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捞出的偏执夫君》
1. 第 1 章
阿萝听到水声不对时,正蹲在溪边洗一捆新挖的苦根。
已经入秋了,雨水本该少了,可连着的几日阴云到底还是成了雨,下得不大,却绵绵地湿透了整片山林。溪水比往日浑浊了些,水位也高出了半掌,流得也比较急,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股子土腥气。
她停下手,侧耳细听。
水声里应该混进了别的东西——不是石头滚动,也不是树枝折断。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混在水流里,好像卡在某个地方,并没有随着流水东去。
阿萝站起身,手在粗麻衣摆上擦了擦,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到山岭后面去了,最多再过半个时辰,林子就会陷入黑暗之中。
那声音离得不远,她踩着水边的石头往上走了几步,退到一块高大的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看。
溪流转弯处,水流被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一挡,缓了些,也把水里的东西给拦了下来。
水湾处,树杈、枯叶、荒草团黑沉沉地堆叠在一起,几乎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湿透了的布料和皮革掩盖住。
不,不止布料。
阿萝眯起了眼睛。那团东西里,有反光。
是铁。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地照过来,在那团东西的表面划过一道冷硬的、属于金属的光泽。阿萝看见了弧形的边缘,看见了破损的接缝,看见了被水冲得散开、却依旧被皮绳勉强连在一起的、一片片叠缀着的铁叶子。
她认得铁,村里铁匠打锄头、打柴刀,就是这种颜色,这种质地。
但她没见过这么多铁片被编在一起,做成……衣服的样子。
阿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团东西再没动静了,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眼睛没离开过那团铁衣,还有铁衣下面裹着的那个人形。
她跨过浑浊的河水,跳到拦住那个人的石头上。
情况更清楚了。
是个男人。
脸朝下趴着,大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只有缠着各种草叶的肩膀和头搭在青石边。黑色的头发散开,随着水流一荡一荡。
铁衣裹着他,已经残破不堪,肩膀部位的铁叶子掉了一半,露出下面被水泡得发白的里衣;腰腹处的皮绳断了,铁片散开,能看到底下一道横贯腰侧的、狰狞的伤口。
阿萝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他左腿上。那里没有铁衣覆盖,只有被划得稀烂的裤腿,和一道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砍伤。伤口边缘整齐,力道极大——不是野兽撕咬的豁口,也不是摔伤刮擦的破碎。
是被利器砍的,那种又快又重的利器。
她蹲下身,没去碰他,而是先看了看四周。
河水在这里打了个旋,流速慢,所以把这这沉的东西给留了下来。
阿萝转回头,趴在石头上,伸出两根手指,隔着一点距离,虚按在男人脖颈侧面。停顿了约莫十几次自己心跳的时间,指尖终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跳动。
还活着,但也只剩这最后一口气了。
她收回手,在水里涮了涮,然后开始评估。
铁衣,利器砍伤。上游黑熊岭的方向——那边再往上,出了林子,就是官道和驻军巡视的边线了。她听货郎老陈提过,好像是说有什么叛军,所以来了很多带刀的兵爷军爷。
兵、军,带刀……这些人阿萝没碰到过,也不是太了解,但是从货郎和山下人的言辞中,她知道那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而眼前这个人,也是。
他是军爷,在山外头,跟别的穿铁衣的人互相砍杀,然后被砍成这样,落水,冲了几十里,冲到了她的水边。
麻烦。
阿萝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天快黑了,她一个人拖不动这一身铁加一个人。就算拖得动,血腥味会招来夜里觅食的东西。就算不招野兽,一个穿着军中铁衣、被人砍成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她应该转身就走,就当没看见。等今夜再下一场雨,或者来两只野狗,明天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了,干净。
阿萝站起了身。
她的目光却落到了男人腰间。铁衣破损的地方,露出一根褪了色的绳结,绳子上系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东西。她弯下腰,伸手用刀挑断绳子,把那东西拿在手里。
是块石头,乳白色的,温润,对着天光看,里面像凝着絮状的云。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还用更深的线条刻了花纹——交缠的枝叶,中间一只长尾的鸟。
真好看。
阿萝把它握在手里,石头贴着掌心,温温的,不凉。她又看了看男人腰间,那里还挂着一个浸透了水的小皮袋,她一并扯下来,掂了掂,里面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好了,现在她有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可能还有几个铜子儿。
她该走了。
阿萝把石头塞进怀里,皮袋塞进背篓,转身。
刚跳上岸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痛苦的抽气声,像是濒死的鱼最后吐了个泡。
她回头,看见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泥里。
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阿萝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良久,她认命似的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她走回水边,捡起一个树杈将他勾到岸边,再往上拖了拖,做到这里,她已经觉得累了。
但既然开始,就没有中断的道理。她蹲下,开始对付那身铁衣。
皮扣和系带大多被水泡得肿胀变形,有些地方还因为撞击卡死了。她用刀小心地割,用力地撬。胸甲、背甲、肩甲……一块块冰冷沉重的铁片被卸下来,扔在旁边的石滩上,溅起泥水。每卸下一块,男人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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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就似乎微弱地抽搐一下,但始终没醒。
卸到后来,她满头是汗,手指也被铁片的边缘划破了几处。但总算,大部分要命的铁壳子都脱下来了。
阿萝砍了几根粗直的木棍,用随身带的韧藤捆成一个简陋的拖架。把他翻过来拖上拖架是最难的一步,男人很高大,即便卸了甲,也沉得像块石头。她咬着牙,一次一次地发力,最后终于把他弄了上去,自己也累得眼前发黑。
拖架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吱呀作响。阿萝拖着它,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往她后山的旧屋走。一路走,一路用树枝扫去身后明显的拖痕。
天彻底黑透时,雨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倒帮她掩盖了所有声音。
旧屋藏在山壁下一处凹陷里,阿萝把拖架拽到屋檐下,推开厚重的木板门,将人拖进去,再回身把门闩好,顶上木杠。
火塘里的余烬还没完全冷透,她加了几把干柴,吹亮了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渐渐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和黑暗。
直到这时,阿萝才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满是泥污和血痂,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轮廓很深。年纪不大,可能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没多看,转身去拿药。草药是早备好的,止血的、消炎的、生肌的,分别捣成膏状。又从屋角拎来一小桶煮开后又放凉了的盐水。
处理伤口时,阿萝的手很稳。清创,敷药,包扎。腿上那道砍伤最深,她不得不把烧过的薄石片当刀子用,刮掉那些明显坏死的腐肉。每刮一下,昏迷中的男人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声音,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始终没睁开眼。
全部弄完,阿萝累得几乎虚脱。她坐到火塘对面,抓过一块冷硬的芋根饼,慢慢地啃。眼睛看着跳跃的火苗,耳朵却竖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雨声,风声,偶尔远远传来的一声夜枭叫。
还有……别的。
她忽然停下了咀嚼。
夜枭的叫声,停了。不是叫完了自然的停,是叫到一半,戛然而止。
阿萝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往外看。山林漆黑一片,只有雨丝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来自云层后的天光。但在远处,隔着整个山谷的对岸,林子的边缘,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光在移动。
不是灯笼,灯笼的光是暖的、散的。那光是冷的、凝聚的,一点点,在缓慢地、仔细地往上游方向移动。
是火把。被什么东西小心遮掩着的火把。
阿萝盯着那几点光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山梁后面。
她退回火塘边,重新坐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看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了看墙角那堆刚从溪边背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湿淋淋沉甸甸的铁片。
她抄起竹片,用灰盖住了火。
2. 第 2 章
此后一个月,阿萝都在为自己的一念之仁付出代价。
救回来的人伤势很重。
第一夜就发了高热,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阿萝把屋里所有的旧布巾都用冷水浸透,轮换着敷在他额头和脖颈上。敷上去时能听见皮肉接触凉布时细微的“滋”声,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布巾就变得温热。她换得很勤,木盆里的水换了三次,天快亮时,他的体温总算下去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天蒙蒙亮时,阿萝检查了他的伤口。腿上的刀伤肿得发亮,边缘泛出不祥的灰白色,用手轻轻一按,有浑浊的脓液从缝线处渗出来。
果然化脓了。
她早有准备,昨夜卸甲时就料到会这样——铁器造成的伤口,又在脏水里泡了那么久,不化脓才是稀奇。
阿萝生了火,烧开一陶罐水,等它凉到温热,撒进捣碎的苦参和金银花叶子。
接着,她将他翻过来,让他趴在草铺上,又取来那把骨刀,在火上反复烧灼,直到刀尖微微发红。
她走到草铺边,蹲下,用煮过的布巾擦掉伤口周围的脓血。然后抬腿,用膝盖和小腿压住他的膝盖窝及腰部。
男人在昏迷中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
“忍着。”阿萝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下手很快,烧红的骨刀尖刺入伤口边缘发白的腐肉时,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白烟。
男人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眼睛在那一刻骤然睁开,瞳孔涣散,直直地瞪着屋顶的茅草,却什么也看不见。
阿萝几乎被掀翻下来,她腿部发力,死死压住,但手上并没停。她必须趁他还没完全清醒、肌肉还没因剧痛而彻底绷紧前,把腐肉刮干净。
刀尖刮过坏死的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血混着脓流出来,她迅速用准备好的苦参水冲洗,再敷上厚厚的止血草膏。
整个过程,男人没发出一声惨叫。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头发和身下的草垫。
等到阿萝终于收手,用干净的粗布重新包扎好伤口时,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脱力的咳嗽。
阿萝再将他翻过来,发现他又昏死过去。
阿萝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但还算平稳。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夜里好些。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
阿萝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她原本每日的劳作有清晰的节奏:清晨起来洗漱、吃饭;上午进山采药或狩猎;午后处理食材、晾晒草药;傍晚前拾够柴火,然后生火做饭,在天黑透前吃完,封好火塘,睡觉。
现在,这个节奏被一个半死不活的外来者搅得粉碎。
她需要更多的水——清洗伤口、煮药、擦拭身体。需要更频繁地生火——保持屋里温度、烧热水、煮药汤。需要更多的食物——一个成年男子,哪怕昏迷着,每日灌下去的米汤和药汁也是实打实的消耗。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换药、喂食、清理。
阿萝不得不延长在外劳作的时间,她天不亮就出门,背篓里除了工具,还多了一把自制的弓和几支削尖的竹箭——她需要更大的猎物。
野兔山鸡不够了,她开始试着设套捉鹿,需要去更远的地方。
风险也随之增加。
每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旧屋,看见草铺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人时,阿萝心里都会冒出一丝烦躁。
值得吗?
就为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和几个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铜子儿?
