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小利》
1. 美丽传说
荆小花从日本回来了。
三年前他是开春走的,现在也是开春回来,整三年废寝忘食,将一个奔三成年人熬出了近视眼,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配眼镜。
眼镜店换店员了,不认识他,就见一个长头发乱糟糟的人围着店门口的火山石烤肠机转了三圈,自己上手插了一根。
“哎哎!”店员跑出来,“6块,先付后吃。”
荆小花没有付钱的意思,懒洋洋往门口躺椅里一歪:“叫你们老板出来。”
店员一头雾水往里走,告状去了,说外面有个要饭的偷烤肠吃。
不一会儿,气势汹汹的高跟鞋声,这条街出了名的彪悍小辣椒姜添彩提着鸡毛掸子:“谁?哪个孙子?”
“这儿~”荆小花已经把签子啃秃了,再晚来一会儿,他能把自己炖了吃。
啪嗒,学人演电视剧呢,好端端攥手里的鸡毛掸子掉地上了。
姜添彩动静一惊一乍,平时都被叫大姐头的风云人物,见了偷烤肠的馋鬼突然变了个人,双眼立时红了一圈,嘴唇委屈得直抖:“花哥……”
“嗳嗳。”
荆小花觉得当街拥抱太肉麻了,轻轻拍对方肩膀:“那烤肠能再给我叉两根吗?”
“你一路要饭要回国内的啊。”
“给我张饼,我现在饿的能把二里地的活物卷着吃。”
姜添彩噗嗤笑了,抹干净眼泪:“想吃烤鸭就说吃烤鸭。”
荆小花被抓着手腕拖进店里,姜添彩向店员介绍:“叫花哥。”
虽然不知道花哥何许人也,店员们乖乖叫了,姜添彩让店员去“盛京阁”预约排号,那儿烤鸭合口味。
蒲城不是擅长吃鸭子的城市,全城也就那儿的烤鸭获得过两张挑剔嘴的认可,一个是出身南京的荆小花,另一个是来自北京的骆野——也就是荆小花的前男友,俩人三年前分开了。
分的理由也特别滑稽,他俩争执盛京阁里的“京”到底归南京还归北京,本来以为只是一次小小的斗嘴,没想到老死不相往来。
时隔三年,再深的隔阂也当谈资玩笑了,姜添彩看花哥不避讳她提那个名字,笑眯眯说:“其实我一直想说,盛京其实是开封。”
荆小花呆了一下:“啊?”
“盛京阁老板是我老乡,祖上三代都纯种汴京人士。”
荆小花像听了个笑话,皮笑肉不笑的,扬手叼嘴里一根烟:“嗐,这事儿闹的。”
等餐厅排号的间隙,荆小花让姜添彩给自己测视力,配了副眼镜。
左眼150,右眼175,都不算太严重,日常不用戴,就开车和工作时戴就好,姜添彩招呼荆小花选一副镜框。
荆小花一边选,姜添彩一边叹气:“可惜了。”
“嗯?”
“多漂亮的眼睛只要一沾上近视,擎完蛋。”
姜添彩觉得自己店里的镜框配不上荆小花,在她眼里全世界的镜框都配不上,荆小花长了双会勾魂的狐狸眼,玉面挑花相,往鼻子上架副扫兴的眼镜可真白瞎。
最终荆小花选了个无框的,主要是克数轻,画画时不压鼻梁。
无框眼镜要手工定制打孔,得晚上才能磨好了,这些事儿交给店里师傅干,姜添彩迫不及待带人先去吃饭,有好多旧要叙。
荆小花是真饿坏了,嘴没停过,一直都是姜添彩在说,他鼓着腮帮点头表示在听。姜添彩看他这吃相,有点心疼:“小日本不给你饭吃啊?瘦成这样。”
“他们那儿东西没油水。”
荆小花这三年一边美院进修,一边在某知名日漫工作室做主笔,时常熬大夜,饥一顿饱一顿的没时候。
姜添彩:“那你回来,算镀金了吧?
“算吧。”荆小花含混不清地应,很多事说了对方也不懂,隔行如隔山,还是不聊了。
“枪花的钥匙我好好给你存着呢,你那旺铺招租,招了三年连个来问的鬼影都没,旺个屁。”姜添彩说,“不过倒也省事儿了,你走前装修啥样现在还啥样,打扫打扫现成就能用。”
她说的是荆小花以前的纹身店,跟眼镜店混同一片街区,名叫「枪花」刺青工作室,荆小花这个名字就是这么叫起来的,不是他本名。
荆小花听着纳闷:“三年都没租出去?不应该啊。”
“谁知道,反正房东没来过,估计忘了吧。”姜添彩不值钱的笑了,“那你就先接着用呗,他不来你不问,他一来你惊讶。”
荆小花觉得怪怪的,哪来的大傻子房东,日进斗金的地段,那么大一栋三层底商房都能忘。
不过他刚回来,的确要继续把纹身店开起来的,「枪花」是他扎根在蒲城的一个标志,没这个名号,老朋友们该找不着他了。
再者就是他方才没聊出口的——国内漫画产业链还是不成熟,AI作画兴起后,画手生存空间更是压榨得厉害,全职画手没那么好做,没个实业营收哪行。
“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头我问问。”说话间又干没三张鸭饼。
荆小花本来是中长发,三年没剪现在已经及腰了,吃饭时老往下落,姜添彩拽下手腕上的发圈递给他用。荆小花一抹嘴:“刚才没眼力见,你哥都吃好了。”
姜添彩一个劲儿笑,莫名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哥没变,还是原来那混不吝的味儿。
以前毫不夸张的说,整条街的小商贩都靠花哥罩着的。这人别看长得出水芙蓉小白脸,下手可阴了,没人敢在他们那条街闹事,谁家跟谁家生点摩擦都是喊花哥过去评理,中间当个话事人,整得跟衙门似的。
