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死亡之后[末日]》 1、海妖号归来 北部灯塔区,n19-337号灯塔。 这一天早上,大雾弥漫。 阿逐爬上塔顶的灯室,来接替守在这里一晚上的老头儿的班儿。 “早啊前辈,这雾可真大!” 老头儿不知道本名叫什么,在这个灯塔驻守了42年了,大家都喊他老灯。 老灯手里还捏着昨天阿逐带给他的那壶酒,喝得只剩一半儿了。酒在灯塔可是好东西,他喝开心了,自然看送酒的人也顺眼,就热情地招呼阿逐过来。 阿逐十七八的少年模样,看着机灵又干练,一张带着雀斑的面庞透着一股子自来熟的亲热劲儿。 二人所处的这座n19-337号灯塔,只是北半球一个很小的灯塔,平日里只有三人驻扎,老灯一度觉得联合政府已经遗忘了这里,永远不会派人来接替他了,他会在此有一天寿终正寝,或者和很多守塔人的结局一样,与他的灯塔一起葬身大海。 直到一周前,一队来头不小的科考队光临了这座灯塔。 科考队要在灯塔附近的海域执行任务,需要灯塔接应。 老灯搞不懂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但他晓得这个任务大有来头,由政府出资,由军方护航,为此甚至有更多年轻的守塔人被派来驻扎,阿逐就是其中之一。 老灯内心里兴奋不已,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他把工作都交接出去,他就可以卸任了。 守塔的辛苦远超一般任务,但政府也因此会支付守塔人丰沛的积分,到今年,他的积分已经足够他买一张开往香土的船票了。 香格里拉大陆,简称香土,是这个海洋遍布的世界上仅存的一块大陆。 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没有资格登上这片传说中的陆地,只能在那几万个离岸灯塔上徘徊。他老灯漂泊了一辈子,终于就要踏上香土,脚踏实地,长出根来啦! 老灯甚至规划起他的余生,到时候他要领养一个孤儿,让他自小在香土上成长,踏踏实实的,不用向眼前的这个阿逐一样,小小年纪,就要驻守在这鬼地方! 老灯这样想着,多少对阿逐生出了点同情来,但也只有一点。 “守塔人手册,学过吗?”老灯问。 “哪儿能没学过?书都要给翻烂了!”阿逐回答。 “学过好,我最早给分配过来的时候,那本手册还没编纂完呢!” 他给阿逐指着,“那你看这儿啊,这儿就是灯塔的灯室,最早时候的灯塔——啊那还是在旧世界的时候——也是都有这么个灯室的,灯室里的光芒永不熄灭。咱作为守塔人最要紧的就是看好这束光。” “这我记得,守塔人手册第一条,灯塔不倒,信灯不灭吗!” “没错,只要这信灯亮着,附近的船就能看到,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灯塔照常运转。你来看看,信灯的控制是在这儿,这边是正常的信号,另一边是异常的信号,不过那边的基本用不上,这个灯塔小,没那么容易招来那些个邪门儿的玩意儿。” 老灯领着阿逐边走边说,“另外往下这层,是通讯台,向上级灯塔汇报、和周边船只联络都在这里,当然,最近通讯台被军方接管,暂时不用我们操心!最下面是仓库,每日物资出入均要记录,上货卸货均要清点…” 老灯还在絮絮叨叨,但其实阿逐早就已经看明白了。他走过五十多个灯塔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寒酸的。 这个灯塔除了是基础的交通、通讯枢纽,再承担不了别的职能了。 但阿逐把自己的百无聊赖遮掩的很好,他在老灯絮叨的时候,或频频点头,或面露困惑,或啧啧称奇,表现出对守塔人工作巨大的热忱。 一个热情懂事的年轻人总能交到更多的朋友,得到更多的消息。 他一直在留心联合政府发布到各个灯塔的任务,于是几天前,他便得到了信儿,说北部灯塔区一个偏远的小灯塔附近怕是在挖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果然,在昨天军方通讯员联络的时候,他偷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回真挖出大货来了,发现了一个活化石”。 活化石指的并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人。 大海之中沉没了无数旧世界的遗迹宝藏,对现在的新世界人类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而其中最罕见且珍贵的,就是进入休眠状态的,旧日的人类。据说那是在人类文明最鼎盛的时期诞生的人类,在极低的概率下存活了下来并陷入沉睡,伴随着他们的醒来,旧世界辉煌蓬勃的知识也会一并苏醒。 只可惜这样的活化石太稀少了,联合政府时至今日也只发现了三个,这是第四个。 “嗯…活化石…跟预想的有些出入。”阿逐心想。 原本他是打算暗地里从科考队员手里低价收一批新鲜出海的“海货”,再高价转手赚他一笔的,但如果捞出来的海货是个人吗…… 通讯室里,军方通讯员已就位,正通过卫星通讯与科考队员联系。 “这里是n19-337号灯塔,海妖号是否一切正常?请回复。” “海妖号收到,一切正常,将按原计划返航,请灯塔做好接应准备。” “活化石状态是否稳定?” “活化石,状态稳定。” “灯塔收到,将做好接应准备,祝愿海妖号一切顺利!” 老灯虽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却见过那一板一眼的样式,他心想,这兵痞子讲究真多,说个话都费劲儿。” 他嘬了一口酒,突然有点庆幸这只是个小灯塔,过往几十年都没有那么多花把式。 科考队八成的人和设备都跟着海妖号出海了,灯塔如今只余下两成,也挤得满满的。一座小庙,放了尊大佛,哪儿哪儿都显得逼仄。 也许是怕人多,就连平日里常来的海鸥,今天都不见了踪影。 大雾里的清晨,反倒比往常还安静。 此时的灯塔上,还没有人能从这份不同寻常的安静中品出一分不安来。 示警的滴滴声突然有节奏地在通讯室里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安静。与此同时,雷达仪表盘上出现了一个可疑的红点,正随着滴滴声有规律地闪动。 侦查员立即汇报道:“长官,检测到不明目标正在逼近,距离2000,与灯塔有撞击风险。” 留守灯塔接应的军方长官是一位少校,他看向海面,雾太大了,海面上不见一物。 “尝试联络对方。” “收到,已接通对方的无线电通讯。” 无线电滋滋作响,但对面的不明目标毫无声息。 “是不是附近执行任务的船在雾里迷路了,问问需不需要支援。” 通讯员于是举起话筒:“这里是n19-337号灯塔,请表明身份,是否需要灯塔支援?如无需要,请转向15度避免碰撞。” 对面沉默片刻,答复在滋滋的杂音中响了起来:“海妖号收到,一切正常,将按原计划返航。” 通讯室里的人皆是一愣。 “海妖号?海妖号不是下午才返航么?” “方位也不对,海妖号不应该从这个航线返回。” “可是这确实是海妖号的专用无线电频道!” 少校将话筒接过来,“这里是n19-337号灯塔,对面是否是海妖号,情况如何?何时返航?” “滋滋——海妖号收到,一切正常,将按原计划返航,请灯塔做好接应准备。” “原计划返航是什么时候返航?” “海妖号收到,滋——一切正常,将按原计划返航,请灯塔做好接应准备…” 一阵诡异的寂静。 通讯室外的老灯正喝得酒气上涌,他眼里突然迷瞪了一下,咦?怎么好像在大雾里看到了个黑影?那位置不高不低,似乎是什么东西匍匐在海面上。 他拍了拍阿逐指了指,阿逐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然而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通讯室里的少校推门而出,看着海平面上模糊的黑影面色凝重。 “无线电显示,那是海妖号。” “海妖号?!我草!” 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方位上? 侦查员的声音传了出来:“长官,不明目标靠近,距离撞击还有20分钟。” 少校倒吸一口冷气,“全灯塔戒严,派无人机!” 几架无人机向着大雾里的黑影飞去,传回来的画面,画质有限,正中央的黑影正逐步放大。那不是正常行驶状态的船该有的影子,而是仿佛失去了动力一般,起伏不定,倒更像是海面上的巨型浮尸。 无人机的绿点逐步向红点靠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人们渐渐看出了船头的样子,船头上似乎是个人影,从帽子的形制来看,是个军人的轮廓。 但那人影的动作却诡异至极,他一动不动,手臂支起来,举了一个什么物什,然而肘关节的弯折却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就像是被人折断了胳膊又随意插在了一起一样。 待再仔细一看,阿逐惊得险些栽到地上:“有东西长在那上面…在动啊!密密麻麻地在蠕动啊!” “无人机,靠近船头观察。” 船头的人影逐渐清晰,那确实曾经是个军官,然而此刻,他原本的皮肤似乎被一种猩红细密的血线所覆盖,遍布全身,眼神没有聚焦,在不足的分辨率下显得浑浊不堪。 之前看到在蠕动的东西,似乎是他身上冒出来的肉瘤,有的长在衣服外面,有的和衣服长在一起,一路拖到甲板上,摊开一片烂肉。 他手里举着的,似乎是求救用的信号弹,但他再也没有机会求救了。 “该死的!”少校双眼猩红,他认出来那是他熟悉的一个下属。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在那个军官的身后,甲板上陆陆续续显露出一些人形的黑影,都在诡异的动着。 就像无事发生一样,在甲板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还拉着丝。 那是…... 老灯后退了几步,他曾见过一些被冲上灯塔的海洋动物尸体,也是如此身缠血线,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玩意儿缠到了人身上。 但他又不是对这种情况全然陌生的,因为这占据了守塔人手册近七成的篇幅,而历史上灯塔被毁的原因,七成也与此有关。 那是海洋死神的杰作。《 》 2、海洋死神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海洋孕育出了一种怪物,被称为魍(wang三声)。 少有人亲眼见过魍的真容,因为它外层巨大灵活的软体组织极其擅长拟态,千变万化,用以诱敌,被称为“拟冠”,而魍的实体部分则被巨大的拟冠裹挟,隐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被称为“核脑”。 更可怕的是,这种拟冠一旦沾染到上钩的活物,便会把一种血线一般的器官从活物的七窍钻进去,探入全身的血管神经。活物被活生生串上去,最终成为拟冠上新的景致。 那些昔日的队友,如今都被掏空成了没有灵魂的木偶,串在那怪物身上。而魍的核脑,则潜伏在附近。 在附近,张开一张试图粉饰太平的陷阱。 可是,哪儿哪儿都透着不对劲儿。 魍,从来不会开口讲话,更别说是用无线电了。那之前是谁,是什么东西,在和灯塔联络呢? 时间紧迫,少校当即下了两道指令,一组人定位魍的核脑,另一组操纵无人机确认船上幸存者和科考资料的状态。 “长官,核脑定位设备跟随海妖号出海了,就装配在海妖号的护航艇上,但护航艇失踪了,我们只能通过无人机画面对魍的核脑进行推测。甲板上的人形拟冠有十余支,从血线走向来看,核脑很可能就在船舱里。” “评级呢?” “看船的吃水深度,中体型,评级4-5。” “在灯塔可防御范围内,防御炮做好准备。” “收到。” “船上可有幸存者?” “报告长官,船体舱门多处变形,部分区域无人机难以进入,但目前暂未发现幸存者!救生艇没有启用迹象,推测人和科考资料都还在船舱内!” “继续找!侦查员,持续播报撞击剩余时间!” 无人机围绕着海妖号盘旋,然而在无人机能够进入的范围内,还是没有发现幸存者的迹象。 “长官,距离抵达防御临界圈剩余60秒。”仪表盘上,以灯塔为圆心展开了一个蓝色的圈,一旦红点进入蓝圈的范围,军方的远程火力将完全失效。 少校闭了闭眼。“武器官,测算打击点位。在能逼退它的前提下,尽量保全船舱结构。” 此番任务已然损失惨重,如果可能,此次科考的资料,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要尽力保下。 武器官反应迅速,屏幕上出现海妖号的三维结构图,从船头到侧翼标注了几个目标点,同时仪表盘上实时显示当前作战方案所预测的海妖号的折返路线。 在红点即将触碰蓝圈的时刻,少校下令,开火。 整个灯塔都在震动,轰然几声巨响,重型火箭炮裹挟着炽热的气流发射,隐没入大雾中,与黑色的影子重合在一处。 黑影似乎抖动了一下,片刻后,巨大清晰的爆鸣声骤然炸开,之前一直滋滋啦啦的无线电一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忙音,仪表盘上的红点闪烁了几下,如预测的路线一致,在距离蓝圈最近的点位上,静止了下来。 “长官,目标停止移动了!” 一时间所有人似乎都短暂舒了一口气。 阿逐捏着自己吓麻了的手让自己镇定,他知道,魍极其难杀,因为魍的拟冠能迅速再生,被轰成一摊烂肉也能愈合重组,几乎无惧人类任何武器的攻击,只有攻击魍的核脑才有效。 在没有核脑定位仪的情况下,这样开火,其实有赌的成分。 击中了核脑,可以逼它折返,但倘若没击中,只会彻底激怒它。 好在,似乎赌赢了。 老灯此时却莫名不安,他盯着海面目眦尽裂,也许是作为老守塔人的直觉。大雾之中,除了那个模糊的轮廓,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中窥视。 所有人都围在雷达仪表盘前,等待着红点如同预测的轨迹一般,折返离开。然而仪表盘还未动,刚刚在爆炸后便毫无声息的无线电,却先响了起来,“海妖号,海…海…”随后便呲呲拉拉听不清了。 嘈杂的背景音里,好像有歌声断断续续、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听不分明,但似乎是一种集体的吟唱。 海妖的歌声...... 这一念头同时出现在了很多人的脑海里,不寒而栗。 刚刚为了躲避炮火而撤退到安全区域的无人机此时再度靠近。大雾和浓烟之中,粘稠的、汁液流淌的声音先于清晰的画面传了回来。 很快,无人机便拍摄到了被轰开的船头,充满噪点的画面中,一些血糊糊的肉块正拉着丝吱扭扭地扭在一起,原先立在船头的军官又长了回来,这次和崩毁的船头长在了一起。 仿佛是发现了有人在看他一般,他的头突然转向无人机的方向,四肢机械地挥舞了起来,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老灯是第一个看明白了的人,虽然在建立起灯塔系统之后,旗语已几乎不再被使用了,但他还是读出了那个军官反反复复用旗语手势传递的信息。 他说:逃命吧。 风好像突然大了起来,一波更胜一波的海浪拍打着灯塔。 老灯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做了决定:“必须马上弃塔!这灯塔防御不了,方圆百里内的灯塔都不行!阿逐呢?我去拉信灯,你去放救生艇!” 他看不懂仪表盘上那些繁复的计算,但每艘船的每一次起伏都如同荡在他的掌纹上一样。 他想,魍的核脑,根本不在船舱里,他们没有打中。 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了。 仿佛是在应和老灯的话,无人机的信号突然断了,仪表盘上的红点再度动了起来,警报响起,比之前更为急促。海妖号加速向灯塔的方向冲了过来。 那根本不是正常行船能有的速度,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以下拖拽着船身往前冲,情形急转直下。 “长官,距离撞击剩余两分钟!” “来不及了…”放救生艇根本来不及,老灯骂了一句,“拉信灯…信灯必须拉起来!” 灯塔拉起了最后的火力掩护,近战武器爆炸的气流反冲向灯塔,整个灯塔都剧烈震颤起来。 老灯跑得跌跌撞撞,他头一次觉得灯塔的楼梯有那么长。 太诡异了,整件事情都太诡异了! 海妖号是配备着顶尖军事设备出海的,然而归来已是幽灵,它在海上遭遇了什么? 跟随的护航艇怎么就消失了? 是谁在用海妖号的无线电通讯? 那歌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为什么没有收到来自其他灯塔的示警? 以及,他还能活下来吗?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逼了上来,巨大的影子投在了楼梯上。 “你先走,我们掩护!”跟随老灯的几个年轻士兵转身与身后的东西对峙,流弹声中,老灯义无反顾地向上冲,他不敢回头,但他能听到,海上掀起了滔天的浪头,腥臭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灯室的门近在眼前,突然背后劲风大作,老灯下意识就地一滚,只见之前的无人机从后方被大力灌在了灯室的玻璃门上,玻璃轰的一声被炸开了口子。 门变形了,怎么也扭不开。 老灯一狠心,从玻璃破开的口子往里挤。那口子并不合身,尖锐的边缘剖开了他的皮肉。 然而还未脱身,灯塔突然巨震,直接把他掼在了灯室的灯座上。 这一撞头破血流,几乎撞没了老灯的神志,胸前也被玻璃门斜剖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血糊了双眼,一片猩红中,他模模糊糊看到一张布满血线的,阴森森的脸正贴在玻璃门上,似乎正是刚刚掩护他的那个士兵。随后又是一张脸,一张又一张,数不清的人形拟冠缓缓逼近。 老灯爬过去,摸到了拉起红色信灯的拉杆。 脸贴了过来,冰凉的触感攀着双脚而上,有什么东西似乎从四肢百骸钻了进来… 四十多年的守塔人生涯如同放电影一般在眼前铺开。他也曾是个英雄主义情节严重的青年,也曾无知无畏地期待与这怪物对抗,他背了无数遍的守塔人手册,但他此前从来没有机会,他以为他就将这样荣退,然而这一刻,仿佛是血脉里的什么东西觉醒了,他似乎回了年少的时光,双目明亮,四肢有力。 老灯收紧双臂,用力下拉…... 当红色信灯的光芒如同一只嗜血的眼睛在灯塔顶部炸开时,少校努力摘下了帽子。他的手马上就要抬不起来了,血线已经爬满了他的手臂。 军方早已弹尽粮绝。 大雾里那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已破水而出,在被红光扫到的一瞬间,才会被窥见冰山一角。 少校回头望向那海洋的死神,身形笔挺。 他已有太多的战友舍身赴死,生于这样一个人类文明风雨飘摇的末世,这样死去,他并不遗憾。 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他想起了旧世界的灯塔。那时的守塔人,面对大海,也如此无助吗?那时的人类文明,也是抱着一腔孤勇走向看不清的未来的吗? 听说在旧世界,大陆还没有这样稀少,旧世界的人类在600万年里走遍了六块大陆,跨越了七个大洋,建立了如今难以想象的辉煌文明。现世的人类时常惊叹于旧世界的繁荣强盛,然而即便如此,旧世界依然陨落了,沉没于茫茫大海,成为深海的遗迹宝藏。 人类在恢弘的宇宙面前,似乎永远渺小不堪。 可是啊,直到今日,几百万年了,即使世道艰难,人类文明依然不曾彻底断绝。旧世界虽陨落了,但残存的人类,依旧迎来了新世界。 新世界143年,n19-337号灯塔拉起了红色信灯,随后失联,后被证实毁灭于九级巨魍的攻击。 n19-337号灯塔于新世界56年建成,服役87年,前后共有24个守塔人驻守,承接灯塔任务3756次。 此时的新世界人类,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北部灯塔浩劫中,唯一在沦陷前释放出正确信号的灯塔。 很快,这座灯塔的消息便被全灯塔系统捕获并通报联合政府。 “老爷,这是那座灯塔的简报。” 被称呼为老爷的人闻言抬起了手,原本窝在手中的那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支起头来张望了一番,似乎是对突然停止的抚摸有所不满,于是顺着老爷的手臂,扒着洁白顺滑的衣料爬上了肩头。 眼前是一张与称呼不太相称的年轻而英俊的面孔,眉眼轮廓舒朗,睫毛在微微泛着淡蓝色的瞳孔上投下影子,浅棕色的半长卷发松松散散别在耳后,看起来很柔软,一缕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了下来,扫过耳坠上一颗润泽的黑珍珠耳钉。 他接过简报,晨光透过柔软宽松的袖子勾出手臂利落的线条。 “红色信灯,多少年没见过了。”他有点感慨。 管家回答道:“有十年了吧。” 在灯塔的信灯体系中,白色代表一切如常;绿色到橙色,代表不同类型的求援信息;但红色,代表弃塔——不要救援,见者避让。 老爷的手指在简报上轻轻敲击,“上级灯塔有什么反应?” “这座灯塔的上级n19号,和上上级n01号英灵殿灯塔,目前都没有消息。” 老爷啧了一声,“安排人去看看,北边不对劲。” “是,老爷。” “另外,留意下出事的这座,就算没有幸存者,也去把黑匣子带回来。” 管家应声而去。 老爷起身走到窗前,那是处很高的视野,一整片蔚蓝宁静的海面展开在眼前。他抬起手,微微湿润的海风从五指间流过,闭眼感受了片刻,他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 睁开眼望向远处的海平线,一种模糊的预感自他心里升了起来,就好像是什么人要来了,又似乎是他等待已久的什么答案。 “你说,人有没有可能,失去了一些记忆,自己却不知道。”他偏头,冲着肩头的小松鼠说道,“不然,我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 小松鼠吱吱回应了两声,就好像听懂了一样。《 》 3、活化石苏醒 途游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很深的梦境中。 梦里他和另一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被海风和海浪的声音所包裹。 青蓝色的天空上,似乎有什么硕大的、明晃晃的东西悬在那里,把身边那人的影子映衬得颀长又优雅。 那影子开口便是懒懒散散的声音,近得仿佛在他耳边低语。 他问:“哪天走?” 途游说:“就今晚。” 影子微微倒抽了口气,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那张脸沉浸在阴影里,途游看不太清,却似乎能从那轮廓里看出一丝隐忍的不舍。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 最后,终于是那道影子先笑了出来,他抬头看向了天空中那团明晃晃的东西,问道:“那这几天,我是不是抬头便能看到你了?” 他问:“长官,你会知道我在看你吗?” 途游终于在梦里看清楚了天空中的那团光,那是一轮月亮,比人们认知中的月亮大了无数倍的巨月,它就那样离奇地、悬停不动地挂在白天的天幕之上,遮天蔽日。 但梦里的他似乎并不觉得异常,也毫不怀疑自己是要启程到巨月上去。 他很不懂风情地岔开话题,故作严肃,“我离开的这几天,你别给我捅什么篓子。” “不敢,”那人答应着,“你不在我捅什么。” 这话听着不那么对劲儿,途游嘶了一声,眯了眯眼。 “我是说,你不在我肯定要好好表现,不给你丢脸…”那影子解释,随后揶揄道:“你想哪儿去了?” 一抹不自然的红色自途游脖颈处腾起来,途游说不过,转身便走,被那影子伸手便扣住了手腕。 “逗你的,别走,我还有话没说…”那影子把途游拉回来,双手绕过途游的脖子,将一个坠子系在了他的脖子上。“帮我保存一阵子吧,长官,等你回来,记得还给我。” “嗯。”途游应着,把坠子放进了衣领里。 似乎是由于月亮引力的作用,梦里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海浪,手足,吊坠,对方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发丝,都如同浮在水中一般。那人就站在那一轮巨大的月影中,整个人轻飘飘地对他说:“好,那我等你回来。” 途游低下头没有回复,那句等你回来仿佛穿透了他的胸膛打在了他的心脏上。 心脏蓦地一跳,途游醒了过来。 感觉似乎是睡了很久,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发现自己除了那个梦,记忆全无。 他躺在休眠舱里,舱门被打开了,海水已经灌进来了一半。四周黑黢黢一片,海的腥味儿伴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这应该是在船舱里,刚刚船身似乎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撞击,他才醒过来。 而现在,撞击后的船体残骸正在缓缓下沉。 嗒嗒嗒的声音传来,是鞋跟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个女孩探过头来,出现在途游的视线里。 “你醒啦!”女孩看起来还很年轻,蓬蓬的长卷发,娃娃脸,脸颊上灰突突的,还带着伤口,一副圆圆的眼镜框架在有点塌的鼻梁上,碎了一片,万分狼狈。 但女孩儿的神色十分雀跃,她探过来继续在休眠舱里一通操作,途游突然觉得四肢恢复了知觉。看来刚刚就是她在唤醒休眠舱,结果操作到一半,被剧烈的撞击甩出去了。 下意识的反应,途游迅速跃起,一个旋身掩入休眠舱的另一侧,与女孩儿拉开了距离,并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空的。 