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天重复着该做的事:换药,喂水,清理,然后在天黑后坐在火塘边,一边啃着冷硬的干粮,一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偶尔,她会拿出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对着火光看。石头温润的光泽在火焰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上面刻的那只鸟仿佛要活过来,展翅飞进火里。
真好看,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石头。
她把石头贴在心口放好,那点烦躁似乎就淡了些。
第七天傍晚,事情有了转机。
阿萝刚从林子里回来,背篓里装着一只肥硕的山鸡和几把新采的草药,推开屋门时,她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她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草铺。
男人醒了。
他侧着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里,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听见开门声,他慢慢将头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阿萝看见他眼底最初的茫然,在看清她的一瞬间,迅速被锐利的警惕取代。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阿萝放下背篓,走到墙边扯下一块布,舀水打湿了,走到他旁边。
“渴吗?”她问了一句,看着他干巴的双唇。
男人没动,他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戒备,身体虽然虚弱得动弹不得,但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肯认命的野兽。
“可是你伤太重了,不能喝太多水。”她俯身看他,手凑了过去。
他一惊,想要躲开,但是还没动起来,就被伤口扯得哼了一声,冒了冷汗。
阿萝直接按住他的肩膀,用湿布擦他的嘴唇,“要杀你,不用等到现在。”
男人戒备的五官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沉默地看着她。
她冷着眉,看起来很冷漠,手上却温柔,给他擦了好几遍,直到他嘴唇润透了,才停下来。
“我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甲衣……”
“埋了。”阿萝站起身,去处理那只山鸡。
“……玉佩。”
“在我这儿。”阿萝拔出骨刀,开始给山鸡放血,“等你好了,拿东西来换。”
男人没再说话。他只是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不知道是又昏过去了,还是在想什么。
阿萝也不在意,她利落地给山鸡褪毛、开膛,把内脏扔进一个小陶罐里——明天可以煮汤。肉切成块,一半用盐腌了挂起来风干,另一半扔进锅里,加水和一把野葱,慢慢炖。
肉香渐渐弥漫开来时,草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男人说,眼睛依旧闭着。
阿萝没应声,她往火里添了根柴,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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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你的人,会寻到这里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若他们铁了心要我的命……总会找到的。”
阿萝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肉汤炖好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她盛了一碗,端到草铺边,照样托起男人的头,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他像是不太习惯,一直僵直着身体。他喝得很安静,偶尔被烫到,会微微皱一下眉,但没出声。
喝完汤,阿萝又掀开他的裤脚和衣服,检查了他的伤口。腿上的红肿消退了些,脓液也少了,新长出的肉是健康的粉红色。
“命硬。”她包扎好,低声说。
男人还处在震惊之中,闻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似乎笑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
“是啊。”他说,“他们都这么说。”
那天夜里,阿萝睡到一半忽然惊醒。
她听见了草铺那边传来的喘息声,压抑、痛苦。
她坐起身,借着火塘的余烬看去。男人侧躺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抵在腹部的伤口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旧伤发作?
阿萝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手下的皮肤滚烫,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松开。”她说,“伤口会裂。”
男人没反应,依旧在发抖。
阿萝用了点力,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她起身去拿药罐,挖出一大块镇痛用的药膏,重新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布巾浸了凉水,擦掉他额头和脖颈的汗。
做这些时,男人始终没睁眼,但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变成沉重而缓慢的起伏。
阿萝收回手,准备起身回去睡觉。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别走。”男人哑声说,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像是仍在忍受剧痛,又像是在做噩梦,“……娘……别走……”
阿萝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圈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男人惨白的脸。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动。
就这样坐在草铺边的地上,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
屋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
阿萝靠在墙边,闭上眼,轻轻一叹。
救一个人,原来这么麻烦。
她在心里暗念。
但奇怪的是,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她睁开眼,看见男人依旧沉睡的、比昨日稍稍有了些血色的脸时,她忽然觉得,这代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他还活着。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时,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
3. 第 3 章
徐珩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间屋子,是在他醒来的第五天。
那时他已经能勉强靠着墙坐起身,虽然每动一下,右肋和左腿上的伤口都疼得钻心。
阿萝不许他乱动,每次换药时,都像摆弄一根木头一样,把他按回草铺上。
她力气不小,手指粗糙却稳当,包扎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药膏敷上去时,那种清凉的触感,和骨肉深处传来的说不清的麻痒。
他靠着墙,目光缓慢地扫过屋内。
很小,很旧,但出奇的整洁。
夯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没有任何蛛网或积灰。屋梁上挂着成束的干草药,散发着苦涩而清冽的香气。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旁边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盖子都用石板压着。门后挂着弓、箭囊、背篓,还有几件磨得发亮的工具。
唯一的窗很小,用木条钉成格子,糊着半透明的、不知是什么兽的皮。阳光透过那层皮照进来,变得柔和朦胧,落在夯土地面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屋子简单而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和装饰,每一件东西都有明确的用途,都被仔细地维护着。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徐珩的目光落在火塘边。
阿萝正蹲在那里,用一块扁平的石头,耐心地研磨着某种晒干的根茎。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韵律。
她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年轻很多,他以为能将他救活的,至少是个三四十岁的、有相当生活经验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阿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阿萝。”
“姓什么?”
“没有姓。”阿萝看了他一眼,“山里人,要姓做什么?”
徐珩顿时哑口,是啊,要姓做什么?他的姓带给他的,除了枷锁和算计,还有什么?
“我叫徐珩。”他说。
“嗯。”阿萝低下头,继续研磨,“昨天说过了。”
“昨天……”徐珩苦笑,这几天他稀里糊涂的,说了些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人,一遍遍给他换额上的布巾,给他喂汤药……还将从噩魇中拽了出来。
“多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阿萝这次没应声,她磨好了药粉,小心地倒进一个小竹筒里,盖上塞子,放进墙上的木格。
“你的伤,”她转回身,看着他,“再换三次药,就能试着下地了。”
徐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包扎,腿上的伤口已经收口,肋侧的贯穿伤也好转了许多。
“你医术很好。”他由衷赞赏。
“不是医术,”阿萝走到水盆边洗手,“是山里活下来的法子,在山里活得久了,就知道什么伤用什么药了。”
她语气很平淡,仿佛一切都那样理所当然。
徐珩却听出了别的东西,她才多大啊,所谓活得久,不过是受的伤足够多罢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他问。
“嗯。”
“父母呢?”
“死了。”阿萝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火塘边,开始准备午饭,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徐珩闭嘴,不再追问。
他也不该问,就像他也不会告诉她他的情况一样,他具体什么身份,因何受伤等。
至少目前不会。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这片山林,或许正是适合埋葬这些秘密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仰赖她的照顾,她也沉默地付出,但是两个人就是完全没有互相了解的企图。
又过了四五天,徐珩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地走路了。
那天阳光很好,阿萝推开了屋门,深秋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转身看向徐珩:“能走吗?”
徐珩咬了咬牙,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眼前黑了一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但他站住了。
阿萝看了他两息,然后走到门边,伸出了手,递给他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木杖。
也不知道她何时准备的。
“扶着。”她说。
徐珩接过木杖,拄在地上,试着迈出第一步。
疼——
徐珩抽着冷气一个踉跄,很快被人从旁扶稳。他侧头,对上的是平静的侧脸。
她早有所料,将他扶稳后,又松开了手。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
门外是一片小小的空地,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绿交叠,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空气清冽得刺肺,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阿萝没跟出来,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徐珩拄着木棍,慢慢地走到了空地边缘。那里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他选了最近的一块,小心翼翼地坐下。
融融的秋阳罩在背上,暖意一片。
寂静的山林里,只有阵阵的风声和稀稀疏疏的鸟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看见阿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拿着。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肉汤,漂着几片野菜。
徐珩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阿萝喝得很快,几口就见了底,她放下碗,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开口:“你的仇家,是什么人?”
徐珩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碗里晃动的汤面,沉默了很久。
“是我的兄长。”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我父亲的正妻,他们买通了我军中同袍,趁我巡视地形时下手。”
阿萝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虽然有些词她听不懂,但是大致意思她理解了。
为什么?
徐珩扯了扯嘴角。
“因为我是个庶子。”他说,“因为他们想要我死,用我的命,去换朝廷的抚恤,去换爵位能在我兄长身上多传一代。”
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阿萝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说得简单而直白。
阿萝安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同情,嫡庶倾轧尔虞我诈之事她并不懂,即便是懂了也不觉得难以理解。
山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的,足够强就能活下去,争不过打不赢,那就只能死了。
“所以,”她等他说完,才问,“他们还会来找你?”
“会,”徐珩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到我的尸体,他们不会安心。”
阿萝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拿起空碗,起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里他们暂时找不到。”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徐珩看着她逆光站立的背影,瘦削,却挺拔得像一株长在崖缝里的青松。
“为什么帮我?”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你的玉佩吧,”她坦白地说,“后来……”她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你跟我一样。”
“一样?”
“都是被自己的‘狼群’赶出来的。”阿萝说完,转身进了屋。
徐珩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汤。
被自己的狼群赶出来的。
他突然笑了出来,说得真对。
被“赶出来”了,就要靠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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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珩开始试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不能走远,就坐在屋门口,帮阿萝整理采回来的草药,或者用她给的匕首,削制一些简单的木器——筷子、碗勺,甚至试着做了个小板凳。
他的手很巧,毕竟是读过书、握过笔的人,对形状和力道有种天然的敏感,做出来的东西虽不华丽,却端正结实。
阿萝第一次拿到他削的筷子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比我的好。”她最后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赞许。
徐珩笑了笑,“多谢你看得上。”
阿萝闻言,眉一扬,很正式地看向他的脸庞。
这个人说话,跟山里的人也很不一样。
他们开始有一些简短的交谈,不再是“喝药”“吃饭”这样的指令,而是一些零碎的、关于山林和生活的话题。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互相应答,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读书上。
徐珩突发奇想,教她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从最简单的“日”“月”“山”“水”开始。
难得阿萝也感兴趣,她学得很快,记忆力好得惊人。徐珩只需要点拨一下,她就能举一反三。
作为交换,她教他认识山林。
“这是鬼针草,止血最好,但叶子有毛刺,采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那片林子不能进,底下是空的,有暗河,踩错了会陷进去。”
“听见这种鸟叫,说明一个时辰内会下雨。听见那种,说明山那头有狼群在活动。”
她说的都是自己无数个日夜在山里踽踽独行,靠着受伤和鲜血积累下来的经验,是独属于她的智慧。
徐珩听得仔细,记在心里。这片看似寂静的山林,其实有一套完整而精密的语言,这里面的智慧,并不比科场上的简单。
而他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是少数能听懂并运用这种语言的人。
有一天傍晚,阿萝从林子里回来,背篓里除了草药,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野果,她放下背篓,递了几个给徐珩。
“尝尝。”
徐珩接过,咬了一口,果肉酸甜,汁水饱满,有种独特的清香。
“好吃。”他说。
“这叫八月炸,”阿萝自己也咬了一口,“就这个月有,过季就没了。”
他们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脊。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徐珩忽然问。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娘是采药人,”她说,“我十岁那年,他们去采一味珍稀药材,遇上塌方,没回来。村里人说是我命硬,克死了爹娘,后来……就没人愿意跟我来往了。”
她说得很简单,三言两语,就概括了人生的剧变。
徐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安慰是苍白的,同情是多余的。他只能安静地听着,像她曾经安静地听他讲述自己的命运一样。
“这里是我爹娘以前进山采药时歇脚的地方,”阿萝继续说,目光望着远处的山,“他们不在了,我就搬过来了,清净。”
清净,不知道浸着多少孤独与无奈。
徐珩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忽然很想问: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你害怕吗?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阿萝起身:“该进去了。”
徐珩拄着木杖,跟着她慢慢挪回屋里。火塘已经生好,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阿萝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晚饭。
徐珩坐在草铺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个简陋的小屋子,这个沉默的姑娘,还有这片寂静的山林。
是他死里逃生后,意外闯入的世界。
也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活着”二字,除了责任、仇恨、算计之外,或许还可以有别的意义。
哪怕只是暂时的。
4. 第 4 章
徐珩发现自己身上有隐隐的臭味了,虽然药味更浓,但是他还是闻到了那一点点的臭味。
他想换衣服,但他是顺着河流飘到阿萝家的,哪来的换洗衣物。
正发愁,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衣服虽然还是之前那身,但他清楚地记得醒来时,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
那是……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徐珩如遭雷击,全身都烧了起来。
直到阿萝踏着夕阳回来,他脸上的温度似乎都没有下去,甚至在看到她时,温度又上来了。
但是阿萝没有注意他,她走进来,将竹篓放下,从里面捧出东西走到他跟前。
金黄的日光从门边斜斜落进来,一道细长倾斜的阴影披在他肩上。。
徐珩后知后觉抬头。
阿萝背着阳光,看不出什么表情,“接着。”
“?”徐珩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下意识拉住衣摆,将腰间的衣服扯成一个布兜。
哗啦啦。
有东西从她合扣的掌心落下,从他眼前坠过,掉进他怀里。
是酸枣。
“多吃些,对你的伤有好处。”阿萝说着,又从竹篓里捧出十几个酸枣了,堆满了徐珩的衣兜。
红艳艳的。
是山里自然生长的,虽然不大,但却格外耀眼。
徐珩怔忡了片刻,才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酸!
