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郎竟是权臣反派》
1. 恶戚上门
“柳烟娘!我把话搁这了,今儿个你不嫁也得嫁,婚姻大事由不得你胡来!”
“你爹为你相看的那人家条件多好啊,年纪大是大了点……那不是会疼人么?好女儿,爹娘就你一个女孩儿,难道还能害了你去?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警告!请宿主尽快完成攻略任务,时代同化值+0.00……1%。”
柳烟从熟悉的噩梦中惊醒,正正撞入侍女兰儿含着担忧的眼眸,方想起这是她穿书的第二十个年头。
六年前,她被父亲卖给有克妻之名的老童生做续弦。
柳烟岂甘认命?何况她身怀一个非做不可的攻略任务。完成不了她就将被彻底同化,永世困于书中世界。
不能等,就是死在路上,她也要跑!
柳烟明面上做出乖乖备嫁的姿态,实则暗中寻找逃婚时机。
幸得义士相助,得以躲过亲朋监管。怎奈何天不遂人意,终究是被拦截在了城门口。
“通知:反派岑子陵已被流放三月,请宿主尽快完成攻略任务。当前同化值43.27%。”一连播报了三遍才消停。
这三个月来,系统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来上这么一遭,搅得柳烟夜不成寐。好好的美人儿无端憔悴不老少,然在外人眼中,全化作对亡夫的情深意切。
最要命的是这同化值,其每增长10%,她就会失去三年穿书前的记忆!
就在半月前,同化值激增5%。
“杀人了啊!柳烟娘把我李家长辈打出门,眼里没王法了啊!”
外头一阵喧哗,好不闹热。
柳烟摁了摁太阳穴,问兰儿:“外头怎么回事?”
“坏人,打、打!”兰儿见柳烟跟自己说话,当即忘了前一秒的关切,也忘了手里拿着的汗巾,眼睛亮晶晶的。
柳烟见状轻车熟路地哄道:“我们兰儿刚刚把坏人打跑了吗,哇!兰儿好生厉害。”
兰儿笑容愈发灿烂,童稚神态彰显在这张早已长开了的面容上,没有违和意味。
这是义士的妹妹,天生神力,又是赤子心性。柳烟爱而生怜,平日里多有照拂,待如亲姊妹。
柳烟掀了被子,起身时心里有了盘算。
会上门的,除了劝她再嫁的媒人,就只有想吃绝户的亲戚。李生入土才半月,媒人再不长心眼,也不会选此时上门。
本就是午后小憩,稍加打理即可出门见客。兰儿拉开门,阳光下一片翡色衣角一晃而过。
柳烟本想喊住来人,可惜那人速度太快,眨眼间没了影儿。她笑侃一声:“小丫头片子,没个定性。”
另一名贴身侍女丁香凑趣道:“清姑娘是知道娘子宠她呢。”
李生膝下仅有一亲女,第二位妻子所生。按大周律法,男子三十岁以上无子,方可纳妾、续弦。
官府不作为,民间就少了约束力。李生二十七时续弦,前头那位刚去一年,立即抬了新妇入宅。暗地里没少受人唾弃。
续弦育有一子一女,难产而去。儿子在襁褓时没立住,女儿现年十五。
四年前李生过继来一子,今儿长到八岁了,性子木讷。
李生上头有两哥两姐。他这个年纪的人,父母亲早已辞去。姐姐么,远嫁不必提。
门口这群正是李大一家子。
李二?李二过继了孩子,早已将弟弟家财看作囊中之物。要是收到消息,还反得帮忙呢。
邻家人听着声响一个个走出家门,见是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家,不由翘首以观。
豆腐铺子是柳烟开的,李生本来不允,抵不过柳烟拿出来的嫩豆腐方子。改良后的豆腐又嫩又滑,光是放豆豉都极为美味。重点是合了南方的口味。
豆子又便宜,用来经商练手再合适不过。资金积累差不多了,江南嫩豆腐的名气也已传开,游商闻着味赶来求购方子,柳烟赚了个盆满钵满。
豆腐铺子倒依旧开着,重心更多是转向走商。
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小地方,嫩豆腐是她搭的第一个桥,她的目光落点永远在回家上。
至于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眼前这桩麻烦事。
虽说她此前从未有过类似经历,但小说里看得多了,此时心里有些忐忑却并不慌张。
柳烟酝酿好情绪,未语泪先流。
一身素衣掐得人越发消瘦,热孝在身的小娘子泪眼朦胧。另一方却是人多势众气势汹汹,看客自然选择偏心前者。
更何况前者是他们朝夕相处的邻居,平日里人情往来可还记着呢,如今人孤儿寡母被人欺负,焉有此理?
“好妹子莫怕,有婶子在,保管他们伤不了你一根头发!”
他们七嘴八舌,声音汇集一处,呜呜泱泱便难以分清了。唯有这家从事宰畜行当的婶子嗓音嘹亮,一下脱颖而出。
柳烟露出感激神情,冲着婶子一笑,而后红着眼眶看向李大一家。
“同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就是,大娘缘何……快起来,叫人看了,影响不好。”
李大娘子在地上撒泼,染了一身尘土。
柳烟本就不想搀扶她起身,做做样子也不。目光略过她看向李大,绵中带刺:
“李郎前些日子才去,走前还挂念着大哥,想和大哥再见一面。烟娘不懂大道理,只知道兄弟同根、血浓于水。”
“李郎病重,烟娘去信大哥,大哥许是绊住了脚,才没能——若是李郎泉下得知大哥来了,定高兴得不成样子。”
小娘子面色苍白,独独眼眶处又红又润,言辞又恳切,怎不教人心软?
屠户婶子恨不得代她对线。这一看就来者不善,怎还帮人说话呢!
她虎目一瞪,帮腔道:“呦~什么事能比自家弟兄重要?早不来晚不来,人封棺多久了,舍得来了。怎嘀,光屁股坐板凳呢?”
有板有眼唯独没脸。
这架势才有看点嘛,周围顿时“噗嗤”了好几声。
李大面上挂不住,他这个年纪的人,在家里头一向是说一不二,如今却当着一众小辈的面被挤兑。
他阴着脸,一边不着痕迹地踢了踢媳妇的腿。也是没法子了,他们门都进不得,不然哪愿意让人瞧笑。
“你这小泼妇,老头子不同你计较,我却要同你说道说道。”
李大娘子拄拐,人上年纪了身体就不中用,不是这痛就是那麻,腿脚也极不灵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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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不影响她的战斗力。
她先前还躺在地上撒泼,得了指示像是打开某个开关一样,十分顺溜地爬起来。灰也不掸,舞起木拐直戳人面皮。
“嘿,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老李家的家事用得着你操心?吃了这歹毒妇多少好处帮着她说话?丧良心的、黑心肝,我呸——你才不要脸,你全家都不要脸!”
周围人不由退开了些,免得被这泼妇误伤。
一边议论纷纷。
一个道:“这李生的亲戚怎么这个样,还读书人呢,家里都教不好,出来教学生这不是害人嘛。”
一个就说:“人都死了,就当积点嘴德。”
也有人说:“就是可怜这李娘子了,年纪轻轻就守活寡,还摊上这样的亲戚。”
“……”
被人当面骂,柳烟心里头自然不痛快,她又不是泥捏的。
面上却越发惶惶:“大娘说的话,烟娘怎么听不懂呢?大娘许是对烟娘有些误解,只是万万没有牵连旁人的理。”
“啊呀,瞧烟娘这记性,又把你——当人看了。”
小娘子说什么话都是温吞好听的,一群人愣是反应了好久,才发觉是在骂人。
人群中,某个书生也在望着这场闹剧,先前闲散从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同的波澜。
这养伤的时日里,想来不会无趣了。
屠户婶子诧异了一瞬,虚虚捂着嘴笑:“不好意思啊,我哪知道你不是人来的。真是的,下回提前说啊。”
同样的动作换个人做来好似变了意味,嘲讽力度拉满,围观之人听得俱是抽动肩膀,有人捧场地大声喊着彩。
李大娘子面上青了又白,一个劲拍着大腿:“你、你……好哇,我就知道你这妇人阴险狠辣,装得跟菩萨似的,这回露出马脚了吧!”
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眼神恶狠狠地剜来。
说起柳烟和李大娘子之间的结,时间得倒回四年前,李生预备过继个子嗣来,免得后继无人。
李大娘子有一孙,和柳烟的继子李虎同年出生,李大娘子便想让其过继去,却没能全了算盘。
她认定是柳烟从中作梗,不然她那么好的孙子,李三怎么会不喜欢?
此后逮着机会就要来恶心一下柳烟。
柳烟说生意人怎能看不懂账本,借口要李生教她识字。一回,叫李大娘子撞着了,当即和李生说什么女子无才是德,有了墨水心养野。
话里话外,尽是劝李生断她学业。
效果不大,恶心人足矣。柳烟哪能咽这口气,不久三兄弟就因为李大娘子拐卖李虎一事彻底闹崩。
李大娘子坚称她只是要带侄子出门玩,旁的一概不认。
梁子就越结越深。
李大娘子捶胸痛哭:“我老李家可怜,造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弟妇,阿翁啊,你睁眼看看老李家被祸害成什么样,都是这搅家精害的啊!”
她喊得卖力,光打雷不下雨,几乎要撅过去。身旁几个小的忙帮着顺气。
她嚎,柳烟陪着哭。哭得梨花带雨,主打一个弱势在我。
俩人这架势大有持久之意,有人顿时看不下去了。
2. 恶戚下门
一个清脆的声音闯了进来,压住场上两人的抽泣声:
“我爹才走多久,你们就上门来欺负我们寡母幼子,我晚娘说的不错,你们哪是人,分明是畜生!”
柳烟惊讶地望过去,心底一暖,低声吩咐左右:“送姑娘回房。”
李大面色更沉了几分,借机呵斥道:“李清娘,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做足了令人作呕的装腔姿态。
在三纲五常的逻辑里,未出嫁的女子顶撞伯父,轻一点是不敬尊长,往重了就是触犯律法。
被贴上失德的标签,就会影响婚嫁。虽然嫁人本质上只是换了个所属,可到底是要比未婚时的限制少。
柳烟当年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悍闺女”,幼时训教兄弟,稍大点顶撞父母。以至于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十四岁了没媒人敢上门,最终嫁给了年纪能当她爹的李生。
李大一家做的恶心事就不说了,光是他姓李,柳烟看他就不爽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也不说让清娘回房了,招手让她过来一同听着。
“大哥跟小孩子计较什么?近来总有些无赖泼皮闹事,方才动静大,烟娘险些以为他们又来了呢。”
李清红着眼,像一头发怒的牛犊子,本是怒发冲冠的,听了柳烟吩咐,却能乖顺站在她身旁。
“我与清姑娘失了顶梁柱,黯然伤神,清姑娘这才……一时失了分寸。大哥作人伯父,又同是失了亲近之人,应当最能体谅才是。”
柳烟软了语气,又打感情牌:“李郎棺椁葬在城外北邙山之阳,大哥若是得空,不若为李郎上柱香。”
李大可没什么兄弟情涌现,他觉得自己站住了脚,很是得意。
黑皱面皮如浸了水的干橘皮舒展开来,嘴角一咧,漏出缺了洞的烂黄牙:“我亲兄弟,得空了自然会去一遭。倒是弟妇,哥哥我有事相商。”
有人急着自寻死路,柳烟自然成全。
她惶惶然叹息一声,如同被逼到绝路的小雀儿:“大哥请说,但凡合乎人伦,烟娘定不推辞。”
“好说好说,弟妇你也知道,读书花销大——读书好啊,三郎有造化,成了童生老爷。那是我亲兄弟,我当然高兴,可谁成想,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弟啊,怎么就忍心抛下哥哥而去。”
乌鸦吃死羊,先要哭一场。
唱念做打,真心有半分都嫌多。李大假哭了两声,扯着沾着黄泥的袖子擦眼眶,磨也给磨红了。
有时候柳烟也挺无助的,原来你们这儿流行把奔六的小老头叫作黑发人,叹为观止。
李大装模做样哭了几下,觉得铺垫得差不多,图穷匕见:“三郎去了,他的东西该给我一份,也好叫我缅念故人。”
柳烟按住火冒三丈的清娘和兰儿,笑中三分嘲:“若真如大哥所言,烟娘当全大哥念想。只这一个么?”
李大见柳烟这么好说话,心道眼皮子浅的就是好拿捏。
心中得意,嘴上更是带了五分,腆着脸:“你大娘嫁进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三郎能安心读书,也有你大娘一份力。”
“如今三郎去了,活人总要过活,得一份不为过吧?”
