未脱,不愿为人,由此滞于腹内,足足三年零六月。 纣王上女娲宫进香,触怒神灵,招妖幡下,三妖入世,九尾狐借妲己之身扰乱朝纲,乱世将成。 灵珠子经三年六月孕育,最终托生,名哪吒,身围红绫,手戴金圈,灵秀聪颖,却错生丑时,身犯一千七百杀劫,杀龙抽筋,惹杀身之祸,可怜七岁孩童,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只留魂魄。后借香火复生不成,孤魂飘荡,太乙以莲花为其塑身,授其法宝,借杀父磨炼其心性,自此,灵珠托生、无魂无魄、命犯杀劫之神兵已成,为子牙麾下命定先行官。 第一章 杨戬记得自己刚刚拜入玉虚门下的时候,玉鼎真人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赞他“劈山救母,胆识过人”。玉虚宫出面调停,助他安顿好了母亲云华,玉帝顺水推舟,托西王母照顾自家女儿,认下了自己的这位外孙,并邀他上天宫。他摆手拒绝,跪在手上还拿着玉虚宫法旨的玉鼎真人面前,拜他为师,从此于玉泉山清修隐居,再不问世事。 彼时的玉虚门下还没有几位正儿八经的三代弟子,白鹤和金霞修为不低,但只是侍童。拜过师后,玉鼎就带着他上了一趟昆仑山,元始天尊见他跟在玉鼎身后,并不惊讶,只唤他过去,问他是不是真心想拜入玉虚门下。 他自然知道师祖的意思。论血统,他的确是玉帝亲外孙,从未经历过系统性的修炼便拿得动开山斧,连续劈开昆山、太行山、无影山、宝金山和太山,最终成功救母,根骨和悟性都是上乘,即便不入道门,也能为仙逍遥。可他想要的绝不止于此。 “师祖在上,弟子道心已决,天地可鉴。” 元始天尊与玉鼎真人对视了下,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让他专心修炼之类的话,杨戬应过,抬头凝视自家师祖,一眼就瞧见了他手心散发着充沛灵气的红色宝珠,凭着直觉,他意识到了那是个集先天灵气和日月精华的宝贝,觉得眼熟。玉鼎让他三拜师祖,接着又让他起身先出去,他知道自己这是得到了认可。 昆仑山景色秀美,奇峰异石层林叠立,有绿水清流,散发阵阵异香,祥云飘飘隐现。远处传来鹤唳,白鹤童子化形而来,向正在欣赏风景的杨戬行了个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位身着宽袍大袖的仙人结伴而来,相谈甚欢,杨戬拱手作揖:“弟子杨戬,见过诸位师伯师叔。” 众仙人换了神色,杨戬看到其中一人的脸色有些奇怪,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眼睛更是死死盯着自己,一眨不眨,旁边有人问道:“你就是那位劈山的玉帝外孙?” “弟子不敢,此次随家师来面见师祖,又在此得见诸位师伯师叔,实是荣幸。” “礼数不错,”一位身穿淡蓝色云锦的仙人抚须而笑,“入了我玉虚门下自然是好,以后要勤加修炼才是。太乙,你觉得呢?” 那位一直以奇怪眼神盯着他的道人原来就是太乙真人,杨戬心中疑惑,但此时也不好问出口,只拱手道:“谨遵诸位师伯师叔教诲。” 太乙并未发话,拂袖往前走,玉虚门下的几位金仙扬长而去,留他一人站在宫门外等待自家师尊,白鹤倒是笑嘻嘻地看着他:“太乙师叔向来如此,师弟不必惊疑。” “见笑了。”杨戬拱手而笑,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左右这并非大事,许是那位师伯或是师叔看到了自己额上的天目,心生疑惑罢。 随玉鼎真人回玉泉山后,他就待在洞府内潜心修炼,玉虚心法和秘术都是开胃小菜,真正让他从此开始闭关苦修的是玉鼎秘授他的九转元功。 “此法属至阳之法,正合你体质,你须得好好修炼,日后有运用此法之时。” “谨遵师尊教诲。” “清修乃我门下正道,你根骨虽佳,但离道法大成还差得远,要勤加修炼,凡俗之事不要过问,不可多生事端。” “是。” 从此以后,他勤学苦修,在入玉虚门下数十年后修得九转元功,从此玄功护体,自在变化,可谓玄妙无穷。玉鼎对他的成长并未多加赞扬,而是一脸平静地告诉他,他的名字已经入了玉虚宫玉碟,掌教师尊赐他道号“清源妙道真君”,叫他对着玉虚宫的方向磕三个头。 “如今你道法小成,依旧不可大意,须得勤勉,不可多生事端。” 他很想问问自家师父到底有多担心自己给他生事,但是转念想想,师父自己平时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属以身作则,估摸着是想让自己能够沉下心,静待道法大成的那日,发扬师门优良的传统。 所以当玉鼎突然让他下山去西岐,助周伐纣时,他懵了。 “师父,您不是不让弟子多生事端吗?这凡尘之事——” “玉虚门下助周伐纣乃是玉虚法旨,你已入我玉虚门下,又是三代弟子中唯一一位已入玉碟的弟子,胆敢不遵师命?” “弟子不敢!”他急忙致礼,恭敬道,“那弟子去收拾东西,明日便下山。” “嗯,”玉鼎抚须而笑,嘱咐他,“下山之后,便要听从你姜子牙师叔的调遣,你的师弟哪吒早已下山去了,你要与同门和睦相处,多多关照才是。” 据他所知,文殊广法天尊门下金吒、普贤真人门下木吒也都下山去了,不知自家师父为何只提这个哪吒,想来可能是和太乙真人关系比较好? “你在想什么?”玉鼎的声音幽幽传来,“把自己收拾收拾,换了水合服去。” “哎,是。” “开山斧不许带。” “师父?”杨戬愣了,“不是要作战么?这斧子可是上好武器……” “助周伐纣,虽有能人异士,但战场上大多都是凡人,你用这宝贝一挥,那别人还打不打了?” “这不正好能助姜师叔?” “这斧能开山,你把握不好便是伤及无辜的大事,不可,不可。”玉鼎说着就把斧子放到了一边,又道:“那狗你带去做什么?” “哮天可助我一臂之力。” “那你要怎么带?牵条绳不成?” “……” “我给你一乾坤袋,你将这神犬收在里面,必要时祭起便可。” 杨戬忙点头:“师父妙法。” 玉鼎的眉头依旧没松开,在房中翻翻找找,似乎在寻觅什么东西。 半晌,他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给了杨戬,里面是一对精致的翡翠耳坠,杨戬惊诧道:“师父,您何时有了这等饰品类的小玩意儿?” “这是你太乙师伯托我做的,用的是玉泉山的上好玉石,正好,你此番下山就给他家那位带过去。” “给哪吒师弟?” “对。” “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 “好吧,反正是师弟,不是师妹,不然不免被人误会。” 玉鼎转身而去,直到他下山前都没再理他。 ————————— 西岐城很安静,相府卫兵见他的打扮,对他也很客气,忙着去通传了,过了半刻便有人将他领了进去,这期间他只观察,并不多言,旁人见了他多有注目的,他并不当回事。 “贤侄能来,是我西岐之福啊!早听闻玉鼎师兄门下有一高徒,今日可算见着了!”姜子牙免了他的礼,一脸喜气,又带他见过金吒、木吒等同门弟子,随后道:“你还有一师弟,今日去营地整兵了,还有将军黄飞虎等人也在那里,晚些再引荐于你。” “是,谨遵师叔吩咐。” “武吉,带你杨戬师兄去内院,安排房间。” 一个模样老实、身穿黑色便服的年轻人冲他一笑,扬手道:“杨戬师兄,请随我来。” “即是同门,师弟无需如此客气。” 武吉在姜子牙面前笑得憨厚,与他步入内院后就放松了许多,笑道:“杨师兄真是一表人才,有师兄帮助,我看那魔家四将不日可破。” “那什么四将很棘手么?” “有些棘手……现下的问题更棘手……”武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 “什么?” “这个……因房间有限,我们都是两人一间,这些日子相府来的人多,目前怕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杨师兄,不如我去问问师父,看看武成王府可有空房,或者你可以和哪吒住一间,不过……得等他回来问问他愿不愿意。” 听到这个名字,杨戬有了反应:“何需麻烦武成王?我与同门师弟一间便好,都是自家人,议事也方便。” “说得也是,那师兄你往左转,倒数第二间便是,”武吉给他指了路,又嘱咐道,“哪吒因体质特殊,又较早来西岐,向来自己住的,杨师兄你见了他再与他好好说说。” “好。” 杨戬推门,一股淡香扑面而来,却未见香炉香粉一类物件。房间内饰整洁,床铺不大,床帐也整齐系在床柱上,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但糕点还在,有块凉糕上缺了块小小的牙印——有点可爱。 他听说过这位师弟甚得太乙师伯疼爱,之前死过一次,后来用莲花塑了身。花做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他现在还未曾见到,不过想来是个干净清爽的。 正在他思忖间,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 2、第二章 一双杏眼眼波流转,嘴唇殷红,想来是刚才跑动过,双髻用红绸挽起,这红绸上还有隐隐约约的符咒,右手戴一金圈,身着暗红色云锦制衣,眉心一点嫣红色,整个人如一朵盛放的红海棠。杨戬略有迟疑,但还是选择了暗中开天目探知对方底细,看到的却是朵朵莲花与一枚光华灿烂的宝珠。 “你是杨戬师兄?” 这声音清脆动听,兼有少女之灵气,如同他的长相——若不是天目加持,他实在看不出来眼前的人是个男性。 难怪礼物是耳坠子。 见他发呆,哪吒似有不悦,走上前来,他就势起身,冲对方行了个大礼:“杨戬见过哪吒师弟。” 本来还有些不高兴的人见如此大礼,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整理表情道:“杨师兄不必如此,你我同门……” “和睦相处?相亲相爱?”他按之前从他师父那儿听到的话往下接。 “那是自然的,”哪吒干笑一声,“听闻师兄要和我住一间屋?” “师弟的屋子好生清雅,杨某来是煞风景了,”他笑意盈盈,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木盒,递到对面的人手中,“给。” 这回哪吒的面色平缓许多,还有些不好意思:“来就来,还带礼物……” 盒中碧绿的玉坠子在阳光下更显玲珑剔透,玉泉山本就盛产上好玉石,自家师父必在这耳坠的打造上用了心思。杨戬见他喜欢,暗暗松了口气,开口道:“这是太乙师伯托我送来的。” “师兄开玩笑吗?”哪吒这回笑得咧开了嘴,“我师父可从不会送我这些饰品,我说我想要个耳坠,他还责备了我呢。” “……” 杨戬有些尴尬,不自在地在脑中回想师父给自己这对耳坠时的叮嘱,心中知道自己或许上当了,原本还想解释解释,但见哪吒如此开心,最终还是决定闭嘴。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的担心纯属多余——不管哪吒是哪个性别,自己千里迢迢给他送饰物的举动大约都会被误会。 “多谢师兄美意,不过这耳坠子回来再戴,现下先解决问题。” “师弟指的是魔家四将?” “他们围困西岐城已久,靠奇宝伤人,前些日子城内才解了粮草之困,现下师叔依旧束手无策。” “原来如此,下山前家师也曾与我讲过,”杨戬注意到,哪吒在认真说话时眉头会不自觉皱起,大约是年纪还不大,时不时会流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神情,因此就算皱着眉,在他眼中也没多大威慑力,反而…… 他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合适与否,但哪吒的这幅模样的确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视线黏在哪吒身上,“那就要劳烦师叔摘掉免战牌,待我去会一会他们。” 哪吒好像就等着这句话,立马带着他请示了姜子牙,又积极地拉着他进入兵器库做准备。 ———————— “杨师兄没带武器来?” “……师门清简。” “那杨师兄惯用什么武器?” “随意,刀枪棍棒都能用。” 哪吒迟疑片刻,将自己的火尖枪扔了过去,道:“既是下山出战,师兄若没个趁手的兵器,可怎么好?此番先用我的。” “师弟慷慨,杨某自愧不如。” “师兄客气,师叔已摘了免战牌,待会儿战场上见真章。” ————————— 姜子牙命杨戬出战,哪吒压阵。城门一开,杨戬就骑马不紧不慢地出去了,哪吒隔他一段距离,远远观望。之前大获全胜、又许久未应战的魔家四将此时面带兴奋之色,杀气腾腾,就想看看西岐究竟还有哪路神将敢来挑战,见出来的是个骑马的俊秀男子,后头跟着的是哪吒,不禁发笑。魔礼青嘴毒,大声嚷道:“漂亮小娘子,这厢来的莫非是你相公?” 商军安静了没多久,随即哄然大笑,就连西岐营也有忍不住笑出声的,被哪吒狠瞪一眼后又不敢作声。哪吒皱紧眉头,牙根都要咬碎了,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但在他身边的杨戬似乎没什么反应。 魔礼青又边笑边道:“罢了罢了,前日欺负了你去,你家相公要报仇也合理,小白脸,不知你姓甚名谁,竟有胆量娶这小魔头回去!” 又是一阵哄笑声,哪吒回头警示身后跟着的士兵,又偏头看杨戬,后者只淡淡微笑,抛下句“吾乃杨戬”,便纵马摇枪而去。魔家四将一齐上前,将杨戬裹在中心,后者并不慌张,一招一式从容干脆,四将虽人多,但并未占上风,渐渐也吃力起来。 “还真是一对儿,用的竟是小魔头的枪!”魔礼寿咬牙道,“今日就让你有来无回!” 哪吒运出金砖,正打算偷袭,冷不防对上了杨戬的眼神,这人被四人围攻,居然还不慌不忙,能抽出空来对他笑,眼神似乎是叫他别插手。未过半刻,一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将士冲上了战场,原本被杨戬这厢心不在焉拖着的魔礼寿心中大怒,取出花狐貂祭在空中,那孽畜化如一只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将那突然闯入的汉子吃了半截去,登时鲜血淋漓。 哪吒大惊,登轮冲上前去,哪知那孽畜一张口,又将就在近旁的杨戬咬了半截,哪吒冲到半路,只觉得面颊一热,带着温度的血就溅到了他身上,就在他愣神之际,耳边飘过突然一阵风,风中夹杂着熟悉的声音:“快跑!” 他立马反应过来,踏轮冲了回去,花狐貂未得手,也并未穷追,想是已吃饱了。 ———————— “师叔,杨戬他……被花狐貂吃了。”哪吒带血而回,面容戚戚,姜子牙听闻也是郁郁不乐,摆手道:“也罢,魔家四将凶恶,非你之过,只可怜我这师侄,怎的……” 哪吒已听不见什么声音,告退后自己回了屋,金吒见他状态不对,柔声安慰:“非你之过,你也知道这四人难缠的,杨师兄不知底细,吃亏也是寻常。” “原本我该上阵助他的,可瞧他云淡风轻,以为他真的胜卷在握,没料到……”哪吒垂头,“我压着阵,却任敌方折我大将,还带了另一个,实在是……” “快别想那些,那孽畜凶恶,若不是你逃得及时,只怕自己也要折进去,快把这衣服换了,血洗了,好生休息去,再来与师叔共商破敌之策。” ———————— “没见过死得这么快的,”哪吒握着耳坠,进房换了身淡色衣服,自顾自嘟囔着,“投了胎去记得来告诉我,免得我夜夜担心,觉得我对不起你。” “弟弟,师叔找你!” “来了!” 他快步走到相府正厅,姜子牙正在等他,问了些战场细节后,又命他留下来值夜:“今日魔家四将又大获全胜,我怕敌军乘胜而追,你惯来机敏,小心行事。” “是。” 姜子牙转身欲去,回头看他:“哪吒,莫要自责。” “……是。” 他将手心里的翡翠耳坠握紧了,走到相府门楼上,一个人吹着凉风,门下的守卫皆疲累,他吩咐人换了班,自己继续靠在门楼的墙边,遥望着远方漆黑如墨的群山。 “你倒不是第一个我见着在阵前丢命的人,可是……” “哎,也怪我太急,你才刚来,不知他们的利害,我就把你推上了战场。” 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将刚下山的师兄推入了绝境,也承认自己邀杨戬上战场时存了几分试探对方实力的心思,他实在没想到杨戬居然如此不经打,竟然在第一战就折了命。 “你说这礼物我要是不要?” “——既然配你,如何不戴上?” 一阵清风拂过他的面庞,吹开了他面前的发丝,待他揉眼细看,眼前浮现的人影与白日战场上的正是一个人。 “杨师兄,”他见对方身影飘渺,心下了然,并不畏惧,“既已死了,便投胎去吧,莫要流连世间,误了投胎吉时。” “并非我不想投胎,实是心愿未了。” “杨师兄有何心愿,你我师兄弟一场,我可助你。” 如白烟一般的杨戬飘到他身边,见他眼中隐隐有泪,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替他拂去泪水,他不大适应这冰冷的触感,往后躲了躲。 “原是我不对,叫你伤心了。” “谁伤心了!?”哪吒压低声音,“你有心愿便说,若无事,快些投胎去。” “……师弟,杨某去也。” 又一阵清风刮过,他抹抹泪,心想着这下这人应是投胎去了,却听得守门士兵的呼喊:“闹鬼啦!” 哪吒疾步下楼,见到守门的两位士兵跌倒在地,瑟瑟发抖,指着门前来人,一句话也说不出,而这罪魁祸首正朝他微笑拱手:“师弟,劳烦你通传一声。” 他后退一步,大脑也有片刻的空白。 “你不是死了吗?” 杨戬还是那般翘着嘴角,眼带笑意,将手伸到两边,走到他面前:“师弟可细看。” 他不客气,一把掐住杨戬脉门,探得脉搏体温后方才松手,联想刚才,方知自己被人耍了,脱口而出:“杨师兄好本事,枉费我——” “嗯?”杨戬微微俯身,似乎想细听他说了什么。 “……算了,既有要事,你随我来。” ——————— “不愧为玉鼎师兄门下高徒,竟有起死回生之术,妙哉!妙哉!”姜子牙大喜过望,“我西岐得此道术之客,何惧之有!” 杨戬恭敬拱手,面上未有任何表情:“师叔,此番是那四人有意放花狐貂来,半夜偷袭您与武王,若不成功,难保他们不会使别的招数,还请师叔小心防范。” “你思虑周全,我等的确要加强防守。”姜子牙抚须而笑,连连点头。 哪吒站在姜子牙身后,目光一直停留在杨戬身上。这位师兄有此本领,实力自然是不容小觑,看师叔一副捡到宝的样子就知道了,仔细回想,之前师父似乎隐约提到过玉鼎师叔门下的高徒,但是他当时手握兵书,一心练武,把这些家常都忘了。 “师叔,弟子还去。”杨戬看他一眼,又对子牙道。 “如今花狐貂已死,你怎过去?” 杨戬用余光看了眼师叔身旁的人,见他眼带探究,面色严肃,拱手礼换了个方向:“师门秘授,玄妙不同。” 说罢摇身一变,正是那花狐貂的模样。哪吒见状,喜不自胜,蹲下身子将在地上的花狐貂抱起,忍不住用力抚了把小家伙顺滑光亮的白色皮毛。姜子牙也是大喜,不住地点头:“你有此异术,可将魔家四将的宝贝取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是,弟子得令。” 本在他臂弯中窝着的花狐貂突然口吐人言,哪吒面色一僵,随即意识到刚才自己摸得欢快、爱不释手、还抱在怀中的白色小貂是自家师兄,当即松开了手。这貂原本舒舒服服地拱在哪吒怀中,见此情形便本能地爪子乱晃,措手不及,最终直接化形回去了——丰神俊朗的男子身披道袍,同样有些尴尬地看着他:“师弟,下次松手提前说一声。” “……” “杨师侄你莫怪哪吒,方才他以为你出了事,自责了许久。” “……师叔,夜已深了,不如您先去歇息。” 看破一切的姜子牙很给哪吒面子,点点头道:“那你送送你杨师兄。” “……师兄可不用我送。”哪吒瞧了杨戬一眼,就要搀着姜子牙去相府内,杨戬站在原地犹豫半刻,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大清晰的话。 “用的。” 刚刚扶着师叔手臂的哪吒猛地回过了头。《 》 3、第三章 “师兄当真好本事。” 迎着夜晚的凉风,两人并排走在相府前院的小径上,哪吒在脑中不住回想自己以为杨戬已死时的表现,没来由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算吃了个哑巴亏,无论如何,人家死而复生便是好事,自己不可能纠缠着问他为何要骗自己。 “战况紧急,我也是那日临时才想到金蝉脱壳之法,没来得及告诉你,让师弟担心了。” 走到门前,杨戬回身向他解释,目光从他的面庞挪到他的手腕:“师弟,你之前说的心愿一事,可还作数?” 他攒紧了手中的耳坠子,没好气道:“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见杨戬沉默,他无奈又道:“那师兄有何心愿?” 杨戬不发一言,轻轻从他手中取走了那对碧绿色的耳坠子,他刚想问这送出去的礼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就觉耳上一沉,杨戬带着热气的手指尖抚过了他的耳垂。见他怔住,杨戬笑道:“杨某心愿已了,先去了。” 说罢化为一阵清风,往商营去了。哪吒一人在原地,愣愣地摸了摸杨戬替自己戴上的耳坠,刚才心口隐隐郁结的那股不快荡然无存,只记得那只手刚才靠近自己的耳后时散发的温度。 这人倒会哄人。 ———————— 杨戬飞出西岐城,落到魔家四将账上,那魔礼寿听得宝贝回来,急忙用手接住,见这貂不曾吃了人来,点了点头:“许是姜尚老儿奸诈狡猾,有了防备,无妨,再寻机会便是。” 此时将近四更,四人进帐休息,半刻便是酒酣睡倒,鼻息如雷。杨戬从豹皮囊中跳出,见营帐武器架上挂着的四件宝贝,心中暗喜,用手一端,谁知那钩子不稳,端塌了,只拿稳了一把伞。其余三件宝贝落地有声,眼见魔礼红有迷糊睁眼之态,杨戬急忙化风,拿着混元珍珠伞去了西岐。 “师叔,混元珍珠伞已取来。” 姜子牙惊喜不已:“杨戬,你此番立了大功。” “师叔言重,方才弟子出营时,魔家四将似有察觉,弟子还得尽快回去查探。” “好好,你先回去。” 杨戬先是化作飞虫回了商营,见营内依旧安静,不像是发现了有宝贝不见的样子,又飞进营帐中,见魔家四将皆酣睡如泥,方才放下心来,化形进了豹皮囊中。 忙完这遭,他才渐渐觉得有些疲累,两爪耷拉在前,做了垫枕,将脑袋靠在上面,沉沉睡去。 ———————— 哪吒晨起便被武吉叫到了相府大堂,一眼便看到了搁在姜子牙书桌上的混元珍珠伞,疑惑道:“杨师兄回来了么?” “师叔说,”金吒笑着来拉他,“这是昨夜杨师兄送了来的,你快瞧瞧,这是你的乾坤圈。” 他抬手接过金吒递过来的金圈,这雕砌了一圈符咒的仙金一触到他的手便缩成个手镯,自动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他呢?” “弟弟真是糊涂了,”木吒笑道,“姜师叔不是让他去潜伏敌营了吗?现下自然是回去了。” “哦……” “真没想到杨师兄有如此本事——哎,你的耳朵上是什么?是翡翠么?” 听到木吒这话,金吒也回过头来看他,惊奇道:“果然是上好的玉,晶莹剔透,这是太乙师伯给你的?” “嗯嗯。”哪吒含混点头,嘴里含着口小米粥,眼神飘忽。金吒木吒没发现他的不对,因太乙本就宠他,给了莲花化身不说,还在他的右手和双脚各套了个灿烂夺目的金镯子,如今送来什么饰品都不稀奇。 —————————— “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门下黄天化,见过各位。” “诸位小将军,天化乃我长子,还请大家多多担待。” “如今你父子俩重逢,今日可要好好庆祝。” 新来的道童、黄飞虎与姜师叔一人一句,三人好不和谐。哪吒靠在金吒身后,心不在焉,脑子里是昨晚兵书上的一招一式,只瞄了一眼这位新来的师兄——这人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生得俊秀,扎着高马尾,神采奕奕。 “这位是哪吒,太乙师伯门下,”姜子牙指着他,笑着给黄天化介绍,“哪吒是我玉虚门下第一个下山的。” 黄天化咧着嘴看向他,客气地拱手道:“见过哪吒师妹。” “……” 姜子牙、武吉及相府各侍卫皆忍俊不禁,木吒“噗嗤”一声,想忍着但又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金吒咬咬下唇,刚想解释,一旁面色铁青的黄飞虎先他一步开了口:“天化不得放肆!李家三公子勿怪,吾儿久居山中,不通人情,闹了笑话。” “怎么……”黄天化退后一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这位竟是师弟?” 哪吒不太在意,只觉得这人没什么眼力,又见他细细打量自己,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抱起手来:“黄师兄看清楚了没有?” “冒犯了,”黄天化干脆地拱手道歉,笑道,“师弟这对耳坠子扰了我的判断,给师弟赔罪。” 哪吒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道歉,转身时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上挂着的玉。昨夜也有一人向他赔罪,他手指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自己的耳畔。哪吒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杨戬下山时给自己带了礼物,怕人多想,但从心底里,他很是喜欢这份礼——他早就想要个耳坠子,翠绿的玉石和他正好相配。 反正和给他戴上耳坠的人大约没什么关系。 