明明酸得五官都移位了,但是徐珩却吃了一颗又一颗,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正在整理一天收获的阿萝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回头提醒他,“小心牙倒了。”
徐珩这才停下来,把剩下的酸枣细细收好,拄着木杖来到她身边,给她递了一碗水。
阿萝接了,一口饮尽。
徐珩把碗放回去,又走到她身边慢慢坐下,跟她一起整理。
这些草药都不是阿萝之前教的那些,他不认识,只能一边观察阿萝的做法,一边学着。
整理完,阿萝拍拍手,从角落拿来扫帚清扫泥土沙石。
徐珩拄着木杖,挪到门边让出空间。
此时日薄西山,倦鸟归林,群山明暗参差。
阿萝生了火,架起锅烧水,趁隙捣药。
“过来,坐下。”
徐珩闻声回头,见阿萝坐在矮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已经捣好药了。
他走过去,在火塘边坐下。
阿萝离开矮凳,蹲在他身前,卷起他的裤腿,熟练地将布条解开,把之前的草药清理下来,起身拿来木盆,倒上已经温热的水,简单清洗后,换上新药。
处理完腿伤,该是右肋的伤了。
徐珩生出一股不自在,身体轻轻一转,避开阿萝伸过来的手。
阿萝抬头,疑惑的视线从他下巴上扬,落进他眼眸里。
“我……我自己来。”
阿萝于是后退一步,“也可以,但别浪费我的药。”
徐珩这几日都没出门,身上就一件中衣,他低头解开襟带,露出缠得稳妥的伤处。
他自己解开布条,清理伤处的草药、清洗,
但是敷药却没那么容易,伤口偏后,靠近腰,他手不便用力。
而阿萝不许他浪费药。
那都是她辛苦采来并捣好的,确实不该浪费。
再不自在,他也只能求助阿萝。
但是……他刚刚在她面前逞强来着,她会不会……
揣着疑虑,徐珩抬眼望向阿萝。
阿萝一直看着他,见他望过去,随即就走了过来,“坐好。”
她没跟他计较。
徐珩心里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仰,让阿萝给自己敷药包扎。
她长日在山林中行走,发间都是草木的味道,清香而自由。
但他身上却是臭的。
她靠近他,快速地敷药,手指灵巧地在他腰间绕过,缠上布条。
吃了饭,天已经黑了。徐珩正纠结怎么跟阿萝要一套换洗的衣服时,阿萝已经把衣服递到他跟前了。
衣服不新,但被留存得非常好。
她一个人生活,所有物资来源都靠自己,他担心因为自己的“无理要求”给她带来麻烦,但是现在……
“这是你父亲的吗?”话说出来,徐珩才觉得不妥。
但是阿萝却只是“嗯”了一声,借着灶火的光安静地编织草席。
临睡前,她才忽然说:“你明天想洗澡的话记得烧热水,你还没好,病了会很麻烦。”
她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吗?
“……好。”黑暗中,徐珩有点想拿脑袋去撞墙。
天亮后,阿萝吃了早饭就照常出门。
她一走,徐珩就抓紧时间烧水洗澡、洗衣服。
只是他伤还比较严重,动作难免比较慢,等全部收拾完,晾好衣服时,已经是午后了。
阿萝午间没有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
徐珩不确定,拄着木杖将家里收拾干净。
但是直到天黑,阿萝也没回来。
夜风一阵又一阵,黑黝黝的门外,始终没有出现那道影子。
是出什么事了吗?
掉山崖了?遇到野兽了?被蛇咬了?还是……
徐珩越等越心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意外,他没办法继续坐着不动等下去,拄着木杖就出了门。
阿萝家里连火把也没有,他只能摸黑出门。
他记得阿萝出门时走的方向,一路追寻。
可是夜里的山林,比白日里更加空旷浩大了。
当背后的家消失在视线里时,徐珩觉得自己好像淹没在了无尽的黑色海洋里,风一吹,大浪萧萧。
可是阿萝还没有回来。
徐珩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林子就越密,路也越狭窄、崎岖,即便是四肢健全的人白日里行走也是不易,何况是尚且还在依赖木杖行走的徐珩。
慢慢的,山林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方才在家中,那些念头不过是盘旋在心头的惊惶,此刻踏入这无边无际的山林,忽然都成了鬼魅。而杳杳山林里,没有一丝半缕属于阿萝的气息。
他也不敢喊,怕惊着山里的野兽,也怕着呜呜咽咽的风声卷走自己的声音,传不到阿萝的耳中。
在山里转了也不知道多久,不仅连阿萝的半点影子都没找到,他也成功地……迷路了。
眼前一片漆黑,头顶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四周的树木和岩石在黑暗中呈现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他完全失去方向,甚至连自己的来时路在哪个方向也已经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广袤而神秘的山林面前,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他的寻找是多么徒劳。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徐珩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响动的方向。
树影深重,如鬼魅交错的鬼爪,层层叠叠的枝叶如同密不透风的密网。
忽然,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林间悠然亮起。
一个人绕过虬结的老树、穿过横斜的荆条,朝他的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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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是徐珩还是拄着木杖迎了上去,他就觉得是她。
实际证明,他的感觉没有错。
阿萝擎着一根细细的火把,橘黄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周围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见到他,她清晰地松了一口气,“你不好好在家,出来做什么?”
她语气平静,但徐珩却无端感受到一丝……心虚和窘迫。
“我……你一直没回来……”他下意识解释,但是阿萝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他微微颤抖、支撑着身体的伤腿上。
“腿伤加重了?”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手直接探向他受伤的小腿。
果然,是湿的,黏稠的。
她收回手,揪着火光看了一眼,是暗红色的。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下,将火把往他手里一塞,再次蹲下。
徐珩下意识想避开,但是腿伤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动,阿萝已经撩起他的裤腿,动作干净利落。
徐珩倒吸一口凉气——冷、疼,还有尴尬。
她太毫无避讳了。
但是阿萝却仿佛没有察觉,从身上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动作熟练地清洗周围的血污,撒上药粉,用布条重新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说话。徐珩低头看着乌黑的发顶,刚刚迷失山野的恐惧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尽数消散了。
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前所未有的安心。
包扎完毕,阿萝站起身来,接过火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抿了抿唇,淡淡问:“能走吗?”
徐珩试着动了动腿,疼痛依旧,但是比刚刚稳固,“能。”
“跟着我。”阿萝说着,转身,举着火把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无边的黑暗里,她手里的光成了唯一明确的指引。
她还是不说话,但是在崎岖陡峭处,她会放慢速度,甚至转身伸手扶他一把。
有了她的引领,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近了不少。
好像很快,透着微光的小屋就出现在眼前。
简陋的小屋,在这一瞬间似乎也变成了能阻挡一切风霜与危险的所在。
阿萝推开门,点起唯一的一盏松油灯,倒了两碗热水,将其中一碗递给他。
折腾半夜,徐珩正又累又渴,一碗热水下肚,整个人好像都活了过来,“你怎么才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我今天下山了。”阿萝指了指墙边的米和盐,“没上山。”
一瞬间,徐珩觉得自己好像闹了笑话,嘴巴张了又张,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半天,他才问道:“你经常下山吗?换物资?”
阿萝却摇摇头,“不常,平时会有货郎上山来,只是最近用的多,等不到货郎来。”
用的多?!
不就是因为他吗?
徐珩脸一下子热了,“你下山,很远吗?”不然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算吧。”阿萝的回答依旧简短,她似乎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但是今天却不一样,她忽然抬起垂着的眼眸,越过摇曳不定的火光看向他,“回来完是因为在山下遇见一个人,他不是好人,如果……如果他找上来,你记得避开。”
徐珩脑海里立刻浮现起孤女被恶霸欺凌的话本,挺直了腰身,“怎么?是地痞?他欺负你了?”
但是阿萝却仿佛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眉头压了压,露出费解的神色,“他?他还没这个本事。”
她眉目从容,像是在笑话他狗眼看人低,但是徐珩不但不觉得尴尬或恼怒,反而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5. 第 5 章
徐珩第一次见到山下的恶霸,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那时他已能不用木杖,自己慢慢地走上几十步,伤口结的痂开始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阿萝说,再养半个月,他就能试着做些轻活。
他们正在屋前的空地上晒草药,深秋的阳光吝啬,难得有这么一个不算太阴的日子,阿萝把积攒的几筐草药都搬出来,摊在干净的竹席上。
徐珩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帮她挑拣混在里面的枯叶和杂草。
动作还很慢,但手指已经灵活了许多。
阿萝偶尔会瞥他一眼,看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地挑拣着那些细碎的叶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带着伤后的苍白,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秀气,一看就知道他不属于这地方。
但她没说。
山林接纳一切,狼有狼的活法,鹿有鹿的活法,人也是。
正安静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
阿萝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山下的小径。
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平静瞬间被一种冷冽的警惕取代。
徐珩也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草药,看向阿萝。
“有人来了?”他低声问。
阿萝没回答,她迅速起身,走到空地边缘,侧耳倾听。
阵阵风声中,人声隐隐。
不止一个人,脚步杂乱,骂骂咧咧。
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进屋,”她转身,对徐珩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谁?”徐珩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伤还没好全,动作有些踉跄。
“山下的人,”阿萝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屋里带,“别出来,别出声。”
她把徐珩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从里面闩好,又迅速走到窗边,把遮窗的木板落下,只留一道缝隙。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从木板缝隙和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
徐珩靠着墙,心跳有些快。
他看向阿萝,她正伏在窗缝边,一动不动地向外窥视,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冷硬得像石头。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近。
“……他娘的,这破路,老子鞋都快磨破了!”
“虎哥,那丫头真住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错不了!前阵子王老七上山套兔子,远远瞧见过炊烟,除了那克星,还有谁会往这晦气地方钻?”
粗粝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徐珩听清了,是冲着阿萝来的。
阿萝依旧伏在窗边,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握着窗板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脚步声停在了屋外的空地上。
“阿萝!小娘皮,给老子滚出来!”
为首的汉子嗓门极大,震得门板都似乎颤了颤。
徐珩透过门缝,隐约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穿着件说长有点短说短又有点长的褂子,腰里系着一根拧着的腰带,看着有些滑稽。
他叉腰站在空地上,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嬉皮笑脸的,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是赵虎。
阿萝之前提过一次,山下镇子里游手好闲的混子头,仗着家里有几亩地,舅舅在县衙当差,横行乡里面早就盯上阿萝孤身一人,几次三番想占便宜。
后来阿萝来了这里,她行事小心谨慎,已经很久没碰上他了,只是前几日遥遥见到他一眼。
“虎哥,好像没人啊?”瘦高个伸着脖子往屋里瞅。
“放屁!门闩着,火塘还冒烟呢,肯定在里头!”赵虎啐了一口,走上前,用力拍门,“阿萝!听见没有?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可踹了!”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
徐珩看向阿萝,她终于从窗边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溪水。
她没去开门,也没出声,只是走到屋角,拿起了那把自制的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她走到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瞄准。
徐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开口,想让她别冲动,想问她打算怎么办。但看着阿萝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外面,赵虎拍门不开,火气上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退后两步,抬脚就要踹门。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支箭从门板的缝隙里疾射而出,擦着赵虎的耳畔飞过,“笃”一声钉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赵虎的脚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箭。
屋里传来阿萝平静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冰冷的回响:“下一箭,瞄准的是眼睛。”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扭头,看向那支钉在树上的箭——箭头上绑着一小撮红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这丫头,是真敢下手。
“你……你敢!”赵虎色厉内荏地吼道,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老子是赵虎!我舅是县衙的张书吏!你敢伤我,信不信我带人平了你这破屋子!”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阿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嘲讽:“那你试试,看是你带的人先踏平这里,还是山里的狼,先找到你舅舅养的野女人。”
赵虎的脸“唰”地白了。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他爹娘都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会……他舅母无法生育,但娘家却强悍,他给舅舅出了这主意,让外头颇有姿色的娘子给舅舅传宗接代,才在他跟前得了些风光,要是她们母子出了什么事,他第一个倒霉。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发虚,眼神闪烁。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阿萝的声音冷了下去,“现在,滚。”
最后一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赵虎站在空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个跟班早就缩到了他身后,小声嘀咕:“虎哥,这丫头邪性……要不,先回去?”