李大娘子闻言很感动,老泪纵横。柳烟却是嘴角一抽,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另一个,弟妇你也看到了,二德几个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只是借你家房作新房用用,你们也可继续住着。”
李大语气缓了缓,自觉事情已成,更透出不容置疑:“我们不白拿,给你保管着……我是虎子亲伯父,你还能不信我?等虎子大了自然会还回来的。”
至于虎子长大了?到时候他说不定入土了,哪管得了这个。
“还有银两!你年少不知事,大娘先给你收着,免得胡乱花了。以后每月来找大娘要就是。”李大娘子紧随其后,喜色满面地急声道。
李大家的小辈们还跟着说了些什么,柳烟已听不下去了。
周围人一片哗然,气氛一时间变得极静,只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了三两声犬吠,遥相应和。
柳烟目光幽幽,气急反笑:“这么说我还得谢你不赶我走不成?”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李大说着,要往屋里闯。
目光触及原木门上贴着的卷了边的白色纸花,暗道一声晦气,忙不迭挪开眼。却又舍不下眼,把宅子看了又看,稀罕得不得了。
都是同个李字,分什么你我。
还没走上两步,李大被交叉的长棍挡得连连后撤。
侍女面无表情,裙钗下的身体孔武有力极了,往那石阶上一站,像是巍然耸立的铁塔,任李大如何都撼不动分毫。他只好踮脚去看柳烟,控诉道:“弟妇,你这几个奴婢不安分呐。”
侍女们目光凌凌,空气中更添几分萧瑟肃杀。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哪听得懂人话?”柳烟喃喃道。
要是李老头没死,她还得迂回两分。这上头当家的死光了,再忍老头不白死了么。再者,惹急了她还有花钱买命这条路走。
在物资不丰的年代,谋财,等同于害命。人都想要她命了,她总不能用爱感化吧,那是傻子行为。
“弟妇你怎么个意思?”李大没听分明。
“李家家产全系清娘名下,那可是盖了官印的。”
柳烟不理会他,面带肃色,猛地拔高了声儿:“你为人长辈,谋夺子侄财产,李家的脸丢个精光!”
“你上对不起生身爹娘,下对不起手足兄弟,你是枉投人胎。六旬蠹老,早年没有安置妻儿之能,晚来没有荫护子嗣之德,你是碌碌无能!”
这回李大听分明了,哪里是软柿子,分明是苍耳,扎人得紧!
李大气急败坏,他无暇思考为什么是李清娘名下,而不是李虎名下,张嘴大声嚷嚷:
“李清娘那是要泼出去的水,三郎的产业田地那都是我李家,祖祖辈辈辛苦拼搏出来的。容不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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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外姓人霸着!”
“你一个年轻寡妇,守着这空房有什么用?我们这是为了你着想,你若是懂事,以后还能有子侄撑腰!”
明晃晃的威胁,身后的儿孙几个,虽没言语,却一齐抱起了胳膊。
常年侍弄庄稼磨炼出来的身板,一字排开,筋腱虬结。倒也能唬住些人。
眼瞅着是要强抢了。
柳烟微微一笑,就等着你来这套,风轻云淡地小装一把:“下手轻点,别打死了。”
她忍这俩贱人很久了。
兰儿没了束缚,拧着拳头,一马当先冲在前头。门外本就有两名侍女守着,柳烟出来时带了兰儿和丁香。
人数上是有些吃亏,但兰儿天生神力,十分令人安心。
先前兰儿独身一人将李大一家子打出屋门。李大明明吃了一亏,还不长记性,又好生挨了顿打。
李清娘也暗戳戳去凑了个热闹。丁香长在机敏细致,没凑过去动手。
邻人见柳烟没吃亏,乐得在旁边嗑着瓜子瞧热闹。顺带围得紧密些,不让李大轻易逃脱。
兰儿姑娘那手劲,嘎嘎虎,谁碰谁知道。
不过到底顾念李大年纪,没敢让人遭大罪,死了可说不清。
倒是他一众子孙,年轻人抗揍。
冷冷目送他们慌张逃窜的背影远去,柳烟偏头温声吩咐丁香,挨家送礼,作为扰了清静的赔罪。
柳烟知道李大不会善罢甘休,她同样也不会。
李生的家产,是她送给李清娘的及笄礼,谁也不能染指。
李清娘要是嫁了,那就是她的嫁妆。敢伸手的一律剁掉!既然当初选了她这悍闺女入门,那就受着这福气。
“清姑娘看着闲暇得紧,想是功课太少。”解决了上门闹事的,柳烟矛头转向李清娘。
气她不乖觉,蹦跶出来往自个身上惹骚,“前些天念的‘危邦不入’,原来尽是还给我了。”
李清娘本是低着头,闻言不服气地动了动嘴皮子,抬眼瞧她。
却是一语不发的模样,也不跑开。
柳烟看得气闷:“大字写了没?”
李清娘这才开口:“你不来验便是没有。”气话一说,剩下的好出口了:
“我哪有很闲,她们先前约我放纸鸢,见着了我的课业,便一溜烟散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院里养了七步蛇呢。”
柳烟本还有些气性子在,听她说得可怜,破冰而笑:“我哪有这么过分。”
这一茬子算是过去,给假是不可能的。
柳烟只觉得时间太短太短,不能让李清娘一宿便长成参天大树。
一行人正要回转,柳烟忽地有所感,抬眸正撞入一双,像是早春山泉般泠泠的眼中。
早春薄雪未化,多一分嫌冷,少一分则不美。
是一名眼生的俊俏书生。
柳烟一愣,笑着朝其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没想到,很快她会和这书生有瓜葛。
3. 江上再遇
卢荫桥的石栏上,露水未干。柳梢头已能看见嫩生生的鹅黄。
柳烟懒懒地披了件同色外衫,内里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莹润的腕子。晨光照在粼粼的河水上,亮得晃眼。
谁都不知道,这个悠闲自得的小娘子,心里头想的却是:
六年,鬼晓得她这六年怎么过来的!
系统饼画得喷香,只要攻略书中大反派岑子陵,治愈他、救赎他,和他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就能回家。回去不仅能续命五十年,还赠送一个小目标,来路干净包税后。
要不是这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柳烟吃奶的年纪也要试试能不能呛死。
古代哪有现代好?就是皇帝也不能飞上天,唯一吸引人的点,体现在对其他人的压迫中。
上位者生杀予夺,用一层层向下的剥削维系统治的合理性。以学说的外衣妆点压迫的实质。
然而根据马哲理论,人类进入封建社会是必然趋势。个体能选择的,只有加速或是减缓。
古代医疗还不完善,重点点名妇幼科!
柳烟分分钟能讲出一大堆缺点。
也许有人很乐意来古代,体会建功立业的快活,但绝对不是柳烟。
柳烟志向不大,只想发个小财,再养两三只猫,窝在一手把关的小家,为剧中男女主角感天动地的爱情贡献纸巾。
闲来无事约上三五朋友,玩玩桌游。兴致来了,去打卡景点,能邂逅一段情缘最好,不能就要多多地出片。
以往读书时,柳烟还吐槽,诗人情感太丰富。一点月光、几声鹧鸪,都能熬成沉甸甸的愁,闭着眼写“体现出作者的思想情”大半不会错。
如今她成了离群的雁,再读来,只觉得字字泣血,几可断肠。
只要能回家,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古代男人谈恋爱而已,算什么困难?
书中大反派才高八斗,容貌昳丽,还是个探花郎。换算一下就是才貌双全、国考第三,条件属实优越。
就是运气不怎么好,站在了主角的对立面。柳烟回想了下剧情,唏嘘了会。
不过完全不冤枉就是。
柳烟是书粉,看着主角从透明小皇子一路成长,成了杀伐果断的君王。开局爹不疼、娘不爱,给兄弟当小马。
这么点仇也报得委曲,看得人憋屈和爽共存。
熬了几年,爹死了,皇兄上位,情况不仅没有好转,也离那个位置更远。
男主费尽心思避开耳目逃出京都,在民间蛰伏十三年,一路培养良将、收集谋臣贤士,又机缘巧合取得先帝一派残存势力的支持,实力越攒越深。
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他带兵一举攻入京都,踩着岑子陵这位大奸臣的尸骨,君临天下。
这一年,他三十一岁。正是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年纪。
他励精图治,做出很多功绩。提拔人才,提高工匠地位;整顿货币体系,复苏经济;重农桑,轻徭薄赋……
武有收复失地,驱除鞑虏等。
史称“鸿熙中兴”。当然这就是番外才写的了。
作为全书守关大boss,岑子陵的下场可谓是惨。倒不是说死前遭受多大痛苦,主要是背的锅多。
男主清君侧,完事了一盘点,皇兄给折里头了,怎么回事呢,当然是万恶的大奸臣干的。
登基了要清算,得给一些人重新站队的机会,管是什么从贼,总之都是万恶的大奸臣害的。
先帝骄奢淫逸,广建宫廷殿宇,征民累死以万计,此外还建机构用以搜刮美人、珍玩,民不聊生。都是大奸臣怂恿的。
……如此种种,可见大奸臣是块砖,哪里漏雨哪里塞。
番外章节的后日谈,专门写了一篇讲旅游旺季,后世人在奸臣跪像前打卡,视频火成大烫门。其青史名声有多臭不可闻,此见分明。
然岑子陵在书粉中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他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却也做了不少利民之举。
在男主兄长,也就是皇十三子即位后不久,蛮兵犯边,朝廷征兵征粮,民间多有起义。皇帝不管事,一心享乐,国库空虚,兵丁难征。
风雨飘摇之际,是岑子陵力挑大梁,给这个腐朽的国家再度续命,使明君有了发育的时间。
因而被读者戏称为“救火器”。
另一个,作者将岑子陵的性格底色描绘得挺有复杂色彩,即美强惨。
寒门出身,少有“神童”之名,十六岁金榜题名成了天子门生,本该是青云直上的通天路,却不想七年光阴空耗弘文馆。还没完,一朝牵连进谶纬案中,喜提牢狱之灾。
关也关了,打也打了,这时候判案的才发现,其实压根没他的事。
咋整?还是流放去,免得让陛下觉得办事不利。
流放,是场漫长的凌迟。是削去功名、革去官职,是配役、充军、隶籍。身心双重折磨。
流放的地方或是漠北,或是南陲,亦或是西域戈壁,更有甚者发配崖州。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岭南多瘴气,岑子陵就是被丢那去了,据说是没了半条命。
不过柳烟觉着,还是自个可怜些,岑子陵流放三年,她可是从出生起就在这南陲小地!
九年后皇十三即位,世道乱,遭殃的还是平头百姓。她又是女商户,还没个倚靠,不晓得要遭多少罪呢。
后面又是征粮又是采女又是打仗,叠红了。还有那催命一样的同化值,柳烟横看竖看,满纸全写的——高危!
她得赶在老皇帝死之前,搞定岑子陵!
