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逃婚后带崽回来了》
7. 昭然未揭
是爸比!
活的、会动的爸比!
全世界最温柔,最善良的爸比!
以前听爹地提起爸比时,裴安念总会担心:万一见了面,自己认不出他怎么办?
照片里的爸比,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样貌。
八年太长了,长到足以把裴安念从橡皮泥似的一小团,抻成现在的样子。每次爹地翻出旧相册,他都不敢相信,那个软趴趴的小不点是自己。
那爸比呢?
他也会变吗?
直到此时此刻,所有担心都消失了。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就是爸比!
可爸比好像……呆呆的。
裴安念使劲眨巴眼,伸出触须扒拉他的手指,他却毫无反应,就知道攥着那截黑漆漆硬邦邦的东西。
为什么不摸他呢?
他明明又滑又软,比那冷冰冰的东西好摸多了!
小家伙不服气,浑身故意亮起来,一闪一闪,吸引爸比的注意力。
别摸那个黑漆漆硬邦邦的东西了!
摸我!
快摸我呀!
几米开外,裴隐几乎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裴安念缠上枪管。
他知道枪并没上膛,可心脏仍不受控地紧缩,让他视野一阵昏花,几乎无法思考。
以至于过了好一阵,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从裴安念出现,埃尔谟就再也没动过。
男人立在原地,一瞬不瞬盯着眼前手舞足蹈的小家伙,脸上是一片罕见的、彻底的空茫。
裴隐终于回过神来。
他悄然后退,背身抵到操作台边,飞快摸索逃生舱的发射按钮。跃迁舱已不再安全,他必须尽快送走裴安念。
按下按钮,他迅速回到原地,语气尽量如常:“念念,下午茶时间到了。”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只要听见“下午茶”三个字,裴安念就会乖乖钻进逃生舱,传送至回声组织总部。
可这次,小家伙一动不动。
逃生舱还有三十秒发射,不能再等了。
裴隐顾不得更多,冲上前去,正要将他抱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这样一幕——
裴安念趴在漆黑的枪管上,小心翼翼探出一根莹亮的触须。
埃尔谟垂眸注视,脸上神情难辨。那只一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忽然松开。
然后,轻轻抬起,指尖抵上那根触须。
即便背对着,裴隐也能感受到裴安念浑身迸发的喜悦。小家伙整个身体支棱起来,更多触须争先恐后伸出,缠上那根手指,一下一下,亲昵又依赖地蹭着。
裴隐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心脏被眼前的画面填得发胀,酸涩的暖意从心口一路涌上眼眶。
有些……热热的。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埃尔谟最先反应过来,戒指一按,带着裴安念瞬间从跃迁舱回到先前的房间。
室内已被持枪士兵包围。一名肩戴少尉衔的军官快步上前,刚要汇报,目光却被地板上的动静攫住。
那里,一团莹润的生物正在蠕动。
军官脸色剧变,厉声喝道:“抓捕畸变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
裴隐刚从跃迁舱传送落地,还没站稳,就见几名士兵猛扑上前,将裴安念关进一只金属笼内。
他本能地想向前冲,却在抬脚的瞬间强迫自己停住。
不能乱。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跃迁舱,就算硬拼也没法逃出生天,不如先拖时间,把局面稳住。
裴隐朝笼中不安的小家伙眨了下眼。
裴安念触须一顿,很快安静下来,蜷成柔软的一团。
“大人,畸变体已捕获,请您指示。”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埃尔谟眸光冷冽地扫过人群。
室内鸦雀无声。
带队的少尉硬着头皮上前:“大人,我们听到异常声响,虽然……兄长虽吩咐不得打扰,但属下实在担忧您的安危……”
他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士兵。那人连忙帮腔:“是、是啊!诺亚队长考虑周全,还特意带上了收容笼!”
裴隐打量着少尉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恍然挑眉:“你是连姆的弟弟。”
“是啊,”诺亚脱口而出,随即警觉眯眼,“你怎么知道?”
两兄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前这位,远不及他哥沉稳,显得毛躁许多。
这时诺亚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谁?畸变体就是你带进来的?”
裴隐双臂抱胸,歪头轻笑:“小诺亚,说话可要当心。我好歹是你哥哥亲自请来的客人。你说畸变体是我带的……那你哥哥,又算什么呢?”
“你——分明是你私带畸变体,意图危害帝国!”诺亚转向埃尔谟,杀气上涌,“大人放心,我立刻处决它。”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很容易惹祸上身的,”裴隐笑意未减,声线却浸染冷意,“我倒要问问,你的处决依据是什么?”
诺亚冷笑:“处决一个非人类畸变体,还需要依据?”
“你就这么肯定,他不是人类?”那双桃花眼微弯,笑意中透出几分狎昵,“要不是我拦着,你怕是要被人权委员会请去喝茶了。
根据星际人权公约,畸变体分为人类和其他物种两类,对后者可当场处决,但如果涉及人类,就必须由具备处决权限者依据检测结果执行,违者将面临人权委员会的严厉追责。
诺亚不服:“长成这样,怎么可能是人类?”
埃尔谟蹙眉睨了他一眼,声线冷沉:“安静。”
诺亚喉头一哽,终于闭嘴。
埃尔谟沉默着,目光紧锁在收容笼上。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
无论形态还是动作,都在告诉他,眼前的生物是一只畸变体。
可他却无法从它身上感知任何污染的痕迹。
以他如今的精神力级别,绝大多数时候根本无需动用权杖,就能判定目标的污染指数。使用权杖,不过是为了走个程序。
但这一次,他的感知却失了灵。
埃尔谟收回视线,一步步走向裴隐:“它到底是什么?”
裴隐心脏重重一跳,唇瓣几度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
一个声音说:这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能保护裴安念。
另一个却反驳:那你死了之后呢?
埃尔谟是帝国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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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与地位都在他之上。身为寂灭者,他也更能接触关于邪神的机密。
如果……把孩子托付给他呢?
是不是就能保住裴安念不被处决,甚至……还能更快找到为他恢复人形的办法?
脑海中忽地闪过刚才的画面:埃尔谟的指尖,和那根触须亲昵地贴在一起……
可以……相信他吗?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埃尔谟已转身走向书桌,拿起那柄权杖。
裴隐心脏骤紧。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一旦权杖当众检测出污染指数,再想救下孩子就更难了。
埃尔谟手持权杖走向收容笼,正要开启笼门——
“等等。”裴隐出声。
埃尔谟回头。
“他的确是人类。”
埃尔谟眉梢微动,静候下文。
诺亚却先炸了:“是人类又怎样?他的污染指数一看就很高,照样能处决!”
“他是人类,”裴隐深吸一口气,迎上埃尔谟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字清晰道,“因为……他是我生的。”
空气陷入死寂。
“你、你生的?”诺亚失声惊叫,眼睛猛地瞪大,“那你、你也是畸变体?!”
“我不是畸变体。”裴隐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很难想象这种人是怎么混成队长的。
他重新看向埃尔谟:“只是,孩子还在肚子里就受了污染,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
埃尔谟僵在原地。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裴隐紧紧盯着他的脸,却读不出任何情绪。
……算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心一横,抛却最后一丝犹豫:“您如果不相信,可以查他的公民身份证,他和我一样,是无国籍星际公民,编号23784923,出生于垩星一家游牧医院,今年……七岁。”
四周耳目众多,裴隐不能说得太明,只能寄希望于埃尔谟能听懂他的暗示。
话音刚落,埃尔谟猛地抬头。
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嗓音低哑发紧:“你刚才说……几岁?”
“七岁,”一丝微弱的希望在裴隐心底燃起,“新纪元1190年11月24日……出生。”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被埃尔谟周身骤然爆发的压迫感威慑得不敢出声。
“十一月……”埃尔谟低声重复,“那就是一月怀上的。”
裴隐点头。
在心底补充:一月七日。
圣显节后的第二天,首都星漫天飞雪,在那样银装素裹的一天里,他和四皇子成婚。
就在他登上跃迁舱、永远逃离奥安帝国前……他怀上了裴安念。
刹那间,埃尔谟脸上风云剧变。
先前的迷茫空白,被黑云压城般的阴霾吞噬。风暴在眼底汇聚,漫成一片骇人的猩红,随即席卷全身。隔着衣料,仍能看见他胸口剧烈起伏,血管在颈侧与手背贲张跳动。
“你的意思是——”
对上那双山崩地裂的眼眸,裴隐知道,埃尔谟听懂了。
他几乎就要点头,却在下一瞬被攥住手腕。
“你刚逃婚,就上了别人的床?”
8. 父债子偿
听见这话,裴隐眼睫茫然地颤了颤:“啊?”
“不对,”埃尔谟目光倏然涣散,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极快地移动,片刻后瞳孔重新凝聚,寒光凛冽,“这就是你逃婚的原因。”
“……什么?”这下裴隐更懵了。
“你早在宫外有了人,”埃尔谟齿间碾出压抑的怒意,“假意和我结婚,不过是为了借机脱身,好跟他远走高飞。”
裴隐:“……”
不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番话听来太过荒唐,可埃尔谟眼中翻涌的震怒却不似作伪。
一时间,裴隐明白他误会了什么。
可是……
怎么会?
难道那一夜的事……他全都忘了?
埃尔谟脑中画面飞闪而过:跃迁舱里散落的育儿书籍、儿童玩具……所有线索串联成线。
“你背叛我,和宫外的情人苟合,”他的声音被怒火灼得嘶哑,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把我的跃迁舱……当成你的育儿房?”
裴隐下意识环顾四周。
一排持枪的士兵僵立原地,听着这过于惊世骇俗的对话,连头都不敢抬。就连一向沉不住气的诺亚也惊得张大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在埃尔谟五指的钳制下,裴隐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去按他的虎口:“小殿下,别说了……”
这细微的动作却像火星,将埃尔谟眼底的怒意点燃得更旺。他冷笑一声:“你自己做得出,还会怕人说?”
裴隐:“……”
他有什么好怕的?
还不是怕你那些亲卫听见不该听的,折损你日后的威信。
……真是好心喂了狗。
“你在我的地盘上,养着你跟别人生的怪物,”仿佛被重锤击中,埃尔谟踉跄后退半步,再抬头时,眼尾已染上猩红,“现在,还敢把它带到我面前?”
“小殿下,”裴隐放软语气,试图稳住他,“事情不是您想的那——”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这时才回过味来,他脸上温度一点点褪去,缓缓抬起头。
“……你刚刚说,他是什么?”
埃尔谟的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抿成一道冷峻的直线。
“也对,”他踩着黑色军靴沉沉走来,恨意从眼底漫开,浸透每个音节,“像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生出一个怪物,也不稀奇。”
裴隐定定地望着他。
刚才看见看见小触须与他指尖相贴时,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可他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感觉不到疼。
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竟还会对人抱有天真的幻想,犯下如此天真的错误。
然后,裴隐就真的笑了出来。
这笑声来得突兀,在噤若寒蝉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埃尔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怒火更加沸腾,几乎要喷薄而出。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悔改,”他咬紧牙关,嘴角扯出一抹嗤笑,“也好,父债子偿。”
霎时间,所有情绪从他脸上褪尽,只剩下属于寂灭者的绝对冰冷。
“那就让你的孽种,替你受死。”
说完,他决然转身,迈向收容笼。
笼内,裴安念正乖乖蜷成一团。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群黑衣人突然闯入,接着自己就被关进了这个冰冷的地方。
他知道,这些穿黑衣服的都是坏人。
可他一点也不怕。
因为他知道,爹地一定会来救他,就像以前每次那样。
而且现在,他还有了爸比。
就在刚才,爸比和他贴贴了!
爸比的手指和爹地不太一样,更粗粝,更有力,但他都喜欢。以后他可以一手牵着爹地,一手牵着爸比,永远不分开。
这时,他察觉到有人在笼外注视着他。
裴安念偏了偏头,先瞥见一抹黑色的衣角,触须抖了抖:又是坏人吗?
可随着笼子缓缓升起,金属格栅外,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不是坏人……
是爸比!
所有触须一下子快乐地舒展开来,其中一根从笼缝里探出去,轻轻晃了晃,还想再跟爸比贴贴一次。
可爸比只是盯着那根触须,一动不动。
爸比的眼睛……好红。
裴安念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爸比现在不是很开心。
他把触须缩了回来,不解地望着笼外。
为什么爸比会不开心呢?
以前爹地不开心的时候,他也常常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有办法让爹地笑起来。
小家伙努力开动脑筋。
啊……有了!
翻跟头!
他不是早就想好,要翻跟头给爸比看的吗?
说做就做!裴安念甩了甩触须,试图吸引爸比的注意,接着趴在笼底,身体一缩一弹,咕噜噜地翻滚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笼子太小,他翻得有些勉强,但还是稳稳落地,随后他仰起脸,双眼亮晶晶地望向笼外,满心期待。
爸比依然看着他,没动。
眼神好像……更冷了。
终于,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
可那笑容看着莫名有些吓人,裴安念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原来不止是个怪物,”一道冰冷的声音砸了下来,“还是个会杂耍的怪物。”
裴安念眨了眨眼,彻底呆住。
他今年七岁,虽然从没像别的小朋友那样上过学,但爹地教了他很多,他的识字量、理解能力,早就超过许多同龄人。
可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听不懂了。
就在这时,埃尔谟转过身去,视线掷向一旁的诺亚。
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过于爆炸,诺亚还处在瞠目结舌的状态,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眼惊得浑身一颤。
“带去焚化炉,”埃尔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即刻处决。”
“遵命,大人。”
笼子开始晃动。
裴安念感到脚下传来不稳的震颤,他被交到了那群黑衣人手里。
他们是坏人,要把他带走!
可就在这时,一个迟来的念头刺进他心里——
那个被他叫做“爸比”的人……不也穿着一身黑衣吗?
“停下。”
正当诺亚准备带队离开,裴隐一步横跨,挡在队列前方。
诺亚厉声喝道:“让开!你私自携带畸变体入境已是事实,还有什么可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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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他,”裴隐的声音冷得刺骨,不见半分往日的散漫,“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笼内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所有人同时望去,下一秒全场惊住。
原本小巧软糯、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触手崽,此时竟通体呈现出一种危险而诡异的墨黑。
它的身体急速膨胀,瞬间挤满整个笼内空间,所有触须变得粗壮如蟒,布满狰狞的吸盘,挟着一股骇人的力量,重重拍击着笼壁!
“不好,笼子撑不住了!”
只见那由帝国最高强度合金铸造、专用于关押高危畸变体的收容笼,竟在触须的连续撞击下,迸出蛛网般的裂痕。
埃尔谟死死盯着那凶暴的生物,随后僵硬地、一寸寸转向裴隐:“……你究竟,生了个什么东西?”
裴隐已经没心思理会他的混账话。眼前的景象,同样让他心神俱震。
他从没见过裴安念这个样子,那个平时窝在他怀里像团小果冻、蹭着他手心撒娇的小家伙,此刻周身翻涌着凶戾的杀意。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邪物。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圆圆的,很干净。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隐看见他说了些什么。
室内一片混乱,他什么也听不见,却清清楚楚读懂了那三个字——
“你骗我。”
一时间,裴隐只觉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轰!
收容笼在众目睽睽下四分五裂,尖锐的金属片到处飞溅,士兵们仓皇蹲伏躲避,仍有许多人被碎片击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扭曲的阴影在房屋中央膨胀、蠕动。在本能的恐惧驱使之下,所有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那团未知的生物。
“大人,目标过于凶险,请求立刻击毙!”
“谁敢?”
一道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七嘴八舌的嘈杂中拔了出来。
站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之间,那道身影显得格外清癯,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却亮得灼人,仿佛手无寸铁就足以与整个世界对峙。
无声的威慑力,让全场静默下来。
裴隐高举起手,指尖捻着一枚漩涡状的徽章。
回声组织的标志,在场没有人不认识。
“我是回声组织特工,奉命执行潜伏任务,”裴隐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根据组织绝密探测,确认邪神已在奥安帝国境内潜伏超过二十年。根据星际人权公约,凡包庇邪神、危害人类文明存续者,全人类当共诛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支枪口:“今天谁要是开枪,这份报告将传遍全星际,届时所有国家都将获得授权,进军奥安帝国,实行人道歼灭。”
全场一片死寂,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长官。
埃尔谟下颌线绷得极紧,面上看不出喜怒,灰蓝色的眼底暗潮汹涌,高深莫测的目光,久久落在裴隐脸上。
裴隐举着徽章,不偏不倚迎上他的目光。然后,歪了歪头。
“亲爱的小殿下……”
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绽开一抹笑,秾丽、张扬,却如食人花致命。
“您也不想看到奥安帝国被夷为平地吧?”
9. 废物皇子
“姓名,裴隐。新纪元1191年以一线特工身份加入回声组织,现任技术专家。性别,Omega男性;原住星,不详;年龄,不详;婚恋状况:不详。”
厚重的金属栅栏隔开内外,连姆站在牢门外,低头念着光屏上的资料。
“档案显示你叫裴隐,但你的外貌不是东方血统。黑发是染的,名字应该也是假的。”
“非常精彩的推理,连姆副官,”裴隐懒洋洋倚在墙边,细长的腿随意交叠,明明是阶下囚,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悠然自得的作派,“您要是去做侦探,一定前途无量。”
卸去伪装后,那张脸彻底显露出原本的样子。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一双桃花眼内勾外扬,看人时总噙着三分似笑非笑。脆弱和狡黠,在他眉眼间微妙地共存。
即便衣衫灰败,依旧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连姆维持着职业的语调:“我不是来推理的——”
“我知道,您是来审我潜入帝国的真实动机的,”裴隐轻巧地接过话,“可惜您什么也问不出,所以我才好心给您指条后路,万一空手回去挨训,还能换个行当。”
说着,他眨了眨眼,“不用谢,我一向如此体贴。”
连姆被他噎得一顿,半晌重新稳住语气:“裴隐,或许你该清楚,你和你携带的畸变体,现在关在奥安帝国防守最严的监狱里,拖延时间对你没有好处。”
“感谢提醒,”裴隐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黯了下来,“但我说过,只和你们殿下谈。”
“殿下从不亲自审问犯人,这不合规矩。”
牢内静了片刻。
裴隐抬起眼,望向栅栏外的身影,声音轻了下来:“连姆副官……您也有想保护的人吧。”
连姆神色微凝:“什么?”