僵持了足足十几息。
最终,赵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屋门骂道:“小贱人,你给老子等着!有你求老子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往山下走去,脚步匆忙,背影狼狈。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阿萝才缓缓放下了弓。
她没立刻开门,而是又伏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动静,确认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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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走了,才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推开了门。
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徐珩走到门口,看着她:“没事了?”
“暂时,”阿萝把弓挂回墙上,“他们还会来。”
“为什么?”徐珩皱眉。
阿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傻”。
她走到空地上,弯腰捡起那支射出去的箭,用布擦干净箭头的泥土,“赵虎想要我这个人,得不到,他不会甘心。”
她说得简单,徐珩却听懂了背后的利益纠葛。孤女,尤其是有姿色的孤女……在哪里都一样,总是被人盯着。
“你刚才说的……他舅舅的野女人?”他问。
“去年秋天,我撞见赵虎偷偷摸摸往县里去,跟到一个巷子,看见他进了一个小院,里头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阿萝把箭插回箭囊,“后来打听了一下,是张书吏养的外室,连他正头夫人都不知道。”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徐珩却听得心惊,这女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把山下那些对她有威胁的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他问。
阿萝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疑惑:“怕有用?”
徐珩顿时哑然。
确实,怕有什么用,就像他怕过嫡兄的陷害,怕过战场上的刀剑,怕过落水时的窒息,可是都没用。
该来的还是会来,能解决问题的,只有手里的刀,和心里那口不肯咽下去的气。
这样想着,他不由笑了出来,亏得他读了那么多书,竟不如眼前这个姑娘通透。
阿萝看着他笑,眉头微蹙:“你笑什么?”
“没什么,”徐珩摇头,望向她时笑意更深了些,“只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阿萝没接话,她走回屋里,开始收拾刚才被打断的草药。阳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头忙碌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徐珩拄着木杖,慢慢地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山林寂静依旧。
但方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山里的日子其实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平静美好,阿萝在这里生活,比他想象的更为不易。
而他,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需要分心保护的又一个“麻烦”。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力量。
他得快点好起来。
好到能拿起刀,好到能站在她身边,好到能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道——这座山,这个人,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
“阿萝。”他忽然开口。
阿萝回过头。
对上她的眼睛,徐珩才发现他其实只是想唤她的名字,可是既然唤了,总要说点什么才不显得那么奇怪。
“……你教我射箭吧,不用像你那么准,至少……下次他们再来,我能帮你守住门。”
话说出来后,徐珩才发现情急之下自己的反应很不错,阿萝的箭术,跟军中有很明显的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他一时间说不上来。
阿萝奇怪地看着他,眼神定定地,直让徐珩心里发怵。
是不是太冒昧了?
“不教也没关系,我……”
徐珩正要解释,没想到阿萝却点了点头“好。”
6. 第 6 章
阿萝答应教他射箭,在她看来那至少是他腿好之后的事情了。
当然,腿好了他还想不想学有没有时间学,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了,所以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徐珩在把玩她随手挂在墙上的弓。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养伤太无聊了。
那弓是她用好几张上好的皮货换来的,形制小巧,但是却硬,力道强劲,光滑的弓身透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
她没说什么,把药篓放下,自己去倒水喝。
“你的箭法很好,怎么练的?”徐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屋子多年来都只有窗外的风声,人声就显得格外的珍贵。
她顿了顿,没回头,将水吞下肚:“山里讨生活,就得会这个。”
徐珩放下弓,拄着木杖,慢慢走到她身边。
“我兄长……有专门的教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吞吐,但听不出情绪,“侯府重金请的,据说是禁军退下来的教头,我偷看过几次。”
阿萝转过身,看着他,听不懂那些词,也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
徐珩的目光落在弓弦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教习教的东西很规矩,怎么站,怎么握,怎么瞄,一步不能错,我兄长照着学,五十步能中靶心,教习都说好。”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我也偷偷跟着练过,躲在演武场后面的假山石缝里,学他的姿势,学他的动作,练了三个月,三十步内也能上靶了,我以为……我学会了。”
但是跟阿萝的比起来,完全就是花拳绣腿,军中善此道的人也不多。
阿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在军中,第一次实战射箭,”徐珩的声音里带了些惆怅,“目标是百步外移动的草靶,我按教习教的方法——站稳,搭箭,瞄准,松弦,箭飞出去,结果偏了。”
他抬起头,看向阿萝:“风太大了,草靶在晃,我的心跳得太快,那些规矩,那些步骤,在那种时候……全没用了。”
阿萝走到门边,捡起弓,递给他,“试试。”
徐珩接过弓,迟疑了一会儿,扔开木杖,决心一试。
他习惯性地摆出那个偷学来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左手握弓,右手扣弦。
标准,规矩,配上他修长的四肢和薄而挺拔的身姿,好看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拉开弓弦,力道对他来说不算重,只是以他现在的体力,勉强能拉开后就站不稳了。
“腿伤没好,坐着射,”阿萝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然后指了指门外空地上那棵被射中的树,“就射那棵树。”
徐珩瘸着腿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他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瞄准,姿势很标准。
然后,他松开了弦。
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擦着树干飞过,扎进了后面的草丛里。
偏了几寸。
徐珩放下弓,看着那支没入草丛的箭,沉默了片刻。
“大体是对的,”阿萝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但你只懂得模仿外表,却不懂里子。”
徐珩抬起头,满眼疑惑。
“那个、那个什么,教的是射死靶,”阿萝的声音很平静,“风是定好的,光是定好的,靶子是不会动的,那种时候,当然随便就能射中了。”
她拿过他手里的弓,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刻意的“标准”,却自然得像是弓弦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在山里不一样,”她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干上,“风会突然变,光会被云遮住,猎物会在感受到危险的时候跳开,你来不及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也来不及调整。”
她松开弦。
箭矢破空,“笃”一声,稳稳钉在了树干上,离她之前射中的那支箭,只差半寸。
“你要做的,是让箭变成你眼睛和手,”阿萝把弓递还给他,“感觉到风,就顺着风走,看见光,就追着光去,猎物什么时候会警觉,什么时候会跳开……这些,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徐珩握紧了手中的弓,似乎明白阿萝的箭术和教习的区别了。
那个禁军退下来的教习,教的是“射艺”,而阿萝教的,是“射命”。
一个是为了在贵人面前展现风度,一个是为了在生死之间活下来。
天壤之别。
“你教我好不好?”他看着阿萝,眼神认真,“我想学,想跟你一样厉害。”
阿萝点了点头。
她从墙角搬来一个小木墩,放在徐珩面前,又拿来一个空竹筒,放在木墩上。
“先用这个练,”阿萝递给他三支没有箭头的练习箭,“忘掉你学过的所有规矩,只做一件事,用心去感觉。”
“感觉?”徐珩接过箭。
“感觉弓弦的震动,感觉箭杆的重量,感觉风吹过箭羽时细微的角度变化,”阿萝蹲在他身边,声音很轻,“然后,让你的手自己动。”
徐珩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
他闭上眼睛。
忘掉教习教的站姿,忘掉兄长那标准的动作,忘掉演武场上那些喝彩和掌声。
手心木质的温润,弓弦紧绷的张力,箭杆在指尖微微的颤动。
从山谷那边吹来的风,带着湿气和落叶的味道,从左前方斜斜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松弦。
练习箭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啪”一声,轻轻打在了竹筒的边缘。
竹筒晃了晃,没倒是,但至少碰到了。
“再来。”阿萝眼睛望着竹筒的方向,递给他一支箭。
徐珩接过,他试着不去瞄准,而是去感觉竹筒在木墩上的位置——不是用眼睛测量距离,而是在心里勾勒出那个圆筒的形状、高度、在空间里的存在感。
心念一动,手指立刻松开。
箭擦着竹筒飞过,打在木墩上。
阿萝神色如常,继续给他递箭。
徐珩接过,一个深呼吸后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手指扣弦的力度,肩背发力的角度,松弦的时机——
松弦。
“咚”的一声轻响。
练习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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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头,正中竹筒中心,将竹筒从木墩上打落在地。
徐珩放下弓,看着地上滚动的竹筒,又抬头看向阿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他看了过去,就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每天练,不用多,十箭就好,但每一箭,都要用这个感觉。”
徐珩握紧了手中的弓。
要把十几年偷学来的“规矩”全部打碎,重新建立一套依赖于本能和直觉的体系其实是很难的。
但是他愿意。
无论能不能学成,他都愿意。
山林寂静,阳光稀薄。
屋前空地上,一个坐着的身影,一次次拉开弓弦,射出没有箭头的箭矢。竹筒在木墩上放了又落,落了又放。
从一开始的十箭九空,到后来的十箭五中,再到夕阳西下时,十箭能有七箭稳稳打中竹筒。
另一个身影站在一旁,偶尔开口:“风变了,往左偏一点。”
“呼吸太急,慢下来。”
“别想,让手自己动。”
徐珩照做,一箭,又一箭,伤口在用力时隐隐作痛,手臂因为久未练习而酸胀发抖。
但他没停。
他在练习,而身边有个人关注着他,跟他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忍中断。
所以当夕阳西下,阿萝喊停的时候,徐珩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他看着地上那个被练习箭打得坑坑洼洼的竹筒,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明天继续。”阿萝收起弓,转身往屋里走。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开口:“阿萝。”
她回过头。
“你比那个教习厉害。”他说,真的。
阿萝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皱了下眉,注意力完全偏离重点,“教习是谁?”