偏偏还都服他,市井里开小店的屁民经不住查,有无照经营的,有消防不到位的,出了事一般都不想引来警察,都是找枪花。枪花是个自带刻板印象的纹身地方,说不好听的,出来进去的都是混的人,那时候荆小花被闹烦了就说:“你们别老找我啊,搁古代以为我私养匪寇,起义造反呢。”
姜添彩起哄:“就你这张脸就不能是梁山那氛围,下界竖旗为妖还差不多。”
当时骆野也在,十分认同姜添彩的观点,荆小花就是太仗着自己好看了,那些听他使唤的“小弟”里没几个眼神是干净的,都想跟他发生点什么,不然人家图啥。
飞醋没少吃,架也没少吵,荆小花那招蜂引蝶的死德行改不了,心情好了哄两句,心情不好就提分手。分手提了八百次,分分合合互相折磨,到最后只剩怨怼了,一个“京”字就能顺理成章把两人拆散。
都是作的,谁也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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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谁,谁也别想谁,都朝前看吧。
吃饱喝足荆小花去结账,姜添彩抢着买单:“我来我来,今天就是给你接风的。”
荆小花也没虚让,就让她请,心里估摸着接下来一周都得有人请吃饭,他在蒲城扎根扎成了地标建筑,狐朋狗友真是太多了。
姜添彩买完单推门出来,见荆小花正倚在门柱旁抽烟。
他长得艳。
很少有男人要用艳来形容,这对某些传统来说好像是贬义词,男人不该长一张娘们脸,荆小花没少因为这张脸遭鄙视——但那都是他刚来蒲城时的限定阶段了。
男人恶得纯粹,但贱得也纯粹,对武力的崇尚可以说是几千年未变,荆小花不才,在南京老家学过拳脚。
据他自己吹牛说,他不及他母亲十分之一,要是这群“阳刚之气”碰上他母亲,送医院急诊都来不及。
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反正姜添彩是信了,因为荆小花去日本前给了她样东西让她帮保管,说是家传的信物。那沉甸甸的长木匣里,居然是把开了刃的宝剑。
火星忽明忽暗,白烟绕上男人指尖,逐渐聚拢的薄雾将他侧脸淹没。姜添彩简直没眼看,那家伙靓而自知,一双狐媚眼要勾不勾的,抛给了进进出出的饭客。
“一回来就散德行。”姜添彩走过去。
近视眼很无辜:“你替我认一下刚刚走过去那人,是不是我弟?”
姜添彩只好折回去看人,又回来:“不是,就头发一个色儿。”
“哦。”荆小花掐了烟,嘟嘟囔囔:“那小兔崽子一回电话没给我打过,也不知道忙什么。”
回去眼镜店后,取了三样东西,眼镜、钥匙、宝剑。
“你今晚住哪啊?枪花三年没开,里面应该全是落灰,明天找个保洁再回吧。”
荆小花一想也是,往外走:“那我去老陆那喝点,你别送了,回去睡觉——哦对,把你车借我,我不能腿儿着去啊。”
姜添彩的车是辆比亚迪电车,粉粉的,荆小花坐进去习惯性摸烟,咬在嘴里顿了一下,又下车了。
旧路灯映在侧视镜内,他的轮廓像副油画镶在里面,精致得有些假了。属于这座城的、属于他的那些美丽传说被一味撰写进缭绕,行人匆匆,没人闲看艳皮下的篇章。
一阵倒春寒的风灌进衣裳,他头发被吹起来贴到鼻尖,淡淡的鼠尾草洗发水味混着薄荷烟味,没什么意思地消磨了一支烟的时光。
真寸,又是这个季节,还好今年不用掏空心思给某人过生日了,乐得自在。
第二天一早荆小花就给房东打电话了,结果房东比他还惊讶:“找我干什么?那房子不是早卖给你了么!”
“什么?”
房东的音调里除了惊讶,还掺杂着一丝莫名的恐惧:“你别找我,我求求你了,字我都签了,别再来找我了……”
荆小花眉毛皱成川字,他人都没在,签什么字。听意思好像还是被逼卖的,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声音在电话里直抖。
“话说清楚,谁跟你签了,我都出国了你跟鬼签啊。”
房东真是一秒都不想跟这帮活阎王有牵扯,撂话挂了:“我不知道,有事找你们家那个姓骆的!他签的,别找我了!”
2. 良人勿近
“老板,你这都挺干净的,是要打扫哪啊?”保洁公司的人进去没几分钟,又出来了。
荆小花心情复杂地环视枪花。
是干净,地板都能照人影,马桶水都能直接喝,很有某个讨厌的洁癖怪的风采,走了三年跟没走过似的,水电都常规运行着。
他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付上门费,打扫就不用了,对不住。”
保洁公司骂骂咧咧走了,荆小花深吸一口气,用了一点心理建设才把电话打出去。
响了有半分钟,对面才接了,低沉的嗓音恍如隔世。沉静,冷淡,带着点儿看不起芸芸众生的傲慢,那人就那样。
“回来了?”
听这一声,荆小花就全明白了:“你又查我?”
谈着的时候查岗当是情趣,这都分三年了还查,就不是诡异能形容的了。荆小花语气不太好:“房子怎么回事。”
“买了,送你的。”对方言简意赅。
荆小花:“别整事儿啊,用得着你送。”
“钱多烧的。”
“你几个意思啊?”这事干得就没道理,荆小花属实不能理解:“埋汰我呢?”