“没什么,”裴隐淡淡笑了下,“只是想起您的弟弟,诺亚,是吧?年纪轻、性子冲,能当上近卫队队长,您费了不少心思吧。”
连姆脸色一沉:“你别在这暗——”
“别紧张嘛。我只是想说,人人都有软肋,而我也有必须要护着的人。所以……我得确保我说的每一个字,只进殿下的耳朵,”他重新贴上冰冷的墙面,安然阖眼,“他不来,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连姆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地牢位于地下,裴隐被关押在最底层的重犯区。
这里机关密布,一步踏错就有性命之虞。虽然连姆对路线已经很熟悉,每一步仍走得如履薄冰。
离开大牢后,他没有返回地面,反而朝着更深处走去,踩上一块不起眼的地砖后,将掌心按了上去。
地砖悄然移开,露出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连姆沿阶而下,推开尽头的暗门。
这是一间独属于寂灭者的密室。
连姆摸黑前行,直至那道背对他的身影映入眼帘。
“殿下,嫌疑人仍拒绝开口。”
阴影中的人纹丝不动。
连姆继续禀报:“他坚持,必须见到您本人。”
“……废物。”
连姆立刻垂首:“属下无能,甘愿受罚。”
“……废物皇子。”
连姆顿了顿,随即明白,那句话并非在骂他。
埃尔谟的身形微微晃动,仿佛陷于一场挣脱不出的梦魇里,一遍遍念咒似的低喃。
“废物皇子……”
“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
“毁了……”
连姆叹了口气。看来殿下精神力强化的后遗症,又发作了。
所有人都知道寂灭者的精神力等级高得惊人,但少有人知晓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精神力强化头盔以电流刺激大脑,迫使佩戴者反复经历内心最深的痛苦。以苦难锤炼心智,这就是强化的原理。
训练结束后,人往往会陷入意识混沌,混淆过去与现在,仿佛那些痛苦的往事就发生在昨天。
但这一次,埃尔谟的情况格外严重。强化已结束两天,症状却未见消退。
“把我忘了……全忘了……”
“孽种……”
“孽种!”
话音未落,他猛然暴起,一拳砸向身后的金属墙壁。
连姆急忙上前,刚伸出手,却比埃尔谟骇人的力量随手推开,整个人被掼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束光从上方亮起。
“哥!”
诺亚推门而入。作为近卫队队长,他是少数被允许进入这处秘密基地的人,职责就是替寂灭者处理一切台面上下的事务,包括那些不便公开的重犯。
他本是来送餐,推门就听见动静,扶起倒在地上的连姆。
抬眼的刹那,他看清了埃尔谟此刻的模样。
军装依然一丝不苟,但所有细节无不昭示,他的状态非常糟糕。
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青筋暴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惊弓之鸟似的扫视四周,任何细微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许久,那双癫狂的眼睛才找回一丝清明。
“殿下,你的手!”诺亚惊叫。
埃尔谟垂下眼,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却已不记得这伤从何而来。
密室里常备医疗箱,毕竟他每次精神强化后都会来这里静养,自残已是家常便饭。
诺亚一边为他包扎,一边忍不住道:“殿下,您真该少用那个头盔了。”
“诺亚。”连姆低声制止。
“哥,你不敢说,我敢。殿下,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掉的。您已经是SS级精神力,整个奥安帝国都无人能及,这还不够吗?”
“不够,”埃尔谟声音仍有些虚弱,但却斩钉截铁,“如果够强,早在广场上,就该识别出那只畸变体。”
自裴隐与畸变体被关进大牢,已过去三天。这些日子里,埃尔谟几乎没离开密室一步,一门心思都扑在强化上。
他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能测出那孽种的污染指数,然后,名正言顺将其处决。
诺亚将餐盒放在桌上。基地伙食简陋,但埃尔谟从不挑剔,始终与士兵同食。
他神情游离地拿起刀叉,受伤的右手颤抖得厉害,连将食物送进嘴里都异常艰难。
连姆犹豫着开口:“殿下,不如让属下——”
话未说完,就被一记冷眼打断,只好作罢,任由埃尔谟固执而缓慢地独立进食。
短暂的安静后,埃尔谟忽然问:“那只畸变体怎么样了?”
“关着呢,用了三层金属加固,”诺亚答得很快,“不过它已经变小了,缩在角落不怎么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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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哭,哭声跟小孩似的,听得人心烦。”
埃尔谟的手指微微一颤。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根触须贴上他指尖的触感。
即便没有言语交流,仍能清晰感受到它身上满溢的喜悦。
那怪物……的确像人。
毕竟,也确实是人生的。
这个念头一起,便又想起那孽种的身世,顿时一阵恶寒。
如果不是为了大局,他恨不得立刻将它烧成灰烬。
只是,还不到时候。
定了定神,他又问:“喂食了吗?”
“吃得可香了,哭归哭,一点没耽误吃,”诺亚语气一转,“倒是那个大的,金贵得很,送什么退回来,碰都不碰。”
埃尔谟立刻放下刀叉:“他不吃?”
“您是不知道他多难伺候,”诺亚忍不住抱怨,“说什么干粮太硬,胃不好消化不了了,都这时候了还挑三拣四……”
埃尔谟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像在自言自语:“干粮确实不好消化。”
“就是嘛!”诺亚下意识接茬,然后才察觉不对,“……啊?”
埃尔谟没再说话。
裴隐的胃一直不好,却从不忌口,甜食、油炸来者不拒。从前就总不听劝,贪完嘴半夜疼得直叫唤,最后还得埃尔谟守在床边照顾。
想起曾经被使唤得团团转的屈辱日子,埃尔谟不自觉咬紧牙关。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人居然开始养胃了。
是终于学乖了,还是……
胃病已经严重到无法再逞强的地步?
埃尔谟低下头,勺子在盘中转了半圈:“所以,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吃?”
“可不是嘛?要我说就是欠饿,饿几顿看他还挑不挑,”诺亚越说越起劲,“所以我今天干脆没送,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旁的连姆捕捉到埃尔谟骤然阴沉的神色,急忙拽他衣袖,却还是没堵住那张快嘴。
埃尔谟刀叉一顿,眸光冷得慑人:“你没给他送餐?”
诺亚被那眼神瞪得心底发毛,舌头都打了结:“就、就中午那顿没送……殿下您是不知道他那嘴多欠,狱卒都快被他——”
话没说完,埃尔谟已霍然站起。
他一时忘了手伤,下意识用手撑着桌面,倒吸一口冷气。
“殿下,当、当心您的手——”
埃尔谟却仿佛听不见,高大的身影将诺亚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如果他故意把自己饿死,谁来担责?”
诺亚连连后退:“不、不至于吧?就几顿饭没吃……”
“诺亚……”连姆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连忙打圆场,“殿下放心,食物一直备着,只要他肯吃,随时能送过去。”
闻言,埃尔谟起伏的胸口才渐渐平缓下来。连姆与诺亚交换了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埃尔谟坐回椅子,面上仍覆着一层阴翳。
这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绝食?
……那他休想。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餐盒呢?”
诺亚连忙应声:“在、在的,早就备好了。”
“拿来,”埃尔谟再度起身,灰蓝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我倒要看看,他吃不吃得下。”
10. 地牢相见
半梦半醒间,裴隐被门外的响声惊动。
大半张脸陷在干草堆里,他在昏沉中勉强抬眼,只见铁栏外一道模糊人影晃过,懒得细看,又把脸埋了回去。
正要重新陷进梦里,“咔哒”一声,小格门被推开。
大概是诺亚来送饭了。
裴隐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掀。
下一秒,一阵金属撞击声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裴隐睁开一条眼缝,瞥见地上多了个餐盒,有气无力地嘟囔:“你来啦……”
没有回应。
他实在没力气,只得伸手扯了扯对方裤脚,黏糊糊地央求:“亲爱的小诺亚,你行行好,让我再睡会儿……下次、下次一定吃光……”
“……”
死寂的空气里,响起一声冷笑。
那声音带着玩味,将每个字在齿间碾磨:“小、诺、亚?”
裴隐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
正对上那双冰冷睥睨的灰蓝色眼眸。
残存的睡意瞬间蒸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裤脚,慌忙松开,讪讪干笑。
“小殿下……是您啊。”
埃尔谟哼了一声。
裴隐整个人几乎陷在干草堆里,发梢间还挂着几根草屑,眼睫上也沾着碎草,活像是在草丛里滚过一圈的小动物。
刚睡醒的眸子雾蒙蒙的,褪去平日狡黠,反倒透出几分天真无害。一身灰布囚服,更显得伶仃可怜。
可埃尔谟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家伙,阴险狡猾,作恶多端,一肚子全是坏水。
见他沉着脸不语,裴隐率先打破沉默:“那个,寒舍简陋,没什么能招待小殿下的。”
他从草堆里扒拉出几撮干草,随手堆了堆:“来,您请坐,别客气。”
埃尔谟扫了眼那个敷衍得可笑的座位,又对上那双亮晶晶、写满期待的眼睛。
“起来。”他冷声命令。
裴隐:“……”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他实在没力气。
这趟来奥安帝国前,他的身体就已经透支,全靠着一种药剂维持着体力。被扔进这大牢三天,药效早过了,回不去跃迁舱,也续不上药。如今的他,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他只好拖延时间,等体力一点点恢复:“小殿下,你们这监狱有几层啊?怎么这么冷啊?”
“怎么?”埃尔谟眼睛一眯,“打探地形,方便越狱?”
裴隐:“……”
冤枉啊,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哪来的力气越狱?
埃尔谟冷冽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之间穿得衣不蔽体、满大街招揽客人的时候,倒也没见你怕冷。”
裴隐一愣,随即笑弯了眼:“原来小殿下记得这么清楚。”
埃尔谟眸色骤然转深。
穿成那样招摇过市,怕是想不记住都难。
裴隐神秘兮兮地凑近:“偷偷告诉您,别看我穿得少,其实我肚子底下裹了层布,还贴着发热贴呢。”
“……”
闻言,埃尔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腹部。即便是现在,那儿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堆干草。
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干草哪有半点保暖的作用?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无用功。
硬要说的话,地牢确实阴冷,虽然埃尔谟常年居住地下早已习惯,但对裴隐这单薄身子来说,觉得冷……倒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他心念微动,终究还是伸出手去,准备脱下外衣递过去。
就在这时,裴隐按住小腹。
“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肚子特别怕凉,”他自言自语地低喃,“大概是生了宝宝的缘故吧。”
埃尔谟:“……”
已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节缓缓收紧,最终攥成拳头,无声地垂落身侧。
裴隐一抬头,正撞上埃尔谟陡然铁青的侧脸,歪了歪头,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殿下,你怎——”
话没说完,埃尔谟已欺身逼近,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向后一缩。
锃亮的黑色军靴毫不留情地踩进干草堆,鞋尖泄愤似的一踢,将铺得整齐的草垛搅得七零八落。
“喂!”裴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被窝毁于一旦,气得仰头瞪他,“我铺了很久的!”
“起、来。”埃尔谟咬着牙发号施令。
裴隐简直要气笑了。
要人起来不能好好说?掀人被窝算怎么回事?
除了给自己弄一鞋灰还能干嘛?
幼不幼稚!
奇怪的是,被他这么一激,裴隐竟真的找回了几分力气。
他慢悠悠站起身,像学堂里挨罚的学生,老老实实贴墙站直。
埃尔谟盯着他,语气冷淡:“听说你在闹绝食。”
“谁说的?”裴隐眼珠一转,“小诺亚?”
三个字一出口,埃尔谟脸色又沉了几分:“我不知道你们已经亲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就叫亲密?”裴隐失笑,眼波流转,“那我喊了您这么多年的‘小殿下’,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埃尔谟喉结微动,转开话题,“你以为,靠着绝食就能逼我来见你?”
“首先,”裴隐一本正经竖起四根手指,无辜地眨巴着眼,“天地良心,我真没这么想。”
“其次,我不是在绝食,只是不吃东西。”
埃尔谟冷嗤:“有区别?”
“当然有。绝食是通过不吃东西达到某种威胁的目的,而不吃东西……唔,就只是不吃东西。”
“小殿下既然认定我是绝食,”裴隐顿了顿,脑袋一歪,“那您倒是说说,我不吃东西……是威胁到谁了?”
埃尔谟的目光一闪,很快就恢复镇定。
“巧舌如簧,”他下颌微抬,每个字都不容置疑,“囚犯没有质疑的资格,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裴隐:“……”
似乎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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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埃尔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三言两语就能哄骗的小少年了。
他不由自主打量起对方。
上次见面时埃尔谟已然成年,五官轮廓本不会再有太大变化。十八岁的他眉骨高耸,鼻梁如峰,那张脸从来都是优越的,却因为在宫中郁郁不得志,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裴隐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像是长在阴湿角落里的蘑菇,安静,晦暗,不见天光。
而如今,岁月将他打磨得愈发锋利,曾经尚存的那点稚气彻底褪尽,脸颊瘦削,颧骨凛冽,整张脸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那朵蘑菇已然长得挺拔高大,绽放出慑人心魄的华丽纹路,变得更加夺目,成为雨林中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却也……带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剧毒。
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掠过心头,还没来得及停留,就被埃尔谟的声音打断。
“无论如何,你的目的达成了。我既然来了,便有几个问题要问。”
其实裴隐真没想用绝食逼他就范,不过现在再解释也是多余,他弯起眼角,从善如流道:“小殿下请说。”
“你之前提的合作,是认真的?”
裴隐略一思索,明白他指的是联手追查邪神一事。
“当然。”他轻笑。
尽管后来裴安念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但当时他的提议,的确出自真心。
他来奥安帝国的初衷从未改变,那就是追查邪神,让孩子重回人形。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沉吟片刻,埃尔谟缓声道:“可以考虑。”
裴隐眼中漾开笑意:“那么很高兴我们——”
“但畸变体必须死。”
笑容凝在嘴角,裴隐淡声接道:“那太遗憾了。我参与合作的唯一条件,就是保住念念。”
“念念?”埃尔谟眉梢讥诮地扬起,“你还给那怪物起了名字。”
“……”
事到如今,裴隐已不再对这人抱有什么幻想,可当看到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心口仍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他就平静地抬起头:“他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会没有名字?他大名叫裴安念,小名念念,是星际合法公民,一切都有记录可查。”
埃尔谟脸色一变,向前逼近一步:“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按照帝国律法,你和奸夫私通苟且,破坏皇室联姻,本就是死罪。”
“至于你那个……”他故意停顿,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嗤笑,“孩子,作为高危畸变体,且已显露出攻击倾向,理应处决。现在孽种已伏法,你该做的不是负隅顽抗,而是供出奸夫的下落,争取宽大处理,这已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裴隐静静望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良久,他垂下眼帘:“很遗憾,我做不到。”
埃尔谟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裴隐抬起脸。
“因为……”四目相对间,他笑了,眉目里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哀伤,“他已经死了。”
11. 守寡悖论
说完这话,裴隐瞬间入戏。
他垂下眼睫,整张脸笼进一层沉郁的哀恸里。
余光里,那道鹰隼般的视线始终钉在他脸上,纹丝未动。
埃尔谟眉梢微挑,冷锋似的目光从眉眼一寸寸刮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颤动。
“怎么死的?”
裴隐喉结一滚:“就……意外。”
埃尔谟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哦。
苍天有眼。
“叫什么?”他往前一步,“死了多久?葬在哪里?”
“……”
裴隐自认演技精湛,悲欢收放自如,可情绪是到位了,细节却来不及编圆,只能继续以情动人。
“小殿下就这么……不肯体谅人么?”他尾音发颤,眸中水光潋滟,泫然欲泣,“非要这样……撕开别人的伤疤?”
姿态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心软。
埃尔谟的声线似乎真的柔和了些:“你误会了。”
裴隐心头一喜。奏效了?
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只是按照帝国律令,需掘坟焚尸,大卸八块,悬市示众,以儆效尤。”
裴隐:“……”
好吧。
差点忘了奥安帝国有多变态。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国度,凡玷污帝国荣耀者,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不仅得死,还得是最残酷、最折辱的死法。即便罪人已化作枯骨,帝国也有一万种方式继续加以践踏。
残暴是奥安帝国的立身之本。正是这份断绝人性的冷酷,才让它在星际时代初开、群雄割据的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就连继承人的选拔,也遵循着同一条铁律:唯有最冷酷、最残忍者,才配执掌大统。
当年埃尔谟从皇位角逐中早早出局,不仅因为他精神力等级平庸,更因他心肠太软,骨子里带着一股与帝国格格不入的良善。
皇子们年少时,曾有一次皇家围猎,用以检验心性。
那时的埃尔谟手抖得几乎拉不开弓,只堪堪擦伤猎物后腿。不仅如此,事后还偷偷将那只兔子带回疗伤。
皇帝勃然大怒,如此箭术,如此心肠,实在不堪大用,埃尔谟从此失了圣心。
可后来,裴隐曾无意间窥见他独自练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他不是射不中,只是不忍。
而眼前的男人眉目森寒、杀意凛然,口口声声要将人挫骨扬灰……
裴隐望着他,不禁感慨:这些年,埃尔谟终究长成了帝国期待的模样。
至于旧照片里,他曾对裴安念反复描述过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少年……
裴隐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那个人……
确实已经死了。
奥安帝国对待畸变体从无转圜。一旦某家查出畸变体,便是整个家族洗不净的耻辱。虽碍于星际人权委员会的规章,不能明面处死旁人,但帝国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裴隐思绪疾转。
如果只是随随便便一个畸变体,他或许还能周旋一二,用足够的筹码换埃尔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那是埃尔谟的血脉。
一旦暴露,这无疑将是埃尔谟争储路上最致命的污点。以如今寂灭者杀伐果决的作风,怎会容许如此隐患存于世间?
他会……斩草除根吗?