本来柳烟是想来个青梅竹马的戏码,可惜穿书系统黑心又无能,给她发配蛮地。
甚至得从小长起,说是怕露了馅。
这里虽说是江南,但和柳烟印象中的江南可差了十万八千里,也就水多这一点没变。
雨跟落不尽似的,每每结束一场雨,屋角就要多出几丛蘑菇。泛滥的雨水会连续几年,形成水灾,而后接是大旱,难伺候极了。
这一带落草为寇的多,山匪、水匪,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多和官府多有勾连。
去县城报案?不把报官人抓进去蹲大牢就是个好官了。即使是公家的人,轻易也不敢独身上路。
长到年纪,又脱不开身。
她盘算着,这会大反派也该到交州了吧?虽是仍隔些路途,到底是比上京强。
只待安顿好清娘,她便要上路去寻大反派了。
激增的同化值像是不稳定的炸弹,柳烟十三岁之前的记忆如同被硬橡皮擦去,干干净净的。
取而代之的,是在这个时代的十二年。
两个世界的记忆拼接在一处,割裂得可笑。
柳烟将远行的计划定在三月后。想来到了那时,负责走商那块事儿的陈裘也该归来了。
她这回去了好久,寄收信常隔四五月。
柳烟掐了支自己凑过来的菡萏,捏在手中赏玩。这会儿非荷花花季,寥寥几枝菡萏小得可怜。
荷苞原闭得紧,她偏要一瓣一瓣将其剥开,直彻底绽在她手心,一点儿隐藏余地也没有,方肯罢休。
花是遂了意,她眉间却依旧锁了一片风吹不散的清愁。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苏鸿倚在栏杆旁,手里拿着一卷昨夜临寝前未读完、忘了收起的闲书。书页边缘被晨汽洇得微潮。
江面上数只小舟争渡,唯有一只乌篷船闲悠悠地摇。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船娘身披蓑衣,撑了一支长篙。
船上载了两三娇客,其中一道秀丽身影略微眼熟。
李娘子哼着小调,尾音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听不分明,依稀是江南独有的吴音软调。
她独占着船头,并不安分,时而扯一支藕花低头细嗅,时而探进清寒水面撩拨春水。
河水悠悠地流,乌篷船渐近了。于是苏鸿便瞧见,李娘子那莹白的手指,被冷水激得泛着红。
偶遇上船只,状似熟识的婶子招呼一句:“烟娘,来摘荷叶呀?”她便抬起头,温温柔柔地回应。
手中的书页无意识地捻动。
江风转了向,穿过桥洞,隐去杂音,隐约带来熟悉的清苦药香,是那位李娘子身上的味道。
这时他才低头,瞧着手中皱潮的书卷,微哂。
这是一册江南风物志,他念了一段:“……湖滨之民,生计多资于水……千计。”
清朗的诵读声合着平仄韵律,稳稳地在江风中荡开。
柳烟戏水的手一顿,循声望去。
一打眼便望见了望台上玉立的人影。
晨光在此刻变得明晰了些,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还是那张脸,俊俏舒朗,眉宇间却没了在人群中的疏离与倦色。
他今儿换了件苍灰的直裰,袖口宽敞,立在尚未散尽的薄雾里,像一竿新修的竹。
融在朦胧晨光里,又成昆山软玉。不由使人好奇,这玉的成色可否通体一致。
柳烟垂下眼,耳根莫名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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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已故,自己也满了二十,到了通人事的年纪——
学子好,学子妙。岂不闻,负心多是读书人。
寒门书生,一无权、二少钱。
正需要好心的女子收留资助,扶他青云志。柳烟向来心肠好。
只是需小心着些……
快速地计较一番,柳烟心意一定。正要找办法吸引人注意,忽闻诵声暂歇,蓦然对上布衣书生含笑的眼。
她便知道,对方也非无动于衷,是有意如此。于是朗声问:
“郎君非是本地人,莫也是为陶公的墨宝而来?”
“风送诗文,好道相逢即是缘,不妨移舟共载一程。”
苏鸿确实有去岳阳楼访古的打算,只不过并非此时。但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反是眼看着船只摇过来。
“小生苏鸿,有劳。”他声音低了些,近了听更觉文质彬彬。他撑着船舷,利索地跳上了船。
见船上还有两人,一个在船尾撑篙,一个在炉前煮茶。苏鸿没去打扰,互相颌首算是见过。
他寻了一处矮凳坐下,目光落在船舱一处,好一会儿问:“柳娘子擅制香?”
“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罢了。”
有问题还好,怕就怕没话聊。
柳烟随手解下腰间挂着的荷袋香包,粉润指尖挑着绳条,往苏鸿身前轻巧一停,“郎君若不嫌弃,尽可一观。”
才取下的荷袋还在晃,女子笑盈盈的眼投过来。其中意味,更令人面红心跳。
苏鸿哑然,这女子果真胆大得没边了。
水与天一色,寥寥几朵荷花是铅灰世界里,最清艳的一笔。
粉色,偏月白的粉,尖上缀着一点两点的深红,是美人的唇色。
苏鸿再次闻到了那清苦药香,仿佛寂静夜里不知自何处起的幽微叹息,引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直直地探入柳烟眸中。
他没有抬手接,反是压低了身子去嗅闻,“很香。”
语调缱绻,幞头垂落的皂色软脚轻飘飘地拂过手背,柳烟只觉得被蹭到的肌肤痒而发烫。指尖极细微地颤了颤,强忍住想捻一捻的冲动。
又或许不止手背。
不待柳烟回答,苏鸿靠回船舷:“小生逾越,李娘子勿怪。”
“这香灵而不妖,柳娘子蕙质兰心,随手所制也如此别出心裁。可见天分迥于旁人。”
风吹鼓衣袍,也吹乱鬓边碎发。柳烟看着他此时,端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儿,撩拨的兴致愈发浓烈。
先前只当是消遣,如今却是上了两分心思。
她佯作闷闷状,照水自伤道:“郎君若是喜欢,为何不接?原不过是说些粉饰的好听话,来哄人的。”
“香虽好,只是苏某不欲夺人所好。”
柳烟听得直挑眉,夺人所好,这其中又是否有点她身份的含义?怕只有当事人才心知了。
“郎君话说的好听。”
柳烟忽地趋近一步,指尖虚虚点上他心口偏上的位置,“却为何记得烟娘身上的香。”
“还知烟娘今日,配囊中少了一味?”
她尾音轻扬,仿若只是好奇。
垂落的荷袋一下一下敲打在心口,清苦的药香伺机缠上来。
苏鸿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硬木板磕得生痛,他面上不显,只在鬓角微微冒出些冷汗来。
药香少了压制,存在感越发强烈,要占据了人整个鼻腔才肯停歇。
如何能故作不知呢?
“郎君是在躲烟娘么?”柳烟再度往前踏了半步,笑吟吟道:“烟娘当真要伤心了。”
她说着,信手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那只藕花簪在美郎君耳旁。
黑的黑、白的白、粉的粉,就如先前莲花晨景一般,浓墨重彩,煞是咄咄逼人的清艳。
她端详一二,极为满意。
随即垂首,素白手指钩住革带。
在那枚半旧的青玉双鱼佩旁,亲手系上沾有自身温度的香袋。
简单几个动作,柳烟却系得极慢,指节隔着重重布料,依旧能觉出他腰间骤然绷紧的力道。
绳条避过穿过革带,缠了两圈,系了个简单的结。末了,又紧了紧。
俩人近得仿佛能听到心跳。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苏鸿,带上明晃晃的、了然笑意:
“郎君应邀上船,敢说对烟娘没有半分心思?”
4. 江河湖海
同样不待人回答,柳烟退开些许,水盈盈的明眸盛满狡黠色彩:“是烟娘冒昧了,郎君闻得出缺了一味,又怎会不知少的是佩兰?”
“喔——”她拉长尾音:“那烟娘便奇怪了,郎君何故有此一问呢?”
江风静了一瞬,苏鸿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脸上没有惊惶,只是那惯常温润无波的神情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赧然。
旋即为不分明的晦暗取代。
苏鸿眉宇染上几分欲色,呼吸紊乱了几分。
礼法规训的那条界线朝着一端倾斜,如脱缰野马一去不复返。
风吹乱柳烟的鬓边的散发,隔断了一瞬的视野。
仅是这一瞬,对面的人忽地握住那只不知轻重的手,从指尖缓缓圈到指根,直到小巧些的手被完全拢住。
他面上依旧是斯文式的笑,声音再度低了些,似是情人间的呢喃:“烟娘说的对极了。”
两只手纠缠着,不断传递来另一人的温度。指根被轻缓却又强硬地一一分开。
柳烟暗暗咬唇,强抑住往后退的本能。
苏鸿却仍不罢休,毫无预兆地扯人入怀。坚t挺鼻尖摩挲耳廓,温热的吐息强势侵袭,直驱而入。柳烟心跳漏了一拍,却听其温声劝诫:“江上风大,李娘子可要小心脚下。”
柳烟嗅着近在咫尺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气息,粉白桃面热气上涨,映上一片红晕。被人禁锢着腰身,还听着这人无耻地倒打一耙,气笑了。
与此同时她也感知到了,隔着双方衣料传递来属于胸腔位置的震动。
他也在笑。
柳烟偷摸掐了手心一把,痛意使她头脑清醒了两分。
来不及想更多,她抵着人胸膛,轻轻推离,好教自身脱离那,所有感知里尽是另一人的窘境。
却并不撤开手,只柔柔的抵着。
面上娇嗔一眼,朱唇微嘟,话外有音:“船不稳,兴许是船上的人心出了乱子。”
船只适时重重一晃,风贴着水面生出波澜,船只便顺势倾向一方。
柳烟借这力扯着苏鸿的衣襟换了位,一同往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然滚至一处。几只水鸟也像是被这场变故惊起,扑棱着翅膀扎向苇丛深处。
不同颜色材质的衣料交叠在一处,远远看去,不分彼此。
“啊呀,江水湍急,苏郎君光提醒烟娘了,倒忘了自个。”
柳烟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他。自她动作起,苏鸿唯一的应对便是卸去些力道,好让人做得顺畅。
他落地时磕到了后脑勺也不恼,含笑望着坐在腰间的美人。
俊眉上挑,那笑融入初春的江风里,辨不清是挑衅还是调情:“那小生便多谢李娘子,好心提醒了。”
“苏郎君要如何谢我?莫不只是空口白牙。”
柳烟调整了下坐姿,好让自个坐得舒服些。谈笑之中,手指不知觉摸上身下人的下巴,不似看着这么光滑。
也是,学子大多是寒门出身,美貌还需富贵养。能长成如今这模样,全托了天生丽质。
她赏花出了神,不碍着嘴上说笑:“郎君戒心太轻,独身一人便敢上船。就好比如今,烟娘就是做些什么,在这江上,郎君只怕也无力阻拦。”
头一次被这么评价,苏鸿在被冒犯的不悦之外,还多了几分新奇。
许是暧昧迷离的氛围作祟,竟是一点气也没有。
难怪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咀嚼着那份独特的清苦药香,竟也觉出些甜意来。
芦苇连成一片,风过时,苇杆相擦,发出沙沙声响。水声潺潺,盖住了低低切切的絮语。
苏鸿抬手,在柳烟的眼神追随中,却是伸向她歪斜到肩处的外衣,拢了拢:“天寒,莫要受冻了。”
我们这是在调情,闹呢?
柳烟磨了磨牙,觉着这人真是块软石头。也不是说她真想和人在这儿做点什么吧,总归不是让他整理衣服来的。
此外还有微妙的不爽。
她面上不显,依旧笑吟吟的:“苏郎莫不以为烟娘做不到?”
“不敢。”苏鸿额发汗湿,眸中水光潋滟,若即若离的。
难言的颤动不知自身体的何处激发,晨雾许是米酒酿就,人处在其中,久了也便微醺着醉意,热气上涌。
连带着让身体主人做出些不算理智的举动。
苏鸿定定瞧她,他的眼尾往上带了些弧度,即使是这样子看人,依旧不减靓色。
声音中带着不明朗的期待问:“那李娘子要对小生做些什么?”
偏偏实在貌美,柳烟心底那点点刺挠,一下子消了。盯着人看了会,忽地新起一问:“为何不继续唤我‘烟娘’了?——你这么唤最好听了。”
她软下语气时,又带上那种粘牙的软糯来,不是撒娇胜似撒娇。
“不合礼数——不过若烟娘想,自然可以。”
听得这么一句话,柳烟才发现,原来那些刺挠不全是消了,剩下的那些,转成新意味的刺挠。
不单堆积在心中,还驱使柳烟再做些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能消磨心中这难言的冲动。
“我家豆腐铺子品质上乘,远近闻名。独独有一点缺憾。”柳烟叹息一声,投下的目光炽烈得烫人。
她掌腹控制身下人的脸抬高,迫使身下人仰首。
苏鸿动作顿了一瞬,顺着她的心意问:“缺了哪一点呢?”
柳烟满意他的上道,手指流连在其下巴、脖颈等处。眼波横来,讲悄悄话一般压低了身子,在他耳边絮语:“自然是缺了位,能帮我磨豆子的郎君呀。”
“磨豆子的郎君可会得到掌柜的奖励?”苏鸿的手扶在柳烟肩头,半是撑半是按。话语间依旧是意有所指的样子。
“这个嘛,”柳烟半趴在他怀里,见他力道不减,索性卸了力,依着他搂抱。短短三个字,转了好几个弯,小小吊人胃口一把,“就看苏郎君的本事啦。”
苏鸿头上簪着的荷花,早因他们大幅度的动作晃松,粉白荷瓣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花芯别别扭扭地打开,将绽未绽的花瓣失去了外力压制,执拗地向内拢了拢,到底是回不到最初的状态。
柳烟见状,揪一瓣最小的荷花花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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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两指夹着捻转,不消片刻便揉出了汁液。甜香花汁附在指腹,触感清凉,不久变得黏稠。
垂眸见美人面如玉,乖顺地任人施为,她起了坏心思,将花瓣轻轻放在美人唇上,拇指隔着花揉弄:“我先前就想说,郎君的唇和这花竟是一般色泽。叫我想起了王荆公的一首诗。”
“亭亭风露拥川坻,天放娇娆岂自知。苏郎君可曾听闻?”