对方停顿了几秒,淡淡道:“分手费。”
“我去你大爷!别说的像包养似的,要包养还轮得着你?上南天门排队去吧!”荆小花吭哧挂了电话。
也是神奇,他在日本被磨得心如止水,不乐意讲敬语索性不说话,修成了一个闭口禅。回来没一天就破功了,骆野的声音是个炮捻子,谁听了都火大。
刚觉得没发挥好,电话又打回来了,骆野也觉得没发挥好:“别搞饥饿营销,南天门压根没人,你一直空着。”
“你有病吧!”
“病你比我多。”对方意味不明轻哼,笑得很冷,“房子爱要不要,不要就便宜老鼠……哦对,我忘了,马上入春了,你保重。”
荆小花跑去姜添彩店里,气得不轻,连抽了三根烟才压下去一点。
这会儿眼镜店没客人,姜添彩趴在玻璃柜上追剧,托着腮瞥来一眼:“他这人咋这样。”
“他不一直这样。”荆小花说,“狗改不了吃屎,仗着有俩臭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这儿认识几个中介,不行咱们找别的店面。唉,但枪花位置是真好,要是换地方全部得重新装修,怎么也得好几个月才能开张。”
冷静了几分钟,荆小花扔了烟头,鞋尖碾灭复燃的火星子,狠劲像碾姓骆的脑袋。
他弯腰捡起烟头丢垃圾桶,恶狠狠说:“那我不成大傻帽了么,等新店装修好他又把新店也买了,我装一个他买一个,你信不信。”
姜添彩也没忍住:“靠,你太了解了,是他真能干出来的事儿。”
荆小花决定好了:“要,都说是分手费了我干嘛不接着,不接显得还想藕断丝连似的,接了就是总账算清。”
“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混蛋事儿对你干多了去了,赔多少都不为过,咱就得收,心安理得的收。”姜添彩双手支持,还加入了自己的注解:“算他良心发现,现在知道对不起了。”
荆小花脸色忽变,冷下去:“旧账别再提,以后两清了。”
这么着一周后,歇业三年的「枪花刺青」恢复开张了。开业要有彩,邻里四方的商铺都送了花篮来。
荆小花是条靓丽的风景线,不论是不是自愿的,他的生活一直高调,习惯了身边有人献殷勤,也习惯有人听不清他说话就知道呆呆盯他出神。
“我是问,这是哪来的?”荆小花又重复一遍。
“啊,哦,哦。”同城快送员在一大捧玫瑰里找了找,夹出一张掉落的卡片,卡片上什么祝福语都没留,只印着一串工整的英文字母——Encoer。
快送员也说不清,只说自己是软件上接单,谁买的不知道,反正地址填的枪花。
荆小花点点头,今天送花的人实在太多了,回头再查这个叫Encoer的吧,现在顾不上。
送花篮的没必要每一个都清楚来路,但送红玫瑰捧花的,显然不是冲店,而是冲老板。荆小花一般都是能拒绝就找机会说清,不给对方留念想……又一想不对,这习惯是骆野跟他闹多了才养成的,但他现在是单身,有权利和任何人暧昧。
他笑笑,闻了一下玫瑰,被人惦念的感觉不坏,谁说他南天门没人了。
「枪花刺青」重新开张的事儿该知道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永远不会知道。小城是人情社会,圈子阶层比502胶水还固化,三好学生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坏学生闻着味就来了。
“小花,方便面多少钱?”“两瓶北冰洋,一盒康师傅。”
几个校服不好好穿的男生包围了一楼零食柜,嘴里叼着烟,挑挑拣拣。其中一个不依不饶嚷:“小花,一共多少钱?”
“两万五。”
“夺少?”
落地窗那边,木画架后露出半截挥舞的手臂,忙着蘸取颜料,调色盘上七荤八素热闹得很。慵懒的声音从那后面传出:“爱吃不吃。”
“我们可是逃课出来捧你生意的!”叫最大声的男生走过来,勾头看:“画什么呢?”
画板后的人眼没抬,发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松软,说凌乱不凌乱,盖住大半神情。没等人看清就盖上了画纸:“看得懂么。”
“没看见。”
夹着画笔的手一指,甩出几滴水:“边儿玩去,进我店的小屁孩谁不是逃课。”
“小花,你生意做不做了。”不良少年不太满意,“上回来店里玩还是初中,我现在都高三了,你这儿还是没有可口可乐。”
花衬衫这才赏了一眼,是双狐狸眼,半眯着,尚还不是小男生能分辨出的深浅。
“高三,蒲城八中的。”
不良少年忙捂住腰间的校服编号:“那咋了?”
透过无框眼镜片,荆小花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双瞳孔说不上灵动还是狡猾,一颗活色生香的小红痣坠在眼尾下面,给人感觉是开黑店的,不像安了好心。
“出门抬头看看,招牌写的什么。”
“枪花刺青工作室。”
狐狸眼歪头,神态略带无辜:“纹哪儿?来个满背?”
“学校不让。”
“哦~”画板后面拉长了调子,“你还知道你高三啊。”
没再说更多,几个男生觉得被羞辱了,脸色很尴尬。荆小花调整了坐姿:“那就别说是来捧生意的,泡面送你们,二楼玩去。”
“哦对,八中那小谁。”他喊住为首的那个,“小花不是你叫的。”
少年昂了一声,乖乖喊了声花哥。
少年心里犯嘀咕,以记忆中枪花老板的抠门程度,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免费送吃的。低头一看,靠了出来:“康帅博什么鬼?”
“爱吃不吃——慢走不送——”
“你卖盗版......卧槽还明天就过期!”少年面如土色,“这不会还是三年前的囤货吧?”