这副提防的姿态使女孩笑了出来,途游自己也是一愣,随即便看到女孩儿把一把枪放地上,推了过来,“我没有恶意的,你放心!” “……你是谁?” “我是个科学家,是我把你从海底捞出来的。这艘船叫海妖号,但这儿不安全,你得马上离开。”女孩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看到途游身手恢复如初,便不再管他,转身把打翻在一旁兀自播放着音乐的收音机扶起来,取走了磁带,又接着去一旁的仪器前操作,似乎是要拷贝走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的数据。 “哪里才安全?” “往东走吧。” 女孩儿说完又指了指船舱里一个角落,“这些你挑挑看,也许用得上。”那是一些从海底遗迹里打捞上来的武器装备。 数据似乎传输完毕了,女孩小小的个子,此时却背起了一个和自己比例不相称的硕大背包。 “我要走啦,”她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要去哪儿?” “我还不能回去,我捅了点儿篓子,得去收个尾…” 看女孩儿的神情,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途游收起顾虑,最后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对么。” 女孩儿闻言笑了,并不回答,只是上前几步,视线在他胸前停留了片刻。“长官,”她这样称呼途游,“相见不太容易,现在的世界也不太美好,此行请务必珍重。” 长官。梦里,也有个人这样称呼他,他说,他等他回来。 途游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胸前有一个坠子,梦里他一直未能看清,而如今拿在手上,他发现那并不是一般的装饰物,坠子上是一个小巧的小长方体,五面都平整光滑,但最后那一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路,倒像是什么电子元件。 途游将坠子收进领子里,看到女孩正要滑过变形的舱门。 他并不想就这么放走她。然而在他出手的同时,女孩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一侧躲了过去,高跟鞋踏在舱门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甚至回头狡黠地一笑。 女孩儿溜走了,在抛给他无数疑问后,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消失不见了。 但途游依然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住了一些真相: 首先,他于休眠舱中苏醒,他睡了很久,可能有几十年,也可能上百年,以至于他失去了记忆,但那个唤醒他的女孩儿,知道他是谁; 另外,他沉睡以前也许曾是名军人,而且大概率,是海军; 最后,这个苏醒后的世界,与他认知中的世界不同,他认知中的世界,可不存在这样的怪物… 而这些怪物,可能已经发现了他。 小型现弹枪上好膛,途游隐入墙角,一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渐行渐近。 途游拿起手边的杂物向怪物身前扔过去,怪物果然追着声音而去,后背空门大开。 闪身,开火。 那鬼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头部便被整个被轰烂。 途游撤回到墙边,暗中观察到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杀不死?但行动会变得迟缓。有听觉,但不敏锐。 途游将枪收起来,手落在身侧的刀柄上,收敛起了全部的声息。 阿逐恢复意识时,正趴在一个漂浮的橙色盒子上,那橙色盒子裹着充气浮漂,正是灯塔被撞毁后脱落的黑匣子。 “灯塔都没了,我竟然还有狗命活到现在…”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亏了,这一趟出来太亏了!要是命交代在这儿了,那可是血本无归啊…”这是他的第二想法。 他身上大小伤口正鲜血淋漓,被海水刺激得生疼,一条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但强烈的求生欲使他迸发出了超强的意念,他硬生生拖着一条伤腿,背着黑匣子,扒着海妖号船侧面的软梯子爬了上去。 船要沉了,但他记得,海妖号的救生艇都还在,那也许是他逃生的最后希望。 他爬的很小心。那怪物在撞毁了灯塔之后好不容易平复了下来,他可不想再引起什么注意。 然而当他看到甲板上的光景时,却发现事与愿违。甲板已是一片腥红,四处散落的血块抽搐着,碎的几乎拼不起来,切口干净利落,一副刚被洗劫过的样子。 哪个王八犊子又惹这个祖宗啊,这不是找死吗! 然后他就被一个人形拟冠发现了,那些碎肉蠕动着拧在了一起,越聚越多,慢慢的,人形显现了出来,一只,两只… 该跑的,救生艇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他该趁着碎肉长好之前逃去救生艇,然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了。就如曾经面临危机的时刻一模一样,他全身抖如筛糠。 完了,他想。 人形拟冠一只又一只地围拢而来,昏黄的眼球锁定在阿逐身上一转不转。近了,更近了,阿逐颓败地闭眼等死。 突然一道寒光炸开在阿逐眼前,滚烫的液体伴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喷溅了阿逐满脸。 阿逐睁开眼,便看到了途游。虽然这一眼被血糊地看不清,但那一张漂亮的脸,一双冷峻的眼,一口鲜红的刀,还是一下子便牢牢撞进了阿逐的意识里。 一瞬间,围拢上来的人形拟冠已经被劈开了花。喷溅的血浆里,那人冷静收刀,身形轻巧,毫无声息,一双腿像是长在船上一样稳。那是长期在船上生活的特征。但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科考队员,阿逐突然意识到此人的身份。 “活…活化石?”阿逐惊呼出声。 途游皱眉,那表情好像是在说:蠢货。 怪物果然闻声而动,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怒气的的口子,拟冠蜂拥而至。 途游薅过阿逐的领子,拽着他几步便移动到了救生艇跟前,一手把阿逐扔进去,一手回身扭紧救生艇的舱门。追击而来的拟冠撞在舱门上,随即便更疯狂地抽击起来。 途游径直坐上驾驶位,按压下手摇泵,从内部释放救生艇。 阿逐只觉得一阵失重感,滑落式救生艇便如同一个橘红色的子弹头一般,一猛子扎入了海中。 这一扎,在海里那怪物眼前真是刷足了存在感。救生艇一下海就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拟冠纠缠而上,从四面八方撞击、扭绞着艇身,顶部更是哐的一声被砸出一处凹陷。 阿逐大惊失色,“它想捏碎我们…它真的能捏碎我们!” 他曾在海水里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怪物的部分真容,那巨大的身躯铺满了他的整个视野,不见全貌,但一定远比推测的体积要大! 曾经军方以为魍的核脑在船舱里,然而实际上,魍的核脑一直沉在海面之下,不单船上的船员被它串起来了,整艘船都被串在了它的拟冠上!不怪军方推测错误,这样的巨魍太罕见了…恐怕现役灯塔里,能防御的,不超过十座… 而魍一旦被激怒,便极其难缠,恐怕会一直咬着他们,摧毁他们投奔的每一座灯塔,直至将他们也串在它的拟冠之上… “往北,去英灵殿灯塔!这种巨魍估计要英灵殿的级别的才能击杀!” “往北?你确定吗?” “…不对,往北有点冒险…”海妖号就是从北边飘过来的… “东边有没有同级别的灯塔?” “有!就是远一点。不过一路都有灯塔引航,应该更稳妥!” 途游扫了眼救生艇的仪表盘,向东一个急转舵。救生艇似乎专门针对如今的海洋情况改良过,防护性、机动性、动力都是一流的,几个急转向,橘红色的子弹头绕过包围而来的黑影,破水而出,随即向着东方飞驰而去。《 》 4、灯塔系统 此时的雾气已经散了,海平面开阔了起来。 救生艇身后,海妖号已彻底沉没,但巨魍果然仍咬在身后死死不放。之前那些张牙舞爪的拟冠不见了踪影,整个魍潜入了海中,又变回那个巨大而模糊的黑影。 此时全速前进的救生艇,与巨魍拉开着一定的距离。但油箱剩余的柴油仅能再支持两个小时的全速航行。 如果无法进行补给,二人恐怕终究难逃被串成串儿的下场。 “有没有办法补给柴油?”途游问。 “有…有的。”阿逐刚缓过口气儿来,“可以向灯塔系统申请物资支援。” “救生艇通讯设备失效了。”被魍撞坏了。 “没事儿,还有原始的办法!” 阿逐在给自己完成简单的包扎后,便从救生艇的储藏仓里翻出来望远镜和信号弹。他架起望远镜趴在船头,终于,海平线上出现了白色的光点,那是昭示着灯塔正常运转的白色信灯。 东部灯塔,遥遥在望了。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被发射升空。结合事故灯塔的红色信灯,这枚信号弹传递的信息是:仍有事故的幸存者逃至此处,且威胁仍未解除。 没一会儿,东部灯塔顶端的白色信灯开始了长短不一地闪动。 “回复了!谢天谢地!”阿逐长舒了口气,随即端起望远镜一字一句地翻译着灯塔的传讯:“求助信号已接收,灯塔系统将助您一臂之力,请不要放弃,保持联络!东部灯塔区e20-103号灯塔为您引航,请沿当前航向继续前进。” 途游醒来后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世界的海洋与海怪,而如今他又见到了所谓的“灯塔”。 与他认知里的灯塔不同,他所熟悉的灯塔是提醒船只远离海岸的,而这些被称作灯塔的建筑,其实是一座座屹立于海上的人类基地。 根据阿逐的描述,灯塔基地在海洋中呈网状分布,成为人类在海洋之中的枢纽。这些灯塔之间的间距并不远,几乎是刚看不到上一座灯塔的光芒,下一座灯塔的光芒便会出现。 在海上的人,永远都能在海平面上看到一束光。 这个世界的科技并不算先进,但是,很有效。 救生艇在e20-103号灯塔的引导下,坚定地向前驰骋,在这座灯塔之后,接棒的是e18-887号灯塔,随后是一系列e字头的灯塔。 “e18-887号灯塔为您引航,请沿当前航向继续前进。” “e18-279号灯塔为您引航,请沿当前航向继续前进。” “e16-863号灯塔为您引航,请向南转向15度校正航向。” “e15-752号灯塔已派遣物资配给员,请注意接应直升机空投。” 在阿逐点燃了一枚物资补给的信号弹后,救生艇首次获得了来自灯塔的空投物资。 绑着浮漂的补给箱被直升机投放在救生艇的前进航道上,被阿逐捞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黑影仍然紧紧咬在船尾,但阿逐如今已没有那么慌了。 东部灯塔的信灯令人安心,白色的光芒,每每都如约点亮在东方的海平面上。 还有途游的侧脸。 从阿逐第一眼看到途游起,他的脸上便不见一丝多余的表情,困惑、恐慌、犹豫这些“人之常情”仿佛都跟他毫不相干。 如果途游如同前几个活化石一样,苏醒时记忆全无的话,那他如今的冷静,如果不是天生木讷,就是应变能力一流,善于掌控局面且对此有着极大的自信。 不愧是第四化石!果然没有一个活化石是废的! 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颇具规模的灯塔,比以往灯塔都高大雄伟。 在灯塔体系里,不同形制的灯塔所承担的职能也不同,规模也不同。而眼前这座灯塔的规模使二人意识到,东部灯塔的核心区域,近了。 就连灯塔的编号都去掉了那一串尾缀。 “e12号灯塔为您引航,前方即将驶入东部灯塔核心军事区,目标将由e02号灯塔负责打击,请在抵达灯塔前与目标拉开距离。” e02号灯塔,代号,东方明珠。 阿逐一阵激动,“东方明珠塔!那是东部灯塔之首!统辖了东部两万多座灯塔的东方明珠塔!” “军事职能灯塔?”途游问。 “是,但不止!”阿逐与有荣焉地说着,“东方明珠塔,是四大顶配灯塔之一。” 阿逐指着东部海图上一个标亮的五芒星说:“这座就是东方明珠塔,虽然也称为灯塔,但其实是一座岛,驻扎着800万人口。如今的灯塔系统,虽说有几万多座灯塔,但只有四座灯塔配备了海空军事港,能够打击巨型魍!” 一路上,通过阿逐的介绍,途游已对魍有了初步的概念。 这种诞生于海洋的怪物完全超出了他对生物演化极限的理解,外层的拟冠擅长拟态,同时又拥有超强的再生能力,而内在的核脑,又极其坚不可摧,几乎没有弱点。 只有一种特殊的材质,是魍的克星。这种材质被制成了一种被称为“魍矢”的武器。那是一种巨型的弩箭,是唯一可以刺穿核脑的武器。刺穿了核脑,魍便死了。 途游从这海图上看出了端倪。 海图上,东方明珠塔四周还坐落着十几座小塔,其中,每四座塔一组,与明珠塔一起形成合围之势,而中间的海域则被标红——想必那便是魍矢的射程范围。 多数灯塔对魍的防御方式以驱逐为主,但这次的魍的体积超出了一般灯塔的防御等级,一旦出现,必须由大灯塔负责击杀。在东方等待它的,不是一场驱逐,而是场猎杀局。 “坐好。”途游说。 一路过来,二人默契了很多,阿逐迅速把救生艇里的装备塞进仓里锁好,乖乖坐下系好安全带。 途游瞥了一眼身后黑影的距离,一个转向,救生艇在海面上开起了弧线。 凭借着机动优势,救生艇与后方的魍的距离逐步拉开。而前方,灯塔的形制越发庞大,眼前接棒的这一座,规模已如同一艘母舰。 “e08号灯塔为您引航,您已进入东部灯塔核心军事区,前方将派遣引航舰为您引航。” 阿逐只觉得热血上涌,他虽然经常在东方明珠塔接取灯塔任务,但这是头一次,他感觉整个东方明珠塔都在注视着他,不,是整个东部灯塔区! 引航舰出现在了救生艇的正前方。跟随引航舰行驶,航道两侧一左一右均有一座灯塔进入视野,而更远一些的海面上,还有两座。这四座灯塔的制式很特殊,似乎专为军事行动而设,如同四座架在海面上的重型武器,那是东方明珠的防御塔。 “防御塔组将发动驱逐打击,请全速跟随引航舰行驶。” 前方就将驶入海图中的红色地带了,海图中那以五芒星为首的灯塔矩阵,如同一只敞开了的口袋,只待,瓮中捉鳖。 “看到了!”阿逐突然兴奋地大喊,“是五芒星信灯!东方明珠塔到了!” 途游闻声望过去,只见四座防御塔中央的海面之上,那座托举着800万人口的东方灯塔之首,巍巍然拔地而起,凛然耸立的防御高墙,将塔上方如大都市一般繁华的建筑群高高托举出海平面。 塔的最顶端是盏耀眼的白色信灯,而向下一直到底部还有五圈环塔而设的信灯,使得东方明珠塔从任何角度看,都能看到恰如五芒星一般排布的灯阵。 那五芒星平地升了起来,顶部的信灯长长短短地闪烁着: “e02号灯塔准备就绪,欢迎登陆东方明珠塔,对魍打击将在十五分钟后启动,祝各位好运。”《 》 5、猎杀局(一) 东方明珠塔之上,五芒星旗帜迎风舞动,贴在大街小巷的告示被躁动的风卷得摇摇欲坠,其中有一张通缉令被吹走了,上面印着的照片是个军官模样,写着:“贾维斯,一级通缉。” 但此时没有人会留意到这些细节。 紧急广播正响彻整座明珠塔,循环播放的语音告知灯塔驻民,灯塔即将与巨魍对战,请全员紧急避险。 在驻军的指挥下,人流陆续撤入附近的避难所,有条不紊。 其中一个十岁出头的卖花女孩儿,在跟随人流撤离时突然被吸引了视线,那是一辆轿车,车窗正在上摇合上,后座上的人其实并不能看得分明,但女孩儿硬是从一个侧影的轮廓,将人认了出来。 那是兰登老爷,东方明珠塔的兰登老爷! 他回来了?天哪,她一会儿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小姐妹们! 如果说守塔人左晟少将是明珠塔的实际领袖,那兰登老爷便是明珠塔的精神领袖。前者使得明珠塔坚不可摧,有条不紊。后者则使得明珠塔迷人美好,塔如其名,成为很多人梦里的第二香土。 兰登老爷是这座塔最早的资助人。人们不知道他的财富从何而来,传说他是一个行走四方的神秘游商,有一天来到这座东方的岛屿,恰巧遇到东方正需要一座大规格的灯塔领导群塔,他便欣然资助。 作为资助人的特权,这座灯塔的设计充满了他的个人巧思。 “兰登老爷,果然人和他设计的灯塔一样迷人。” 女孩儿看得入迷,一不小心被后面的人挤倒,正好扑在轿车的车轮前。一个急刹车。 附近的军官闻声前来,看到轿车立马认出了车主的身份,面色一变,正要喝令女孩离开,车门咔的一声开了,前排走下一位西装笔挺、眉目温和的老人,正是兰登老爷的大管家杜若。 杜若管家向军官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又亲手将女孩儿扶了起来。 “不要紧,快去避难吧。” 女孩儿受宠若惊,目光又不自觉地向车窗里看。 她大着胆子把怀里剩余的花捧上前,“请帮我转达对老爷的感谢,这是今天新摘的花儿,希望老爷今天也能有好的心情!” 杜若管家笑了,接过花:“老爷会喜欢的,赶紧去吧,作战就快开始了。” 明珠塔的统战大厅里,守塔人左晟少将面目冷淡地注视着眼前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是其他e字头灯塔提前传输来的魍的结构图,6800吨,评级9,核脑位于尾部中下,所需爆破点位12。 另一边雷达图中,巨大的黑影正跟随着一个橘红色的小点一路前进,即将进入红色区域。 “少将,准备就绪了。” “开始吧。” 只见四座防御塔缓缓转动塔身架起炮筒,瞄准完毕,冰冷的机器人声随即响起:“爆破点位已锁定。” 一秒后,四座防御塔同时开火,一枚枚楔形的、被称为“爆破桩”的东西被稳稳射入巨魍的拟冠之中,卡入预设点位,随即伸出一排密实的针脚,刺入血肉里,将自身牢牢固定在拟冠之上。 机械人声报告道:“爆破桩已植入4。” 巨魍感受到异物的入侵,巨大的身形在刺激之下猛地调转了方向,牵连起海面之上的层层浪头。藏匿在海面以下的黑色的巨影一阵躁动后,很快找到了异物的来源,便迅速扭转,向着四周的防御塔冲去。 “目标向e04号防御塔方向逼近中。” “e04启动火力拦截,已完成拦截路线预测,锁定打击位置。” 伴随着一声巨响,e04号防御塔的拦截弹准确击中巨影。这枚拦截弹的威力远超之前小灯塔所配置的火箭炮,只见海面剧震,巨影被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击中核脑,拦截生效。” 统战大厅里,随着机器人声的一声声播报,明珠塔的猎杀计划有条不紊的展开了。 此时途游和阿逐被引航员拉上岸,阿逐将背在身后的黑匣子上交完,回头便发现途游正注视着海上的对战,神色专注。 领航员招呼了他好几声,他都仿若未闻。 阿逐向引航员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位小哥,我们缓口气儿,一会儿就上去。” 打发走领航员,阿逐刚走近过来,途游便偏头问了他四个字:“定向爆破?” “差不多!现在是将爆破桩打入魍的体内。”阿逐对途游解释道,“这只魍的拟冠太厚了,会对魍矢造成极大的阻力,所以需要对魍进行爆破。所有爆破桩就位后,便会同时引爆,会有片刻时间,里面的核脑会被暴露出来,只有这时候才是魍矢击杀的时机。” “除此之外,还需要保证爆破时巨魍在魍矢的射程范围内,所以必要时,防御塔组会对魍进行火力拦截。” 果然,巨魍又尝试向其他方向突围,然而无一例外,都被四周的火力阻断。 机械人声播报:“爆破桩已植入7。” 随着防御塔组发动攻势,明珠塔的地面也微微抖动,炮火的余响在高耸的建筑物中回荡。 这些扰人的声音在侍从关上门后,被完全隔绝在外。兰登径直步入自己的私宅。 和外面如同两个世界,这里安宁稳定,光线明亮,装潢风格有些老派却并不厚重,细节考究却并不繁琐,种种都显示出宅邸主人雄厚的实力,以及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似乎不太需要的,过人的审美。 杜若管家已经退下了,走廊上只余兰登一人,考究的皮靴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小松鼠从胸前的口袋里探出头来,突然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嗖得又缩回了口袋里。兰登步子突然一顿,随后他缓缓举起了双手。 一柄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兰登老爷,冒犯了,请您帮我一个忙。”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好像并不是什么求助的姿态,上校。”兰登的语调并不见惊慌,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连风度都没丢一点。 上校上校,贾维斯上校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一把年纪了军衔还要被左晟压一头,这对他简直就是羞辱。 他冷哼一声,枪口从后面捅了捅:“我姿态好的很,你放心,我不想杀你,需要你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他说,“我不想被抓,你帮我离开。” 贾维斯上校曾经是驻守在明珠塔的军官,但三天前,联合政府下达了对贾维斯的通缉令。不曾料想他趁着全员紧急避险的空档,竟潜到了这里。 “你需要我做什么?”兰登问。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同时,我需要旧的身份在系统里被标注为死亡。” “这不难。” “另外,派人送我去n14-393号灯塔。” “我可以派人送你,但你会信任我吗?相信我不会前脚送你走,后脚就反水?” “说得对。”贾维斯说,“所以劳烦老爷,跟我一起走一趟。在我确认我自己的安全后,自然会放了你。” 兰登悄无声息地笑了,但丝毫没有透露在语气中,“可那时,我能信任你吗?到时候在你的地盘上,我不会被卸磨杀驴吗?” 贾维斯脸上浮起了一丝阴霾,“兰登老爷果然很聪明,可惜你有的选吗?” “上校,您也同样没得选。”兰登说,“这座灯塔上,只有我能帮您逃出去,不是么?” 即使兰登的语调不紧不慢,松松垮垮,但这句话依然让贾维斯心头一紧,竟然生出了一丝忌惮。 “果然是商人,无利不起早。这样,不如我们各退一步,谈比买卖。”贾维斯说,“你派人送我走,我在确认自己安全后,卖你一个秘密,关于魍矢的。” 巨型的弓弩架设在明珠塔的防御高墙之上,在重型机械装置的推动下,几人高的银灰色质感的弩箭被缓缓推出,那便是蓄势待发的魍矢。 机械人声响起:“爆破桩已植入9。” 屡屡碰壁的巨魍似乎进入了一种应激状态,它的拟冠翻腾出海面,巨型触手混着烂泥一样的血肉扭动翻滚着,各式各样的拟冠都冒出头来,张牙舞爪地乱叫,有些尚能看出清晰的人形,有些已经与别的海洋生物杂糅在一处。 在屡屡碰壁后,巨魍似乎意识到了要躲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巨大的身形加速移动起来,外层的拟冠也在应激状态下大开大合上下翻飞,竟然闪避掉了后面两发射过来的爆破桩。 拍击灯塔的浪头越来越大,整片海域如同一片沸水一般,翻滚不息,伴着拟冠的鬼哭狼嚎,说不出的瘆人。 “少将,魍动线变数增大,防御塔难以精准定位剩余爆破点,申请游侠战机协助。” “准。” 四艘游侠战机自海空军事港滑翔而出,那是新世界文明最先进、机动性也最强的战机。矫健轻盈的流线体机身在空中拉出漂亮的弧线,向着海面之上的庞然巨物而去。 明珠塔是一座岛屿,周围的海域并不深,巨魍难以深度下潜,此时空对海便呈现出压倒性优势。游侠战机拥有更广的视野,更快的速度,以及更灵活的射击视角。 在防御塔的火力配合下,很快,游侠战机便传来捷报。 “游侠1号,爆破点锁定成功。” “游侠2号,爆破点锁定成功。” 又有两枚爆破桩被射入巨魍体内,爆破桩已植入11枚,只剩最后一枚了。 而另一边,兰登的宅邸里,贾维斯也终于露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兰登思索着开口,“你是说,你进到过制造魍矢的军工厂,知道关于魍矢的最高机密?” “没错,这也是我被通缉的原因。” 贾维斯向前一步,“兰登老爷,你没觉得奇怪吗?魍矢这种大杀器,为什么只有少量灯塔装配?” “因为其他灯塔的形制不够。”兰登回答。 “这并不是真相。”贾维斯说,“我跟你交个底,实际上魍矢的产量非常有限,它被垄断了。在军工厂里,只有一家生产魍矢,它承接了整个灯塔系统的魍矢配给,工厂的大门上,用黄漆刷了一个大写的m。” “我进过这座军工厂,也了解它能垄断的原因。兰登老爷,垄断背后都是暴利,用暴利换我一命,你感兴趣吗?” 贾维斯其实对这笔买卖很有底气,商人趋利。更重要的是,他不觉得兰登对于自己一手建造起来的明珠塔,会只满足于当一个精神领袖。 他和左晟的关系,能真跟看起来的那么好?如果他也想拿到明珠塔的实际权力,获得魍矢的来源必为助力! 他一定会心动,送一个通缉犯走他没有损失,却能钱权双收,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谁知,兰登笑了起来,那笑声说不出的舒朗。 “你…” “怎么办呢。”兰登打断他,“我好像,不太感兴趣。” “怎么可能,那可是…”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至于那座军工厂里面有什么,我不关心。贾维斯上校,暴利不暴利的,我又不缺钱。” 贾维斯惊愕,随后,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面现阴戾,“你套我话?” 回复他的是一声轻笑。 从头到尾,兰登就没想跟他谈什么买卖。 