哪吒晃晃脑袋,想清空思绪,正坐在他对面的黄天化又笑了,与他搭话:“李师弟,你这样一张脸,再配上这耳坠子,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这饰物让你如此珍视,想必是重要的人给的?” 他不客气:“这轮不到黄公子来管,话说回来,公子和我是同门,如今下山便换了装束,是否更应注意些?” “是啊天化,”金吒点头帮腔,“我等玉虚弟子虽是奉师命下山,但也不可忘了本分。” “哎,爷爷盛情,我怎好拒绝?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吃饭喝酒!” “你们吃吧,我昨夜未休息好,现下实在犯困,先回去了。” 哪吒说罢便起身,向武成王与姜子牙致了礼,往相府内去了。 ———————— 他解开发髻,胡乱梳了几下头,随后和衣靠在床上,沉沉睡去。 有了杨戬,如今又来了个黄天化,这下破魔家四将算是有底气了,但姜师叔还未下令,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上战场。上一次给杨戬压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是一场误会,但他实在不想再次看到战友在自己眼前陨落,毕竟不是每位玉虚弟子都如杨戬那般。 也不知他如今在敌营如何,师叔一天不下令,他就得一直呆在敌营里,想必不会太好受。 为什么想着想着又想到了他身上? 哪吒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叹了口气,随后辗转数次,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醒来时,他身上多了条毯子。 ————————— 豹皮囊闷得很,他捏了个假花狐貂,自己化风出去透气。 这一透气,就透回了西岐相府。原本他想着屋内静悄悄,应该是没人,自己进去喝口水就走,哪知一进门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睡得正熟的哪吒。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见哪吒依旧戴着那耳坠,心中一动,再也挪不动步子了。如他所想,这坠子的确和哪吒很相衬,更显得他肤白唇红,倒真像那荷花的花瓣。 太乙师伯是个很有审美的人。 他饮了口茶,盯着哪吒看,见人翻身时下意识地摸了下身后的毯子,便主动替人盖上了。 可能还是被他的动作惊扰到了,哪吒揉揉眼睛,作势要醒,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目光移向窗外,想也没想就化为一道风,忙不迭往商军营帐赶,到了半路才想起来,就算哪吒醒了,自己在那儿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他本就与哪吒住一块儿。 那自己这么慌干什么? ————————— 哪吒抓着忽然多出来的毯子发了会儿呆,觉得应该是自己睡觉时迷迷糊糊抓来的,便没当回事。窗外凉风习习,正是月明星稀之夜,此刻他了无睡意,正好往相府后山逛逛——修道之人应常往自然之地,去感受生灵万物,接受日月的洗礼,这是他师父说的。 穿好衣服、理好被褥后,他拉开门,两眼一黑,直接和推门进来的人撞上了,幸亏那人眼疾手快,拖住了他的背,他才没直接摔在地上。 “哪个不长眼——” 他抬眼,正与杨戬的目光对上,忙闭了嘴。杨戬像没听到,笑意盈盈:“师弟,没事吧?” “没……杨师兄,你不是在商营么?”他示意人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出事了?” “没有,那装貂的袋子太闷,我让假身替我呆一会。” “那敌将可有发觉?” “他们若是觉察到了,我也不会这样悠闲,”杨戬大摇大摆走进屋子,在桌边坐下了,“吓到师弟了,杨某给你赔罪。” “赔什么罪?师兄如今是有重任在身的。” “听说新来了一位师弟?” “哦,你说黄天化?”哪吒接过杨戬递来的茶,饮了一口,“他是武成王长子,一回来便换了套公子哥穿的红袍,那衣服好看极了,师兄没见到才是可惜。” “衣服而已。”杨戬笑笑,吹了口茶杯上的浮叶。 “进门就把我认成了女人,还说赖我这对耳坠……” 这回杨戬转头看向了他,他笑道:“师兄看我做什么?我又没生气,是他没眼力罢了。” “你我修道,各自身世不同,的确不用拘泥于凡人的男女之分。” “话虽如此,可世间万物终归有阴有阳,相生相克,不怕师兄笑话,我虽占了个男儿身,但这身体和阳气可没什么关系。” 莲花体质阴寒。杨戬垂眸而笑,心下忽然闪过玉鼎从前引他练九转元功时说的话“此功乃纯阳功法,于你大有裨益”。 “师弟是太乙师伯掌上至宝,集阴阳调和之大成。” 哪吒听得直乐,眼睛弯弯:“师兄真会说话。” 杨戬不答话,脸上依旧挂着笑,认真品着他觉得索然无味的茶水。 “师兄今夜还回去么?” “再晚些吧,那袋里的气味可不好受。” “师兄辛苦,明日黄公子便会出战,到时师兄或可功成而返。” 杨戬看着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 4、第四章 在豹皮囊听到哪吒的呼号与兵器相交的声音时,杨戬动了动耳朵,知道自己八成还不能“功成而返”。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战况很激烈,随后是哪吒失控的大叫“不要伤他”,接着便是风火轮起、兵刃相接的声音,金镯与玉镯相碰,玉镯落地而碎,恼了魔礼青:“好小子,混元珍珠伞原是你偷的!” 黄天化必然是出事了,才会让压阵的哪吒激动至此,但他相信哪吒不会失去理智,如今战势不好,不可猛追。果然,他并未再听到哪吒的声音,想是进城去了。魔礼青咬牙道:“哪吒小儿碎我金刚镯,此恨怎消!” “这伞没得蹊跷,莫非营内有奸细?” “你的貂今日怎的没出来?” 魔礼寿隔着布拍了拍他:“那日这宝贝潜入西岐,已受了惊吓,这两日一直蔫着,我还没怪那姜尚老儿呢!想必是用了什么邪术,才让我这宝贝性情大变。” “依我看,”魔礼海道,“那日它生吞的小白脸不是善茬,他未必死了,或许还再营内。” “笑话!当日众将都看到了,哪有被生吞活剥了还能复生的道理!”魔礼寿嚷道,“倒是那个哪吒小儿,表面无害,实际阴险狡诈,手段毒辣,哪日把他活捉了来泄愤才好!” 魔礼青连连附和,魔礼红冷笑:“有本事将人活捉,直接丢进中营犒劳一下你我兄弟,岂不更妙?” “也是,不光要活捉,还要将他活活玩死,怪就怪他那副不男不女的皮囊……” 杨戬拢起耳朵也屏蔽不了这些污言秽语。战场上的对手各自贬损对方,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偏偏他们说的是哪吒,杨戬从他们的言语中听出他们也知道哪吒生得好看,面对这种相貌出众的敌人,他们自然生出了除了“杀掉他”之外的龌龊心思。 说到底只是用嘴说,且别说他们如今法宝尽失,就算法宝齐全,哪吒也不至于落到他们手上,杨戬深知这一点,但话听进耳朵里,免不了要在心中走一趟,由此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待到夜深人静时,他再次出了豹皮囊,摸到西岐相府中,闻得黄天化已被紫阳洞的人接了去,又见黄飞虎虽眼泛泪光,但精神却足,姜子牙在旁频频安慰,方知事情或许已有回旋余地。 哪吒不在房中,他倚着还未散尽的幽幽莲香,寻到了相府后山的一处池塘。那人将发髻全解了,正慢慢往池中去,他脑中炸开一声惊雷,飞速现身扑进池中,扯着那人的手臂就要把他往外拖。 哪吒“啊”地惊叫,见他连拉带拽,自己衣服都来不及穿,只能拼命往下钻,只让自己的上半身露出水面,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气得不轻:“杨师兄你干什么?!” 杨戬好像比他还气,抓着他的手激动道:“战斗胜负本就无常,与你无关,你为何轻生?” “我在洗澡!”哪吒甩甩自己发尾的水,看着岸上被两人刚才的动作浸湿的衣物,欲哭无泪。 杨戬愣在原地,甚至连哪吒的手都没放开,看看面前头发湿漉漉的人,又看看他放在岸边的衣物,方才醒悟是自己误会了,清醒过后,羞愧感直冲他的天灵盖,张嘴时连舌头都打结。 他支支吾吾,哪吒却是气得想笑:“师兄费心了,我哪吒虽未悟得大道,但也知道战况无常,不会为几次失利就放下我师尊辛苦铸就的心血。” 是了,哪吒是玉虚三代中头一位下山的,早就习惯了战场,又是太乙真人高徒,怎会为区区小事就轻易放弃性命?这道理想来自己也懂,但眼前出现哪吒走入水中的那一幕时,他却连对方有多大本事都忘了。 他放开了哪吒的手,不知该如何收场,哪吒何等细腻,笑道:“关心则乱,师兄的心意哪吒领了。” 其实他俩到现在也只见过不到十次面,自己确实不用这样上心。杨戬回身走出清池,努力维持刚才的表情,轻声道:“你要洗澡为何不在屋里?这里冷。” “我还是喜欢池塘。” “冒昧了,师弟,师兄向你赔罪。” “师兄总向我赔罪,”哪吒以手为梳,理着头发,“我的衣服都沾上了水,师兄你再去帮我拿一套?” “我化风来去……不便携带物件,若在相府内化形,免不了一番解释,不如我帮你把衣服弄干?” ”也行,这织锦是我师父给的,丝线极易燃,师兄小心——” 话还没说完,杨戬就使着尚生疏的诀,升起了聚拢的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物被火苗燎了个不大不小的洞。经过刚才那一遭,杨戬原本手就抖,心情还未完全平复,平日使火诀也是用与烹煮食物,这烘衣服的活儿还是头一回干,哪吒一句话没说完,他就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哪吒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就盯着他,不说话。 “师兄略懂些针线功夫……如若不嫌弃,我帮你补。” 原来在战场上头脑灵光、随机应变、出奇制胜,甚至还能死而复生的奇人,慌张起来原来也如常人般冒失,哪吒摇头苦笑:“那现在我怎么回去?” 杨戬擦擦手心冒出来的汗,将烧破了个洞的衣服叠好,思索半刻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 “师弟若不嫌弃……” 这水合色的道袍玉虚宫倒是人人都有,但自己的和杨戬的明显就不是一个号。哪吒皱着眉将道袍接过,杨戬自觉地背过身去,只听得背后几声叹息,哪吒从池中走出,头发已半干,就是道袍不合身,拖到地上,腰身束不紧,比起穿衣,更像是披了块布。 “不好走路……”哪吒嘟囔着,他倒是想驾风火轮,但看这万里无云的朗朗星空,自己再登轮,怕是整个西岐的人都能看到自己套着杨戬外衫的滑稽模样。 杨戬心中过意不去,凑过去小声道:“不如用遁术回去。” “大敌当前,府中防范得紧,师叔定会察觉,我都是走出来的,”哪吒摆手,“这事无解,师兄你还是先走吧,我自己回去。” “你信我吗?” “啊?”哪吒抬头看他,一脸迷茫。 “你把眼睛闭上,我能带你进房,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杨戬握住了他的手,似是鼓励性地抚了下他的手背,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接着感觉到杨戬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不要睁眼。” 他觉得自己的头顶和身体有什么东西划过,整个身体被人托举、环抱,最后缩在一个温暖的臂弯中,好像被谁抱着走了会儿,最后停在了某处,接着是守门士兵的声音:“李将军。” “嗯。”这声回应居然是自己的声音,但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李将军留步,您怀中是何物?” “刚才遇到的一只猫,腿上有伤。” 自己的头顶和背部被反复摩挲,他莫名其妙生起一种紧张感,努力贴着抱住他的手臂,紧紧闭着眼睛。 “李将军真是仁慈,您早些休息。” 随后是有节奏的脚步声,一直到熟悉的关门声响起,他才勉强放松了些,感觉到耳畔又有一股热气,随后是杨戬轻柔的提醒:“睁开眼吧。” 他睁眼,屋内烛火昏暗,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被杨戬打横抱起,手臂还环在杨戬肩上,后者的手抚着他的背。 身为二郎真君的杨戬曾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瞬间,每每都要捂脸感叹:若是再晚些,等自己把人放下来后再提醒哪吒睁眼便好了。 哪吒虽没发出多大声音,但情绪很是激动,沉默着从他怀中挪出来,又狠狠锤了下他的背,有玄功护体的他虽然没有半分感觉,却也知道这拳自己受着不算太冤。 “师兄既在敌营,为何又要跑来?”哪吒的语气有些生硬,听得出已经生气了。 杨戬正襟危坐,如实回答:“今天黄小将军出了事,怕你心情不好。” 此句一出,哪吒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半分怒火登时全消,无奈道:“师兄放心,我并非脆弱之人。” 可能是怕杨戬不信,他又补充:“他已被人接回山,想来无事。” 杨戬点头,站起身来朝他笑:“那我就回去了。” “师兄潜伏敌营,也要多多小心才是。” “蒙你关怀。” ———————— 次日,黄天化果真回来了,整个人神采依旧,拱手向姜子牙请罪,黄飞虎在一旁喜笑颜开,又握着黄天化的手仔细叮嘱,唯恐刚刚与自己团聚的孩子再次出事。 天化骑玉麒麟出战,哪吒应姜子牙之令压阵,两人从黄天化回来后便没说上话,哪吒横握着火尖枪,盯着战场,黄天化不多废话,举锤迎战,未过三五回合便回手发出了个光华夺目的宝贝,正中魔礼青前心。 看样子是清虚师叔提点了。哪吒原本还极度警觉,就怕黄天化再出什么岔子,远远又见魔礼红被打倒在地,渐渐放松了些。 攒心钉连发,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均被一击即中,毙命沙场,魔礼寿见势不妙,去掏豹皮囊,只听“嗷”的一声,那白色小貂“咔嚓”咬掉了他的半截手指,登时鲜血如注,没留神便被打中前心,气绝而死,一缕魂魄往封神台去了。 黄天化的动作很利索,摸出刀前去割人首级,哪吒收了枪,正想前去道贺,只见那花狐貂跳出了豹皮囊,随风化为一人,正是杨戬。黄天化不认得,叫道:“风化人形者是谁?” “吾乃杨戬,奉姜师叔之命以为内应,道兄连克四将,正应上天之兆。” 杨戬说着话,眼睛却盯着别处,黄天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到踏轮而来的哪吒。 “二位道兄此番立了大功!”哪吒落地便拱手道贺,眉目弯弯,他刚要说话,杨戬抢他一步开了口,目光依旧黏在哪吒身上,虽然声音很轻,但他的耳朵可不是吃素的:“你可受了伤?” 哪吒摇了摇头:“黄公子自有妙法,无须我出手。” “李公子客气,”黄天化咧嘴一笑,“杨师兄真是关心同门。” 杨戬这才挪回目光,咳嗽数声,哪吒倒没看他,垂头打量黄天化腰间装着攒心钉的袋子去了。黄天化敏锐,一眼看出他对哪吒不同,实际上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昨夜因为尴尬离开得有些仓促,想在今天找补回来,看哪吒是否还介意罢了,并无别的意思。 黄天化拎着头颅和哪吒聊天去了,杨戬跟在后面看他俩客气地推功,一来二去,话题冷不防又到了让他竖着耳朵听的地步。 “黄公子,我来帮你拎吧。” “这东西血肉模糊……” “我又不是娇弱之人。” “我的不是,一看到你,还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接触这些东西是糟蹋了,给。” 哪吒知道对方在夸自己,生不起气来,默默接了,回头看向杨戬,后者抿着嘴,目不斜视,不发一言,大约没听到他和黄天化方才的对话。《 》 5、第五章 庆功宴过半,哪吒如往常那样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回房,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就被屋内的人吓了一跳。杨戬不知何时也已回房,坐在桌前,手中握着昨夜烧破了一个洞的小衫,就着烛火缝补。 “师兄,你初来乍到,又立此奇功,怎好辜负将士们的盛情?” 本来埋头仔细摆弄手中针线活的人抬头瞧他一眼,如实答道:“下山前家师嘱咐,不可多饮,又有要事在身,故而先你一步回来了。” “要事?”哪吒关好房门,又点燃了几盏烛火,让屋子里更明亮些。 “昨夜不慎弄坏了你的衣物,实在不好意思。” “我衣服不少,况且师兄的确是无心,哪吒怎会因为这个对师兄生气?” “你不生气是你的好处,我不能因此就心安理得,”杨戬笑道,“就快好了,我的针线活还算能拿出手,待会儿你看看。” 哪吒这才注意到杨戬手中青色的锦缎,原本的破损处此时竟然已经看不出来,针脚细腻,为了遮住烫损的焦黄色,杨戬好像还在上面绣了个花样。 “师兄的手真巧,玉鼎师叔教的么?” “……师父从不管我这些,我因此才会这些功夫。” “师兄师门没有别的师兄弟?” 杨戬摇了摇头:“唯我一人。” “倒是有助于清修,难怪师兄能练此奇功。” “师弟别笑话我了,往后咱俩同住,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你能多指点。” 哪吒这才想起自己与杨戬原是同住一屋,只是从前杨戬潜伏敌营,并不在此留宿,如今敌军已破,自然要回来了。 “师兄……是体面人,倒是我放肆惯了。” “你怎知我体面?”杨戬抬头朝他笑,“我知太乙师伯看重你,一向都是拿最好的给你,如此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哪吒眨眨眼,如实说出心中所想,“师兄一表人材,我可不委屈。” ————————— 老实说他并不习惯身侧忽然多了个人,因此有些难眠,杨戬躺下后便没声了,也不乱动,他见天色尚浅,侧过身来撑着头,没话找话:“师兄睡觉不散发?” 杨戬睁开眼,也偏头看着他,实话实说:“我手笨,散开了自己扎不好,每回都得费些功夫。” “师兄方才还绣花呢,这会儿倒说自己手笨了,”哪吒从床上爬起,笑道,“我来帮师兄吧,我在乾元山就扎惯了头发,束发这事想来不难。” 杨戬迟疑半刻,最终没有推辞,乖乖坐起来任他摆弄。他取了杨戬头上的短玉簪,拿梳子替杨戬梳头,仔细地梳散了发尾的结,杨戬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安顺地坐在那里,屋内安静得只有木梳与发丝相触的声音。 “好了。” 杨戬条件反射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正触到他还握着梳子的手腕,他迅速将手撤开,拍拍师兄的肩膀:“这样睡会好些,师兄放心,明日我再帮你束好。” “如此,便有劳师弟。” 杨戬对他一直颇为有礼,语气温和,这让原本不太能接受忽然来了个人与他同住的人感到颇为欣慰,甚至觉得多个如杨戬这般的伴并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杨戬一看便是个有本事的人,自己和他住,说不定还能学到点什么,为自己所用。 想想还好杨戬来得比黄天化略早了些,如果是那位黄大公子与自己同屋,自己左右得和他打上几架才能安生。 杨戬丝毫不知他的心思,灭了烛火,重新躺到他身边,不再吭声了。 ———————— 魔家四将败阵,商军想是知难而退,安静了一段时间。西岐却并未松懈,在姜子牙的嘱咐下继续招兵买马,训练士兵,哪吒、黄天化、金吒木吒、武吉、南宫适等人也常出入营地,讲授兵法,集训下士,杨戬按理也可入场,但在天化相邀时,他颇为认真地摇了摇头:“惭愧,杨某对这些一窍不通,还需向各位师弟多多学习。” 哪吒不信,但并未开口,只在心中思索,当日杨戬出阵时他在压阵,瞧得清清楚楚,杨戬在看到旁人被花狐貂吞食时嘴角居然微微上扬,随后迅速反应,使出假死一计,金蝉脱壳,这脑子不说绝顶聪明,至少也是相当好使。虽然看出杨戬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但他没打算戳穿,他和其余人应付得过来,杨戬不想便不想,自己何必要说破? “那杨师兄便在房内看看我的那些兵书吧。” 杨戬转头看他,又冲他笑:“多谢哪吒师弟。” 等他回去时,杨戬就在房内坐着,手中捧着他的衣物,好像在为他两人整理衣橱。他站在门口,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去洗个澡,杨戬就将屏风推开了,还指了指里面的浴桶:“师弟,去泡着吧。” 他大为惊讶:“师兄已收拾好了?” “我已经好了,我猜你回来是要沐浴解乏的。” “师兄当真贴心。” 杨戬在灯下翻书,隔着屏风与他说话:“师弟为我束发,更是贴心。” “……同门自当如此。” 透过素布屏风,哪吒的剪影在烛火的映衬下格外清晰,连发丝都看得分明。他手握书卷,眼神扫过一行行字,那墨却不知怎的,总会幻化成屏风后的人形,哪吒那边很安静,只有水波流动的声音,他却觉得这细碎的水声有些刺耳,至少此刻他被吵得心神不宁。 一股淡淡的莲香夹杂着水汽,钻入他的鼻腔,他放下书,看了眼屏风,那人还在浴桶内。 他起身想出去走走,刚迈开步子,哪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杨师兄,劳烦你给我递件衣服,就在衣橱里。” 他随意摸了件衣服递过去,哪吒道过谢,动作麻利,片刻不到就从屏风里出来了,一头黑发湿漉漉滴着水,他重新拿起书,仔细扫过每一个字,目不斜视。 “师兄不去休息?” “已休息过了,现下不困,”杨戬答道,“你白日累着了,是要好生休养的,日后战事吃紧,还要靠你呢。” “听这话,师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瞧你这书上有反复翻看的痕迹,更有多处新添的笔记,想必是也感觉到了强敌的临近。” 两人同时不说话了,哪吒坐在镜前打理头发,镜子里是杨戬垂头翻书的模样。既然下山作战,他们都做好了战时的准备,也明白这样的清闲日子有多可贵,魔家四将围困西岐多日,如今殒命,朝歌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 而接下来来的这位,恐怕会是个前所未有的强敌。 ———————— 闻太师的雌雄双鞭打下来时,哪吒好像早有预料,风火轮再快也躲不过去,后背重重受了一鞭,他竟没觉得疼,两眼一黑昏了过去,再无知觉。 杨戬也像早知道哪吒会受伤,纵马奔向前,二话不说将跌下轮的人接住,见金木二吒迎战,只往回奔,将哪吒往武吉怀中一塞,又纵马飞走出阵,举枪便刺。 “好小子!手脚够快。” 杨戬不理,摇枪直刺要害,闻太师与他交战数回合,祭出双鞭,金吒大惊,喊道:“杨师兄当心!” 金鞭正中杨戬顶门,打得火星迸出,却未伤分毫,杨戬全然不理,面色未改半分,下手更狠了。 “西岐竟有此等异人!”闻太师亦是惊讶,心下暗忖,玉虚宫下除了哪吒小儿外,如今竟又派来了位异能之士,实在不容小觑。 双方交战胜负不分,陶荣取了聚风幡,霎时间飞砂走石,播土扬尘,天昏地暗。杨戬、金吒、木吒、武吉均无心恋战,借着狂风退回阵营中。 ————————— 杨戬卸甲回营,见姜子牙等人在给哪吒用药,一颗丹药喂下去,哪吒的气息平稳了不少,方才放下心来。姜子牙又去照顾也挨了一鞭的金吒木吒,以及韩毒龙,杨戬顺势将人接过来,扶正哪吒的身子。 子牙叹气道:“李氏兄弟和韩毒龙皆受伤,虽未伤及性命,但我们也未占到对方的便宜,闻太师亲征,来势汹汹,还需从长计议。” “不若歇息二日,再战闻仲,等得胜之时再追击,如此定能挫其锐气。” 姜子牙转过身:“这三个目前神智尚清醒,被人扶着还能走动,可你看看他,恐怕得晚上才能醒。” 杨戬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些,方才他急着将人送回来,又急着迎战,倒没想到这点。同样是挨了一鞭皮肉伤,哪吒的状态看起来的确更严重,似乎要花更久的时间恢复,这不太正常。 联想到自己与哪吒初见时的情景,哪吒的皮肤就不似常人,天目照映下显现的也不是人身,沐浴时周身还围绕着一股淡淡的莲香。 他还未想透彻,思绪就被姜子牙打断了:“杨戬,你与哪吒一屋,这几天就来帮他上药。” “师叔,我可以——” “金吒,你自己也受了伤,就别劳动你了,你知道你弟弟上药时不好对付。” “……杨师兄,”金吒疼得呲牙咧嘴,还向他拱手,“我家弟弟有得罪之处,还望师兄能多包涵。” “他很好,”杨戬接过药瓶,摇摇头,“倒不如说是他在迁就我。” “哪吒经历与旁人不同,”木吒接话,“性子烈脾气暴,这些都是有的。” “性子烈?脾气暴?”杨戬垂头思索,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哪吒师弟颇为温柔。” 这词一出,姜子牙、韩毒龙、武吉、金吒木吒齐刷刷看着他,面带惊讶之色,武吉的眼睛瞪得老大,指指被他扶住的哪吒,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温……柔?” 