苏鸿呼吸骤然乱了,他抓住人作乱的手,花瓣随着嘴唇的震动起伏:“烟娘只让小生改口,自己却唤的生分……‘郎君’来,‘郎君’去。小生也盼着能从烟娘口中,听一声不同的。”
柳烟的眼神全粘在花瓣上了,哪知道小嘴叭叭说啥呢,她只知道这花瓣可真花瓣,色泽漂亮极了。
他越是这样,她越想堵住他的嘴。
柳烟凑得近极了,近得两人都看清互相眼中的倒影。直到鼻尖抵着鼻尖,花瓣从旁跌落,她开口唤了一声:“苏郎。”
苏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才极低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落在柳烟耳中,那就是许可的意思。
江风压得芦苇低头,船娘应景地唱着渔歌:“嘿呦——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这是扯呼的信号,柳烟离家出走的理智返乡归家。
美色误人啊!差点就把持不住,忘了正事。
柳烟悄悄在身后竖了大拇指,丁香真是可靠,先前那波助攻也恰到好处。
这书生看着不像愣头青,她要去加急做个背调。若是插足了人家感情,那可就阿弥陀佛了。
倘若没有婚约,她也想养一朵野花呢。
柳烟顿了顿,中止正勾缠着的眼神往来,直起腰身。放在人脖颈边的手,丝滑地往下滑落一节,落在了他衣襟处,装模做样地理了理:
“闻说洞庭新来了一班耍百戏的,绳伎能踏云,幻术可吞刀吐火,热闹得紧。苏郎君若有兴致,不妨去观赏一二。”
在身下人疑惑的目光中,柳烟拉他起身,而后毫不留情地赶客:“洞庭已至,但随云水,苏郎君势必要尽兴而游。”
苏鸿早就发现船停了,只是没想到柳烟竟会在这时戛然而止!
他站在岸边,抬手取落耳边松散夹着的荷枝,怅然若失地看那只乌篷船远去,慢慢缩成小黑点。
苏鸿胡乱擦了擦唇,好气又好笑,“……但凡几分作为?”
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洞庭美矣,唯独少了佳人相伴。
心不在焉地游历了一番洞庭风光,日中一过,苏鸿便拖着一身伤回了客栈。
迎上来的小二奉上一个木头匣子,只道是一女子送来的,旁的不知。
苏鸿心中顿时有了底,摸到夹层更是确定。拉开一看,果见其内放有一纸条,字迹娟秀有力。
下回,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
他挑起腰间的香囊看了看,唇上好似还残留着麻与痒,怎么抹也抹不去。
心里却悄然升起几分挫败与期待来。
苏鸿指尖缓缓划过了纸条上的墨迹,唇边笑意渐深。
5. 樵谷山人
“娘子可是看上那书生了?”丁香丢了长篙,自船头跃下,一个旋身,稳稳当当坐在船舱中仅剩的空板凳上。
她跟了柳烟四年,相处时便少了拘束,此时开起主人家的玩笑来:“也是,娘子如花年纪,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伴着。”
“婢子倒是听人说起过,这位苏郎君貌似在帮码头那边做事。”
一直在船舱中煮茶的碧云抬起头,边说着边斟了杯热茶,隔着帕子塞柳烟手中,“天寒,娘子莫要冷着了。”
柳烟吹了吹热气,小嘬一口,热茶下肚,顿时感觉整个人都热乎起来,“码头……漕老黑?他前些年不是搭上贵人,当上了官儿,看不上咱们这小地方了么。”
“怎么着,锅里碗里都想要呢。”她轻嗤一声,“哪有这种好事。”
“那这苏郎君?”
柳烟不自觉摸了摸手指,“且先查着,左右你我在这儿待不了几时,不能成便罢了。”
虽然有些可惜,但任务要紧。
丁香捂着嘴偷笑:“这么多年,可算有人入得咱家娘子的眼了。”
她挤弄眉眼,惹得柳烟拿帕子挥她。
“呀,婢子不说就是了。”见人恼了,丁香忙服软。又转移话题:“我们此行寻那樵谷山人,当真如传闻中的奇异?”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晓得了。”碧云接过她的话梯子:“左不过教少爷一稚童,哪需甚么通天本领?”
“倒是那李家侄子,我瞧着咱这计谋粗浅了些,他当真能上当?”
“不碍事,只是开胃小菜。”
“他若是个正人君子,便是少算他一份账,我也是愿意的。”柳烟往手上倒了些清水,洗去残留的植物汁液。
丁香撇撇嘴:“李龙那家伙惯是贪财,哪能抵住浮财的诱惑?”
“待得他成了君子,猪也便能上树了。”
正当此时,系统准时播报通知。柳烟便知晓,如今到了巳时。
乌蓬自山峡间穿过,万千青峰相迎送。
“这些日子一直落雨,今日定是知晓娘子要出门,才肯放了晴。”碧云说着趣话,摇着乌篷船靠岸。
水面荡漾,柳烟脚下不稳,丁香顿时笑道:“娘子天天催着婢子们奔走,自个却偷懒哩。”
她扶着柳烟下船,拿过一侧堆着的粗麻绳,利索将船栓好。
碧云捡了根长树枝,在前头开路,每每一挥,便有茅草瑟瑟倒伏,看着威风极了。
丁香要来玩了会,新鲜劲很快过去,丢还给碧云。
“你呀,不是要开路吗?”碧云逮着机会笑她。
丁香嘟了嘟嘴,扭着身子找柳烟告状:“娘子~碧云这妮子欺负人!”
柳烟哼笑一声,借机报仇:“你家娘子也爱欺负人,最爱欺负……一个叫丁香的姑娘。”
“哎呀,你们这俩个坏人是一伙的。”丁香一听,忙提速,三两步跑到前头去。
“你跑甚么,”碧云无奈,打草快步跟上,“小心碰上蛇!”
行过了白茅渡,道路渐阔,路两岸田地多了起来。青苗稀疏,涓涓细流顺着田坎走势灌溉,寥寥几个农人站在田间侍弄。
“哎——这位婶娘,”丁香高声招呼,见有人抬了头,忙凑过去:“敢问樵谷山人家往哪处去?”
农人奇怪道:“你们寻柳秀才?是家中小辈到了读书的年纪么。”
“往那一直走,门前种了柳树那家就是。”农人指认了方向,又劝道:“那柳秀才文采虽好,却不会教人,好多人家的娃儿从学一岁便歪了性子。”
“就学是大事,做长辈的,还要多加考虑啊。”
丁香蹿下田,拿帕子给人擦汗,亲热地挽着手:“婶娘喝水不要?这话不得了,从前只闻说山人哪哪好,我们才起了心思。”
“哪知里头还有这说法?大善人、好婶娘,再给我们讲讲吧。”
把人哄得高兴,话匣子顿时泄了:“哎呦,哪里哪里,这事大家伙都知道。哎,你想听,那我再说点。”
“原先倒还好,直到柳秀才的娘子产难故去,留下一女念瑛……瑛姐儿一个女娃娃,柳秀才竟然让她跟着一同听课,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极……可这歪性子又从何谈起?”
“你是有所不知,这瑛姐儿打小就机灵,压得一众男娃抬不起头——”
“那柳秀才定了条规矩,他的私塾中,哪个课试好,旁的学生都要听那个的话,像尊敬夫子一样尊敬她。”
“这……原来还有这缘故,柳秀才爱女之心感人呐。”
农人不赞同地摇了摇脑袋:“这么搞,男娃儿的性子能不歪嘛?”
柳烟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有底。
待到丁香别了农人回来,她感慨道:“柳秀才重情重义,虎儿能随他修习文艺,我再放心不过了。”
丁香笑道:“这人活一世呀,最怕坏了心。咱家少爷日后么,一定能成为一个良善孝顺又正直的人。”
“娘子还要往柳夫子家去?”碧云憋了笑,等两人消停才问。
柳烟指了指沾满了黄泥和草叶的鞋,闷闷叹息一声:“都到这儿了,再走走吧。总归要亲眼见见才踏实。”
顺着农人指的方向行了两里路,果真见到一户门前种了柳树的人家,依山伴水别有意趣。
隐隐有朗朗书声传来,院门旁有一石刻:柳溪钓叟隐,樵谷山人居。
丁香去敲门:“可是柳夫子居所?我等寻柳夫子有事相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儿探出脑袋,目露紧惕:“我阿父钓鱼去了,客人有何事?”
丁香答:“是为我家少爷启蒙之事。”
柳念瑛上上下下打量了丁香一番,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柳烟与碧云。拉开院门,往后退了身位,让开道来,“客人请进来坐。”
院落干净整洁,墙角几丛芭蕉,檐下挂了彩带风铃。水井旁置有石桌石凳,一凳上落了一卷泛黄的书册。
“脩金每岁一银,可折米粮药材,也可三期作付。”
“客人非是本乡人,若需借宿,食宿费用以砍柴耕作等活计抵扣,被褥需自备。”柳念瑛带人入堂房坐下,奉了清茶,一番话轻车熟路。
“我儿年幼,独身求学我着实安不下心。”柳烟指尖摩挲着杯壁,说着不安心,面上却全是盈盈笑意。
柳念瑛皱了眉头,转念一想,理解道:“带书童食宿同上。”
柳烟目光略过墙上挂着的未署名水墨画,又略过一应陈设。
她摇了摇头,更正道:“我女年十五,通达情理。小孩儿不晓事,爱玩爱闹,我寻摸着有姊妹看着,总归是更好些。”
柳念瑛面色变了几瞬,语气不大明显地淡了些:“自是如此,令郎何时入学?我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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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也好准备准备。”
柳烟道是“不急。”
“待虎儿过了八岁生辰礼便送来,数数时间,还有两月。”
柳念瑛坐着又陪了两句,忽地“呀”了一声,歉意地笑笑:“聊得起劲,竟是忘了唤我阿父回来。客人莫怪,且稍等一会。”
说着往外走去,不多时,又随同一清瘦男子快步而入。
“敢问娘子名姓?在下柳一元,这是小女念瑛。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柳秀才拱了拱手。
“夫家姓李,比不得柳先生,先夫故前仅考了个童生名头。柳先生唤我‘李娘子’即可。”柳烟答道。
柳秀才闻言只能道一句“节哀”。
柳烟话赶话道:“节不节哀的,如今说什么均是无益。”
“只教先生知道,先夫故去不久,按理我儿该守孝三年以全孝义。”
“可眼瞅着他年岁见长,再拖下去这学业成了老大难,我这个当娘的是急在心里。”
柳秀才捋了捋胡子,有感而发:“可怜天下父母心,李娘子为子筹谋,令夫在天有知,定然能体谅的。”
“但愿如此。”柳烟叹一声,“我想着,就让虎儿折合一下,哀思三月罢。”
“先生才名远扬,又重情义,虎儿日后便交付先生了。”
事情谈妥了,丁香适时摸出五银,用帕子包着递过去。
“这……多了,今岁一银足矣。”柳秀才取了一银,余的尽推了回来。
“不多,届时我姑娘来陪读,烦请先生关照一二。”
柳烟站起身来欠了欠身,丁香将退回来的银两轻轻放在桌上。
柳秀才看了看女儿,顿时了然,拱了拱手:“既得李娘子信任,柳某定当尽心教导令郎成材。”
柳烟便知道他确实明白了,含笑道别。
出了门,丁香便奇道:“这便定下了么?娘子先前还说,要多寻几家先生看看呢。”
“这叫,”她跳到前头来,手指伸出晃了一圈,见吸引了两人注意才道:“货比三家!”
“这次没有记错,不错,有长进。”柳烟先是夸她,再答:“我看柳秀才非腐朽之辈,先前你去问路,村人的评价且不提。”
“不知刚刚你有没有注意到,大堂中的书画之作均是出自其女之手。”柳烟微微一笑,“再一个,我和柳秀才同姓柳,是本家呢。”
丁香不理她后一句说笑话,不解道:“也只能看出他爱子罢?”
柳烟目光流露出些许感伤怀念之色,“能做到这一点,便超越许多人了。”
丁香和碧云对视一眼,一人一边亲热挽着柳烟。插科打诨,略过这遭。
回到府上,柳烟先去寻了李清娘。
她正坐在窗边出着神。
“在想些什么?敲门也不应。”
李清转头看来,面色怏怏。
“晚娘,你也会离我而去吗?”
不待回应,她又道:“算了,晚娘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今日的大字才写了一张,你要查么?”
动作却快,话未说完,练的字便寻摸出来了。
依旧是稍作指点,学业上继女很少让柳烟操心。
辞了李清娘,柳烟去了书房枯坐半晌。窗外布谷鸟长长叫了一声,她方铺开一张紫兰信笺。
墨色晕染,书就短短一列:
明日申时,城东福来饭馆见。
6. 招工应聘
福来饭馆。
二楼的包间,柳烟这回还带了兰儿出门。
昨儿回去时给她带了薯药糕,如今正用帕子捧着吃。糕点渣残余在嘴角,丁香边笑话她边给她抹去。
碧云则是在楼下同掌柜的叙旧。
漕老黑有意染指吴郡,内情如何总有人比她着急。
地头蛇独自惯了,自然不会想再回到两分地盘时,人之常情。
柳烟倚在窗边赏街景,兴致勃勃寻摸着想学点国画,记录下当代风土人情。
却又想到这非是历史中的朝代,待回了快乐老家,专家必定是不认的。
兴致顿消。转念一想,能多一技也好。
难不成日后要她围着一个男人不停歇地转?