贾维斯气急败坏,“妈的小白脸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跟我走一趟了!” 他一手持枪粗暴地低着兰登的后脑,另一只手上来钳兰登的胳膊。 兰登被迫弯了腰,头发被戳得凌乱,但他并不反抗,只是似乎不太乐意地扭了扭脖子,闲闲地说:“可我不想跟你走。” “不想?”贾维斯冷笑,“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开枪送你走?” 他恨极了眼前这人这副闲适的姿态,闲适得仿佛手无缚鸡之力的反而是贾维斯自己。 “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开枪,我走不了你也别想活!你自己想明白,跟我走一趟,我心情好了,说不好还有你一条活路,但若是不跟我走,我必杀了你!运气好了我逃出生天,运气不好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下辈子见了。” 对于贾维斯的威胁,兰登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最后一句,他好像突然来了兴趣。 “同归于尽不至于,但是下辈子见吗...”他在枪口下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贾维斯终于看到了他脸上神色,一如一直以来印象中的样子。 东方明珠塔的兰登老爷啊,姿态永远舒展松弛,语调从来不紧不慢,就没有什么事情,能撕破兰登老爷的笑容。 但此时,贾维斯就是有股感觉,似乎那笑意不达眼底,如同在看什么死人。 贾维斯只觉得头皮发麻。 兰登缓缓开口:“恐怕真要下辈子见了,上校。”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影静观已久,他端枪的姿势也同样规整体面,布满皱纹的手稳稳举着枪口,正对着贾维斯的后心。《 》 6、猎杀局(二) 巨魍还在与游侠战机焦灼缠斗。 拟冠挤出海面,吱吱扭扭地卷成一条巨大肥硕的触手,冲着天空中那些苍蝇一般的东西扇了下去。 游侠紧急进行闪避,触手擦着一侧引擎掠过,扇入海面,剖开了巨大的浪头。 “游侠4号,右侧引擎受损。重复一遍,游侠4号,右侧引擎受损。” “收到,游侠4号,便宜行事,海空港随时准备接应。” “剩余飞行时间不多了,我来诱敌。” 只见受损的4号机放弃了瞄准,它低空飞行,几乎贴着巨魍的拟冠划过。这样的挑衅,十分有效地吸引来了暴怒中的巨魍,拟冠再度翻滚着、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同时最后一个爆破点位也裸露在了空气中。 “游侠3号,爆破点锁定成功。” 机械人声响起:“爆破桩已植入12。” 左晟下令:“引爆。” 十几道刺眼的光束骤然炸开,统战大厅的高窗前一片惨白,爆开的白光里隐约看到魍的拟冠被炸的冲天而起,白光随后掩盖了一切,包括在明珠塔上高高架起的魍矢。 机器人声再一次冰冷地响了起来:“检测到核脑暴露,魍矢自动发射。” 人们的双眼还没来得及适应白光过后的眩晕,巨大的银灰色箭矢便带着强劲的冲力刺向了短暂暴露在外的魍的核脑。 接触,刺穿,爆炸。 轰然巨响在明珠塔的海面上炸开,在一切能被看清之前,十几米的巨浪先涌起拍在了明珠塔的防御高墙上。 途游和阿逐站在低处安全的地方,近距离注视着这场对战的落幕。 兰登也似若有所感,有片刻的走神,他向海面某个方向望了过去。 贾维斯刚感到后背一阵阴风,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一朵鲜红的血花炸开在自己的胸前,在魍矢那声巨响的掩护下,那一声枪响炸的毫无声息。 他中枪了?什么时候?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兰登质地上乘的白色衬衫上,兰登嫌弃得直皱眉。 失去生机的尸体缓缓倒下,露出走廊尽头的杜若管家。他优雅地收起枪,枪口的烟还没散。 “看热闹看了挺久了?”兰登从短暂的走神里恢复,挑眉看着自己的老管家。 “不久,怕老爷胳膊举累了。”杜若管家拍了拍手,有侍从带来了新的衣服。 “他不可能凭自己潜进来,”兰登说,“是谁帮了他,找出来,都处理了吧。” “是,老爷。” 贾维斯的尸体被侍从裹在席子里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就从一个黑黢黢的地道里被砸了进去,砸在一大摊黏糊恶臭的小山包上,变成了一个新鲜的山尖。 旁边还有些格格不入的东西被黏在上面,是些同样新鲜的、尚未腐败的花。 而此时,兰登已经换上了新的衬衫,带点欧洲古典衬衫的样式,料子柔软,袖子宽大,领口不规矩地敞着,宽松的下摆在腰部被收入黑色的高腰裤,侍从在两旁帮他们的老爷把袖子挽好到小臂的位置。 兰登走在前面,杜若恭敬地跟在兰登身后,同时将明珠塔的最新战况一一汇报:“明珠塔作战成功了,没有伤亡,消耗了一发魍矢,折损了一架游侠战机。” 他边说边伸手替兰登按下了一处电梯,那电梯从兰登的私宅一路上升,起初还不见外界景色,但随着电梯升高,玻璃窗外开始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海景。 那电梯越升越高,几乎直达东方明珠塔最高处的统战大厅。 开门时,门外等候着一个身着黑色军服的身影。那还是一副很年轻的面孔,年纪不大,但神色沉稳,军服穿得一丝不苟,帽檐压得很低,肩头的肩章昭示着他在这座灯塔上的最高地位。 正是左晟少将。 左晟开口,声音却意外的有几分恭敬,“您没事吧?” “无妨。”兰登径直走入。 杜若管家向左晟弯腰行礼道:“左晟少爷。” 鲜少有人知道,左晟是在十几岁、生死弥留之际,被兰登捡回来的。如今养了这些年,杜若管家称他一声少爷。 贾维斯其实算盘打得不错,只可惜兰登老爷不是别人,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权利。 兰登越过统战大厅,沿着一处楼梯向上,登上了一座露天高台。那几乎是明珠塔防御高墙的至高点,能将海图上标红色的区域尽收眼底。 爆炸后的魍尸完全呈现出另外一番模样,那千变万化的拟冠在死亡之后,竟然退化成了高度统一又简洁的模样。 不论之前是什么形态,现在都退去了血色,舒展摊开成了半透明的薄膜态组织,纤细轻盈,甚至折射出微微的虹光。 原本就巨大的身形,在死亡后又扩大了十余倍,层层交错的半透明结构,如同一大团漫无边际的白色纱幔,或是在海中绽开的巨大的半透明花冠。 这本应是最摄人心魄的景象,如果其中没悬浮着那些曾经被串在拟冠上的尸体的话。 这种景象有个诗意的名字:魍花冢。 渐渐地,一些尸体随着半透明花冠缓缓下沉,而更多的尸体则浮了上来,在海浪的推动下,聚集在明珠塔的脚下,堆积成山。有些尸体尚能认出人的模样,而更多的,则已与一些动物的尸体纠缠成一团。 很快,灯塔的收尸官们便会赶到,将尚能认出面目的尸体带回灯塔。随后死讯将通过灯塔系统发布,等待亲人的认领。当然,前提是还有亲人的话。 但收尸官的工作,恐怕不会顺利了。 远处传来了尖利的、不祥的鸣叫声,是海秃鹫,它们盘旋着,越聚越多,隐隐形成一张伺机而动的黑色的网。 这些畜生本来要更肆无忌惮的。在这样的世界里,海秃鹫就是天选的宠儿,不费吹灰之力便有取之不竭的食物来源,一个个吃得羽毛油光,膘肥体健,比原本山林之中的秃鹫要大出许多。 但在明珠塔,这些畜生总会收敛一些,也许是在这儿栽过跟头,吃过些苦头。 可这一次明珠塔的尸堆实在是过于诱人了,有一两只胆大的海秃鹫试探着落了下来。收尸官前来驱赶,但驱赶走没一会儿,就又一只两只地落了回来。 没有受到实际性的伤害似乎鼓励了空中盘旋不走的秃鹫群,只见黑色的大鸟开始三五成群地降落,聚集在尸堆边,挑挑拣拣,大快朵颐。 形势一时间有些不能控制。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一个身着收尸官制服的中年女人被一只体型异常巨大的海秃鹫扑翻在地。她很快一骨碌爬了起来,为了从秃鹫爪子下抢下一具尸体,利落地抡起一把斧子就砍了过去。 谁知那巨形秃鹫见了血,不但没有畏缩,反而挺起胸脯,将翅膀满满张开到三米,巨大的影子将女收尸官整个人都罩在里面,那是一个示威的姿态。 女收尸官一时有些腿软,带着尸体慢慢后退,巨形秃鹫一步步左右跳着向前,探着秃了毛的脖子,咯咯咯得叫着。其他秃鹫如同受到了召唤,纷纷掉头向着这个方向围拢而来。 如果此时从远处望去,就会看到大片大片的黑色正向着一个点在聚拢。一只首领模样的海秃鹫正腾空而起,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向一个女人张开利爪,而一众乌黑的追随者则在一旁盘旋嘶鸣,仿佛陷入了一场失控的狂欢。 兰登的视力出奇的好,但这一幕,起初入了他的眼,却并没有入他的心。 直到云层翻滚而来,敛去了一半的天光,一两滴雨落在了他的脸上。 东方明珠塔,下雨了。 他抬起手,注视着落入掌心的雨,若有所思。 随后,他抬了眼,就着雨水将散落在眼前的蓬松卷发半扎起在脑后,露出轮廓线利落的额头。 他接过来杜若管家手里的枪,架上了防御高墙,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枪管,瞄向了墙下那正耀武扬威的秃鹫首领。 追踪,瞄准,扳机即将扣动。突然,瞄准镜里一道白光闪过,有什么东西晃了他的眼睛。 兰登有一瞬间的闭眼,再看时,那只秃鹫首领已经不见了。 不对,它还在,只不过被从中间劈开成了两半。 秃鹫群受到了惊吓,扑扇着飞离了地面,正四散开去。惊魂未定的女收尸官正躲在一人身后,拍着自己的胸脯。 兰登嘶了一声,抬起枪口,看向塔下劫了他人头,哦不,鸟头的人。 那是一道清清冷冷的身影,立在尸堆之前,单薄但挺拔。右手的军刀尚未收起,寒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鬓发乌黑,皮肤雪白,漂亮又沉静的眸子里映着淡蓝色的雨幕,天生薄削的唇透出一丝凉意。 他站在遍野的横尸之中,一尘不染,身后是大片大片起飞的黑色秃鹫。 不知道为什么,只一眼,兰登就从他身上看到了茕茕孑立,仿佛那道影子沾不得人间烟火,很是孤独。 他的胸前有一枚吊坠,兰登注意到了,就是这个坠子,刚刚带着被云遮去大半的天光,晃了他的眼。 那正是途游。 似是有所察觉,途游突然向着防御高墙的方向望了过来,目光微微敛起,充满提防。 防御高墙很高,又隔着雨幕,兰登知道途游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仍然莫名其妙得冒出来了一些情绪。 好像被那道防备的眼神扎到了,有点错愕,有点委屈,又有点开心。 他兀自反应了半晌,然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雨渐渐大了,整个明珠塔都被笼进一层浅青色的水雾中。杜若管家走过来帮兰登撑着伞,同时递过来一份简报,“老爷,黑匣子解析结果出来了。” 兰登的视线又逗留了片刻才收回。他接过简报一目十行,突然,在某处,停顿了下来,挑了挑眉。 “巧了,这里也有一个编号m,出事的科考队隶属于秘密计划m,以及,这位是跟随m计划被发现的,第四化石先生…” 杜若管家从自家老爷拉长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玩味,他抬眼,便看到了老爷嘴角挑起的一点点弧度。 “杜若,”老爷幽幽开口,“明珠塔,要好好待客了。” “是,老爷。” 塔下,方才那道清冷的背影正随着引航员离去,渐行渐远,最后在某一处,彻底隐入防御高墙的视线盲区里,看不见了。 而此时,对这道视线毫无察觉的阿逐,正凑在途游耳边说个不停。他已经兴奋了一路,左顾右盼,兴致勃勃。 直到,看到了左晟少将。 在第一眼看到左晟的时候,途游明显愣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很突兀地在真实的生活中,又看到了一个自己。 刚从统战大厅出来的左晟,此时一身黑色制式军装,笔挺的长款大衣搭在肩上,遮去了手臂,低低的帽檐下露出一双沉着敏锐的眼睛。 其实左晟与途游长得并不像,而且要比途游更高大一些,但途游自己就是莫名觉得,也许曾经,他也应该是这个模样。 对了,在之前那个梦里,他大概,就是这样的穿着。而另一个人,有些记不清了…… 高手过招,有时借的就一瞬间的愣神。 左晟向二人走近,突然出手。只听咔嚓一声金属的脆响,途游的双手已被反剪在背后,拷上了一双手铐。 “得罪了。”左晟淡漠地移开手,微微点头,示意其他人上来,随后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 》 7、东方新世界(一) 东方明珠塔的善后工作缓缓展开。 而随着途游的登陆,第四化石出现的消息,也经由灯塔系统以及其他传统非官方渠道不胫而走。 有的人听到的是一手消息。 “听说这回挖出来的是个军人身份的?” “是,脚上登的是双旧世界的制式军靴。” “你见到人了?” “人是我接的呀!咱是明珠塔的引航员啊!” 有的人交换的是二手消息。 “这回的活化石,比起之前那几位,怎么样?” “技能点跟前几位都没重样儿!身手了得!听说醒来正撞上只巨型魍,结果不但毫发无伤,还顺手多捞回来一条人命!看灯塔系统的消息,目前就只发现了这唯二两个幸存者!” 但更多的人,传播的是勾兑了末世无聊想象的,不知道是第几手的离谱消息。 “听说没,这回挖出来的,是个杀神!”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推了推鼻梁上那架造型溜圆的老旧黑墨镜,故作神秘地说,“这去挖他的统共有三艘船,全没了!然后就他拖过来的那只魍,听说有多大个了吗?明珠塔的防御高墙有多高你见过吧?那死后的积尸,给高墙埋了三分之二!”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夸张又故作神秘的作态,果然吸引了一圈人围过来啧啧称奇。 “然而这人偏偏就还能逃出生天!而且据说要不是被人拖了后腿,他在海上就能把巨型魍给办了,那根本就用不上东方明珠!” “据说他登陆的时候,那些个老畜生,海秃鹫,都服服帖帖的,围着他盘旋而飞!我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谁有这样的阵仗!” 他讲得声情并茂,眉飞色舞起来带着满脸的褶子纵横交错,几乎要把脸上那架墨镜挑翻。讲到激动之处,跟人贴的近了,便会有一股酒味儿从镜片后面泄露出来。 方才还在啧啧称奇的听众这才反应过来,呦,原来是个说胡话的醉鬼呀。 总之,传言四起,越来越离谱。 以至于明珠塔的接待专员赶过来时,途游所在的房门外已经乌泱泱地挤了不少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扒在防窥的窗子上,就想看看传说中的第四化石,有没有比一般人多长了一两个脑袋。 “让一让,让一让哈,各位!”达叔穿着接待员的制服,扭着微微发福的身体扒开人群。 他扭开门把手,回身挤进去的时候,人们才终于有机会短暂窥视到了第四化石的真容。 那是个不算高大,甚至有一点点清瘦的人,穿着白色的旧t恤,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周身的杀气,就只是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一道影子。 如果是眼神儿好的,就会看清楚那张脸,不锐利,也不吓人,挂着淡淡的神色,甚至还很好看。 途游手上的手铐已经没有了,但并没有什么用。后来又有人在他后颈处安装了什么设备,一部分甚至没入了皮肉,一盏绿色的小led灯嵌在上面,一闪一闪的,随后,他们解开了他的手铐。 他的面前是漆黑一片的黑色玻璃,这是单面镜,镜子的背面,一直有人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呼吸、脉搏、血压、皮肤湿度、甚至激素水平。 这样的观察,已在他登陆之后持续了将近24个小时了。 “博士,目前为止,一切正常,没有记忆,没有说谎,也没有展示出异常情绪,可以判断,没有攻击性,可以降低警戒级别。”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基因没有异常,就是旧世界东亚地区的正常人类。” 戴因博士拿过助手递来的数据报告,看得眉头紧锁。虽然这位明珠塔的首席科研官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写着一种不放心,但他还是遵循了基于科学实验结论产出的章程,决定道:“警戒级别降一级吧。” 途游后颈处的led灯不闪了,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小绿点。 途游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但全程,途游没有反抗,也似乎没什么意见。有人问就答话,让吃饭就张口,让拍照就坐正。 达叔进来的时候,途游正在拍证件照。 这些人虽然不干人事儿,但却很礼貌,也很热情。就比如这次,达叔一进来,就一脸笑容地凑了过来,人还没到跟前,手就先伸到位了。 “途游先生,幸会幸会!我叫达利文,一般也喊我达叔。”达叔自我介绍,“接下来我来安排你在明珠塔的安置。” 途游并没有伸手,他只是扭了扭脖子,问:“我什么时候能把这东西取了?” 达叔闻言一个立正,九十度鞠躬道歉,“实在对不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只能恳求您,特别真诚地恳求您理解一下!” 途游不置可否。 “我们想啊,能在海底沉睡这么久还毫发无损的,都是什么人啊。无外乎这几类,特有本事的,特有地位的,还有特有运气的!这都不能证明不会对明珠塔造成威胁啊,而且这万一有,就得是个大威胁,所以这也是明珠塔的自保手段。” 达叔一边解释,一边暗搓搓夸了一顿途游,随后他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打算进一步发挥他作为接待员的亲和力。 “其实我私心里是相信你的,如果有祸心,根本就不用花心思把巨型魍引过来吗!就是章程摆在那里,又有一些…前车之鉴在,放个装置在身上,大家都安心些。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个装置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也伤不到你,过一段时间自然就给你取了。我跟你保证,明珠塔对你一定没有恶意,这是个顶好的地方!” 途游懂了,信任可以建立,但需要时间。 “啊对,你的住所已经分配下来了,我先带你去看看?”达叔问。 “嗯。”途游应声。 达叔是个退役军人,曾经在一次东方的灯塔任务里失去了一条腿和半条命,好在明珠塔念及他过往的功勋,让他留在灯塔驻军里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他又生性豁达,这两年越发心宽体胖,整个人圆润了起来,除了那条假腿。 他如今虽有些跛,但行动灵活四肢欢畅,一路边扒拉开围观群众,边和途游聊天。 “这一路辛苦了吧!哦,这外面人可能有点儿多,你别介意,都是好奇,没怎么见过这种大佬人物。” 作为接待员,达叔接待过不少人,但活化石还是太少见了,所以即便来之前听说第四化石人冷话少,也丝毫拦不住他的热情。 那是上来就对峙巨型魍的主儿,力气能都花在说话上吗!他甚至觉得就得是副生人莫近的姿态,才配得上活化石这样的大佬身份! 不过真见到大佬本人,他却也和其他人一样,有些意外。 途游虽然话不多,但那不是冷漠,而仅仅是一种安静。 他收起了一身的锋芒,目光宁静无波,却并不失焦,从达叔的视角来看,那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安静却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再加之途游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达叔竟然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些长辈对于晚辈后生的慈爱来。 达叔领着途游来到一间单间公寓门口,用途游的id卡嘀的一声刷开了门,随后他把卡递给途游。 “你们带回来了事故灯最后的信息,并协助击杀了巨型魍。这份功绩已经折算为积分充到卡里了。啊,你的这间公寓花费的积分,我已经帮你从卡里扣过了。” “积分?” “啊对,积分啊,和旧世界的钱是类似的,但是不能自由流通。”达叔解释道,“每个受联合政府保护的新世界公民,都是通过接领政府发布到各个灯塔的任务,来赚取积分,然后用积分来和政府兑换生活物资的。比如你那位生死与共的小朋友,就是接了守塔人任务,每个月有20积分可以拿。” 途游环顾了下四周,公寓面积不大,但很干净,一床一桌一卫生间,没有多余装饰,实用主义至上。 桌面上放着一台呼机,以及一本红皮书:《新世界公民手册》。 他随手翻开红皮书,入目是扉页上一张他并不熟悉的世界地图,再往后是两页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人类文明生生不息。” “啊,这个。”达叔搬了把椅子过来,“这个地图是不是跟你认识的不一样?你的那个世界,哎,长话短说就是,都毁灭了,沉入海底了!现在这个,叫新世界,新世界文明,可能没有之前那么美满了,你可能要适应一下。” “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因为文明断代了,没有什么历史文献继承下来。但从结果来看,就是这样。” 达叔指了指地图,“整个地球差不多都被海淹了,仅剩一块大陆,人口数量也骤减到了百分之一。但即使只是少数的人,活下去也需要资源。陆地资源紧缺,庄稼也没地儿种,人也没地儿住,就得打海洋的主意。可你也见到了,海洋的注意也不是好打的。” 达叔指着地图的正中间偏上的位置,“你看,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大陆了,在东北半球,叫做香格里拉大陆,也叫香土。这个名字背后好像是有什么典故,是那些研究旧世界的学者起的,我记不清了,反正寓意是,东方的永恒之地。” 途游看着那块大陆的位置,虽然地形地貌已与自己记忆中的不同,但那应该是曾经承载着世界屋脊珠穆朗玛峰的青藏高原地区。 “现在统领新人类的,是新世界联合政府,总部就坐落在香土上的香格里拉城里,但香土仅能承载五分之二的人口,其他的人,就只能漂泊在海上了。” 达叔指了指香土大陆边星星点点铺展开来的标记,那些标记有的形如岛屿,有的小似尘埃,以香土为中心,呈网状分布,绵延开去。 “这就是我们的灯塔系统,剩余五分之三的人,就住在灯塔上。旧世界虽然毁灭了,但它还是留下了很多宝藏给我们,比如我们发现,旧世界人类在海洋里留下了很多异常坚实的地基。我们就着这些地基,拉起了这个海上灯塔系统。” 对于灯塔系统,途游已有接触,而《新世界公民手册》里则对其进行了更详细的阐述: “灯塔是新世界联合政府为新世界公民建造的海上枢纽,灯塔的职能包括:物资能源集散地、通信基站、避难所、居住地、科研站、军事基地。” “灯塔驻民的职责包括领取灯塔发布的任务以换取积分。任务期间,就近灯塔会结合任务等级分配住所和物资。” “灯塔驻民可以用9688积分兑换香格里拉大陆的永久居住权,成为香土居民。” “灯塔信灯长明。在灯塔系统覆盖范围内,守护每一位漂泊于海上的新世界公民,守护香土大陆,是每一座灯塔的职责所在。” “你看这里!”达叔指着地图上一点说道,“这里就是我们的东方明珠塔,选这儿作为登陆点可真是太棒了!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活化石都选的好!一会儿我陪你去塔里四处逛逛熟悉一下?” “麻烦您了。”途游说。 “不麻烦不麻烦!”《 》 8、东方新世界(二) 不同于在海上看到的明珠塔,真正置身于明珠塔上,其实感受不到在海上的那种巍峨冷硬,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柔软感。 广播里是十分有亲和力的女性声音,街道干净宽敞,光线充足,形形色色的行人穿梭其中,带着一种认真生活的神情。 街上甚至有挎着花篮叫卖的女孩儿。 被防御高墙包裹在内里的街区依据功能划分,最外层是接领灯塔任务的事务站,接着是领取生活物资的配给站,再往里是底层的居住区与更高处的避难所,而这些立体建筑的顶层,则是罕见的人造土壤自种地。 提到自种地,达叔相当自豪,“现在这个世道吧,很难看到农用土地了,想吃上口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那可奢侈的很!明珠塔是少数,极少数,有自种地,可以让灯塔驻民吃上粮食蔬菜的地方!这要是在别的灯塔…”达叔嘿嘿笑着,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我跟你保证,现在这个时代,别的都不够发达,但一定是人类历史上生鱼片儿产业最发达的时候!” 而由居住区再往里,就进入到了明珠塔的中心区域,一高一低两座塔屹立于此,异常瞩目,那便是明珠塔的统战中心与科研中心了。 “科研中心,顾名思义,我就不展开介绍了。目前我们灯塔的首席科研官,是戴因博士。嘿,那个老头儿你后面肯定会接触到,脾气有点臭是真的,但人也是真的有本事!哦对了,科研中心的公共知识库是对灯塔驻民开放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资料,公开的部分你都可以查询得到,刷id就行。”达叔介绍说。 “另一座塔就是统战中心了。”