徐珩愣了一下,俯身轻笑出声,“不重要,反正,你厉害。”
别说是名家指点了,她连个正经的启蒙师和引路人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练到这个程度,说一句天赋异禀都不为过。
阿萝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
很快,屋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陶罐碰撞的声音,还有米下锅的声音。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峦,听着身后屋里那些细碎的、属于生活的声响。
忽然觉得,这片山林,这个屋子,这个连“教习是谁”都懒得问的女子,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待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真实,都要……干净。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拄着木杖,慢慢挪进屋里。
火光温暖,粥香逐渐弥漫。
一身粗布衣裳的阿萝正蹲在火塘边,搅动锅里的野菜粥,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
“吃饭了。”她说,没有回头。
“嗯。”徐珩在火塘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
粥很烫,暖意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屋外,夜色彻底落下,山林归于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屋内,火光跳跃,映着两个安静吃饭的身影。
7. 第 7 章
在山里的日子好像过得格外快。
右肋的伤只要没有大幅度动作就不疼了,腿上的伤走起路来也没那么疼了。
身上的伤告诉他,他已经在她家,受她照顾很多天了,但是他却觉得,他好像才到她家,在她身边才几天。
这天他推开门,看见远处的山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霜降了。
空气清冽得扎人肺管子,呼出来的气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阿萝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屋外整理柴垛,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起身进屋。
徐珩目光追着她,见她从墙上拿下自己缝制的麂皮上衣,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天冷了,多穿点。”
徐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旧衣,乖巧地接过:“好。”
阿萝点点头,出门继续整理柴垛。晨光斜照,她微微弯着腰,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整理完,她抱了几根柴走到火塘边,拨开余烬,添了几根细柴,俯身去吹火,火光跳起来,映亮她的侧脸。
然后,她起身从墙角的竹篓里抓了一把米——米不多,掺着一半晒干的薯块,淘洗两遍后,倒进陶罐里。又切了几块风干的兔肉,撕成细条,一起放进去。
徐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她一件事还没做完,他就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不知不觉中,他对她的很多事情都很熟悉了。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两人坐在门槛上吃早饭,吃到一半,阿萝忽然说:“今天要去砍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交代自己要去干嘛。
徐珩诧异抬头,下意识开口:“那我也去。”
阿萝摇摇头,“你腿不行,坡陡。”他的腿虽然好了很多,但是走平路尚可,走陡坡却不行。
徐珩皱眉,“你一个人背不了多少。”
“那就多去几次。”反正,一向都是这样的,以后也是。
徐珩沉默了片刻,“那我在家,能做些什么?”
阿萝想说什么也不用,但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又咽了回去,“……那你就把药圃的土翻一翻,该埋的埋,该收的收,霜打了,有些草药不能留了。”
“好!”
吃完饭,阿萝收拾碗筷,徐珩起身去拿锄头。墙角的锄头把手上缠着布条,是他前几天缠的,原先的布条磨烂了,他看见,就顺手找了块旧布重新缠了缠。
阿萝洗碗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徐珩用锄头时,发现布条缠得更密实了,接头处还打了个很结实但不易察觉的结。
阿萝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背着背篓,腰里别着柴刀,头也不回。
徐珩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子的阴影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药圃。
药圃不大,紧挨着屋后的岩壁,向阳,避风。里面种着几样草药,有些徐珩认得,有些不认得。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被霜打过的叶子。有些还硬挺着,有些已经蔫了。他按照阿萝前几天说的,把还能用的小心采下来,摊在竹席上晾晒;已经不行了的,就连根挖起,堆在一旁,等下烧了做草木灰。
干到晌午,他出了一身汗,直起身时,腰背酸疼,腿上的伤口也隐隐发热。
徐珩抹了把汗,继续弯腰干活。手掌磨得发红,起了薄茧,这都是这些日子握锄头、握弓、握刀磨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茧子挺好。比在侯府时那身细皮嫩肉,踏实多了。
阿萝回来时,已是午后。
她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难,用藤蔓捆好的柴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她后背上。
徐珩连忙放下锄头,迎了上去,伸手去接柴捆,“给我。”
“不用。”阿萝喘着气,侧身避开他的手,走到柴垛旁,慢慢蹲下身,把柴捆卸下来。
随着柴捆落地,她才骤然松了口气,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和鬓边的汗水,贴着皮肤的发丝随之往后贴。
她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药圃,“都挖完了吗?”
“还剩一点,”徐珩说,“你先吃饭,锅里温着粥。”
阿萝点点头,进屋去了。
徐珩跟着进去,看见她舀了瓢凉水,正要喝,伸手拦住了。
“有热的。”他指了指灶上温着的小陶罐。
阿萝看了他一眼,放下水瓢,去拿陶罐。倒出来的水冒着热气,但是不烫,她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耗去的所有力气都恢复过来了。
徐珩去盛粥铺粥还温着,他盛了一大碗,又夹了一筷子腌菜,递给她。
阿萝垂着手,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吃饭呀,你不饿吗?”徐珩催促她。
阿萝接了碗筷,坐到门口去吃。
徐珩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她身边吃,眼前远方,都是璀璨的光芒。
“柴够了?”他问。
柴哪有够的时候,尤其是天冷之后。
阿萝摇摇头。
“那等我好些了跟你一起去,你今天太累了,需要休息。”
阿萝不置可否,吃完饭就去收拾背回来的柴。
她把粗的挑出来,劈成合适的长短,码在柴垛外层;细的留着引火,捆成小捆,放在屋檐下。
徐珩去把药圃最后一点活干完,挖完最后一株草药,他把土重新翻了一遍,拍碎土块,弄得平整。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一整天弯腰干活,腰背酸得厉害,右肋和腿上的伤也隐隐作痛。
转身时,看见阿萝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
“过来。”她说。
徐珩走过去,阿萝指了指门槛:“坐下。”
徐珩还没坐下,阿萝就蹲下身,径直掀开他的裤腿。
徐珩:“……”
伤口愈合得很好,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只是周围还有些红肿,是今天干活累着了。
阿萝从陶罐里挖出一团药膏,抹在他伤口周围。
清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她手指轻盈地抹过,带起若有似无的暖意,徐珩下意识绷紧,脚趾用力抓地。
阿萝蹲身低头,蹙起了眉,“你明天别干了。”
徐珩只能看到她圆圆的头顶,看不见她的表情,“没事,不疼。”
“疼不疼都得养,”阿萝站起来,盖好陶罐,“伤没好透,再裂了更麻烦。”
徐珩没再坚持,他放下裤腿,跟着站了起来。
阿萝转身进屋,他又紧随其后。
屋里已经暗了,阿萝点起了油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烧起来有股好闻的味道。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一方天地。
她开始准备晚饭,中午剩的粥热一热,又炒了一盘野菜。
菜炒好了,香味飘出来,两人捧着碗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徐珩出去抱了些柴添在火塘里,架上一锅水,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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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光下将碗洗了。
两个人洗漱完,阿萝又像像往常一样,拿出她的药碾子,开始捣药。徐珩坐在一旁,削明天要用的箭杆。
他的箭术有些长进,箭消耗得也快。
屋里很安静,只有捣药声、削木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阿萝捣着捣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道:“风大了。”
徐珩也停下动作,确实,屋外的风声比刚才急了,吹得门板微微作响。
“要下雨了吗?”他问。
“应该不是,”阿萝摇头,“是北风,明天会更冷。”
她将手头的药捣完,起身走到墙边,从木架上取下两张鞣制好的兽皮。她抖开一张,铺在徐珩的草铺上;又抖开一张,铺在自己的铺上。
铺完了,她回头看了看徐珩:“早点睡吧。”
徐珩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箭杆和刀。
两人各自躺下,油灯吹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光。
徐珩躺在铺了兽皮的草铺上,果然暖和许多,兽皮还带着鞣制后的淡淡气味,不刺鼻,闻着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听着屋外的风声。
风真的很大,呼啸着掠过山林,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大河流过石滩。
他在这样的风声里,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阿萝那边传来窸窣声响,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见她坐了起来,似乎在听什么。
“怎么了?”他低声问。
阿萝没立刻回答,她又听了一会儿,才说:“没事,睡吧。”
她重新躺下,但徐珩听出来,她的呼吸声比刚才轻了,像在刻意控制。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也仔细听。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微,断断续续,像是……脚步声?但又不太像,更轻,更碎。
是野兽?
他慢慢坐起来,离开床铺,手摸向墙边的柴刀,靠向阿萝。
“别动,”阿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冲我们来的。”
徐珩停下动作,他已经靠她很近了,两个人呼吸可闻。
两人在黑暗里静静听着,那声音时有时无,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过了好一会儿,阿萝才说:“是野猪,一家子,路过。”
徐珩松了口气,从阿萝身边退开,柴刀归回原处,重新躺下,但是已经没了睡意,“你听得出来?”
“嗯,”阿萝的声音带着睡意,“脚步轻重,间隔,还有喘气声……不一样。”
徐珩在黑暗里笑了笑,也是,这片山林里,有什么声音是她听不出来的?
“睡吧,”阿萝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低,“明天……可能真的会下雨……”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睡眠。
徐珩却有些睡不着了,他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屋子,在这片广阔而危险的山林里,竟显得如此安稳。
像暴风雨里的一个岩洞,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光。
他不知道这种安稳能持续多久,山下的地痞,远方的追兵,还有即将到来的寒冬——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但至少此刻,此刻是安稳的。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片安稳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一阵紧似一阵。
但屋里很暖。
两人的呼吸声,在风声的间隙里,轻轻交错。
8. 第 8 章
徐珩突然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白——晨光熹微,尚未破晓。
外面风声静止了,安静的房间里还有另一道沉静的呼吸。
他侧身,隔着火塘望向还在睡梦中的阿萝,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今天要跟她上山砍柴——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跟着她去。
他喜欢待在她身边,感觉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竟然什么都会。在她身边,他有一种确定感。
他朝着她睡着的方向发愣,不知不觉间天色亮了些,屋内也能看得更清晰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检查腿上的伤口。
结痂的伤口依然是粉嫩的,疼痛感依然明显,尤其是没有别的事情分心的时候。
放下裤腿,走到水缸边,舀出冷水简单洗漱。接着回到火塘边,小心翼翼地生火,学着阿萝的样子,架上瓦罐、加水、放入米。
他试图煮一锅粥。
最好是在她醒来之前,他就能做好早饭。
水烧开,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泡,他用勺子慢慢搅动着,香味慢慢漫出来。
阿萝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翻了个身,睁开双眼。
在望向他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忽然变得茫然起来。
眼底流过一片温柔,但又很快消失。
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你起这么早?”现在才刚刚天亮。
“嗯,”徐珩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添了根柴,“……我煮了粥,但可能……不太好吃。”
阿萝掀开被子,穿上鞋子走到火塘边,坐着看了一眼,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木勺,轻轻搅动了几下,又添了些冷水。
“米多了,水少了,火大了。”她言语简短,给他指出了问题。
徐珩慌忙撤下两根柴,连连点头,将她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看到粥又重新滚了起来,阿萝才去洗漱。
朝阳从东面的山头跳了出来,金黄青绿的群山之上的天空只有几片薄薄的纱一样的云。
阿萝呼出一团白气,暗说今天的天气会很好。
徐珩虽然不会煮粥,但是他也不傻,知道搅动,所以并没有糊掉。她加了水之后,就完全没影响了。
洗漱完,她往里添了些干肉,两个人分着吃了。
吃完,阿萝正在磨刀,他突然走过来,蹲在一旁看着,神情非常认真。
像初出洞穴的鸟儿。
阿萝直起身体,一手握着柴刀,另一只手上湿漉漉的,“你不会是想学吧?”
徐珩闻言,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朝阳一样明晃晃的看着她,“可以吗?”
阿萝没想到他真的想学,张了张嘴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将刀递给他,擦干手上的水,起身让出位置。
徐珩迅速坐过去,模仿着阿萝的样子磨刀。
阿萝后退一步,抱着手看。
“别放那么平,稍微斜一些。”
“过了,太斜了。”
“泼点水。”
三句指点下来,徐珩就学会了磨刀。
阿萝不知道他哪来的兴趣,磨完刀,他又要跟自己去砍柴。
她将柴刀别在腰后,看着这个让她完全不能理解的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想劝他好好养伤,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大概只是浪费时间。
“跟得上就跟吧。”她丢下一句话,算是默许了。
徐珩眼睛一亮,忙给自己也准备了个水囊,跟在她身后,走向一片茂密的松林。
林间,露水深重。
阿萝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很沉稳,好像很清楚每一步应该落在哪个地方。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倾泻下来,在她身上跳跃,将她与这片山林融合在一起。
徐珩踩着她踩过的地方,跟着保持两到三步的距离。
她利落挥刀砍断枯枝,徐珩也学着捡,扎成捆,不一会儿,额头就冒出了细汗,深秋的那种寒冷也散了。
日头升得更高了。阳光穿透因枝叶枯落而变得稀疏了不少的树林,给林下的花草镀上一层暖色。
一直弯腰拾取树枝的徐珩一抬头,却看见阿萝并未继续砍柴,而是正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松下,专注地劈什么。
他好奇地走过去,只见阿萝脚边放着一些薄而匀称的木片,泛着油亮亮的光。
这样劈柴?这也太费工夫了吧?