荆小花仰头:“我数到三,要么闭嘴上楼,要么回学校上课。”
烦人少年的同伴悄悄扯了一下他袖子,摇摇头。
恰时,店外招牌亮起,玫色左轮双枪logo中心盛放出黑心玫瑰,霓虹光笼罩门扉,刚好投射出小骷髅形状的镂空。
老板就差把“良人勿进”刻脑门上,这么着,终于清净了。
三层高的临街底商,好听点叫刺青设计工作室,但其实全国性质都一样,叛逆少年收容所。
吸引这个年龄段的客源并非本意,荆小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枪花成立起,就总有逃课的学生往他店里钻,夏天蹭空调,冬天蹭暖气。
钱不赚白不赚,工作室二楼单开了一片区域,有游戏机和桌游,按小时收费,谁都能进去玩。他这个传统一直有,现在回来还这样。
满墙朋克风格的骨饰装潢,防君子不防小人,敢进来玩的全都是张牙舞爪小坏蛋。纹身么,大众没什么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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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生意惨淡,二楼乌烟瘴气,三楼是他的私人起居室和画室。花老板向来不许客人接近三楼,曾经有不识趣的混混在三楼留下了脚印,被拎出去单独谈话,从此蒲城再也没见过这个人。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店里一般不来正经人,敲打完逃课小子,他哼金陵小调,瞥了一眼不停闪烁的桌角。
阴魂不散,北京号。
这周已经是第三次打来,荆小花不想接,就没有前任是骆野这么讨厌的。
响了足足一分钟,快要自动挂断时,荆小花拿起来了。
他没说话,等对面先说。
对面也没说,互相只能听到浅淡平稳的呼吸,一如每次相拥入眠。
良久,荆小花比不过定力:“有事说事。”
骆野:“没收到?”
“什么。”搞什么上来就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
骆野:“花。”
荆小花顿时反应过来了:“Encoer?”
“嗯。”
“……骆野我没工夫跟你玩。”没有这样的,分都分三年了,突然送玫瑰刷什么存在感?
呲——店里有客人拧开一瓶百事可乐,咕噜咕噜的酸气泡声从荆小花肺里翻涌到心口,他尾音勾带着阴阳怪气:“少爷,高抬贵手海阔天空吧。”
“……”
有客人在不好大骂,荆小花压低了声线:“你要还那样,我这次就不是出国了,我去出家。”
脸色很认真,不像随口说的。
对方听出了这份认真,久久没应声,他确实也不该有脸应,因为荆小花提了“那样”。
“我没想……那样。”骆野声音变轻了,极细微的变化,“你不用误会,开业大吉,花老板。”
“嗯,没事挂了,以后别联系。”
骆野突然笑了:“那给你放门口,我就不进去了。”
“?”荆小花下意识扭头,呆愣一瞬。
临街,隔着茶色落地窗,骆野笔挺矜贵的高定西装与整条街都格格不入,他单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哒哒两声,屈指敲了敲玻璃。
正映着荆小花脑袋的位置,荆小花下意识一个闭眼的反应,好像真能敲在他额头上。
不过他立时睁开了,画架往旁边放放,起身走出店外。
脸上有戒备也有不悦:“你怎么来蒲城了?”
“物归原主。”骆野侧身让开点,露出脚边一个箱子,“你当时走得急,东西落下了。”
其实没什么贵重物品,一些小玩意,骆野像是怕又被误会,补充且撇清说:“不能总放我家,女朋友要生气。”
荆小花挑挑眉。
骆野:“要订婚了,下个月,她叫谭晓蝶,是个话剧演员,你上网可以搜到。我们特别好。”
“你秀恩爱来了?”荆小花头顶“谁问你了”四个大字。
骆野扬了下嘴角:“怕惹误会,说清楚点比较好。”
三年没见,荆小花发现眼前的人气质有点变了。记忆里在漫画中要被画成反派的阴郁线条不复存在,骆野深邃的眼睛这样看着他,里面没有一丝掌控欲了,很平和。
至少对他是没有了,荆小花不失礼貌的回笑:“那祝你们百年好合啊,虽然轮不着我说,但还是提醒你别过度‘黏人’,大家留点自由空间。”
“嗯,小花哥,我早就不那样了。”
人都要脸,隔着电话感觉随时能唇枪舌战吵起来,面对面却什么脾气都拉了缰绳,套上一层体面的鞍,大家争做成熟的骏马,把蹄铁之痛踩在脚心,只给人看漂亮的鬃毛。
荆小花:“那,我回店里画画了,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骆野看着他的脸:“瘦了,戴眼镜了还,都不认识了。”
骆野的京牌车开走,荆小花紧绷的微笑一寸寸掉落、抻平、嘴角下垂。
像是这些天来祝福语没听够,他伸展手臂抻抻腰,心里哄自己:“欢迎回家,往后小吉小利呀花儿。”
3. 失我永失
黑色的库里南行驶在蒲江大桥,为这座小城滑出一道金贵的墨痕,蒲城很旧,是块被时代抛弃的贫瘠土地,经济发展落后,道路上鲜少能见到这样的豪车。
骆野眼眸漆黑平静,像片深夜的海域,任何潮汐都藏在幽深的海平面。车内电话响,他接起:“讲。”
对面:“Encoer入驻多久了,你要一直亲自盯着?北京那边你不要啦!”
“没空。”
“刚成立的小厂牌没那么多事吧,再说蒲城资源也不好,当初你选址我就不支持……是不是有什么私情在里面啊哈哈?”
“没事挂了。”
“哎别!我真有事儿,我和晓蝶下个月订婚宴,你得来啊。”
“知道了。”
骆野抬手挂电话,悬停一秒,突然问:“谭晓蝶什么星座?”
“啊?”
“她的爱好、口味、生日。”
“不是,你对我老婆这么感兴趣干嘛?!”对面惊恐道,“我警告你啊,我俩谈三年了,感情好着呢,你别打她主意。”
“……给弟妹准备订婚礼。”
“噢噢那行,她喜欢吃不甜的甜品,喜欢迪士尼乐园,天秤座的ENFP。”
“什么P?”