哪吒打人应该挺疼,但也确实对他挺包容——在他惹他担惊受怕、烧了他的衣服、将他变成猫抱入城、麻烦他束发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依旧很好,不曾横眉冷对半分。 “嗯,是温柔,”杨戬笑道,“哪吒师弟是个好性子,倒是我有些冒犯了。师叔,诸位师弟,如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带他回房了。” “这……” 金吒看着二人的背影,既觉得这杨戬师兄像是个能与哪吒安然相处的人,又觉得哪里不对,可师兄师弟相互照拂,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的。 毕竟都是同门。《 》 6、第六章 傍晚时分,哪吒悠悠转醒,见账外站着一人,身影模糊,看不仔细。他轻轻咳了声,那人好像听到了召唤,快步走来,撩开床帐,带着热气的手抚过他的面庞:“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不太适应这种略显亲密的举动,往后挪了挪,摇摇头:“还好,杨师兄,多谢。” 杨戬神色如常,端来一碗热粥:“先吃点东西。” “闻仲如何?” “来势汹汹,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相对无话,哪吒安静地喝着粥,半刻后才问他:“我哥哥怎么样?” “他俩早好了。” “哦。” “……还疼吗?姜师叔让我给你再上一次药。” 哪吒垂眼不看他,含含混混回答:“还好,还好。” 杨戬心下了然,并不拆穿,沉默着收走哪吒喝空的碗,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哪吒的声音:“师兄没什么问题要问吗?” “什么问题?”杨戬侧身看他,神情如常,“我不好打探他人私事,你若想说,自会告诉我。” “杨师兄,谢谢你。” 杨戬笑道:“师叔打算两日后再与那闻太师会战,你我得好好准备才是。” “师兄把药拿来吧,我自己上。” “你的伤在后背,怎么自己上?” —————— 杨戬的手指带着温度,混着药膏划过他的后背,他不自觉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更不是因为冷,而是…… “你的伤痕比金吒木吒的更红一些,”杨戬严肃道,“想是那闻仲用了十成力气。” 哪吒暗松了口气,点点头:“可我不觉得疼。” “那是你能忍,不过也是,涂上这药膏,一夜便好了。” 哪吒点点头,闭目凝神。杨戬给人上完药后便坐在一旁看书去了,见哪吒昏昏欲睡,熄了盏灯,只留了自己面前的一盏烛火。 金吒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哪吒趴在床上休息,杨戬坐在不远的桌边翻书,见他进门还想起身迎他,金吒急忙摆手:“师兄,我就是来给我弟弟送个东西,劳烦你给他。” 杨戬接过他手里的灰色布包,瞧见里面是一包包整齐码好的点心,点点头:“他好了,你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几日他又精力旺盛,活蹦乱跳了。” ——————————— 如金吒所言,第二日哪吒便好了大半,到第三日迎敌再战时,哪吒出招甚至比从前更快更狠戾,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夜晚劫营。 黄天化看着身旁人一脸平静地擦拭枪上沾的血,回想起刚才哪吒从他身边擦过,枪尖轻挑就结果一人性命的样子,忍不住夸赞:“方才才算见识了你的好本事。” “黄公子客气,你的锤使得也英勇。” “莫和我生分,叫什么公子公子的。” “咱俩好像不是很熟。” 黄天化点点头,冲正朝他们过来的杨戬努嘴:“要这么说,自然比不得你与杨师兄。” “我和他……”哪吒侧头朝身后看,见杨戬与他们尚有距离,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我和他也不熟。” 黄天化好像没听到他的碎碎念,朝杨戬招手,又去赞杨戬烧粮草的三昧真火去了,哪吒算是看明白了,黄天化这人是直肠子,喜欢能打的,谁强他夸谁。 众人在屋内报功,忽闻门外通报一道童求见,来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乃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门下雷震子。 这人面相虽显凶恶,但开口确实年轻公子的声音,而且极讲礼数,说话斯文。哪吒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师弟,杨戬在他耳边幽幽道:“你这样盯着,叫师弟不自在。” “……”哪吒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这位腼腆师弟的耳朵已经有些泛红,正朝他这边笑。 “这位是你太乙师伯门下的哪吒,你得叫师兄。” “哪吒师兄。” “这位是你玉鼎师伯门下的杨戬。” “杨戬师兄。” “哪吒杨戬,你们先回房,杨戬你记得帮哪吒再检查下伤,确保万无一失。” “师叔我都说我好了——” 姜子牙闭眼表示不想听,让杨戬把人带回房,招手示意雷震子,要给他继续介绍同门,雷震子倒是个直肠子,心里有什么疑惑就直接问了出来:“哪吒师兄和杨戬师兄住一块儿?” “对啊,夜夜共枕。”黄天化笑眼弯弯,开始生掰胡扯。 “师父不是说师门禁止合修……” “不是,相府房间有限,他俩合住一间房,”武吉一本正经地解释,“师兄你别误会了。” ———————— “杨戬,我早好了,你别管。” 杨戬把人带到房内坐下后就开始倒茶,听完这话后点点头:“好,不管。” “……” 房内安静了,他没想到杨戬能一口答应,又隐隐觉得不痛快,明明之前还这么关心自己,怎么如今说不让管就不管了。哪吒坐在床上偷瞄坐在桌边喝茶的人,哪知杨戬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几乎立刻就朝他走了过来,二话不说朝他背上抚了一把。 “嘶——” 听到这声后,杨戬的手劲陡然大了,掀起他的上衣,看到了他后背浅浅的痕迹,虽然已是大好,但依旧狰狞。 “怎么还没好?你在战场上不会又挨了一下吧?” “怎么可能!” 杨戬伸手去摸那道伤痕,惊觉哪吒的皮肤竟然如此之凉,刺得他整个人一激灵,把手缩了回去,脱口而出:“你怎么没有体温?!” 哪吒整理好衣服,缩进被褥里,沉默了一阵,杨戬自觉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他确实好奇,又有些担心,之前自己给他上药时竟然没有发现有如此明显的温度差,想来是当时的关注点不同。 “你不想说可以不——” “你怕吗?”哪吒小声问。 “什么?” “你怕吗?”哪吒重复了一遍,“我确实没有人的体温。” 杨戬的大脑飞速运转,一般的山精野怪肯定不会在玉虚门下,哪吒能奉命伐纣也肯定不是什么妖魔,于是他摇摇头:“不,只是你的身体如果不暖和,血就淤结,伤就好得没那么快。” “我不疼,这点小伤不至于影响我打仗。” “可伤还是伤,”杨戬飞快接话,“有伤多少都会影响。” “你不问我别的吗?” “我问什么?”杨戬坐近了一点,“你要是怪物,这么多日你早害我了。” 哪吒笑完了,又抬眼看着他:“那……再上点药?” “你把被褥裹紧点吧。” “哦……你的手怎么这么暖和?” “我练玄功,至阳功法。” “不对啊,之前好像没有这么暖。” “我暖和些再靠近你,你不就好了。” 哪吒拍了下他的手掌,拍得他手麻了一瞬:“师兄你真贴心,和你住我真是有福气!” 杨戬没接他的话,垂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不在焉。 ———————— 闻太师带着十绝阵回来了。 观阵结束,众将闷不作声,姜子牙长叹一声:“道门秘术,防不胜防,此番西岐有劫啊。” 杨戬问:“师叔,方才观阵时,您说阵法可破,其实可否能破?” “截教密传,如何破得,还需从长计议!” 众弟子面面相觑,哪吒扯了下杨戬,见人眼中隐有忧虑,小声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杨戬如实回答。 方才他观阵时,直觉身边阴风阵阵,飞沙走石,走到红砂阵时眼皮陡然狂跳,止都止不住,本能垂头,目光扫到了一旁的哪吒,这人好像入了定,直愣愣看着阵中飞舞的红色砂砾,红光照亮了他的身体,他好像看到哪吒手臂上隐隐浮现出了花一样的纹路。 还没等他看清楚,师叔就带着他们离开了阵法,哪吒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他也不好问。 但他看得很清楚,那是莲花的花瓣。 之前二人初见,他开天目时也看到了朵朵莲花,那时他并未多想,只觉得是太乙师伯宝贝这个徒弟,将金莲给他用来防身,又或者是用莲花给他护体,总归类似护身符。如今看来,那说不定就是哪吒的实体,而非他所想的护身金莲。 莫非太乙师伯的宝贝徒弟竟是个莲花精?花修炼成精居然如此能打么?《 》 7、第七章 “师兄,我觉得近几日姜师叔不太对。” 杨戬在床上翻了个身,拍了拍哪吒的肩膀:“先休息吧。” “你也有感觉对不对?” “我不知道,”杨戬从拍他的背到慢慢按揉他的肩膀,最初他有些莫名其妙,但考虑到杨戬的手法还挺专业,按揉得怪舒服,他渐渐地就不那么排斥了,“你感觉到了什么?” “最近师叔神思倦怠,似乎睡得比从前多。” “或许是师叔思考破解十绝阵之法,太过劳累了?” “……也有可能。” 杨戬不说话了,按揉他肩膀的手没停,他想让杨戬继续,但对方是自己师兄,自己又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伤,总让对方这样照顾自己似乎不大好。 “师兄,可以了,别劳累你了。” “不劳累。”杨戬说着将他扶了起来,他背对着杨戬,迷迷糊糊跟着师兄摆姿势,让杨戬捏着他的双肩,倒真是要给他继续按摩的样子。 杨戬的双手微微用力,见哪吒已昏昏欲睡,暗运天目,看见自己身前浮现出朵朵金莲,簇拥着中心一株看上去很是寻常的粉色莲花,莲花花蕊处漂浮着一颗光华四射的红色宝珠,他越看越觉得熟悉,笃定自己从前见过这颗珠子,运力想仔细瞧瞧,却被已经完全睡着的哪吒打断,这人睡着后身体直接歪倒,他本能去扶,在天目开启的状态下闻到了一股扑鼻的莲香,正是哪吒打在他面前的手臂。 他将人扶好,收了天目,心中仍有万般不解,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哪吒的身体并非血肉,而是花瓣,而且他不是什么莲花精,那些金莲护着的,应该就是哪吒的灵气来源——那颗红色的宝珠。 他将哪吒安置在床上,自己靠在哪吒身边,思绪万千。 昔日他为救母,四处寻找神器开山斧,可苦寻未果,是一颗光华灿烂的红色宝珠指引着他,助他完成了救母大业,他也因此拜入玉虚门下,修习道法。 “是你么……” 哪吒睡得很是香甜,丝毫不知他内心所想。 ———————— 姜子牙的情况似乎不大乐观。 一开始只有哪吒察觉到了,杨戬还觉得这或许与哪吒超乎常人的敏锐嗅觉有关,但如今哪怕是武吉也能看出来,姜子牙完全不在状态,整日哎声叹气,掐指捏算也不如平日准确。 一阵风吹过,哪吒行礼道:“师叔,此风不对,不知主何凶吉?” 只见姜子牙掐指一算,摸索半晌,摇头道:“无事,今日正该刮风。” 说罢摆手,又说自己困倦,要回屋睡觉去了。 “师叔最近身体如何?”哪吒偏头问医师,后者回道:“似乎……许是未休息好所致。” 一旁的武吉连连摇头:“这不对,师父最近睡眠可好了,一日里几乎有半日都在床上躺着。” 杨戬看向哪吒,后者眉头紧皱,似乎若有所思,他以为哪吒会说什么,可哪吒始终沉默,姬发在一侧对医师嘱咐了许多。等到众人出了屋子,他跟在哪吒身后,见这人脚步加快了,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哪吒,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我不确定,”哪吒的回答很冷静,“等我确定了再和你说。” “你想如何确定。” “师兄,你先去看着姜师叔吧,我想去翻翻书,确认一下。” 见他神色自若,杨戬三步一回头,还是如哪吒所言,先回姜子牙房间了。 —————————— 大半日过去,一直到晚膳时间,杨戬忽觉自今日午间分别后,哪吒似乎再未现过身,心下有些不安,放下餐碗快步走到相府后院,推开房门。 屋内安静,烛火与摆设一如清晨离开时那般,哪吒应该是从未回来过。 他心下已经慌了,暗叫不好,冷静几秒后开始思考对策,哪吒不告而离开,自己似乎也不应该告诉他人哪吒不见了,可是如若哪吒遇到了什么麻烦,自己若帮他瞒着众人,万一错过帮助哪吒的时机,那事态就更无法挽回。 他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去到相府正厅,禀告武王和师叔。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忽听到卫兵的声音:“哪吒将军,您回来了。” 他一个猛回头,看到来人正往相府里走,面色平静,装束未变,见他站在正厅外的门廊里,还对他行了个礼:“杨师兄。” “你做什么去了?”他脱口而出,说完这话才知道自己的语气不大好。 哪吒并不在意,回答道:“去后山逛了逛,然后洗个了澡。” “大白天洗澡?” 快住嘴,杨戬,这是师弟自己的事,和你没有多大关系——他的脑子这样想,可是嘴巴偏偏不受控制,只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哪吒只是笑了笑,往他这边走:“正好,师兄,你陪我回房休息会儿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这人走近他,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暗暗发力将他往相府后院带,他并不想推辞,跟着哪吒走,趁此机会翻转手腕,反握住哪吒,在触到哪吒掌心的一瞬感受到了拽着他的这人体内的一股力量。 哪吒体内的气息乱了,像他们这样的修道之人,气息紊乱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在不久前经历过一番耗费精力的打斗。 房门被关上后他才张嘴问:“你可有受伤?” 哪吒抬眼望着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嘴角微微带笑,忽然浑身脱力,眼看就要昏过去,他全身冒出一层冷汗,手本能往前伸,好歹是将人拖住了。 这下倒是不用问他到底受没受伤了,方才他还能与自己说话,估计都是强撑着的。 他手忙脚乱将人放到床上,把脉探额,又抚人后背,运玄功平复哪吒体内那股乱作一团的气息,在他的调理下,哪吒浑身渐渐被一层并不显眼的金光包裹,呼吸逐渐平稳了。 自己的功法对于哪吒来说居然有此奇效,他觉得惊讶,玉鼎曾告诉他九转玄功乃至阳功法,想是配合哪吒的莲花身体,正好阴阳调和。 哪吒眉心的朱砂痣隐隐发光,人也随之清醒,睁开眼叫了他一声“师兄”。 “嗯。”他闷声应了,放下了哪吒的手。 哪吒慢慢坐起来,见他面色不佳,心虚道:“多谢师兄。” 他还是不说话,坐到桌旁给自己倒水喝。 “师兄,姜师叔并非生病,而是遭人暗算了,落魂阵阵主姚天君使了阴招,要将师叔的魂魄拜去!” 听他如此说,杨戬按下心中的那股怒气,起身道:“那如今如何?” “我去阵中,只看见那姚天君拿了草人在拜,想是用那草人拜去师叔的魂魄,可惜此阵凶恶,我想将草人偷来,却并未得手。” “你真是胡闹,”杨戬听得又无名火起,“这十阵棘手,你我观阵时便知晓,如何破阵还是未知数,你居然敢只身闯阵?你察觉到不对便罢了,不想拉上凡兵凡将我也能理解,可是如何不告诉我等玉虚门下的师兄师弟们?此番你好在是回来了,若是贸然闯进去,有了个三长两短,这叫我怎么和姜师叔交代?” 好长的一段话,哪吒心想。 “师兄,我若告诉你,便去不成了。” “是了,杨某向来贪生怕死的,”杨戬冷冷瞥他一眼,“你继续休息,我去将此情况禀告师叔。” “可是我并未找到解救师叔的办法。” “师叔奉法旨下山辅佐明君,应该不会就此绝命。” 见杨戬推门离开,哪吒重新躺好,运功再次为自己调理内力,发现经杨戬的玄功介入,自己的身体好像比从前更精神些,如今不光从前的那种虚浮感荡然无存,脑子好像也清醒了许多。 “真是师门玄妙各有不同……不过他到底在气什么?” ———————————— 杨戬刚刚走到姜子牙房间门口,就听到屋内传来哭声,推开门去,只见武王跪在床边,床上的姜子牙看上去已无气息。雷震子、黄天化与金吒木吒分立两侧,叹道:“师叔不该命绝于此!” 说话间,门外卫兵来报,有一道人求见,杨戬急忙迎去,武王闻言也赶来。大门拉开,正是赤精子。 ———————————— “师兄,如何?”见他进来,哪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眼睛亮晶晶的。 “赤精子师伯来也,师叔有救了,你不必操心,好生休息吧。” 听过此话,哪吒方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既是师伯,想来有把握,师叔有救了。” “你难道还不困?白日里自作主张这么一遭,现下却这么精神。” “今天休息得够多了,师兄,你先歇息吧,我看看书。” “巧了,你今日还非睡不可,”杨戬此刻的表情很严肃,“你功德未成,擅自入阵,气息已乱,我虽已用玄功为你调理,可这功法与你的身体究竟能不能适配,还有待观察,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此刻安静休息,免得明日又内力紊乱,耽误上战场的机会。” 杨戬说得头头是道,他倒有些不明白了:“可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现下自然感受不出来,得等等才知道。” 哪吒被他严肃的表情唬得不知所措,原本转好的心情又有了变化,最终迟疑道:“那好吧,我现在休息。” “嗯。” “师兄,你今日生气了吗?” 杨戬叹口气:“有点。” “为何?是气我吗?” “不是,与你无关,只是担心你而已。” 哪吒笑道:“师兄,你真是关心同门,是我不懂事了,以后有什么,我们商量着来。” “……好。” ———————————— 夜至三更,杨戬在再三确认哪吒已熟睡后起身,行至相府门口,拱手行礼道:“老师,我随您去落魂阵。”《 》 8、第八章 次日清晨,哪吒一觉醒来,见相府姜子牙屋外人声沸腾,急忙过去问等在门口的自家哥哥:“姜师叔如何?” “此番惊险,幸亏赤精子老师及时赶到,方才才回来,现在正在屋内呢。” 屋内,杨戬扶着姜子牙,一道人手握葫芦,对准姜子牙的泥丸宫,连敲三四下,姜子牙霎时睁眼,打着哈欠道:“好睡!” 众弟子惊喜道:“师叔,您终于醒了!” 姜子牙方才醒悟,与赤精子说着什么,哪吒听不太清,此刻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了师叔身后的杨戬身上,他觉得杨戬一定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好像也不太自在。 赤精子与姜子牙说了落魂阵姚天君一事,叹自己不慎将太极图落在了阵中,又悄声道:“如今西岐面临十绝阵之祸,仙家法阵,凡人如何能解?我瞧师父的意思,大约是要我们来,你先修整预备着,待你好了,我们共议破阵之策。” “子牙多谢师兄。” 哪吒跟着行礼,应姜子牙的命令送赤精子出相府。 “师伯,请。” 赤精子随他走到相府门口,正待他行礼时,从衣袖里掏出来个东西,递到他面前:“娃娃,我瞧着是你的。” 他定睛一看,躺在赤精子手心的正是杨戬刚来时送给自己的那对碧玉耳坠。自己遭袭时急着避险,动作太大,东西掉了竟没发现。 “师伯怎知这是我的东西?” “此乃玉泉山产的玉,罕见的好东西。” 虽然不知道玉泉山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看得懂脸色,知道自己此时还是别多问为好,悻悻伸手拿了耳坠,拱手道:“多谢师伯!” “娃娃,你有胆量,可行事还需谨慎些,这阵不是你能闯的。” “多谢师伯教诲,哪吒知道了。” —————————————— 他握着耳坠子回去,见杨戬在屋内拿面巾擦脸,在他进屋的前一刻解下了发髻。 “你累着了。” “还好,”杨戬笑道,“你听师伯说了吗,过几日咱们的师父师伯们就要过来了。”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哪吒没接他的话,“今早我醒来没看到你,到了师叔房间后你已经在了,可见你昨晚没待在屋里。” 杨戬擦完脸,盯着他:“瞒不住你,我随赤精子师伯去落魂阵了。” “你进去了?” “没有,我在外等着,接应师伯。” “你也没告诉我,还说我呢。” “我又没进去,哪像你自己一声不吭就去冒险?” “这不行,以后我去做什么都会与你说,你也要与我说才公平。” 杨戬哑然失笑:“这……我是出于关心,怕你出事。” “我也是啊。” 杨戬此刻披散着头发,凤目含笑:“你也关心我?” “是谁一来就装死?”哪吒坐下喝茶,没好气道,“如今关心你,你倒不信我。” “没有,”杨戬笑着作赔罪状,“既如此,那就依你所言,我杨戬之后绝不瞒着你做事。” “也不能瞒着我装死和装鬼。” “好,若要装死,我先告诉你,可你别露馅了,”杨戬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拍拍身边的座椅,“贤弟,辛苦你再帮愚兄束发。” ———————————— “师兄,师兄。” 躺在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半天,最终还是戳了戳他的肩膀。 “怎么了?”他原本有些睡意,听到哪吒唤他,瞬间又清醒了。 “……你的那种功法是怎么练的?可以跟我说说吗?” 他翻身过来,见这人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眼里倒真有十分的好奇:“你想练?” “嗯,经你调理后,我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如果我也会那种功法,之后就不必总麻烦你了。” 杨戬点头表示理解:“可是这种功法是我从小练到大,方才能达成如此程度。” “我慢慢练,只学一点皮毛,能让我自己调理自己的身体就好,”哪吒此刻的表情尤为乖巧,“我知道师门不同,玄妙不同,偷学功法是不义之事,师兄若肯帮我,哪吒感激不尽,日后师兄若有什么事需要哪吒帮忙,哪吒万死不辞。” 杨戬侧躺着笑出了声:“你还是先别说这些,我这功法乃至阳功法,你恐怕没法练。” 一句话将哪吒的嘴堵住了,这人咋吧咋吧嘴,愣是憋不出一句话,见他眼含笑意盯着自己,翻身过去:“那睡觉,睡觉。” “你可别急着失望,你既然开了这个口,那我就会帮你,日后你需要调养,只管叫我就行,都是同门,和你师兄不必客气。” 哪吒背过身嘟囔道:“话是这样说,可过了这一遭,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这趟路总有走完的那一天。” “到那时,也无人能再伤到你了。” “……” “哪吒,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兄,你若需要我,我定会来帮你,什么时候都一样。”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哪吒全当杨戬在安慰他,毕竟自己是莲花化身,练不了他所说的这种至阳功法。 后来一直到他上天庭任职,被封中坛元帅后,不愿上天任职、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真君依旧在他每次战斗后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的府邸云楼宫门前,为他调养身体。有时他会回忆起在相府时的日子,当时的杨师兄也是这样为他疗伤。 “有劳真君了。” “怎么忽然这样叫我?我不习惯。” “那叫杨师兄?” “还是如从前那样叫我二哥吧。” “好,二哥你再使点劲,我腰疼。” “使唤我倒挺顺口了。” “又不是白叫的,待会儿留在云楼宫用晚膳吧。” “莫非你是想让我给你做莲花羹吃……” ———————————— 杨戬有时会后悔自己告诉哪吒自己会做饭这件事。 不过在当时,他只是看到厨房里有做汤的食材,厨师说笋子是从后山割来的,新鲜得很,于是他就想起了自己在玉泉山时常吃的鲜笋汤。 当他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鲜笋汤端到哪吒面前时,哪吒惊得放下了书:“师兄,这是你为我做的吗?” “食材只够做两碗,我自己喝了一碗,师叔大病初愈,不大适合喝这个,我想来想去还是给你,望师弟别嫌弃。” 哪吒毫不犹豫端起碗尝了一口,连声道:“真是鲜美!师兄,你即会绣花又会做饭,还能给我疗伤,打仗也有本事,真是全能,师弟佩服!” “过奖过奖,家师不常管我,我在玉泉山时也常自己做饭吃。” “听说玉泉山灵气充沛,物产丰饶,是块宝地。” “这倒是,家师说玉泉山还产玉,不过我从没见过。” 