“你在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阿萝神情专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松明。”
“什么?”徐珩没听懂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火把。”
徐珩恍然大悟,他就觉得那天夜里她来找他时用的那种细细的火把有点特别,火光不算太明亮,但却异常稳定,而且小小一根,握在手里丝毫不费劲,原来是用这个做的?!
“劈成这样就能用了?”徐珩又长了见识,蹲下去拿起一片仔细端详,“取枯松根?”
“嗯。”
徐珩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家里用的灯油……也是松油?”他一直觉得灯油燃烧有一种淡淡的香味,现在闻着这松香味,才猛然对上了号。
“是松脂。”松油是专门处理过的,她这里可做不了。
“那要怎么取?”
“……”阿萝手上的动作终于顿住了,仰头看向他,“先砍柴。”
“咳……好,砍柴,砍柴……”徐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跑偏了,连今天来干嘛的都忘了。
阿萝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一时间,林间只有“笃笃”的砍柴声。
等到日至中天,两个人拾起的柴已经有四捆了。
两个人干活,是要比一个人快。
阿萝打开水囊,靠着树干喝了几口,内心盘算着怎么背回家。
徐珩虽然已经可以不依靠木杖走路,但他伤势严重,目前还用不上力,也不能再加重了。
“你背那捆小的,剩下的我分三趟。”她语气平淡,却完全不是商量的态度。
徐珩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多背一些的,但是对上她的眼神,又吞回来了。
在这山里,他如果莽莽撞撞的不听话,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成为她的负累。
回到家,卸下背上那沉甸甸的柴火,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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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甚至没有多做停留,喝了两口水就原路返回。
徐珩留在家里也没闲着,很自觉地生火煮饭。
当阿萝背着柴回来时,便闻到一股清香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脚步忽然停住。
今天清晨,她也是在温暖的火光和米香味中醒来的。
那一刻,她恍惚了。
山中无日月,她从不计算日子,只是随着山里的四季流转,过一天是一天。她不记得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多久,大概五六年了。
这五六年,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山里踽踽独行,受伤了一个人找草药,受困了一个人拼命脱困,野兽袭来,她一个人躲避,恶霸上门,她独力击退……只要她不亲自动手,火就不会暖她,饭也不会成熟。
可是今天早上,她还在睡着,家里就暖了,粥也熟了。
她还以为,她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一觉醒来,父母还在……
可……也许实际上,这段日子才是真正的梦一场,等再次醒来,空寂寂的山林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继续往前,放下背上的柴,徐珩正好看见她。
“回来了?饭好了,先吃饭吧。”他走到檐下,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萝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他脸上被烟火熏出来的淡淡痕迹,沉默了一下,转身去洗手。
现在已经是午后了,早上吃的那点饭早就消化完了,反正就只剩下一捆了,吃了饭再去也来得及。
但是她没想到,吃完饭正要回去时,徐珩又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阿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蹙眉提醒,“只有一捆了,我一个人就可以。”
“那我也要去……刚吃完饭,要消食!”
消食?
粮食何其珍贵,每一粒米每一块肉,都是辛辛苦苦甚至是冒险换来的,好不容易填饱肚子了,有了力气了,反而不好好保存这份力气,去做更要紧的事,反而要消食?
吃饱了撑着了?
阿萝实在难以理解这个逻辑,她看着徐珩,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莫不是脑子坏掉”。
徐珩被看得有些心虚,耳根有点发热,但是话已经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理直气壮的表情。
阿萝与他对视片刻,想问他他们家乡的人是不是都这么闲,但……没必要。她向来不是个多费口舌的人,既然他非要跟,那就跟吧。
反正就最后一趟了。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徐珩见她没有再反对,心中暗喜,连忙跟了上去。虽然腿伤似乎比早上更痛了,虽然“消食”这个理由蹩脚得他自己都想笑,但是能跟在她身边,看她沉静的肩膀,跟她一起听林间的风声和鸟鸣,他就觉得,这一趟很值。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纤细,却又偏偏如同蒲苇一般,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山林里坚韧地活了下来。
他为她感到惊叹,甚至是有些……着迷。
,阿萝偶然一瞥,发现跟在她身后两步距离的人很像……很像枝头的麻雀,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可是……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9. 第 9 章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好几天。
日子一天天过着,徐珩也一日赛一日的心慌。
他说不清那股慌乱从何而来,只是一日日疯长,最后逼得他几乎坐卧不宁,非要做点什么才可以缓解。
昨夜下了场雨,屋后的排水沟堵了不少枯枝烂叶,他提了木锹就去清理。
快清理完时,余光瞥到一道蓝色的身影。
阿萝走了过来,“货郎来了。”
徐珩直起身,正要说什么,阿萝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进去。”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别出声。”
徐珩立刻明白了,他把木锹靠在墙边,跟着阿萝快步进屋。阿萝指了指屋后那处岩壁缝隙,徐珩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岩缝里的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阿萝在外面把藤蔓重新整理好,遮得严严实实,又从旁边搬来几块不起眼的石头,看似随意地堆在缝隙口。
做完这些,她才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前屋走。
老陈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正伸着脖子往屋里瞧。看见阿萝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岩缝里,徐珩靠坐在草垫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陈热络的声音传进来:“阿萝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
然后是阿萝平静的回应,挑货,问价,讨价还价。
但是很快,老陈话锋一转,忽然道:“最近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专收山货,问得可细了!问有没有独居的,问有没有见过受伤的生人……”
徐珩的心提了起来。
他听见阿萝很轻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我天天在山上,除了野兽,没看见别的。”
话题很快又转到盐价上,老陈又絮叨了几句,最后背着换来的皮子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徐珩才从岩缝里出来,阿萝正蹲在院子里,把新买的盐罐往木架上放。
“都听见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徐珩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盐罐,帮她放好,“硫磺……”
“是饵,”阿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猎狗能闻着这个找几十里,不过我已经处理了。”
她走到屋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让徐珩看了一眼——硫磺包得好好的躺在里面,上面还盖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
“味道传不出来。”她说。
徐珩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忽然找到了心慌的源头,“他们快找来了。”
“嗯,”阿萝很平静,“从镇上到这里,如果他们雇了人引路,最快五六天。”
她转身看着徐珩:“这几天你别露面,就在屋里待着,或者去岩缝,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那你……”徐珩想说“太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萝明白他的意思,视线下压,看向了他的左腿。
那么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了,也许在那些人来之前,他就能自己离开了……呢。
自然而然的,阿萝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他走后自己独居的场景。奇怪的是那明明是她多年来一直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是现在想来却像被谁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
稀里糊涂的,她说道:“实在不行,你就放冷箭。”
徐珩很认真地点头:“好。”
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至少,他不是完全无用的累赘。如果真的打起来,他至少能放几支箭。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阿萝每天照常出门砍柴、采药,但回来得比平时早。她开始有意识地囤积物资——水缸总是满的,柴垛堆得比之前都高了不少。
徐珩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继续练习箭术。只是现在他不再去屋外射靶,而是在屋里对着墙上画的记号练瞄准。阿萝给他做了几支没有箭头的练习箭,射出去只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有时候,他会透过窗缝往外看,阿萝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瘦削但稳当,她劈柴时手臂扬起的弧度,晾晒草药时弯腰的姿势,他都看得熟悉。
这些寻常的劳作,在如今紧张的空气里,竟显得格外珍贵。
第四天傍晚,阿萝从外面回来时,脸色比平时凝重。
“看见人影了,”她一边卸下背篓一边说,“对面山梁上,三个人,往这边张望了很久。”
徐珩放下手里的箭:“是追我的人?”
“应该是,”阿萝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新采的草药,动作依旧平稳,“离得还远,看不清,但他们没往这边来,转了个方向走了。”
“在探路?”
“嗯,”阿萝把草药摊在竹席上,“今晚得警醒点,他们可能夜里来。”
夜里,两人都没睡踏实。
徐珩躺在草铺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阿萝睡在火塘另一侧,她的呼吸声很轻,但徐珩知道她也没睡着。
半夜,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山鸟惊啼。
阿萝立刻坐了起来,徐珩也跟着起身,手摸向枕边的弓。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阿萝对他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很好,院子里一片银白,树影在风中晃动,看不出什么异常。
阿萝看了很久,才慢慢退回火塘边。
“是山鸡,”她低声说,“被什么惊着了。”
“是人?”徐珩问。
“有可能,”阿萝重新躺下,但没闭眼,“但也可能是野猫,睡吧,我守着。”
徐珩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茅草,听着外面风吹过山林的声音。那些平常觉得安宁的声响,此刻都像是潜在的威胁。
第五天,一整天都很平静。
阿萝没出门,就在屋里整理药材,徐珩帮她削箭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到京城,说到侯府,说到那个徐珩从未得到过半分温暖的“家”。
“我娘还活着,”徐珩忽然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在侯府后院的偏房里,也许又给人洗衣裳去了。”
阿萝抬起头看他。
“她原是府里的洗衣婢,”徐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喝醉了,才有了我,所以我生来就是庶子,是府里的污点。”
阿萝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娘很怕事,”徐珩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每次我被欺负,她都只会拉着我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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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她……她是我娘。”
他顿了顿:“我拼命读书,想考功名,想带她离开那个地方。功名路断了,我就去从军,想挣军功,现在……军功也没了。”
阿萝沉默了很久,徐珩说的事她都听不太懂,只是依稀辨析出他好像很难过,但又没那么难过,“你娘知道你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徐珩摇头,“侯府不会告诉她,她大概以为我还在军中,等着我立功回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哽咽,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阿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草药,“等你再好些,我就送你下山,你去接你娘。”
徐珩愣住:“你……”
“外面那么危险,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阿萝仰头,不知道看向哪里,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话也比平时快了许多,“不过既然你娘在等你,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也可怜,你好了就离开吧。”
她头高高仰着,徐珩看着有些奇怪,可是她说的,确实是近在眼前的不得不做的事情。
“谢谢。”他低声说。
阿萝没应声,她站起身,去灶台边倒了两碗水,递给他一碗。
两人坐在门槛上喝水,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阿萝,”徐珩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会不会害怕?”
阿萝捧着碗,看着远处的山峦,“怕过的,刚来的时候,夜里不敢睡,总觉得外面有东西,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啊,”阿萝喝了口水,“该来的总会来。”
她说得很实在,在这片山林里,恐惧是奢侈品,你要么适应,要么死。
“那现在呢?”徐珩问,“现在还会怕吗?”
阿萝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偶尔有一点,”她坦诚地说,“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麻烦,”阿萝说完,自己先笑了,“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徐珩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如果真的打起来,血会弄脏院子,尸体要处理,痕迹要清理,确实很麻烦。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轻松了些。
原来在最坏的情况面前,人还能想着“麻烦”,这大概就是活着的韧性。
夜里,两人早早躺下。
徐珩闭着眼睛,听着阿萝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她今晚会保持清醒守夜,但她的呼吸伪装得很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阿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都能活下来,”徐珩顿了顿,“等我接了我娘,安顿好了,我能回来看你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徐珩以为阿萝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
然后,他听见她很轻的声音:“随你。”
只有两个字。但徐珩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拒绝。
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默许。
窗外,山风依旧。
但徐珩忽然觉得,这风声不再像战鼓了,反而像某种诺言。
10. 第 10 章
第二天,徐珩又说要跟她一起出去。
阿萝刚背上背篓,奇怪地看着他,“你怕一个人在家?”