“说了你也不感兴趣,反正快乐小狗,你就买点好玩的就行。”
半晌,骆野“嗯”了一下,车子驶入蒲城一座高端大厦的地下车库,Encoer赫兹工厂的专属停车位。
「枪花刺青」的主营业务是纹身设计,但生意很惨淡,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个是真正来纹身的客人。
主要是荆小花懒,别看他打扮得光鲜靓丽,似乎永远在潮流前线,但骨子里相当传统,连画画都还在用纸稿手绘,刚学板绘时要了他半条命,是个电子白痴。
他脱离蒲城这三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同行基本都在电商、短视频平台开直播了,纹身还有套餐一说,不像做艺术,像流水线卖猪肉的。
姜添彩也在开直播,卖“小学神套餐”,对着镜头展示自己家师傅磨近视镜片的过程:“宝宝们,每一幅眼镜都是纯手工打造,嗯对,添彩姐这里不是工厂流水线,致力于呵护每个宝宝的视力。”
荆小花推门进去,正看到这副光景。
姜添彩的镜头朝门口转了一下:“欢迎光……花哥,你来啦。哦不是,好美的小哥哥哈哈,哦不是,这位不是客人,是家人。”
姜添彩又将镜头转回老师傅,小声招呼荆小花:“哥你先坐,我上完这单链接就下播。”
荆小花好奇凑过去看她屏幕,见弹幕开始刷老婆、妈咪,蹙了蹙眉。
姜添彩没一会儿就下播了,荆小花敲打她:“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天天被人叫妈不觉得怪。”
“叫你呢。”
“嗯?”
姜添彩忍俊不禁笑了:“刚刚不小心拍了你一下,小粉丝们说你是妈咪级别。”
“我靠!”荆小花属实不能理解,“世界疯了吧。”
话赶话,姜添彩说:“要不你注册个账号呗,直播纹身给店里打打广告。”
“我不整这些。”
“哥,服老吧。”
荆小花拧着眉瞪人:“我老?”
“不老不老,如花似玉。”
姜添彩是个纯颜狗,如果单开一个宗教,她就是“坚决拥护荆某神颜”教的,她咂舌打量眼前的脸,摇摇头:“你怎么逆生长啊,29比26皮肤还嫩,是不是偷偷贴面膜了。”
“你三年不吃油水试试。”
“那算了,我宁愿未老先衰。”
虽然懒得开直播,但荆小花串门回去后把事儿记心上了,经过一下午的思想斗争,初次尝试顺应时代,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
ID游雀,签名是他最后的倔强:艺术家,不耍猴。
他上传了一些自己曾经的画作,在日本时主笔的已解禁的漫画手稿、封面插画等等,不太会操作,没有带任何话题。
原本也只是上传着玩,没想真干什么,但事情却出乎意料了,两天后他的手机不停震动,打开一看,微博被一个二次元大V转发,涨粉了。
评论区很热闹:
“游雀?!!!是我知道那个游雀吗???日本X社那个游雀?他来中国了?”
“龟龟,这是真大佬……”
“是不是仿号啊?还是搬运?”
荆小花心情很奇妙,在每一条评论下回复了:我是中国人。
但这样还是很多人在问,他解释烦了,直接发了人生中第二条微博:“我是中国人,南京人!六朝古都欢迎大家游玩,金陵菜很好吃。”
再之后他又陆续发了点练笔速写,没再管了。
回来一个月后,他的生活逐渐恢复正轨,味觉也开始回归祖国,喜吃胡辣,羊肉汤要放很多白胡椒。
蒲城人喜欢喝汤,但不是广式那种养生汤,而是大碗老百姓汤,吹一吹白葱圈、溜着碗沿喝,汤馆全是大老爷们,吸溜声此起彼伏。这天他正在汤馆喝汤,微信收到一条添加信息,愣了一下。
骆野的头像是荆小花画的,一个Q版不高兴小人儿,头顶站了一只打瞌睡的小团雀,是荆小花给自己的鸟塑。恋爱期间无论他们怎么冷战都没换掉过,化成灰都认得。
荆小花表情神奇,心说渣男,都要订婚了还顶着和前任的情侣头像来加前任,嫌命长?
骆野添加信息很礼貌:小花哥,工作原由迫不得已找到你,麻烦通过(只聊公事)
荆小花擦擦嘴,切出屏幕去结账。回到枪花忙了一下午,尽量忽略了这件事,晚上入睡前翻来覆去,一咬牙摸出手机点了同意。
骆野的消息很快弹过来。
【骆】抱歉小花哥,打扰了。
【骆】事情结束后你可以再删掉我。
【花】说事儿。
【骆】公司的一些事,能麻烦你引荐陆老板吗?
【骆】只要见到他就好,事成重谢。
【花】……你直接派人去他店里不就行了,他天天在。
【骆】他是你朋友,恐怕不想见我。
【骆】小猫乞讨.jpg
【骆】对他的livehouse来说是一次机会,我希望能促成。
都这样说了,荆小花应了下来,他一向仗义,心里有朋友——私人恩怨抛一边,骆野来头不小,是「玲珑集团」最大股东骆氏的接班人。
与那些做实业的企业不同,玲珑集团是做唱片起家的,混文娱行,在京城几乎一家独大,垄断了大型晚会、音乐节、歌舞剧院和演唱会的主办权。
骆氏手握各大音乐平台的股份和版权,旗下签歌手不计其数,在华语市场鼎鼎大名,荆小花平时听歌,总会在发行方一栏看到“骆”字。
平时小城市玩地下音乐的小老板们想攀高枝都攀不到,人家上面亲自伸来橄榄枝,荆小花没有不给自己兄弟吃肉的道理,所以才答应这么爽快。
第二天夜里九点,骆野准时出现在枪花门口接人,这回怀里捧了一束山茶花。
荆小花挂上打烊的木牌,扭头走过去:“什么意思?”