裴隐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他不是没想过相信他,可看清埃尔谟对待畸变体的态度之后,那点妄想便碎得彻底。
“我最后问一次,”一道沉冷的声音切碎他的思绪,“他叫什么。”
就在他出神的间隙,埃尔谟已问了好几遍,耐心显然即将告罄。
裴隐心神未定,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钢铁栅栏。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铁……铁柱。”
听见这个荒唐的答案,埃尔谟眉峰骤然拧紧,眼底掠过寒芒:“佩瑟斯,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是真的!他姓铁,名……柱,”裴隐急忙圆谎,煞有介事地补全细节,“是名矿工,死在一场矿难里。”
怕他当真跑去掘坟,又补上一句:“尸骨无存,只剩衣冠冢。”
埃尔谟静了一瞬,随后下颌抬起,纡尊降贵地开口:“如果你胆敢为了包庇那个奸夫而骗我,我保证,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会原封不动应验在他身上。”
裴隐:“……”
……这怎么还自己咒自己。
“我怎么敢骗您呢,”他嘴上答着,心里替埃尔谟连呸三声,但愿老天别把这咒言当真,“我们是在垩星认识的,之前我穿的那件……衣不蔽体的衣服,就是垩星的本土服饰,念念也是在垩星出生。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吗?”
保险起见,裴隐不敢全盘虚构,只能移花接木、真假掺半。
他的确在垩星待过,裴安念也的确出生在那里。那场矿难真实发生,而那段时间他也恰好在垩星养胎,还帮忙处理过抚恤事宜。
就算埃尔谟当真去查,细节也对得上。
听完这番话,埃尔谟沉默着,在脑中反复咀嚼这些信息。
铁柱。
姓铁,名柱。
那就是一个东方名字。
“所以,”一个念头从心底划过,“你就是为他改了名字。”
裴隐一怔。误打误撞,竟圆上了?
他立刻顺杆爬:“是啊。铁柱所在的星球古板守旧,严禁与外族通婚。为了和他在一起……我只能这样。”
埃尔谟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为了一段感情,连名字都能抛弃……
他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为一个Alpha卑微至此?
而那个铁柱,眼睁睁看他受这种委屈,能是真心待他的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灼得他心肺生疼,却无处可泄,只能硬生生梗在胸腔里。
“那之后呢?”埃尔谟又问,声音绷得更紧,“他死了这么久,你没再找过别人?”
裴隐摇头。
埃尔谟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说不清这答案该令人满意,还是更添怒火:“你倒是……忠贞不二。”
“毕竟曾经海誓山盟过,又有了孩子,”裴隐语气哀切,仿佛字字泣血,“铁柱他亲缘淡薄,在这世上……也就只剩我了。他死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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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惨,我就算为他守一辈子寡,也不为过。”
他沉浸在自己编造的深情戏码里,丝毫没有察觉,从第一个字出口起,埃尔谟眼底就已凝聚风暴。
“……海誓山盟?”
埃尔谟一字一顿,声音因压抑而发抖。
“……守寡?”
裴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砸得一愣。
还没等他明白是哪个字踩了雷区,那道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已倏然覆下。
“你是不是忘了,”埃尔谟逼得极近,炽烈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烧穿,“我才是你海誓山盟的丈夫。就算要守寡,你也只能为我守。”
裴隐:“……”
不是……
守寡是什么香饽饽吗?这也要争?
可对上埃尔谟那双近乎发狂的眼睛,他不敢再火上浇油,只得示弱:“好,您别动气,是我用词不当。我只给您守,行不行?”
埃尔谟的脸色并未缓和,眸底暗涌反而更加骇人。
“你刚才还说,要为他守一辈子,”他声音嘶哑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那我怎么知道……如果我死了,你究竟是在为他守,还是为我?”
“……”
一向能言善辩的裴隐,竟被他问住了。
这的确是个……无解的悖论。
可更无解的是,埃尔谟竟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较真到这个地步。
裴隐正绞尽脑汁该如何搪塞,却见他退开一步,失力般抬手撑住了墙。
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一刻,某种自重逢后就在埃尔谟心底蛰伏的情绪,轰然被点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个口蜜腹剑、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用一场轰轰烈烈的逃婚,将他所有尊严踩进泥里的人。
他本以为逃婚已是裴隐能给他的最极致的羞辱。现在才知道,远不止于此。
到头来,他竟连让裴隐纯粹地为他守寡都做不到……
因为他早已把终身不嫁的誓言,许给了一个叫铁柱的死人。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失了焦,空洞地望向虚空。埃尔谟扶着墙,慢慢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连守寡都是顺带的。”
看着他这副颓唐的模样,裴隐心底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目光倏然凝住。
这才看见,那只撑在墙上的手缠着纱布,鲜红的血从布料下一点点洇开。
正当裴隐疑惑着这伤从何而来,只见那染血的拳头猛地扬起,眼看就要砸向墙面。
“别!”他心头一凛,疾步上前攥住那只手腕。
埃尔谟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神色透出几分茫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刚才要做什么。
裴隐的视线顺着往上,停在他下颌处。
两个清晰的针孔刺入皮肤。
正是之前他试图寻找的,使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留下的痕迹。
针孔周围红肿未消,分明刚刺入不久。
裴隐心里一沉,恍然明白过来。
他这是……强化后遗症发作了。
12. 旧日清甜
此前,裴隐曾查过关于精神力强化后遗症的资料,但那始终只是纸上谈兵。
如今亲眼见到埃尔谟濒临失控的模样,一时也手足无措。
因承袭旧人类母亲的血脉,埃尔谟的精神力一度只有A级,在平民中尚不突出,更遑论强者林立的皇室。
从A级到如今深刻不测的境界,其间究竟经历过多少次不计后果的强行突破……裴隐不敢细想。
渐渐地,埃尔谟似乎终于感知到疼痛,他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整理纱布,却因掌握不住力道,手指一次次撞进触伤口,眉心随着痛楚越拧越紧。
“小殿下,我帮您——”
裴隐刚上前半步,话没说完,那双涣散的眼眸蓦地一凛,随后迅疾而戒备地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裴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
埃尔谟垂着眼,胡乱拨弄了几下纱布,最后干脆将手背到身后,也不知究竟包扎妥当没有。
“你刚才说的,我会去核实,”再抬眼时,他已彻底恢复那副冰封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在那之前,你最好安分待着。”
裴隐点头,继而试探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念念?”
埃尔谟的神情瞬间阴沉:“别得寸进尺。”
裴隐立刻收声。
看来时机未到。
不能再激怒他。只要还能见面,总会有突破口。
片刻的静默后,埃尔谟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别再玩绝食这种把戏。如果你执意要饿死,我会让那个孽种陪你一起上路。”
裴隐瞥了一眼旁边的餐盒:“小殿下,不是我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了。”
“少来这套。”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跃迁舱看看,”裴隐耐着性子解释,“我现在吃的都是营养块,早就吃不了这些干粮了,太硬了,胃受不了。”
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从埃尔谟眼底掠过。
“……那你也该尽早说明,”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冷硬,“而不是擅自绝食。”
“我说了呀!”裴隐抬手掩面,泄气般轻叹,“说了好多次了,是你们从来不信。”
“那是因为你说谎成性,”埃尔谟冷嗤,“就连你亲爱的小诺亚,都不信你的鬼话。”
裴隐:“……”
是他的错觉吗?
这话怎么听着……怪里怪气的?
从刚才站到现在,他的体力已然不支,腿一软,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栽进身前的干草堆里。
“小殿下——”他拖长调子,脸埋在草絮里,闷闷传出声来,“我绝食图什么呀?您还不了解我,我可是少吃一口都要嚷嚷半天的人……”
埃尔谟静立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草堆上。
草叶簌簌作响,裴隐在里面翻了个身,两条腿随意地翘起来,在半空中悠悠晃荡。
从初见起,裴隐就是个病秧子。
倒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病,只是先天不足,根基太薄。
自人类征服太空以来,为适应残酷的星际环境,植入新基因序列,新人类也应运而生。
可宇宙终究不比地球宜居,无孔不入的辐射、难以名状的污染,时刻威胁着人类脆弱的生命。
即便经过基因改造,仍有些人天生体质羸弱,承受不住宇宙的高压。
裴隐便是其中之一。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对自己注定不会太长的生命一向坦然,至少埃尔谟从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首都星沿袭着一项古老传统:适龄贵族子女需入宫伴读,与皇子同住共学,也算为前程铺路。
十五岁那年,佩瑟斯作为维尔家族的长子,被送到四皇子埃尔谟的身边。
那是埃尔谟第一次遇到那样炽热鲜活的人。佩瑟斯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路旁的野花、庭间的蜻蜓,都能吸引他的目光。
因母亲离世,埃尔谟养成了过分多疑的性子,从不动用宫人准备的食物,一切亲手料理,只为果腹,对口味毫无追求。
佩瑟斯则恰恰相反,他恨不得尝遍首都星所有美味,对生命怀有一股汹涌的热望,像是明知花期短暂,所以偏要在有限的光阴里绽放到极致。
那样蓬勃的生气,常让人忘记他脆弱的身体状况。
更别说这人诡计多端,三天两天搬出“活不长”当挡箭牌,使唤埃尔谟给他当牛做马。
“小殿下,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能吃一口是一口了……”
“小殿下,求你了,就这最后一个愿望……”
“小殿下……”
到后来,就连埃尔谟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演。
一向深居简出的小皇子被他缠得不堪其扰,为图清静,只得乘跃迁舱出宫,带回各式点心堵他的嘴。
同住三年,那人将他的官邸搅得鸡飞狗跳,又把他耍得团团转。每一次捉弄,每一句谎言,至今仍历历在目。
念及此,埃尔谟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不过,照这么看来,有一件事应当不假。
裴隐对食物,的确抱有虔诚的热爱。如果他拒绝进食,或许是因为……真的吃不下去。
埃尔谟神色微敛,板着脸道:“胃疼也不能不吃,营养不足,身体更难恢复。这道理你活到现在还不明白,倒真是奇迹。”
顿了顿又补充:“如果实在咀嚼困难,可以换成营养液。”
“啊?”裴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是人又不是盆栽,干嘛要吃那种东西啊……”
埃尔谟闭了闭眼,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你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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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讽刺,没想到裴隐竟真顺杆就爬,厚着脸皮琢磨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现在是不是到卖雪芽寒冻的时候了?”
埃尔谟脸色不虞,却还是答了:“刚上市。”
雪芽寒冻是奥安帝国的时令甜点,用雪芽藤研磨成粉,制成晶莹的冻状,再覆一层绵密的奶霜,入口香甜可口。
本是随口一说,可一想到那滋味,裴隐还真有些馋了。
“小殿下,”他眼睛弯成月牙,眸光盈盈地望过去,“你给我带一份雪芽寒冻好不好?拜托了,我好久没吃过了……”
埃尔谟脸色更黑:“胃不好还吃凉,你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
“胃疼才更要哄哄自己呀,”裴隐理直气壮道,“反正怎么都难受,不如吃点喜欢的,好歹没白受罪,对不对?”
“……歪理邪说。”
裴隐笑吟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那种翠绿翠绿的新鲜雪芽做的,那样才最清香。”
“这里是边陲,去哪给你找新鲜雪芽?”埃尔谟后槽牙几乎咬碎,“你以为还在首都星?”
“也是……”裴隐惋惜地轻叹一声,声音变得柔缓起来,自顾自陷入回忆,“还是首都星好,想吃什么都有,小蛋糕、鲜花酥,还有各种各样的茶……怎么逛都逛不够。”
“再好又怎样,”埃尔谟垂下眼帘,声音又闷又沉,“……你不还是走了。”
空气一瞬变得安静。
埃尔谟别过脸去,唇线紧抿,不再看他。
裴隐也静了片刻,随后俏皮地眨了眨眼:“要是实在没有新鲜的,用干泡的也行,不过奶霜必须得是现打发的,不然口感可差远啦。”
埃尔谟胸口剧烈起伏,连吸好几口气都没有压住火:“你以为你是来当皇帝的?”
“皇帝是没那个命了,”裴隐惬意地陷进干草堆,双腿交叠,仰着脸笑得明艳夺目,“要不……您努努力,也好让我混个皇后当当?”
埃尔谟唇瓣微动,怒意几乎破口而出,可那人已经阖上眼睛,一副全然漫不经心的模样,让所有话都显得徒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开口:“吃完东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当然。”裴隐笑得诚恳。
埃尔谟转身要走。
“小殿下。”
脚步一顿,他不耐地扭头:“又怎么了?”
裴隐坐在干草堆里,抬眼望他。
“凡事……都该适可而止,”视线从埃尔谟下颌残留的针眼,移到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眼底轻佻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您……多保重。”
顿了顿,声音更轻:“最好……也别真让我给您守寡。您说呢?”
“……”
埃尔谟脚步微滞,终究没有回头,消失在了通道尽头。
13. 谢谢爸爸
天刚破晓,诺亚领着一队狱卒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起来,别碍事!”
迷蒙之中,裴隐看见几个人影弓着腰,将他铺在地上的干草一根根往外扔。
眼看着亲手垒起的小窝即将瓦解,他终于清醒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
“你们有话好说,草是无辜的啊!”目光突然定在某处,声音瞬间拔高,“小诺亚!放下那只蚱蜢!那是我折得最好的一只!!”
“吵什么?”诺亚被他嚷得头疼,“牢房安全稽查,必须清理所有越狱隐患!”
裴隐挺直腰背,据理力争:“那也不能抄家啊!”
“家?”诺亚嗤笑一声,扫了一眼满地凌乱,“我只看见一堆垃圾。”
裴隐倒吸一口凉气,痛心疾首道:“小诺亚,你可以践踏我的尊严,但不能侮辱我的家。自从被关到这地方,这堆干草陪了我多少个夜晚,你不能——”
话没说完,一个柔软东西迎面砸来。
裴隐下意识接住。
是个枕头。
还没回神,一床被子又凌空飞来。
裴隐瞬间变脸,一把将枕头和被子紧紧搂住,把干草窝抛到九霄云外:“谢谢诺亚哥哥!你给了我一个新家!”
“谁是你哥哥?”诺亚被他那声黏糊糊的称呼激得后背一麻。
每次和这人打交道都得做好心理建设,明明年纪比自己大上一截,言行却从来没个正形,永远猜不出他下一句能冒出什么话来。
裴隐歪头:“那……诺亚爸爸?”
诺亚额角青筋直跳:“你闭嘴吧。”
“别不好意思嘛,任何对我雪中送炭的人都恩同再造,叫声爸爸也是应该的。”
诺亚原本只是不耐烦,这时却突然脸色一僵,背脊瞬间挺直,仿佛见到什么极可怕的存在。
“大、大人……”
裴隐顺势回头。
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逆光而来,手里拎着一只四方金属匣子。
视线掠过裴隐,只停留一瞬便移向诺亚。
“查完了?”
诺亚立刻立正:“报告殿下,清理完毕,未发现危险物品!”
“那还不归岗?”
诺亚应声带人快步离去,整齐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
嘈杂的牢房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埃尔谟的目光淡扫而过,下颌微抬,嗓音冷冽:“坐。”
裴隐正抱着枕头被子愣在原地,闻声便听话地就地坐下。
薄衣薄裤,就这么一屁股坐在阴冷潮湿的地板上。
见状,埃尔谟眉心一蹙:“坐那上面。”
视线落在他怀里的杯子。
裴隐“哦”了一声,麻利地把被子铺开。
等他坐定,埃尔谟也在他对面拂衣落坐,手中那只金属方匣被不疾不徐地打开。
清雅的茶香混着甜润的奶香,在空气里逸散开来。
“是雪芽寒冻!”裴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谢谢小殿下——”
结果却被埃尔谟避开。
裴隐睫毛扑闪,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埃尔谟神情未变,眸色却深了些许,审度似的缓缓开口:“该叫什么?”
“……什么什么?”裴隐完全没跟上节奏。
埃尔谟慢条斯理地复述:“任何对我雪中送炭的人都恩同再造,叫声爸爸也是应该的。”
裴隐:“……”
算了,反正他也不要脸,叫谁不是叫呢?于是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膈应死人的腔调唤道:“谢——谢——爸——爸——”
预料中的恼羞成怒却并没有出现,埃尔谟只是好整以暇地答应了一声:“嗯。”
裴隐:“……”
要是八年前那个青涩的小皇子,听见这么声“爸爸”,怕是耳尖都能烫得冒烟,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正暗自腹诽着,就见埃尔谟将金属匣往他面前一推,命令般吐出一个字:“吃。”
裴隐乖乖拿起匣内的勺子,挖起一勺混合着温热奶霜的茶冻。
清晨享用美味,本该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如果对面没有坐着一个恐怖如斯的男人,正用极具威慑力的眼神盯着他的话。
在那无声的凝视下,裴隐将茶冻送入口中,细品两下,脸上绽放出惊喜:“真的是现打发的热奶霜!”
说着迫不及待又挖了一勺,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
裴隐享用美食时反应总是格外夸张,摇头晃脑,恨不得用尽所有词汇来赞美。
“慢点吃,”埃尔谟看着他过于急切的动作,忍不住蹙眉,“没人跟你抢。”
裴隐抬起头,唇边还沾着一点白色,振振有词:“小殿下这就不懂了,雪芽寒冻就得快些吃。奶霜是热的,底下茶冻是冰的,吃慢了哪还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埃尔谟:“……”
还冰火两重天……
胃还要不要了?
看着眼前这家伙吃得满嘴奶霜、一脸沉醉,埃尔谟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答应他如此无理的要求,天还没亮就瞬移万里,就为了带回这盒雪芽寒冻?
这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邪神情报。
是了,他之所以能够容忍对方种种荒唐,不过都是为了那条关乎帝国安危的情报罢了。
想到这里,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位,埃尔谟挺直背脊,恰好看见裴隐咽下最后一口。
他的声音恢复冷峻:“吃完了就谈正事。”
裴隐沉浸在甜食的余韵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埃尔谟铁面无私地继续下去。
“我要知道你手里所有关于邪神的情报,包括你如何检测到邪神位于帝国境内,计划如何搜捕,以及目前还有谁知道这些事情。”
正被美食麻醉的大脑被这么一连串长句砸得发懵,裴隐眨了几下眼,费力整理思路,刚要开口又被打断。
“先把嘴擦干净。”
裴隐:“……”
……事真多。
四下没有纸巾,他又嫌弃地瞥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袖口,索性伸出舌尖,将嘴角的奶霜一点点舔干净。
甜甜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意犹未尽地又舔了一圈,细致、缓慢地把双唇舔得水光淋漓。
埃尔谟喉结微动,胸腔里莫名窜起一阵躁意。
“你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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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隐抬头,眼神纯然无辜:“不是您让我把弄干净的吗?”