哪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子,追问道:“师兄你……真的没见过玉泉山的玉?” “没有,”杨戬催他喝汤,“怎么了?汤要趁热喝。” 看来这玉坠子与他没什么关系,或许只是受人之托,带给自己而已,真正要把这对耳坠给自己的,是杨戬的师父,一个只在自己师父口中出现过一次的人——玉鼎真人。 —————————— 刚入玉虚宫时,杨戬就见过太乙真人。那日风和日丽,杨戬清楚地记得,太乙真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许抽搐,当时他不明所以,一头问号,到如今他也不明白为何这位师伯对自己有种淡淡的不满,明明他不曾做过任何事。 “你乾元山的太乙师伯最善炼法宝,”在给他讲课时,师父曾这样说过,“为了他的徒弟,这些年炼了不知多少奇珍异宝,好的坏的全丢在金光洞了。”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位“太乙师伯的徒弟”是谁,也不大感兴趣,天真地问道:“师父,那您呢?” “……玉泉山乃风水宝地,灵气极旺,你在山头瞧瞧,可有愿跟着你的珍奇异兽,那便是和你有缘。” 他没有办法,谨遵师命,竟然真的在那天在玉泉山山脚的一颗大树下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黑色小狗,带回了金霞洞。 这是往事,如今他见到了哪吒,才知道师父口中的这位“金光洞的宝贝”有多受太乙师伯宠爱:哪吒的四肢套了三个金镯,皆是仙家宝器,护身法宝更是无时无刻不跟着他,发髻上的头饰、做衣服的衣料都价值不菲,绝非凡品,就连师父托自己带给他的耳坠子也是上好的翡翠,观哪吒举止谈吐,随仍留有小孩的稚气和冲动劲,但对战斗和战术都不曾含糊,平日里不练武时做得最多的就是看书,就知道太乙师伯在教导他时费了许多功夫。 所以当太乙真人踏云而来时,杨戬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哪吒迎了过去:“师父!” 意料之中,本来面无表情的太乙在看到哪吒后喜笑颜开,如慈父般摸了摸哪吒的头:“哪吒,可有听你姜师叔的话?” “徒儿谨遵师父和师叔教诲,不敢怠慢。”哪吒很是乖巧。 姜子牙也道:“哪吒杀敌甚为勇猛,乃大周麾下大将,甚得人心。” “好,好。”太乙抚须而笑,瞄到了站在哪吒身后的他。 “杨戬见过太乙师伯。” 这次太乙理他了,但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跟着哪吒进了芦蓬,后者因太过兴奋,并未注意到这些,他呆在原地,等待着自家师父的来临。 很快,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清虚道德真君、云中子都陆续到了,均由其徒弟引进芦蓬,这几位师叔师伯在到达时或多或少都叫出了他的名字:“是杨戬啊,你师父来没来?” 清虚道德真君更是看着他:“什么戬?” 黄天化接话:“师父,杨戬。” “哦对,灵珠子的那个。” 黄天化和他都没听清楚:“什么?” “没事,方才来时我想叫你师父同路过来,哪知道你师父还在忙呢,我就先走了,”清虚道德真君看着他,“果然是根骨极佳,天生的修道之人,怨不得师祖一眼相中。” 黄天化干脆地直接将自家师父往芦蓬里领,杨戬则是越听越糊涂:“相中什么?”《 》 9、第九章 玉鼎真人姗姗来迟,一亮相第一眼却并不看他,而是看向站在他对面,与他一同在芦蓬外迎客的哪吒。 “弟子哪吒,见过玉鼎师叔。” 玉鼎点头道:“甚好,甚好。” “师父。”他走过去,玉鼎笑盈盈看着他:“戬儿,你可还习惯山下的生活?” “承蒙哪吒师弟照顾,弟子很习惯。” 这话听得哪吒面庞发热,他本来脸皮薄,和人吵架置气倒没什么,别人一夸他就脸红,内心又觉得其实是杨戬照顾他更多,如此便更加不好意思了:“师兄甚为关爱同门,哪吒要向师兄学习才是。” “甚为关爱?”玉鼎一边走近芦蓬一边看向杨戬,“好小子。” 杨戬还是很懵,但他知道自己得不到确切的回答,索性不再追究。随着玉鼎的到来,十二金仙也到齐了,他与哪吒正要进芦蓬,忽闻空中鹿鸣,四周异香氤氲,十二金仙皆出蓬来迎,来者正是燃灯道人。 “排场倒大。”哪吒极小声咕哝着,此刻众仙已回蓬行礼坐好,只有站得与他最近的杨戬听到了他的这声牢骚,拨了拨他的手。 这道人一入座便说了堆客气话,从姜子牙手中接过了印符,主持破阵事宜,又与众金仙寒暄了几句,说话间自然谈到了第三代弟子。纵使哪吒此刻安静地站在一旁,燃灯的话语间还是免不了提起他与李靖的那段往事。 “让我看看那娃娃的性子好些了没?”燃灯笑眯眯道,“此次破阵,倒还需要他的这股劲。” 太乙闻言只是笑着回应:“哪吒性情乖巧,深得子牙重用。” ——————————— 三日后,闻太师与十天君总算是等到了破阵之人——燃灯掌元戎,领着众仙缓缓走来,旁有三代门人,也列队站着。 “列位道兄,此乃仙阵,不牵扯凡兵,你我截阐斗法,方可圆此劫。” 这话原在理,十天君也应了,可在应过之后,战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众仙未得燃灯号令,不能出战,可燃灯只半眯着眼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哪吒与黄天化站在一起,身后是杨戬与雷震子,再往后便是金吒、木吒、韩毒龙与薛恶虎,二代金仙无动作,他们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 半刻过后,只听空中一阵呼呼风声,轻飘飘落下一位仙家,自称邓华,奉命来破天绝阵,见他气宇轩昂、胸有成竹,哪吒在心中感叹,好一个天降的救星,不然总呆站着,这战局还不知道要如何破。 可片刻之后他就不这么想了,因为秦天君丢出了邓华的首级。见那血淋淋的头颅被抛出,哪吒本能向前探了探,黄天化也有些按捺不住,身后的雷震子、金吒木吒也有些动静,秦完又来叫阵,这回燃灯反应很快,转头向文殊广法天尊:“小心应对。” 哪吒这回忍不住回头,见大哥金吒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了下来,咬着牙试图看清阵内。 很快,文殊广法天尊就抱着个染了层血的布袋从阵内走出,在他踏出阵法的一刹那,阴风吹起,寒雾散去,金钟声回荡在群山之中,此前命丧天绝阵的亡魂与这恶阵一起,消散在空气中,广法天尊打一稽首:“善哉。” “文殊休走!气杀老夫也!” 闻太师见秦天君丧命,催动墨麒麟便要追来,天尊不理,黄龙真人骑鹤拦下,朗声道:“邓华师弟命丧天绝阵,秦完以命相抵,是为公平,十阵破一,还有九阵未见雌雄,闻道友,既是斗法,必有损丧,不必在此刻恃强。” “道友此话在理,”赵天君的声调拔得比黄龙真人还高,似乎想在音量上与人分个高低,“既如此,哪位道友来会我地烈阵?” 说罢又指向文殊广法天尊:“道友敢来么?” 天尊依旧不理他,倒是燃灯开口了:“韩毒龙,你走一趟。” 此刻哪吒已隐隐觉得不对,但并不确定,破阵本就各凭本事,战场上总有牺牲,邓华那一遭,想必是因轻敌而造成的意外。韩毒龙英勇,往前一步,自报家门后拔剑迎了上去,赵江剑术不敌韩毒龙,虚晃一剑,佯败逃入阵内,韩毒龙追入阵中,不多时只听一声雷鸣,伴随着赵天君的狂笑,韩毒龙化为齑粉,一道魂魄往封神台去了。 薛恶虎开始剧烈抽气,金吒木吒伸手安慰,哪吒也转身,正对上杨戬紧皱的眉头。 “道友,怎的派这等不成气候的小喽啰?你我斗法,派些有道行的来!” 燃灯道:“惧留孙去走一趟。” 惧留孙乃狭龙山飞云洞金仙,后入释成佛,怎会惧此恶阵?提剑上前,先是作歌,又笑眯眯道:“赵天君,你乃截教门人,本应不问世事安心修炼,如何不遵你师父指示,要来趟此浑水?今日你摆此恶阵,逆天行事,可知自己已成封神榜上人?” “这是在骂人吗?”黄天化歪了下身体,轻声与他说话,想是憋得太久了。哪吒也不大知道,含糊点头:“大约是吧。” 捆仙绳一出,地烈阵也破了,哪吒见赵天君从空中跌出,七窍喷火,心中依旧想着方才化为齑粉的韩毒龙。 “道友,今日天色不早了,吾已连破两阵,不妨明日再战。” 观燃灯脸色,似乎并无不妥,哪吒心下疑惑,但审度四周情形,决定暂时先将这些疑问埋进肚子里。 ———————————— 用过晚膳后,玉虚三代弟子皆被传至芦蓬内听讲,燃灯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一改今日在阵前的惜字如金。约摸一炷香后,众弟子才回到相府中,在离开芦蓬前,哪吒向自家师父拱手道:“师父,徒儿先回去了。” 太乙递给他一个小巧的丝绸包袱,笑吟吟道:“你金霞师兄知道这趟我要过来,特地为你做好的糕点,你素日爱吃的。” “多谢师父,多谢师兄!”哪吒开心地接过包裹,捧在手心,见这东西精致,回头想给杨戬看看,发现杨戬被玉鼎叫过去了。 “徒儿,你如今与诸多同门一块儿,行事应注意些,这儿毕竟不是乾元山。” “徒儿晓得,杨戬师兄细心可靠,弟子和他学到了许多。” 他想着之前杨戬在玉鼎面前如此夸他,自己也要夸一夸杨戬,算是还他人情,可太乙听过这话后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好生歇息。” ———————————— “太乙师伯对你当真极好,瞧这糕点品色极佳,味道也是上品,比天宫宴会里的糕点还要可口许多,”杨戬握着他递过去的糕点,连连赞叹,“师伯竟也会下厨?” “这是我的师兄做的。” 杨戬咬糕点的动作顿了下,重复了遍他的话:“你的师兄?” “嗯,在乾元山。” “你在乾元山有个师兄?”杨戬放下手中的糕点,喝了口茶,“太乙师伯还有个大弟子吗?” “是的,不过他虽比我大,却从未下过山,平日里就在金光洞内帮师父打点琐事,我在乾元山时年纪小,都是他照顾我,”哪吒心不在焉地说着自己儿时的经历,可此刻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爬树、掏鸟蛋、捉鸡,什么事都带着我干。” 他察觉到杨戬那边沉默了会,只有杯碟放到桌面上的声音。 “怎么,杨师兄你对乾元山感兴趣?等这事了了,和我去乾元山玩就是,别客气,我那个师兄的厨艺可是没得说的,你爱吃什么只管说。” “修道之人不贪口腹之欲,”杨戬这句回得没头没尾,好像不想再与他讨论这些,直接转了话题,“你怎么了?今日连破两阵,可我瞧你似乎不高兴。” 哪吒不知道杨戬是否与自己有同样的疑惑,听完燃灯讲道后他一度犹豫要不要问自己师父,可是芦蓬内尚有其余师伯师叔,他最终还是未能开口。 “杨师兄,你说,如果文殊广法师叔与惧留孙师伯能够破阵,那一开始让他们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让那位邓道友和韩毒龙白白送了性命?” 杨戬没有正面回答他,起身为他们整理床铺:“我以为你站在前面在想什么呢,原来在琢磨这个。” “师兄难道你不疑惑吗?” “你很聪明,哪吒,你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哪吒摇摇头。 “我也不晓得,不过如你所说,他们不会白白丢命,师伯也不会让他们白白丢命。” 见他愣神,杨戬蹲下身来开始为他用热巾擦手,他没有推拒,抬起眼睛,头一回如此认真地直视着杨戬:“他们死了,后面的人才能活,是吗?” 十绝者,天绝、地烈、风吼、寒冰、金光、化血、烈焰、落魂、红水、红沙,均为先天自然之力聚集而成的法阵,原本为仙阵,可这金鳌岛十天君未炼得大成便大肆摆阵,又为求速成,在布阵时辅以生灵之血,此刻阵内暗藏杀机,凶气腾腾,欲破阵,得先祭阵,平了阵内的冲天怨气,方能保后续入阵之人顺利施展法力。 “一命换一命,如黄龙师伯所言,此为公平。” 听过这话的哪吒很是安静。 “哪吒,战场残酷,你一直都知道。” “十阵已破二,还有八个,”哪吒轻声道,“师兄,还有八位。” 哪吒此刻说话的声音变了,杨戬与他对视,四目相对,他看不懂哪吒的眼眸里倒映出的情绪,只能干巴巴地回应道:“别想了,早些休息吧。”《 》 10、第十章 次日无战事。杨戬醒来时身旁已无人,去到堂屋问过武吉后才知哪吒与天化、雷震子到了后山旁的营地内与驻扎在旁的将士们切磋武艺。 名为切磋,实际也能相互精进,哪吒惯用枪,火尖枪使得出神入化,长枪在手,仿佛一条银龙在臂膀手腕间游走,配上手腕与脚腕间金光闪闪的镯子,招式使得也颇具观赏性。 他正看得入神,一旁伸过来一只手,递给他一把剑:“杨师兄,你也试试?” 他连忙推拒:“师弟客气,杨某着实不善用兵器。” 天化把手缩了回去,放好那把剑,嘴里嘟囔着:“怎么可能……同门还藏着掖着做什么,也不让我们开开眼,杨师兄你真是小气。” 他无奈摇头,从小到大,他正经使过的兵器就一把开山斧,玉鼎不让他带来。平日里他多练元功,刀枪棍棒一类兵器还是玉鼎往乾元山借了几把铸得重了些的刀剑,让他自己照着剑谱一类指导册自行练习,玉鼎的原话是:“反正你练好了元功,大概率也用不到这些功夫。” 其实玉鼎说得不错,如今他元功小成,凡兵仙兵皆近不了身,真正刀枪不入,但在军营中,他这种对舞刀弄枪并不热衷的将军,算是个异类。 “杨师兄能打就行,”哪吒一边擦枪,一边看着天化笑,“人家练的功法,我们也不会。” 这话确实是在为他解围,但他不太喜欢哪吒嘴里说的“我们”一词。 “姜师叔派人去取定风珠了,破阵一事,怕是得延到明日。” “上次出战站了几个时辰,连一招都没使出来。” “有师伯师叔们在,恐怕轮不到我们。” “我就纳了闷了,明明我们都在,燃灯师伯为何非要韩师弟和那位邓道友去送死,让我们去不好吗?” “天化,”杨戬摇头道,“不可揣测天意,不到你我出手的时机,咱们自然不能动。” “我看,我们若是出战,恐怕他俩的命就能保住了!” 哪吒看雷震子与杨戬的脸色,犹豫道:“你我来姜师叔军营内,应当听师叔调遣,师叔未发令,我们自然不能动。” —————————— 风吼阵被破时他们依旧立在一旁看着。方弼四肢折断,当场惨死,尸首被拖出阵来,哪吒盯着地上流过的血,听到方相的哀嚎声,回了下头。 慈航道人手握定风珠,斩了董天君,接下来是寒冰阵。 饶是再迟钝,玉虚三代们此刻也知道,第一个入阵的人会死,第二个入阵的才能顺利破阵,在袁天君叫阵时面面相觑,天化面色愤慨,但仍不敢造次。燃灯回头扫了一眼分立在姜子牙两侧的玉虚门人,叹气道:“薛恶虎,你去吧。” 天化以锤抵住要迈步上前的薛恶虎,朗声道:“不若我去。” 清虚道德真君眉头紧皱,一甩拂尘:“胡闹!” 黄飞虎也摇头:“天化,莫要逞英雄。” 天化悻悻推下,见薛恶虎与他郑重行了个礼,转身往寒冰阵内去了。 十阵已破三,阐教门人却无人面带喜色,个个神情凝重。 随后的金光阵、化血阵皆有道人从天而降,自称奉师命下山,先于广成子、太乙真人入阵,十阵破六,战场上此刻一片死寂,在离开时,哪吒特地转头瞧了一眼冒着凶恶红光的红沙阵,额头的朱砂痣仿佛隐约有了些温度。 ———————————— “杨师兄,若是我入了阵,你想换谁来和你住?” 正在整理箱中衣物的杨戬转过身盯着他,忽地笑了出来:“你怎么会觉得燃灯师伯会让你入阵?你忘了太乙师伯对你有多好吗?” “这跟师父对我好不好没有关系。” “……你是晚膳吃少了,现下饿了便胡思乱想,我去给你做碗热汤面。” “算了,我确实与你开玩笑呢。” “你若入阵,便是去破阵的。” “师兄你还真抬举我。” “怎的不行?观你今日的身手,玉虚三代中可有与你能比拟的?” 杨戬的确会说话,三两句便拨开了之前那个沉重的话题,不等他回应便起身去往厨房,等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碗汤面,但在此刻却显得尤其美味,哪吒捧着面碗,刚尝过一口便笑开了花:“杨师兄,你的手艺让我想起了金霞师兄,他煮的面也特别好吃!” “……” “师兄,你看到我脸上的这颗痣了吗?” 杨戬见他端碗吃面,言行举止甚为乖巧,伸手抚过他的头顶,听他说那颗红痣后又顺手摸过去,惹得这人抬起头,眼珠滴溜溜转:“杨师兄?” “我母亲唤我二郎,按年龄我也算你哥哥,不如你叫我二哥吧。” “二郎?你有个兄弟?” 杨戬摇头:“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以天为大,故称二郎。” “你们家和天有什么关系?”哪吒笑道,“叫二哥原也可以,只不过我有个正经的二哥在这儿,再叫师兄你二哥岂不是分不清了?我还是叫你杨师兄吧。” 对于他的拒绝,杨戬很明显不大高兴,但并未在言语上表露,只放下手,淡淡道:“这颗红痣趁得你愈发白净了。” 他听得发笑:“师兄你怎么净关注这些?” “别叫我师兄。” 杨戬脸色一变,甩手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将他吓了一跳,默默将面碗放下了:“那我要怎么叫你?你为何如此在乎称谓?” 杨戬回头瞧他一眼,端起他方才吃完放下的面碗,竟然一句话不说,推门出去了。 他摸不着头脑,与杨戬相识的这段时间,相府内人人称赞杨戬稳重靠谱,他几乎没有见过杨戬生气,这人与自己同住,平日有心照拂自己,自己也很感激,自问没有做什么让杨戬不快的事,如今杨戬忽然对他甩起了脸色,这让他有些不安。 毕竟杨戬师兄是个有本事的好人,论能力,自己佩服他,论平日的相处,自己很感激他,现下他不高兴,哪吒觉得自己应该是忽略了什么细节。 难道是因为叫二哥的事么? 杨戬很快回来了,看样子是去厨房为他洗好了碗,他更不好意思了:“师……哥,总麻烦你照顾我,往后我自己来吧。” 杨戬忽然看着他:“你的红痣是天生就有的吗?” “嗯,娘胎里带的。” 他的脑海里闪过自己削肉剔骨的那一天,李靖将他额头的这颗痣视为妖异之兆,从小指着他的额头叹气,他受此影响也不大想看到这红痣,可莲花重生后这红点还在,他便去问师父,太乙摇头:“这东西即是你的命门,这痣消了,你也身死了,你怎么如此糊涂?” 他不敢再说,心想一颗痣而已,不论美丑,留着便留着吧。 如今杨戬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好看。” “你一会儿说我白净,一会儿说我好看,杨大哥你也太会哄人了。” “我不哄你。” “杨大哥,你怪怪的,若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只管说便是,我哪吒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照你说的做。” “真的吗?”听过这话的杨戬转头看他。 “那是自然,我可不会出尔反尔。” “那别叫我师兄,叫我二哥。” 他不理解为何之前能叫师兄,现下却叫不得了,但左右不过一个称呼的事,杨戬又没有恶意,这声哥哥原也叫得。 于是他点点头,冲杨戬眨眼道:“杨二哥。” “好,”杨戬的神色瞬间放松了些,柔声道,“早些休息吧。” ———————————— 哪吒在阵前见到那位骑黑虎而来、手提双鞭的道人时还迷糊着,那人声若洪钟,冲他吼道:“让姜子牙速速来见我!” 他迟疑片刻,行过礼后返回芦蓬报信,方知来者为峨眉山罗浮洞赵公明,又见自家师父与师伯、师叔们得知来人,面色皆不佳,便知这赵公明不是省油的灯。 眼见姜子牙被一鞭打下四不相,哪吒冲了出去,金吒随后跟上,趁着他使火尖枪抵住赵公明的功夫救回姜子牙,惊叫了声“师叔死了”,他心中大惊,眼前一黑,跌下了风火轮。 眼见哪吒失机,黄天化催玉麒麟而来,雷震子振翅飞起,使棍往下打来,杨戬纵马摇枪,三人将赵公明裹在中心,这几日未在阵前施展的拳脚身手一股脑用上了,黄天化与雷震子战得吃力,却觉尽兴,但杨戬心不在此。 哪吒的身体不经打,他知道,之前受闻太师的那一鞭尚且修整了数日,如今这道人的来路可比闻太师大得多,如此结实的一鞭下去,不知道这回又要休养多久。眼见场上形势难破,赵公明大有要与他们三人继续纠缠的意思,他憋不住了。 “去!” 一条黑色的神犬从豹皮囊奔出,一口咬住赵公明脖颈,将外袍都扯掉了一截,咬得赵公明仓皇回逃。黄天化与雷震子见他使此招,惊得结巴:“杨师兄你你你……道门斗法,你居然放狗?” “怎的了?”杨戬收回哮天犬,即刻纵马回身,“回!” “姜师叔!”雷震子奔到姜子牙身边,被广成子拦住:“不慌。” “姜师叔身负封神重任,吉人天相,必不会殒命于此。”杨戬道。 广成子笑笑,取丹给子牙喂下,道:“等一个时辰。” “师伯,请您看看哪吒。”杨戬拱手道。 广成子摆摆手:“这宝贝哪儿轮得到我看,太乙你快来罢,不然你这师侄要急死了。” 杨戬知道他在拿自己打趣,但此刻他没有接话的心情,看着走近的太乙真人,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师伯。” “喂他吃下,”太乙递给他一枚红色的药丸与一瓶药,“瓶里的东西为他抹在鞭伤处,三日便可恢复原样。” 太乙师伯甚至考虑到了鞭伤留痕的问题,杨戬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哪吒的亲师父,竟心细至此,自己自愧不如。 “今日出战,观你们几人的配合与默契,师父们甚为欣慰,”玉鼎道,“同门当相互照拂,方不愧对师门教导之恩。” 黄天化、雷震子、金吒与木吒、杨戬皆拱手道:“谨遵师叔(伯、父)教诲。”《 》 11、第十一章 哪吒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金吒。 “大哥?” “醒了?感觉如何?” “师叔如何?” “师叔早已起死回生,有众多师叔师伯在,你就放心吧,倒是你,挨了一鞭又一鞭,这次又被打下轮来。” “这不算什么。”听到姜子牙无事,哪吒稍稍松了口气,起身想下床,被金吒一把按住:“你等会儿,我先请太乙师伯来。” “大哥,这点事不用劳动师父。” 话音刚落,杨戬自屋外推门而入,神情严肃,很是恭敬地将一位道人迎入屋内,来者正是太乙真人。金吒回头行礼,太乙摇摇头:“免了。” “弟子见过师父。” 太乙走上前来:“让为师看看你的背。” 哪吒自觉背过身,扯掉了自己的外套,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系带,金吒盯着弟弟背后狰狞的鞭痕,有些心疼,转头看到一旁的杨戬转过了身,不禁疑惑,都是男的何必避嫌,更何况你俩同舍。 太乙将拂尘一甩,伸手抚上哪吒的背,运内力为徒弟加固莲身:“你接连受外伤,不觉疼痛,那是因为承伤的是你的莲身,这具身体远没有肉身来得牢固,需得小心。” 昔日重生时,以莲花塑身本不是最优选,可李靖一鞭打碎了母亲为他塑的金身,误了时辰,大周伐纣先行官必须按时到位,于是太乙才不得已从金光洞的莲花池随手摘了朵开得正盛的莲花,为他重塑身体。 “师父,弟子还需在战场打斗,怎会不受伤呢?” “寻常凡刀能奈你何?离鞭棍这类的仙家法器远点就行。” “好,多谢师父帮我调养。” 太乙像是在他体内发现了什么,回了句“好好休养”后便离开了,出屋前还给了杨戬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自己。 杨戬一直背身站着,见太乙师伯特意从自己身前走过让自己跟上,还有些诧异。一出屋,太乙就说话了,语气有些急躁:“杨师侄,哪吒体内为何有玄功的痕迹?” 杨戬大气都不敢出,拱手如实回答:“禀师伯,前几日哪吒师弟身体不适,弟子斗胆为哪吒师弟调养身体。” “你都不了解他的身体,怎知你的玄功对他有效?” “家师从前说,九转元功乃至阳功法,阴阳调和。” “好小子。”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杨戬知道太乙绝不是在夸赞自己,硬着头皮继续回答:“弟子鲁莽,敢问哪吒师弟的身体是否不能与玄功适配?如若如此,弟子以后绝不再犯。” 太乙安静了会儿,叹了口气:“与他的莲身最适配的功法就是九转元功。” 杨戬抬头,第一次直视太乙真人的双眼:“有劳师伯提醒,弟子日后也会多多照顾哪吒师弟。” —————————— “你跟我的徒弟置什么气?难不成玉帝这个一表人材的外孙还会亏待了灵珠子?”玉鼎摆手笑他,“太乙,总是这样护着徒弟可不行,你瞧,戬儿就从不让我操心。” “杨戬根骨绝佳,年纪轻轻玄功就大成,可谓修仙奇才。”黄龙真人也跟着赞叹。 “他是玉帝近亲,原本就是仙家子弟,和寻常人本就比不得。”太乙道。 “这话就偏颇了,灵珠子刚转生还没几年就能打死龙呢。” “打条泥鳅本就不难。” “都别说了,这事既然师父发过话,那就没法改,更何况这本是桩美事,我瞧着他俩挺好。”清虚道德真君道,“太乙,你别那么挑,杨戬这娃娃是难得的稳重,我瞧着不错。” “他与玉帝有瓜葛,以后难免影响到灵珠子,若是哪吒因此去了天宫,那岂不是误了逍遥仙途?” 灵宝大法师啧啧道:“太乙师兄想得真远。” “你这考虑得也太长远了,戬儿以后也未必会随他外公去天宫,人家之前不就选择了拜我为师?” “诸位,我们如今是来助子牙师弟破阵的,这些事以后再谈,先想想如何应付赵公明吧。” “如何应对?”玉鼎道,“他既然来了,难保不是封神榜上有名的,先去会会他,探探虚实。” ———————————— 此番二代仙人上阵,玉虚宫的三代门人只能在相府内等着,按道德真君的说法:“赵公明凶恶,绝非你辈可对付,且看对方虚实后再议。” 不过半日,杨戬便见到诸位师兄师伯互相搀扶着对方进了芦蓬,他连忙从太乙手中接过自家师父,哪吒也跑上前来站在太乙身边,两人很识相,都不敢多问。 燃灯发话了:“诸位,今日赵公明用的是什么法宝,可看清楚了?” 