倘若真有这么一天,想来她的同化值也就爆表了。
想得出神,苏鸿走了进来。碧云提前一步递了信儿,倒不让柳烟措手不及,她蓦然回首,巧笑嫣然:
“昨日之言,苏郎君考虑得如何了?”
到底是扎根了六年之地,昨日傍晚调查结果便传到了柳烟手中。
旁的看不出问题,邻郡苏家旁支,无前科无婚约,游学至此。
苏家是当地豪强,不过苏鸿显然关系远了,沾不上好。不然哪至于跟乱七八糟的人混一处?
“烟娘约我,只为家中铺子招工么?”苏鸿眸子暗了暗,他惯会咬字,话中深意引人遐思。
他声如春泉,缓而不慢地落在人耳中。
柳烟耳根一麻,想听他用这声线念话本,跟线下追广播剧似的。
“你不愿意?”面上不显,柳烟反问道。
“非也,只是苏某怕是不能胜任……”苏鸿依旧是装作摸样,很为难似的推脱,眸中的点点笑意却早已暴露意图。
柳烟微微歪了歪头,笑吟吟看他。下一瞬叹息一声:“既如此,烟娘便不强求了。”
说着带侍女往外走,毫不拖泥带水。
“相逢一场也是有缘,今日饭馆开销烟娘买单。苏郎君自便。”
他要得寸进尺,讨要甜头,柳烟本可以纵着,却偏不满足。
她最爱看人落空算盘的样子。
苏鸿错愕之色一闪而过,脱口而出:“且慢。”
骨节修长的手抓握住女子纤白手腕,细细的、微凉,好似一折就断。才觉出不妥,下意识松了两分力道。
如此一番,方寻回从容来,也想了个清楚。
既然握上了,他便索性不撒手去,摩挲着小娘子腕侧凸起的尺骨,绕着打圈:“烟娘何必心急,在下尚未言尽。”
他说着忽地呵笑了一声,放轻了声:“好狠的心。”却是笑眼看人。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眼中自个的倒影,近得彼此眼中只容纳得下一人。
手在发烫,某处灼得人心痒。柳烟顿了顿,又想起昨日清晨的种种,为他破了例,呢喃般:“好呀,我听你说。”
话语散去,目光相接,谁也没挪开眼。
“在下想应聘的,是烟娘身侧的位子,”氛围正好,苏鸿越靠越近,倒影放大,直到能清晰感知另一人鼻息才停下。
“空着也是空着,不知柳掌柜可应否?”
柳烟不动如山,听得他说完,遗憾道:“苏郎来晚……不,是来得不凑巧。烟娘之夫才亡故,怕是应不得了。”却也不让人放手,由着人抚握。
“喔,”苏鸿应了声,迎着那吟吟笑意,目光再度深了两分,又要往前。“那真可惜,掌柜的可有补偿?”
柳烟这可不能由着他了。她另一只手隔了纱帕竖按在中间,施加了力,按着他的唇推离。
依旧停留着,指尖若有若无地按压,坏心眼得很。
“生意人不做赔本的买卖。”她重重按了一下,挪了手,瞧过来的目光里多了点深意。
任然一副随君抉择的样子。
纱帕掉落在地上,谁也不在意。
苏鸿顿了半晌,失笑一句:“真狡猾。”
言罢俯身向前,一只手悄然攀上柳烟的肩头,施力按着不让人退开。
力道是能传递想法的,柳烟抽空想。
随后思绪被搅得支离破碎,再组不成得体的语句。
嫩软舌尖在口腔中勾缠,肉眼看不见那细微的水声在啧啧作响。
窗外下了一场细细的雨,每个角落都有潮湿粘腻的雨点降临。水汽氤氲,局部暴雨。
唇色渐艳,想来双方都很满意为对方选的口脂色泽。
唯有两双眼,互不相让地勾缠着,默契地玩着谁先挪开谁就输的游戏。
即使到尾声时,迷离得视线模糊。
直到吸入的氧气少到可怜,胸腔处嘭嘭的声音占据耳鼓,面上便也施了红妆。
潮色红红的一片,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方才各自分开喘息。
柳烟缓过劲来,暗自咂咂舌,感觉舌根麻了一片,睨了他一眼:“苏郎放轻着些。把掌柜的弄坏了,谁来发月钱?”
苏鸿听得这话,禁不住掐了手心,定定地望着自己亲手涂上的口脂:
“我瞧着掌柜气色好极了。先前是补偿,苏某穷困潦倒,不若掌柜的行行好,让在下提前支了月钱。”
柳烟面上更红了,笑嗔着拍他:“贫嘴。”
却是往人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客栈人多嘴杂、往往去去的,哪适合鸿郎潜心钻研学问?烟娘在城东有处僻静院子……”
她打眼瞧着他笑,极亲昵的模样。却绝口不提月钱。
苏鸿诧然一瞬,含笑应下:“掌柜所赐不可辞,那苏某便多谢烟娘好意。”
又道:“烟娘对在下这般好,在下定好生工作,不负掌柜的青眼相待。”
某些字眼加重了音,便只余下了旁的意味。
视线灼灼,柳烟唇上刺痛着,哪敢让他继续。
她暗自给一直在门口捂着兰儿耳朵的丁香使了暗号,当即有小二哥招呼着上菜:
“来咯——这是您的酥鱼和四喜丸子。酥鱼好,有头又有尾,福气来了跑不掉,吃了这顿,圆满哎!长久!”
柳烟假装看不到苏鸿眼中明晃晃的笑。拉着人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他碗里:“这店的鱼可新鲜了,尽是现捞现煮的。你快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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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中除了衣料偶有摩擦之外,并无特殊。
填饱了肚子,拿过丁香递来的帷帽戴好,柳烟带小情郎去认了院子。见天色尚白,还一并随着去他落脚的客栈。
一进门先望见一点粉色。
柳烟心中一动,讶异道:“你养着呢?花断了根系,不成活的。”
“届时做成签儿也好。”苏鸿行李简单,三两下便收拾好了。
柳烟想了想,觉得好:“花签么,我没试过。你要是做,得喊上我。”
苏鸿应了一声。这两日的接触下来,柳烟对他算是顶满意的。
退了房,正要往外走,大堂食客吵吵嚷嚷的,说是要去衙门前看热闹。
掌柜见他们神情有异,解释道:“听是一贼偷钱袋子,被失主逮了个正着,要扭送去官府。”
“哎呀呀,官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你莫进来。这好端端的,怎的闹到官老爷面前?”丁香捧场询问道。
掌柜正要说话,旁有一客插了句嘴:“这偷儿点背了,竟然偷到典史亲戚头上,这要是进去了蹲大牢了,可不得脱两层皮?”
“嚯,竟还有这门道在。”丁香讶然道,目光扫过门口那群人的身影,又问:“大家伙这是?”
“审讯过程,我们这些小百姓旁观不了吧?”她补充了一句。
“前几年不成……不然咱们哪能这么激动?”这人使了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几位可要同去?”
柳烟谢过他好意,只道是天色不早,家宅偏远,怕届时误了宵禁。
驴车晃悠着,先将苏鸿送回,约好明日再会。
归家路上见街边糖人店未关板,柳烟便叫停了车,为兰儿买了只吹气兔子。
“若是时间充裕着些,何至于此……”车厢内,丁香嘟囔着,还有些遗憾,“如今只一人遭了报应。”
碧云握紧缰绳,不忘劝慰一句:“如此也好,在这般蠢人身上耗神,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民不与官斗,古往今来不变的道理。有这把好刀在,何必脏了自个的手?”柳烟摇了摇头,细细嘱咐道:
“下次见着典史家人,可得再客气三分。”
丁香嘟了嘟嘴:“婢子是怕养大了他们的胃口。”
“有一个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柳烟捏她鼓起来的腮帮子。
好笑道:“你家娘子的本事,我的账房大人还能不清楚?”
丁香泪光闪闪,控诉地看着她,尽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柳烟哈哈大笑。
丁香见她欢心,顿时破了功,同她笑作一团。
系统的播报声却在这时刻,如阴霾般萦绕耳畔,久久不散:“时代同化值增加1%,请宿主尽快完成攻略任务。”
天边沉沉,渔舟唱晚,仅存的天光映着行人归家的路。
柳烟一顿,掀起帘子一角静静望着外头,心中思绪繁杂。
引诱人染上赌瘾,还是太触碰底线了,她做不到。也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泯灭人性的怪物。
但似乎,冥冥中还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质,她却无从阻止。
7. 衬你
可惜次日落雨,柳烟没了出门的兴致,遣人知会苏鸿一声作罢。
一连四日皆是如此。
绵绵细雨滋润这片黄土地,同时带来恼人的潮气。
这日午间阴云消退,丁香忙取了衣服在庭院中晾晒。
碧云在陪兰儿踢毽子,她是渔船上长大的孩子,腿脚稳极了。
暖融融的日光晒得柳烟骨子都酥了,她懒洋洋地躺卧在摇椅上。见着精彩的便喝声彩,充当气氛组。
这当时,有人叫门:“弟妇!弟妇!哥哥来叨扰了!”
柳烟幽幽一叹,面上显出些烦闷来,却还是给丁香递去一个眼神。
来人头发稀疏灰白,嘴抿成一道下弯的线。见人便笑:“哎,我这次来也没旁的,就是……”
“弟妇啊,虎子以后是要给你养老的,是你安身立命之本啊。哥哥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虎子四岁就到你膝下,同亲生的有何区别?哎呦!弟妇,不是哥哥私心,这事儿是你真糊涂。”
这正是李家老二,他比李大小了约有三岁,瞧着却不止。若是头发全数遮住,说是五十来岁也是有人信的。
做小生意的人,有些油水,脸颊肉向下坠着。近来更是心宽体胖。
一张脸上什么都大,独独眼睛仅剩了条缝儿。形容狼狈却是意外讨喜,瞧着是个憨厚人。
“你自个想想,女孩儿那都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你老了,他们给你撵出去,你对女孩儿再好,她还能为了你忤逆夫家?”
“弟妇,人心易变,哥哥也是为你着想呀。”李二跺了跺脚,脸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伪。
“二哥是为我好,烟娘省的。可自李郎故去,烟娘这心里头总空落,像是活生生剜去了块肉。”
柳烟用帕子捻了捻眼角,感伤道:“如今茶不思饭也不想,倒不如真真随他去了,省得受折磨。”
“近来我时常觉着力不从心,想怕是没几年好活。虎子年纪又摆在这,清姑娘是虎子亲姐。血缘束着,总不会差到哪去。”
说着她身体又晃了晃,端是消减憔悴的模样。
李二见了,到底信了三分。反过来劝解她:“斯人已逝,我们得向前看。弟妇你才双十年纪,未来还有的过活,你得多想想自己。”
“人如何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呢,我嫁他六载,早已当他是心和肝。他这一去,和要我命有何区别?二哥你莫要再劝了。”
李二无奈,你要殉情归殉情,遗产归属先还回来啊。
“唉,不想弟妇用情之深,哥哥是劝不了了,只是虎子……凡是只怕万一,我倒不是说清姐儿这做姐姐的不到位,只是大哥他又是这么个人……”
李二苦口婆心劝道:“弟妇你也要多为虎子想想,三弟就这么一个根,这香火呀全系着了。日后我们都作古,到了地底,也能有个烧纸钱的。”
“清姑娘和我保证过的,她的性子你我还能信不过?”柳烟跟他绕着圈子,就是不说他爱听的,“二哥你就放心吧,此事利害烟娘省的。”
李二面上的表情将将维持住,“到底是不保险,清姐儿阅历浅,怕是会被外人蒙骗。弟妇你又……不能一直看着,到时候姐弟生了龌龊。远的不说,虎子是可要给你摔盆的,你就一点不心疼?”
“唉,”柳烟听到后头那句来了气,憋住不显,只道:“可我又能如何?”
“我入门时李郎已是这个岁数,生儿育女我是半点不指望了。清姑娘和虎子到底和我隔了一层,我这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
说罢埋怨迁怒地一眼。
李二见了心知自己是别想在这讨着好了,悔该带上妻子来的。
这女人家的话题,正说反说都是男人的错,何况那耽误人的还是自家弟弟。
他想着日子还长,细水长流也好。便放下拿来见礼的蔬果腊味,“说到清姐儿,仔细想想,是许久不见了。翻过年来,我这又老了面貌,不知她还认不认得。”
柳烟看他,心里冷冷,面上并不遮掩:“成日不知捣鼓些甚么,心可大哩。碧云,清姑娘如何?”