达叔指向了最高、也最威严的那座塔,“统战中心有全明珠塔最好的视野,左晟少将一般就是在那里最顶层的统战大厅坐镇。明珠塔的军事力量你应该已经见过了,我们前后歼灭过五十多只巨型魍!自从明珠塔落成,东部灯塔区就再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因为明珠塔从无败绩!” 途游心里已对明珠塔的军事部署有了底,位于中央的统战中心统领全局,外围的防御高墙、海空军事港,海中的防御塔组共同构成了遍布海陆空的层层防御阵线。 但又不止步于防御。 不论是请君入瓮的防御塔组,还是主动出击的游侠战机,或是一击毙命的高墙魍矢,都表现出了明珠塔极具危险的攻击属性。 这种攻击属性并不是守塔人个人行事风格的反映,而是在明珠塔设计之初,便画进规划图里的深远部署。 明珠塔并不像一般灯塔一样防御至上,它不肯被动,反而主动探入未知的地盘,挑衅地向着如今的海洋霸主张开陷阱。 一座固守一隅的灯塔固然更容易保全自身,但必须要是一座攻守兼备的灯塔,才能护下整个东部灯塔区两万座灯塔。 在如今这个世界,这确实是最罕见、也最卓越的海上人类基地。 途游突然有点好奇,这样的人类基地,是谁,又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达叔!”有个挎着花篮的女孩儿凑过来扯了扯达叔的衣角,“新采的鲜花!你可以送给今天的客人!” “积分不能自由流通,花却可以买卖?”途游问。 达叔打发了挎着花篮的女孩儿,解释说:“以物易物,这种事儿总没法儿完全禁止,总有人会有些你情我愿的物物交换吗。”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几件老物件,“你看,这个是从海底捞出来的旧世界遗物,现在的人啊,经常用这些遗物来交换需要的东西,再在灯塔任务结算的时候,把遗物一起上交灯塔兑换成积分。” “所以遗物是某种意义上的流通货币?” “害!不能这么说!”达叔摆出一副关起门来说话的表情。 “按道理现在所有资源都是统一分配的,自由贸易是不被允许的。但一来私下里的物物交换很难管控,二来明珠塔这里一向富足,也就对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面儿上,什么商铺、自由市场一类的,那都是不能有的!现在能明面儿上做的生意只有一种,那就是和政府做生意,能这么干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达叔一通解释,说了半天,却发现途游半晌无话。 他顺着途游的目光看去,却见好巧不巧,就像是专门等着打他的脸一样,正前方街角就有个店面一样的门脸儿,门楣优雅标致,落地窗反射着微微倾斜的日头,上头一个洋气十足的招牌写着:“玛嘉烈小酒馆” 果然,途游偏偏头示意了下那个明晃晃的招牌。 “哈哈,你发现明珠塔的妙处了!”达叔大笑,“玛嘉烈,确实是个酒馆儿,但是不卖酒!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去喝一杯,不要钱!” 途游有些意外。 达叔说:“那是兰登老爷的私产,他是明珠塔的资助人,他愿意没事儿请明珠塔的驻民喝一杯!” “资助人?” “是,没错儿。”达叔回答,“这座灯塔,整座灯塔,都是兰登老爷私人出资修建的。” “他也是设计者吗?” “这就不清楚了。”达叔说,“明珠塔肯定不止一位设计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兰登老爷对此一定有着十成十的话语权,这是他当初和联合政府谈的条件!” 他嘿嘿一笑,“刚刚我说什么来着,只有那么几个人有本事能跟政府谈生意,我们兰登老爷就是啊!” 兰登… 这名字像一阵风一样从途游脑海里拂过,吹向街角的玛嘉烈小酒馆儿。 这是他在苏醒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毫无理由的,自己梦里的那个影子,就这样又浮现在了眼前。 途游问达叔:“你说的兰登,也是活化石吗?” “这个啊,还真有这种说法!”达叔思索了一下,把他听说过的消息汇总了一下。 “现在一共有四位活化石了吧。第一化石霍金斯,一个物理学家,第二化石呢,是生物学家海诺伊,第四化石是你,但第三化石的身份,一直没有个明确的官方说法。是有传言说,兰登老爷就是第三化石的。” “第三化石,是什么时候捞出来的?” “大概也有…嗯…十年了吧。” “那明珠塔是什么时候落成的?” “八年前吧,这么说起来,时间倒还真算能对得上…” 达叔说罢上前推门,不过并没有推开。 “不巧了,没营业啊?老爷前两天明明回来了…”达叔颇有些遗憾,“那改天我再领你来!玛嘉烈可是我们明珠塔的灵魂所在,除了能喝到酒,幸运的时候,兰登老爷还会打开他的私库,都是他的个人收藏,什么旧世界的唱片、碟片、文学图书,那些个现在的科学家觉得没什么用的东西,老爷这儿都有!” 日头愈发倾斜,居住区逐渐变得热闹,大多是刚刚从事务站完成灯塔任务归来的人。 远处的小广场人头攒动,人们围在公告栏前,几日前贾维斯的通缉令已被不计其数的尸体认领公告取代。 人们情态各异,有的人指着其中的尸体特征信息,一列列地读着,有的人张头张脑,有的人面露茫然,有的人突然放声大哭瘫倒在地,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拉走。 达叔尽管已经目睹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但多多少少还是心生感慨。 那些能够被领走的尸体,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了。更多的,是无法辨认或者无人认领的尸体,以及在id系统里大片大片被标注为失踪,等待着自动转为死亡的名字。 “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会怎么处理?” “会由明珠塔统一安排进行海葬,届时还会举办海葬大典。” 达叔叹道:“哎,最近收尸官估计忙得不可开交。这一回冲上来这么多尸体,要想赶在起渔节前全部处理完可不容易。哦,起渔节是我们的二十四节气之一。” “和渔业有关的节气?” “对,是新一年开始出海捕鱼的日子,往年明珠塔都会有小型的民间庆典,我们讲究在这一天,穿新衣,上新妆,送新船入海。今年呢,会更热闹一点,海葬大典也会选在这一天,我们会亲手送这些浮冢出海,愿那些逝去的血脉同胞能够庇佑幸存下来的人,新的一年,风调海顺。” “你看,那边已经在准备了!”达叔指向广场的另一端,一个庆典台的木架子初具雏形。 夕阳渐尽,夜色淡淡垂了下来,明珠塔的街道上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领尸公告这一处的人还尚未散去,而对面,节日庆典的氛围已初见端倪。 很多人死去了,但活下来的人,仍要继续生活。 途游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今天是初几?” “什么初几?” “我是说日期。” “哦,今天吗,是新世界143年春季48日啊。” 达叔想到如今的历法的确和旧世界大不相同了,正欲再多介绍几句,却见一个中年女人挤出公告栏前的人群,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朝他们奔来,看装扮是个收尸官。 “褚阿嫂和小谷子?”达叔认出了来人。 褚阿嫂跑到跟前时已微微喘息,她甩掉工作服,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结实的双手在胸前比划,嘴里咿咿呀呀。 被叫做小谷子的小男孩儿奶声奶气地开口翻译:“娘说,这个小哥哥救了她,她想当面谢谢这个小哥哥。” 小谷子口中的这个娘,正是途游在塔下见过的女收尸官,原来她不会说话。 达叔惊道:“还有这回事儿?” 小谷子点头:“娘这两天一直在打听小哥哥的消息,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了。” 在小谷子的翻译下,褚阿嫂努力表达。原来褚阿嫂曾经有个女儿,也就是小谷子的姐姐,十多年前,女儿在一次灯塔任务中失去了音讯。起初的三年,褚阿嫂总不相信女儿已经死了,她四处奔走寻找,直至系统里女儿的id被自动转成了死亡。后来,她就成为了一名收尸官,一干就是十年。 “那天的尸体像姐姐,所以娘失控了,给大家添麻烦了。”小谷子解释,褚阿嫂弯腰道歉。 达叔感慨:“那真是你们家女儿吗?” 褚阿嫂听后摇头,小谷子说:“娘说不知道,娘已经认不出姐姐的样子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凝滞。 褚阿嫂似乎对自己把气氛弄成这样有些内疚,她挤出一个笑容,又继续比划起来。 “啊,娘现在是问途游小哥哥住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小哥哥你缺啥,家里有富余两斤白面,想一会儿给小哥哥送过去。” “两斤白面!”达叔惊叫道,这可是一份厚礼! “心意我领了,但其他的就不必麻烦了。”途游谢过褚阿嫂,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公寓地址。 小谷子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小哥哥,娘问你是不是因为不会做饭。她说她了解一些旧世界的面点做法,问你是哪里人,她做给你吃。” 途游本来还想拒绝,但却突然一顿。 他是哪里人呢?他不记得了。 褚阿嫂见途游一时无语,更加局促了,双手攥了攥衣角。 小谷子对自己娘的手势似乎有些困惑,但他还是如实翻译道:“娘说,她平时很注意卫生,不会把工作时的脏东西带回来的,工作的时候都会穿……很厚很厚的衣服,结束后也会用泡泡水清洗,小哥哥不用担心,面是很干净的……” 达叔听不下去了,他对褚阿嫂说:“褚阿嫂,游小哥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我可以算是华东地区的人吧。”途游打断了达叔的话,轻轻开口。 褚阿嫂像是松了口气,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谷子说:“那娘可以来做,阳,春,面。” 那一晚,途游的公寓里,热气腾腾热热闹闹,连达叔都如愿蹭到了一晚白面。 窗外,吹过灯塔的风宁静无声,准备庆典的人们尚未歇息,认领尸体的人却终于渐渐散去。 贴满信息的公告栏显露出来,在密密麻麻的领尸信息下,一张不太起眼的寻人公告几乎被彻底遮盖,但途游当时的视线还是一眼便锁定在了那里。 那张寻人公告上,印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的照片,看样子最多不过二十出头,蓬蓬的长卷发围拢着略显稚气的一张脸,塌矮的鼻梁上堪堪架着一副眼镜,正冲着镜头笑得甜美可爱。 照片上盖着一个大写加粗的英文水印:“missing”,下方写着她的身份:“海诺伊,生物学家”。 达叔说现在失踪而又无人问津的人太多了,这些人多半再也不会回来,最后在系统里自动被转成死亡。 但途游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那人唤醒了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第二化石。 虽然对于这次北部灯塔红色信灯事件,众人已默认只有两位幸存者生还了。但第二化石身份不一般,id系统并没有直接认定海诺伊的死亡。 而且似乎是接收到了来自联合政府的某些指示,第二化石的失踪信息如今通过灯塔系统的网络广为发布。 就连在海上执行灯塔任务的侦察船都收到了消息。 在海妖号撞击灯塔之后,明珠塔便发布了查探北部灯塔情况的任务。承接这一任务的是与北部灯塔毗邻、曾经为途游二人引航过的e20-103号灯塔。 如今e20-103号派出的侦察船已经驶入了北部灯塔区。 两个士兵偷闲在甲板上唠闲话。 “说是在事故区域进行废墟打捞的时候,发现灯塔和海妖号的救生艇,除了第四化石开走的那一艘外,还又缺失了一艘,说明可能还有幸存者。” 另一个士兵明显资历更老,经验更多,“难喽!要我说,这个海诺伊唯一存活的可能,就是被北部灯塔救走,可是北部灯塔没她的信儿啊。” “已经和北部灯塔取得联系了?” “一直都联系啊,一日三次,例行互通情况吗。北部灯塔也一直在向联合政府汇报,没看到有什么异常。你看那边,北部灯塔的信灯。” 白色的信灯点亮在浓重的夜色里,两人看了会儿,突然双双看出了点异样。 “我是不是眼花了,这个灯光怎么有点忽闪?” “我也看到了,不是传递信号时的那种明明灭灭,是不太稳定,也没有规律的忽明忽暗…” 年轻的士兵端起望远镜,端详了半晌,喃喃道:“怎么感觉那个灯塔整个被笼罩在一股黑雾里,那黑雾还在流动,搞得信灯飘忽不定的…” “我看看。”老兵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移开,又再移回来。 他突然头皮发麻。 “那不是黑雾,”他说着,一丝颤抖从声音里泄了出来,“那是海秃鹫群,遮天蔽日的海秃鹫群!” 年轻士兵像是听傻了,一股寒意迎面而来,把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再缺少经验,此时也意识到了,北部灯塔区,出事儿了!《 》 9、北部的消息 明珠塔的首席科研官戴因,是被半夜里的警报声叫过来的,这已经是今夜第二次了。 又一次被吵醒,他起床气噌地就上来了,可一听北部灯塔覆没了大半,便惊得立马什么盹儿都醒了。 他杀到统战中心的时候,白大褂才穿了一半。统战中心人来人往,已经在进行各路资料的汇总。左晟在当中坐镇,军装一如既往,穿得一丝不苟。 北部灯塔的覆没使得香土北岸几乎赤裸裸地暴露在外,目前香土正紧急组建北部防线,而东部灯塔与北部接壤的部分,也进入了战备状态。 戴因的几个助手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位首席科研官情绪不好。 果然,他一到便气冲冲地开口问:“英灵殿灯塔没了?北部灯塔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现在才知道?”待到看完前线的e字头灯塔发来的报告,这问题有了答案。 “大事不妙了…”他对左晟说,“有个想法在我脑子里盘旋很久了,我之前一直不敢肯定,但最近接二连三出现的问题,我觉得这个想法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他说:“魍可能进化了。” 在过往的认知里,魍虽然有极强的拟态能力,但那种模仿只流于表面,外貌,或者简单的肢体动作。这种拙劣的伎俩对于海洋里其它生物也许有效,但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眼就可以辨别的。 可现在不同了。 黑匣子的录音信息显示,在海妖号与灯塔发生撞击之前,海妖号上的拟冠曾疑似与人发生过对话。 拟冠开口说话了,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儿。 而现在新状况则更糟。 戴因拿着报告焦急得走来走去,“你看看这个报告上说的什么,三天!魍在逐步吞噬北部灯塔的过程中,在灯塔网络里,扮演守塔人整整三天!期间那些拟冠保持着日常通讯和例行汇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异常!” 魍的拟冠,头一次展示出了一些智慧生命的特征。 如果这只是个例,那戴因也许还会说这是魍发生了什么基因突变,然而并不是。过去的几个月里,四大灯塔区都有记录零星拟冠开口说话的目击事件,但由于目击者并没有看得十分分明,也没有留下录音等实证,因此并未引起重视。 直到现在。 整个北部灯塔区的覆灭,使戴因意识到,某种基因突变已然已经由自然选择,在魍的种群里快速蔓延开来,成为了一种进化趋势。 此事大大不妙!现有以魍矢为核心的灯塔防御系统,其生效的前提是魍的智力发育水平是有限的。此前从来没有人设想过,有一天魍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代替你身边并肩而战的同伴,此时魍的智力水平达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说它侵染了守塔人,就能学着守塔人来进行例行通话了,那是不是如果它侵染了水手,就能学会开船了?侵染了军人,就能学会开火了? 这可是能使现有防御系统彻底作废的一种假设! 左晟开口给出肯定:“接联合政府通告,魍发生进化这件事情已经被香土科研官确认。北部灯塔的事故,包括n19-337的事故在内,被定性为:智性魍袭击事件。” 左晟道:“博士,魍的进化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除了加强防线,就是了解魍进化到何种程度,特别是拟冠所表现出的智力,上限在哪里,是否与他侵染的生物智力有关。以及如果可能的话,是为何进化的,是否还会继续进化。这些都需要你的帮助。” 戴因点头:“明白。我需要查看北部灯塔遗骸勘测报告的权限。” “可以。” “还有这次的拟冠尸体作为研究样本。” “有。” “以及,我需要第四化石的配合。” 左晟刚想答应,戴因又说:“不只是配合,我怀疑,魍的进化说不好和活化石有联系,我希望可以批准我,使用一些规章之外的手段。” 左晟皱眉:“那是第四化石。”言下之意,是不赞同。 新世界文明迫切地需要来自旧世界的知识输入,有前几位活化石亮眼功绩的铺垫,第四化石一现身就是炙手可热的存在。香土军方和科研部都已向明珠塔发出邀请,希望途游能作为顾问,指导他们对旧世界武器残骸的考古研究。 但戴因对活化石的利用问题一直持悲观态度。虽然之前每个活化石在得到联合政府的信任与重用前,都经过了一段科学的观察期,以证明他们安全无害,但他始终对重用那些外来者疑虑重重。 对,就是外来者,文明的外来者。 旧世界的文明发展到何种程度没有人清楚,但那一定是个更高级别的文明,而反观人类历史上,两个文明相遇时,低级文明都是何种下场吧! 虽然这次高级文明只有几个人,但那都是里面顶有本事的人,谁能保证这几个人就不是一个文明了? 而这次的事儿更是触发了他脑子里的警报。 第二化石这个神秘兮兮的秘密任务,没人知道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一直在四处考古挖掘,但挖什么的,无从知晓,然后意外挖出来个第四化石,结果连带着大半个北部灯塔区都沦陷了。 怎么这件事儿里活化石浓度就能这么高?真是意外吗?这些智性魍又跟活化石有没有关系呢? 但是左晟的态度很坚决。 戴因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真是好样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死了这么多人,出事儿的这个m计划到底是什么,你们不说;负责人第二化石,你们找不着;当事人第四化石,你们不让动!旧世界有句谚语知道吗,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诚然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但左晟皱了皱眉头,凛声道:“明珠塔的级别并没有m计划的知情权。我们能知道有m计划的存在,还是因为事故灯塔的黑匣子是在这里被解析的,仅此而已。至于第四化石,他确实是与智性魍有过直接接触且幸存的少数,配合研究可以,但动他,我不允许。” 戴因并不服气,但他知道左晟言尽于此,已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气得转身就走,几个助手见状面面相觑,见怪不怪。 明珠塔的守塔人和科研官,三天两头的闹不和,更准确的讲,是一方不动如山,而另一方单方面炸毛。 “没事,一会儿就有和事老出来和稀泥了。”助手们在下面小声嘀咕。 果然,戴因还没拐出统战中心,一个和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博士不要同少将置气呀,少将身在其位,有他的难言之隐。” 来者竟然是杜若管家。 “杜若管家怎么在这儿?老爷回来了?” “是,老爷回来了。”杜若管家笑眯眯地应道。 戴因此时还在气头上,“你说他有难言之隐,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守着那些个死规矩,死正经一个!我的担心有错吗?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这群兵痞子不得折在我前头?一个个的都不着急,就我在这儿操这个闲心?” “哪是闲心,这是博士的真心!”杜若管家对于这位首席科研官,一向会顺毛捋。 “博士的这些担心,合情合理,有理有据。我也来悄悄给博士交个底。” 杜若管家压低声音道:“这回的第四化石,虽然明面上我们不能擅动,但私下里,老爷有过交代。” 戴因一顿,“老爷交代了什么?”见杜若笑而不语,又问:“不好说?” 是不好说,老爷是提过一嘴,但最近这两天老爷离开忙事情去了,哪里有过什么交代。 戴因却想,看来老爷有自己的安排。 他略一思忖,问道:“那若是第四化石搞出点儿什么乱子,老爷会来兜这个底?” 杜若管家一笑,“您也和老爷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事儿,是老爷兜不住底的?” 戴因一想,也是,老爷要是有安排了,那手段只会比他和左晟加起来都难顶。 别看老爷在外一向是一副亲和有礼的神仙形象,他们这几个认识老爷有年头的人可知道,这人可是个黑心汤圆儿,笑得越和煦,盘算的就越不是人事儿,还偏偏本事大的很,想办成的事儿就从没见出过什么岔子。想到这儿,他甚至有点想祝第四化石好运了。 他打了个哈欠,情绪没了,睡意又起。 而杜若管家这个和稀泥的,则带着一如既往的和煦微笑,成功身退,深藏功与名。 此时的第四化石,又陷入了梦境。 也许是因为吃到了热腾腾的阳春面,这回,途游梦到了自己的父母。 梦里他只是个几岁大的小孩儿,从母亲的怀抱里挣扎出来,歪歪扭扭地向着前方一个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奔过去。 那是父亲,是刚从船上下来,尚且一身海军制服的父亲。 父亲张开宽阔的双臂,把向他奔来的小小途游高高举起,又收入怀中,胡渣扎在脸上,蹭得途游痒痒的。 父亲身后走上来位战友,那战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途游的脸蛋儿,“呦,你儿子都这么大个儿了?还认识你吗?” 途游嫌弃地直躲,“爸爸再不回来,我就要忘记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战友闻言哈哈大笑。 在梦里,途游想抬头去看清自己父亲的脸,但父亲一直逆着光,背后是宽阔的大海与灿烂的阳光。他又转头扭向另一边,母亲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久别重逢的父子俩,模糊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梦境一转,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为了一名海军军官。而那位父亲的战友似乎是从了政,做进了豪华的独立办公室,大腹便便了起来。 二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站一坐,在聊一个人。 战友窝在椅子里说道:“我记得你早就跟我提过,说他不适合这个位子,不能给他开放这么高级别的权限。果然现在他捅了这么大个娄子出来。” “我的观点保持不变,”途游开口,“他不适合。” “说实话,当时来看,他确实是最适合这个位子的人选,能力强悍,履历完美,在同行里口碑也不错。真的,当时只有你对他颇有微词。你当时怎么说得来着…”战友回忆起来,“哦对,你说他没有信念感、缺少道德观,能做出为了一己私欲而背叛全人类的事儿…你们又没什么接触,你是怎么判断的?” 途游并不接茬,而是问,“所以,你现在把他放到我这里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应该被撤职吗?” 战友搓着手,“虽然这次的事故他有失职,但现在这个情况,这件事情,别人也没能力担起来,还是只能他来!” 他说着,露出了一点在政界浸润出来的官方笑容,“至于他性格方面的隐患,我们决策层这次会高度重视,妥善解决!所以我们把他安排在你这里。有你看着,我们放心!” 这次谈话后,途游出了办公室便看到了方才对话里的当事人,那人站在一处楼梯拐角处的窗前,整个人浸润在倾洒进来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听到途游的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途游也停下步子,只见那人背后的窗外,又是一轮巨大的、高悬于天的月亮。 “长官,久仰,”那人向途游伸出手,“以后要承蒙你照顾了。” 还是上次梦到的那个人,途游想,不过上一次是离别,这一次却似乎是初见。《 》 10、无月之地 途游醒来时,将将凌晨三点钟。 他有些分不清这只是梦境,还是他的记忆。如果是记忆,那梦里出现过的那些人,现在又怎样了? 沉睡了?老去了?或是,毁灭了? 途游登上公寓楼的楼顶。明珠塔不复白日的喧嚣,零星几盏灯火,都不足以勾勒出他独自而立的影子,夜色掩盖去了内心的迷茫不定,只在他的瞳孔里留下淡淡的群星反光。 