灵宝大法师道:“只见一物光华耀眼,看不真切。” “此乃吾等之劫数,只是可怜黄龙真人被捉,吊在了幡杆上。” “不急,”玉鼎一边运功,一边转头看杨戬,“你今夜去救你黄龙师伯。” “是。” ———————————— “没想到那赵公明竟如此厉害,二哥,你可得小心。” “我又不上阵。”一旁的木吒闷声道。 哪吒有些尴尬,目光飘向杨戬,后者笑着回复:“好,我会小心,诸位,杨戬去也!” 说罢化作一阵风离开了相府,留众人面面相觑,木吒指指自己:“他何时成了你二哥?” “……” “罢了罢了,多个哥哥照顾哪吒也好,”金吒打圆场道,“杨师兄是个可靠的。” 木吒闷不作声,自己转身走了,哪吒冲他大哥笑了一笑,跟着天化去了后院。 等到杨戬归来,黄龙真人已回了芦蓬,哪吒也早在屋内休息了。杨戬推门进去,哪吒听到声音便迎了上来:“如何?” “小事,”杨戬擦擦脸,“不过那赵公明应该是发现我了。” “让他发现去,咱们又不怕他。” 杨戬抿嘴道:“难说。” ————————— 杨戬的担忧不无道理。赵公明失了定海珠与缚龙索后从三霄娘娘那儿借来了金蛟剪,将燃灯道人的梅花鹿一斩两段,一度让燃灯心有余悸,叹道:“那法宝好生厉害!” 哪吒心中暗自思索,正烦躁之时,忽见一着大红色道袍的道人立在芦蓬外,正盯着他看,可他分明没听到任何脚步声,这人像是凭空出现在他眼前的,而且在以一种看稀世奇宝的眼神看着他。 他被盯得有些发毛,正想拱手行礼,那道人却先开口了:“玉虚宫灵珠子。” 他知道对方在喊自己,却不知如何答——他是灵珠子不假,不过在托生后名为哪吒。 “元始竟舍得让你托生下世,你师父是谁?” 哪吒行礼道:“老师,吾名哪吒,师承太乙真人。” “太乙?”道人忽然笑了,“难怪,是太乙那就能理解了!你这一身金光闪闪的,多半都是你师父给的吧!” 他的笑声虽无邪气,但哪吒听着总归不太舒服,继续行礼道:“老师,弟子先进芦蓬通报了,请在此稍等。” 那道人笑着点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又在他身后自顾自念叨着:“让灵珠子来看门,阐教真是大气。” 道人进芦蓬后哪吒方才知道他姓陆名压,乃西昆仑一散仙,此番是来助他们破金蛟剪的。 自十天君摆下十绝阵开始,这一切就仿佛是被谁安排好了,总有人掐准了时间,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出现,或帮他们解决问题,或帮自己圆满劫数,哪吒知道这或许就是天命的一环,自己也在天命之中,十绝阵还未破尽,谁知道下一个封神榜上有名之人是谁? 陆压独自去会赵公明,躲过了金蛟剪,哪吒没忍住向他讨教破金蛟剪之法,这人异常淡然:“化长虹而去即可。” 当下哪吒并未有何反应,回房后方才与杨戬议论道:“以为能有什么神功,原来全靠跑得快。” 杨戬淡淡道:“能跑出来也是本事。” 陆压给了姜子牙钉头七箭书,未过一日,便闻烈焰阵阵主白天君来叫阵,自请前往破阵去了。 “怪了,这回没人从天而降嚷嚷着要先进去?”哪吒小声道。 不过半刻,陆压手拿一个葫芦,气定神闲自阵中走出,烈焰阵已破。 玉虚宫各人皆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又见落魂阵阵主姚天君出来,燃灯看向子牙:“你让方相去一趟。” 哪吒闻言,急忙看向陆压的方向,陆压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盯着他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看方相要进去,哪吒直皱眉,看向姜子牙,又看自家师父,最后动作大到直接转头看杨戬,但没人理会他,只有陆压还盯着他瞧。 果然,落魂阵中一声惨叫,方相一缕魂魄往封神台去了。 一只手摁住了哪吒的肩膀,似在安抚他,哪吒憋着一股气,一直到归府时才好了些,正待他要回房时,余光瞟到院内站了一人。 “谁?!” 看到这身火红色的道袍他就明白了。陆压依旧笑颜盈盈:“灵珠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老师您有本事,哪吒佩服。” “天意使然,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的。” “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若不是为了让他们死,你也不会托生下世。” 这句话哪吒越想越不对,回身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直接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灵珠子,别管你没有能力管的事,不然你会很痛苦。” 抛下这句话后陆压就凭空消失了,哪吒冲上前去想要问个究竟,却扑了个空。迎面走来的杨戬见他如此,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见他若有所思,失魂落魄的模样,杨戬紧皱眉头,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两晃,将他扶到房间内后继续问:“哪吒,究竟怎么了?” “陆压道人刚才来和我说了些话。” “陆压道人?”杨戬笑了,“我自营内回,方才陆压道人与姜师叔、师父们在芦蓬内,并未离开过。” 哪吒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道:“他刚才就在院内和我说话。” “你是否看错了?我刚才也在和陆压老师讨教,他怎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哪吒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惊觉陆压此人来历不小,道行更是深不可测,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祭阵,只身进去便能破了烈焰阵,使的钉头七箭书和葫芦也是阐教众门人从未听说过的法宝,如今他来和自己说这么一番话,究竟意欲何为? 他很想好好坐下,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但闻太师没给他这个机会。 “报!杨将军,李将军,燃灯道人有请。”《 》 12、第十二章 “你骑马?”哪吒往下看去,“我可等不了。” “那你先走罢,你先行,我断后。” 哪吒咧嘴笑道:“哪儿来的这些词?罢了,我先行!” “万事小心。” 杨戬看着哪吒从自己身边踏轮而过,晚风透着几股凉意,风火轮的耀眼火光很快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他调整马头,疾速向岐山的方向奔驰而去。 哪吒很快到了岐山军营中,向姜子牙报明来意,子牙大惊:“方才一声响,钉头七箭书便不见了,想是已被那二人抢去,你快去抢回来!” 哪吒转身踏轮,握火尖枪,动作干脆利落,,往姜子牙手指的方向去了。 杨戬正策马急行,面前忽然刮过一阵风,他顿了下,暗自思忖,这风古怪,不像是平常刮风,倒像是遁术,于是下马抓了把土,往空中一抛,嘴中念念有词。 抢了钉头七箭书的陈九公、姚少司二人箭远处正是军营,落土遁而来,见邓忠在外寻营,不疑有他,连忙进入军帐中,见到了端坐军中的闻太师。见他二人抵达,闻太师点头道:“抢书一事如何?” “禀太师,钉头七箭术在此,那姜尚老儿正施法术,弟子趁其不备,拿了书来,交给太师发落。” 闻太师闻言大喜,走到他们面前接过钉头七箭书,连声道:“好,好哇,此番记你们大功,去后营领赏。” 二人皆欣喜,起身去往后营,又闻身后一声巨响,哪里还有方才军营的影子?站在大路中间的是一位身材颀长、身着道袍、牵着马的道士,正捧着书盯着他们,虎视眈眈。 “不好!中计了!”陈九公疾呼道,“还我书来!” 杨戬摇枪来取,兵器相接间,忽然听得空中熟悉的风火轮声,正是哪吒。杨戬本来以枪抵住了姚少司,一手拿着钉头七箭书,动作受制,见哪吒来了便往后侧身,火尖枪仿佛提前预知到了他的意图,直刺入姚少司与他之间,接着往前一挑,姚少司人头落地。见同伴魂归封神台,陈九公大喝一声向前冲来,被杨戬反手一枪,也倒地了。 哪吒落地来看他,见他手中握着钉头七箭术,心情颇好:“杨二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碰巧罢了,师叔可还好?” “我到岐山后钉头七箭书已经被抢了,师叔让我来追。” “说了你先行,我断后,看来可行。” 两人同时往岐山赶,哪吒笑道:“你是怎么拿到这书的?” “使了点障眼法和变化术。” “二哥,你会的东西可真多。” “那是你只看到我擅长的地方,却不看我的短处。” “你有何短处?” “武艺啊,方才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可能会遇到麻烦。” 哪吒摇头表示自己的不赞同:“你只是在安慰我罢了,我不信你打不过这俩人。” 杨戬暗笑,不说话,两人到了岐山营中,回了姜子牙的话,又往芦蓬去了。 在路上,哪吒想到方才姜子牙听杨戬说明经过后放光的眼神,不禁笑道:“二哥,你每次出手都效果拔群,师叔见你像见了宝。” “我比你们大,不过心思活络些。” “你的本事我佩服,有空不妨教教我。” “那你先教我如何使枪使刀。” 哪吒点头:“我看行。” —————————— 道德真君破红水阵时,玉虚三代门人并不在阵前,而在芦蓬内陪着未出战的师父们。哪吒、杨戬、雷震子、黄天化、金吒、木吒各自坐在自家师父身后打坐,蓬内寂静,片刻之后,玉鼎忽然叹气道:“公明兄命将绝矣!” “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太乙道,“怨不得人,怨不得人!你我皆有劫数要了,谁能预知榜上有名之人?都是自找麻烦罢了。” 哪吒睁开眼睛,他已经听明白了,为何有人会在恰好的时间出现在正合适的地点,然后又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死掉,原来他们都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这是天道给他们安排好的命。 那自己呢?陆压说若不是为了这个封神榜,自己也不会下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的命也被写在那封神榜上? 正当他想得出神之时,燃灯带着道德真君回来了,刚进芦蓬就道:“诸位,如今十阵已破九阵,余红沙阵。” 芦蓬内静了会儿,惧留孙道:“红沙阵乃一大恶阵,得想点法子压住阵脚才是。” 哪吒在此时发觉有人在盯着他,本能抬头来看,却是玉鼎真人,杨戬也发现了自家师父的目光,但不明所以,只能聚精会神听着师父们的讨论。 “若说当今世上的有福之人,当属圣主莫属。” “武王?”姜子牙道,“可武王一介凡人,如何能压阵?” 燃灯回道:“有符咒即可,其余阵中妖物,派他人应对。” 杨戬一边听一边在心中盘算,武王乃西岐王上,也是他们助周伐纣的所谓主角,必不会死,想来倒霉的就是随武王入阵的人了。 燃灯的目光在芦蓬内绕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哪吒身上,后者仿佛提前感知到了似的,上前了一步,一旁的杨戬随之惊愕地看向他。 “哪吒,雷震子,随武王入阵。” 杨戬第一时间看向太乙真人,见他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又看向自己的师父——玉鼎此刻牢牢盯着他,不巧的是,芦蓬内大部分的二代仙人们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场面一度凝滞。 最后是黄龙真人打破了沉默:“杨戬,你怎么了?” 哪吒也转头看向了他,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二哥,不打紧。” 说实话,他没觉得自己表现得有多崩溃,甚至连惊讶的情绪都不明显,但所有人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法接受哪吒要入红沙阵,大家仿佛都笃定了他对哪吒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与关心。 太乙师伯的高徒入阵难道会像之前魂归封神台的那些人一样吗?更何况还有小雷,他是云中子师伯的徒弟。 他没有回应哪吒的话,也不习惯芦蓬中的气氛,对着各位师叔师伯行了个礼,自己先出去了。 “……”哪吒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芦蓬内把目光转向他的金仙们,决定保持沉默。 “礼数都忘了,不像话,”玉鼎轻飘飘道,“雷震子,哪吒,入阵小心。” “弟子领旨。” ———————————— “灵珠子压红沙阵,大材小用。” “赤精子师兄,话不能这样说,”黄龙真人笑道,“师父既然让灵珠子下世,就要让他发挥作用。” “云中子师兄此番没来,不能把他的大弟子搞伤了。” “放心放心,损伤虽有,丧命自然是不至于,”燃灯严肃道,“杨戬方才为何走了?他对我的安排不满?” 惧留孙笑出了声:“肯定不满啊。” “怎的?有何说法?” “燃灯老师,那日师伯师父掐算讲经时,你是不是迟到了?”黄龙真人道,“玉鼎的这个弟子就是玉帝的外孙,劈山的那位。” “就是他?” “你怎么才反应过来?”文殊广法天尊道,“你瞧瞧,和灵珠子如何?” “我看不大行。” “还真评价上了。”太乙冷不丁冒出一句,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玉鼎,难道你满意?”燃灯转头去问。 “人家礼都送了,”赤精子道,“瞧见那对耳坠了不?” ————————— “二哥,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 “我反应很大吗?”杨戬手中整理被褥的动作顿了下,努力扯出一个笑,指指自己打好水的浴桶,“去洗洗吧,放松一下。” “哪吒多谢这段时间二哥的照顾。” 听到这句话,杨戬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别和我说这些。” “二哥,你之前也看到了,欲破阵先祭阵,武王大约是不会有事的。” “难道他能让你有事?太乙师伯不会去找他?”杨戬放下被褥,看向哪吒,“别想了,也别说这些话,去洗洗休息,明日破了阵,等你回来,我给你做我在玉泉山常做的鱼汤面。” “二哥,你就听我说说吧——” “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听。”杨戬拒绝得果断,语气也决绝,似乎不想给他一点说话的机会,他无奈,只得去屏风内了。 深夜,哪吒已入睡,杨戬侧躺着看向房内的桌椅,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他不明白,哪吒只是去破个阵而已,而且哪吒武艺高强,精通法术,绝非之前命丧十绝阵的人可比,且还有雷震子在旁,武王这一“有福之人”压阵,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知道如果哪吒受伤,太乙师伯会比他还急,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一些变数。 之后的二郎真君杨戬曾回忆,自己应该就是在当时第一次察觉到了哪吒这位师弟对于自己的不同,其实哪吒只是和别人一样领命出阵而已。 哪吒躺在他身边,睡得很熟,他翻个身盯着身边的人,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以极小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我等你回来。”《 》 13、第十三章 刚进红沙阵,哪吒的额头就像被谁刺了一刀,一阵剧痛,可是这阵疼痛过后便与寻常无异。他踏轮升空,一阵狂风刮过,裹挟着血色的红沙往他身上扑来,又被混天绫挡了回去,眼见武王要被风沙打下马来,他侧身去扶,左脸被一把红沙刮出几道血痕,这红砂仿佛刀刃,锋利无比。 “小雷!” 这边还没看清武王的状况,雷震子那边也出了事,他刚刚扬起的风雷翅被阵内红沙与狂风影响,整个人跌入了阵中,看上去快被红沙掩埋了。 哪吒咬牙,取下乾坤圈暂时拖住这要命的红色砂石,原地打坐,将自己的护身法宝混天绫卸下,红沙映着红绫,照出漫天红光,张绍的狂笑声自远处隐隐传来:“玉虚门下不过如此!小子,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他俩皆命丧我手!” 混天绫在他的操控下慢慢绕住倒在沙中的武王、雷震子和他自己,又以及其缓慢的速度渐渐收紧,他的发丝被狂风吹起,额头的朱砂痣开始散发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几乎要将他的面部照亮。 “你是个什么东西?”张绍疑惑道,“你是妖?” 外界的声音与他而言已经很模糊,此刻他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混天绫中,乾坤圈听话地回到了他的手腕上,他的嘴中念念有词,不过多时,他的发髻就已被愈发猛烈的风冲开。 张绍见状,抓起一把黑沙朝地上的武王扔去,哪吒伸手去挡,忽觉手指麻痹,身体无法动弹,原本听他操控的混天绫也暗淡下来,晃悠悠落在红沙中。 “灵珠子,百日之厄该有你。” 这声音不是张绍的。在彻底闭上双眼前,哪吒确认了这一点。 阵外的众人等得焦急,金吒时不时往阵里望一眼,又挪开目光,好像很怕自己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黄天化等得不耐,木吒看看阵,看看金吒,又去瞄杨戬,后者仿佛一尊雕塑,盯着阵门再没动过。 十二金仙倒是气定神闲,黄龙真人与玉鼎真人偶尔看看太乙,但太乙真人一眼也没往阵里望。 原本阵内只有一股诡异的红光,还有张绍施法的声音,紧接着有人马结实落地的闷响,雷震子风雷翅扬起的声音,狂风带着风沙的呼啸声,还有兵器相接的声音,直到最后全都归于一片与之前的红光完全不同的淡红色光芒中。 万籁俱寂,杨戬实在忍不住,暗运天目窥探阵中情况,只见哪吒与已倒地的武王、雷震子皆在一圈红绫的保护下,他知道那是哪吒的混天绫,端坐在中心的哪吒此时已入定,情况似乎在掌控中。 可是就一眨眼的功夫,这股红光忽然消失了,他浑身一抖,见玉鼎到了他身后,天目的联结也断开了。几乎在同一时间,红沙阵内冒出了一股黑气,直直往天上冲,张绍的声音自阵内传来:“玉虚门下,再派些有道行的来!方才三人俱困阵中,时日无多!” 金吒偏头看向师父们,似乎在等待命令,杨戬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谁死死摁住了,定睛一看,才知道是自家师父。 “师父……” “你想往前冲?太鲁莽了。”玉鼎皱眉看着他。 他刚想说自己没有,低头却看到自己的右脚已往前迈了一步,双手皆握拳,被玉鼎按住的手更是握紧了长枪,俨然是战斗姿态,忽然有些想笑。 姜子牙看向燃灯,得到答复后发令收兵,杨戬被玉鼎摁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后杨戬就忍不住了:“师父,我不会冲过去的,您可将我放开。” 玉鼎二话不说松开了他的手。他跟着人群走,回头看了眼依旧黑气冲天的红沙阵,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快。 回芦蓬后见大家面色凝重,燃灯方才道:“武王有百日之厄,百日后灾祸即可化解,诸位无须过多担忧。” “那其他人呢?”杨戬脱口而出。 听到这句,玉虚二代们脸上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太乙终于抬头看了他,玉鼎则摇着头:“杨戬,不得无礼。” 燃灯道:“其余弟子随武王渡百日灾祸后也可出阵。” “横着出还是竖着出?” “杨戬,越来越无礼了。”玉鼎嘴上很严肃,但一点要捂杨戬嘴的意思都没有。 燃灯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杨戬知道自己如此发问已算得上冒失,但他此时顾不得许多,转身要走,又被人拦住,他刚想挣脱,却发现此时拦住他的人是太乙。 他连忙后退一步,行礼:“太乙师伯。” “杨戬,你去屋内帮你姜师叔,这里不用你了。” ————————— 杨戬当日未进晚膳,在屋内帮过姜子牙后便回了房,对人称自己身体不适。 玉鼎曾悄悄对他说:“实在不必担忧,你太乙师伯心中也有数。” “师父,我没有担忧,我只是有些累。” “……你是担忧得累。” “师父,我没有。” “你小子现在学会顶嘴了……” 杨戬闭眼摇头:“没有。” 他的确不担心哪吒会丢命,甚至觉得哪吒出阵后的损伤应该也在他们能接受的范围内,可是人不在眼前,他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看看金吒,身为哪吒的大哥,他似乎也很不安。 夜晚入睡,他本能地用手去够身边的位置,但摸了个空。 他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修道之人当心如止水,师父在他初入玉虚宫时就跟他说过,倘若心神被扰乱,于自身清修亦是有损。 他这样想着,从床榻上起身,开了窗,让深夜的徐徐凉风为自己带来一丝清醒,盘腿打坐。 次日杨戬进芦蓬时,玉虚二代们皆看着他,黄龙师伯咳嗽了声:“杨戬啊,昨夜睡得还好吧?” “弟子睡得很好,多谢师伯师叔们关心。” 太乙别过了头,玉鼎则拉了下他的袖口,压低声音:“你早上起来不照镜子?眼下都乌青了。” 他刚想解释那是自己半夜研习道法,专心打坐所致,但玉鼎没有继续听他解释的耐心:“去把茶水端来,顺带醒醒神。” 他分明很清醒,也很理智,并没有因为两位师弟入了阵就一夜难眠,为何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如此?杨戬百口莫辩,只能无奈地回身,迎面碰到了刚进芦蓬的黄天化。 为何他的眼下也是一圈乌青? 杨戬忍不住多停留几刻,想听听师父们会对黄天化说什么,哪知道大家什么也没说,只有清虚道德真君拍了拍天化的肩。 真是奇了怪了。 —————————— 不过多日,有人来西岐叫阵,点名要见陆压,众人知晓陆压实力,放心让他去了,怎料陆压归来时的神色却不如从前平静。姜子牙问道:“陆老师,今日叫阵者是谁?” 陆压理理衣服,整整袖口,长呼一口气:“死了兄长来了妹妹,诸位,劫数到喽。” 此话一出,芦蓬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昆仑众仙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燃灯打破了沉默,向陆压道:“道兄如何破的混元金斗?” 陆压还在整理自己的衣服与头发,说话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化长虹走了。” 原来还是跑得快,这句话伴着哪吒的语气,不知怎么就跑进了杨戬耳朵里,害得他嘴角勾了一下。 “金蛟剪与混元金斗此时均在她们手中,道兄,不知此劫如何破?” “你们问我?”陆压指指自己,又摆手,“我如何晓得!” 姜子牙道:“既如此,明日去阵前一探虚实便可。” —————————— 杨戬纵马摇枪上阵的时候没想到比他冲得还快些的黄天化会这么快被人用戮目珠打下玉麒麟——或许他昨晚也没睡好? 金吒见势将黄天化救起,拖回阵去,杨戬方才放心回头,见姜子牙祭起了打神鞭,将云霄打下了青鸾。一旁的碧霄想来救人,杨戬怎能如她所愿,松开豹皮囊放出哮天犬,照着碧霄肩膀就是一口,血淋淋连衣带肉扯下一块,碧霄惨叫一声,退下去了。 黑风骤起,杨戬上前欲护子牙,但被风阻了速度,后者双目依旧被戮目珠所伤,一边另有琼霄提剑来取,杨戬心里烦得很,一手护住师叔的坐骑,一手拿枪来抵,方保子牙无虞。 防风的菡芝仙子好像认得他,叫道:“你是那个玉帝外孙?怎的来趟这趟浑水?” 杨戬知道她在叫自己,可他不想理,头也不回往回撤,直至芦蓬内。 “金蛟剪、混元金斗、戮目珠……这些个宝贝尽在她们手中,这事不好办啊……” “今日出战,确实有些吃力,唯有杨戬放的那条狗占了些便宜。” 杨戬正努力在脑中搜索自己何时与那位仙子见过,心不在焉:“弟子不过运气好罢了。” “道兄,依你看,这以后她们若再叫阵,我们当如何应对?” “我看她们再叫阵时也不会如今天那般。” “道兄此话何意?” “你且等等看吧。”《 》 14、第十四章 杨戬站在红沙阵外已一个时辰之久。 他不想被人发现,因而离开相府时化形为鹰,飞了出来,落地后又返还人形,只因目前他的天目尚且只能在人形时使用。 天目神光下,他看到了红沙阵内的情形,武王、马匹、雷震子和哪吒皆被掩埋在一层红沙下,哪吒脸色青灰,额上朱砂痣已经失去了色彩,手腕绕着红绫,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 阵内死气沉沉,他实在瞧不出这三人如何还有生还的希望,即便有仙术,如此一遭想必也是元气大伤。 “不是说你没事吗?” 他浑身一个激灵,收了天目转身抬手就砍,被玉鼎拦下。 “师父,您……” “没事你半夜来这里干什么?”玉鼎没受方才的那一招影响,急声问,“不去养好精神备战,倒来这恶阵旁晃悠?” 他张口想辩解:“师父,徒儿……” “怎么不说了?” “徒儿忧心师弟。” “你雷震子师弟师从云中子师伯,尚且无需你忧心。” “……”杨戬垂头,闷着嗓子,“多谢师父指点。” “回去。” “是。” 玉鼎瞧出自家徒弟心口憋了口气,一时半会儿无法发出来,但他没想到隔日杨戬就寻了个法子,好像存心想气他似的。 —————————— 得知杨戬、金吒、木吒皆陷入黄河阵后,燃灯叹道:“此番你我也无可奈何。” 可不是无可奈何,玉鼎暗想,他必得寻个机会好好问问自己的这位高徒在干什么,金吒木吒他不知道,可自家徒弟他了解得很,杨戬的母亲乃玉帝亲女,他自己年少时就能拿动开山斧劈开数座大山,救出他母亲,如今面对这黄河阵,但凡使点力,不说全身而退,也远不至于就这样栽到阵里去。 他们二代仙人注定有此劫,躲不过也不能躲,否则后面等着他们的指不定是什么更大的劫数,可你杨戬身为一个要在后续战场继续作战的三代弟子,来趟什么浑水? 他没想到隔天他就能亲自问杨戬了。 金吒、木吒已倒在阵中,杨戬站在一旁,但与那两人不同的是,这人目光炯炯,看上去精神尚可,神志也依旧清醒,似乎在冥思。 “你是怎么回事?” 既然现在周围都是自己人,他也不避讳了。 杨戬听了他的提问,神情恍惚,还是恭敬答道:“师父,弟子疏忽了。” “疏忽?”玉鼎咳嗽道,“这么大的疏忽?” “哎呀,师弟,”惧留孙打圆场,“师侄心不在焉状态不佳完全可以理解嘛!你就不要太苛责了。” “你今后还要助你师叔战场杀敌,如今如此疏忽,如何在战场上立功?” “师父教诲得是。”杨戬垂头,面色平静,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很乖顺,但玉鼎知道,这人目前压根没把他的话往耳朵里搁。 “杨戬师侄,你得先关照好自己,才能关心他人啊。” “多谢黄龙师伯教诲。” “现在进了阵也没啥事,那两个还好吗?” 文殊广法天尊将徒弟扶起:“尚可,无需担忧。” “我看,这次恐怕得是师父亲临破阵了。” “我等顶上三花、胸中五气尽消,遭逢劫数,自是难逃,听凭天意。” 杨戬在此时发话了:“师父,敢问天意为何?” 二代金仙皆沉默,半晌后,太乙开口了:“此番是封神榜。” “弟子斗胆,封神榜上有名者即死,是否如此?” 沉默就是答案,有人对杨戬露出赞赏的目光,有人看向玉鼎,赞他教徒有方。 “那敢问哪吒师弟是否榜上有名?” 此话不出还好,话音刚落地,二代金仙们就忍不住了,有几个甚至笑出了声,弄得杨戬面色微微发红,但还是绷住了表情。玉鼎也想笑,但最终只是翘了翘嘴角,不想让自己的徒弟太难看。 “这小子终于憋不住了,”黄龙道,“太乙,你瞧瞧。” 杨戬的脸色终于从微红变成了紫的。 太乙没笑,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这个问题没人知道,你去问天,天也不知道。” “弟子觉得,哪吒原本能抵住红沙阵,可是有人打断了他的施法,太乙师伯,那日在阵外,您可有看见?” 这回太乙开始拿正眼瞧他了,嘴角含笑:“这个问题你稍稍想想倒是能知道,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有答案了。” 杨戬点头:“可是为什么?”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杨戬,哪吒有此百日劫难,你我都没法阻拦。”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注定?” “自然不是,天命有必须要完成的环节,可其中会发生什么无人能定论,你曾劈山救母,便知天命有时也会因人为而变。” “那这次我为何不能阻拦?” 太乙叹了口气:“那他之后还会有更多劫数,不如一次圆满,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太乙忽然转了神色,见他听得聚精会神,咧嘴一笑:“你对我徒儿的事这么感兴趣?” 黄龙真人在一旁又憋不住笑出声来。 杨戬像被点醒了似的,想起这是太乙师伯在问他,张嘴支吾几句后回答:“同门自当相亲相爱的。” “对对对。”不知是谁接了一句,想是仙人们此番应劫被抓入阵,没什么事做,只当听八卦逗他这位唯一清醒的小辈了。 “我与哪吒师弟同舍,彼此相互照顾也有一段时间,自然是关心师弟的。” “好。”太乙点头,收起了笑容,目光飘向了玉鼎,后者只是咳嗽,不说话。 “多谢诸位师叔师伯教导。”杨戬知道自己的说辞腔调太正,他们听着不喜欢,但他没办法,只能如此收场,想把这个自己挑起来的话题掀过去,可就在此时,之前一直沉默在旁的广成子师伯说话了,而且是一本正经对着他说的:“你这个娃娃,如果以后都这样说话,会很麻烦。” “弟子所说,实是心中所想。” “不是。” “师伯难道能知道弟子心中所想?” “不知道,但能看出来和你说的话是否相符。” 杨戬此时僵在原地,脸色并不好,可广成子没再说什么,只道:“没事,麻烦最终也会消失。” ——————————— 红沙阵内。 哪吒被掩埋在红沙下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额头的朱砂痣闪出红光,紧接着从红沙中露了出来,随着红痣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灵秀绝伦的脸。 “他是器物化形,可浑身上下并无妖气,”菡芝仙捧着哪吒的下巴,仔细端详,“倒像个人偶。” “三位娘娘已在红沙阵内拿了众多玉虚门人,云霄娘娘却不许我们拿他们下手,我看不妨拿这俩在红沙阵内的杀杀他们阐教的威风。” “言之有理,”彩云仙子凑过来,“我看这位就不错,长得俊俏,不似那一位,有些凶恶,背生双翅。” “那就拿他开刀!”菡芝仙手心生剑,欲刺哪吒眉心,只见红光闪过,手中剑化为齑粉,连粉末落入红沙阵中,二人俱是一惊。 彩云仙子道:“妹妹慢来,此人在阵中依然有法力护体,想必也是玉虚门下能力排前的,不妨带出去仔细研究,既然是器物,大概也是个宝贝,想必能为我们所用?” ———————————— “你们糊涂了,万万不可!” “姐姐,这既然是个宝珠,为何不能归我们所有,抓回去炼化即可,与大哥的定海珠一般。” “我虽看出他是宝贝托生化形,却不认得他是何宝贝,假若阴差阳错,拿了师伯手里的那颗,岂不罪过?” “要的就是师伯手中那颗,他们阐教能随便拿我们大哥的定海珠,我们难道不能拿他们的?” “你们懂什么?我曾听师尊与师伯讲过几句,说这颗宝贝是为天地封神大任而托生,如若不慎拿了这颗宝贝,扰的可是大事!” “姐姐,可你想想,阐教会拿如此宝贝来压区区红沙阵吗?” “……”云霄心下虽然疑惑,但瞧见哪吒额头的朱砂痣,还是不敢赌,“还是不可,将他放回去吧。” “费心捉来那么多玉虚门人,总要让他们尝尝代价!”彩云仙子道,“既然不能杀,那就来点别的花样,羞辱他们!” 碧霄也冷笑:“我看行,许他玉虚门下放狗偷袭,就不许我们放冷箭?” 云霄娘娘闭上眼:“如此,随你们。” “我瞧他八成就是那颗阐教至宝。” “既然是个宝贝,那就该有宝贝的待遇了。” 哪吒此时陷入沉睡中,真若木偶那般随人摆弄,发髻在打斗时就垂散至肩头,法宝武器落在了阵中,只留了四肢的几个金镯。 —————————— 在黄河阵中打坐的杨戬忽然打了个冷战。 “杨戬,怎么了?” 他直觉哪吒有事,但不敢讲,况且以目前的形势,他就算讲了也是无能为力。 “没——” 太乙真人罕见地接了他的话,替他说出来了:“红沙阵内有异动。”《 》 15、第十五章 灵珠子原本就是灵石,此刻在红沙阵内其实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损伤,只对哪吒的性情有所磨练,可碧霄与琼霄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的身体是莲花做的”。 “既然是花,那就有开有谢了。” “真是个宝贝,玉虚宫竟给他用莲花做身体,不怕在战场上被打坏了?” “别说那许多,把你的风袋拿来。” ———————————— 昆仑众仙均被抓入了黄河阵中,杨戬还忧心这阵要如何破,没想到某日天空祥云朵朵,香气袅袅,伴有仙鹤的叫声,是元始天尊与老子亲自来了。 师祖出手,毫不留情:金蛟剪落海,重新化为两条蛟龙,随着海浪奔涌消失,往远处去了;混元金斗被收入玉虚宫;云霄被乾坤图裹起,压在了麒麟崖下;琼霄仗剑而来,被白鹤童子用三宝玉如意打开天灵,一道灵魂往封神台而去;碧霄则被白鹤童子一如意打落尘埃,装入盒内,连人带鸟化为血水,与姐妹一同往封神台去了。 “千载道行,俱成画饼!” “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可怜!可怜!”玉鼎默默闭上了眼。 白鹤童子收了如意,一甩拂尘,老子以手指地面,地下一声惊雷,被捉入黄河阵中的门人们如梦初醒,如释重负,身上仿佛甩去了千百石包袱,霎时神清气爽。见师祖到,众人连忙伏地跪拜。 老子乘牛而去,元始天尊看着下方的弟子们,嘱咐道:“此番劫数已过,该回洞府潜心修炼,往后姜尚有难,尔等还要往来相助,再赐尔等纵地金光法,可日行千里,尔等镇洞之宝在混元金斗内,已拿到玉虚宫去了,自取便是。” “谨遵师父教诲。” 杨戬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师祖的目光似乎也在他身上。元始天尊盯着他,继续嘱咐:“南极仙翁留下破红沙阵,其余人随我回玉虚宫,白鹤童儿你陪你师父留下。” 他觉得自己似乎又被看穿了——怎么谁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已趁着徒弟在,抓紧时间再给好徒弟们嘱咐几句,玉鼎慢悠悠过来也对他说了一句:“你多留意些,多为你姜师叔解忧。” “您一点都不担心我出事吗?”杨戬道。 “担心什么?我自己教出来的徒弟我清楚,没有比你更稳妥的了。” “好吧……” 杨戬正要拜别师父,透过玉鼎的肩膀,看到了正在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的太乙真人,连忙行礼。 “弟子拜见太乙师伯。” “免了,”太乙递给他一包丹药,外加一个十分精致、刻着莲花纹样的藕色小瓶,“哪吒出红沙阵后,用这个助他恢复。” “太乙师伯,这些要怎么用?” “丹药是用来吃的,这小瓶里的是用来抹的,”太乙垂眼,“他出阵了你就知道,拿去就是。” “师伯,那夜红沙阵里发生了什么?” 太乙看着他:“你想知道的话,破阵的时候就跟着去。” —————————— “师伯,请允许弟子跟随破阵。” “可。” 南极仙翁答应得爽快,带着白鹤童子与他就往红沙阵去了。张天君见南极仙翁来,跨鹿提剑,笑道:“道兄,观你言行,可非破阵之流啊。” 可能是在师祖身边呆久了,南极仙翁很显然是个话少但出手狠的角色,只道:“此阵该我破,料你也活不久了。” 张绍勃然大怒,纵鹿冲来,白鹤童子把三宝玉如意一丢,轻飘飘挡了攻击。三人入阵,张绍抓了数把红沙朝他们丢来,均被白鹤童子与他挡下,南极仙翁也不含糊,将五火七翎扇使劲扇了数下,红沙被尽数扬到空中,被掩埋在红沙下的武王与雷震子现了身,杨戬连忙跑过去,给两人喂下丹药。 眼看红沙即将消散殆尽,张绍转身想逃,还没迈两步,白鹤童子手起一剑,将人刺死了。 阵内传来鹿鸣,杨戬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张绍已死,可阵内依旧红光闪烁,红沙销声匿迹,风却依旧未停,白鹤童子疑惑道:“怎不见哪吒师弟?” 南极仙翁两指向天,叫了声:“破!” 阵门散了,狂风呼啸,裹挟着残余的沙灰,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从阵顶上掉下来个用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好在白鹤童子眼疾手快,以扇做缓冲,才没让人直接摔在地上。 杨戬的心跳得飞快,三下五除二扒开红绸,见到了一只戴着金镯的手,知道这就是哪吒。一旁的武王和雷震子均已恢复心跳,由将士们抬送到营中去了,他将哪吒的手塞回去,跪地拜谢道:“多谢师伯破阵!” “这是哪位姐姐?”白鹤童儿好奇地打量着哪吒露出来的那只手。 “这是你哪吒师弟,”南极仙翁道,“徒儿,走了。” “你怎么不快把人打开?”白鹤童子一边走一边看着杨戬,伸手上前,“瞧瞧他长什么样?” “不差这点时候。”南极仙翁拎着自家徒弟的衣领,将人扯走了。 见人走远,杨戬迅速扯开了红绸,瞄了眼红绸内那人的脸,又迅速盖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连人带红绸打横抱起,避着人匆匆往相府赶。 “杨戬师兄!”金吒朝他跑过来,“我弟弟怎么样了?让我来吧——哎?” 杨戬神情严肃:“师弟,太乙师伯将药给我了,切莫耽误哪吒的用药时机。” “还要用什么药?不是吃了丹药就好了吗?哎!杨师兄!?” 杨戬不理他,一个劲往里走,饶是他满腹疑惑,可杨戬说了哪吒要用药,药还是太乙给的,那八成不会有差错——莫非哪吒受了别的伤? 姜子牙见他如此,也来问,他照原样回答,在姜子牙点头应允后总算是进了屋子。 他迅速将人放在床上,解开红绸,混天绫随着他的动作变了尺寸,化为一根短红绳,将哪吒披散的头发扎好了。他看到哪吒的面色乌黑发青,这是植物失去生机、即将枯萎时的颜色,左侧面庞有个明显的黑色伤痕,裂开的莲花瓣上有清晰的黑色脉络,恍若植物的根茎,这一切都说明哪吒的莲身遭到了破坏,正在凋零,截教的人想必是看出了哪吒并非血肉之躯,又不敢直接杀了哪吒,只能如此泄愤。 太乙师伯必然是算到了,才会将解药给自己。 他倒出瓶子里的药膏,小心地涂在哪吒的脸上,想趁哪吒苏醒前将一切弄好,免得哪吒看到。 “杨师兄?”金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杨师兄,我来给你和哪吒送点吃的。” “目前不行,我在给哪吒疗伤,”他扯着嗓子回答,“师弟,不如等会儿我去拿吧。” “杨师兄,哪吒受了什么伤?也让我们看看嘛,兴许大家还能帮上忙。”黄天化喊道,身后的小雷也在附和:“对啊对啊,我入阵后就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哪吒怎么了?” 他无奈开门,以身体挡在门口:“诸位,太乙师伯离开前特意嘱咐我,哪吒的伤需要静养,我才急着将他带到房内,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只是遵从师伯指示而已,理解大家关心哪吒的心情,但还请各位不要让我为难。” 此番话算得上是滴水不漏,黄天化朝内望了望,没看见什么,跟着人群走了。 杨戬光靠后背就能察觉到金吒回头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不过此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 哪吒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是雷震子的脸——又吓了一跳。 “哪吒?!你醒了!” “小雷,你……”哪吒被奔过来的众人抱住,金吒更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叹了句:“你终于醒了。” “大哥,红沙阵破了吗?” “早破了,发生了好多事,不过现在都好了。” 说话间,杨戬端着一碗汤药走到了床边,含笑看着他,他抬头叫了句“杨二哥”。 这一声一出,大家都安静了,雷震子、黄天化、金吒、木吒、武吉都自觉往屋外走,他觉得不自在,但因为对面是杨戬,又觉得没什么好戒备的。 “二哥,那是给我的?” “对,你趁热喝了,调养身体。” “其实我觉得还好。” “那阵的确没奈你何,不过你还是喝了吧,好让师叔放心。” 哪吒接过碗,几口喝下,擦擦嘴:“师父们呢?” “师祖破过黄河阵后,师父们便随着师祖走了。” “黄河阵?师祖都来了?” 杨戬笑着接过他喝完的碗,坐在床边:“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 “真没想到,那三仙姑竟有如此本领,我居然没见识到,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你在红沙阵里呢,假若你在,多半也是进黄河阵,这阵可比红沙阵吃力,我进去都觉得难受极了。” “还说呢,”哪吒笑着逗他,“为师父们设的阵,你居然是第一个进去的,枉你之前如此谨慎,这回居然不知道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也不晓得学一学陆老师化长虹走?” 杨戬随着他笑:“我疏忽了。” “那你伤到哪里了?”哪吒上下打量着他,“我怎么看着还好?” “内伤,”杨戬指指自己的心口,紧皱眉头,“不好办。” 见他这副煞有介事的神情,哪吒紧张起来:“什么内伤?你那个玄功也没有用吗?要不要紧?” “还好,慢慢养着就行。” “二哥,你可别吓我。” “不吓你,”杨戬憋着笑,“我目前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好吧,”哪吒点头道,“那你有事了要告诉我,兴许我能帮帮你。” “好,那我若有事,师弟你若能救我,一定不能推辞。” “二哥你别和我见外了,你这么照顾我,我哪儿能辜负你呢!”哪吒拍拍胸脯,“只要兄弟我能做的,包在我身上了!”《 》 16、第十六章 用晚餐时,哪吒察觉到杨戬的眼神一直有意无意看向自己的脸,于是好奇地问道:“师兄,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此话一出,黄天化登时笑了:“你的脸可太好看了。” 武吉也咧着嘴笑,杨戬见哪吒咬着嘴唇,脸颊发红,忙解释道:“我是在看你的状态如何,毕竟刚刚从阵里出来。” 木吒道:“杨师兄你也刚出阵,我和金吒也刚出阵呢。” “哪吒入阵的时间毕竟比我们长些。” “那我呢?”雷震子夹了块豆腐,“我也刚出红沙阵呢,杨师兄。” “……你看上去状态比哪吒好些。” “师兄,欲盖弥彰了哈。” “行了行了,是我不该多问,吃饭吧。”哪吒端着饭碗,见情况不对,急忙打断。 饭桌上安静了,但金吒依旧盯着杨戬,神情严肃。 —————————— 入夜,二人回到房间内,杨戬急着向哪吒解释,哪吒摆手道:“二哥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他们也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他们怎么说我无所谓,我只是怕你心里有什么。” “你对我好,我怎会对你有意见呢?我哪吒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那你如何?” 这回哪吒直视他的眼睛,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二哥似乎对我的左脸格外关注。” 看着哪吒此时的神情,杨戬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忘了哪吒作为一名将军的敏锐嗅觉,自己对他或多或少的偏心他恐怕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这层窗户纸而已。因哪吒的左脸在红沙阵内受过重伤,他的确对此格外关注,唯恐膏药失灵,让哪吒自己看到那张破败凋零的脸。 但他肯定不能把自己的这种担心说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回复:“我担心你。” “二哥的好意,哪吒心领了。” “你若生气了,或者觉得不自在,我之后会注意分寸。” “我无事,早些休息吧,十绝阵已破,师叔想一鼓作气,将闻太师击溃呢,可不能少了你我。” ———————————— “姜尚,你伙同阐教门人坏我阵法,杀我道友,今日我若不将你的人头拿下,枉费我殷商太师的身份!” 姜子牙不急不忙,乐呵呵笑道:“闻太师,你征战多年,怎不知两兵交战,有输便有赢的道理?阵是你先摆的,你等自恃其勇扰我西岐,诸位道兄各自斗法破阵,为西岐解围,有何不可?” “花言巧语,一派胡言!” 姜子牙朗声传令:“将吊着的赵江斩了!” 武吉得令,将赵天君斩于阵前。对于后者而言,这算得上一种解脱——他已经在阵前吊了半月有余,早已不成人形。 闻太师大叫一声,提鞭冲杀过来,黄天化骑玉麒麟上前,以锤抵住闻太师,一旁的菡芝仙见势,也提剑冲来,哪吒举枪去迎,正要登轮时,右肩忽地被谁撞了下,是杨戬先他一步,纵马摇枪冲上前去了,哪吒瞧他一眼,转身要去迎战彩云仙子,又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差点摔倒——杨戬看他的眼神满是压迫感,甚至冲他吼道:“你回去!” 他莫名其妙,自己身为将军,再怎么受伤也不能在阵前退缩,杨戬这是在做什么? 好在邓辛张陶四将齐出,哪吒紧接着与黄飞虎、南宫适、武吉、辛甲去迎战了。 菡芝仙与彩云仙子将杨戬围在中心,嗓音尖利:“杨戬,你在害怕什么?” “那小宝贝不会还不知道吧?” 杨戬紧抿着嘴,举枪便刺,彩云仙子见哪吒此刻面容姣好,已然是恢复了,笑道:“想必是好了,难怪不许你我姐妹与他打照面。” “三只眼,真有你的。” 战场上只有兵器相交的声音,两位女仙通过意念与他传话,视线始终追随着他,开着他的玩笑,眼波流转,见他始终不答话,笑意愈发明显:“杨戬,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戬咬牙道:“天目。” 风袋抖开,一阵黑风自她身后卷起,还未刮出,就被定风珠拦住了,杨戬此时已经十分不耐烦,反手摇枪就要往菡芝仙顶门上劈,姜子牙的打神鞭先他一步,击中对方顶门,只打得脑浆四溅,一道灵魂往封神台上去了。 杨戬转身,提枪追杀正逃跑的彩云仙子,哪吒已在她身后恭候多时——一枪下去击中她肩膀,彩云仙子高叫一声,又一枪下去正中喉咙,一命呜呼,血溅三尺。杨戬正想赞他枪法,抬头见人脸色不对,噤了声。 ——————————— 面对自己信任的人,哪吒一向不加掩饰,有什么便说什么,这回也不例外。听完师叔训话后,一回到屋子,哪吒就问他:“师兄,今日你拦我做什么?” 杨戬一开始还想装傻,自己给自己倒水:“什么?” “今日在战场上,我要迎战彩云仙子,你本就抵住菡芝仙了,还拦我做什么?” 他没想到哪吒问得如此直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自顾自喝着茶,见哪吒依旧在等他回答,知道自己这回没法糊弄过去了,只能答道:“你才好,迎战这些人我怕你吃亏。” 哪吒自鼻孔里“哼”了声:“我不信,我与你同为玉虚门下,你从前还赞我枪法,说我能力强,如今却拦着我不让我与别人打了,那我还在师叔麾下做什么将军?我回山好了。” “女流之辈上战场,不是有异能便是有左道,我实在是怕你吃亏。” “怕我吃亏,所以你自己以一打二,却不让我帮你?”哪吒完全不进他的逻辑圈,一股脑地将心中的疑问托出,“你还当我是你师弟吗?从前我和你配合得不也很好?更何况我虽没有和她们交过战,可你不是和我说过她们的本事吗?” 眼见着人越说越激动,杨戬有些急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根本不想让那两位罪魁祸首接近哪吒,免得她们在战斗时和哪吒说些闲话,毁了他千方百计要瞒下来的事。哪吒的莲身能够被损毁,这件事知道的人原本就越少越好。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哪吒知道他的脸曾经被人毁成了那副样子。 “好,是我错了,二哥向你赔罪,是二哥考虑不周了。”他连声道歉,想着把人的不满消解了,应该就能没事。可是哪吒往床边一坐,说出了句让他直接从凳子上站起身的话:“想是二哥觉得我碍手碍脚,耽误你建功立业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杨戬忍不住了,“我知道你不满我对你的保护,是我考虑不周了,之后你上阵,我绝不拦你,不过今天那两位不是你惹得起的。” “惹不起我也惹了,我还把人杀了呢,二哥你心疼?” ”我心疼什么?!”杨戬一只手握拳,简直不知道这劲要往何处去使,“你……哎,罢了,是我不对。” 杨戬此刻的心口的确有些疼,不过是被气的,有那么一刻他很想直接将真相说出来,可看到哪吒的那张脸,又怎么都开不了口。哪吒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杨戬看到他伸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左脸。 “休息吧。”