骆野衣冠楚楚,微笑也得体:“上次的玫瑰你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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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喜欢玫瑰,我是不喜欢你送玫瑰。”荆小花说,“你都已经不是单身了,就别做容易引发误会的事。”
骆野点头:“嗯,我记住了。”
他把山茶花放到枪花门口的小花架上,替荆小花拉开副驾车门,遮挡荆小花的头顶,动作绅士有度,保持着社交距离。
这辆车厢的副驾荆小花坐过很多次,更脸红心跳的事情也在上面发生过,依旧能闻到车内熟悉的晚梅香薰,淡淡的很安抚神经。荆小花恍如隔世,失神了片刻。
车子缓缓移动,荆小花目视前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说:“山茶花的花语是,失我者永失。”
“看来我被骗了,老板说山茶花代表孤高的理想,我想很衬你。”
荆小花:“没被骗,孤傲理想和去意已决不冲突。”
“受教。”骆野眸深似海。
车厢一时安静得只能听到高速行驶的呼啸,气氛有些疏离,有些不知所谓。
人好奇怪,亲密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按进身体里揣着,嘴巴不自觉就会说腻歪的情话,耳朵一遍遍捕捉对方的呼吸,心脏软的不堪一击。但一经抽离,就又变成两个单独而冷淡的个体。
心脏开始生长壁垒,耳朵听到什么都觉虚假,嘴巴互相伤害,身体也不再维持包容的热度了。
荆小花的手有些凉,下意识搓了搓,不时扭头看窗外。
骆野一言不发,侧身把暖气开到最大,点开了车内音乐。
音乐还是盖不住空气中的死寂,良久,骆野状若随意出声:“晓蝶是天秤座,ENFP快乐小狗,你觉得我送什么订婚礼物好?”
荆小花回神,漂亮的长眉拧得快连成一线,骆野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一句:你有病吧,问我?
骆野:“她喜欢不甜的甜品,迪士尼乐园,笑起来有梨涡,很可爱。”
荆小花发现骆野提到自己未婚妻时眉骨线条是柔和的,大概真的很爱吧,没什么情绪道:“你要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过了一会儿,荆小花烦躁地打开车窗,自顾自抽了根烟。
骆野有洁癖,很不喜欢烟味,他一直不许荆小花在他车内抽烟,但这回破天荒没阻止,嘴角似笑非笑抿着。
荆小花抽完烟,懒洋洋倚了回去,慵懒的声线显得随意:“你们谈多久了?”
“三年。”
“?”即便再不在意,荆小花也露出了不悦:“你劈腿啊。”
“家里安排的,你走之后的第二周,不算劈腿吧。”
荆小花想骂一句无缝衔接也是渣男,但觉得计较这个没意义了,没劲地扭回去,留给骆野一片后脑勺。
到「陆鼎记」时荆小花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骆野觉得可爱,没忍住偷偷拍了一张他气势冲冲推门的背影。
Livehouse内正是群魔乱舞的吉时,进门是酒水畅饮区,再往里是检票通道和调音台。荆小花直奔吧台去了,刚落座,下意识拍拍兜找烟。
“哒。”一声。
“哒。哒哒。”又好几声。
一排打火机把他围成了生日蛋糕,俊俏的皮囊在火苗中忽明忽暗。
“……弟弟,燎我头发了。”他无奈嗔了眼最靠前那只手,又雨露均沾环视,各赏一眼。
手的主人们识趣往回缩,荆小花轻扯住最帅的一条,咬着烟,凑上去。
火星亮起,灯红酒绿的场所光线总是暧昧,聚拢的白色薄雾像一层纱,将桃花玉面半遮掩,朱唇吐了烟圈在搭讪的帅哥脸上。
“……”
现在骆野心情也不好了。
4. 赫兹工厂
鬼知道骆野用了多大力气才把杀人的心按回胸膛,如果人的灵魂能被人看到,他此刻一定是狰狞的漆黑。
骆野走向荆小花,挤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小花哥,我们来办正事的,一会儿再玩,昂?”
头顶语气过于温柔了,听得荆小花直呼见鬼。
荆小花顺了吧台一瓶啤酒,单手拿着跟后面的帅哥摆手:“你们先玩,我一会儿回来。”
后面帅哥刚笑着举杯,表情一凛,见阎王了似的。骆野收回阴沉冰冷的警告目光,转头跟上荆小花,轻轻小声问:“小花哥,台上是?”
九点场,正是livehouse最热闹的时候,今晚与平时并无区别,还是三拼盘演出。荆小花扫过墙上贴出的本月节目单,照着舞台对号:“硬核砰砰大怪兽。”
想了下,补充道:“蒲城本土乐队,七年流行朋克经验,背后老板是SPZ的老僧。SPZ你知道吧?”