他是谁?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独自沉睡在海底? 在此之前,途游已检查过自己身上所有关于身份的线索,除了脖子上的那个吊坠,就只剩一身衣服了。 衣服从头到脚都是统一制式的,旧世界遗物里发现过类似的,是出自军队无疑。其中那件白衬衫内里有一点特殊,斜侧面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gnma”,这是其余遗物中从未发现过的。 而至于他为何会沉睡在海底,这也许就要和这个世界所经历过的那个末日有关了。 他查阅了明珠塔公共的知识库,大约800年前,他所熟悉的那个文明突生劫难。没人能确切描述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那是一场令整个世界倾覆的末日浩劫。 这场浩劫现在被称为:人类世大灭绝。 现世的科学家推测,大灭绝可能发生得极其突然,以至于当年的高级文明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记录,只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留给劫后余生的人类,去找寻昔日的真相。 大灭绝之后,九成九的生物灭亡殆尽,地球的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黄赤交角变大,热带与极昼极夜地区扩大,大多数陆地沉入海底,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积,都被海洋所覆盖,而海洋里,孕育出了难以置信的生物——魍。 除此之外,途游还察觉到了一个变化。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没有提及,任何资料中都没有记录的,只有他一个人察觉到的变化。 他抬头,望向这末日后的漫天星河。 这个世界,没有月亮。 早在前往明珠塔的路上,途游就发现了异样。对于一个熟悉海上生活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是的,海洋之上不见了月亮的影子,而由地月引力引起的潮汐现象,也消失了。 登陆之后,途游更是发现,新世界的历法中,没有了月亮历,科研中心的公共知识库,也丝毫没有关于月球的描述。 * 不远处,明珠塔的一角散落下一片暖黄的灯光,此前闭门几天的玛嘉烈小酒馆儿,此时竟亮着灯。 途游留意到这点光,想到了什么。 他下来到小酒馆儿门前,抬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前的一串风铃叮咚作响,但视线之内,暖光萦绕,却并不见有人。 途游在门口敲了敲门,见无人应答,便自行提步入内。 小酒馆儿充满了酒馆儿主人独特的个人风格。除了吧台后摆放着各色酒瓶和酒具外,酒馆儿里还四处摆放了不少个人收藏,彰显着主人行走四方的身份。 而绕过吧台,小酒馆儿里侧还有个内间,不曾亮灯,也没有上锁。推门进去,里面又是另一方天地。琳琅满目的旧世界遗物分门别类,分阁而立,古地图、古航海罗盘、留声机、放映机… 途游记得达叔说过,这里有兰登老爷的私库。如今这私库竟然就这样明晃晃地摊开在眼前,连个玻璃罩子都没有。 其中果不其然,有一个专门的藏书区。 虽然之前的公共知识库中没有关于月亮的描述,但那只是科学类知识库。小酒馆儿这里的藏书,类目齐全,连现在极为少见的文学和艺术类图书,也都有着不小的体量。 书架边配有一台用于检索书籍的老式电脑,途游试着检索了不同语言的几个关键词,但都没有结果,他便又绕回书架前。 纸质书是很难保存的,旧世界遗物中,还从来没有发现过纸质书籍,所以眼前的这些书,多是现在的人根据遗迹发掘资料新编撰的。 他翻开一本封面为“旧世界神话汇编”的书,目光落到中国神话部分,书里汇编的神话不少,虽然信息不全、有些描述模棱两可,但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后羿射日、夸父逐日这些广为流传的神话传说,书中多少都有提及,唯独没有他想找的那一篇。 翻到希腊神话部分,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书中收录了其中六位的名讳,也没有他想找的那一位。 其他神话也是如此。嫦娥、阿耳忒弥斯、狄安娜、玛尼、苏摩、辛、月读...这些神祇的名讳,竟全都缺失了。 途游随后又翻阅了文学艺术类的书籍,情况一般无二。 那些提及月亮的诗词名著、音乐绘画,都没能被收录在册。 这个世界没有月亮,也找不到月亮存在过的记录。 虽然现存的资料,对旧世界的记录是残缺不全的,但月亮,似乎从人类的文明中,完美地消失不见了。 甚至连“月”这个字,都无法输入。 除了途游,也许没有人知道月亮的存在。 是巧合么? 那未免也太巧了。 途游并不死心,又去抽书架上剩余的书。 书刚抽走,便听到架子对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有人。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直都在,只是不知是睡了还是如何,一直不曾发出声响。 途游目光一沉,盯住那一处,随后,便见一双眼睛露了出来,透过刚抽空的书架,对上途游的视线,眉眼间微光潋潋。 途游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把书又推了回去。 只听对面嗤得轻笑出声,方才久不露面的人,如今倒是主动绕过书架,晃到途游跟前,低低开口道:“在找什么?我帮你?” 途游打量着来人,是个身量比他略高、面容英俊的青年,眼角眉梢带着点散漫的笑意,正抱臂倚在书架上,歪头看着他。 那张脸似乎杂糅了些许西方血统,舒展挺拔,在暖黄光源下被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线条,微微下垂的眼角敛着光,一头浅棕色的卷发扫着脸颊颌角,一边别在耳后,露出一颗黑珍珠耳钉。衬衫领口斜斜敞着,袖口也一样,随意地向上卷起,露出一截线条优美有力的手臂。衬衫的下摆一半随意散着,一半束入高腰的黑色裤子。 “不用。”途游心生警觉。 那人闻言却并不理会,径直走到之前途游检索用的电脑前,点开检索框。检索历史为空。 他并不意外,手指落在键盘上,调出电脑终端,又快速输入了几条命令。 片刻,被途游删除的检索记录一条一条展开在终端界面上。 他略一挑眉,“这几个单词是什么?跟你的身世有关…” 话音未落,便感到颈边一凉。途游不知何时已到了背后,持一把短柄匕首抵在他脖颈一侧的大动脉上。 那人停下动作,随后凉凉开口:“呵,第四化石先生,闻名不如见面啊。你一上来就这么热情?我们这么熟了吗?” 他边说,边微微偏头,在自己后颈处点了点,提醒途游,他的一举一动都正在被监听。 途游看懂了他的手势,眼神一凝。 而那人见他懂了,便更肆无忌惮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一样,把手搭上了途游的手腕,挪开匕首,转身,与途游正面对视。 一双眼含笑玩味。 一双眼警惕冷凝。 那人的一只手仍捉着途游持匕首的手腕,而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绕过途游的脖子,捂住后颈上那盏绿色的小灯。 他贴近途游耳侧,压低了声音,“想处理掉我?可是怎么办呢,一旦我出了事儿,哪怕只是发出了什么异常的声音…你在明珠塔,可能马上就不是客人了。” 威胁他?可途游并不吃这一套,“我可以保证你,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呵,我对此毫不怀疑。不过我又没有害你,你真的,下得了手吗?” 他手一覆上途游的脖子,便察觉途游整个人绷紧的状态,如同一张张满的弓,蓄势待发,似乎随时可以出手如电地捏断他的脖子。 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手痒,覆在途游脖子上的手指下意识里便动了动。 途游只觉得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手腕一翻,已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只一瞬,便钳住那人双手将人逼按在书架上。 “别乱动。” 那人被抵着不得动弹,头发凌乱地挂在脸颊上,却并不慌张,也不动气。 “嗯?不动,等着给你下手。”说罢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把一截雪白的脖颈往途游面前送。 看着那人毫不在意的姿态,途游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放开了那人,后退了两步。 途游讨厌这种被拿捏的感觉。果然这个植入设备,得想办法拆了。 在登塔的时候,阿逐曾凑近到耳边跟他说:“游小哥,有些话我必须现在和你说,不然后面没机会了,你会被监听。这个设备在低警戒状态下是不会伤到你的,但是它会记录你的数据,你去了哪儿说了什么,都会被记录在案。而且一旦被暴力拆除,就会触发明珠塔的报警。如果,你想把那东西取下来的话,我可以帮你。你去找明珠塔的卖花女孩儿,任何一个都行,通过她们你就能找到我。” 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途游的思绪,“其实我也可以帮你。” 话音未落,途游就突然感到又有手摸向了他的后颈。 他转身迅速避开,同时与身后那个不知怎么又凑上来的人拉开距离。 又是后颈,还真是阴魂不散,再一还想再二? “啧,怎么不见你这么提防别人?”那人手落了空,有些不满意,“昨晚不还跟人坐一桌吃饭,就是那个达…达什么?达尔文?” “…达利文。” “达什么不重要,你对他的那点儿做人起码的礼貌,怎么就不能分我一点?” “你连我跟谁吃过饭都知道,我不该提防你吗?” 那人笑了,等着途游继续说下去。 途游捂上后颈的绿色小灯,阻断录音,随后才说道:“这个设备反馈的监视信息,你都看得到,对么,兰登老爷?”《 》 11、疑是故人 早在途游推开玛嘉烈小酒馆儿的门时,兰登便知道,是第四化石先生来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出声,反而继续悄无声息地伏在内间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影子走近,翻找书籍,然后眉头紧锁。 兰登不自在起来,有什么可皱眉的,是他明珠塔招待不周了? 于是他走了出来,然后就被途游拿匕首抵住了脖子。 他让明珠塔好好招待途游,途游却一上来就要跟他动手,现在还避他避得老远。 啧,真是捡回来了个,白眼狼。 而被认定为白眼狼的途游,第一眼却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因为“老爷”这个称呼任谁都会觉得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但片刻后,途游便意识到了不对。 这人姿态也太舒展了些,虽然顶着一张年轻的面孔,却没有浮躁冲动的样子,倒显得似乎早已对于这个末日世界,无所顾虑,游刃有余。 那副恣意松弛的姿态,那副通晓始末的样子,只有一种可能解释得通: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玛嘉烈小酒馆儿的拥有者,明珠塔的资助人,这个世界少数能跟政府谈生意的,兰登。 兰登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容,“看来你听说过我?我的荣幸。” 途游皱眉,“你看上去太年轻了。” “彼此彼此,你看上去也很年轻,”兰登说,“但要论起来,这位第四化石先生,你也算…几百岁了吧?” 途游不想作答,“你好像对我,很好奇?” 兰登也不答反问:“你好像对我,很戒备?” 兰登对于途游的戒备,一直都很有意见。他这张笑脸,一向广受爱戴,哪里受到过这种冷遇。可他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才正常,好像在途游这里被区别对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可不行。 于是他开口:“这位第四化石先生,我知道信任是要慢慢建立的,不如我先投个诚?”他点了点途游捂在脖子上的手,“你脖子上这玩意儿,我帮你取了?” 他谆谆善诱:“我可以让它看上去一切正常,但实际上失去作用。我保证,明珠塔不会被惊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途游直接拒绝:“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你想麻烦谁呢?难不成要去找你那个生死与共的小朋友?” 途游不动声色,“我找他干什么?” 兰登一笑,那笑容仿佛他已知晓了一切,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装傻?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地下黑市的接头人吗?”兰登幽幽开口。 “他的id是假的,想去当守塔人也是假的,他原本是和科考队的队员有联络,想要收一批海货,到黑市上去转手的。你想要摘掉你的设备,正当的手段是没戏的,你只能走地下的途径。这不是刚好,有个送上门来想报答你救命之恩的吗?” 兰登边说边拉近与途游的距离,进一步诱导道:“不过你现在有别的选择了,第四化石先生。比起相信一个连id都造假了的人,我难道更不值得信任吗?” 途游虽然此前也对阿逐的身份也多有猜测,但也仅停留在猜测阶段。而兰登的话传递的信息很多,不但试图激起他对于阿逐的怀疑,还话里话外都透露着自己对于这座灯塔十足的掌控力。 这座灯塔,他权限无阻,来去自由,没有什么事儿对他来说是秘密。 人在屋檐下,这局面,很被动。 途游终于还是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兰登对途游这副被拿捏了的样子很满意,再开口语气都变得舒畅,“你刚刚自己说了,我对你很好奇。我是个商人,想要在这个时代跟政府做买卖,有渠道很重要。” “你想让我成为你的渠道?” “明珠塔戒备你是作为东部灯塔之首的职责所在,而我拉拢你,是作为商人的嗅觉。” 兰登随口顺出来一个大家都好理解的理由,指望途游买账,但途游那样子,看起来半信半疑。 “啧,你还是不相信我?” 此时二人距离已是不远,兰登说这话时甚至是微微低头的。 而途游此时却抬眼直视兰登:“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兰登眼神玩味,“好,你问。” “这个设备监控的内容都有什么?” “你的位置、声音、呼吸、脉搏、血压、皮肤湿度、身体激素水平。” “其他活化石,在取得信任后,这个设备真的被摘除了吗?” “没有,只是看上去被摘除了而已。”兰登提示,“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途游问:“你是第三化石吗?” 兰登答:“我不是。” 途游一顿,“那第三化石是谁?” “这是第四个问题了。”兰登终止了回答,“这位先生,我只是在向你表达诚意,不是在做亏本买卖。”他笑眯眯的,“你猜黑市往常从我这里买消息要花多少钱?你一直白嫖,可不妥。” 途游一阵气滞... 表达过诚意的兰登,放缓了语调,对途游说:“来,转过身去,让我看看。” 途游转过身,整个后背又绷了起来,随后便感到凉凉的手指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途游心想,如果兰登说的是真的,那他就不是第三化石,他没有理由信任他;如果是假的,那他说了谎话,他一样没有理由信任他。 途游的谨慎是刻进骨子里的,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会被谨慎束住手脚。 他对于风险的判断力,也一样是刻进骨子里的。 有温热的呼吸喷在脖子上,途游有些不适地别了别头。 他找话说道:“明珠塔,建的很好。” 兰登自然接道:“这是在夸我吗?”声音近在耳边。 途游话题一转,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你要怎么做,才能不被发觉地拆掉它?它的信号一断,明珠塔就会察觉不是吗?” 兰登点头,“确实,所以需要黑到明珠塔的系统里面,写一段病毒程序来模拟你的信号,再切断它。” 还挺有技术含量,看来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途游刚想说从长计议,就听兰登继续说道:“这是黑市的办法。我们不用这么麻烦。” “什么?” “别动,再动要流血了。” 途游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一阵刺痛自后颈处传来,随后便是兰登的声音:“好了。” 途游回头,便看到兰登手里拖着个设备,那设备上还带了一点血迹。 途游再不懂技术,也知道就这么鼓捣几下是无法给设备注入病毒的,他竟然就这么徒手把这设备给拆了,他疯了吗? 与途游的反应不同,兰登此时却稳如泰山,“你要是不乱动,还能少疼点。” 他见途游神色有异,还嘘了一声,“你听,没有警报。” 整个明珠塔安静如鸡。 “你等下,我把里面的东西拆掉,再把空壳子帮你安回去。”兰登这话说得好像只是在料理一条鱼一样,挖空了内脏,就可以下锅了。 只见他从一个靠窗的桌台后面抽出来个小工具箱,鼓捣了一会儿,便向着途游招手,“好了,过来。” 途游感觉自己的额角又跳了起来,几分钟前他还觉得兰登虽看起来松弛随意,却并不是没脑子,可现在他又不确定了。 他也没憋着,直接开口:“你一贯,就是这样做事情的?” 兰登发觉这语气不太对,心道怎么感觉刚建立的信任这就要崩塌了?抬眼一看,果然见途游站在桌台外面,一副审视的样子,眼里的怀疑都不带遮掩的。 可怀疑归怀疑,事实摆在哪儿,没有警报声,也没有人前来逮捕他,明珠塔,确实没有被惊动。 兰登把途游掰转过去,用酒精棉签给他后颈处的出血点消毒,那个被掏空了的小设备也做了清洁,如今被兰登拿个小镊子要安回去。 他一边安设备,一边嘴也不闲着,“你放八百个心,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养好精神。这样万一明天一早上醒来被全塔通缉了,还能有力气跟我一起逃跑。” 后颈处嗒的一响,绿豆般大小的小灯又安静地亮了起来。 兰登说:“好了,你自由了。” 途游抬手摸了摸,原先的出血处被贴上了一张小小的创可贴,其余外表上看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是兰登所说的,他所投出的诚意。 那他对自己的要求呢? 兰登收拾完,便看到途游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还看着我不走?有话说?” 途游问:“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不妨直说,我也有个准备。” “这个吗,还没想好。不过不用担心,不会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那我以后怎么再联系你?” 兰登心里新鲜,“你还会主动联系我?” 途游心想,你有这个认知就好。 桌案上之前摊着一个牛皮纸的本子,兰登随手把本子拿来,空白页写上他的呼机号,折了个角,递给途游。 途游去接,兰登却没有松手。 “你的第三个问题,应该直接问我第三化石是谁,可是你没有这么问。”兰登说,“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在乎的不是第三化石是谁,而是我是不是第三化石,对吗?” “这位长官,你是不是怀疑,我是你的故人?” 兰登仔细观察着途游的反应,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两人手都捏在同一个牛皮本上,星光透过窗子打进屋内,二人半边沐在清冷的星光里,半边落在暖黄的灯火中。 途游淡淡开口:“如果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故人。” 兰登依然锁着途游的视线,见那目光清明,不似有假,方才松了手。《 》 12、海妖的歌声 途游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天际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而另一边,戴因博士又一次被警报声叫醒,今夜的第三次了,明珠塔的内线警报。 戴因快气疯了,特别是在看到第三次警报是被第四化石触发的时候,他几乎是在对助手咆哮:“我就说活化石会有问题!发生什么了?设备被暴力拆除了?那你们为什么不动,不处理,还把警报关了?” 夜里值班的助手一阵支支吾吾。 戴因费劲听明白后,便懵了,“什么意思,你是说,警报触发的地方是玛嘉烈小酒馆儿?” 助手连连点头,“我们监听到,这个设备,是老爷亲自拆的。” “哪个老爷?兰登老爷?他疯了吗?” 还真是不干人事儿啊? “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觉得老爷这么做一定自有深意…” “…少将怎么说?” 助手期期艾艾地开口:“左晟少将的意思是,随他去吧。” 戴因气得冒烟。 * 途游对于这一番动静一无所知。 此时他已回到了公寓,被他带回来的牛皮本正摊开在桌面上,那一串恣意飞扬的数字,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招摇得欠揍。 途游看得心烦,正要合上收起,却发现,这牛皮本上其他的笔记却并不是这个风格,而是另一种规整秀气的字体。 途游把整本笔记翻了翻,推断这应该是哪个科研工作者的一些日常记录。 兰登竟然拿别人的笔记本,写上自己的呼机号,然后就随手给了途游? 这本笔记里并未具体记录科研内容,而更像是偏个人化的日记。 在兰登写下号码的前几页,还记载了一件怪事,这也是这本笔记的最后一篇,日期大概是三十多天前。 那一天,这位科研人员所属的科考队在海上执行任务时,听到有怪异的歌声从迷雾中远远传来,然而当船只靠近时,歌声却戛然而止,海面上空无一物。下面记录的便是当时听到的歌词。 起初,途游并未在意歌词内容,只是隐约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后来的几日,途游便正式以当事人的身份被邀请配合海妖号的事故调查,那首歌词也随着时间推移被抛之脑后。 直到两天后,起渔节庆典当天,途游又一次被请来了科研中心。 这次科研官向途游播放了一段此前从未公开的录音。原来近日明珠塔对事故灯塔的黑匣子做了进一步技术解析,其中有一段背景音,经过增强,竟拆解出一段模糊的歌声。 “虽然难以置信,但这段录音表明,在海妖号加速撞击灯塔之前,灯塔曾通过无线电听到一段歌声。从信号来源看,那段歌声应该来自海妖号。”科研官说道,“途游先生,您是在海妖号上苏醒的,请问您有没有印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抱歉,我对此没有印象。”途游回答。 单向玻璃后,戴因眉头紧皱。虽然他没在途游的脸上看到一丝说谎的迹象,但他就是总觉得途游有所隐瞒。 而这次戴因的预感没错,途游听到录音的瞬间,清醒之初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正如科研官所问,途游刚醒来时,那歌声就环绕在四周。那是一种神秘的吟唱,来自一台倒地的收音机,或许是之前的某些撞击误触了播放按键,收音机里的磁带当时正自顾自地转动着。 而其中歌词,竟和兰登那本牛皮本上的一模一样。 一种兜面而来的直觉,促使途游说了谎。 这天,途游不动声色地回到公寓,又把牛皮本翻出,在兰登张扬的笔记旁,抄录着这样一首富有宗教意味的歌词: “旧日已逝,今夕何年?” “神祇陨落,何处安眠?” “弑神者,抛尸于海。” “名讳被抹除,真相被遮掩。” “信徒惨遭屠戮,阴谋游走人间…” 到这里,已经是途游在海妖号上听到的全部部分了,海诺伊当时很快就把那盘磁带收走了。 然而在这本笔记里,翻过页去,竟然还记录了后面的内容: “神祇遗恨仍未绝,” “为诅咒,为预言,” “如泣如诉,游荡千年。” “为海底厉鬼,将神祇之名讳吟念。” “神祇遗恨仍未绝,” “千变万化,永生绵延。” “待屠尽弑神之人,” “食其灵魂,啖其肉液。” “待屠尽弑神之人,” “月之名讳,天日重见。” “月”突兀地撞入眼帘。途游完全没有想到,他遍寻资料也没有找到的月亮,就这么在一份偶然得来的笔记里觅到了踪迹。 月亮终归是有迹可循。 可是,在这首歌词里,月亮并不是围绕地球的卫星,而是被描述为一位被谋杀的神祇,她的死被人为抹除,她的怨念化为了深海中变化万千的厉鬼,一直在人间游荡,徘徊不去。 抛开这首歌词中的宗教意味不谈,它所讲述的故事,倒确实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现实相符合。人们确实忘记了月亮,而堪称为海底厉鬼的魍确实横行于海,蚕食着人类最后的生存空间。 可如若就此推论,这首歌词似乎还阐释着更大的真相….. 是旧世界的人类抹除了月亮? 而月亮的消失造成了如今这个巨魍横行的末日世界? 以及,有人试图掩盖其中的真相? 