“……那也没让你舔这么久。”
裴隐:“……”
……真难伺候。
不过俗话说吃人嘴软,他终究还是敛了敛神色,摆出一副正经姿态。
要提到邪神,就必须从人类探索星际的征途开始说起。
地球的灭亡成为定数后,人类将存续的希望投向太空。他们派了两名宇航员深入太空,探测星际移民的可能性。
那次探测最终以失败告终,飞船驶入太空不久就音讯全无。
但人类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又经过几次尝试,终于在太空中安身立命。
然而,就在新纪元开启后不久,两名失踪宇航员中的一位,奇迹般地回来了。
她向全人类讲述了自己的遭遇:飞船在航行中遭遇了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力量,迫使她们陷入紧急休眠。她警告所有人,绝不可轻视那股力量。
彼时的人类,正沉浸在刚征服宇宙的傲慢之中,对此不以为意。直到后来,无数畸变体如瘟疫般涌现,他们才警觉自己踏足了一片多么危险的疆域。
那名曾与邪神正面交锋过的宇航员,创立了回声组织,旨在维系宇宙平衡,研究、救治并净化受污染的生命。
“检测邪神踪迹的罗盘,正是组织创始人基于当年与邪神的接触所设计,”裴隐继续道,“只是这些年里,罗盘一直没有反应。”
“直到半年前,指针第一次有了波动,之后又陆续出现过几次。经过演算,确定邪神就在奥安帝国境内。”
埃尔谟目光微凝:“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消息还封锁在组织内部,没有其他人知道,”裴隐顿了顿又补充,“当然了,还有您当时抓捕我时……在场的所有人。”
埃尔谟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你们手握如此重要的情报,却选择隐瞒,不向星际社会公开?”
裴隐平静道:“组织认为,一旦消息走漏,这场关乎人类存亡的战争只会沦为政治博弈,引发无休止的指控和讨伐,对于保护人类来说没有好处。”
埃尔谟沉默。
不得不承认,裴隐是对的。
新纪元初期,星际间多是势均力敌的小政权,人类尚能吸取地球灭亡的教训,携手守护共同的未来。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内部裂痕逐渐加深,各大政权崩塌重组,最终形成两枪对峙的局面:奥安帝国和波特兰联邦。
对权力的渴望再次压倒一切,人类又一次被内战裹挟。
“污染”“畸变体”……这些词汇成了彼此攻讦的武器,一旦某国被指证污染超标,或涉嫌藏匿畸变体,另一方便能以正义之名,发动干预和扫荡。
埃尔谟沉吟片刻,锐利的目光再度聚焦:“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只派你一人前来调查?”
裴隐垂下眼眸。
“抱歉,小殿下,有件事……我说了谎,”短暂的挣扎后,他坦言,“我并非奉命而来。这次行动……是我擅自决定的。”
埃尔谟锁紧了眉。
“因为,我必须救我的孩子,”裴隐直视着他,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有歼灭邪神,他才能恢复人形。”
14. 因果报应
闻言,埃尔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灰蓝色的眼底暗潮汹涌。
“所以,”半晌,他冷声开口,“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孽种。”
裴隐怔了怔,随即轻轻一笑。
“当然,”他蜷起双膝,目光恬静地垂落地面,“加入回声组织,来到奥安帝国,追查邪神……都是为了他。”
其实,还不止这些。
他能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还愿意在这早已无所眷恋的世界奔走,也全是为了裴安念。
“小殿下,您胸怀野心,而我会全力相助。如果你我联手铲除邪神,不仅能助您登上王座,还能在星际间……缔造更大的伟业。”
“然后?”埃尔谟轻蔑地挑眉,“你的条件,就是让那畸变体恢复人形?”
裴隐笑道:“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见埃尔谟蹙眉不解,他继续说下去:“能消灭邪神自然最好,但那并不容易。因此,我还有一个……兜底的请求。”
埃尔谟眯起了眼。
“如果我最终救不回他,我希望在我死后,您能……放过他。”
这个假设让埃尔谟莫名胸口一紧,他忍着那股不适,嗤笑出声:“我要怎么放过他?”
裴隐想了想,只简单道:“让他活着,好好长大。”
“你说的这些,你的组织做不到?”
“自然做得到,”裴隐微微一笑,“但既然您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只要您想追究,便没人能护住他。所以……我需要您一句承诺。”
埃尔谟攥紧拳头,半晌挤出一句:“你这么铁石心肠的人,为了那畸变体,倒是豁得出去。”
裴隐淡淡笑道:“毕竟生了他,总得对他负责。”
埃尔谟别开脸,不再言语。
记忆里的裴隐,从来不是安于家室、甘心相夫教子的人,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拂过即散,从不为谁停留。
就像从前,这人总爱从外面捡回各种小动物,随意扔进埃尔谟的宫殿里。起初新鲜极了,可转眼便忘得干净,最后还是得由埃尔谟来照料。
到头来,就连埃尔谟自己,也无非和那些动物一样,被他忘得彻底。
那样一个人,竟会为了孩子低下头颅,露出如此恳切的表情……
埃尔谟这才明白,对于裴隐来说,很多事不是不能做。
婚不是不能结,只是要看是谁。
孩子不是不能生,只是要看是和谁生。
不是没有真心,只是给埃尔谟的,永远只有糖衣包裹的谎言。
湿气从石壁间渗出,将地牢浸得阴冷刺骨,可一股燥热却在他血管里奔窜灼烧,随着每次心跳愈发鼓噪。
精神力强化后的副作用,总是让他情绪危险而跌宕。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将他从崩裂的边缘拽回,“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埃尔谟抬头,见那人咬着下唇,像在斟酌什么。
“如果有一天,您的孩子也成了畸变体……您会为他,打破原则吗?”
“不会有这种如果。”埃尔谟脱口而出。
“污染无处不在,”裴隐耸肩,“谁也说不准。”
“我是说——”埃尔谟音量拔高,“不会有孩子。”
裴隐愣了愣,旋即眉目舒展,笑了起来:“小殿下出身皇室,血脉尊贵,将来儿孙绕膝才是常态,怎么会没有孩子?”
埃尔谟:“……”
这句话像一根引信,点燃积压在他血液深处的怒意,那根早已绷在悬崖边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你在讽刺我?”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发颤。
裴隐愣住,刚要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一道阴影已倾轧而下。
再睁开眼,那张冰封的脸近在咫尺,炽热的呼吸重重落在他颊边。
“我为什么不会有孩子,”埃尔谟一字一顿,“你不知道?”
“……”
裴隐是真的不知道。
是,他们结过婚,然后他跑了。
可且不说埃尔谟想离婚何等容易,皇室中三妻四妾本是常态,他到底为什么不能有孩子?
裴隐张了张嘴,却在对上那双暴戾的眼睛时,将话咽了回去。
埃尔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这个人怎么能在将他的尊严碾碎之后,还云淡风轻地问出这种话?
“你想听‘如果’?”埃尔谟向前逼近半步,齿缝间溢出冷笑,“那我告诉你,就算我有再多孩子,他们也绝不会变成畸变体。”
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裴隐:“因为我行事磊落,不像你……作恶多端,终遭报应。”
“报应?”裴隐抬起头,眼底一片茫然。
埃尔谟面色掠过一丝极快的凝滞,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不是吗?要不是你孽债深重,这辈子都偿还不清,又怎么会连累你的孩子一同遭殃?”
裴隐怔住了。
他垂下眼,半晌,牵了牵嘴角,恍如梦呓般低喃:“……是啊。”
在这之前,他从未这样想过。
此刻被埃尔谟点破,竟像迷雾散去,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救治过那么多被污染的生命,却唯独对自己的孩子无能为力……
所有物理规律都无法对此作出解释,可如果这是他的报应,一切都合理起来。
“是我害了他,”裴隐抬头,怔怔望向埃尔谟,“是因为我,念念才会变成这样。”
埃尔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几句话,竟被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人……听了进去。
神情罕见地乱了一瞬,他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不过光是一方的影响也没那么大,看来你那Alpha的品行也不怎么端正,两相叠加,才酿成如今的恶果。”
“不是的,”裴隐轻声打断,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埃尔谟脸色一黑。
刚刚冒头的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顷刻间烟消云散。
“你想联手追查邪神,可以,”心肠再度冷硬下来,他斩钉截铁道,“但要我包庇那个畸变体,绝无可能。”
裴隐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谈判,终究是失败了。
沉默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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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问:“那天,广场上的那个小男孩,他怎么样了?”
这问题来得过于突兀,埃尔谟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你倒挺关心他,”眼色突然一黯,“别告诉我他也是你的种。”
“小殿下说笑了,”裴隐摇头,“只是在广场有一面之缘,我本来想给他一颗奶糖,却还是……没来得及。”
埃尔谟:“……”
只是一面之缘,就让他如此挂念。
而他们见过这么多面,这人却从未问过一句,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那你该庆幸那颗糖没给出去,”埃尔谟冷冷开口,“否则你当场就会以‘勾结畸变体’的罪名,和他一起被处决。”
“他……”裴隐瞳孔一缩,“死了?”
“不然呢?”埃尔谟的嘴角恶意地勾起,“难不成,我还要留他到现在?”
“他只是个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裴隐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随即像是猛然惊醒,眼底漫开深切的惊恐,“如果有一天,权杖测出了念念的污染指数,您是不是也会……杀了他?”
“当然,”埃尔谟下颌微扬,“是怪物,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的孽种,也不例外。”
“你真是……”裴隐嘴唇翕动,手抵住墙面,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点人性都没有了。”
话音一落,他的头无力地偏到一旁,却被埃尔谟捏住下巴,强行扳了回来。
“怎么,怕了?”指尖力道收紧,逼他直视自己那双恨意疯长的眼睛,“当年嫌我是个没用的废物皇子,把我扔在婚房一走了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像现在这样,求我饶了你孩子的命?”
看着裴隐眼中清晰的惊惧,一阵扭曲的快意窜上心头,紧接着又被更汹涌的愤怒覆盖。
快意,是因为他终于撕碎了裴隐那副永远游刃有余的假面,逼他露出脆弱的裂痕。
愤怒,却是因为这份脆弱,竟是为了一个街头偶遇的陌生孩子。
这个人的怜悯与温柔,可以随手施舍给任何人。
唯独对他,只有冰冷的鄙夷。
“所以,我劝你早日回头,”埃尔谟仍强撑着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被逼到墙角的人,“与其保一个注定要死的怪物,不如多为你自己想想,配合调查,争取减刑,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裴隐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已被绝望压垮。
“所以……”
良久,他望着地面,终于开口。
“权杖还没有检测出污染指数。”
埃尔谟表情一凝:“……什么?”
“刚才我问您,如果权杖检测出念念的污染指数,您会不会杀了他,您没有否认,”裴隐波澜不惊地望进他眼里,“那就说明,现在权杖什么都没测出来,您还杀不了他。”
埃尔谟僵在原地。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那张脸平静而锐利,哪还有半点刚才破碎的痕迹?
如同惊雷贯体,一股暴烈的气息在埃尔谟胸腔中砰然炸裂,几乎撑破每一寸血肉。
“……你、耍、我。”
15. 自生自灭
对于裴安念身上检测不出污染值这件事,裴隐心中早有预感。
净化是对污染的靶向消除,其过程就等同于一次检测,可他用尽所有净化手段,落在裴安念身上,都如同泥牛入海。
直到现在,连寂灭者的权杖都没有反应时,他的猜测终于得到应验。
这是个重大发现。裴隐心跳如擂鼓,迫不及待转向埃尔谟:“小殿下您听我说,检测不出污染值不是因为权杖失灵。之前我就怀疑,念念的污染源头可能来自邪神本体,如果我们从他身上切入——”
话没说完,被一声压抑的抽气打断。
“……佩瑟斯,”冰冷空洞的声音,在潮湿的牢狱间响起,“你究竟有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裴隐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比起愤怒,更近似于迷茫,像被主人无缘无故踹开的宠物,痛感还未抵达,先被巨大的困惑淹没,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要受这一下。
“我不是——”裴隐急着辩解,却又哽住,“……好吧,我承认刚才确实有演的成分,可那是因为,如果我直接问权杖的结果,您肯定不会告诉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埃尔谟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太大声会刺伤自己的喉咙,“绝食,胃疼……装得那么可怜,就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一步步踩进你的陷阱?”
“我……”裴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确不是存心欺骗,可是在提到那个小男孩时,也确实是给埃尔谟设了套,这是无可抵赖的事实。
埃尔谟低下头,目光落在潮湿地面蔓延的暗青色苔痕上。直到这一刻,迟来的剧痛才穿透神经。
“……我真是疯了才会来见你,还给你带什么雪芽寒冻……”颤抖的唇间逸出一声自嘲的嗤笑,“我居然还怕你会冷,会饿……”
一阵眩晕猝然袭来,思维被剧烈撕扯。
埃尔谟知道,是精神力强化的后遗症濒临发作,他必须马上离开。
“小殿下,您听我解——”
“闭嘴,”一道冰冷的眼神掷过去,斩断所有的话音,“你不配跟我说话。”
埃尔谟迈出牢门,反手锁死。
“……在这里自生自灭吧,”金属撞击声在狭长走廊里铮然回荡,连带着最后一句话音没入黑暗,“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牢道阴湿幽暗,埃尔谟的脚步又急又重,只想尽快回到密室,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却在拐角处撞上一道身影。
“殿下?”
诺亚手中托盘一晃,杯中热气袅袅上浮。
见埃尔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杯上,他赶紧道:“哦,是您之前吩咐的黑色妖姬花茶,正要送去重刑大牢。”
埃尔谟:“……”
这茶是他先前让诺亚备下的,因为担心雪芽寒冻太过寒凉,那人肠胃受不住,才想用花茶为他暖暖。
如今却如同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脸上。
诺亚原本对牢里那位并无好感,但几番观察下来也看出些端倪。
他想,那人手中一定是握有什么重要把柄,才让殿下对他如此容忍。
哥哥多次教导他要审时度势,殿下重视谁,就该对谁殷勤,于是他刻意补充了一句:“大人,您让准备的暖炉也已经备好,随时可以送过去。”
一道嘶哑的声音打断:“不准送。”
“什么?”诺亚一怔。
“茶不准送,暖炉也不准,”埃尔谟几乎是低吼出来,语速快得失控,“从今往后,他的事不准再报。要是他死在牢里,就直接拖去焚化炉,不必告诉我。”
诺亚彻底懵了。
这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遵、遵命,”终究没忍住,又硬着头皮多问了一句,“那……殿下之前吩咐的,往后他的餐食不再供应干粮,要改成现做易消化的……还照旧吗?”
“你听不懂话?”
埃尔谟阴鸷的目光凛凛一扫,把诺亚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挟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通道尽头。
---
回到密室,埃尔谟一把抓起那顶精神力强化头盔。
上一次强化的后遗症还没平息,按理说他不该在短期内接受第二次。
可他顾不了这么多。
他始终想不通。
为什么明明被骗了这么多次,还是像条记吃不记打的狗,一次次地凑上去?
答案只有一个:他还不够强。
是了,一定是这样。
只要变得足够强,只要突破SSS级,那个人就再也骗不了他分毫。
埃尔谟戴上头盔,将强度等级一推到顶。
意识在能量冲击中翻涌、沉落,最终坠入无边的混沌。
精神力强化总会勾起记忆最深的痛楚,而这一次浮上来的,是一段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往事。
那时他十六岁,手里攥着一个尚未拆封的礼盒,快步穿过宫廷的回廊。
礼盒里装的是最新款共享式全息成像仪,能将拍摄者的感官实时传递到接收端的设备里。接收者戴上感应环,就能身临其境地体验到对方的一切光影、温度、气息。
佩瑟斯在他耳边念叨了好久这东西,光是想象他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埃尔谟就不由得加快脚步。
往常这个时间,佩瑟斯总在寝殿外的草坪上晒太阳,今天那里却空着。
最近他认识了一个叫乔伊的Omega,两人玩得很投缘,佩瑟斯往宫外跑的次数越来越多。
大概又是去找他了吧,埃尔谟想。
于是他坐到窗边,摊开一本书,从这里刚好能望见宫门。一有动静,他的视线就飘向窗外。
就这样从午后盼到黄昏,书始终停在第一页,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
晚饭时间将至,按照宫规,陪读本该侍奉在侧。要是被管家发现佩瑟斯擅自离宫,少不了一顿重罚。
想到这里,埃尔谟决定去乔伊家将人接回来。
正要启动跃迁舱,宫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他迅速奔回寝殿,抓起礼盒,快步朝门口走去。刚走到殿外,就见佩瑟斯从乔伊的跃迁舱上跳下来,兴高采烈地向远去的飞船道别。
手里挥舞的,赫然是一台全息成像仪。
埃尔谟的脚步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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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艘跃迁舱消失在天际,佩瑟斯才哼着歌转过身。
“小殿下!”他眼睛一亮,目光掠过埃尔谟身后的跃迁舱,“您终于肯出门走走啦?”
埃尔谟轻声说:“本来想去接你。”
“接我?去乔伊家吗?幸好您没来,我们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呢!”佩瑟斯揉着发酸的肩膀,“骨头都快散架啦。”
“那你吃饭没有?”埃尔谟急忙问,“饿不饿?”
“早吃撑了,”他意犹未尽地抿抿唇,“市集里好吃的可太多了。”
小皇子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们最近……常去市集吗?”
“对啊。”
原来是这样。
难怪,最近都不缠着他带点心了。
细细密密的涩意漫上心口,埃尔谟沉默片刻,终于将紧握的礼盒递了出去。
“这是……”佩瑟斯眨眨眼,认出包装,“共享式全息成像仪!您真买了啊?”
埃尔谟一怔。什么叫“真买了”?
他发现自己常常听不懂佩瑟斯的话,分不清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认真。
佩瑟斯抿嘴一笑,晃了晃自己手上那台:“可我已经有了,今天和乔伊拍了好多片段,一会儿传给您看!”
埃尔谟打量着他手中那台设备,努力挺起一点点底气,僵硬地伸出手:“我这个是最新款。”
“是吗?”佩瑟斯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差别不大啦,我都习惯这台了。”
小皇子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找不出任何说服对方的理由,最后只能固执地把礼盒硬塞进他怀里:“……我买都买了。”
佩瑟斯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要不……您自己留着用?以后我出去玩,随时都能传全息影像给您!您不是不爱出门嘛,正好能看看外面!”