“嗯,我们有一次约会是在那里。”
“……”荆小花转身往里去了。
三拼盘一般是从7点开始,三支乐队轮番唱1小时,9点刚好是第二支乐队进入尾声的时候。毫无意外是个中规中矩的乐队,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荆小花觑了眼骆野的反应,心说,他还是那么讨厌朋克。
骆野是上门的谈客,这次没有摆一贯的傲慢架子,一来就让人喊主理人出来这种事只有蠢材会干。他们站在后排静静听了一会儿。
同皇帝选妃一样,冷眼观察是唱片公司的工作,如果台上那支脏朋克乐队知道今夜台下有骆氏在看,兴许能更卖力些。
骆野选在九点才接他过来,显然不是来看第二支的,跳过前戏等压轴,市场默认的规矩了。
荆小花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行规,他店里弟弟也玩乐队,论资排辈总是7点场,常听弟弟骂狗眼看人低,这个圈子根本不看实力。
哪个圈子不是?荆小花有时会搭腔安抚一下。
“哪个圈子玩到最后都是江湖。”他说,“能轮上7点档你就偷着乐吧,还有人画了一辈子画,只能开个纹身店的。”
弟弟笑他:“那很有经验了。”
荆小花赏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笑什么。”骆野的目光一直追着荆小花。
荆小花一指:“那橄榄球真逗。”
舞台上,卖力敲三角铁的乐手叮叮当当,脑袋尖下巴长,确实像颗长了毛的橄榄球。骆野嘴角几不可查勾了勾:“还是爱给人起外号。”
吵耳朵的脏朋克终于结束,第二支乐队下了台,舞台下的看客一阵流动,烟民们趁中途换场的十分钟出来抽烟。
骆野不喜欢人潮,下意识把荆小花也挡在身侧,荆小花直接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向另一个方向招手:“老陆,这儿!”
「陆鼎记」主理人老陆,从荆小花十几岁刚来到蒲城他们就认识了,是枪花交的第一批道上朋友,这么多年关系一直很好。
陆老板三十多奔四,是个面相周正的帅大叔——物以类聚这件事骆野深有研究,荆小花的朋友里没有长得丑的,他不爱跟丑八怪玩,成天招蜂引蝶。
“哟,我们花儿。”老陆往这边看,热络地走过来,“我们花儿怎么有空来了。”
骆野细微地蹙了下眉,什么称呼。
荆小花开门见山:“给你引荐个人。”
“这还用引荐。”老陆对上骆野的脸,抬了一下下巴就算是打招呼了,说:“见过照片。”
荆小花恋爱谈的轰轰烈烈,脱单的时候全都一桌桌请吃脱单饭的,身边没有朋友没见过骆野照片,陆老板自然也见过,但不熟。三年前他们分手也分得全世界都知道,所以老陆对骆野没太多好脸,态度冷淡。
骆野忽略对方的脸色,不紧不慢从西装内掏出名片递过去,举手投足是从容的,不伏低,也不失锋。
老陆对着名片念:“Encoer赫兹……嗯?跟玲珑什么关系?”
老陆为人不喜欢八卦,小花跟谁恋爱他都不过问,不知道骆野底细。眼下对着名片上的烫金黑胶logo他变了脸色,“骆”字是乐坛通关文牒,天下谁人不识君。
骆野矜骄抬眼,给了对方转变态度的机会。
老陆舔舔嘴唇,语气不自觉多出两分严肃:“骆先生光临我这儿,公事?”
荆小花把人带到就觉得没自己事了,说:“他有正事找你,你们谈就行,别带私人情绪哈老陆,好好谈。”
荆小花挤弄了个眼色,老陆心里差不多有了准。
“那我就先回了,改天叫上老僧贺煦,咱们再聚。”
话音一落转身要走,胳膊被轻轻扯了一下,骆野沉静地看向他:“小花哥,一起吧。”
“我圈外人。”荆小花假笑着抽出衣袖,“你们商业机密,我在不合适。”
骆野怕荆小花再回去那群男人堆里,执意找了个理由:“事关乐队的,你要不要替小鱼听一下?”
荆小花扁扁嘴,骆野一直知道怎么拿捏他,这点最讨厌。
他们一起被老陆领进二楼的私人茶水间,老陆坐在工夫茶的几案后面,行云流水掏出茶具摆上。
从老陆选的茶罐珍贵等级来看,荆小花差不多知道骆野在他们那个圈子的人眼里是什么级别了,以前隔行看山没什么实感,还真小看了他。
荆小花心不在焉听他们用寒暄作开场白,眼巴巴盯着烧水壶,老陆那罐从不拿出来的珍品茶闻起来好香。
没一会儿他跑神了,想起他弟。
骆野方才提的“小鱼”是他弟弟的小名。不是亲的,没有血缘也没亲缘,但世界上总有一些关系全凭毫无理由的眼缘。他弟是个没人管的小可怜,从七岁那年就怯生生躲在枪花玩,小流浪狗似的,扔过去一瓶可乐一坐就是一天,勾着脑袋看他画画,一声声“哥哥”叫成了真的,荆小花愿意认了他。
眼看着小孩长大,上了初中高中,小孩特别争气,自己发专辑组乐队,后来被美国一所音乐学府特招走了,如今已经有五年没回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想着心里又有点气,小没良心,从枪花走出去一回电话没打来过,荆小花觉得自己闲的,还巴巴在这听骆野讲什么乐队企划,瞎操哪门子心。
“小花哥?”骆野突然问,“你怎么看。”
荆小花倏地回神:“嗯?”
迷迷糊糊的,骆野眼眸柔和的弯了下,语调噙了一丝受伤的调调:“拜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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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数学还催眠?”
荆小花搓搓胳膊,真有点受不了对方这么细声细气,最热恋的时候也没这么友好过,分手了倒是变了个人。
骆野又重复一遍:“刚才我们说,想以山河四省作为起点,发起全国性质的巡回摇滚赛事。”
老陆接话:“蒲城虽然现在音乐环境没落了,二十多年前被称为‘摇滚之乡’也不是叫假的,以这个旗号打响第一枪,蒲城当得起。”
荆小花配合点点头:“他们年轻一代很多已经不知道蒲城了,但本地孩子还算有点敬畏心。”
老陆又说:“不过有一难点,石家庄。”
“哈。”荆小花笑了,“那还真打不过,我弟说过,现在圣地巡礼都是去石家庄,蒲城本地乐队哪有出圈的。”
骆野煞有介事转过来:“小花哥,谢谢,你的消息很有用。”
荆小花怪里怪气跟老陆对了个眼:“我这也没说什么,纯闲聊。”
老陆眯了眯眼,在两人之间看看,意味深长抿了口茶:“反正这事是好事,骆先生要是真能投资办起来,陆鼎记在蒲城音乐圈子还算说得上话,乐队资源我这边提供。”
骆野和老陆浅浅握了手:“Encoer初来乍到,陆老板多关照。”
“什么?”荆小花这才想起什么,“Encoer不是个人名啊?”