无形的网扑面而来,将途游的个人轨迹与这个世界的命运紧紧裹缠。 如果这首歌词指向的,是他所遗忘掉的过往的真相,那么他,这个唯一还记得月亮的人,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正是起渔节当天的夜里,明珠塔的河道之上,此时已涌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那是不计其数的即将涌入大海的浮冢。 是了,达叔曾经提及过的海葬大典,开始了。 对于新世界的丧葬习俗,达叔当时是这样介绍的:“你们那个时候,讲究入土为安,但现在吗,没有那么多土地了,也就没有入土为安这个说法儿了。我们在去世后会被火化,骨灰会装在一个具有浮力的小匣子里封好,如果还有亲人在世,还会在里面多加一两件生前的遗物。最后在海葬的那一天,点起一只蜡烛,推入大海,成为海上的浮冢。” 途游当时问:“既然火化了,哪里不能存放,为什么还是要去海里。” 达叔嘿嘿一笑,“是啊,一抔土,哪里都可以撒。可是啊,我们惦念的亲人朋友,都还留在海上呢啊。” 他叹了口气,“我们希望这浮冢啊,能飘得远一点,沉得晚一点,所到之处,庇佑那些正在海上经历着苦难的同胞们啊…” 随着一声吆喝,河道入海口处的栅门开启,那聚集在一处、几乎连成一片的光点随着汹涌的水流涌入大海,片刻便铺陈了开来。 有那么一瞬间,黑漆漆的海面仿佛被剖开了一条口子,透出一片荧荧生光的静谧星河。然而不过须臾,星河便被黑暗所吞噬,不见了踪影。 那些生前与海洋搏斗了一辈子的人们啊,死后,灵魂仍要投入大海。 这宿命一般的归宿,与旧世界的真相、与他,有关吗? 途游的视线里,人群聚集在浮冢入海处,载歌载舞,起渔节的庆典,仍在继续。那一夜的明珠塔灯火粲然,暖黄的光穿过途游微微蜷缩的五指,却被切割得无处安放。 他站离庆典很远的地方,仿佛一个异类,形单影只。 直到大典结束,乐声渐止,灯火渐隐,他才缓缓舒开手指,抬起头,目光重新凝固。 还有人,也记得月亮的存在。这本笔记就是证明。 一个不记得月亮的人,不可能仅听到歌声,就能把“月”字记录在纸面。 这牛皮本的主人,装出懵懂无知的样子,通过这不知真假的笔记,向同样记得月亮存在的人,放下了诱饵。 途游心中升起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突然起身,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桌面上摆着几份从公共知识库中借阅出来的资料,之前已都通篇看过,但此时,他又将里面的几份学术报告抽了出来。 他飞速地翻阅,一份一份搜罗着其中的手写体文字,直到翻到最后一本,他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在那份报告的的最后一页,落着一个手写体的签名,字体不出所料,与牛皮本上的如出一辙。 海诺伊。 没错,这是她的笔记,那个唤醒了他,与他来自同一文明,一上来就对他表现出超乎常人熟悉的第二化石——海诺伊。 一些线索,无声无息地串联了起来。 “我还不能回去,我捅了点儿篓子,得去收个尾…” “长官,相见不太容易,现在的世界也不太美好,此行请务必珍重。”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似乎早已笃定,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在万千谜团中抓住自己这一条线索,奔向这个末日世界的真相。 这是她所愿吗? 要如她所愿吗? 本子牢牢被扣在修长的手指间,夜色里途游独身而立,挺拔如松。 某一瞬间,他已褪去了那满身的清寒,就像曾经已不记得的,无数次那样。《 》 13、另一只黑匣子(一) 兰登的私邸。 小松鼠叼着一块是它体型几倍大的手帕,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爬上餐桌,凑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边,蹭了蹭。 那只手接过手帕,在它的小脑袋上拍了拍。 兰登此时正在享用早餐,一旁的门边,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左晟。 左晟此时面色不虞。 兰登抬眼看向他,“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赞同。” 对于拆掉第四化石植入设备的这件事儿,左晟确实很不赞同,他直说道:“我不明白,您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兰登懒懒笑着,“好像也没什么理由。” 左晟眉头皱的更深了。 兰登看得好笑,“放松点儿,别整天一副没你天就要塌了的表情。”他停下用餐的动作,“这事儿我来托底,我亲自看着他,行不行,左晟少将?” 左晟待要再说点儿什么,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对话。 杜若管家推门而入,“少爷,香土的人到了。” “我这就去。”左晟向兰登微微颔首,随后迈步而出。 杜若管家看着左晟离开的身影,微微一叹,“少爷很久没回来住了,这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才一顿饭的时间,就又去忙了。” “孩子大了啊。”兰登说,随后话头一转,问杜若管家:“香土的人,来干什么的?” * 在途游将目光锁定在海诺伊身上的同时,香土也没有闲着。 这位客人来得十分低调,除了明珠塔的核心决策层和达利文等少数几位接待人员,没有人知道,一位来自香土的特派员,已经悄然抵达明珠塔。 特派员是一位四十余岁,西装笔挺、仪态从容的绅士,名唤安德烈。他一只手拄着一根手杖,另一只手伸出去与左晟握手。 “少将,事关重大,我就不寒暄了。”安德烈说罢,直接切入正题。 地图在会议室的屏幕上展开,一条黄色的行船路径被高亮标记出来,那是联合政府掌握的海妖号出事前所有的航线记录。 安德烈介绍,m计划的每一次出海科考,涉及申请军方资源的,都会在联合政府留有档案,这一次也不例外。 三十天前,海诺伊向联合政府递交了这次的科考计划,出海科考在m计划里是常事,计划没有什么异常,很快获批。海妖号也沿着既定航线,抵达n19-337号灯塔,在该灯塔的协助下,开启在附近海域的勘探挖掘工作。 随后,事情便开始变得不对了起来。 “头一次变故发生在离开灯塔的两天以后,在此之前,海妖号一直与灯塔和联合政府保持着一日三次的日常通讯,但突然之间,海妖号便失去了音讯。” 地图上,黄色的路径戛然而止,一段空白过后,才又零星出现了几个黄点,不成连线,随后又是大片的空白。 “信号被切断时,恰巧是在海妖号与联合政府的例行通讯中,所以我们听到了一些异响,”安德烈说,“我们判断,海妖号是遭遇了海盗,是放逐者卡珊卓。他们在正式动手前,先破坏了海妖号的通讯设备,这是海盗很常见的手段。” 左晟沉吟,n19-337号灯塔已是北部灯塔区的边缘,再往北,确实已脱离了灯塔系统的覆盖范围,进入到放逐者游荡的外海。 “但在我们做出反应之前,海妖号又零星恢复了些许信号,”安德烈指着线路末端的几个小点,“虽然信号恢复的时间很短暂,但当时,我们确实亲耳听到海诺伊报告说,已经与海盗达成和解。” 安德烈双手摩挲着手杖,“要知道,海妖号的武装力量并不弱,能够摆平海盗也是情理之中,我们理解,海盗的威胁已经过去了,只是海妖号的通讯设备尚未修复完成而已。可谁知道,再收到海妖号的信息,已经不太对劲儿了。” “春季46日清晨,海妖号恢复了与灯塔和联合政府的通讯,卫星信号显示船只就在之前信号消失点附近。”安德烈指着地图上最后一个黄点,“从这个位置返航,起码也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但在这次通讯结束之后的1个小时内,海妖号便撞毁了那座灯塔。” “所以46日清晨,这个与你们通讯的黄点并不是海妖号。”左晟陈述道。 “是的,我们的人已经前往那里查看了,那里只有一艘海妖号护航艇的遗骸。和海妖号一样,被魍侵染后被拖到那里去的,上面都是会说话的人形拟冠。” 安德烈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些发生的悲剧深感惋惜,“我们推测,海妖号在摆脱了海盗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事端,一些我们现在无从解释、甚至毫无头绪的事端,导致海妖号和两艘护航艇均被侵染成了幽灵船,被魍拖向了不同的方向,其中甚至有一艘护航艇,至今还没寻觅到下落…” “所以,海妖号出事的时间,是在与海盗达成和解之后,到46日上午恢复通讯之前?” “没错。” “有没有可能会更早,比如那句与海盗达成和解,也是人形拟冠说的?” “这种可能性很小,”安德烈说,“就现有对智性魍的研究,智性魍对人类行为的模仿还停留在重复常规动作的阶段,对于遭遇海盗这种突发事件,是无法做出合理反应的,更何况,当时海诺伊还报告了发现活化石一事,这是完全计划之外,智性魍模仿不来的。” “明白,”左晟抓出了关键信息,“所以现在的问题在于,海妖号出事的时间段内,由于海盗的干扰,路线记录完全是缺失的。” 安德烈颔首,“是,这前后有三天的时间,三天内能行驶到的海域面积太广了,我们很难做地毯式排查…所以,我们现在寄希望于寻找一样东西——海妖号的航行数据记录仪。” 航行数据记录仪,简称vdr,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船用黑匣子。 左晟皱眉,n19-337号灯塔和海妖号的遗骸早已进行过打捞,可只有灯塔的黑匣子被发现并带回,海妖号的黑匣子,毫无消息,恐怕已是下落不明。 左晟的推断没错,海妖号的黑匣子,就装配在靠近救生艇一侧的船体上,当时就明晃晃地摆在阿逐眼前。 所以,如今已到了黑市。 阿逐事后也觉得神奇,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竟然还能犯一犯职业病。 他知道海妖号在出海两天后丧失了正常的通讯能力,在此之前的情况,他当守塔人时已经了解了个七八成,但在此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作为一个出色的黑市接头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了个货。 从北部灯塔区回来,阿逐修养了一周,腿伤渐好。缓过劲儿后,他才盘算起黑匣子的事情来。他试着解析黑匣子的数据,却发现这个黑匣子竟然还有一层加密。 这就有些烫手了。 阿逐虽然混迹黑市,但也不是什么生意都做。能被这样小心保护起来的信息,说明它牵涉甚广,联合政府也必定不会放弃追查它的下落。 这可怎么办?就算现在还回去,是不是也晚了… 这种焦虑的情绪刚弥漫起来,便被一道清亮稚嫩的女声打断了,只见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女孩儿领着一人走来,“阿逐哥,有客人找!” 这卖花女名叫莉齐,十岁出头的样子。今日她原本正在并没有什么人流量的地方低调地做着她“物物交换”的买卖,一偏头,不由得呀了一声,怎么会有那样身姿挺拔、凛冽又漂亮的人呀!还正向她走来! 莉齐的脸腾的便红了起来。 “先生,今日新采摘的鲜花!”莉齐凑过来,献宝一样举起手臂上的花篮。 来人正是途游,他淡声道:“我不需要今日的鲜花,有没有昨天的。” 莉齐一愣,“先生想找哪一种?” “天竺花。” “先生,天竺花有的,但我没带在身边,你方便随我一起去取吗?” 途游随着莉齐在居住区的小巷里拐了又拐,最后下到一处河道边,沿着河道走进一处黑洞洞的桥洞,随后在一处排水口一样的通道前停下。 莉齐四下张望了一下,方才探身进入。 地下排水通道错综复杂,莉齐轻车熟路地在前引路,二人摸进一处升降梯,一路而下。 透过升降梯闭合不严的四壁,途游看到四周的空间越来越逼仄,光线越来越微弱,随后在越过某一卡口后,豁然开朗。 一个藏匿于明珠塔地下管道系统内部的另一番天地展开在眼前,黑市到了。 黑市里竟一点不比地面之上冷清,昏暗的光线里,看似毫无章法却又看得分明的告示处处都是,出货的,收货的,寻人的,问事儿的。各类新鲜出海的旧世界遗物地摊儿货一样摆在看不出颜色的麻布上,背后是长在管道之间的一个个简易小棚子,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餐馆儿,诊所,甚至还有烟味儿熏天的赌场和亮着小粉灯的推拿店。 途游一进来,便有一道道打量的视线落了过来。 一个中年女人笑呵呵围上来,拉开外面破破烂烂的大衣,露出挂了一身的露骨的碟片来。“帅哥!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看的小电影哦!” 途游黑着脸绕过了她。 跟着莉齐走了一段路,二人走近一处院子的后院儿,莉齐吆喝起来。 黑市花名“天竺花”的阿逐听到莉齐的声音,从一处磨砂窗里探出头来,见来人是途游,一下子两眼放光,蹿了出来,“游小哥!” 两人自上次分开之后,阿逐憋了不少话,但话到嘴边,突然一个急刹车,又憋了回去。 阿逐以为途游身上还带着监听设备,只得把声音压低了下来,“游小哥,我就知道你得来!我前两天就想着找你来着,我想你的定位一直被明珠塔监控着,那理论上我就能通过入侵明珠塔的系统,反向找到你。结果嘿嘿,技不如人,病毒刚投出去就触发了明珠塔的警报。” 阿逐一脸无辜地讲着他干得这些大事情,挠了挠头,“我这几天,都老实缩在这里没敢出去。” 他伸手探向途游后颈,“不过不用担心,你的设备,我总能帮你取……” “不用管它。”途游拨开阿逐戳过来的手指,开门见山,“我来找你,想问点别的事。” 他扔过来一个背包,里面都是从海妖号上带回来的遗物,“卖消息么?我要查一个人,第二化石海诺伊。” 阿逐的焦虑突然就卸掉了一半,有人来接这烫手的山芋了。 他有点想裂开嘴笑,但在途游跟前,还是控制好了表情,并且佯装豪迈地大手一挥,“这些遗物你留着换别的,海诺伊的消息,我还人情,免费送你!”《 》 14、另一只黑匣子(二) 阿逐窝回到他那台老旧的电脑前,登陆黑市的消息网,很快调出来了海诺伊的信息。 “她公开的资料不多,只有这些。”阿逐边说,边把屏幕一转。 一张熟悉的娃娃脸出现在幽蓝的屏幕之上,向下滚动,便是大段的文字介绍。 海诺伊,十二年前在南部灯塔区被发现的第二化石。她的本职是生物学家,但她苏醒后,一直主攻旧世界考古挖掘方向,因此也被人称为旧世界学家,目前任职香土科研部。 这些信息途游也都大概了解,但接下来,就是一些未公开的信息了。途游向下滚动文字。 据说海诺伊初出茅庐时,那副稚嫩的面孔在那以头发稀疏、镜片厚重为普遍现象的科研圈儿并不受待见,所以没有什么人信服她在科研领域的资历。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她踩着她那双小高跟鞋,登上了香土,越过香土首席科研官,直接与联合政府的最高行政官,也就是联合政府大总统见了面。 会谈的内容不得而知,但似乎她与政府达成了某种契约。在这次会面后,联合政府拨给了海诺伊一支小小的科研团队。 这件事情自然引起了整个香土科研部的不满,但是他们的情绪却没有什么门路发泄。 开始是因为海诺伊和她的科研团队一直在单独行动,几乎不与任何其他科学家碰面,但后来却是不敢再发泄了,因为海诺伊和她的科研团队,水涨船高,已逐渐从一个几人的小团队,成长为数十人、精英聚集且装备精良的队伍。 而直到此时,她所负责的项目才渐渐被人注意到,那是政府的秘密计划,编号m。 这一回出事的灯塔所接应的科考任务,就属于m计划。 m,是什么单词的首字母么?途游之前在知识库检索的时候,还输入过m开头的单词,是巧合么? “所以m计划到底在做什么?” “还是个迷。”阿逐说,“和m计划有关的所有信息基本都会多一层加密,黑市里至今也没有m计划的真相。” “那关于这一次海妖号撞击灯塔的事故,你了解多少?” 来了来了,阿逐心里暗道,然后佯装淡定地把那只热乎乎的山芋捧出来,“不算多,不过刚好比明珠塔所知道的,多一点。” 途游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个什么,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阿逐还未察觉,继续兜售着,“这里面有海妖号完整的行程记录,不过信息也加了密,我还不知道里面是……” “你还私藏了一个黑匣子?”途游打断了他的话,军人的习惯使他对这种不知轻重的行为很是厌恶。 阿逐闻言一哆嗦,抬头便接到了途游肃冽的目光。 “我我…”阿逐说话都磕巴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没管住自己的手…我后悔了!真的!我正要…要不……还回去?” 阿逐是真的后悔,可那点害怕把东西送回去会自投罗网的小心思,让他一直没有行动。 “还回去。”途游没有什么语气地斩断了阿逐所有的犹豫。 “好。”阿逐乖巧应下,正要转身去收拾,途游又说:“等等。” “嗯?”阿逐停下来,等他吩咐,却见途游微微偏开头,顿了片刻,才开口:“有办法解密吗?” 阿逐反应了三秒钟,确定自己没理解错大佬的意思,才说:“办法是有。”阿逐起身,把黑匣子揣进包里,“不过这种级别的加密,我搞不定,得找电脑高手来解。” 黑市里藏龙卧虎,但若提到其中的电脑高手,大多数人只会摇摇头。无他,这类技术人才在这个时代可太稀缺了,不是犯了什么错,人不至于流落到黑市里来。 好在阿逐不是这大多数人,他想去找的这位,名声不大,但着实有两把刷子。 这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整日在黑市里游荡,没正经营生,也没正经名字,熟悉他的喊他一声疯老爹。 人如其名,有点疯癫。 阿逐领着途游找到疯老爹的时候,那老头儿正在他惯常游荡的那一处石墩子上蹲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边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吵吵嚷嚷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这老头儿喝多了,别听他瞎扯。” “欸你说什么呢?年轻人!”一个沙哑却声调很高的滑稽嗓音响了起来,“别以为你吃过几斤盐就见多识广了,还不信我说的话!我告诉你,爷爷我早八百年前就吃过你这么多盐!” “八百年!这是王八成精了呀?” 一阵哄笑。 “您老人家说的话自己信吗?单挑巨魍?还召唤秃鹫?听听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说得跟活化石就不是人了一样?” 四周人群跟着嘘声一片,明显是都不信疯老爹的话。 途游透过人群,看到了处于正中心的疯老爹。老头儿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了,形容瘦削,但精气神儿看着很足,此时跟个斗红了眼的蛐蛐儿一样,黑墨镜都遮不住的满面红光,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醉的。 只见他两腿一岔,一连串儿对祖宗不那么恭敬的问候便不带磕巴地往外蹦。 围观的人看得好笑,这是喝多了,吹个牛结果没人捧场,急眼了。 一道鄙夷的声音说道,“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当自己认识第四化石呢!” 老头儿闻言气得发抖,他上前一步,薅住那人的衣领子,贴脸咆哮道:“你这孙子诶!那可不止认识!爷爷我跟第四化石,八百年交情!” 难闻的口气混着酒气迎面而来,途游皱了皱眉,周围人也被熏得退避三舍,老头却浑然不觉。 “我说他是杀神,千真万确!不信你们自己看看!”只见老头儿大手一挥,稳稳向围观的人群里指了过去,“第四化石不就在这儿呢吗!你们自己拿眼看看!” 一双双眼睛都顺着疯老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落在途游身上。 途游突然被点名,目光一沉。 连阿逐也一起愣了一下,怎么个情况这是? 人群里有人围观过第四化石的,认出来了途游。 “还真是?” “第四化石真来了?” 在一片惊诧声里,疯老爹可算找回了点儿场子。他呵呵笑着,往途游跟前凑,“第四化石!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把魍给打爆了!你是不是…”他说到一半儿,打了个嗝儿,“…是不是能…召唤,秃鹫王!” 这酒嗝儿臭气熏天,眼看途游脸都黑了,阿逐忙上前一步插进来,“能,能,真是能得他了!” 阿逐把疯老爹拉过来,“老爹!还记得我吗!我是…” “你不重要!”疯老爹一把把阿逐扒拉开,“我问第四化石…” 阿逐绕回来,又一次把疯老爹拉过来,顺着他讲:“你也问问我,我是和第四化石一起回来的另一个幸存者,好歹也是个第一目击者!” 疯老爹反应了一下,好像有道理啊! “那你说!他是不是能…能...”疯老爹一顿,“哦,你刚说他能了。” 说他没喝多吧,他酒气熏天疯疯癫癫,说他喝多了吧,他脑子还没挂掉。 说话间阿逐已经把疯老爹从人群里拉出来,随后便开始轻车熟路地哄酒鬼,“别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一般见识,有几个人能认识活化石呀?这阅历呢限制了想象力,他们理解不了!” 这话听的疯老爹挺满意,但又没完全满意,“那你怎么就理解了?” 疯老爹一叉腰,“就你阅历多?” “我…”阿逐卡壳了,这老头儿,怎么就这么胡搅蛮缠呢? “我告诉你,孙子诶!别以为你吃过几斤盐就阅历多了,爷爷我八百年前…” 这段即将开始循环的对话,被伸过来的一个酒坛子打断了。 疯老爹鼻子动了动,“好酒啊!” 阿逐反应过来,从途游手里把酒接过来。 然而疯老爹的视线却还黏在途游那边,只见他从包里又掏出一坛子,紧接着又一坛子。 三坛子酒递进阿逐怀里,酒香扑鼻。 阿逐知道,疯老爹这个人,轻易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所以这回他着实下了点本钱,搞来的这三坛子酒,个顶个的有来头。 疯老爹清了清嗓子,对阿逐说道:“我记得你!”这是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前几天你想托我,帮你反向追踪第四化石的定位,我没同意!” 阿逐尴尬一笑,“是我,哈哈哈。” “然后你就把明珠塔的警报给捅了!” “没错儿,哈哈哈。” “活该,谁让你空手来的!一点儿不懂礼貌!”疯老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去接阿逐怀里的酒。 阿逐有点心疼,但还是放了手。 “那这回是想捅哪儿的警报啊?”疯老爹问。 “不捅哪儿的警报,”阿逐四下看了看,方才凑近疯老爹耳边,低声说道:“我这儿有个新鲜的玩意儿,跟这回的海妖号的秘密有关的……” 途游的脸色,在见到疯老爹之后,就没好过。 他只见眼前两人,头凑到一处,阿逐挤眉弄眼一副“我给你看个宝贝”的表情,而疯老爹则不知道脑子清醒了没有,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探头往阿逐的背包里看,要不是怀里抱着三坛子酒,感觉他好歹要探手进去摸几把。 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三人一路去到疯老爹在黑市里的小作坊,那是个掩盖在纵横交错的管道下的一处昏暗死角,和疯老爹本人一样,酒气熏天,各式各样的空酒瓶和生活用具混在一处,罗得高高的,低处甚至已经结上了蜘蛛网。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杂物堆后,被几乎完全遮掩住的服务器主机和一系列电脑设备。 疯老爹把地上的杂物扒拉开,给黑匣子腾了个地方,又从杂物堆里掏出来几根线,就给黑匣子接了起来。 那瘦削的身形走路都晃荡,但当那双手落到键盘上,手指好像突然突破了身体的束缚,异常灵活地在键盘上跳动起来。 电脑的蓝光衬出佝偻的背影,在噼里啪啦的按键音里,那背影自言自语:“有点儿意思,这加密有点儿意思。”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按键音一顿。只见疯老爹向后一靠,双手一摊。 眼前的屏幕上,解密后的信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窗口一个接一个弹出来,铺满了视野。 阿逐眼尖,“在这里,航线记录!” 海妖号的航线记录图在几人眼前铺陈开。这回的这条黄线,是没有断点的,自事故灯塔出来后,一路向着东北方向延伸。 阿逐的手指顺着黄线移动,只见那条航线逐渐脱离了灯塔的观测覆盖范围,随后又脱离了整个北部灯塔区,一直探入未知的海域,直到逼近北极圈,在极圈外某一点,停了下来。 航线在此处出现了异常的波动,转向、往复,随后便似乎遗忘了原有目的一般,四处游走起来,这样飘忽不定的路线大约持续了一两日,直至最后回归到n19-337号灯塔,黄线戛然而止。 “所以,海妖号大概是在这里出事的。”阿逐指着北极圈内的那一点。 “这里确实古怪!”疯老爹也上来凑了个热闹,“过了这里之后,这船跟喝大了一样,开得东倒西歪,这酒品可没我好!” 途游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到那儿去么?” 阿逐挠头,“很难,一般最好是能申领到去那里的灯塔任务…可就算灯塔任务,也不会去那种地方啊,北极圈,那儿连海图都没有…” 他绞尽脑汁,最后说:“不然找找私人资助的路子?” 疯老爹插了一句进来,“你混进他们调查组呗,他们还缺人呢。” 