徐珩站在门口:“我想跟你去。”没说是害怕。
“你腿伤没好全。”阿萝头也不回。
“不影响,”徐珩走到她面前,“这些天在屋里闷坏了,想出去透透气。”
阿萝抬眼看他:“采药不是砍柴,路更陡。”
“我知道,”徐珩说,“我可以慢慢走,累了就歇。”
阿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徐珩,瞧瞧你的脸色,你昨晚上没睡着吧?你该休息。”
徐珩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还是坚持要跟她一起出门,“我……昨夜是有些冷,我正好出身汗,就好了。”
阿萝:“……”
两人对视了几息,阿萝看见他眼底的坚持,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急切的东西。
“随你,”她无奈,转身出了门,“跟不上就自己回来。”
徐珩跟了上去。
清晨的山林还笼着一层薄雾,露水打湿了山路,踩上去有些滑。
阿萝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徐珩跟在后面,腿伤限制了他的速度,但他咬紧牙关没落下太远。
走了一刻钟,到第一处陡坡。阿萝停住,回头看他。
徐珩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笨拙,额头已经见了汗。爬到坡顶时,他喘着气,靠着棵树歇息。
“说了路陡。”阿萝说。
“嗯,”徐珩抹了把汗,“但风景好。”
确实,站在坡顶,能看见整片山谷,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上,泛着金绿的光。
“你常来这儿吗?”徐珩问。
“嗯,”阿萝指着远处一片山崖,“那儿有岩黄连,治痢疾最好,夏天采。”
“那冬天呢?”
“冬天不上这么高,雪厚路滑,很危险的。”
徐珩看着她侧脸,晨光里,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微微颤动。
“阿萝。”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以后我不在这儿了,你一个人上山,要小心。”
阿萝转过头看他,心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你要走?”
徐珩移开视线:“迟早的事,那些人……不会罢休的。”
沉默了一会儿。
阿萝说:“我知道。”过去那么多年,她不都是一个人过的吗。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下一个陡坡更险,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有几处凸起的石头可以落脚。
阿萝轻松地爬了上去,站在上面往下看。
徐珩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第三次,他抓住一块石头,右脚刚抬起,左腿的伤突然一抽,他闷哼一声,手差点松开。
“别动,”阿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她蹲下身,伸出手:“抓住。”
徐珩抬头,看见她伸下来的手,粗糙的五指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他握住。
她的手很稳,力气也大,借着她的力,他一点点爬了上去。
到顶时,两人都喘着气,徐珩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阿萝低头看了一眼。
徐珩赶紧松手:“……谢谢。”
阿萝没说话,只是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顶。
这里有一小片平地,长着些低矮的灌木,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徐珩没有防备,被风呛得咳了几声。
阿萝放下药篓,开始采药,徐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她忙碌。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哪株该采,哪株该留,哪株只取叶子,哪株要连根挖起——她都清清楚楚。阳光照在她弯下的脊背上,勾勒出瘦削但坚韧的线条。
“阿萝。”徐珩开口。
她没抬头:“嗯?”
“你爹娘……教你采药时,你也这么小吗?”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高?”
阿萝的手顿了顿,看向他比划的高度,“差不多吧。”
“他们……对你好吗?”
“好啊,”阿萝挖出一株草,抖掉根上的土,“爹教我认药,娘教我晒药,他们说,有了这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他们说得对。”她现在不就活得很好吗,像山野里不惧任何风雨的秀木。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他们自己却死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徐珩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安慰都苍白。
采完药,已近晌午。
下山的路更难走,徐珩的腿伤经过一上午的跋涉,开始隐隐作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阿萝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
走到一处湿滑的陡坡时,徐珩脚下一滑。
“小心!”阿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但下坠的力道太大,她被他带得也往下滑。情急之下,徐珩反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一棵小树。
两人抱在一起,往下滑了三四尺才停住。
惊魂未定。
徐珩还搂着阿萝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阿萝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
直到徐珩先松开手:“……没事吧?”
阿萝退开一步,别过脸:“没事。”她的脸颊有些红,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继续下山时,徐珩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路滑,扶着吧。”
阿萝看了一眼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这次,谁也没再松开。
他们就这么手牵着手,一步步往下走。徐珩的手很暖,掌心有茧,但握得温柔。阿萝的手微凉,但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旧屋时,已是下午。
徐珩的脸色有些苍白,阿萝让他坐下,掀开他裤腿查看伤口——果然,经过一上午的跋涉,伤口又肿了起来,又摔了一跤,边缘泛红,有发炎的迹象。
“说了让你别去。”阿萝语气硬邦邦的,但手上的动作很轻。
她打来清水,重新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包扎。
“疼就说。”阿萝说。
“不疼。”
阿萝瞪他一眼:“逞强。”
包扎完,她去煮了锅粥,在粥里放了肉末和切碎的野菜。
傍晚的风有些冷,两人就坐在火塘边喝粥。
“明天……”徐珩开口。
“明天别想出门了,”阿萝打断他,“伤口再裂,就得烂了。”
徐珩无奈地笑了笑:“好。”
喝过粥,阿萝去洗碗,徐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身上一阵一阵冷,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珍贵到想把它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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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忙忙碌碌,全是细碎的活,徐珩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帮忙,她也不在乎,她仗着,反正过几天他就走了。既然不能一直陪着,那没有也罢。
直到她忙完,天色都黑了,她才注意到徐珩靠着门框睡了过去。
额头发烫。
“徐珩……”意识到他起高热了,阿萝一惊,连忙把人架到身上,半拖半抱弄到草铺上,盖上褥子。
点起灯,才发现他面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
她起身,打来凉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去药架找退热的草药,捣碎了煮水。
煮药时,她坐在灶台边,听着屋里徐珩断断续续的呓语。
“……冷……”
她走过去,给他加了床薄被。
“……疼……”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紧紧回握着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药煮好了,她扶他起来,一点点喂下去,他喝得很艰难,一半洒在了衣襟上。
喂完药,她没回自己的床铺,就坐在他床边守着。
油灯的光很暗,映着徐珩苍白的脸。他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稳。
阿萝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生病时,娘也是这样守在床边。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担忧”,只觉得娘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现在她懂了。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但轮廓分明。
“徐珩,”她轻声说,“别死。”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夜色吞没。
但徐珩似乎听见了,他动了动,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
后半夜,徐珩的烧退了。
天快亮时,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侧卧在草铺边睡着的阿萝。
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徐珩翻身侧卧,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鼻尖细小的汗珠,看着她因为压着手臂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起昨天山上,她牵着他的手时,耳根泛红的样子。
想起她抱住他时,身体的温度和颤抖。
心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得快要化开。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自己的褥子盖到她身上,但这一动,惊醒了阿萝。
她睁开眼,看见他醒了,立刻撑起上半身伸手探他额头。
“烧退了。”她松了口气。
“嗯,”徐珩看着她,“你守了一夜吗?”
阿萝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我去煮粥。”
她转身时,徐珩看见她眼角有些红。
阿萝走到灶台边,生火,淘米,切菜,动作一如往常。
但徐珩看见,她切菜时停顿了好几次,像是心不在焉。
他还看见,她盛粥时,很自然地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肉挑出来,放进他的碗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愣住,看着手里的勺子,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徐珩支起上半身,望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萝回头看他,看见他的笑,脸一下子红了。
“……笑什么?”她硬邦邦地说着,走到床铺边将他扶起来,把粥碗塞给他,“快吃。”
徐珩接过碗,她又跪在他床上,身上将被子拉过来裹在他肩上。
徐珩捧好热气腾腾的粥碗,以免扰乱她,随意她做什么。
11. 第 11 章
清晨,雨来了。
迅疾的雨珠砸在屋顶茅草上,噼啪作响,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阿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
“这种天气,他们应该不会来。”徐珩走到她身边,也许,他们能有一天的安宁。
“但赵虎会。”阿萝话音未落,屋后就传来了动静。
屋后是没有路的,全是乱石和灌木,但此刻,杂乱的脚步声正从雨声中透出来。
阿萝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后窗,透过缝隙,她看见五六个人影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笨拙,但人多势众。
“他们怎么从后面来?”徐珩压低声音。
“雨太大,前山路滑。”阿萝迅速取下墙上的弓,“后坡陡,但都是石头,反而好走,赵虎大约是知道我只防前面,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二人说着,外面的骂声已经很近了:“他娘的……这破路……”
“虎哥,真要这么干?万一把人弄死了……”
“少废话!这贱人让老子丢那么大脸,这次非得把她……”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徐珩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这几天磨得锋利的柴刀,阿萝已经搭箭上弦,对准了后窗缝隙。
第一个人影冒头了,是个瘦高个,正扒着岩壁往上爬。
阿萝松弦。
箭矢破开雨幕,精准地扎进那人肩头,瘦高个惨叫滚落,带下一片碎石。
下面顿时乱了:“操!她放箭了!”
赵虎的骂声传来:“阿萝!你敢动手!老子今天……”
第二箭擦着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树上。
“再往前一步,你试试。”阿萝的声音冰冷清晰。
下面静了一瞬,然后赵虎吼起来:“她就一个人!从两边包上去!”
脚步声分散开来。
徐珩从门缝往外看,至少有三个人正从左右两侧迂回,他回头看向阿萝:“你守后窗,我守前面。”
阿萝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徐珩提起柴刀,悄无声息地挪到前门边。
左侧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透过门缝,一个矮胖汉子正猫着腰往这边蹭,手里提着粗木棍。
徐珩没有犹豫,他猛地拉开门闩,在门打开的瞬间,刀锋已经劈了出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
矮胖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传来剧痛,他惨叫一声,手里的木棍掉落,人踉跄着倒退。
徐珩紧随其上,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力道控制得刚好,人应声倒地,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右侧的地痞刚好翻过院墙,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徐珩转过身,柴刀在手,眼神冷厉如军中临敌,那地痞被他气势所慑,一时间竟呆住了,既不敢上前,也忘记了后退。
但后面的脚步已经逼近,徐珩听见阿萝在后窗那边的动静,担心赵虎带人翻进来。
他正要回身去帮,前门方向又冲进来两个人,挥舞着柴刀木棍一类的东西,砸向他的后背。
正在回身躲闪的阿萝突然瞥见这一幕,吓得惊叫起来,“阿珩!”
徐珩早已发现,顿步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一刀斩向对方的木棍。柴刀是磨过的,刀刃锋利,木棍应声而断。那人一愣,徐珩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退。”徐珩只说了一个字。
那人僵住了,手里的半截木棍掉在地上。
但另一个人已经扑向阿萝那边。屋里空间狭小,阿萝的弓箭失了优势,正和一个汉子周旋。
赵虎从破窗爬进来一半,看到徐珩,嗷地鬼叫起来,“小娘皮,养野男人!”同时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阿萝!”徐珩吓得喊了一声。
阿萝听见他的声音,一脚踹开眼前的汉子,反身去对付赵虎。但她毕竟没有正经练过武,力气也不如男子,被赵虎抓住手腕,眼看就要被拖过去。
徐珩想冲过去,但面前还有两个人拦着。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柴刀横扫,逼退一人,然后猛地将刀掷出,刀旋转着飞向赵虎。
赵虎听见风声,下意识松手躲闪,柴刀擦着他手臂飞过,钉在墙上,刀身嗡嗡震颤。
这一下惊住了所有人。
阿萝趁机脱身,退到徐珩身边,两人背靠着背,被五个人围在中间。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盯着徐珩,眼神惊疑不定:“小子,你是什么人?”