转过念来,又按了眉心,道:“罢了,你去送送。”
李二自认同弟妇关系尚可,闻此一言,当下心中雀跃,眉眼官司里显出两分。拱了拱手,施施然跟着那三个婢子去了。
应付过了这遭,柳烟到底是毁了好心情。让兰儿去寻李清娘玩耍,又派了丁香去知会小情郎,调剂一下。
自个进屋换了身衣裳,不如何梳妆。浅浅涂了层粉,又点了唇,便算收拾好了。
正好碧云赶来回报李二种种,柳烟原本好转了些的情绪又低落了些。她随手将一只银钗掷入盒中,对着毫发毕现的玻璃镜插好簪子。
左右照了照,觉不出不妥,才肯出门。
这一回是给苏鸿装扮装扮,他原本那些的衣服料子一般,磨得柳烟手痛。再加上,上回他收拾行囊时,只寥寥两身,尽显出些寒酸来。
柳烟早便想给他换新了。
柳烟信手抱起一匹鷃蓝段子,在苏鸿身上比划一下,打量了会:“这个衬你。”
“哦?”苏鸿捻起料子一角,将将贴着前肩比对。鷃蓝衬白,便显得脖颈白洁如玉,宛如皎皎雪地。
“柳娘子的眼光,在下自是信的。”柳烟今日依旧戴了帷帽,他识趣地换了称呼。
苏鸿扯料子时,柳烟正抱着。这一下子往前趔趄一步,险些跌入人怀中。
好在她常有健体之举,面对这遭尚能稳住。
她按着条案,抬首嗔了一眼,生了恼,把这匹锻往苏鸿方向一丢。
料子砸在肩头发出闷响。
“看差了,不怎么衬。”
说罢提了提因刚才的小变故,而滑下一截的系带袖。柳烟绕过他,走向成衣区。
挂衣架上的成衣款式柳烟看来并不出彩,用料倒是扎实。
左右不是自己上身,柳烟逛了一圈,再回苏鸿身旁时,身后跟着的俩伙计各抱了小山似的衣服堆,没过了发髻。
柳烟逛过这圈,缓了情绪,重显出些笑模样,作出“请”的手势。
苏鸿眉头微动,小心地捧起最顶上那套,还想再挣扎:
“衣物缝缝补补还可用着。在下一介穷酸,怎可劳柳娘子破费?依我之见,这件襕衫就很好。”
“总得上身试试,”柳烟出了气,心情越发美丽,吩咐伙计:“带这位郎君试衣。”
丁香摸出钱袋子,轻抛到柜台台面。
银子碰撞,同实木柜台发生奇妙的物理反应,清脆脆的声儿,余韵悠长。
俩伙计顿时眼睛一亮,热情招呼:“得嘞,包在我们身上,保管二位满意!”
一人一边包夹住苏鸿,异口同声:“客人请随小的来。”
苏鸿温和的神情卡了一瞬。别看这小娘子面上软和,实际上扎手地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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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又是他先撩拨的,此时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认栽了。
柳烟看了看,挑了匹湘妃色的纱,捻了捻,有些喜爱。
“这颜色制成纱衣,指定好看。快入夏了,娘子也该添置些新衣裳。”丁香察言观色的功底向来不差,这会见柳烟盯看的时间多了,进言道。
“不成。”柳烟遗憾否决。
丁香不解:“为何?您明明是喜欢的。”
柳烟看了她一眼,纵容着:“傻姑娘,你忘了我们要去哪了么?轻装简车出行罢。”
丁香迷茫了瞬,往那匹纱上投注去目光,下意识应了一声。
“去哪?”苏鸿问。这才短短一会功夫,他便换好了衣服出来。
他在柳烟跟前缓转一圈,好叫柳烟看清细节。铺子里没几个人,柳烟索性掀了皂纱来瞧仔细。
襕衫多是文人墨客的穿着,街巷往来人繁多,并不少见。
他身上这身圆领大袖,身量低些的怕是撑不起来。欧碧色显素,文雅是文雅,柳烟打量着,在其腰间觉着些空来。
“该搭个玉扣。”柳烟说着,走过去,手指勾起苏鸿腰间系带,系带收紧勾勒出劲瘦腰身,她看着满意:“不错,放旁边,下一套。”
伙计欣喜地请苏鸿去更衣。
苏鸿不依,借着追问拖延时间:“柳娘子还未说要去甚么地方呢。”
他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他挑起腰间垂落的一边绳带,那绳带与衣服同色,粗麻捻成,触感糙粝。
绕着柳烟探来的手,一圈圈缠绕。许是顾虑在外头,只缠了两三圈,到了手腕便停下,微微收紧。
骨肉匀称的手,硬是勒出些肉感来,苏鸿见状满意地泄了力。
也是未觉着痛,柳烟看着手上白痕和边上聚着的血色,笑骂一句:“毛病。”
才答道:“是说入夏去庄子避暑之事呢,近两年是越发热了,要是害了热病可遭老罪。”
她抿了笑,问他:“你听见了也好,到时候可有什么事办?”
“柳娘子有约,在下定不会叫杂事绊住了脚。”苏鸿说着动听的情语,他语速惯来不急不缓,听来比春风还来的缱绻。
柳烟笑了笑,将皂纱放下:“说的好听,哼,叫你试衣却要千请万请,才肯动弹一下。”
又自他手中夺了那绳带,往他肩头甩了一下。
力道控制着,多显出玩闹性质。
换个场合许便大不同了。
苏鸿得了趣,退了一步,拱手道:“好督工,你莫恼,我这厢去了。”
说罢也不需伙计再带路,率先走在前头。
普一转身,二人面上皆是不着痕迹地淡了笑意。
皂纱遮着、众人背着,无人察觉重似山峦的心事。只道是好般配一对璧人。
多亏苏鸿换衣速度迅疾,他们没在这衣铺中捱多长时间。
苏鸿身材高挑,形貌俊俏,穿什么衣服都很拿得出手。柳烟留了自己喜欢的六款,又点了几匹布料。
正要吩咐扯了按这些款式做些新衣,她看了苏鸿,顿住。
欣然道:“裁衣不知尺寸可不成,小哥这儿可有空的衣间?”
苏鸿闻弦而知雅意,白皙的耳朵霎时红了个尖儿。
恼人的视线好似径直略过了衣物,扫过之处无不灼灼地烫人,他咬了舌尖定住神。
好在今日是半束发,尚有遮掩的余地。他想。
8. 行云流水
入得量衣间,里边坐着位老裁缝,悠闲地品着茶。见生人进来,忙整了衣衫,起身迎来。
伙计殷勤地取来竹尺和绳尺。
见伙计理解错了意思,柳烟也不再提,只道:“成衣先生,我以往也学过制衣一二。这会里看着手痒,请借量具一用。”
吃饭的家伙事……老裁缝心里刚犯上嘀咕,就见俩不成器的徒儿在那狂点头,生怕他不应的模样。
暗道一声“出息”,到底是遂了意,自个站在旁边瞧着。见这姑娘似模似样,确实是有功底的样子,方才放了一半的心。
柳烟哪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可惜是在外头,不能借机让小情郎脱去外衣,到底是少了趣味。
房里只闻得布帛摩挲的细细响声,柳烟展开一段绳尺贴着苏鸿后背,手按着他肩胛骨的下缘,另一只手捏着绳尺的一端移动。
她原还带一丝玩闹意味,做上事便不知觉认真起来,倒真是在丈量尺码。手尺掐量寻至中腰,见人不老实,还呵斥道:“别动。”
苏鸿面上一滞,手心捏出浅白月牙印子,倒真是乖乖不动了,只低低一句:“痒。”
柳烟却不管他,兀自颁布指令:“抬手。”
苏鸿顺从地展平双臂,他俯首看着绕到身前的人,好似下一刻就会抱住。然而没有,绳尺自他腋下穿过,停留在腰侧。柳烟微倾身躯,下颌几乎要碰到他肩前的衣物。
苏鸿呼吸自然地起伏着,绳尺随之松紧,颤颤地传递来另一人身体的信号。
“成衣二尺一寸。”柳烟说罢怔愣了下,才直起身,再量袖长。自肩骨滑至虎口。
而后裤长、颈围等等。只落下一个臀围没好意思量。
柳烟将量具递还给老裁缝。
伙计极有眼力见,又是端茶又是上点心,柳烟往那一坐,舒服得跟回自个家一样。
坐累了还有丁香碧云给垂肩,她乐呵呵地看着苏鸿再度被摆弄了个来回。末了还得了老裁缝一顿夸,夸她量得准、有灵气,甭管真心假意,高兴的嘞。
柳烟手一挥,增了几件成衣的订单。
待到伙计们送走这位大主顾,已是哺食,柳烟带人又下馆子。
本来答应李清娘陪她一同用饭的,只是被野男人迷了窍,不得不失约了。
也不怪她如此。
柳烟算过自个身高,换做厘米约有一米七。小书生比她高大半个头,腰围却不足二尺,可见以往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柳烟一时生了怜爱之心,才匆匆遣了碧云去知会李清娘一声。
宵禁前脚才归家。
今日到了沐浴的日子。
古代漱洗并不便利。头发长,洗了不易干。
让侍女绞干又太费人力。大多数人家都是在大晴天正午沐栉,趁着日头晒发。
讲究的人家五日一浴,平头百姓没这个条件,接点水擦身就算应付了。
柳烟也就彻底掌家这两年,才能由着自己三日一浴。每每这个时候她都想家,想念新家刚装好的热水器和花洒。
洗漱时思绪发散,柳烟又想到小情郎,琢磨着什么时候摁着他全身刷洗了好。虽然相处时并未有不雅的味儿,到底是保险些。
“打自娘子出门,小少爷便闹着要念书。”侍女碧流边打理柳烟的换下的衣裳边提了一嘴。“太阳当真打西边出来了哩。”
“李老二惯是这挑拨性子,先前在清姑娘院里,明里暗里说了多少话,当我是愚儿呢。”柳烟倚着浴桶边,舀水冲着。
“他倒是有点小聪明,还晓得不能在这宅子里和他儿子见面。”
“食物过期了,就该丢掉。这几日我再出门一趟,碧流你留家里看着。我倒想知道,啷个给他传的话。”
宅子里人多,主子就三个,唯一的男丁年幼归年幼,总有人上赶着去巴结,想着结个善缘。道理柳烟都清楚,敢这么做,显然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主意这么大的佣工她可不敢留。她盘算着,趁这个机会清出去一批人也好,清娘也能落个清净。
次日依旧放晴。
艳阳天,屋内更潮了。柳烟约了苏鸿去踏青。
也没什么,不过是听人说起南山有一株枇杷树早熟了,想去尝个鲜味。顺便让继女同他认识认识,免得日后被人借机发挥,坏了母女情分。
柳烟提了小背篓,换了旧衣裳。要进山,便点了五侍女陪同,分别是碧行、碧云、碧水、丁香和兰儿,安全感拉满。
依着惯例是碧流看家。
碧云驾着驴车自后门驶出,慢吞吞跟着,哪个走累了,便上去歇歇。
不过一般要是路途近的,柳烟更情愿自个走。车厢上是布置了减震措施,然体感不到,依旧是六级地震程度的晃。
到了山脚,驴车走不了道了,碧云便留守车上。她艺高人胆大,又同附近的山老大打过交道,倒是不带怕的。
她倒是也想一起,可惜驴车是重要财产,不能考验旁人的道德。没几个禁得住。
此地一年两熟,再往南走,能三熟。气温么,冬冷夏热。春夏之际,稻子抓一把撒下去,爱活活,不活拉倒。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什么都没了,就吃自己,总归是能活的。
前几年生了旱,山上吃空了,掘地三尺也寻不到一口水。如今短短三五年时间,重又郁郁苍苍。
也多了许多动物栖息。
一只锦鸡自草叶间一晃而过,只听三声“嗖”音在山林中回荡。
丁香小跑过去,小棍扒拉丛木,只手拎起一只颈、背、翅各中一箭,死得痛快的锦鸡来。
每人所用箭矢各有标记,倒不怕弄混。
“她们三个都射中了。娘子,这算谁的?”