杨戬猛地起身上前,拉上了床帐,有意回避哪吒的目光,后者没管他在做什么,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问题:“二哥,我的身体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你很好,你没事,快休息。” “二哥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我的左脸是不是出过事?” “你为何忽然这样问?” “因为你总看我的左脸,而且这边有些疼。” “哪吒,你听我说,”杨戬握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你没有任何事,你很好,随时都能战斗。” “你知道我的身体是用莲花做的吗?”哪吒怔怔地看着他,“你知道吧?” “……知道,但这没什么,我还有第三只眼睛呢。” 哪吒笑了笑,语气较之前放松了些:“我原本也是血肉之躯,和你一样。” “啊?”杨戬愣住了,他以为哪吒原本就是太乙真人用那颗宝珠与莲花塑造而成的。 “你忘了?”见他惊讶,哪吒歪头看着他,“我有兄弟。” 他知道金吒、木吒是哪吒的兄弟,可是竟从未想到这一层——哪吒的身体是莲花,可金木二吒却是血肉之躯,这可不正常,难不成他们的母亲既能生出孩子,也能生出花来? 见杨戬的眼睛疯狂转动,一会儿瞟向自己,一会儿瞟向别的地方,思索半天也不敢吐出一个字,哪吒觉得滑稽:“二哥,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的,我曾经的肉身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一片一片,用刀,削掉了。”哪吒此刻的声音很轻,如羽毛般落在他心上。 他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是谁干的?!” 见他愤怒,哪吒的嘴角反而咧得很大,似乎很开心:“被我自己。” “什么?!” 杨戬第一次听到有人将自戕说得如此轻巧,而且以哪吒的说法,削骨剔肉这种场面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对自己?” “二哥,其实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告诉我……”《 》 17、第十七章 其实如果让他再选一次,即便知道后果,哪吒还是会选择与从前一样的路——可能方式柔和些,但该杀的人,他照样一个也不会放过。他还记得自己离开时的场景,家中的老管家哭着喊他的名字,陈塘关的玩伴看到在天上盘旋的四海龙王,在母亲的怀里高声哭泣,谁能想到即将被水淹没的陈塘关,在一月前还饱受旱情的困扰,淳朴勤劳的万千百姓们的生计依靠着自然的雨水与阳光,可原本应负责司雨的龙却不以为然。 面对如此威压,陈塘关总兵之子选择一刀一刀削下自己的肉,剔掉自己的骨,在生母的哀嚎中化为一滩骨血,保住整个陈塘关的生灵。 太乙真人记得他作为命定先行官的使命,命他托梦给母亲,让后者为他用泥土塑金身,好让他能二世为人,那段时间他谨遵师命,积攒功德,千请千应,万请万灵,想早日托生降世,可父亲的金鞭打下,金身被毁,他二世托生的期望也随之打了水漂。当他哭着回到乾元山时,太乙长叹一声:“何必呢……” 灵珠子作为命定先行的使命不容有失,太乙没有办法,只得以莲花为他塑身。按他师父的话来说,这原本是排在最后的选项,好在这回一切顺利,灵珠得以二世出凡尘。 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因此在说话时常停顿,用词也很注意,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第三人的故事,可是杨戬依旧全程板着脸,表情肃穆到他都有些害怕。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哪怕封神大战结束了,他与杨戬都各自肉身成圣,做了元帅与真君,杨戬对龙族的态度都很差,有时就连他都会做做场面功夫,可杨戬始终不会,不论是哪个海的龙,哪怕对方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叫他“真君”,杨戬的态度都是一如既往地拒人千里,连拉下嘴角都不愿意。 他不知道龙族在哪里得罪了杨戬——就他以后对杨戬的了解,龙族应该没有直接与杨戬打过照面,所以这番大概是因为自己吧。后来杨戬也承认了,“一想到他们曾害你至此,我就恨得牙痒痒”。 可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当下的杨戬听完他叙述的往事后一言不发,听到李靖砸碎了他的金身时忽然抱住了他,他一惊,本能想要挣脱,可是挣脱不开。 “二哥?二哥!你在做什么?” “我在……抱你。” “你抱我做什么?” “安慰你?” “这样……是安慰?” “大约吧。” “我只知道孩子能和娘亲这样,兄弟之间也能这样吗?”哪吒把手伸到他背后,学着记忆中殷夫人的样子拍了拍。 “你的兄弟没和你这样过?”杨戬问道。 “没有,他们倒是拍过我的肩,”哪吒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过和你拥抱倒和我娘拥抱不同,二哥你更暖和。” “那你想这样暖和吗?” “这样很好。” 杨戬笑笑,将胳膊收紧了些。 “二哥,你现在能告诉我吗?” “什么?” “我的身体是不是出过事?” 杨戬犹豫片刻,还是松了口:“在红沙阵时,她们确实拿你泄过愤,不过可能顾念着师祖的面子,都是些皮外伤,太乙师伯把药给我了,抹抹便好了。” “真的?那你专程盯着我的左脸看干什么?” “你的左脸被她们打得有点红,我想多看看好了没。”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皮外伤而已,吓我一跳。”哪吒松开手臂,抬头看着他笑,鼻头发红,此刻的面庞光洁如玉,有莲花的香气,他凑过去想闻清楚些,哪吒抬手就想给他一拳,但应该是意识到了他没有恶意,拳头硬生生在半空停下了。 “二……二哥?” 他的鼻尖碰到了哪吒的后脖颈,后者的身体因他的触碰变得十分僵硬。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没给你上过药。”他拍了下哪吒的腰。 “上药是用手上的,又不是用鼻子。” “顶嘴倒快得很。”他朝哪吒的腰上捏了几把,起身去打水了:“起来擦擦身子再休息。” ———————————— 午餐席间,哪吒头一回与杨戬坐在一侧,金吒见弟弟端着碗就往杨戬旁边去了,几度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什么。 “师叔说用完午饭后去殿内,估计今晚有大动作。” “阵法都破了,师叔师伯们也已归山,是时候和闻仲做个了断了,料他也没后招可使。” “天化说得是,该是我等上阵之时。” 杨戬确实上阵了,领得了个烧粮草的任务,姜子牙嘱咐他一定要稳妥行事,先断了商军的粮草,如若成功后再往绝龙岭去,杨戬点头遵令,回身见哪吒面带迟疑,问道:“怎的了?” 哪吒这声极小,几乎只有他俩能听到:“这样好的本事,为何总烧粮草?” 如今的哪吒还有些疑惑,之后的中坛元帅却是知道了。粮草乃行军根本,粮草断绝,军队自然大乱,姜子牙正是看中杨戬行事稳妥,能够见机行事,才将如此大任交给他。不知是不是受此影响,成为中坛元帅的哪吒在行军布阵时也会将毁对方粮草的任务交给他认为办事最妥帖的人。 劫营这一遭战得爽利,众将各显神威,闻太师那边虽早有预料,但怎敌这方经历了多日休养的将士?十绝阵与黄河阵是仙人斗法,连连胜利,将士们都备受鼓舞,平日里反复操练武艺,就等着一个自己上阵的机会。金吒木吒、龙须虎、黄飞虎、南宫适……猛将齐上阵,登时杀得天昏地暗,阵营内的火把几乎要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闻太师自知不敌,节节败退,有辛环护送,姜子牙见好便收,鸣金收队,远远望着闻太师骑着墨麒麟远去的背影。 “此去命绝矣!” ———————————— 哪吒在青龙关等候,不过多日便听到了远处的兵马声,他来了精神,踏轮升空,握火尖枪,拔高声音:“闻太师,此处乃你绝命之地!” 闻太师见是他,之前在广成子与赤精子那儿受的气一股脑发泄了出来,骂道:“姜尚欺人太甚!竟让你这黄口小儿来拦我!”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老了。”哪吒冷冷道,举枪挡住了闻太师的攻击。 “不堪小辈!让你再尝尝金鞭的厉害!” 之前吃过的亏没有再吃第二次的理,哪吒哪里惧他,踏轮朝别处去,引邓忠、辛环、吉立、余庆死人将其裹在中心,侧身一枪将吉立刺死,俯身抛乾坤圈,正中邓忠肩头,邓忠大叫一声,跌下马来,哪吒反手又是一枪,斩了他首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士兵胆战心惊。 哪吒收了护身红绫,重新踏轮而上,高呼:“愿降者免死!” —————————— 与往常一样,杨戬的粮草烧得十分顺利,他按计划往山里去,到达时正好见到辛环与雷震子大战,二话不说祭起哮天犬,一口咬住了辛环的腿,雷震子见机一棍正中辛环顶门,后者即刻没了动静,一道灵魂往封神台去了。 见闻太师土遁而去,杨戬现身,雷震子先是谢他帮助,又道:“师兄,其实……你不放狗我也能赢。” 杨戬面色平静:“速战速决为好,你往西岐去。” “师兄,那你呢?” “我再去添把火。” “啊?” ———————————— “这位兄弟,我等奉命征西,乃殷商王将,如今要往青龙关去,你可知哪条路近些?” 杨戬按下草帽,与闻太师一行人保持着安全距离,躬身下拜,接着用手一指:“回各位老爷,往西南走十五里即可看到大路,那便是往青龙关的。” 士兵大喜,上前答话,此时的闻太师并没有精力去仔细观察他这位平平无奇的樵夫,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等到最后一位士兵从自己身前走过,杨戬方才离去,一边走一边望向他方才指的方向——绝龙岭。 他完成了任务,回西岐的速度便慢了些,却在一山脚下见到了熟悉的人——哪吒的手里正捧着什么,慢慢向前走,见到他来,乖巧地询问:“敢问兄弟,有没有可以用于包扎的布条?” 杨戬刚想说你这一身的血腥气可与现在的神情不搭,转头想到自己现在是樵夫模样,憋着笑扯下自己腰带上的布条,递给哪吒。后者很高兴,对他连番道谢,开始给手上的东西包扎伤口,杨戬才发现那是一只鸟。 借着天目,他一眼看出那不是普通的鸟,不过灵力低微,哪吒此刻分辨不出它与凡鸟也是正常。 后来的杨戬曾多次想到,如若自己真能穿越,一定先回到此时将哪吒手上的这只鸟掐死,最少也要提醒哪吒这鸟不正常,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见这人还在跟着自己走,哪吒有些尴尬:“这位仁兄,您还有什么事吗?” “施主心善,小生佩服。” 哪吒将伤口已处理好的鸟放回到草丛中,看了眼自己面前这位沧桑的樵夫,不知为何感觉有点熟悉,思索片刻后开口:“你为何跟着我?” “施主要往哪里去?” “……这与你不相干。” “山中多豺狼虎豹,小生可护送施主。” “不用,”哪吒有些烦,又不想在此时登轮,吓着凡人,“这位大哥你还是快回去吧,莫让家中美眷等急了。” 一双手将他的手握住,哪吒只看到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这人胆大包天,居然拉住了他的手。他双目圆瞪,正要暴怒,转念却想到自己居然无法挣脱此人,难道自己的力量还不及一个凡人?怎会如此? “……是杨戬吗?” 杨戬眨眨眼,瞬间变了回来,放开了他的手。 “二哥,你总喜欢这样吓人。”哪吒差点没忍住要把人推走,想到之前魔家四将那回杨戬也拿变化术逗他,又气又无可奈何——更恼火的是杨戬本人此刻在他面前哈哈大笑,没有丝毫歉意。 “你逗人的功夫全往我身上使了。” “别人我可没心思逗,”杨戬还没笑完,“哪吒将军方才是不是吓着了?” “……无聊。”《 》 18、第十八章 “弟弟,你有空吗?” 哪吒将洗好的碗放在厨房灶台的木柜里,随口答道:“怎么了,大哥?” “我想和你谈谈。” “现在吗?”哪吒擦擦刚刚洗完碗的手,头也不回,“可是杨二哥说要带我去相府外逛逛。” “他带你?” “对啊,”哪吒笑道,“对闻太师一战大捷,杨二哥说带我去城里逛逛,热闹热闹。” “……好吧,我也想去,不如我们一起,叫上你二哥和天化。” “好啊,人多热闹。” 金吒看到哪吒难得如此开心,也笑了笑,点点头,人多确实热闹,只是不知道杨戬想不想要这份热闹。 ——————————— 杨戬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提议,答应和大家一起去西岐城内逛逛,雷震子顾念自己的面相,选择留在相府内,其余人皆卸甲,换了身平常的装束,走进了西岐城的人群中。 杨戬注意到了金吒在有意隔开哪吒与他——他总贴着哪吒走,哪怕道路不够宽,也要走在哪吒身后,唯恐自己靠近哪吒一点。 这有些好笑,他自认为对哪吒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与哪吒同住一屋所以关系好,这是很自然的事,这个做哥哥的对哪吒的保护欲未免太重了些,再不济,自己还是哪吒的同门师兄,难道会害哪吒不成? 虽然无语,但杨戬面子上并未表露出来。几人行至一家馆子,见人头攒动,好奇味道该是如何,便坐下点了几份菜。 哪吒很喜欢出门逛街,一直很高兴,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并未注意到金吒与他之间的小心思,转头跟天化玩得欢,他们很早就上山修炼习武去了,不常到这种热闹的街道上来,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你觉得味道怎样?” “比相府的好吃些。” “我怎么尝着差不多?” “胡说,这青菜就比相府的好吃。” 杨戬听着哪吒与天化拌嘴,忍不住笑着往哪吒碗里夹了块烧肉:“别说青菜了,尝尝这肉。” 哪吒看了下那块肉,还没来得及吃,那肉就被一筷子夹走了,金吒看着那碗,话却像是对他说的:“弟弟,我记得你不大喜欢吃肉。” 哪吒很老实地回答:“没有不喜欢,我能吃。” “还是少食些荤腥为好。” “吃一块又不会怎样,”木吒发话了,“大哥你未免太小心。” 杨戬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一言不发,哪吒没觉察出不对,安慰金吒道:“大哥,我早好了,能吃肉的。” 金吒没再说话,但哪吒也没吃那块肉,还是天化夹起肉片直接塞到了嘴里:“你不吃我吃,好东西可不能浪费。” “你何时不能吃肉?”杨戬轻声问哪吒,“怎么不和我说?” “那是从前的事了,还在乾元山修炼的时候,当时我还在长身体,师父说我食素会好些,如今就不用讲究这些了。”哪吒的回答依旧毫无保留。 “太乙师伯还关照你的饮食?”天化叹道,“师伯真是心细,我师父从来不管我吃什么。” “师父只是嘱咐,具体是金霞师兄在照顾我,说起来,我还有点想他。” “对啊,”金吒接话,“上次去乾元山,金霞师兄还特地做了糕点,味道好极了。” 这回就连木吒也点头同意,黄天化好奇问道:“你还有个师兄?” “对,在乾元山,有机会你和我去,我师兄的厨艺可好了!”哪吒一边这样说,一边仰头回忆,“尤其是笋汤,你一定要尝尝!杨二哥你也一起去吧!” 黄天化特别爽快地答应了,可是杨戬没作声。 “二哥?”哪吒有些尴尬,盯着杨戬,后者回道:“心意领了,可我不爱吃笋。” “那就吃别的,我师兄会做的菜可多了!” “……” 见他不说话,金吒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笑意,精准地把握住了他在乎的那几个字:“哪吒,怎不见你在乾元山时这样夸赞你师兄?” “我跟他都这么多年师兄弟了,还讲究这个?我不说他也知道的。” “默契是吧?” “算吧算吧,”哪吒胡乱夹了几口菜往嘴里塞,“二哥你快吃,不然凉了。” 杨戬此刻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吃饱了,你们吃,我去那边的集市看看。” “可你才吃了三口而已——哎?!”哪吒仰起头看忽地从桌边站起来的杨戬,后者没理他,径直往店外走去。 木吒慢悠悠道:“杨师兄似乎有心事。” 黄天化继续夹菜:“他不吃我吃,这馆子味道不错,有酒就更好了。” “要是现在喝酒,肯定会被师叔责罚。” 金吒转头看向已经出了馆子的杨戬,后者在出门后打量了下四周,往一处人多的方向去了。 “大哥,你看什么?”木吒开口了。 他回过神来:“没事。” “杨师兄是个有脾气的人,大哥,我看没这个必要。” “脾气?”哪吒吃得开心,又给自己加了碗汤,“杨师兄的脾气很好哇,又很贴心。” “……算了。” “什么意思?”天化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 杨戬走出店门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有些过激,可这都是因为金吒的关系,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那股恶意让自己摸不着头脑,不过这八成和哪吒有关。 真是有意思,作为哪吒的大哥,不去注意那位和哪吒关系亲密的“金霞师兄”,反而来防着自己,难不成他喜欢金霞些,因此才对自己格外警惕? ————————— “杨二哥怎么还不回来?”哪吒放下筷子,四处张望,“不会遇见什么人吧?” “放心好了,杨师兄神通广大,长得又俊,能出什么事?这西岐城内可没有打得过他的人。” “可是都这么久了,我们也吃完了,不如出去看看。” “行,当饭后消食了。” “再来份点心吧,我们带走,二哥他没吃多少东西呢。”哪吒招手呼唤小二。 不多时,一行人出了饭馆的门,哪吒捧着包好的点心,希望能快些找到杨戬,毕竟刚出炉的点心还带着温度,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饭的功夫,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金吒木吒慢悠悠地走,黄天化还是走几步就四处看看,有时进商铺问这问那,只有哪吒走在最前方,四处张望。 等到他们几乎走到街道尽头,才看到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此处灯火昏暗,但依稀还是能看清楚,一个男子正和女子交谈,看样子应该是摊主,卖的什么看不清楚,不过女子很高兴,时不时笑几声。 黄天化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挪到站定在原地的哪吒身后,细声细气道:“看着像杨师兄,你觉得呢?” “……是他。” 黄天化倒吸一口凉气,用气声说话:“原来是来见姑娘了!杨师兄,没想到哇……” “可能只是买东西呢,”哪吒低声道,“你别乱说。” 金吒也看到了这一幕,握住哪吒的肩:“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杨师兄不一定想在此时看到我们呢。” “对对对,”黄天化夹着还在往树的方向看的哪吒,小声道,“回去吧回去吧,别看了……” “可是……”哪吒垂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点心,“要凉了……” ————————— 杨戬回到相府房间时哪吒已躺下,桌上留着一盏烛火,屋内很安静。他以为哪吒睡着了,便简单擦了下脸,打算和衣入眠,谁知刚刚躺下,哪吒就翻了个身,眼睛睁得大大的:“二哥?” “还没睡呢?”他笑道,“快休息吧。”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心,在桌上。” 他转头看向桌子,上面果然摆着一盘点心,似乎是馍一类的主食。 “有心了,可是我——” “你快吃吧,虽然凉了,但总比饿着肚子强。” 其实他想说自己不饿,但哪吒如此好意,他根本无法拒绝,起身摸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已经冰凉,口感并不好。 “你去哪儿了?我们等你等了很久,一直没见你回来。” “随便逛了逛。”杨戬努力咀嚼,想着自己要不去厨房把这几个馍热热再吃。 哪吒点点头,重新躺下:“哦。” “今天没陪你,不好意思,改天咱们再去逛逛,我陪着你。” 哪吒撇撇嘴:“二哥你若真想逛街,还是自己去吧,我们在反而碍手碍脚了。” “我单和你逛,这样好些。” “我可不想……” “那你想和谁?”杨戬这回接话接得很快,漫不经心撕开了馍,盯着他看,“和你那位金霞师兄?”《 》 19、第十九章 哪吒从床上爬起来,顿了顿:“我倒的确想让金霞师兄过来看看,可惜他从不下山。” “好哇,那你去接他过来,我给他腾个地方。” 直到现在,哪吒才察觉到杨戬应该是不高兴了,想想自家二哥说的那句“杨师兄是个有脾气的”,此时他倒是十分认可。 “那你去哪儿?” 杨戬深吸了口气,把手中的馍放下:“这你别管。” 哪吒吸吸鼻子,小声嘟囔着:“去西岐城找那位姑娘去呗,我看你求之不得。” 杨戬听到他在说话,但没听清楚,皱皱眉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若对我有意见尽管说就是,凭你我的关系,还用不着跟我客气。” “……没事。” “你不愿说,那就是对我有很大意见,不打算和我说开了。” “我哪儿敢管师兄你,”哪吒连忙摇头,“师兄若看不惯我,就去找那个姑娘好了。” 杨戬明显已经进入了与他争吵的状态中,话音没落就想反驳,等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时已经舌头打结,语气满是疑惑:“什么姑娘?” “……” “你还真就说说吧,”杨戬起身坐到他身边来,“怎么回事?” “你去逛街,不是在一棵树下站了很久吗?” 杨戬想了半晌,点头道:“我买了点东西,怎么了?” “谁知道你买了什么……” “这个。”杨戬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了一根编好的红绳,像是个打得很有章法的结,乍一看还挺漂亮。 “这是什么?” “你跟我见到这个时问的问题一样,”杨戬咳嗽了一声,“老板教我系的,我手笨,学了许久。” “好端端的学这个做什么?好看是挺好看,这是干什么的?” “……大约是祈福的,”杨戬的目光瞟向了别处,“你先别管这个,我学了很久,摊主还笑我学得慢呢,你若觉得好看,就给你。” “好看是好看,挂在床头挺好的,”哪吒放松了下来,眼神中渗出了一丝笑意,“可我要这个做什么?还是红色的,既然是祈福的,大约是过年时要挂的东西,不如到那时再拿出来,添点喜气。” “都行,反正给你了,当作没陪你逛街的赔罪吧,”杨戬手一伸,把红色的结放到了他手中,“我想这手艺你那个金霞师兄八成不会。” “他是不会,可他也没必要会嘛,”哪吒大大咧咧道,“就如我师父所说,金霞师兄在乾元山已经算是十项全能了,再会点别的也没必要了。” “太乙师伯挺喜欢他?” “当然了!”哪吒忙不迭点头,“师父对我们很好的,二哥你择日和我去过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他怎不来下山助周?” “这个……”哪吒很诚实地摇头,“师门有令,我也没办法,师兄他从小上山后就没下去过,他倒是想来,可师父不让。” “他的武艺如何?法术又如何?” 听过这话的哪吒“呵呵”一笑,拿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语速放缓了些:“二哥,你怎么对我金霞师兄这么感兴趣?” 杨戬迅速否认:“我对他没兴趣。” “那你问这么多?” “只是想知道你嘴里念着的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厨艺又好,又心细如尘,会处处照顾你,如若又精通法术和武艺,那岂不是样样都好,可称完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有啊,”哪吒的眼睛瞪得似颗黑葡萄,“二哥你不就是么?!” “……我?”杨戬愣了,一只手指指向自己,“你说我?” “怎么不算?”哪吒掰起了手指头,“二哥你也会做饭、会缝衣服,和我同住一屋还会很细心地照顾我,为我打好洗澡水,战场上的本领也很大,在我受了鞭伤后能将我救回来,还会变化术……这样怎么不能算完美呢?” 杨戬没想到会有这一遭,被夸得面颊发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双眼珠子上下左右都看了,就是不敢直视哪吒的眼睛。 他一边忍不住翘起嘴角,一边问:“那我和你那位师兄相比,谁更完美些?” “现在肯定是二哥你嘛,因为你在我身边啊。” “这话……那假若你回了乾元山,他岂不就占上风了?” “可是这本来就无法比较,金霞师兄也好,二哥你也好,都是我很珍视的人。” “珍视?” “当然,”哪吒点头的幅度都比平时大,“谁对哪吒好,哪吒心里有数。” 