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埃尔谟最终留下了那台设备。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收件箱都被佩瑟斯出游拍的视频塞满。
画面里有市集、有街道、有阳光、有乔伊,唯独没有埃尔谟。
埃尔谟并不爱看,但他忍着每条都点开、看完,再挤出几句违心的夸赞。
后来佩瑟斯走了,他终于不必再忍,徒手捏碎了那台机器。
金属碎片刺进掌心,鲜血淋漓,他却只觉得痛快。
埃尔谟就在这时惊醒。
视野天旋地转,最后聚焦在诺亚焦急的脸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强化过程中被叫醒的。
精神力强化最忌中途打断,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埃尔谟脸色骤然沉下。
“殿下恕罪!”诺亚抢在他发作前开口,“虽然您吩咐过不必再报,但属下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让您知晓。”
埃尔谟眉头一拧:“说。”
“是重刑大牢那位,”诺亚咽了咽唾沫,“他……没有呼吸了。”
“……”
霎时间,诺亚看见埃尔谟脸上所有表情褪去,仿佛连生命体征都已消失。
时间在一片死寂中被拉扯得漫长。
“殿下,”终于,他试探着问,“要按您之前的命令……拖去焚化炉吗?”
16. 临危许诺
密室里的空气凝滞发闷。连姆屏息静立,目光投向桌边。
埃尔谟端坐不动,如同一座冷硬的雕塑,只有指关节一下下敲着桌面,神色冷静得近乎漠然。
连姆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殿下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
他只是想起诺亚告诉他,刚才去见殿下时,他正戴着精神力强化头盔。
短短几日,接连两次强化……这根本是在玩命。
正当连姆犹豫着要不要出言劝诫,门被推开了。
诺亚快步走进来:“殿下。”
敲击声戛然而止。
埃尔谟仍未抬眼,只将视线冰冷地斜过去。
“犯人已脱离生命危险,移送至最近的军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埃尔谟的肩线明显一松,可下一秒,寒意重新覆上眉宇。
“果然又在耍花招,”齿缝间渗出一声冷笑,他抬眸,“所以,他是怎么做到的?连呼吸都能说停就停。”
诺亚顿了顿:“医生说……是突然停用某种药物的反应。”
埃尔谟皱眉:“什么药?”
“MRC-9X。”
桌面在猝然收紧的掌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MRC全称为“代谢再活化复合剂”,9X意味着最高强度。它有个更直白的俗称,叫“回光片”,取自“回光返照”。
服用者在药效期内精力充沛如同常人,实际上却是饮鸩止渴,每一次吞服都是对脏器不可逆的摧残。
埃尔谟胸口一窒,声音沉了下去:“他吃这个做什么?”
“这种药多是绝症末期患者使用,宁可少活几天,也不想再受折磨。既然犯人也进入临终阶段,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说什么?”埃尔谟语气骤然冰冷。
诺亚降低音量:“医生说,犯人多个器官衰竭,各项指标也都很糟糕,确实……时日无多了。”
“不可能!”拳头砸上桌面,“……骗我,他还在骗我。”
“是、是沃夫医生亲口说的,说最多也就……一年。”
埃尔谟猛地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准备瞬移,现在就去军医院。”
诺亚刚要去安排,埃尔谟却已等不及,直接冲出密室。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
他必须亲眼看看,裴隐又在玩什么把戏。
明明还有力气骗他,有力气作恶,还有力气和那个什么铁柱搞出个孩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快死了?!
“殿下!”
连姆疾步追到廊道尽头,将面具递到他面前。
寂灭者的真实身份是顶级机密,整个基地只有连姆和近卫队见过他的真容,无论情势多么危急,他从未忘记过隐藏身份。
这是第一次……他竟忘了戴上面具。
埃尔谟喉结一滚,一把抓过面具扣在脸上,旋即就往医院赶去。
---
裴隐醒来时,身下是陌生的柔软触感。
一时恍惚:他不是被关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吗,怎么转眼就到了床上?
记忆渐渐回溯,他想起自己好像是在牢里晕了过去。
太久没有服用MRC-9X,这副身体终究撑到了极限。
他正想撑起身,门外传来断续的对话。
“……一年已经是乐观估计,还得是在他不吃药的前提下。可一旦停用MRC-9X,他怕是连床都下不了。要想维持基本活动,就只能继续吃药,那样的话,最多半年。”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另一个声音急切地打断,“黑色妖姬呢?他以前喝了都会好转。”
“那都是治标不治本,他体质本就差,再加上还生了孩子,否则撑五六年还是没问题的,唉。怎么就非得生这个孩子呢……”
裴隐闭了闭眼。
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遍,耳朵都要磨起茧,实在不想听下去,于是故意在床上弄出窸窣声响。
果然,门外的交谈声停了。
片刻后,一道颀长身影推门而入。
“怎么了?”埃尔谟快步走到床边,“哪里不舒服?”
裴隐摇头,目光触及那张脸上的面具时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小殿下真讲究,探病还全副武装。放心,我这病不传染的。”
埃尔谟没有接话,沉默地在床边坐下。
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裴隐试图从中读出什么,却什么也没捕捉到。
他的语气里掺进一丝委屈,似真似假地抱怨:“不是吧小殿下,来看病人连束花都舍不得带?”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哦——”裴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噘了噘嘴,“我忘了,我骗了您,您还生着气呢,当然不会给我带花了。”
“不过……”不等对方反应,又俏皮地眨了下眼,“这次我总没骗您了吧。早就说过,我活不长的。”
埃尔谟垂眸,声音有些飘忽:“你要是不生这个孩子,至少多活五年。”
裴隐:“……”
又来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活着就更好呢?
一丝痛意飞快掠过他眼底,随即化作云淡风轻的笑:“我要是不生这个孩子,一天都不想多活。”
“你——”埃尔谟瞳孔骤缩,可对上那人漫不经心的眼神,所有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老实配合调查,别再骗我。”
停顿片刻,又硬着嗓子补充:“我也不是不能……救你。”
裴隐歪着头,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小殿下有办法?”
想起刚才医生摇头的模样,埃尔谟眼底闪过一抹阴霾,却仍道:“帝国医疗技术顶尖,总会有办法。”
裴隐笑意更深:“那就是还没有办法。”
“我说有就是有,”埃尔谟呼吸微促,“轮得到你质疑?”
裴隐静了静,声音放得更轻:“那念念呢?也能救吗?”
埃尔谟胸口那股火嘭地窜起:“要不要我再研究研究,怎么让你那奸夫也借尸还魂,好让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
裴隐怔了怔,竟被他逗笑了。
不得不说,自从埃尔谟性情大变,幽默感倒是长进不少。
“小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浑身卸了力似的陷进枕头,声音软绵绵的,“但不是人人都想活那么久。您贵为皇子,自然该长命百岁,像我这样的,活久了也是浪费资源。”
“难得你有这份自知之明,”埃尔谟眸色黯了下去,“以你犯下的罪,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裴隐顺着他的话弯起眼睫:“那么很高兴我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埃尔谟无声地握紧了拳。
他怀疑这人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嘴里没有一句话让他顺心,字字都往他心上浇油。
胸腔里火越烧越高,他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嘶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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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瑟斯,你听好了。你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只能由我来定。你要是敢擅自寻死,我就能把你从地狱拖回来。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隔着面具,裴隐也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怒意。
可他刚醒,浑身虚软得像泡了水的棉絮,实在没力气招架,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殿下,”他垂眸看着雪白的被子,“您……就这么恨我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柄利刃,精准刺穿埃尔谟的心脏。
他呼吸一滞,刚要开口——
“殿下!”连姆疾冲而入,面色煞白,“基地遇袭了!”
埃尔谟目光一凛,霍然起身:“敌方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但基地恐怕已经失守。全员正在撤离,逃生舱已在外面待命,等候您的指令。”
如果是外敌入侵,绝不能将战火引向帝国境内。
“跃迁至外太空,”埃尔谟当机立断,又问,“来时有被追踪吗?”
“是瞬移过来的,应当……没有。”
“应当”就意味着不确定,他不能冒险连累这座医院。
“通知全院紧急疏散,所有病患医护全部撤离,物资如有不足,由我们补给,”他语速极快,略一停顿,“请沃夫医生随行,所有药品一并带走。”
“是!”连姆领命离去。
埃尔谟转向病床,动作微滞:“能走吗?”
裴隐像是没听见。
“没时间了,我带你走,”埃尔谟走到他面前,手脚竟有些局促,“我……可能需要抱你。”
“……”
时间很紧,不能再耗下去,埃尔谟俯身就要将他抱起,却在刚碰到他身体的瞬间,被一只手用力扣住手腕。
“念念……”裴隐面色骤变,整张脸顷刻间被绝望浸透,“念念还在基地。”
埃尔谟的嘴角抿了一下,还没开口,裴隐已挣扎着要下床,结果双腿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剧烈的动作扯得输液器差点脱落,埃尔谟握住他的手,把针头重新固定。
“小殿下,求求您……”裴隐反手攥紧他的手腕,声音支离破碎,“把跃迁舱借我,我要回去救他……”
“你先冷静。”
“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杀了我、折磨我都行,求您……让我回去救我的孩子……”
“佩佩……佩佩!”
这是一个埃尔谟从没叫出口过的小名,脱口而出的刹那,连他自己都怔住。
而裴隐竟真的安静了下来,眨了眨眼,神情近乎乖巧地望着他。
“听我说,”埃尔谟半跪下来,与他视线齐平,“你不熟悉基地地形,回去也找不到他,只会白白送命。”
“那……”裴隐眼神涣散,“那怎么办?”
在埃尔谟的记忆里,佩瑟斯永远是游刃有余的。现在见他如此失魂落魄,心口莫名一紧。
沉吟片刻,他言简意赅道:“我去。”
裴隐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
“你刚抢救回来,经不起折腾,”埃尔谟按住他肩膀,神色肃然,“如果你出事,我更没办法救他。”
不等裴隐反驳,他已直接下令:“跟连姆走。”
指间戒指翻转,迅速展开成跃迁舱。
“走!”
临行前,埃尔谟最后一次望进那双残留着不安的眼睛。
“我保证,会把他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17. 太空流浪
原本平静的医院瞬间切至战时状态,舰队引擎接连轰鸣启动。
诺亚紧盯着逃生舱的入口。
两道身影终于出现,他第一时间冲过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僵住。
“怎么是你?”诺亚难以置信地瞪着被连姆半扶半架的裴隐,视线焦灼地扫向他身后,“殿下呢?!”
自从埃尔谟进入跃迁舱开始,裴隐的意识就被生生劈成两半,人被连姆带进逃生舱,魂却跟着埃尔谟折返基地,奔去裴安念的方向。
他几乎是跌进舱内的,耳中嗡鸣不止,根本听不清诺亚的质问,径直瘫进最近的座椅。
迟迟等不到回答,诺亚一把攥住连姆的手臂,心急如焚道:“哥,我们不是来接殿下的吗?他人呢?!”
“他……回基地了。”
诺亚瞪大了眼:“基地已经失守了!他刚做完强化,身体还那么虚弱,回去不是送死吗?”
裴隐倏然抬眼。
连姆与他对上视线,神情一滞,随即偏开头:“先撤。殿下有定位,知道如何和我们汇合。”
起初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儿散过去后,裴隐的意识渐渐聚拢。
就在这时,他终于辨别出来,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并非来自耳内,而是飞船本身。
多年星际航行的经验,让他能像医生听诊那样,从引擎声判断飞船的健康状态。
噪音高频杂乱,意味着整舰正遭受干扰。
舱内,诺亚还在跟连姆争执。
“哥你清醒一点,就这么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登舰,查过他的底细吗?殿下知道吗?!”
“诺亚,别在这种时候犯倔,”连姆一贯沉稳的声线也失了分寸,“殿下带上了他的医生,还带了他的药!这态度还不够清楚吗?”
诺亚眼神微动,气势稍弱,背却仍倔强地挺直:“我是近卫队长,负责殿下安全,现在我是舰长,有权保障全舰——”
“好一位尽忠职守的舰长大人,”一道含笑的嗓音自座椅飘来,不疾不徐地截断二人的争吵,“可惜你这艘船的导航系统已经瘫痪,下个罢工的就是启动系统。”
裴隐抬起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大气层都冲不出去。”
诺亚气得双眼圆睁:“你登船才三分钟,能知道什么?!”
“一分钟足够查出问题,三分钟已经能规划出最佳航线,避开障碍,切入巡航轨道。”
刚才那阵嗡鸣是强电流干扰,首当其冲的,就是最精密的导航系统。
他转向主控台:“不信,就让飞行员打开导航界面。”
“队、队长……”飞行员声音颤抖。
诺亚冲过去,看见面板上的警报符号,脸色霎时铁青。
“这……这下怎么办……”
“没了导航就不会飞了?”诺亚咬牙,“飞行学校就教会了你怎么看屏幕?”
飞行员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
奥安帝国的航行技术和设备冠绝星际,却也导致飞行员过度依赖精密仪器。一旦失去导航,在茫茫太空中就寸步难行。
但裴隐不同,回声组织的特工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不依赖任仪器、仅凭感官在太空中辨位的本能。
他看向六神无主的飞行员,语气平静:“主引擎推力提到百分之四十六,航向偏左八点三度,保持三秒,加速。”
飞行员一愣。眼前这人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声音却沉稳笃定,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
手指刚移向操纵杆,就被诺亚厉声喝止:“谁准你听他的?”
“你当然可以不听,”裴隐的声音陡然降温,“如果你打算让全船人在三分十二秒后,和一颗小行星同归于尽的话。”
他盯着诺亚,最后一丝笑意从眼中褪去:“小诺亚,我飞过的航程比你走过的路还长。如果你不想和我死在一起,那么就按我说的做。”
诺亚被他噎住。这时,飞行员一咬牙,双手推动操纵杆,依言修正航向。
几分钟后,飞船以毫厘之差擦着行星边缘掠过。
再晚片刻,便是船毁人亡。
飞行员瘫在座椅上,后怕的冷汗浸透后背。
诺亚嘴角抽动了两下,终于闭上了嘴。
裴隐伸手扶住墙壁,绷到极限的神经稍一松懈,眼前顿时被黑雾吞没,他踉跄转身,试图挪回原先的座位。
眼看这棵救命稻草就要离开,飞行员脸色大变,急声唤道:“您、您要去哪儿?”
“保持现有速度和航向,三十二星里后切入巡航轨道。”裴隐没有回头,声音虚弱得风一吹就散。
座位近在眼前,他却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身体失控地向前栽去。
睁开眼时,身下再次传来柔软的触感。
但这次不是医院,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流线型的冷白色舱顶。
“裴先生,您醒了。”
“我睡了多久?”裴隐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忽然想起什么,撑起身子,“小殿下回来了吗?”
连姆摇头:“还没有。刚为您重新挂上输液,您身体尚未恢复,需要休息。”
裴隐沉默地靠回床头。
“喝点茶吧。”连姆示意。
裴隐侧头,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正搁在伸手可及之处。黑色妖姬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多谢副官大人。您去忙吧,我只是有些头晕,不碍事。”
“没事,多亏了您,一切已步入正轨,”连姆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刚才诺亚的事,我代他向您致歉。我已经教训过他,他也知错了。”
“他确实冲动,”裴隐俯身端起茶杯,“不信任我倒情有可原,谨慎不是坏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到小殿下精神力强化的事,如果被有心人听去……那就不是小事了。”
连姆脸色微变,像被戳中软肋般沉默下来:“您说得对。诺亚他确实……”
见他神色为难,裴隐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他对殿下确实一片忠心。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历练,免得将来反而给小殿下惹麻烦。”
连姆沉重地点了点头。
空气寂静了两秒,裴隐再次开口:“小殿下上次强化,是什么时候?”
连姆面色明显一僵。裴隐看透他的顾虑,立刻补充:“副官大人不必紧张。在诺亚说漏嘴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犹豫片刻,连姆开口:“就是那天……去牢房看过您之后。”
裴隐的睫毛轻颤,眸色黯了下去:“他一般……多久强化一次?”
“以往是每月一次,在达到SS级之前,频率并不算高,每次提升也很显著。可是最近……”连姆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为了冲击SSS级,殿下启用了一套新的脉冲方案,强度很大,对身体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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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严重,但不知道为什么……进展始终不理想。殿下只好不断加大强度,身体反应也越来越明显。”
裴隐心头一沉。
明明已是SS级,帝国之内无人能及,为什么还要如此拼命?
脑中闪过重逢以来埃尔谟每一次情绪失控、随便一句话都能将他激怒他的模样……
究竟是怎样的精神折磨,才能将当年那个温润平和的少年,变成如今暴戾易怒的模样?
“连姆副官,”他抬眸直视对方,“可以冒昧请求您一件事吗?”
“您说。”
“以后他要是再做强化,您……能不能告诉我?”
这要求并不合理,违背了连姆作为副官的原则,他理应拒绝。
可当他迎上那双恳切的眼睛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医疗舱内重归寂静,裴隐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基地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焦躁涌上心头,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尽管如今的寂灭者和记忆中的小殿下的确判若两人,但有一点,他相信从未改变。
小殿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他说会把裴安念平安带回,就一定会做到。
指尖摩挲着茶杯,裴隐正想喝口茶稳稳心神,听见连姆开口:“裴先生,能否也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请讲。”
“您……”连姆字斟句酌,“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想知道殿下强化的事呢?”
裴隐捧着茶杯的动作一顿,随即眉眼弯起:“您觉得呢?”
连姆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虚处:“我是在殿下成为寂灭者之后才开始追随他的,关于他的过往……所知不多。”
“只是,殿下每次进行精神力强化时,总会陷入某些回忆,口中念着一些话。从语境判断……应该是别人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伤他很深。”
“哦?”裴隐搭在杯沿的手指滞了一下,“他都说了什么?”
连姆沉默了一瞬。
“废物皇子,软弱,无能,还常质问为什么骗他,”他抬起眼,看向裴隐,“还说什么……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
有那么一瞬,裴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所以副官认为,这些话与我有关?”
连姆深深看他一眼,最终摇头:“殿下的私事,我不敢妄加揣测。”
裴隐抿了一口茶,笑意未减:“可我怎么觉得,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呢?”