阿逐一愣,“什么调查组?” “海妖号事故调查组,你不知道啊?” 见阿逐一脸茫然,疯老爹得意起来,他又操作了一番,调出来一份联合政府内部文件,“你看看,这里是不是写着组建海妖号事故调查组,正好最近在明珠塔,是跟着香土特派员来的!” “香土还派了特派员来?”阿逐知道,特派员是很少见的,不是什么隐秘的机要,轻易是不会出现的。 途游想到什么,突然上前一步,“老爹,能查到海妖号的建造图纸么?” 途游轻易不开口,老爹瞅着怪稀奇的,便说:“你等着,我黑一张过来。” 不到片刻,便听老爹说道:“成了!” 建造图纸显示,海妖号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上配备了总共三只黑匣子,其中两只的遗骸,途游在这几日配合调查的过程中接触过,它们在撞击中损坏殆尽,解析不了。但最后那一个所处位置的船体保存良好,理论上应该能够保存下来。 可是它不见了。 这才是特派员来明珠塔的原因。如果香土怀疑黑匣子是被人带走的,那明珠塔以及登陆明珠塔的这两位幸存者,就有着最大的嫌疑。 左晟当然想明白了这一点,而他势必要排除掉明珠塔的嫌疑。 途游其实近日已经察觉到了异常。起渔节之后,他依然每天会被邀请到科研中心配合调查,但他能提供的信息其实早已讲完。 当科研官开始反反复复在一些细节上进行询问时,途游便明白,明珠塔不信任他,甚至,还有所怀疑。 反复询问同一细节,是审讯里的常用手段。他们在试图找他话里的纰漏。 就连近日这几次从公寓到科研中心的往返,他都察觉到有人缀在后头在观察他的行踪。 不过在这唯二的两个幸存者中,途游一定不是更有嫌疑的那一个。他凉凉冲阿逐开口:“特派员是冲着查你来的。” “也可能是你!”阿逐反应也很快,“反正就咱俩幸存者,况且你也下了黑市,还被认出来了,洗不掉了。”《 》 15、嫌疑人 阿逐大概是脑子忘在海妖号上了,才会觉得途游能被他轻易拖下水。 只见途游的视线扫来,冰冰凉凉的,似乎还带着点悲悯,那目光仿佛在目送一个大祸临头之人。 阿逐一个激灵,另一种可能性浮上了脑海。 不会吧!大佬不会拿到黑匣子里的信息之后,就翻脸不认人,转而把他绑走上交,来向明珠塔投诚吧? 这好像可操作性很强… 阿逐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挤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假笑,“开个玩笑哈哈!不是说好了,我自己把它偷还回去嘛,我肯定得把你从这事里完完整整摘出去!嘿嘿嘿……” 已经被破解的黑匣子是没有办法还原了,疯老爹把破解后的信息存进一张小存储卡里,递了过来。 途游并没有接,而是抬眼看向阿逐,“尽快还。” 阿逐连忙接过存储卡,“我这就去!” “找个安全的地方。” “一定一定!” 然而,明珠塔的动作太快了。 二人往回走的路上,便察觉似乎有意味不明的视线投在他们身上。阿逐刚能看到自己的小院儿,便见莉齐从一旁窜出来,挎着花篮,也不说话,就瞪着溜圆的眼睛冲着他眨呀眨的。 阿逐步子一僵,他悄声对途游说道:“有明珠塔的人来翻过我的屋子了。” 而且可能还没走。 明珠塔和黑市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一般明珠塔都会给黑市面子,不轻易派人下来。但看来,现在不算什么一般情况。 那些莫名的目光追随着一前一后的二人移动,这种情况最怕发生对视,一旦视线碰上,就到了考验双方心理素质的时候了。 可怕什么来什么,阿逐眼神一个飘忽,突然就和其中一人撞上了,他原本就心虚,天生还胆小,一下子腿就软了,原地一个踉跄。 这一摔明显极了,不被怀疑都说不过去,对面人突然就起身径直朝他走了过来。阿逐心理防线瞬间崩盘,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跟上他,别让他把东西转移出去。”几个人紧跟着便追了过去。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就只剩途游一人被晾在原地,无人问津了。 莉齐也没想到她阿逐哥这么废物,惊得张着嘴僵在了路边,转头看看途游,这位大佬只是微微停顿了半秒,便继续状若无事地向外走。 他并不担心阿逐,且不说阿逐没那么容易被抓到,就算被抓,黑市接头人也往往假身份众多,滑不留手,更何况他背后还有黑市的势力在。 不过多亏他闹出的这番动静,明珠塔的人都被吸引走了,附近清净不少。 但没清净几步,途游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面上纹丝不动,右手状似无意地探进口袋里,随后便摸到了一张存储卡。 他简直要气笑了。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安全的地方”。 阿逐刚刚也是真的急了,于是急中生智。把烫手的山芋,交给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这在他看来很符合罗辑。 东西顺出去的一瞬间,他怦怦乱跳的心脏便被咽回了肚子,四肢似乎都因此变灵活了,于是脚下生风,忘了自己腿没好利索,一个趔趄便摔了出去。 片刻后,左晟便得了汇报。 “少将,黑市那个接头人抓到了,但他身上,没东西。” 左晟方才从统战中心下来,一旁正巧是招待安德烈的接待室。他的视线在接待室的毛玻璃窗上略作停留,随后问道:“是没有嫌疑,还是东西已经转移走了。” “有嫌疑,我们会继续排查他在黑市里接触过的人。” “去做吧。” 对方得了准信儿,正要转身退出去,却又被左晟叫住,“如果第四化石出现,重点盯。” “是,少将。” 黑市里,明珠塔这次行动的队长低声安排:“一组,黑市所有出入口派人蹲守,二组,排查一周内阿逐在黑市接触过的人,三组,跟我去盯第四化石,别给他机会再次转移东西。” 这队人刚抓了阿逐搜身,一人问道:“老大,不就地搜第四化石么?” “先不搜。”队长说。 队长此人生得一副四肢发达的壮汉模样,但他也并不缺脑子。第四化石的身手他有数,黑市又不是他们的地盘,他并不打算冒风险在这里就和第四化石对上。 “等他离开黑市,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那他要是跟我们在黑市里耗呢?” “耗?”队长冷哼,“那就说明,东西确实在他手里。” 这队人虽隶属于明珠塔军方,但此时并未穿着军服,看起来与黑市中往来的客人一般无二。方才他们多人围堵一人,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搜刮,在路人看来,倒像是什么混不吝的势力在处理私人恩怨,如今截了点财,正凑着头在一处分赃。 识相的人纷纷绕开,等队长安排完毕,发现附近仅余下远处几个穿着黑色粗布斗篷的人影。 途游很快便察觉到身后又缀上了尾巴。 他回头时,对方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看到那些人并未靠近,途游便明白,明珠塔已经怀疑到他身上了,只不过出于忌惮,并不打算在这里就动手。 途游顺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上都有视线焦灼在他背后,出口在望,恐怕一出去,就会有明珠塔的人围上来。 他可以在黑市里兜圈子,可这样无疑做实了明珠塔对他的怀疑,且这张卡恐怕关联重大,不是所有人都等得起。 无论如何,卡得回到明珠塔手里。至于他是否会就此丧失明珠塔的信任,这是可以以后再解决的事情。 他抬脚要进,却突然又顿住了,焦灼在他身上的视线,似乎消失了。 一声刺穿耳膜的女子尖叫平地炸开,远处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乱了起来。在各式摊位和各色人流里,冲出一个女子,她一脸惊惶,身上挂着七零八落的碟片,大喊着:“杀人啦!杀人啦!!!” 有人想要去拦下这个过度惊吓的女子,刚触到,那女子便几乎瘫软在地,碟片四散,露出露骨的封面,她却浑然未觉,只抓着那人胳膊大喊:“开膛破肚了啊!肠子都摊在地上了啊啊啊!” 这个末世虽然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殒命,但鲜少有人死于凶杀。一时间,现场便炸了锅,人群四散奔逃,一片混乱。 途游顶着乱撞的人流折返,在看到横尸的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条街上的血水已聚成了浅浅的水洼,血泊之中横陈着四五具尸体,腹部被不知道什么器具整整齐齐地抛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没有打斗的迹象,人像是突然被什么凭空冒出来的东西横着切开了,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死不瞑目。其中有一张脸,途游刚刚还与他对视过。 这正是刚刚还缀在他身后的那批人。 尸体衣着凌乱,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在找什么? 途游心思急转,还有第三波势力,也在找海妖号的黑匣子。但与明珠塔不同,明珠塔需要破译黑匣子里的信息来推进调查,而这一波势力,显然与明珠塔立场对立,杀人封口,是想让黑匣子里的信息,永远不见天日? 他们也许已经暗自追查了一段时间,查到阿逐后,便目睹阿逐被搜身,误以为黑匣子已转移到了这一支小队的手里。他们不想其中的信息被公之于众,于是选择在黑市避人的地方动手,一击毙命,毫不留情。 当然,他们没有如愿。因为他们的目标,那张存储卡,还在自己手里。《 》 16、斗篷人 鲜红的血洼中映出一片厚重的阴影,途游抬头,隔着几具尸体,与一个身着黑色粗布斗篷的人对上了视线,斗篷下的身形高大威猛,在地面上投出的影子如同一座悄无声息的山,麻布巾覆着面部,只留一双冷淡的眼睛在外面。 那斗篷和覆面都看着湿淋淋的。 对视不过一瞬,二人便同时动了步子。 初始发现尸体时的惊恐过去,周围渐渐又围上来了些好事的人。 那些人光顾着看热闹,并不曾留意身边有什么人挤过去,等感觉到一股子贴在身上的潮湿劲儿,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的衣服竟然被染红了几片。 途游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撤出来,面上表情毫无破绽,视线却已逡巡过四周。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巷子,有几个岔路口,不远处的玻璃橱窗上反射着四周景物,人影晃动,映出了他,以及他身后人群里,同样沉默逼近的黑色斗篷。 他步子不疾不徐,就像原本便计划从此处穿行一般。 将要绕过玻璃橱窗时,巷子尽头的拐角,蓦然又拐出来一个一模一样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与途游相向而行。斗篷人竟然不止一个,一前一后将途游围堵在这条窄巷之上。 途游视线一瞥,便借着路人的遮掩,闪身拐进了一个更小的巷子。从斗篷人的角度来看,途游就只是一瞬间被路人的身形挡住,随即便消失不见了。 斗篷人对视片刻,便提步向前,二人在岔路口张望了一番,已看不到途游的影子了。 几秒后,其中一个斗篷人拐进了一边的小巷,在一个正在收摊儿的黑市小贩儿面前停下。 小贩儿只感觉有一片黑影压了下来,抬头便见一个裹得跟座小山一样的怪异的人站在眼前,那人开口,声音低沉,雌雄莫辩,“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从这里走过,他脖子后侧镶有一个小绿灯。” 小贩儿心说,这不是问第四化石吗,正要回答,一道女声插了进来:“找第四化石吗?往那边走了。” 那是一个留着干练短发,身形矫健的女人,头上旧式的女士窄檐军帽遮去了大半边脸,她就靠在一边的墙上,随手指了一个跟途游的去向相反的方向。 斗篷人道了声谢,便顺着女人的指引追了过去。 小贩儿心说你这不是骗人吗,正想说点什么,却见那女人微抬下颌,在只有他看得见的角度,转动目光看了过来。原本遮挡在帽檐下的半张脸露了出来,竟然沟壑纵横,遍布狰狞的疤痕。 而嵌在其中的眼,正向斜下方睥睨着他,森寒的目光带出警告的意味。 小贩儿心里一抖,想说的话就这么被咽回了肚子。 与此同时,阿逐已经被带回了地面,左晟亲自见了他。 “你说你没有见过海妖号的黑匣子。”左晟说。 阿逐咽了口唾沫,“是。” “也没有与第四化石聊过这件事儿。” “没聊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在心里默默祈祷,祷词才默念了一半,就见自己的呼机被左晟推了过来,“那你现在打给他,告诉他,你已经摆脱嫌疑了。” 黑市里,途游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借着错综复杂的地形藏了起来,于是当他的呼机响起来的时候,就显得太突兀了,以至于之前那个小贩儿听到脸都僵了。 那两个斗篷人尚未走远,听到声音,对视一眼,怀疑地向着反方向望去。 途游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但他并没有挂断呼机,反而接了起来。 他打着呼机,步态从容又轻巧无声地从藏身之地踱步而出,与斗篷人反向移动。 呼机那头阿逐停顿了几秒,开始念明珠塔给他写的稿子:“游小哥,我的嫌疑已经洗掉啦!” 途游并不理会这句话,开口是收敛音量后的冷肃声音:“抓你的人都被杀了。告诉左晟,有人要灭口,埋掉海妖号的真相。让他派人到黑市各个出入口支援,否则谁都别想拿到海妖号的黑匣子。” 阿逐那边是外放,闻言,左晟直接把阿逐的呼机接了过来,“对方多少人,什么情况。” 途游道:“不确定多少人,专业杀手,身手很古怪,让你的人配备火力。” 途游边说边向出口处奔去,“另外,让现在在黑市的行动小队撤退,他们…”途游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他们有危险。 黑市的出入口原本就偏好修在比较隐僻的地方,方才这附近死了人,又清了大半的场,如今几乎看不到什么闲杂人了。 这一处那个首先发现尸体的女人,仍然未走,正惊魂未定地跪在地上边哭边收拾散落的碟片,反光的碟片映出附近一片漆黑的粗布料子,一个身披斗篷的影子就默然立在她身后,已不知立了多久。 而守在这里的一组队员,从听闻出现了凶杀案,便高度警觉起来,有人前去打探情况了。 途游就是这时出现的,他视线扫过跪地抽泣的女人,便蓦得停住了步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探情况的人回来了,“是老大!是我们老大被杀了!” 那年轻人的脸上此时写满了惊恐,他急切地往这边冲来,而他的背后,便跟着那两个自血泊中跟来的斗篷人。 年轻人的声音还未落尽,只听一声皮开肉绽的声音,那余音便断在了嗓子里。腹部以上的上半身先于下半身倒下来,炸开的五脏六腑当场喷溅出来。 女人再次失声惊叫。 许是觉得刺耳,她身边的那个斗篷人动了,森寒冷冽的金属光泽从粗布斗篷下迸射出来,两节比小臂还长的钢刀露出来,竟像是直接从大臂上长出来的一样,活脱脱两条巨型的螳螂前肢。 这是什么怪物! 刀锋呼啸而下,直劈女子面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铿的一声,火花四溅,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堪堪架住了刀锋。 那女人啊呜一声,吓得晕了过去。 途游手腕剧痛,虎口被瞬间撕裂开一条口子。他硬抗下了这一击,心知双方气力差距悬殊,这一次已接近极限,随即两个跟过来的劈砍他都就地翻滚闪躲。而呼机也在打斗中掉落一旁。 “走!去报告左晟!” 一组队员这才被途游这一嗓子喊醒,纷纷掏枪瞄准,砰砰砰一连串子弹连发。然而子弹触碰到斗篷人后,并没有如预期一般穿透血肉,而是打滑了一般,纷纷斜刮着弹走了。 “这什么东西,怎么打不死…” “先撤!我们先撤!” 有人反应过来,拖着那个晕过去的女人便向出口处撤退。然而,还没退到升降梯门口,那三个斗篷人倏忽之间便动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便已步伐诡异地绕到几人身后,手起刀落。 又有两具身体被横向劈开,软软到下,压在那昏迷的女子之上。那剩余的最后一个一组成员吓得放声大叫,只叫到一半,便也安静下来。 鲜血喷射,落在黑色的斗篷上,看不出一点颜色。 三个斗篷人各自料理完眼前的人,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视线范围内唯一还站立着的途游身上。 途游不知道眼前的是些什么东西,体力、耐力、速度、反应都远在常人之上、加之似乎是改造过的身体和刀枪不入的外甲…就像是专门为了杀戮而生的机器。 他喉间发出一声冷笑,仍在淌血的右手,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小小的储存卡。 “你们在找这个,对么?” 落在一旁的呼机,屏幕向地面扣着,露出微弱的光,通话仍在继续。 “在北纬52.37度,东经107.41度上,发生了什么,让你们这么害怕?” 斗篷人并不接茬,却森森然开口:“我问你,这张卡你复制过么?” “还没来得及。” “里面的信息,还有谁见过?” “没有了,我就是还活着的最后一个。” “那就不用废话了。” 呼机的另一头,这个途游送出来的坐标立马便被人记录了下来。 左晟沉声对着呼机那头的途游说道:“拖延时间,已经有人去接你了。” 只可惜,呼机的声音微弱,途游听不见。《 》 17、资助人 途游将存储卡含入口腔,手腕收紧。殊死一搏,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恍惚间脑子里又冒出了点什么模糊的记忆,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下次你再这么搏命之前,能不能先想想我,长官?” 想你,你又是谁呢? 三围一,不先下手便毫无生机。斗篷人话音未落,途游已蹿了出去,身形如电,被绑缚在手掌心的匕首直取一人咽喉。 只听刺啦一声,火星四溅,那匕首仿佛砍在什么金属上一般,仅陷下去了几毫米,便再也割不下去一分。 途游瞬时转割为撬,借着那几毫米的杠杆,企图撬开那人护在咽喉处的金属。 竟当真管了用,只见斗篷人的头,突然歪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那头便又拧正过来,一起返回来的还有凛冽的刀锋。 一击不中,再难有机会,途游心知不妙,紧急扭转闪避,下腹部将将蹭着横绞过来的刀口划过,落地翻滚。然而躲过一人之后,却再难躲过另外二人的合围。 两口刀齐齐劈砍下来,突然身后一声大喝,不知从哪里又杀出来一条粗犷的人影,途游只觉得耳边劲风肆虐,接着铿的一声,双刀的攻势便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妈的,这孙子力气真大!”只见杀出来的是一个身形比斗篷人更壮硕的大汉,一身坚实的肌肉上血管喷张,旧疤纵横,下盘很稳地扎在地上,双臂撑在胸前,不知道用什么武器架住了两个斗篷人的刀刃。 他气沉丹田,猛地发力,竟然将两个斗篷人的刀都撞了开。刚刚那把武器被他摆正提了起来,竟然是一把加特林机枪,只见他把这几十公斤重的玩意儿提起来,双腿一扎,就是一圈扫射。 机关枪的火力强度摆在那儿,围上来的三个斗篷人瞬间就被连发的子弹轰了出去,然而却并没有死。等硝烟散开,便能看到被轰翻在地的几个影子又缓缓站了起来。 那大汉啧了一声,“还真是不怕子弹。”他一侧耳内带着小型通讯耳麦,对耳麦那头说:“杉头儿,我试完了,让戈莱妹妹动手吧。” 被称为杉头儿的人离他们并不远,她就避在附近一处店铺二楼的墙角,静静观察着不远处火拼的态势,帽檐下半张脸疤痕遍布,闻言她手扶上耳麦,“戈莱。” “明白。” 那大汉拎着机枪挡在途游前面,目光在几个再次逼近的斗篷人身上走了个来回。 途游心知他还有帮手在附近,也不动作,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加特林皱眉。 那大汉却毫无察觉地转头好心跟他说:“我们躲站在那儿的那个斗篷人远点儿,我猜戈莱妹妹会先杀他。” 果然,话音刚落,只听倏的一声,最远处那个斗篷人突然头一歪,不动了。一颗银灰色、质感有些特别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脑袋。 狙击手。 耳麦里传来戈莱的声音,“屠川哥,你们离剩下那两个远点儿。” “好嘞,”被称呼为屠川哥的大汉说完就举起加特林,又把余下的两个斗篷人轰开了五米之外。 “妹妹怎么还不开枪?” “……笨蛋!你突突的烟挡我视线了。” “不对啊,你的红外热成像瞄准器呢?” “没用,”戈莱说,“红外扫不到,这几个人,没有体温。” “嘶——”大汉倒吸了口气,不过这些人都能手上长刀,还刀枪不入了,那没有体温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不是人呗。 “诶,你去帮戈莱妹妹扇扇烟。”他悠闲地冲途游发号施令 。 途游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小心!”他突然闪身至大汉后背空门,截下了趁着烟雾从背后偷袭的一击。 又一次交锋,途游双臂都振麻了,但有了前几次经验,他截断一击后并未抽身,反而乘胜追击,匕首前刺,顺着先前在那斗篷人咽喉处撬开的缝隙插进去,又迅速横向劈砍。 “好小子敢偷袭老子!”大汉大怒,待途游退开便冲着那斗篷人头部一阵火力输出,那头终于在被途游插了两匕首之后,被机关枪打飞了出去。这个斗篷人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只听背后倏地又是一声,最后一个正在急速逼近二人,试图偷袭的斗篷人,就这样保持着前进的姿势栽倒在地。 烟渐渐散了,戈莱透过瞄准器巡查了整片区域,方才报告:“清场。” 那大汉把加特林放下,一地的子弹壳里,他活动了下肩颈四肢,然后向途游伸出手,“童屠川。” “途游。” 并肩作战过的男人,认识起来很容易。 童屠川握着着途游的手突然笑了,他弹了弹途游的肩膀,“这身板儿,打得有来有回的,不容易!” 途游心道,是赶不上你身板儿好,谁能手持加特林啊。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加特林不是让你手持的…”光是空枪就有二十多公斤,那扫射起来的后坐力,拿人肉来抵,是嫌自己活的久了? “不是手持的?我用错了?”童屠川倒是一愣,“不是,它不是你们旧世界的武器吗?我看你们那些…那叫什么…哦对,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啊,就手拎着突突突啊?” 他看电影里人拿着加特林扫射得轻轻松松,自己生得如此孔武有力,怎么能比那批当演员的还不如?天知道他为了驾驭加特林,受了多少罪,硬生生把自己训练成了人肉支架。 途游明白过来。垃圾好莱坞,害人不浅,除了装酷,一无是处。 改天要记得教教他正确的用法。 只见童屠川把地上那几颗银灰色的子弹头捡起来,问途游:“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跟魍矢有关系?” “聪明啊!”童屠川拍着他的肩膀,“见过这种子弹的人可不多,和魍矢是一种材质,特地为了应付小型魍打造的。” 途游回头指着地上三个斗篷人的尸体,“这个也是魍?” “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没有炸开成花,就应该不是魍。”他踹了踹地上的尸体,“这东西好像就是壳儿硬,一般子弹打不透,不过如果有激光武器啥的,可能就行。但是我们手边儿也没别的武器,魍弹什么都能射透,就大炮打小鸟了,反正我们这趟武器都有人报销…” 童屠川略带得意的解释被人打断,他耳麦里传来冷漠的女声:“魍弹可以重复利用,把子弹头都给我捡回来。” “好嘞,杉头儿。”童屠川回去捡子弹,途游在一旁听到他在跟队友讲话。 “不是,我没得意,我就是想着这回的资助人大方,所以我们是不是…开火也可以大方点…” “反正也可以报销吗…” “也就打了两千多发…” 他突然在尸体堆下面发现了什么,“诶呦,这儿还有个活着的,这女的命真大。” 他把那吓晕了的女人从血堆里拖出来,血淋淋地扛上肩头,一边继续跟杉头儿掰扯。 “别,杉头儿,我错了!你不如罚我做饭吧!” “你别让戈莱妹妹承担队内的伙食,她只能拿枪!拿不了铲子!” “我真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乱花资助人的钱!” “不过杉头儿,你说这资助人什么来头,他怎么就知道这玩意儿,是个壳儿硬打不死的。” 无线电那头,杉头儿嫌弃童屠川聒噪,切断了通话,随即换了一种语气,与另一边通话:“不好意思,见笑了。他们不知道您也能听到。” 这另一边通话接通的正是童屠川口中那位神秘的资助人,好在对方似乎不甚介意童屠川的种种言论。 杉头儿又说道:“人我们救下来了,不过我们到的晚了点,他受了点伤。” 对面不知道回了什么,随后便听杉头儿回道:“嗯好,我们把他领去玛嘉烈。” 见童屠川扛着人要往黑市里面走,途游问:“我送她上去就医?” “不用,”童屠川拒绝,“黑市的人,可不好轻易就给弄上去。”也不一定是犯了什么事儿才躲下来的。 “我们还没采购完,就先不送你上去了。”童屠川说完,又想到什么,补充道:“这个出入口的升降梯估计被我打坏了,你换个口,从这儿往左去…” 在童屠川的前方,拐角处,一个女子等在那里,窄檐军帽,短发长靴,不知道是队里的哪一位,但途游刚刚在巷子里也见过她一次,短短一天,她已经帮过自己两次了。 