“清姑娘出箭慢些,却中了鸡颈,难度要大些。碧水和碧行射中,却非致命伤。确实难裁决,鸿郎觉着如何?”柳烟说了一通,却是将难题抛给苏鸿。
苏鸿温润有礼先作一揖,并不思忖,张口便来:“在下愚见,颈中喉管,乃立毙之伤。礼记中尊崇射御贯则获为仁,李姑娘慢射却保全体,合古之道也。”
“以今之看,尊者矢重,虽后亦得。”
柳烟见他话说得好听,不由侧目以待,背着其余人做了嘴型:油嘴滑舌。苏鸿坦坦荡荡地受了,回以一笑。
碧水和碧行听了,全不失落,嘻嘻对视一眼,齐赞声道:“好姑娘,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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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精进了!”
李清娘得了夸,自是欢喜。收了弓,献宝似的奔至柳烟身前,背着手得意地往左边倾身:“晚娘!我要将这肥禽予你。”
柳烟笑揉她的头,极轻的,不乱她的编发。
“别听他胡诹,今日都是自己人,哪有甚么‘尊者’规矩?你三人皆得一块,各尝个腥味罢。开头彩,我哪里能要了你的去?”
见李清娘要急眼,她笑道:“你要是真心,下一只便算我的好了。”
俩碧一听,忙抢着道:“婢子也请献与娘子,望娘子成全。”
兰儿见大家都这么说,也掺和一脚,嚷嚷着也要给娘子。
柳烟思忖了下,道是:“不若今日再摘些松茸嫩笋做菜,一并在院中同食?再抬了架子,烤些野味来吃。也是好些时日不食烧烤了,想念得紧。”
丁香笑道:“娘子糊涂了,松茸嫩笋刚探头便有农人取了哩。”
“无碍,说不得有漏网之鱼等着。”柳烟想想也是,又见这山这么大,寻思总该有人遗漏之处。
心态极好了。
一面说着,一面往深处去。倒是挖了些卖相不佳的雷公菌,春笋也摘了不少,算是有了收获。
等到了那株枇杷树前,才满了半篮筐不到,亏得是有只肥鸡垫着。
这处向阳,枇杷树长得茂盛极了,却因位置将近深山,少有人烟。也是旱年,水熬干了,人要活命,不得不往深山去。
饿得皮贴骨,葬身虎口虎都嫌硌牙。活着出来的不敢再进,鬻儿卖女,挣扎着生存。
四碧皆是如此来的。如今还能活,吃饱穿暖,已是幸事。
其实柳烟早早嫁了,也有得这原由在。如何呢?只叹人在自然灾害面前渺小又无力。
柳烟绕着树转了两圈,找好着力点,将背篓抛给苏鸿:“我上去摘,你好生接着。”
苏鸿刚接了,尚且来不及言语,就见她跟猢狲一样灵活,三两下攀上树。
“哎呀娘子,婢子使棍子打下来即可,你平的这般危险!等会叫清姑娘看见了,快些下来!”丁香喊着,眼儿死死盯着,生怕一个没看住,叫人摔了出了好歹。
也是一路来只打了只锦鸡,李清娘觉得面上红,同着两碧去周围寻找猎物去了,不然柳烟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柳烟不听,今日特地换了旧服,只为的这个,哪有刚上树便下去的道理?
她又不是生在富贵人家,上树下河是做惯了的事,哪能轻易就有个万一,不过是关心则乱。
柳烟一手抓着树干,一手去够果子。树杈子多,抓着一小枝便能摞下好几串。
她一只腿盘着,一只垂着晃,吹着山间清风,笑得畅快:“鸿郎接好!我要扔咯。”
大抵只有此时,那些什么系统、什么反派、什么家产……才能统统从她脑海中滚出去。
苏鸿仰头望见蓝天白云和清风,黄澄澄的果子划出道道抛物线。他不知先前在想些什么,果子到了面前,才慌里慌张地举了外衫去接,惹得柳烟指着他大笑。
苏鸿动了动手臂,无奈地哂笑一声,刚要言语,却见柳烟望着他身后,神情一变。
“不要动!”
9. 今夜别走
“什么?”苏鸿迟疑着,转身向后看去。只见草丛中探出一个蛇头,黄绿色,眼后有道黑纹。
他见了并不慌张,要往脚边捡了长树枝草叶驱赶。
“鸿郎,蛇的胆子小,易受惊。它们甚少主动伤人,你慢些退开,保持距离便好。”柳烟低声提醒道。
山中虫蛇多,进山的人多会佩戴气味强烈的驱蛇粉包,通常会起到些作用,柳烟并非初次进南山,却是头一次遇蛇。
苏鸿偏头看了一眼,依言照做,退了约有两丈远才停下。丁香抓着兰儿也往后退了几步。
柳烟见大家的位置都很安全,紧绷的神情才松了两分:“常人总以为蛇神秘冷血,其实蛇性子温和,它们的脑子小小的,装不下太多东西。”
“反倒是兔子,并非我们所想的柔顺无害。”柳烟想起穿书前刷到的科普视频,短促地笑了声:“且等这蛇自己游走吧,无毒蛇的食谱多是鼠类,能防治鼠害,因而在民间常有‘保家仙’的称号。”
正说着,便见那蛇松弛下来,左右晃了晃脑袋,似是确认了周遭没有威胁。黄绿相间的身躯贴着草茎,往枇杷树的方向迅速游来。
柳烟蹙眉,心中却不慌张,只道是怪哉,这蛇莫非是个异类,就好蒜味、雄黄味这口?
她轻轻对躁动不安的同伴摇了摇头,自腰间取了药包,开了个小口往下倒粉末。
蛇闻见了,急促地喷气,徘徊不定地在原地拍打尾巴,却是迟迟不肯离去。
柳烟越发不解,这看着也不是啊?
眼前这蛇刚脱离幼体不久,扯直了也就约莫一米长,按理说不会将体型远远大于自己的人类视作猎物。
柳烟辨认出这是锦蛇的一种,锦蛇虽有树栖行为,却更爱在地面栖息。
这条小蛇怎地不肯离开?
正思索着,便见那蛇下定某种决心,径直穿过了粉末区。
“当心!”情况紧急,苏鸿掷出几个指头大的石子,不知他何时寻来的,投在蛇侧前方,将将擦着。
那游蛇本能地往相反方向躲避,离了段距离才停下,急急地吐着蛇信子。
场面再次僵持住。
柳烟见他有成算,并非直接激怒蛇,制止的话歇了,转而道:“待碧水她们回来吧。”
顿了顿,解释道:“碧行碧水均是猎户出身……尤是碧水,她家三代捕蛇,极善蛇性,由她来弄最是稳妥不过。”
柳烟也是见苏鸿病怏怏的,看着不像武力值高的样子,才体贴地没将担子压在他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他很能打,柳烟怕是要不放心和他独处了。
苏鸿讶然道:“烟娘这手底下,当真是能人辈出。”
柳烟却是叹气:“世道艰难,若能堂堂正正活着,谁又愿的卖身为婢呢?”
苏鸿默了一瞬,很有感触:“百姓之哀乐皆系于上位者一念之间。”
这“上位者”显然是指掌权的人。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语。刚要遮掩过去,便听见柳烟说:“我初听一句话时很疑惑,他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朝的兴盛离不开百姓托举。为何迎来了盛世,百姓仍苦?”
他心头失守,半晌回不过神来。
丁香咬着唇,忍着突如其来的泪意。兴盛,并非百姓的兴盛;衰亡,却要百姓负担。
身处其中的人以为这跟日月星辰的运转一样,是亘古不变的天理。直到她遇见了柳烟,才懂得这是有序和无序剥削的区别。
兰儿听不懂,成了场上唯一面上带笑的人。
到底是刚相处不久,柳烟不好再输出观点,转了话题:“我想清了,这蛇多半是被血腥味引来的。”
苏鸿望见先前被自己安置在树下的背篓,恍然:“怪不得一直不肯离去。”
背篓里装着野鸡尸体,尚有些余温。
“不过有些奇怪,蛇类通常更喜欢狩猎活体才是。”柳烟又多出新的疑惑:“说来此次进山,我们遇到的猎物也少,这可不是好信号。”
“你是说?”苏鸿一点就通,心中有所猜测。
柳烟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只希望后几月雨水能少些。”
可是这地界夏季发汛是常态。即使是旱年,也有小洪水出现,即旱涝急转现象。庄稼压根活不成。
唯一庆幸的是,粮食囤得足够多,周转是足够了。
小蛇权衡之后选择了退缩,要缓缓往后退去。
却猛地被人一把抓住,受惊之下死死缠绕住抓着它的手,使极大劲绞杀。并试图张大嘴去撕咬敌人。
“兰儿——”
兰儿抓着蛇偏了偏头,不懂旁边大惊失色的三人组。
柳烟三两步跳下树,蹿到她身前半丈的位置,见那蛇像软绳一样垂下,蛇信子挂在嘴外,心中踏实了些,“快丢……算了,你不准动,保持这个姿势,听懂了点头。”
兰儿觉得自己懂了,啄米似的用力保证着,下一瞬便举起猎物:“娘子,给!”
柳烟吓得往后蹦了两步。
“你!”回过神来,柳烟气鼓鼓地白了她一眼,自裤腿抽出一柄匕首,戳进蛇身中搅了搅,确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才泄了憋着的这口气,反手将蛇头削去。
手指点着兰儿的头,劈头盖脸地训道:“刚刚多危险!你这个笨蛋居然还徒手去抓!”
“没!”兰儿撅着嘴,将头撇向一边,做出不搭理的抗拒姿态。柳烟猛地抱住她:“你要气死我。”
兰儿听到抽泣声,推拒的手一顿,搭在柳烟肩头,静静当个抱枕。这样的事她经历过很多次了,阿姊们总爱找她要抱抱。
“没事了没事了,娘子,兰儿好端端的。”丁香拍抚着柳烟的后背,宽慰着。
柳烟情绪发泄了这么小会,到底是缓过来了,手背胡乱抹过眼眶,“亏得是无毒蛇,倘或有个好歹,这如何是好?”
“都是婢子,没看好这妮子,要是……就怪婢子,您千万别责备自身!”丁香也满是后怕,她就一个撒手,人就蹿出去了。
苏鸿见她们情绪缓和下来,才感慨:“兰儿姑娘勇猛无双,世人难出其右。”
柳烟哽住了,这夸得也太夸张了,苏鸿这家伙很有当佞臣的潜质啊!
这下子情绪是彻底平静下来了。
她正要回应,忽地她目光凝住,好笑道:“你这是怎么——太不小心了,怎么后背蹭了血都未察觉?”
“不对,蹭着血也该是前头。”柳烟忽地想到,面上严肃几分,“鸿郎你转过身来。”
“我,”苏鸿了然,想是先前动作太大,伤口又裂开了罢,他答:“我无碍。”
前些日子和柳烟娘在江上那遭便是。都是些皮肉伤,总不见好,久了他也懒得去管。总归有结疤的时候。
“那你如何解释你身上这血迹?上山之前还没有的。”柳烟不放心,“都见血了,怎么可能没事。还是找个大夫看看的好,下山吧。”
苏鸿见推脱不过,妥协坦白道:“不瞒你说,实为旧伤。”
柳烟听得蹙紧眉头,说旧伤却渗血,分明是近期受的伤,她回想起碧云说的消息,“可是那漕老黑待你不好?”