连姆神色复杂:“殿下在强化时神志并不清醒,记忆未必准确。即便是真的,背后或许也有苦衷。”
裴隐垂眸,凝视杯中晃动的暗色花瓣,半晌才抬起眼。
“您是一位很好的副官,对长官忠心可鉴,”顿了顿,他的唇角浮上笑意,“您猜得没错,我就是那个人。”
连姆眉心一动。
“但很遗憾,我没有什么苦衷,”裴隐紧接着说,“他记忆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亲口说的。骗他,利用他,因为嫌弃他所以将他一脚踢开,桩桩件件,也都是我亲手做的。”
他用那样平静的语调说着如此残忍的剖白,以至于连姆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声激动难抑的高呼打破沉默。
“哥!快来!殿下——殿下回来了!”
18. 团圆时刻
二人刚踏出医疗舱,一眼看见埃尔谟在逃生舱入口处。
连姆快步上前:“大人,您还好吗?”
埃尔谟仍戴着面具,目光有些涣散,他缓缓坐下,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水。”
连姆急忙递过水杯,又追问:“殿下,您和敌方正面交手了吗?”
埃尔谟沉默地将水饮尽,随后视线转向裴隐,对他勾了勾手指。
裴隐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
走近的瞬间,视线忽地一凝。
埃尔谟的颈间,隐约横着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他眉头一皱,看得有些走神,直到埃尔谟不耐地低哼一声,才看见对方伸出的指尖上,正戴着那枚跃迁舱化形的戒指。
裴隐赶紧将手指覆上去。
空间骤然转换,下一秒,两人已置身于跃迁舱内。
裴隐跟在埃尔谟身后半步,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道伤痕:“小殿下,真的不检查一下吗?”
埃尔谟侧眸瞥他一眼,漠然转回头:“不必。”
“沃夫医生就在船上——”
“我说了,不必。”声音陡然拔高。
裴隐识趣地闭嘴。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一面透明柜前。
柜中,裴安念蜷成小小一团,所有触须安然地收束着。
“念念!”
积蓄太久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指尖触上那团柔软的瞬间,裴隐眼眶一热,小心翼翼将小家伙捧出来,低头亲了一下他柔软的身体。
半晌,才察觉出不对劲。
裴安念安静得像一团没上电池的玩具,任他怎么戳都没反应。
裴隐心头一沉,却又在预料之中。
经历了这么多,恢复总需要时间。
只能慢慢来了。
他仔细检查了小家伙全身,确认毫发无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将他在掌心掂了掂,嘴角不自觉扬起。
“小殿下,你们基地伙食是不是太好了?”他转过身,下意识将孩子递过去,“您抱抱看,他都沉了——”
话没说完,却见埃尔谟后退一步。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如同避开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裴隐的手臂悬在半空。
这才猛地清醒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蠢事,缓缓把手收了回去。
埃尔谟能为他冒险救回孩子,只是因为信守承诺。
并不是因为,他能接受这样一个……怪物。
刚才失而复得的狂喜竟让他一时昏头,天真地忘了这件事。
裴隐摇了摇头,把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期待碾得粉碎,自嘲地笑了笑。
恰在这时,连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殿下,有您的通讯。”
裴隐将小家伙放回玻璃柜,转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朝埃尔谟浅浅笑道:“走吧,该回去了。”
刚出跃迁舱,埃尔谟便从连姆手里接过通讯器,走到一旁接听。
回来时,眉宇间凝上一层寒霜。
“是人权委员会。”
诺亚眼神锐利地扫过裴隐:“殿下,接下来的谈话,恐怕不宜有闲杂人等在场。”
裴隐稳坐不动,平静开口:“如果涉及人权委员会,想必我留在这里会更有帮助。”
诺亚冷哼一声,但没再反驳。
埃尔谟继续转述通讯内容。
人权委员会称,这次袭击来自波特兰联邦。他们正在执行一项畸变体剿灭计划,行动中不慎波到奥安帝国的边境。
意外发生后,联邦第一时间通过人权委员会提出调停,并出示事先报备的文件,以证明行动合法合规。
“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诺亚拍案而起,“我们还没上报,他们倒恶人先告状,还拿委员会来堵我们的嘴!”
裴隐看向埃尔谟:“小殿下,联邦是否明确知道基地遇袭?”
埃尔谟摇头:“委员会只让确认边境受袭情况,并未提及基地。”
“那么有两种可能,第一,基地坐标早已暴露,联邦抢先一步,借委员会占据道德高地,逼帝国吃下这个哑巴亏。”
“第二,联邦本意只是试探性轰炸边境,结果误打误撞,正好命中了基地。”
“不可能,”诺亚打断,“他们连救生舱导航系统都能精准破坏,怎么可能是巧合?”
众人陷入沉默。
诺亚说得没错。
基地的隐匿系统堪称无懈可击,裴隐被囚期间多次尝试破解,均以失败告终。
“那就是说,基地位置已经泄露,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是怎么泄露的?是内部出了叛徒,还是联邦自行侦测到的?还有更根本的一点,联邦为什么突然攻击基地?”
沉吟片刻,连姆接话:“主动袭击帝国基地,事后又急着通过人权委员会调停……这确实不合常理。”
帝国和联邦虽多年来摩擦不断,却也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如果联邦真有心将冷战转为热战,那就没必要在袭击后急着灭火。
裴隐眼底掠过一丝暗影:“除非……他们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只有针对特定目标的行动,才需要在得手后迅速平息事端,避免局势升级。
可基地多年来只负责与畸变体交战,行事一贯低调。
在这里,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恐怕只有一人。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埃尔谟身上。
即便只是猜测,也足以让人神经紧绷。
“如果真是这样,眼下逃生舱内人员混杂,敌我难辨,小殿下的处境……会很危险,”说完,裴隐思绪飞转,转向埃尔谟,“小殿下,如果您信得过我,或许可以暂时移步跃迁舱。”
埃尔谟抬起眼帘,面具后的目光明暗不定。
“我可以负责领航,”裴隐继续道,“逃生舱导航系统已毁,不如将两舱临时链接,由跃迁舱带路。况且这里耳目众多,您要是留在逃生舱,还得随时戴着面具,既不安全,也不自在。”
“等等,”诺亚瞬间不乐意了,“你这是质疑我的近卫队不干净?”
裴隐耸肩:“我只是想保证殿下的安全。”
诺亚厉声反驳:“保障殿下安全是我的职责。”
“是吗?”裴隐轻笑,“如果你尽到了职责,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逃生舱里?”
“你——!”
“够了,”埃尔谟冷声截断,看向连姆,“你随我去跃迁舱,负责两舱联络。”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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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向裴隐:“你来驾驶。”
诺亚正要反对,被埃尔谟一记眼神制止:“你留守逃生舱,监控全舱动向,有异常就跟连姆汇报。”
诺亚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指令已下不容置疑,只好领命:“……是。”
--
时隔数日,裴隐终于得以重返跃迁舱。
检查完飞行参数,确认一切正常后,他取出一板MRC-9X药片。
刚俯身接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他的手腕。
埃尔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面具已卸,露出凌厉深邃的眉眼,高领军装严整地裹至下颌。
“小殿下真是神出鬼没,”裴隐挑眉一笑,“哦,我忘了,您才是这儿的主人。”
他试图抽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别吃,”埃尔谟声音低沉,“这东西对你没好处。”
“您以为我不知道?”裴隐笑意微敛,直视对方,“但不吃的后果,您也看见了。现在只有我能驾驶这艘船,您是希望我们全都死在这里?”
“……”
“除非,您有更好的办法?”
沉默无声拉锯。
最终,那只手缓缓松开。
埃尔谟看着他仰头吞下药片,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逃生舱上备了黑色妖姬,”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记得多喝些。”
裴隐想说他现在喝再多也无力回天,却只是转过头,眼尾弯起一个轻巧的弧度:“好啊,多谢小殿下关心。”
话刚说完,视线突然定格。
那严整的高领军装之上,一截青紫色的淤痕从领口边缘露了出来。
“小殿下,”他的语气沉了下去,“基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尔谟下意识掩住领口:“……没事。”
裴隐眯起眼。
登舱时他已检查过,舱内并无战斗痕迹,弹药库存也没有变动。
可埃尔谟这副模样,分明像经历了一场鏖战。更蹊跷的是他的态度,似乎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受伤。
裴隐眸光一转,忽然欺身逼近,伸手直探对方颈侧。
埃尔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怔住,就这刹那的迟滞,高领已被裴隐一把掀开。
颈间全貌暴露无遗。
那根本不是一道伤痕。
七八道交错的青紫勒痕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深浅斑驳,触目惊心。
裴隐倒吸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说了没事,”埃尔谟偏过头去,“过敏,挠的。”
“怎么可能,这一看就不是挠出来的。”
裴隐仔细打量着那些痕迹。
像是被某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反复鞭打、缠绕……
而且不止一条,是很多条。
忽然,一个念头劈进脑海。
裴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撞上埃尔谟闪躲的视线。
那双总是冷冽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
不会……吧?
“……小殿下。”
裴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这些都是……念念勒出来的?”
19. 不识稚心
埃尔谟什么都没说,只维持着那副复杂难言的表情。
但沉默已经是最直白的回答。
霎时间,许多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却坚称没有发生搏斗;为什么一直对自己的伤势闪烁其词、神情总是那么微妙。
帝国最强Alpha,竟被一只小触手掐得说不出话。
这实在是……太有损威严。
可即便如此,裴隐仍觉得难以理解。
裴安念的触须结构特殊,韧性极强,确实能爆发出不小的力量,加上幼崽玩闹没轻没重,偶尔也会把裴隐弄疼。
但通常只要他一呼痛,小家伙就会立刻松开。
犹豫再三,裴隐还是问出了口:“小殿下,他勒您脖子……您为什么不甩开他呢?”
以埃尔谟的反应与力量,难道还挣不脱几根触须?
埃尔谟唇线微动,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没必要。”
顿了顿,又低声憋出一句:“……都没感觉。”
裴隐显然不信:“您声音都哑成这样了,还有脖子,您要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像烙了圈异族图腾似的,这也能没感觉?”
“不至于,”埃尔谟更不耐烦,喉间哽着一口气,“看着严重而已。”
见他这样嘴硬,裴隐哭笑不得。
嘴上说着没感觉、不至于、不严重,可刚才裴安念一靠近,他分明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那小家伙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可见一斑。
不行,这事很危险。
裴隐语气认真起来:“小殿下,您别嫌我多嘴。念念毕竟是个孩子,下手没个分寸,您也不能惯着他。那可是脖子,万一真勒出什么事——”
“谁惯着他了?”埃尔谟脸色骤沉。
他本就憋着火,说实话,真要动手,解决那小东西不过分分钟的事。换作平时,谁敢这样袭击皇嗣,早该死上百回。
“我只是……”
喉间仍干涩发痛,一半是被那孽种掐的,另一半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提这事,偏偏裴隐还要追问到底。
“说了要毫发无伤把他带回来,”他声音闷重,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就得做到。”
裴隐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叹了口气:“那……不伤他是一回事,可您至少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啊。推开他,或是用别的办法,不行吗?”
埃尔谟听到这里,像某根绷得太久的弦骤然断裂,怒意从齿间迸溅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是真用力,会是什么后果?”
裴隐:“……”
“行,”埃尔谟咬紧后槽牙,“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掰断他一根触须,满意了?”
裴隐眨了眨眼,立刻识相地改口:“那倒也没这个必要。”
埃尔谟只觉得心口那股火越烧越烈。
如果不是在病房里亲口承诺,要把裴安念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他怎么可能一路容忍那东西的纠缠?
甚至在他恩将仇报、差点将他勒断气时,仍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动手,不能还击。
埃尔谟闭上眼,强忍住所有暴戾的情绪。
“佩瑟斯,你最好搞清楚,”再睁开时,已恢复那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姿态,“我回去救那怪物,仅仅是因为在他被判定污染指数超标之前,必须确保他的安全,这样将来处决他时,才名正言顺。”
“我只是不想看您受伤,”裴隐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和他相处是需要窍门的。他现在毕竟不是人类形态,要保证安全,就得了解他的行为模式,这样才能既不伤到您,也不伤到他。”
“我没有了解他的义务,”埃尔谟抬眸,眼神锐利如刀,“你该去找对他有抚养义务的人。”
“啊,”裴隐怔了两秒,眼睫缓缓垂落,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您说得对。抱歉,是我糊涂了。”
随后,舱内陷入死寂。
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埃尔谟觉得不适。
他看着裴隐目光空茫地扫过桌面,捏起那板刚服过的药,在掌心握了一会儿,又以异常迟缓的动作将它收回抽屉,然后开始心不在焉地擦桌子。
埃尔谟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裴隐看起来似乎很疲惫,像是被某句话刺伤,整个人都塌软下来。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该去找对他有抚养义务的人。”
……哦。
所以裴隐之所以失落,是因为想起那个本该承担抚养义务的铁柱……已经死了?
埃尔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可他说的是事实。那怪物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要去了解一个裴隐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没有亲手处决已是仁至义尽,更何况,他刚刚才为了救那东西,付出了那么多不必要的忍耐。
结果呢?
裴隐非但不领情,反而指责他、教训他,还要他做得更多。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么一个被背叛之后,还上赶着替别人养孩子的可怜可悲可笑的傻子?
胸口堵着一团火,他本不想再开口,可视线扫过裴隐始终低落的侧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又在胸腔翻搅起来。
他最终还是打破沉默:“与其教育别人,不如先管好你的孩子。不过客观评价了一句他捏的橡皮泥,就情绪失控发动攻击,可见承受挫折的能力太差。”
裴隐猛地扭头:“你说什么?”
埃尔谟清了清嗓子重复:“我说,你的孩子需要挫折教育。”
“不是这句,”裴隐怔怔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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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才说……橡皮泥?您看到他捏的橡皮泥了?”
“当然,”埃尔谟觉得莫名其妙,“摆满整个玻璃柜,想不看到都难。”
裴隐的心跳倏地加快。
那些橡皮泥小人,裴安念捏了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起初是照着那张单人照捏的,后来逐渐天马行空。
但每一个的原型,都是同一个人。
每次想爸比了,小家伙就会捏一个,然后被裴隐珍重地收进玻璃柜。
怪不得……刚才裴安念一直蜷在玻璃柜里。
可他还是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裴隐神色突变,埃尔谟虽是不解,还是把跃迁舱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开始,他们的相处还算和平。
即便再厌恶那东西,埃尔谟仍记得自己的承诺。到了饭点,还亲自从冰箱里找出牛奶和看起来像儿童麦片的东西,给裴安念准备了一餐。
进食时那怪物也很安静,甚至以埃尔谟有限的经验来看……心情称得上是不错。
饭后,埃尔谟回到驾驶座观察舱外状况,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裴安念趴在桌上,开始玩橡皮泥。
埃尔谟扫了一眼,仿佛看到一个透明橡皮泥在玩一个不透明的橡皮泥,画面诡异极了。
但他还是大发慈悲地没有打断。
事后证明,这份宽容实在多余。
突然,他感到手背被什么戳了一下。
低头看去,裴安念不知何时凑到面前,几根触须乖巧地搭在桌面,另外几根举着一块橡皮泥,朝他伸来。
埃尔谟迟疑地接过,端详了片刻。
听到这里,裴隐的呼吸不由自主加快:“所以您……认出他捏的是什么了?”
埃尔谟轻嗤:“虽然手法粗劣,但勉强可以辨别。”
裴隐不自觉攥紧手指:“然后……您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想吃卷心菜,并且解释,太空环境下很难储存新鲜蔬果。”
“……什么?”
埃尔谟抬眼,看见裴隐脸上一片空白。
“倒真是你亲生的,”他恨恨地嘀咕了一句,“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接着他又把我拉到玻璃柜前,里面摆满了他的橡皮泥杰作,”埃尔谟冷哼一声,“无一例外,全是卷心菜。”
裴隐:“……”
此时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涩着嗓子追问:“……再然后呢?”
“我问他是不是只会捏卷心菜,建议他走出舒适区,多做其他尝试。”
裴隐:“…………”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幽怨的控诉。
“然后他就从柜子里扑出来,用所有触须缠住了我的脖子。”
20. 双倍的爱
空气凝滞了足足十秒。
再开口时,裴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您……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埃尔谟眉心一跳,半晌才点了点头。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因茫然透出几分罕见的……乖顺。
“小殿下,”裴隐缓缓走近一步。声音绷得发紧,“您就真看不出来……他捏的是什么?”
埃尔谟面容未动,只有喉结轻轻一滚,泄露了那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不是卷心菜?”
裴隐闭上了眼。
脑海中闪过裴安念捧着那些小人,眼睛亮晶晶地念叨,说等爸比回来,一定要给他看的模样……
他甚至不敢想,现在裴安念正承受着怎样的心碎。
裴隐深吸一口气,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回到孩子身边。
“小殿下,我代念念向您道歉。无论您说了什么,他都不该跟您动手。我会好好管教他,如果您要追责……我甘愿承担一起。”
“只是……”声音难以抑制地碎裂了一瞬,“那些橡皮泥小人,对他有特别的意义,是他很想见……却见不到的人,所以只能靠这种方式寄托思念。他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请您……别太责怪他。”
“人?”埃尔谟面色微变,一丝慌乱掠过眸底,“……是谁?”
裴隐嘴角轻动,没有说话。
埃尔谟的目光失焦地散在空气里。
很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他垂下眼,喉咙发紧,整颗心仿佛被揪住:“……是那个铁柱,对不对?”
裴隐没有回答,平静地转道:“无论如何,感谢小殿下冒险救回念念。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说完他微微颔首,丢下一句“失陪”转身就走。
“站住,”埃尔谟一步拦在他身前,声音里的躁意几乎压抑不住,“他捏的是谁,我凭什么要知道?你又跟我发什么火?”
裴隐睫羽轻颤:“您误会了,我没发火。”
埃尔谟的视线如探针般刮过他的眉梢、嘴角,试图掘出一丝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冷静,克制,毕恭毕敬,却更像是火上浇油,让埃尔谟内心的火种更加躁动。
“寄托思念?”他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咬着后槽牙道,“我看需要寄托思念的不是他,是你吧。”
裴隐:“……”
……什么?
“你给我听好,”不等他回应,埃尔谟喉间滚出两声低沉而扭曲的冷笑,“我没有义务照顾你和你那孽种的感受,更没义务知道你男人长什么样。我能把那孽种救回来,能留你到现在,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你凭什么——凭什么反过来给我脸色看?!”