发觉途游的注视,对方摆了摆手,好像是让他不用介意。 途游的谢意并没有说出口,在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人,不需要这声谢谢。 但童屠川明白他的意思,他嘿嘿一乐,走前最后在途游肩上拍了拍,“不用谢我,我们也是受人所托。倒是这一架打得爽快!要不是你,我多少都得挂点彩,回头还要被杉头儿骂!” 受人所托?途游心想,左晟动作这么快吗? 童屠川走后,途游顺着童屠川指的路寻到了另一个出口。 再返回到地面上来,天都已经黑了。 途游本以为他一出来便会遇到左晟派来的人,然而没有,出口外是一处幽静的巷子,夜色之中,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巷子尽头处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左晟还没有派人来? 存储卡还被途游含在嘴里…他把存储卡取出默默装回口袋。 走了几步,途游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暖黄的灯光下,玛嘉烈小酒馆儿的招牌越来越醒目。看来不光左晟的监视管不到兰登老爷,左晟的人也派不到兰登的地盘儿上来。 脚步声响起,途游经历了一天的惊心动魄之后,下意识便闪身躲入巷子一旁的阴影之中。 只见一道舒展的身影踩着松弛优雅的步子,踱到玛嘉烈小酒馆儿门前,白色的衬衣上是散落肩头的浅棕色的卷发,修长的手指将门前挂着的牌子翻转过来,变成一个“closed”的牌子。 兰登拉开小酒馆儿的门,却并不进去。他姿态闲适地撑在门口,头微微歪着,似乎是对着空气开口:“你竟然真的会主动来找我。” 他回头瞥向身后一处隐在阴影里的墙角,“要来喝一杯吗?长官?”《 》 18、喝一杯 在途游刚刚登塔的时候,达叔曾说过,兰登老爷喜欢没事儿请人喝上一杯,但实际上,玛嘉烈小酒馆儿开门迎客的时候,都是伙计在里面招待,鲜少能见到兰登本尊。 不知怎么,他今天突然就有这个闲心了。 途游从阴影里走出来,视线只在兰登身上停留了一秒,便抬步进了玛嘉烈小酒馆儿。 不论这闲心从何而来,他确实有一些事情,想和兰登聊聊。 兰登仍在门口并未让开,在途游贴着他侧身而过时,他吸了吸鼻子,便皱起了眉。 “受伤了?” “嗯。”途游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挂了闭门谢客牌子的小酒馆儿,此时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途游径直到坐到吧台前,入眼是陈列在酒架之上的琳琅满目的酒瓶,多数看着是新世界的酒,但也有少数,似乎是旧世界的老古董,也不知道过了这八百多年,经历过一个末日之后,还能不能喝了。 小酒馆儿里暖光氤氲,给静谧的空气也燃上了一丝温度。 也许是知道这里连左晟都无法轻易进来,途游心里隐隐感到安稳,竟然涌出来一阵困意。 兰登抱着臂,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只见光线打在那微微下垂的睫毛上,晕开成毛茸茸湿漉漉的感觉,往下又勾出笔挺却并不锐利的鼻梁,最后落在纤薄的上唇。 兰登的目光上下走了个来回,最后落在那只被放在膝头的右手上,刚要说什么,却被途游打断:“你的笔记本,是从哪里来的?” 途游的目光依然落在酒架上,看起来有些困倦,但问题却并不迷糊。 兰登收回视线,“什么笔记本?哦,那个。” 他绕过吧台,取来一瓶威士忌,语调随意地开口道:“前两天逛过的一个军工厂,顺来的。” 那声音轻盈地顺着威士忌流入装着冰块的酒杯中,好像回答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清楚。 途游抬起眼,注视着兰登开口:“我记得你是个商人,军火商?” 兰登挑了挑眉,似乎对途游突然的试探并不满意。他把酒杯推倒途游跟前,不答反问:“我记得你也是个什么人,嫌疑人?” 这问题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准准捏在了途游的七寸上。 方才黑市里生死一线,面对突然冒出来的狠厉对手,途游与明珠塔瞬间便达成了统一战线,但如今危机过去,他的嫌疑能否洗脱,他还能获得明珠塔的信任吗? 兰登却是自在起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见途游闷闷不答话的样子,轻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途游静静吸了口气,“我不清楚你在试探什么,但如果明珠塔对我有任何怀疑,也应该是由明珠塔来问讯,我没有义务,回应你的质疑。” “点名要找明珠塔官方,这好说,”兰登端着酒杯的手往门口的方向一斜,“从我这儿走出去,五步之内,明珠塔官方一定能找上你来。” 途游一声不吭,兰登却好整以暇,“怎么不走了?” 他微微歪头:“看来海妖号的黑匣子,确实在你手里。” 途游的瞌睡此时已一扫而空。兰登好像一贯这样手眼通天,途游想知道明珠塔的信息权限究竟有多少是对兰登敞开的。 他知晓明珠塔在追查海妖号的黑匣子,知晓嫌疑人有谁,甚至也许知晓他今天去了黑市,并因此而受伤。 他知道在黑市里,还有第三波势力的存在么?更甚者,这第三波势力,会和他有关吗? 兰登走近几步,目光越过吧台,向下落在途游身上。 正在途游以为兰登要顺着追问他黑匣子下落的时候,兰登却突然话头一转:“我看看你的手。” 途游:“……” 不想理,又不是医生,看了又能有什么用? 兰登也不恼,倾身上前,径直把途游的手拉过来。 途游的右手伤势可怖,虎口处撕裂了,血水干涸在手掌之上,手腕处一片青紫,肿得跟个馒头一样。 兰登撕了一声,眉毛拧起来,“这么拼命,看来手是一次性的,废了还可以再换。”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响起,兰登似乎并不意外,说了声:“进”。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拎着医药箱走了进来,带着副眼镜,气质温和,而他的肩膀上,蹲着兰登的那只小松鼠。 “你的鼠是不是走丢了…” 来人突然顿住,似乎是没料想到玛嘉烈小酒馆儿里还有客人,面上拂过一丝诧异,随后便被很好的遮掩了下去。 “我在路上捡到只鼠,看着像你的十八号了,就给你送过来了。” 十八号是兰登那只小松鼠的名字,此时它已从来人肩膀上窜下来,吭哧吭哧向着兰登途游二人爬过来,翻上吧台,好奇地围着途游受伤的手腕转了两圈,想贴上去嗅嗅,又不太敢靠近。 “回来,十八号。”兰登对小松鼠说,随后对那位明显是医生的男人开口:“李斯特,来都来了,帮他看看手。” 李斯特医生目光在两人中间游走了两轮,睨了小松鼠一眼,随后温和开口道:“好。” 面对专业的医生,途游很配合,李斯特检查了途游的伤势,并很快进行了专业的包扎。处理完毕,李斯特又嘱托起途游注意事项,他看了一眼支在一旁的兰登,随后对途游说:“养伤期间,不要饮酒。” 这话吐字清晰,就差直接交代给兰登了。 李斯特在给兰登刚带起来的腔调兜头泼下一瓢冷水之后,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利索地走人了。空留吧台上两杯酒,和两个人,大眼儿瞪小眼儿。 途游原本就不想喝酒,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似乎不太能喝。如今正好,手被包成了馒头状,根本拿不了酒杯。 他将圆滚滚的手放在吧台上,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走了。” 兰登不爽了,“费劲儿给你请的医生,结果连声谢谢都没有。” “谢谢。”途游面面无表情的说道,那模样分明是不耐烦继续与他掰扯,但又还得保持礼貌。 兰登这一刺仿佛扎进了棉花里,气得哼了一声,“想走哪儿去?这是想好怎么跟明珠塔编瞎话了?” 编什么瞎话?怎么编?途游早已把坐标清清楚楚地报给了左晟,根本没有编的余地。 途游于是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要编瞎话?” 还问为什么?兰登心想,途游不但在装傻,还想反过来试探自己知道多少。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得识趣儿些。 兰登突然起了逗弄之心,开口提议道:“不如你把海妖号的黑匣子给我,这样你东西安全出了手,就算明珠塔怎么怀疑你,也没有证据。” 原本正往外走的途游这回停下了步子,回头,看着兰登的眼睛问道:“你要海妖号的黑匣子干什么?” 兰登说:“你要是知道海妖号是去做什么的,就不会这么问了。”他在吧台后懒懒散散地回望过去,“我一个商人,自然是想去挣个黑心钱了。” 途游问:“海诺伊做的事儿,很来钱?” 兰登笑了,“怎么,你不知道?” 途游向后靠在玛嘉烈小酒馆儿的门上,“你知道?说来听听。” “想知道呀?”兰登也伸出手,叩了叩吧台的台面,“拿东西来换。”那动作就如同刚刚途游做过的动作一样,很是挑衅。 双方隔着吧台对视,陷入沉默。 在兰登开口索要明珠塔黑匣子的时候,途游头脑里便警铃大作,于是他面色冷淡地回应说:“我没有东西可以和你换。” 好,提防他,面对他抛出来的诱饵不为所动,甚至宁可放弃明珠塔的信任,也不肯将消息给他。兰登面色复杂地望着途游,想不明白自己是那根神经搭错了,又是托人,又是找医生的,非要救这么大一只白眼狼。 静默间,突然又传来了敲门声。 兰登还没开口,途游便利索地拉开了门,入眼是一位西装领结,温和有度的老人。 杜若管家向途游颔首问好,并不进来,只在门口对兰登说:“少爷想请第四化石先生过去一趟。” 途游一脸冷淡地站在一边,心里却被“少爷”这个称呼震动到了。兰登有儿子了? “真是恪尽职守到冷酷无情啊,”兰登有点不乐意,但很快,那熟悉的散漫的笑意便又漫了上来,“倒是和某人很像。” 杜若管家听到了兰登笑容背后阴嗖嗖的风声,微微屈身,“事关重大,少爷不敢拖延。” 兰登摆摆手,对途游说:“你不是想和明珠塔聊聊么,去吧,左晟差人来请你了。” 途游又一次被震住了,左晟…是少爷? 杜若管家面向途游,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途游移步出门后,杜若管家上前关门。 门内的吧台后,兰登已经不见了方才那一点不愉快的情绪,发觉途游的目光,他从容不迫地向着途游端了端酒杯,意味深长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 19、安德烈问话 明珠塔统战中心,途游再次见到了左晟。 正有人跟他汇报着什么,他凝神听着,视线落在一个屏幕上。统战中心来来去去的人流里,他静立不动,显得沉稳如山。 途游走上前,将存储卡掏出来,摆在桌上,推过去。 看到存储卡,左晟只是投来一眼,随后便又继续他手头的事儿。连忙有对应的人员上前来将卡收走,并安排途游在就近的休息室里落座等候。 片刻,左晟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和安德烈两人,一起推开了途游休息室的门,二人落座在途游对面,两名警卫员关好门之后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途游看着左晟对安德烈的态度,基本能确定,这位未曾见过的安德烈,虽然穿着不显山漏水,但职级比左晟要高,门口的警卫员也是跟着他的,估计便是疯老爹嘴里那位来自香土的特派员。 左晟并没有纠结于海妖号的黑匣子怎么就变成了一张存储卡,或者存储卡又为什么会在途游手里这样的问题,而是直接切入了更要紧的议题。 “你怎么确定这伙人是冲着埋掉海妖号的真相来的?” 途游面上不显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答道:“并不能确定,这只是一个推测。” 安德烈开口:“愿闻其详。” 途游略一沉思,答道:“想拿到海妖号黑匣子的,可以有三类人,想要得到它的,想要毁掉它的,还有在这两类人中间游走、做中间贩子的第三类。不论是哪一类,在黑匣子转到明珠塔小队手里之后才动手,都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们会这样做,原因大概是因为来的晚,在阿逐被搜身,甚至更之后的时间,才赶到现场并发现了端倪。” 否则阿逐难逃一劫。 “在他们发现并锁定明珠塔的那支小队之后,采取的手段极其极端。杀人封口,这种极端手段的背后,往往都有极其迫切的动机。” “嗯,”安德烈颔首,“比如说,害怕某种秘密被公之于众。” “很有可能。”途游说,“而在发现明珠塔小队手里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之后,这伙人便意识到海妖号的黑匣子已经被转移走了,接下来的行动,反映出来第二类人的一个显著特点。” “怎么说?”安德烈适时提问。 “他们不单要拿到黑匣子,还要保证没有第二个复制品流出,所以对我、对守在门口的其他队员都下了杀手,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并且最后还记得留我一个活口,以确认是否还有复制品或知情者存在。” 途游虽然一贯话不多,但该说的也一句都不会少。 安德烈感慨颇深,从途游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态把坐标送过来的时候,他便对这位八百多岁的青年充满了欣赏。此番交流下来,他越发觉得途游有勇有谋,洞察力、反应力、决断力都是高水准的。这些能力使他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比他人更高维度的全局观,从而迅速对千变万化的事态做出最优的判断。 安德烈阅人不在少数,他猜测,途游曾经在军队里,可能级别颇高。那种决策者的姿态,是从言谈举止、行事风格中透传出来的,是亲身经历实打实磨练而来、无法模仿的东西。 安德烈想,途游的话少也许并不是因为内向或者冷漠,而是身居高位,长期面对错综复杂的情况、高难度且规模庞大的任务所练就出来的。也许他每天会面临数十个决策,而每一个决策都可能会牵扯到千万人的生存,这就要求他的交流方式必须简洁且精准。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确实是个人才,难怪会有人想把他塞进调查组。 而关于这伙斗篷人的判断,安德烈也与途游想法一致。 安德烈说:“此番多亏了你,海妖号的黑匣子才能平安回到我们手里。年轻人,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问题吗?” 既然安德烈开了口,途游也不含糊:“我想知道,海妖号要被埋掉的秘密,是什么。” m计划是什么,海诺伊和海妖号,又到底遭遇到了什么。 安德烈闻言道:“这已经涉及到了联合政府的最高机密了,但实话实说,我无法说,不仅仅是因为保密的问题,更是因为这个问题我们也没有答案。” 安德烈摩挲着自己的手杖,语气严肃但真诚,“收到你的坐标后,我们已经在筹备前往调查了,另外,也需要你配合我们,详细描述你与那些斗篷人接触的方方面面。我们也迫切地想要知道,海妖号发生了什么,这伙人想要埋掉的秘密又是什么。”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儿的老头儿气势汹汹往里便冲,“我知道这伙人想要埋掉的秘密是什么!” 门口的警卫员忙上前阻拦,那老头儿却无所顾忌,他呼啦啦地甩着手里的文件,冲着门里的安德烈高声道:“他们要埋掉的是魍进化的秘密!安先生不想听听吗?” 左晟开口:“这是我们的首席科研官,戴因博士,最近负责调查智性魍的进化情况。” 安德烈闻言,向门口两个警卫员示意,放了戴因进来。 戴因稀疏的头发乱蓬蓬的,厚重的眼镜也遮挡不住熬夜奋战出来的黑眼圈儿,一个典型的科学家形象。 他来得风风火火,脸上急迫的神情凸显出事态的严重。 太着急了,他没看到背对着门坐的途游,一进门就径直把一摞文件拍在了桌子上,“我们都知道魍进化了,能说话了,有智力了。” 说到这儿,在场还没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但随后戴因所说的话,却立刻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但这不是自然进化。我堵上我的职业生涯,跟你们保证,这次进化,是人为的,是被人操纵的进化!” “进化还可以操纵?”这超出了安德烈的认知。 “可以,就像我们培育转基因作物一样,智性魍,也是可以被人为培育出来的。有人在我们都没注意到的海域,在用魍做生物实验!” 这一观点极具冲击力,一时间无人说话,一室寂静。 还是戴因先打破的沉默:“所以你们觉得,想要埋掉的那个真相是什么?”他语气讽刺,“北部灯塔死了那么多人,几乎全军覆没,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他指着地图上海妖号出事的地点,“而说不好,证据,就藏在这个地方。”《 》 20、M的真相(一) 戴因博士这些天,可谓是废寝忘食。 他和他的助手们,每天起早贪黑,一刻也不得闲地查阅报告、清理拟冠、提取样本、实验分析,埋头苦干这许久的时日,总算有所进展。 然而,研究所呈现的结果却并不乐观。 通过基因测序,戴因在那只被明珠塔消灭的巨魍的遗体里,发现了一段可疑的基因序列。 那是一种在自然状态下,很难产生的排布情况,是规整的,缜密的,不符合自然规律的重复和强插。 会不会是他多心了?毕竟魍本身就是自然界中难以理解的存在,自然界如何孕育出魍这样的怪物都无人能解答,也许它的基因本就是可以如此异常的。可随后,从北部灯塔区送回来的其他魍的基因测序,让他更慌了。 一只魍的基因异常或许还能解释为概率极低的巧合,但每一只都异常,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些异常的基因,似乎存在着某种变化规律,放在一起对比时,就像是变量严格控制过的实验组一样。作为一个科学家,戴因对这样的科学求证思路再熟悉不过了。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种真相,就是有人在实验改造魍的基因,从而人为造就了魍如今的“进化”。 戴因整日惶惶不安。虽然人为基因改造能解释许多谜团,比如为何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跳过自然选择的漫长阶段完成“进化”,但他始终难以想象,也无法相信,竟会有人将魍这种怪物改得更像怪物。况且,这真的是新世界人类所拥有的科技吗?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今天早些时候,才正式到来。 几天前,一位收尸官在清理魍花冢中残留的尸体时,偶然发现魍花冢的一片薄膜上,竟然有一道往常从未观察到过的人为烙印,在发现了这一处后,就像开启了新大陆,陆续有新的烙印被发现,它们分散在魍花冢那巨大的、层层叠叠的花冠状结构里,不见全貌。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收尸官提议,因为魍死后炸开了,才会看不清花冠上的这些痕迹,如果尝试把它复原,也许便能窥见这些烙印的全貌。 这项工作进行了几天,直到今天,才算完成。 明珠塔腾出了一个避难所来完成这项工作,那避难所有七八层楼高,拆掉里面的楼层隔断之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戴因赶到时,那从海里被捞上来魍花冢,已经被收尸官们穿针引线,缝合回炸开前的不规则球形。针脚并不精美,以至于戴因起初什么也没发现,直到他被人引上高处的瞭望台。 当整个魍的复原体以俯视视角呈现时,戴因才恍然发现,那些原本零散的烙印歪歪扭扭地串成了一片,贯穿外层拟冠的头尾,四个硕大的阿拉伯数字赫然呈现在眼前:0324。 被明珠塔杀掉的这只巨魍,是实验体0324号。 文件被戴因拍在了休息室的桌子上,最上方,就是刚从现场拍出来的照片,“0324”跃然纸上,还是热乎的。 戴因开口:“安先生,我知道你要去调查海妖号的事故现场,但事到如今,铁证如山,这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放放手头的事儿,把我们自己内部的这点儿账,算算。” 这句话戴因说得意有所指,安德烈自然听出来了。他还在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暂时没有回应戴因的质疑,但戴因却不肯放过他。 在过来的路上,近日的发现与过往的怀疑交织,戴因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猜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很多事情,就都解释的通了…… “安先生,少将,这事儿按理说不归我管,但我真的憋不住,”戴因开口,“你们不怀疑海诺伊吗?有没有可能,海诺伊团队这次出事儿,是自食其果呢?” 安德烈沉默地看着桌面上的材料,并不答话。左晟接过话头:“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m计划!”戴因大声说,“这个见鬼的计划,谁也不知道到底干什么的,但从公开的信息来看,海诺伊这位第二化石,有本事,也可能有动机!我不是瞎说,我有论据!” 戴因翻出刚从海妖号黑匣子信息里翻出来的航线记录,指着海妖号出事地点,“你们看看这个坐标,都快压上北极圈了!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有能力到那儿去啊?海诺伊可以,m计划一直以来都在四处出海科考,她不但能去,还能经常去!” 戴因又换了一个地方指,“另外,从这里,海妖号就失去了正常的通讯能力,我们当时连海妖号在哪儿都不知道。表面上,是海妖号遇到了放逐者,被迫与灯塔失联,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有没有可能,是海诺伊借着放逐者的幌子,或者与放逐者连手,故意隐藏掉自己的航行路线,在m计划的掩护下,悄咪咪地做自己的营生呢?” 最后,戴因又把文件里专业性极强的几页基因测序结果翻出来,“还有,前几天我一直不敢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人操纵进化,原因很简单,基因改造,这不是我们新世界的技术能做到的,但如果是旧世界,就不同了。”戴因说。 “海诺伊是旧世界的活化石,没有人清楚她有没有在海里挖到什么旧世界的黑科技,更巧的是,这件事情还牵扯出了另一个活化石。一共就四个活化石,一个m计划就独占了俩,这么巧吗?而且,海妖号的航线记录,先是在第二化石手里搞没了,后来又被第四化石顺走了,这不可疑吗?” 途游虽然一直知道这位明珠塔的首席科研官对他多有防备,但这还是头一次,他明晃晃地怀疑到自己面前来了。 戴因一通铿锵有力地摆论据,结束后一斜眼,才看到了途游。他才刚说完这位的坏话,猛地便见到了正主,吓得哇的一声,后退不及,跌倒在地。 “你怎么在这儿?”戴因惊呼完,又转向左晟,“刚刚是他能听的吗?” 现在才问,晚了。 默默听完全程的途游,上前把戴因拉起来,脸上不见情绪。自己虽然自知是清白的,但他承认,戴因的推测也并非空穴来风。 m计划完全不透明,可疑之处比比皆是,这才是这件事情里目前最大的阻碍。 安德烈终于把文件看完了,他从凌乱的纸张里抬起头来,脸色凝重,片刻前的那温和的神态,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在想什么,起身支起手杖,走到窗前。那是高居于明珠塔最高点之上的一扇大落地窗,窗外是明珠塔的全景,夜色之中,灯火阑珊,岁月安稳。 然而,谁又知道掩藏在这安稳之下,蠢蠢欲动的血雨腥风。 安德烈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对m计划不肯曝光任何信息,是有意见的。m计划不公开,你们会感到恐慌,可是如果m计划公开了,请相信我,你们只会发现,事情还可以更糟糕。” 安德烈回头看向戴因,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但性格迥异,这点从形象上也有很大的体现。无论事态如何,安德烈总是优雅得体,风度翩翩的,而戴因无论有事儿没事儿,总是蓬头垢面脾气暴躁的。 但二人又是相似的,都是在为了这个挣扎求存的新世界而鞠躬尽瘁的人啊。 安德烈颔首说:“你的论断很好,但有两点,其一,你不应该怀疑放逐者卡珊卓在其中的角色,她是什么人物,你我心里都应该清楚。其二,我可以保证,m计划并不是什么邪恶的、见不得人的疯狂实验,相反,我们每个人都曾经、都正在受益于m计划的推进,甚至,依赖此作为生存的手段。” 这是几人第一次听到具体的关于m计划的描述。 安德烈却在此时暂停了讲述,他似乎已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吩咐人快速安排下去几件迫在眉睫要做的事,之后方才返回来,重拾这个话题。 “事到如今,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我就来讲讲,m计划的始末吧。” 安德烈回到桌前坐下,戴因不满地看向途游的方向。安德烈却并没有下逐客令,“都听了这么多了,便听完吧。” 他又安抚戴因,“听完你就会发现,在这件事情里,第四化石先生的所作所为,只有助益。” 神秘的m计划,终于缓缓揭开了它的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