“漕帮乌烟瘴气的,并非好去处。你已跟了我,不若辞了那边,养个人我总养得起的。”
苏鸿想到昨日她挥金如土的模样,十分相信,他何从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此境遇?哭笑不得道:“并非烟娘所想这般,我这伤另有渊源。”
柳烟却以为他是怕得罪人,体谅道:“若是担忧他们来寻麻烦,其实我同这一带的山匪大当家有几分联系。”
苏鸿心中微动,他怕水匪么?有些好笑,又感触于其心意。
他想柳烟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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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也只是一方农女,在她的见识里,地头蛇已是顶顶厉害了。而自身的事,说详细了怕是会吓着她。
苏鸿不欲多言,只道:“不必挂心,我有分寸的。”
柳烟盯着他瞧了会,忽地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主意也大着。也好,男子汉大丈夫,没点野心这辈子都混不出头。”
她是想到他的出身,没点成算怕是读书也成问题,能长成如今这般俊才,哪需要她操心呢。
“只是漕老黑目光浅薄、小肚鸡肠,多半走不长远。你要是不想受了牵连,得早日寻个好时机,跳将出去。”她最后劝告一次,当是全了这段露水情谊。
苏鸿听这话觉着奇怪,却又被柳烟这赤诚心意吸引了去,忘了这瞬间的疑惑,受用道:“你还是挂心我,我尽数记下了。”
这当头,李清娘三人瞧见了信号回转了来。柳烟便结束了这个话题,一锤定音:“出了些岔子,我们先回罢。”
土地湿软,路上多积有水洼。下山路要比上山路好走,只是稍不注意便会滑倒,期间还飘了几滴细雨。
自山中出来,一行人形容皆有些狼狈。各自岔开了,轮流入车厢中打理一二,顺带吃了饼子垫肚。
回到府上,已是日头西斜。侍女们张罗来热水香皂,柳烟草草浴洗一番,收拾妥当了才往苏鸿房里去。
这户两院式的,她全款入的,只是不得已才挂名李生名下。
一院两主间,她一直同李生分居而眠。
柳烟自是不可能将自个房间拱手让人,安置苏鸿的只能是李生的屋了。
不过她先前已将李生房内家具统统收起,倒是不至于沾染了晦气。
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床一屏风,竟是连桌椅也不设。
苏鸿简单擦洗了一番,略显局促地坐在实木床板边沿。他没得衣服换,索性还是穿着原来的那身,待会换药总归是要弄脏的。
他不愿请大夫,只道自个换药就成。柳烟寻思片刻应了,却以他伤在后背为由,要来换药任务。
见着了人,柳烟方想起自个忘了什么,遣了丁香去昨日的衣铺里买身男装,以应付一时。
碧云随侍,取来热水,捧着药箱,恭敬地垂首。
苏鸿顶着柳烟灼灼的视线,耳尖微粉,手却很稳,一点点褪去衣衫。
柳烟解开他身上浸了药液的麻布,露出纵横交错、长短不一的狰狞伤口,从后背一直没入裤腰往下。许是因清创之故,后背尽是坑坑洼洼的,看着尤为可怖。
其中一些结痂的开了裂,有两道尤为严重,正是血迹渗出的来源。
柳烟手指颤了颤,千言万语都道不尽她此刻的震惊。
“怎么伤得这么重!”她终于明白为何他的脸色惯来苍白,原来是因为失血。
柳烟满眼怜惜地为他清理伤口。习武总免不了磕磕碰碰,尤其是舞刀弄枪时。重新上药而已,她还不至于手忙脚乱。
柳烟取来洁净纱布,轻轻按压伤口直至血止。再自药箱中取了紧急配置成的淡盐水,提醒道:
“要淋洗裂口了,会有些疼,忍一忍。”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柳烟起了个话题:“你这伤是不是隔了段时间才处理的?好在这次裂口不深,内里也并未感染。”
苏鸿心中微动,“烟娘还懂医术?”
“一点点。”
“你平日里还是要多吃些滋补食物才好。”她忧虑极了,要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给小情郎涂上止血膏药,换了新的、消了毒的纱布重新缠好伤口,柳烟吩咐道:“碧云,你去外边候着。”
“可……唯。”碧云挣扎了下,因着柳烟话中的不容置疑,妥协地退下。
她在门口竖起耳朵听着,但凡有丁点不对,随时都能冲进去。
却端是听着一句:“今夜别走了。”
10. 第 10 章
她俯身隔着纱布绑带印下一吻,极轻的,于是也变成了极痒的。
苏鸿呼吸急促了两分,他抓着床沿。有些热,额头冒出些细汗来,“天色不早,小生今日便叨扰了。”
柳烟听见了他声音中的隐忍克制,将脸颊靠着他的背,闷闷笑道:“不叨扰,我却是要叨扰一二。”
而后抬首往上,唇瓣贴住敏感的脖颈,下颚搭在其肩上,侧过去啄了两下。
见变了颜色,似是觉得新奇,换了处新地方,叼着磨了磨牙。满意了,方才奖赏地落在紧闭的唇上。
唇瓣相贴,柔软的唇肉如何能阻止一名强盗?
只能眼睁睁看着其过三关斩六将,叩开牙关,轻易地直驱而入。软软地推拒着,更像是欲拒还迎。
而除了唇齿,强盗的手也不老实,一路上烧杀抢掠,专挑拣着主人家顾及不到之地去,叫人无从接招。
他们亲昵地依偎在一处,宛如交颈鸳鸯,死死纠缠着。
一只狸奴自屋檐上蹿过,四月天意外地飘了细雪。海棠被风吹落在雪地之上,柳烟的眼眸中映了朵朵玫红,美不胜收。
胡闹了小半个时辰,待到侍女喊他们用饭才消停。
柳烟整了整仪表,见无有遗漏,亲了下苏鸿眼尾淡淡的小痣,体贴的给人留下平复时间。
“一会跟着丁香来。想吃些什么跟她说,也好提前准备上。”
出了院子,面上看不出喜怒。
碧云便奇怪道:“可是此男子不中用?婢子这儿倒是有几个一心结识娘子的,身份呀也干净。”
柳烟见四周并无外人,忧愁道:“若是不中用便好了,我也好断舍离。这下可好,吃又吃不着,只能好生将养着。”
碧云顿时想起苏鸿那张脸,了然地点点头。却到底是心疼自家娘子:“养一个也是养,两个不还是养么?咱宅子又不是住不下。”
柳烟罢罢手:“怕是天意如此,这一两月就这么着吧,也免得耽误人家。事情筹备得怎样?”
碧云听得此问,想起什么,闷笑回道:“妥了,丁香那妮子说要给娘子个惊喜,让婢子发誓保密呢。”
见她这么说,柳烟也不急着盘问得一清二楚:“好呀,那我可要仔细瞧着。”
行至李清娘院中,早已架起炭火烤架,这架子经多代改良后,已同柳烟记忆中的模样有八九分相似。
七八名下仆围着忙碌。桌上布满了菜,有柳烟提了一嘴的竹笋炒鸡卵。
雷公菌摘得不多,索性同鸡肉炒了,只有柳烟那有一碟。
除了尚在烹饪中的烤野味,其余菜均已上齐。炒菌子、烤菌子、煮菌子、凉拌菌子……光是菌子便有六盘子,是在市集中加购的,瞧着鲜。
其余菜品便不多做赘述。
旁的小桌上搁置了两碟小菜,一碟子甜咸点心。
后厨又备了些鸡鸭鱼肉和一些素菜,柳枝剥皮细细洗了作签子。有兴趣的自个拿上三五串,在炭火架子上烤,别有趣味。
儿女见过礼,柳烟落座时问碧行:“这是什么茶?”
“是月季的,加了勺蜜糖。”
“取些梅子酒,今日嘴巴紧,倒想酸酸嘴。”碧行依言取酒,柳烟看向李虎,关切道:“好虎子,近来如何?可有谁欺负了你去?”
李虎见她态度依旧,心中大松口气:“回母亲,儿安好。只是……”
他说着犹豫了下,碧流不动声色推了他一把。
李虎恍然一震,挪出了席位,跪倒在地掩面而泣:“儿如今大了,要撑起门庭、接过爹的担子……请母亲为儿寻个好夫子,儿出人头地,母亲就不必操劳。”
他说得并不利索,还有些干巴,约莫是遗漏了些词句。柳烟看得好笑,还不如她幼时在老师跟前背书的表现呢。
她眼中蓄泪,感动道:“有儿如此,母复何求!”又斥责左右:“没个眼力见,怎还不将少爷扶起?”
再度面向李虎时,她泪中含笑道:“我儿所想正合我意,为娘早已为你找好了夫子。谈妥了,不日你便启程。”
“只是届时若是有人问起来历,莫要尽言。”
一番话殷殷切切,李虎听后极是动容,心中的犹疑尽数消去。
然而真得到这样的结果,他又不情不愿。
只见他扑在柳烟膝前痛哭:“娘!儿舍不得母亲与姊妹,其实儿再耽误一年半年也是无碍。此事还是作罢?”
端是撒泼耍赖的痴儿模样。柳烟笑不达眼底:“哪儿的气话,我们家就你一根独苗苗,一直赖在家里跟女孩儿厮混成什么样子?”
又和缓了语气:“好花猫,为娘也舍不得你,非是即刻赶你去远行,只是教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快坐下用饭,待会凉了再热,滋味便不好了。”
李虎听了,眼泪才停,泪滴挂在两腮,面上重露出笑模样。
这时丁香领着苏鸿进来,李虎刚得意的心僵了僵,带着些冲口吻:“母亲他是谁,恁地出现在我家?”
李清娘看着,没忍住嘴角弯了弯,用帕子遮了。
柳烟眼神敲打她一下,得了个可怜兮兮的回视。
这桩眉眼官司隐蔽得很,李虎只知晓她的回应:“这是为娘为你寻来的西席,在家这段日子便由苏夫子授课。苏夫子学问高深,你要是能学到一两分,为娘也不必担心你了。”
李虎听了又要哭泣,本以为死了父亲就不必再吃学习的苦,放飞了个把月,忽然有人告诉他其实母亲对他不好。
不然怎么他父亲去了就不管不问他的学业,还将房产田业尽数落在姐姐李清娘名下?
他不信,那人就给他出主意,说只要他去求母亲读书的事,母亲肯定会推脱。
可是!李虎恨恨地看着那位苏夫子。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有如嚼蜡。
柳烟倒是尽兴,她舍得放香料,烤出的串有前世故串之姿。就着梅子酒,一下吃了不老少,肚儿圆圆。
她歇了会,吃了些消食的果子,四处走走消着食。
李虎期期艾艾凑到她身边:“娘,请西席会不会花费多了?如今爹走了,家里没了进项……”
柳烟笑了笑,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心中在暗骂他“蠢东西”:“哪里的话,这是为你日后前程着想,再如何,只要我儿学到了东西,便是值得的。”
“好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你是要做读书郎的人,便不要管了。”
“日后呀,我就是没了,还有你姊姊供你。你读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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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沾光。”
宠物不通人性,尚且知道谁是养它的主人。
继子不讨喜,柳烟不欲同他多言,只是还有一句话要问他:“可是有人同你嚼舌根了?惯是欺软怕硬,见你爹去了,要来踩我们娘俩一脚。”
李虎踟蹰一番,目光投向碧流,见从小陪伴的侍女愁着眉眼,嘴上脱口:“是后厨的林伯。”
说出来意识到好像不该,但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只好全盘托出:“他说我到底不是娘亲生的,娘、娘以后改嫁,就不会管我了。”
柳烟佯装生气:“去喊了他来。”
那人被传唤过来,听了问话,当即软了腿脚,扑通一声伏跪在地:“娘子明鉴!娘子对下宽厚无双,仆感恩还来不及,怎敢挑拨主家的关系!”
这时一门童伏跪而出,愤愤检举:“娘子!仆可以作证,就是他在暗中搞鬼!仆还意外撞见了他与外人勾连!此等狼心狗肺之徒,请娘子将他逐出!”
“与外人勾连?你且说来。”柳烟饶有兴致地勾起唇,只不过她治家严谨,只有李清娘和苏鸿这俩抬头的看着了。
“喏,”门童紧张又激动地掐了手心,娓娓道来:“半月前的一个午后,他鬼鬼祟祟自后门出入,急匆匆的掉了东西也没发觉,仆喊他他也不应,只好一路追过去。”
“没成想,跟着他到了一处小巷,探头一看,这姓林的在和一男子谈天说地,您说什么事非得偷偷摸摸地谈?”
“而后那男子数了钱币给姓林的,姓林的回答:‘此事包在我身上,日后事成了,还望你在主家跟前为我美言几句。’,仆听的仔细,绝不会错的。”
林仆几次插不进嘴,待他说完,倒是也冷静了几分,“假如此事是真的,那我问你,既然是半月前,你为何不上报!娘子,仆不知何时得罪了他,竟然要如此冤枉我。”又哐哐磕了两个响头。
好一副冤屈模样。
柳烟顺势将目光转回门童身上,好奇他要如何回答。
“正因你从未得罪我,我怕误解了你,害了好人,才不同丁香姑娘汇报。”门童答,他冷冷看着林仆,面上涨红,痛心疾首地指着他:“娘子从亏待过你我,你能养成如今的富润体态,全赖娘子菩萨心肠。可是你这厮,黑心黑肝,不当人子!”
林仆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强撑着辩驳:“我确实同人见面,那却是我大舅哥来了,我为他做事拿点报酬不应当么!你离得远,哪能听的分明,我却也忘了那日说的话,但肯定不是你说的这般!”
“娘子!我大舅哥可为我作证!”
“噗嗤,”丁香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去衙门看公文,哪家亲戚作证人?”
门童也笑:“你早说,娘子怕是也不知道,你同她沾亲带故呢!”
正色地看向柳烟:“娘子容禀,那日同他会面之人正是李家孙儿李龙!”
“瞎说!明明是李……”林仆早就被气得气血上涌,好不容易逮到了漏洞,大声辩驳。
话未尽,他面色唰的一下灰白了,磕得头破血流,同眼泪鼻涕混在一处,“娘子!仆一时糊涂再不敢了,求娘子饶了仆这遭。”
门童笑了笑,自扇巴掌:“是是是,仆确是瞎说,任凭娘子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