徐珩没说话,他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但站姿笔直,眼神沉静,那种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气势,让几个地痞不敢轻易上前。
“虎哥……”一个地痞小声说,“这人不对劲……”
赵虎也看出来了,但他不甘心。今天带了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大功夫,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起上!”他咬牙,“他就一个人!抓住了,那个贱人随你们处置!”
几个地痞对视一眼,又看看徐珩,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混乱再起。
这次徐珩没有再留手。
他夺过一根木棍,反手就砸在最先冲来那人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倒地,抱着腿哀嚎。
第二个人的柴刀劈过来,徐珩侧身让过,一棍戳在他肋下,力道不轻,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第三个、第四个……
阿萝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匕首,警惕地盯着赵虎。她没有上前添乱,而是守住徐珩的后背,不让任何人绕后。
这就是常年狩猎练出的本能,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守。
很快,地上就倒了三个人,剩下两个地痞看着徐珩,手里的武器都在发抖。
赵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的男子,动起手来这么狠辣。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
“不是你说的吗,阿萝养的野男人。”徐珩懒懒地答了一句,认下了从属的身份,他丢掉手里的断棍,从墙上拔出那柄柴刀,一步步走向赵虎。
刀尖还在滴雨。
“今天的事,”徐珩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到此为止,你带着你的人走,我不追究。”
赵虎咽了口唾沫,他想说硬话,但看着徐珩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平静,但有血气。
“你……你知道我舅是……”他还在挣扎。
“我知道,”徐珩打断他,“张书吏,县衙的,但你要想清楚,今天你要是死在这儿,你舅舅敢不敢来这深山老林查?查到了,敢不敢报上去?”
他顿了顿,刀尖抬起:“毕竟,私闯民宅,意图不轨,死了,也是白死。何况,群山茫茫无际,他知道你死在哪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赵虎听懂了。
这山里死个人,跟死条野狗没什么区别,就算他舅舅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更何况……眼前这个人,真敢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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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混着雨水,从赵虎额头上流下来。
“虎哥……咱们……”一个还能动的地痞小声说,“先走吧……”
赵虎咬了咬牙,终于点头:“走。”
几个地痞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往外退,赵虎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徐珩一眼。
檐下的男人身形算不上魁梧,但是他就这么站着,却好像能顶住这屋檐,仿佛只有他在,这屋子就不会塌。
门重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喘息声。
阿萝靠在墙上,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臂上有一道口子,正在渗血。
徐珩立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臂,“伤着了?”
“没事。”阿萝摇头,但脸色有些白,“皮外伤。”
徐珩没说话,转身去拿药罐,阿萝看着他翻找的背影,忽然开口:“徐珩。”
徐珩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
阿萝看着他,眼睛却显得有些恍惚,像是无意识地呢喃,“刚才……谢谢你。”
徐珩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走回来,蹲下身,小心地帮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很轻,和刚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谢谢你。”
徐珩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那样细,握在他宽大掌心里,显得那样的脆弱,“别说这样的话,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被他这么一提,阿萝似乎从刚刚的惊吓中缓了过来,要不是当时的一点恻隐之心,今日她又如何呢?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驱散了眼底仅剩的那一点余悸。然后,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探向自己腰间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东西,塞进徐珩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心里。
触手温润,甚至还带着她的体温。
徐珩低头一看,果然是他的随身玉佩。
“我当初救你……全是因为它,现在你救了我,还给你了。”其实并不是因为它。
徐珩手掌托着玉佩,脸上的温柔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无论是因为什么,我的命是你救的,这是事实,这个玉佩,就送给你了。”
她是从怀里拿出来的,说明一直以来,她都贴身带着。
这个认知,比任何的感激都更让他心头发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
她并非全然不在意,不是吗?
玉佩被递回来,但是阿萝却不肯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这里用不上,你带着吧。”
“那也留着。”徐珩坚持,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不要。”阿萝也固执起来,想把手抽回来。
徐珩像是要跟她僵持到底,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不会弄疼她,却也不让她挣脱,“留着。”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屈膝靠墙坐在地上,一个抵着对方膝盖蹲着,一个非要给,一个偏不要。
最后还是阿萝先败下阵来,倒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实在受不了这无意义的拉锯,也受不了身下的冰冷。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带着点恼意和无奈,“哎呀你先扶我起来,地上冷。”
徐珩这才恍然,连忙松开她的手腕,双手用力,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又仔细拍掉她身上沾的泥土。
“你坐着,我来收拾,马上就好。”家里一片狼藉,徐珩先把桌凳堆到角落里,再收拾地上的木屑和血迹。
至于门和窗,他觉得应该加厚。
12. 第 12 章
阿萝恢复得很快,屋外的雨还没停,她就已经准备生火做饭了。
徐珩怕她牵动伤口,不让她动。
但是阿萝却摇摇头,“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何况,她绝不能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放纵自己脆弱。
她没那么柔弱,也绝不能柔弱,否则,她要如何继续一个人活下去?
她伤臂虽然动作迟缓了些,但是配合另一只手,很快就生起了火。
在徐珩震惊的注视下,阿萝已经把锅放到火塘上了。
“我来!”在她去舀水之前,徐珩终于反应过来,抢在了前面。
火焰在锅底燃烧,米在锅里翻腾。
徐珩的目光又一次转向阿萝的脸庞,把内心的疑问宣之于口,“阿萝,你之前可受过什么伤?”
他的语气很肯定。
他不傻,看她刚刚的反应,他很清楚地知道她曾经自己带着伤挣扎过,甚至是很严重的伤。
无端的,阿萝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同时被松针击中了,有点刺痛,又有点酸涩,笑问:“你说哪次?”
“有很多次吗?”徐珩眼中亦是一酸,身子不自觉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在山里讨生活,哪有不受伤的。”阿萝往火塘里添柴,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急切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好在神智及时拉回,徐珩重新措辞,“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阿萝看向他,神情既疑惑又好笑,“离开?去哪里?”
“山下,或者是……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的。”
“山下……”阿萝像是听了什么荒唐话,欲言又止,“其他地方真的会比这里好吗?我不觉得……我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习惯了,不想走了。”
山下有赵虎,还有那些认为她命硬克死双亲的人……
至于其他地方……她一个孤女,流落他乡,更是成了任人掠夺欺凌的对象,对她来说,这里确实是最合适的。
山林确实危机四伏,但同时也是她的保护屏障。外人进不来,而她,经过多年的摸索适应,早就已经学会怎么和山林共生了。
只是……他心疼。
“那个赵虎还会来的吧?”他问。
“嗯,”阿萝盯着火焰,神情很沉静。
但是徐珩却很忧心,“这次阵仗比上次大那么多,下次……下次他会怎么做?”赵虎明显是盯死阿萝了,得不到,他注定寝食难安。
至于原因,徐珩都不用想,就像侯府的人想让他死,赵虎想要阿萝,理由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想不想要,以及他们认为自己能不能要。
瞧他忧心忡忡的,阿萝问:“你怕他吗?”
“我是怕你!”话已出口,徐珩才觉得不对。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徐珩脑子空白了片刻,才开始慢慢运转,他避开阿萝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意思是,万一我走了,他再来你一个人应付不了怎么办?”
阿萝好像没有觉察出他刚才脱口而出的担心,安静地等着,听他解释完,才淡淡道:“会有办法的。”
徐珩一噎,所有的情绪都被挡在胸腔里。
会有办法的……也不知道她是在骗他还是在骗自己。可是,没有办法又能怎么样呢?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或许,她曾经就这样骗过自己。靠着欺骗自己,积攒面对丛林的勇气,一次次活了下来。
他刚刚不该顾忌太多!一会儿担心吓着她,一会儿忧虑众目睽睽给她引来更大麻烦,他该一刀杀了赵虎的!
“你要走了吗?”阿萝忽然抬起下巴望着他,嘴唇微微向两侧扯动,似是轻松平常。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声音单调而持续。
徐珩也望着她,见她故作轻松的神情,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想保护阿萝,想为她做点什么,但发现无论他走还是留,似乎都改变不了什么。
他留下,会引来更危险的追兵,让阿萝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离开,赵虎会立刻卷土重来,而阿萝只能一个人面对。
进退两难。
“你想我走吗?”徐珩忽然问,明黄的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夕阳下的湖泊。
阿萝心头蓦地一跳,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哗然作响。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
还没等大脑想出个所以然来,阿萝就听到自己的回答了。
“不想。”
两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徐珩的心“咚”的一声,像是被突然敲响的大鼓。
“但你应该走,”阿萝眼睑一垂,语气恢复了平静,“那些追兵比赵虎危险,他们要是找来了,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她说“我们两个”。
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们两个”。
“何况,你娘还在等你。”她说着,尾音竟带着一丝丝他从未听过的叹息。
“我不走。”徐珩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阿萝愕然抬眼,“什么?”
“我走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赵虎,”徐珩继续说,“我留下,至少赵虎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那些追兵……”
他顿了顿:“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这里,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会有办法的。”
阿萝看着他,望着他的眼睛,心下一片摇曳,“你不是还要报仇吗?”被害那么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徐珩找了个理由,既骗阿萝,也骗自己。
“那你娘呢?”
“我会去接她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阿萝像是审讯一样,不依不饶地追问。
“至少等你这里安定些了。”
阿萝闻言,起身去拿碗筷,“这里不会有安定的时候,也用不上你,我一个人可以的。”
徐珩跟着她,凭借着身高优势直接从她身后探出手,取下勺子,“我知道,但是我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丢下你一个人一走了之,安定么,总会有的。”
徐珩说着,从她手里拿碗,分别给两个人盛了饭。
他现在做这些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你会死吗?”那些人追来之后。
“应该不会吧,”徐珩故意蹙眉做出思考的样子,“我命硬,挨了几刀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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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漂了那么远也没死,说不定,我能一直活下去。”
阿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碗放在膝上,拿起了筷子,“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雨逐渐停了。
屋外山林,潮湿一片,本就半枯黄的草木更显凋零和萧瑟,衰眉耷脸地依附在连绵的大山上。
站在门口的阿萝转过身,看着破烂的门户,“窗户要修,门要补,赵虎今天吃了亏,暂时不会来,但我们得抓紧时间。”
“好。”
两人分工合作,徐珩找来木板和钉子修补窗户,阿萝打水擦洗溅在门板和柱子上的血迹,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谁也没再提走不走的事。
天色慢慢变暗、变黑,山林寂静。
修好最后一扇窗户,徐珩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阿萝已经把门板上的血迹擦洗干净,正在火塘边烧水。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温暖。
“喝点热水。”她把一碗热水递给徐珩。
徐珩接过,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林上,泛着清冷的光。
“明天会放晴。”阿萝说。
“嗯,”徐珩点头,“天晴了,路就好走了,那些追兵,也可能快到了。”
阿萝没说话,她捧着碗,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就来吧。”语气平淡从容,胜过刚刚“天会放晴”那句。
徐珩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平静而坚定。
一个在山林里独自活下来的女子,面对过野兽,面对过饥饿,面对过人心险恶。
现在,她又要面对更凶险的敌人。
但她似乎没有害怕,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碗,像握着一把刀。
“阿萝。”徐珩开口。
阿萝转过头。
“我会保护你,”徐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用我的命。”
阿萝看着他,月光在她眼里浮动。
阿萝没有回应他的话,站起身来,“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徐珩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跟着站起来进屋,顺手将门关上。
两人各自躺下,油灯吹灭了,屋里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从修好的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徐珩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
他听见阿萝在另一侧翻身的声音,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忽然,他开口:“阿萝。”
“……嗯?”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徐珩顿了顿,“等我把我娘接出来,安顿好了,我就带她来见你。”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萝的声音伴着翻身的动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好。”
徐珩闻言,忍不住在床铺上翻了几次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京城去,将母亲接过来。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山林沉睡,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