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砸来,撞在裴隐早已疲惫的神经上。他的MRC-9X库存所剩无几,必须节省每一分精力,不能再这样无谓消耗。
“您说得对,是我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全盘接受,“可念念只是个孩子,最近他受了太多打击,请允许我稍后再来向您赔罪。现在,我必须先去安慰我的孩子。”
说完,他猛地发力,甩开那只钳制他的手。
埃尔谟追出两步,肺腑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抽干他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扶住桌沿,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不见,一个字也再喊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滑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抱着寝具刚搬进来的连姆,一进门,就看见埃尔谟佝偻着背僵立在桌边。
脸色灰败,目光涣散,凌乱的衣领下,露出纵横交错的乌青勒痕。
“殿下,”连姆试探着靠近,“您脖子上的伤——”
“他受打击……”一道嘶哑的声音切断他的话音,“我就不受打击?”
连姆顿时止步。
“你安慰过我吗。”
“你想过我一次吗。”
埃尔谟抬起头,视线一寸寸扫过整个空间。
儿童玩具散落各处,属于裴隐和裴安念的生活痕迹无处不在。而在这片空间里,一定曾经存在过第三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陷入恍惚。
这八年,他究竟在拼命什么?
一次次精神强化,换来无休止的失控好折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才终于攒够挺直脊梁的资本,才让自己变得不再软弱、不再无能。
可这一切,在裴隐眼里算什么?
他的喜怒哀乐从来与自己无关。鲜活的爱意给了孩子,深沉的思念给了那个早已不在的男人。
留给埃尔谟的,只有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兜兜转转,他依然是那个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如同警报,在他脑海里拉响,让所有漂浮的情绪瞬间找到倾泻的裂口。
他转向连姆,目光骤然锐利:“头盔带了吗?”
连姆一怔,本能地点头。
“给我。”
连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殿下,您短期内已经强化两次了,真的不能再——”
话说到一半就噤声,因为就在这时,埃尔谟抬起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绝。
只一眼,连姆就知道,所有劝阻都是徒劳。
--
还没走到玻璃柜前,细碎的撕裂声已经传来。
“念念?”
裴隐快步上前,在看清柜内景象时僵住。
玻璃柜中一片狼藉。
原本整齐排列的橡皮小人东倒西歪,彩色泥屑散落各处。裴安念正用触须紧紧抓住一个泥人,先是扯掉脑袋,接着用更多触须碾压、撕扯,直到彻底面目全非。
裴隐拾起那团不成形的泥块,试图辨认这曾是哪个爸比。
是握着螺丝刀修理星星的,还是披着斗篷在太空中航行的?
可所有色彩早已混成一团污浊的灰,什么也看不出了。
这些橡皮泥本不易保存,是裴隐细心地涂上保护层,定期除尘除湿,才让每个小人都维持着最初的模样。
而现在,它们被裴安念亲手拆解,变回一堆毫无意义的烂泥。
就在这时,他看见裴安念又拿起一个。
不是单独的小人,而是一个完整的场景——
开满小花的草地上,他和埃尔谟并肩坐着,小小的裴安念趴在他们头顶,三个身影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触须即将踩下的瞬间,裴隐冲上前拉住他:“念念!”
“坏蛋……他是大坏蛋!”裴安念用力挣扎,浑身都在发抖,“我讨厌他!”
“念念,我知道你生气,可是……”裴隐声音发涩,“你连爹地也不要了吗?”
裴安念动作一滞,仿佛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捏碎这个场景,就要连爹地一起毁掉。
泪水迅速蒙上眼睛,他顷刻间哭得梨花带雨。两根触须慌慌张张捂住眼睛,其余的蜷缩在身侧,将自已卷成一团密不透风的茧。
“骗我,爹地也骗我……你们都是坏蛋!”伤心的呜咽从触须缝隙里漏出来,“说什么修完星星就回来,都是假的……根本不爱我……”
裴隐心如刀绞,小心翼翼将那颤抖的小身体从柜中抱出来:“对不起,是爹地不好,爹地让你失望了……”
“说我是怪物,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生我呢?为什么生下我……又不爱我呢?”
裴隐两眼发黑,顺着玻璃柜滑坐在地,将孩子拢在膝头,用瘦削的身体紧紧裹住那小小的身影,如同护住一只脆弱的雏鸟。
他这一生习惯了疼痛。怀孕的苦、分娩的剧痛、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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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累月的病楚,早已将他的神经磨得麻木。
可没有哪一种痛,能比得上此刻的万分之一。
“我知道,念念,这一切可能很难理解。是啊,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说到这里,胸口仿佛在渗血,口腔都隐约泛起铁锈味。“但你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裴隐闭了闭眼:“其实……爹地的爸爸妈妈,也不爱爹地。”
怀中的抽泣声歇了歇,小家伙抬起泪眼。
“不仅不爱,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把我扔掉了。”
裴安念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虚软:“爹地从来没说过。”
“嗯,因为都不重要了,”裴隐努力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小时候,爹地一直以为是自己走丢了。后来他们把我找回去,我还高兴了好久。”
“再后来才知道……当初他们是故意扔掉我的,接我回去也只是为了……”
——为了让他代替他们的宝贝儿子,嫁给奥安帝国四皇子。
“……为了用我,去换一些好处。”他省略掉不必要的细节,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
“刚知道的时候,爹地也很难过。但是你看,”裴隐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容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温度,“爹地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有了你这么可爱的宝贝。”
裴安念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抽噎声渐渐平息下来。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小孩,”裴隐抹掉他脸上的泪,“但那永远不是你的错。你照样可以活得很好,就像爹地一样。”
裴安念似懂非懂,往裴隐怀中缩了缩,蹭了蹭他的腹部,那个曾经孕育他的地方。
“可是他好坏……”他委屈得全身皱成一团,像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好凶。”
裴隐将那颗小脑袋按在胸前:“爹地知道,念念受委屈了。”
“我翻跟头给他看,他都不喜欢……”
“爹地喜欢,”裴隐立刻接上,“爹地还等着看你翻五个呢。”
“他说我捏的是卷心菜,”裴安念说着,眼泪又要涌上来,“才不是卷心菜……”
“是他眼睛不好,一点都不像,”裴隐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我们念念,是捏橡皮泥的小天才。”
他一声声安抚着,胸口却越来越痛。
每句哭诉都像是刀,反复凿进心口最致命的地方。
这些年里,他不后悔当初离开,也不怨埃尔谟如今那么恨他。
人做出选择,然后承担代价,天经地义。
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有了裴安念。
正因如此,那个念头总会不经意钻出脑海: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走……
裴安念是不是就不会被污染?
是不是能在皇宫里,做一个金枝玉叶的小皇子?
而他的另一个父亲,是不是会将他护在掌心,给他毫无保留的爱?
是他亲手剥夺了裴安念应有的一切,剥夺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那份本该属于他的父爱。
这一点,裴隐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但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
他必须给裴安念希望,给他足够的力量走完这一生。
裴隐拨开裴安念蜷缩的触须,托起那张湿漉漉的小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念念,你可以生气,可以恨,可以砸烂所有的橡皮泥,这都很正常。”
“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永远有人爱你。”
裴隐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桃花眼,此刻只有沉甸甸的真心。
“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爸比给不了的爱,我全部补给你。”
望着这个他生命中唯一的、最后的意义,他一字一句,许下誓言。
“我给你双倍的爱,十倍的爱,成百上千倍的爱。”
21. 生之何惧
那天夜里,裴隐将裴安念拢在怀里,低低地说了许久的话,直至呼吸渐沉,相拥入眠。
身体的不适感却未褪尽。他睡得很浅,断续醒来好几次。
最后一次睁眼时,舱壁时钟已指向清晨,于是索性起身,离开睡眠舱。
跃迁舱被分隔为驾驶区与生活区,墙面嵌着数个折叠式睡眠舱。裴隐穿过短廊,步入驾驶区,开始每日的例行检查。
飞船正静默航行于外太空安全轨道,引擎发出稳定低鸣,一切如常。
能量储备显示还能撑一个月,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平安着陆。
就在他准备关闭面板时,目光忽然一凝。
为了随时监控邪神动向,他把探测罗盘读数嵌入了跃迁舱的操纵系统。这才发现,罗盘竟在短时间内记录了两次异常。
近半年来邪神活动的确愈发频繁,但间隔如此之短,前所未有。
裴隐调出历史数据,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比对分析。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跳跃,不过几分钟就头晕眼花。
果然,体力还是没能恢复。
MRC-9X造价高昂,获取途径隐秘,出发前他好不容易备足半年的用量,一路上用得精打细算。
谁知刚进入奥安帝国,就连连遭遇意外,身体不堪重负。
略一沉吟,裴隐还是决定再服用一颗。
他俯身,用生物信息解锁抽屉。
空的。
……奇怪。
这药毒性剧烈,因为家里有小孩子,他每次用完都会立刻收好。
难道……是他疏忽了?
如果被裴安念误食……
裴隐心头一紧,立刻召唤临终机器人跟他一起找,却得不到任何反应。
……又忘记装电池了?
他起身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一切都不对劲了。
积木呢?
水彩笔呢?
他随手搁在桌上的育儿读物呢?
这跃迁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整洁了?
还没理清思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男人身穿全黑真丝睡衣,贴合地勾勒出蓄势待发的肌肉线条,全然无视裴隐活见鬼的表情,径直走向料理岛台。
裴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三泵糖浆?”
“……什么?”
“我问你,”埃尔谟慢条斯理地重复,“现在喝咖啡,还是三泵糖浆?”
裴隐点头,无意识地挪到岛台旁,望着那人操作机器的背影。等他转身时,本能地开口:“谢……”
“哐”的一声,杯子被重重砸在他面前的台面上,力道之猛,里面的液体险些飞溅而出。
“吃着MRC-9X还喝咖啡,”埃尔谟脸色铁青,“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裴隐低头一看,哪有什么咖啡,分明是杯牛奶。
裴隐哑然:“……小殿下,你诈我。”
“彼此彼此,”埃尔谟冷笑一声,在高脚椅上坐下,微仰着头看他,“还愣着?”
裴隐一脸茫然,就听见那人纡尊降贵地丢来一个字:“喝。”
裴隐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裴安念的儿童配方奶。
见他动作停顿,埃尔谟抬了抬下巴:“喝完。”
“……”
裴隐脑子还懵着,竟真乖乖仰头,把一整杯牛奶喝完,然后把空杯底亮给他看。
埃尔谟眉梢动了一下,算是勉强满意。
气氛短暂地沉寂下来。
裴隐手握尚存余温的空杯,视线再次扫过这个一夜间变得陌生的跃迁舱。
“小殿下,”他艰难启齿,“我放在抽屉里的药……就是您昨天看到的那种,我不记得吃完后有没有收好。您……有印象吗?
“你是说,你私自囤积的违禁药品?”埃尔谟语气不轻不重,背对着他不知在忙碌什么,“放心,已经全部销毁了。”
裴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什么?”
销毁了?!
那他之后怎么办?!
没了药,他靠什么撑下去?
埃尔谟端着碗走回来,神情淡漠:“你那些养孩子的杂碎,也一并处理了。孩子不是你纵容杂乱的借口,以后这类东西,只准放在你的睡眠舱。再让我在公共区域看见——”
视线扫向角落:“它们会和你的机器人一个下场。”
裴隐顺着看过去,只见那里摆着一堆破铜烂铁。
他不敢置信地走过去,蹲身检查着他的前·临终机器人的残骸,金属碎片上明显是巨力拗折的痕迹。
“这是您……用手捏坏的?”
埃尔谟冷笑不语,仿佛在说:不然呢?
裴隐:“……”
他忽然明白,之前裴安念掐他脖子时,这人为什么忍着不还手了。
以这非人的力量,恐怕真能把小家伙当场捏碎。
裴隐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平稳:“小殿下,这台临终关怀机器人是回声组织暂借给我的。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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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坏,我是要赔偿的。”
“是吗?”埃尔谟的眼神如冰锥投来,灰蓝色的眸底不见一丝温度,“一台未获医疗许可的机器人,提供消极失当、草菅人命的治疗方案,本身就是巨大的安全隐患,如果你的组织执意追究——”
他略一停顿,目光锐利如刀:“我不介意展开更彻底的问责。”
裴隐喉结滚动,将话咽了回去。
“别担心,没了那堆废铁,自会有人接手你的健康管理,”埃尔谟继续道,“沃夫医生制定了全面的康复方案,会用正确安全的方式,帮你重建身体机能。”
裴隐喉头一紧,叹了口气:“小殿下,我不是没试过治疗。可那些方案只会让我更糟,我会……很没有力气。”
“你不需要那么多力气,”埃尔谟打断,“累了就休息。”
裴隐彻底失声。
休息?
他哪有资格休息?
他休息了,裴安念怎么办?
就在这时,埃尔谟将碗搁在岛台上:“吃。”
裴隐垂眸。
碗里是裴安念常吃的营养米粉。
“你还没到不能正常进食的地步,”见他不动,埃尔谟放缓语气解释,“过早进入临终生活,只会让你的机体用进废退。沃夫医生很有经验,按他的方案,你还能活很久。”
“……我没说要活。”裴隐嘀咕。
话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还是被捕捉到。
埃尔谟抬起眼帘,刚才那层伪装出来的温和假象瞬间剥落,眼底翻涌着狠戾的寒意。
“看来我说过的话,你根本没记住,”他绕过岛台,一步步逼近,“那我就再说一次。你的命属于我,活与不活由我决定。在我允许你死之前,你就只能活着。”
裴隐低下头,心情忽然很乱。
他原本都安排好了。半年,再撑半年。拼尽全力为裴安念铺好后路,他就能安心离开。
连棺材他都选好了,就放在垩星,就等着他躺进去。
可现在埃尔谟毁了他的药,拆了他的机器人,将他所有计划全部打碎。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从心底涌上来。
而就在对面,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仍然牢牢锁着他,让他更加无处遁形。
“小殿下,”裴隐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只觉得身心俱疲,“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埃尔谟已走到他面前。
高大身影将他完全笼罩,从那样近的距离睥睨下来,如同神明俯视草芥。
“要你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宰。”
22. 旧痛新伤
舱内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半晌,被裴隐一声低笑打破。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桃花眼里漾起轻佻的波光。
“看来……小殿下还是童心未泯呢。”
埃尔谟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儿童心理学上说,不切现实的掌控欲,是心智发育早期的典型特征,”裴隐略一停顿,嘴角轻扬,“行,既然您想玩,我奉陪。只是,万一最后我还是没活成——”
他尾音拖长,仍是笑盈盈的:“还请您愿赌服输,别迁怒我的孩子。”
埃尔谟定定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掷地有声道:“我不会输。”
裴隐不再接话,舀起一勺米粉送入口中。
他放下勺子,埃尔谟便问:“感觉如何?”
裴隐咂咂嘴:“没什么味道。”
“……我问你的身体。”
“哪能这么快就有感觉。”
“那就先观察,一有不适立刻报告,”埃尔谟清晰地发出指令,“从儿童食品开始,一点点适应,总会好起来。”
裴隐本想再调侃两句,可对上埃尔谟那双沉静坚定的眼眸,心里一时有些打鼓。
他是真打算跟自己这样耗下去?
难道说……这就是他折磨自己的方式?
气氛古怪地沉默下来。
直到连姆出现在舱门口。他已经换上笔挺的军装,看起来已起床多时。
裴隐几乎要谢天谢地,只要能逃离眼前的僵局,怎样都好。
霎时间,他脸上绽开过分灿烂的笑容,冲连姆招手:“早上好呀,连姆大人,吃早餐了吗?”
语气中的热切几乎满溢,连姆脚步不由得一顿。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埃尔谟眼底掠过一抹晦暗的阴霾。
“谢谢裴先生关心,我已经吃过了。”连姆微笑回应。
埃尔谟抿了抿唇,转而向他冷声下令:“我去逃生舱处理公务,记得把头盔放进我的睡眠舱。”
闻言,裴隐笑意僵在唇角,整颗心随之一沉。
以至于连埃尔谟回睡眠舱换好军装、戴上面具回来,他都没能察觉。
那道挺拔的身影从他身侧经过,忽然停住,目光落在他的发顶。
裴隐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他怔然地眨眨眼,却见埃尔谟脸色越来越沉。
“……不劳你费心问候,”半晌,他听见埃尔谟用一种近乎幽怨的阴沉声调,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我也吃过了。”
说完转身,军装下摆将空气割得窸窣作响。
留下裴隐懵在原地。
“搞什么啊……”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大清早的吃炸药了?”
有时候他觉得埃尔谟就像个移动军火库,浑身绑满引线,而自己总能精准踩中每一根。
“您……”对面的连姆欲言又止。
裴隐眨了眨眼,等他继续。
可连姆只是摇头轻叹,转而道:“裴先生,请用早餐吧。”
勺子漫无目的地在碗里打转,裴隐实在没胃口,索性放下:“连姆大人,您去忙吧,不用在这儿看着我。”
连姆眼神微动,歉然道:“裴先生,我是要看着您的。”
裴隐:“……”
懂了。
他认命地端起碗,把那碗寡淡无味的营养米粉囫囵咽下:“现在总可以交差了吧?”
连姆起身行礼:“感谢您的配合。”
“客气了。”
就在连姆转身的刹那,裴隐再度开口:“既然我都这么配合了,连姆大人是不是也该履行约定?”
连姆脚步一顿:“……什么约定?”
“您答应过的,如果小殿下再用头盔,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连姆沉默片刻:“殿下是昨天才向我提起的。”
裴隐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勺子,神色严肃起来:“他这是又要强化?”
连姆在岛台边坐下。看得出来,对于埃尔谟过度使用头盔这件事,这位忠心耿耿的副官同样忧心。
“殿下最近几次强化效果都不理想,上次又被迫中断,难免心急。”
效果白费,身体的损耗却是实打实的,精神力强化就是这样一场没有保底、无法回头的豪赌。
“连姆大人,”裴隐倾身向前,目光恳切,“您能不能……别把头盔给他?就说没带,或者编个别的理由。”
连姆面露难色:“可我已经回禀殿下,头盔一直随身携带。”
裴隐眼神暗了暗,很快又亮起。
“您只说带了头盔,”他眼珠一转,“那脉冲模组呢?”
每个强化头盔都必须搭载脉冲模组使用,头盔只是载体,模组才是核心。
“这倒没提……”连姆思忖片刻,“但过去半年,殿下用的都是同一套模组,从没取出过。”
“万一在路途中遗失了呢?”裴隐循循善诱,“或者他自己用了却忘记放回去?这种事谁说得准?”