说完在他胸膛上邦邦两拳,不疼,但冲击力仍在,哪吒似乎不大会控制力道:“二哥你放心,哪吒绝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既然叫你一声哥哥,那必然与你肝胆相照,为你两肋插刀。” “……哦,行。” 这番话的确情真意切,看哪吒神情,这位当事人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发言很满意,说完了还一个劲冲他笑,但是他就是觉得别扭。 “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问题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二哥,你怎么了?”哪吒摇了摇他的手,“怎么不说话了?” “……说了这些话也累了,不如你我早些休息。” 哪吒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任何怀疑,点点头:“好,早些休息。” 哪吒很快入睡了,可他却辗转反侧,看着哪吒的睡颜,想着金吒的言行,心事重重。 —————————— 闻太师已兵败,西岐的将士们有了难得的休整期,姜子牙知道闻太师不会是最后一个来伐西岐的人,考虑继续征兵,加强平日里对士兵们的训练,黄飞虎与南宫适主理此事,黄天化身为黄家长子,也经常出入军营,与将士们切磋。 至于玉虚门下的其他弟子,则专心于修炼之中了。哪吒每日会定时到姜子牙屋中,与师叔探讨兵法,从相府藏书中借来几册,潜心阅读,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则会与姜子牙一同探讨,金吒木吒与雷震子偶尔也会到军营中去,至于杨戬,他一日至少打坐两个时辰。 每当杨戬打坐时,房内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哪吒在桌前翻书的声音,后者甚至希望自己能翻得再轻巧点,唯恐惊动了那个在床沿边打坐修炼的人。 旁人可能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但身为同门,哪吒知道杨戬的状态并不稳定,有时他能面色平静地坐上几个时辰,有时过了半个时辰便额头冒汗,要不是他始终闭着眼,哪吒都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懂这是不是练玄功要经历的过程,他也不敢问,因为每次杨戬打完坐后的神情都很严肃,而且他也并不是每次都有空等到杨戬睁眼。 除此之外,两人平日的相处还是十分正常的,金吒有时会来问他与杨师兄相处如何,看到他笑着点头便不再多说,只提醒他小心。 “大哥,杨师兄可是自己人。” “不错,可他绝非一般人,你我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他入玉虚宫比我们都早,实力深不可测,你的心思一向单纯,我怕你被人占了便宜还懵然不知。” “我虽然小,可我经历不少了。” “你的经历是比寻常人沉重些,不过说到这人情世故,你可是一概不懂,还是个小孩子呢。” “……反正我觉得杨二哥可信,之前他救我很多次了。” “那他可曾告诉过你他的底细?他的来历?他的家人?”金吒敲了敲他的额头,“倒是你,一股脑把自己的经历全都说出去了,实在是欠考虑。” 哪吒不再与金吒拌嘴,转而去问一直在一旁听他俩对话的木吒:“二哥,你觉得呢?” “你都叫别人二哥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 “我同意大哥的想法,不清楚别人的底细之前少露自己的底细,这个道理你在吃过亏后就会懂,而且你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我要不要去问问他?” 这回金吒木吒异口同声:“不要。” ———————————— 哪吒回房时杨戬已经在休整了,和往常一样,他在用过晚膳后给杨戬带来了些饭菜,用食盒装好了,拎在手中,杨戬在屋内吃完后他再让人把碗筷送到厨房去。 黄天化和雷震子也非常好奇杨戬究竟在房内做什么,可姜子牙并不建议他们去看,只说“杨戬在潜心修炼,和你们做的事是一样的”、“都是玉虚弟子,此事并不稀奇,应当理解才是”。 杨戬的食量并没有因为每日的修炼有所变化,有时看杨戬一人吃无味,他会故意带上两人份的餐食,陪着杨戬一起吃。 “今日是什么菜?”杨戬上前来帮他端盘子,“好香。” “酱牛肉、青菜和鸡蛋汤,”哪吒笑他,“也只有你会喜欢这些菜了,如今不在战期,厨房做菜十有八九都是这些,大家都吃得有些腻了。” “那你呢?你腻了吗?”杨戬端起米饭,夹了块酱牛肉,塞进嘴中。 “我还好。” “你若觉得腻味,我有办法。” 哪吒的目光陡然清澈了:“办法?什么办法?” “怎么?你的金霞师兄没教你打猎?” 哪吒摇摇头:“没有,你会打猎?” 杨戬看向窗外:“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带你去后山,前些日子刚下过一场雨,近日山中应该会有不少野味出来。” “你真会猎?” “看来你乾元山的那个师兄把你照顾得很好,听到打猎居然还这样稀奇。”杨戬笑他,扒了口青菜。 “我没猎过嘛,二哥你带我见识见识。” “好,不过就咱俩,人太多了可能就猎不到什么东西了。” ———————————— 次日用过早饭后,杨戬与他便借练功的借口,紧闭房门,实则二人借土遁到了后山。观察过地形后,杨戬放出了藏在腰间豹皮囊中的黑犬。 “这狗原来是这样用的,我只当他是专程用来偷袭的呢。” 杨戬摸了摸黑犬的头,拍了拍,示意黑犬走向他,他配合地蹲下,也抚了下黑犬油光发亮的皮毛,狗儿喜欢他,一个劲往他怀中拱。 “哮天,去!” 杨戬一声令下,黑犬便从他怀中退了出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后便如箭一般冲了出去,速度比在战场上偷袭时还快。 “你叫他什么?哮天?”哪吒啧啧称奇,“这个名字可有魄力。” “名字而已,”杨戬淡淡笑着,“在玉泉山时他便陪着我打猎了,这附近的地势平缓许多,山间又无风,我看无需你我出手,哮天便能猎到一些东西。” “猎到之后呢?” 杨戬瞧了他一眼,朝他伸手:“师弟,借你的金砖一用。”《 》 20、第二十章 “我以为你要打人,结果是借金砖劈柴?”哪吒看着杨戬借金砖的力量劈砍的样子,哭笑不得,“早知道带些利刃来了。” “不必,金砖就很好,带利刃未免招摇。” 杨戬做事很利索,劈柴、生火(他生的甚至是三味真火)、用木头制烤架,和自己一切做完这些后他甚至还从腰间摸出了个小瓶子,里面看起来应该是装着盐一类的调味料。 “你随身带盐?!” “昨晚趁人不注意溜进厨房拿的。” 没等他接话,哮天犬便叼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回来了,把野鸡放好后,还兴奋地摇着尾巴看着他俩,转了几个圈后乖乖地趴在地上,似乎在等待主人把野鸡给宰了。杨戬用早已烧好的滚水烫了鸡毛,又借火把毛拔了个干净,将鸡肉清洗了,塞入调味料,再用荷叶与稻草将整只鸡裹好,用山野间的泥土封了层。 围观了全程、偶尔搭把手的哪吒看得嘴都合不拢,看得杨戬都笑了:“你的金霞师兄不会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下厨的过程……二哥,你简直太全能了!我要向你学习!” “学习什么?”杨戬慢慢将鸡翻了个面,“学习厨艺?” 哪吒是真的想学,也一直在学习中,不管是封神大战时期还是做了元帅后,哪吒对下厨这件事总是很有兴致,也曾经做出一些能吃的东西——也就是只能让二郎真君吃的东西,因为别人压根不敢碰。 天意是公平的,让你在某一方面出类拔萃,便会让你在另一方面一窍不通。不过据二郎真君所说,中坛元帅做的点心与饭菜其实都能吃。 只是很难吃。 与哪吒完全相反,一路走来,杨戬的厨艺一直在精进,除了打猎、下棋、偶尔帮天宫降妖,二郎真君平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研究各式菜谱,不过除了梅山兄弟与他的同门好友,鲜少有人有机会尝到他的手艺。 “你这么会做菜,教教我吧,二哥。” “不是教过了吗?你如今会下面条吃已经很好了。” “下面条算什么厨艺?烧水下面就连龙须虎都会。” 二郎真君手握锅铲,站在灶台前——哪吒一度觉得这一幕可不能让凡间那群二郎神的信徒们看到——毫不客气地对他摇头:“你还是摆弄那些兵书比较好,为什么想着下厨?你若想吃好的,有我,还有各个厨子呢,要什么有什么。” “俗话说得好,人活着总要找点乐子。” “还是算了吧,”杨戬轻声叹气,“你的云楼宫与我的真君府都经不起再次重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你尝尝这个。” “……”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的哪吒看着杨戬敲碎已烤得发硬的泥土,慢慢剥开荷叶,鸡肉的香气裹挟着香料的芬芳包裹了他的鼻尖,让他完全控制不住笑意,不禁感叹:“好香!” “我许久没做了,不知手艺有没有退步,”杨戬见他如此有兴趣,用自己方才做出来的木筷夹了块肉,往他嘴里送,“你先尝尝。” “嘶——烫!” “我吹吹,”杨戬连忙将肉拿回来吹了吹,“烫到哪里了?” “没事,现在应该能吃了,”哪吒看着那块鸡肉,笑眼弯弯,“二哥,我要吃。” 杨戬又将肉递到他嘴边,他咬来嚼了,鸡肉鲜嫩,还带着烤出来的汁水,才吃了两口他就连连赞叹:“好吃!二哥你好厉害!” 杨戬回身继续剥肉,把骨头拆下来扔给趴在一旁的哮天犬,狗子的动作伶俐熟练,自己接了骨头,又摇着尾巴趴到一边享受美味去了。 “二哥你也吃。” “好。”杨戬说着使了个诀帮两人净手,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哪吒:“再尝尝,最肥美的部位。” 哪吒有些不好意思:“二哥,你做的东西该你先吃。” 杨戬笑出声了:“你这都吃了还说这些?快别和我客气。” “二哥你对我太好了……”哪吒连忙接过还在滋滋冒油的鸡腿,大快朵颐。杨戬见他吃得高兴,自己也撕了几块肉塞进嘴中,还没忘用手指替人擦去嘴角溅到的油汁。 “可惜后山的景色一般,若是在玉泉山就好了。” “会有机会的,二哥,”哪吒嚼完肉,对他说道,“等到这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去乾元山玩,你也要带我去玉泉山看看,我还没去过那里呢。” 刚刚还在眺望远方风景的人回过头看着在啃鸡腿的他,山间的风带着日出的温度,让他觉得身心舒畅,不自觉扯开了嘴角:“好。” “二哥,你的这一身好本事是玉鼎师叔教的,那你的厨艺是和谁学的?玉鼎师叔看上去不像会下厨的人。” 听过这个问题的杨戬几度欲言又止,就在他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杨戬应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杨戬开口了:“我和我爹学的。” “……那你爹爹厨艺真好。” “我娘亲就很喜欢他做的饭菜。” 哪吒脑海里闪过之前金吒与木吒和他的对话,吃完鸡腿后将嘴擦了擦,不想让杨戬觉得自己在试探什么,可他自己确实很好奇:“二哥,你爹爹和你娘亲是做什么的?他们也修仙吗?” “不是,我父亲只是个普通人,做生意为生。” “哦……那你真是天赋异禀,师叔当初是怎么发现你的?” “是我自己坚持要拜入玉虚门下,当时我的父亲已经故去了。” 还是问得不到位。哪吒暗自咬咬下唇,不好意思道:“二哥,我不是有意的,你节哀。” “这有什么?我不会怪你。” “看得出来,你的父亲对你很好,”哪吒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所以你才这么会照顾人。” “太乙师伯于你而言,也像父亲一般,他也很宠你。” “师父说我练功时专注,可一玩起来就拦不住,他有时也懒得管我,”哪吒挠挠头,“不过乾元山有很多东西可以陪我。” “比如你的金霞师兄。”杨戬小声念叨。 “金霞师兄很忙,做饭洗衣抄经,他才没那么多时间陪我。” “那你一般做些什么?” “我就在旁边打坐修炼,等着金霞师兄做饭洗衣抄经。” “……搞了半天还是在一块儿。” “师兄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和你师兄关系真好。” “挺好的,是挺好的……”哪吒随口附和,看杨戬的目光望向了远方,便也朝远方看去。过了半晌,杨戬听到了身边传来的弱弱的发问:“师兄,你还吃吗?” “都给你了。” ———————————— 两人回营时刚好到午餐时间,因刚刚到后山加过餐,他俩都没胃口,便向姜子牙请示回房了。走过餐桌时,哪吒还看到自家大哥在朝自己皱眉头,似乎在问他之前去哪里了——这个问题随着他身后杨戬的出现有了答案。 “杨戬,你今日有何安排?” “师叔,弟子今日照常修炼。” “哪吒你呢?” “师叔,弟子今日还是读您前日给的那本阵法通论。” “好,你看过后,晚饭前来正殿,我问你几个问题。” “是。” 在修仙方面,姜尚的根骨只可谓一般,但论帅才,姜子牙算得上文武兼修,精于战术,哪吒一度曾想,师父让自己今早下山来到姜子牙身边,是否也有让自己随他学习的意思。而姜子牙确实对他很上心,从他大破张桂芳那天起,就将他视为军营中的先锋军。 “哪吒,依你之见,如此布阵,是否稳妥?” 他对着桌上的战防图左看右看,反复确认地形,随后点点头:“师叔,弟子觉得可行,看不出有何不妥。” “你可注意到了不同阵营将军的安排?” “师叔,弟子不明白,请师叔明示。” “你再看看这折子上记录的战役战损情况。” 哪吒接过竹简,仔细翻看,但仍不得要领:“师叔,布兵排阵,要看这些做什么?” “作为领兵的将帅,不能只顾着研究战术战法,而忽略了对自己麾下战士的了解,你看这位将军,他前几次战斗时率领的将士们死伤大多达八九成,且不是偶然,往前再看几次记录依旧如此,这说明什么?” 哪吒思索片刻,试探着回答:“说明他麾下的战士们勇猛,冲锋积极,承受的攻击也最多。” “不错,还有吗?” “……虽然勇猛,但数十次战斗都是如此结果,对比其余将领的记录来看……这位将军在战术战法上需要精进,也就是要多一些技巧,不能单靠体力打仗。” “那若你是元帅,在一场战斗中,将把这位将军和他的士兵放在什么位置?” “或许……先锋位置会比较稳妥。” “你再看看其余的将领数据,明天总结一下,讲给我听,”姜子牙把两卷竹简放到他手中,“最好写下来。” “好,谢师叔教导。” 哪吒拿着竹简,刚要离开,又被姜子牙叫住了:“哪吒,下次开溜记得把房门关好,别让人发现你和杨戬不在房间。” 他头皮一紧,缓缓回身,万分尴尬:“师叔……” “罢了罢了,近日无战事,你和你师兄外出放松,我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别让别人抓到什么把柄让我不得不罚你们就行。” “谢师叔!”《 》 21、第二十一章 从三山关到西岐要经过一条绵延曲折的山路,路边树林掩映,草木茂盛,天气温暖时常有山间野兽下来觅食,有时在这条路上赶路的人也会成为走兽们的盘中餐,故而商贾、书生一类寻常人等一般对此路敬而远之。 从这条路叉过去,有一条大路直通绝龙岭,此处人迹罕至,若非特殊原因,不会有人到此,而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了昆仑仙家的气息。 昆仑山上有个玉虚宫,他对此并不陌生,元始天尊的大名他也听过。按他的根骨,入玉虚宫或者碧游宫应该都不算什么难事,但他并不喜欢被所谓的门派束缚,和一群人聚在一起以师兄师弟相称,毕竟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不过此时此刻,他倒是希望有个人能来帮一下自己。 云中子应该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绝龙岭上空盘旋,顺手引了一记雷,正劈到他的右腿上。以他的修为,受一记天雷不至于如寻常人那般丧命,但受伤疼痛是难免的,他登时从天空坠落,因此并未看清玉虚宫的人到底在绝龙岭做什么,在受伤的身体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此刻他趴在草丛中,运周身功力,试图给自己疗伤。他知道自己的伤势并不算重,也不会就此丢命,可恢复需要时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怕是要在草丛里躺个两天。为了节省体力,他抛去了人形,将自己缩成一只幼崽。说起来有些丢人,幼崽形态的他压根看不出漂亮的羽毛,也没有威武的羽冠,和一只狼狈的小麻雀无异,他最厌恶别人看到这样的自己,可是目前四下无人,为了尽快恢复,他只能如此。 通过听草丛外的动静,他察觉到有人在这条路上来回穿梭,时而急切,时而悠闲,便知道绝龙岭那儿大约有事发生。可是是什么事?如今他没心思打探了。 就在他躺在草丛里昏昏欲睡之时,一双手将他托了起来,他浑身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张口想教训教训她,但幼崽形态的他就算再生气,发出来的也是鸟叫。 “哈哈哈,好可爱。” 不对,这人并非女子。 他在这人手中急得乱跳,跳得那人愈发高兴,声音也柔软起来:“啊呀,你受伤了!我找个东西替你包扎!” 这人好像非男非女,莫非是个妖怪?可是他浑身散发着的并非妖气,而是一股强大的正气。可他又感觉不到面前这个人的血肉之躯,不然自己就会第一时间喝他的血,助自己恢复元气了。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人出现,捧着自己的这人明显有些警觉,两人说着话,这次他看清楚了,这第二个人一定是个男的,而且变了形,眼前的模样并非他的本来面目。 正当他觉得这个男人大约不怀好意时,男人撕了块布条,帮自己包扎伤口。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他能断定,眼前的这俩人关系很好,非常熟络,因为伤势,他没看清男人变回来后长什么样,只记得模样端正,大约是个俊俏的公子哥,言语间还拿人开玩笑,有逗人玩的意味。 这两位都是修仙之人,一个变化术使得熟练,一个周身灵气充沛,想必也是对厉害角色。他暗自感慨,莫非自己被玉虚宫的人伤到后又被玉虚宫的人救了?看来他以后得打听打听眼前的这两个人。 那人帮他包扎后便将他放归到草丛中,见他叫得欢快(其实一半在说“你救了我可我不感谢你”、“你不管我我也能自己好起来”、“为我包扎真是多此一举”之类的话),乐呵呵地抚了抚他头顶的羽毛:“小鸟,你安心养伤哦,现在这样应该可以了,快快去树林吧。” 他懒得和人反复申述自己不是鸟,刚落地便蹦蹦跳跳着转身离开,往树林深处去了。身后的那人还笑着:“这麻雀跳得倒利索。” 你才是麻雀,你全家都是麻雀。 他在树林里待了一个晚上,发现伤口在包扎后的确愈合得快些。等到元气恢复,他第一时间恢复原形,无视林子里被他的突然现身吓得四处乱窜的飞禽走兽,一跃而上,往三山关飞去。 一到关内,他就接到了下属递来的线报,闻太师出征西岐,已英勇殉国,纣王震怒,八成打算继续调兵,夷平西岐。 “知道了,下去吧。” “孔将军,连闻太师都败于姜尚老贼之手,这西岐难攻啊,我等可否要出手?” “听大王的旨意便好。”他把军报放下,在侍从的伺候下净手,暗自思索,看来云中子在绝龙岭布下的就是诛杀闻仲的阵法,那么当时出现在那条路上的,大概率就是玉虚宫的人了。 想到最开始就自己的那人的模样,他觉得那两人大概是玉虚宫第三代弟子,如今在西岐。 就在他沉默时,下属们已经议论多时了。 “这个姜尚,居然有如此能耐!” “是啊,那可是闻太师,老太师啊……” “我等曾深受太师恩惠,该为老太师报仇才是!” “孙将军莫激动,你想这姜尚居然能让太师吃败仗,还能害死太师,这是何等人物!大王和我们从前都低估他了。” “非也,”他开口,“西岐有异人相助,方能如此。” “可我打听过,闻太师也曾请道人相助,战场形势一度焦灼,只可惜……最终还是敌军老谋深算,可谓胜之不武!” “既然是斗法,那就各凭本事,你我暂时都惹不起西岐的那帮道士。” 他已经能断定,闻太师请的是碧游宫的人,而姜子牙身边是玉虚宫的人,两教相斗,必有一方重伤,如此看来,或许目前阐教暂胜一筹。 “孔将军,您来三山关已有数年,不如趁此机会,请命为朝廷建功,也好让我等建功立业!” 他对阐截之争有所耳闻,也知道封神榜的存在,原本他对这场战役没有兴趣,可是如今,他倒开始有些想法了。 但是还没等他回应,堂下一人急匆匆跑进来,跪地行礼。 “何事?” “孔将军,大王已定征西元帅。” “哦?是谁?” “三山关,邓九公将军,三山关总兵之位由您承继。” 他狭长的凤眼微眯,目光含笑,扫了圈自己的下属,说的话像是在夸邓九公:“邓元帅智勇无双,此去定能大获全胜。” 才怪。 邓九公一介凡人,断无法抵挡手下有众多玉虚弟子的姜子牙。不过他暂时不急着出手,只等着看好戏,待邓九公过去消耗消耗这帮人的精力,自己再登场也不迟。 ————————— “邓九公其人如何?” 姜子牙在书房内接见将士,拿着下午收到的密报,反复踱步,走路时带起的风让烛台上的火一摇一晃,飘忽不定。 黄飞虎道:“是个将才。” “若光是将才那还好办,怕就怕他手下有旁门左道。” “师叔,即便有,有我等玉虚弟子在,您可放心。”哪吒接话,旁有杨戬、天化、雷震子、金吒木吒、龙须虎附和:“是啊师叔,您不用担心。” 姜子牙含笑点头,抚须:“有你们,也算是师叔我的福气。” 黄飞虎迟疑道:“邓九公麾下大将众多,太鸾等皆血性汗子,两军交手,各拼武艺罢了,只不过他有一女,从前他出征时就带在身边,我曾听说其女曾帮他许多,只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帮衬。” “爹,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提防一个女子?” “天化,不可轻敌,”姜子牙微微摇头,“女子轻易不上军营和战场,若上了必有异能,不知道这邓姑娘本事如何,须得小心呐。” “不管他如何,我等随机应变就是。” “杨师兄,论随机应变你可在行了!” “师兄岂止会随机应变,”哪吒淡淡笑道,“他还会放狗。” “兵不厌诈。” “哎,这回若是对阵邓姑娘,可不能放狗给人家破了相!大丈夫得怜香惜玉才是!” 杨戬没有跟着大家笑,只是抿着嘴解释:“放狗已是最轻的了。” —————————— 邓九公如约而至。当南宫适将军首战被太鸾擒回商营后,相府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姜子牙依旧反复踱步,恰如刚刚接到邓九公要来的消息时那般。 “胜败乃兵家常事,丞相切莫忧心。” “我不是忧心这个。” “丞相,邓九公麾下的将领似乎并无不妥,太鸾与邓秀都是忠心良将,南宫适将军一时间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明日我应战,定能扳回一成,鼓舞士气。” “黄将军,我给您压阵。”哪吒往前一步,看着姜子牙,眼神里透露着想请命二字。 “爹,我也去!” 见哪吒与黄天化皆开了口,姜子牙并未思索太久就答应了,出阵前又千叮万嘱让他们小心。 黄飞虎的武艺自是在邓九公之上,可这邓九公先前取了胜,士气大增,竟也能抵住黄飞虎百来个回合,双方交战,只听得银枪相交的脆响,一时间竟难以分出胜负。 哪吒在一旁观战,等得焦灼,见黄飞虎旧战邓九公不下,登轮直取邓九公;黄天化也按捺不住了,催动玉麒麟向敌军冲去,被邓秀半路截住;又有武吉挡住太鸾,两方混战,杀得天地昏暗。 姜子牙带着杨戬和金吒木吒观战,见此情景,金吒与木吒一度想要下去加入战斗,被姜子牙拦下:“他们占着上风,无须你等援助,且保存体力便是。” “虽说如此,可如此战斗拖不得,还得寻个点尽快突破取胜才是。” 金吒眼前一亮:“杨师兄,你的狗……” 话音未落,他们就看到在场上大战中的哪吒绕至邓九公身后,抛出乾坤圈,直击对方左臂,这下打得瓷实,皮开肉绽,几乎要坠下马来。 “啊……”金吒张大嘴巴,木吒则笑道:“看来弟弟也会放狗了。” 主帅受伤,自然是战不得了,太鸾与邓秀速来扶住受伤的邓九公,鸣金收兵。 “你厉害!”黄天化远远地冲他比大拇指,“不过下次还得打重些。” “乾坤圈的伤不是凡药能治愈的,伤筋动骨一百天,足够他受的了。” “你如今倒是也会了杨师兄的招式。” 哪吒朗声笑道:“兵不厌诈。” ————————— “爹!您如何了?” 邓婵玉看到太鸾扶着父亲,后者的左臂不大自然,明显是受伤了。走近一看,伤口狰狞,像是被仙家法器所伤,还带着乌青的淤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何人能将您伤成这样?黄飞虎?” 邓九公摆摆手,被扶到营内,由军医上药、包扎后方才腾出精力说话,张口便是:“哪吒小儿,手段狠辣,不得不防!” “哪吒?”邓婵玉站起身,嘴中暗念,“哪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