连姆听出他的意图,声音微沉:“裴先生……”
裴隐无视他的劝阻,双眼发亮地追问:“头盔现在在哪儿?”
“……”
见连姆仍在迟疑,他的语气更加真诚:“连姆大人,您或许不知道,那个头盔当初是从我手里,交到他手里的。我不想……看他一路错下去。”
连姆眼神微动。
“您也不想看着殿下就这样……毁了自己吧?”
挣扎良久,连姆终于妥协。
头盔,就放在诺亚的睡眠舱里。
让一名恪守军纪的军人亲手取出模组、销毁证据,再去对长官撒谎,实在太强人所难。
这个恶人,只好由裴隐来做。万一东窗事发,也不至于牵连旁人。
跃迁舱与逃生舱被临时接驳,形成一条廊道,裴隐悄无声息地潜入诺亚的睡眠舱,顺利找到了那顶头盔,取出脉冲模组。
头盔暂时无法销毁,但只要抽走这枚核心,至少能暂时拦住埃尔谟自毁的脚步。
裴隐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模组,想到连姆说过,埃尔谟在这套模组上始终没有进展。
以他的资质,既然能从以往训练中获益,就说明精神力强化的潜能极佳。
为什么独独卡在这里?
除非……还有什么没被满足的附加条件。
这类模组往往伴随着反人性的戒律:禁食、禁水、禁欲……
可埃尔谟那样极致自律的人,究竟什么苛刻的戒律,会让他屡战屡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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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驱使下,裴隐将模组举至眼前,试图辨认那串模糊的编码。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寒刃抵上他的后颈。
“找到了?”
裴隐手一抖,猛地回头。
舱门口,埃尔谟双臂环胸静立,面无表情。
只见他微微一侧首,身旁的诺亚便立刻上前,扣住裴隐的手腕,模组就这样被轻易夺走。
“弄清楚我用的什么模组了?”埃尔谟不紧不慢地问。
“……还没有,”裴隐老实回答,“看不清。”
埃尔谟讥诮地冷笑一声:“拿到头盔还不够,连模组都要查清。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在全星际面前揭穿我的真面目。”
裴隐怔住。
“还装?”埃尔谟捕捉到他脸上的茫然,眼神愈加凛冽,“上次掀我面具,不就是为了拍我下巴的伤口?现在证据就在你手上,你大可以昭告全星际,奥安帝国四皇子,正在使用违禁手段提升精神力。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
经他这一提,裴隐才想起,自己确实用头盔威胁过他。一时间,他百口莫辩。
“连我的副官都被你蛊惑,合起伙来骗我,”与以往一点即燃的暴怒不同,此刻的埃尔谟呈现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所有人……所有人都骗我,背叛我……”
裴隐心头一紧,这才发现,连姆没有跟来。
是被自己牵连,正在受罚?
无论自己在埃尔谟心中何等不堪,都不能拖累旁人,裴隐立刻解释:“小殿下,请不要责怪连姆大人,是我胁迫他的,我……我拿他弟弟的安危作要挟,他才不得不配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原本他已放弃为自己辩解,可这个误会如果不解开,只会对埃尔谟造成更深的伤害。
于是他抬头,迎上那双泛红的眼睛:“虽然您可能不信,但我偷走模组,绝不是为了出卖您。”
“我只是……不想看您这样伤害自己。”
短暂的寂静后,埃尔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你这套鬼话骗得了连姆,就能骗得了我?”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裴隐身上,而是穿透他飘向虚空,仿佛被拉回痛苦的过去,“八年前……你也是这样。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为了骗走我的跃迁舱密码?”
“然后呢?”他往前一步,“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
“小殿下,我知道现在说什么您都很难相信,但有人曾告诉我,‘一个人的价值从不由精神力决定,而在于品行与本心’。”
“就算您不相信我,”裴隐抬起眼,目光笔直地望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难道也不愿相信从前的您自己吗?”
“从前的……我?”
埃尔谟神色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宇宙中最荒谬的笑话,一抹惨淡的笑意在他脸上撕开。
“你是指那个在宫中受尽白眼、连生母都不能入皇陵、被父皇视如污点、连最低等的仆从都敢甩脸色的我?”
“……”
“还是那个被联姻对象骗得团团转、新婚当夜被妻子抛弃、软弱无能废物一样的我?”
“……”
“你觉得,”埃尔谟目眦欲裂地盯着他,“我该相信那种人说出来的话?!”
23. 清白疑云
裴隐垂下眼眸。
“小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喉咙,“您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其实他很少刻意回忆从前,对他来说,那同样不亚于一场凌迟。
可此时此刻,他强迫自己直面那个最不愿触碰的猜测:“是因为听见……我对维尔侯爵说的那些话,所以才……”
“为了你?”埃尔谟猝然打断,眼底掀起铺天盖地的嘲讽,“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就凭你几句话,也配左右我?”
裴隐眼睫轻颤:“那您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记忆里的小殿下,曾是所有美好词汇的化身。他和奥安帝国所有人都不同,对万物怀有慈悲和怜悯。
那时裴隐总爱往官邸里捡回各种受伤的小动物,小皇子表面总是冷着脸,抱怨他非要把官邸变成动物园。
可最后,每条小生命都被他照料得妥妥帖帖。
“想知道为什么?”埃尔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因为我是奥安帝国的皇子,杀戮、掌控、生杀予夺,本就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力。”
“所有人都是我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而你——”他不可一世地昂起头,俨然一位残暴的年轻君主,俯身捏住裴隐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不过是其中最令我生厌的一只。”
漫长的对视中,裴隐感觉自己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下巴被钳制,双手被反锁在身后。一股深切的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终于闭上了眼。
“看好他,”黑暗中,埃尔谟的声音毫无温度地响起,对静立一旁的诺亚下令,“直到我完成强化为止。”
--
作为回声组织首屈一指的特工,裴隐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奥安帝国摔得这么惨。
囚禁、追捕、逃亡、住院……短短几周内体验了个遍,就连过去最拿手的偷鸡摸狗,也在这里失了手。
而现在,他被关在逃生舱的密闭隔间中,四肢锁着镣铐。诺亚就坐在对面,寸步不离地守着。
没过多久,沃夫医生端着一份乏味的营养餐走进来,盯着他一口口咽下,又做了一系列检查。
结束后,沃夫本想跟他说说情况,却被轻飘飘地打断:“您直接向殿下汇报吧,不用告诉我。”
沃夫只好沉默离开。
舱门闭合,裴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诺亚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裴隐连眼皮都懒得抬:“知道啊,快死了呗。”
沃夫用的那些仪器他大多没见过,奥安的医疗科技确实远超他的认知,但他至少看得懂医生充满同情的脸色。
也不知道都到这一步了,埃尔谟还非得给他治什么。
或许这就是奥安皇子生杀予夺的乐趣吧,能在死前充当一次他的玩物,也算是他裴隐的殊荣。
诺亚看着他这副对生死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你就一点也不怕死?”
裴隐斜斜瞥向他,嘴角挑起:“小诺亚,怕死说明你活得还不错。继续保持。”
诺亚嘴角动了动,闷声低语:“你不该让我哥去骗殿下。”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教育我啦,”裴隐叹气,抬起被铐的双手晃了晃,“你看,我不都已经付出代价了?”
“我哥他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诺亚忿忿然道,“殿下才问了一句,他就全招了。”
“是我不好——”裴隐顺着接话,却在半途顿住。
等等……
诺亚这语气……怎么听着怪遗憾的?
裴隐睁开眼,对上一道炽热而坚定的目光:“你该早点告诉我!我直接把模组扔了不就完了!”
“……啊?”
“当时撤离的时候,我就想把头盔丢了!”诺亚越说越气,“可我哥死活不让!”
裴隐眼底渐渐浮上恍然的笑意:“你也不想殿下继续强化?”
“他的身体已经被摧残得够呛了,尤其是换了那个新模组之后,”诺亚摇头叹息,“我哥胆子小,自己不敢说也就算了,还不准我提。”
裴隐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这个脑容量只比单细胞生物大一点点的诺亚,在关键时刻竟如此清醒。
又或者说,连诺亚这蠢蛋都反对埃尔谟继续强化,可见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思绪微转,他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哥哥他没事吧?”
“不会有事的,”诺亚语气笃定,“殿下就是看着凶,其实从来不会真的为难谁。”
裴隐眼睫微动,低声“嗯”了句。
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喂,”片刻后,诺亚压低嗓子开口,“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你……别介意。这次要不是有你,我们麻烦就大了。”
裴隐眉梢一挑:“你这是跟我道谢还是道歉?”
“一半一半吧,”诺亚别开视线,“你……确实没那么坏,还算有点本事,就是嘴太欠了。而且谁让你还带着个畸变体。”
裴隐听出他话里的情绪:“你和畸变体……有仇?”
诺亚眼神一黯:“我和我哥的爸妈……就是死在畸变体手里。是殿下救了我们。”
原来如此,裴隐心下恍然。
难怪这两兄弟对埃尔谟如此肝脑涂地。
诺亚忽然抬头,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会生出个畸变体啊?”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
裴隐却不在意,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看得出诺亚只是心直口快,便淡淡接道:“大概是报应吧。”
“什么?”
裴隐唇角一弯,搬出埃尔谟那套说辞:“像我这种作恶多端的人,报应落到孩子身上,不也很正常?”
诺亚狐疑地盯着他,见他神情不像说笑,竟认真思索起来:“要是你真能劝殿下放弃强化,那也算积德了,说不定能抵消一点罪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裴隐眼尾一挑,笑意绽开,“要是我真能让殿下再也不碰那个头盔,你可得站在我这边,不许反悔。”
“当然,我说到做到!”诺亚昂首挺胸,“这件事上,我肯定比我哥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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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倍。”
裴隐看着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对埃尔谟的那份赤诚是真的。
察觉到诺亚敌意消退,他顺势抓住时机,问出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你刚才提到的新模组,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一直没有进展?”
诺亚沉吟片刻,认真地从头解释。
“其实殿下对精神力强化是很敏感的,虽然前期消耗也大,但进展一直很快。从S级到SS级,他只用了十次。”
“但那时用的是另一套体系,上限就到SS级,再想往上,就只能换模组。现在这个模组,是经过推演后唯一能达到SSS级的路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套模组就像天生和殿下相克,练了半年,一点水花都没有。”
裴隐追问:“是有什么特殊戒律吗?”
“任何模组都有戒律,但这套的要求……本该对殿下很容易才对,毕竟他本来就对那方面……呃,没什么兴趣。”
裴隐眸光微动:“那方面?”
诺亚的表情挣扎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这样讨论殿下的私事。但话已至此,他也只好豁出去:“这个模组的戒律是……禁欲。”
裴隐一怔,没说出话来。
诺亚继续:“而且不是一般禁欲,是绝对禁欲。不过这对殿下来说也没差别,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身边有过任何人。”
一连串术语砸得裴隐有点发懵:“一般禁欲……绝对禁欲?”
“一般禁欲要求在强化前后一个月保持清心寡欲,而绝对禁欲,要求训练者终身保持……”诺亚憋了半天,努力找个体面的词,“清白。”
裴隐像被雷劈中:“清……白?”
诺亚以为他没听懂,干脆破罐破摔,说得更直白:“就是说必须是处男。”
裴隐机械地重复:“处。男。”
空气死寂了五秒。
紧接着,舱室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你的意思是……”裴隐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小殿下他、他是处男?!”
“……”诺亚瞬间后悔跟他说这些,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喂!我答应帮你,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嘲笑殿下!”
“抱歉……哈哈哈……我真是……忍不住……”裴隐捂着肚子,眼泪都要飙出来,“我实在没想到……”
——没想到埃尔谟卡在这个模组上止步不前的原因,竟如此荒诞。
要不是今天诺亚说漏嘴,恐怕直到埃尔谟把自己折腾到精神崩溃,都不会有人猜到背后的真相。
诺亚看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得叉腰:“殿下是处男怎么了?他洁身自好、超越俗欲,难道不值得尊敬?!”
“值得……太值得了,”裴隐笑得镣铐都在叮当作响,“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声大笑过了,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反复回荡。
处男。
处。男。
埃尔谟是处男……
那裴安念——
是他自体繁殖出来的吗?!
24. 再赴缱绻【入v公告】
……又失败了。
电流停歇的瞬间,埃尔谟就已感知到结果。
没有蜕变,没有躁动,没有力量破壳而来的预兆。
半年来屡战屡败,挫败早已磨成一种习惯。
他沉默地摘下头盔,目光落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为什么……还是不行?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跨过去,便是无人能敌的SSS级,彻底告别过去软弱无能的自己,变得真正无坚不摧。
却偏偏卡在这里。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尽管结果失败,可强化的余波仍在体内肆虐,血肉仿佛被兽群冲撞撕扯,脏器被粗暴地拧碎又胡乱拼合,周而复始。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强化是对身心的双重磨砺,结束时的疲惫只是身体层面,真正摧残意志的,是紧随其后那些虚实交织的噩梦。
这是他第一次在跃迁舱内进行强化。睡眠舱狭小逼仄,反而给了此刻的他难得的安全感。他靠着舱壁滑坐在地,任由意识放空。
这次的反应格外猛烈。连续三次强化,早已将身体逼至极限,光是维持清醒就耗尽了力气。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一个念头从混沌中攫住了他。
钙片。
他还没吃钙片。
从记事起,他就每天定点服用这种钙片。母亲当年哄他,要吃了才能长高。
年幼的他信以为真,直到母亲弥留之际,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叮嘱:要按时吃钙片,每日一粒,间隔不可超过二十小时。吃完了,会有人送来新的。
他自然明白,那药绝不会是钙片那么简单。
紧接着,母亲在咽气前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埃米,我的好埃米,永远别去查这钙片的来历,否则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即便如今他已拥有追查真相的能力,却也因为这句遗言,放任自己相信,那只是钙片。
刚才的强化耽误了太多时间,服药时限将近,他必须在失去意识前吞下那粒药。
指尖颤抖着伸向药瓶——
不对。
身体的异样……似乎不全是强化后遗症。
药瓶近在咫尺,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他的感官,捂住他的口鼻。
顷刻之间,意识不再属于自己。
--
被一股没来由的躁动惊醒时,裴隐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铐脚链哗啦作响。
正打盹的诺亚惊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挺直背脊:“我没睡着!”
他连忙四下环顾,确认裴隐仍在原处,刚松口气,却又察觉不对。
裴隐目光涣散,瞳孔剧烈颤动,人还在这里,魂却不知飘到了哪儿。
“喂?”诺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下一秒,那失焦的视线陡然收拢,钉在诺亚脸上:“小殿下。”
“啊?”诺亚愣住,心虚地抿了抿嘴,“你不会把我打盹的事告诉他吧?”
裴隐却像根本没听见,他一时忘了脚上镣铐,刚起身就被拽得踉跄,险些摔倒。
诺亚困惑地看着他徒劳挣扎,正要去扶,手腕却被裴隐一把抓住。
“带我去找他。”
“你疯了吗?”诺亚皱眉,“殿下正在气头上,现在去他也不会见你。”
“他见不见我不重要,”裴隐目光如炬,“但他现在有危险。”
他没办法向诺亚解释,但他就是知道。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
上一次……还是怀着裴安念的时候。
孕初期他总是莫名发热,浑身焦灼。医生告诉他,那是终身标记在孕期的影响,只是裴隐的反应较常人要更严重。
得知他身边没有Alpha为他纾解,医生劝他洗掉标记,否则很可能一尸两命。裴隐本还想硬扛,听到这里终于妥协。
可终身标记岂是说洗就能洗掉的?手术前医生就坦言,手术只是为了帮他熬过孕期,暂时压制失控的发情期,但标记带来的联结,终究抹除不去。
果然,自和埃尔谟重逢起,那股压迫感就始终无孔不入地包围着他。
可此刻的感觉却和以往截然不同。比起压迫,更像是一种心灵感应似的共鸣,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血液里嘶喊,他的Alpha正面临危险,正需要他。
这一切诺亚显然无法理解,他听见裴隐不知从何而来的论断,只觉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殿下好好在跃迁舱里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就在此刻,舱门滑开。
连姆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裴隐心下了然“是小殿下?”
连姆沉重地点头。
这下诺亚彻底呆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裴隐的目光却已转向他,声音镇定道:“小诺亚,你刚刚答应过我,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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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办法让殿下永远不再碰那个头盔,你会站在我这边,对不对?”
诺亚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现在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裴隐不容置疑道,“解开我的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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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进睡眠舱的刹那,率先撞入耳膜的是一声压抑在喉间、痛苦至极的低吼。
强大的信息素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来自曾终身标记他的Alpha的压制让人难以抵抗,裴隐双腿瞬间发软,却硬是咬牙撑住,一步步挪向床边。
“小殿下……”
还没看见埃尔谟的脸,他的目光先落在床头一个药盒上。
盒盖紧合,没有打开。
裴隐目光一沉。
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
他掀开被角,被子下的人蜷缩成团,呼吸粗重紊乱,肩背不受控地激烈颤抖。
记忆被拽回八年前的新婚夜。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天衣无缝,他输入偷来的跃迁舱密码,设好目的地,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拥抱他渴求已久的自由。
可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了动静。
本该被他迷晕的埃尔谟,提前醒了。
很久以后裴隐才会知道,那夜的埃尔谟根本算不上清醒,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可裴隐却始终记得他当时的样子。
一向温和寡言、克制内敛的小皇子,在床上疯狂拍打挣扎,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换成任何人,恐怕早已夺门而逃。
更何况是裴隐,从答应联姻开始,再到后来几个月环环相扣的布局,全是为了在那一夜顺利脱身。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离开。
可他没有。
在那个去意已决的夜晚,在完成所有精心策划之后,在所有理智都嘶吼着“快走,去拥抱你的新生与自由”时……一丝绝不该存在的杂念,不知从哪个角落破土而出。
然后,硬生生拽住他,让他非但没有远离,反而一步步主动走向那个浑身散发危险气息的人。
如今,在这狭小的跃迁舱里,裴隐再次走向床边,说出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那句话。
“小殿下,您需要……帮忙吗?”
回应他的,是一只从被褥中探出的、滚烫而颤抖的手。
天旋地转间,裴隐被用力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如同八年前,埃尔谟忘情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