骆野无奈了:“小花哥,Encoer赫兹是我的唱片发行公司,在蒲城创立的新厂牌。你回来一个月了,没有发现天鼎大厦上的图标吗?”
“……我又不是市长。”声音有点虚,天鼎大厦就在枪花所在的街道后面,隔着蒲江大桥,抬头就能看见。
骆野轻声叹口气,整理西装扣子站起来。
荆小花半晌追出茶水间,跟上骆野款款下楼的步伐:“不是,你意思你在蒲城开了个公司?”
“嗯。”
“你以后要在蒲城上班?常驻蒲城了?”
“嗯。”
“你不回北京?”
骆野缓缓看过来,眸色深不见底:“不回了。”
“……”荆小花一时无语,表情奇特:“怪啊,你这人太怪了。”
骆野好像猜到荆小花脑海里闪过什么,好整以暇说:“嗯,我就喜欢异地恋。”
荆小花没话讲:“那你谈吧。”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死守北京,两人常常一分开就是半个月,要么就是态度强硬的把荆小花接过去厮混,耍混蛋不让回来,直到荆小花发脾气搞得两败俱伤。
有时候吵架吵的凶了、想做/爱想的凶了,巴掌和身体全伸不进视频屏幕,等下次见面解决,过程有多悲催只有异地过的倒霉蛋知道。
现在谈了个北京本地姑娘,马上就要订婚了,他又说要在蒲城常住,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啊?
荆小花白了骆野一眼,骆野欣然接受,依旧深情款款替人拉开车门。
“跟你谈恋爱真倒霉。”荆小花没忍住说。
骆野只是微笑:“几年前你就想这么说了吧。”
“祝你家小蝴蝶好运吧。”
“嗯。”骆野看着他,“很难哄。”
荆小花:“驴唇不对马嘴,闭上开你的车吧。”
5. 南京来信
蒲城与北京相隔六百三十公里,一个养尊处优的金贵太子爷,一个混迹市井的落魄漫画家,这样两个人的社会轨迹原本不会有任何交汇,但命运偶尔恶作剧,喜欢随机播撒小概率事件。
荆小花与骆野初相识时,第一面印象深刻,以至于那副画面无论过去多少年,再想起时还是会悸动。
没有在想骆野的意思。他画漫画养成了一个本事,就是能很好的隔岸观火,做到就事论事,将角色与瞬发事件抽离,只留住一份被渲染的感觉。
比如一见倾心,他的脑海会过滤掉倾心的对象是谁,只怀念倾心的感觉,因为那份感受是真实抚摸过他生命。
灌了一大口酒,荆小花伏案思索一会儿,用尺子划出一道分镜线,碳素笔三两下勾出一双眼部特写——这是他的男主角第一次遇到命中正缘的场景。
丹凤眼,深眼窝,睫毛很密。
其实骆野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不然自视清高的花老板也不会见色起意,一眼就相中了他。
初次见面,22岁的骆野推开枪花的门,风铃声和着春雪一起钻进门扉。那天他穿黑色长风衣,肩膀被雪光勾出银边,嗓音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沉静:“可以借这里躲雪吗?没想到蒲城的春天会下雪。”
那天连天公都作好,以至于荆小花想起冷风送进来的梅香。
骆野拂掉肩头落雪,回身掩上从没被善待过的玻璃门,动作绅士得像在约会情人。
几步的距离已经足以让奸商分辨出好歹,客人仪容不凡,行头价值不菲,出现在他店里,不亚于垃圾堆里翻出黄金。
花老板有一秒走神看呆,对方抱歉地一颔首,被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吻过额前,惊艳的俊脸闯进视野。
视线交汇时,荆小花对上一双深邃的眉眼,凝了团油彩似的,涂抹在恰到好处的早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以,但可以借你把伞,记得来还。”
那天骆野离开时,除了一把伞,还带走了老板临时偷喷了香水的名片。
彼时的笔尖从内眼睑自然而然顺到眉骨,一截冷峭的眉跃然纸上。不知不觉手边的酒瓶已经倒了三个,荆小花微醺地吹口气,像是赋予画中人生命,满意地举起纸端详。
满意的情绪只存在一瞬,荆小花眨眨眼:“……”
纸团丢进了垃圾桶。
坏习惯,以后要改,他心说。
一丝类似遗憾的愁绪的爬进眼底,他想着最近要多出去采采风、看看人,缪斯是他自己踹开的,他义无反顾选自由,就理所应当有得失。
铺纸,再来!
慢悠悠的小城时光在笔尖游走,城市的另一边,骆野的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屏幕点亮又自动熄灭,如此循环往复。
他盯着微信置顶的小团雀头像出神,办公室外敲门:“骆先生,咖啡。”
“进来。”
助理是个实习助理,刚脱离象牙塔不久,一脸遮不住的学生气。她把咖啡放过去,大气不敢出一声,余光瞥了眼,心里暗叫不好,估计要触霉头。
趁骆先生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轻飘飘做贼似的退出去,不妙的声音响起:“等等。”
“哎,骆先生您说。”小助理尴尬地定住了。
骆野视线扫过去:“你是蒲城本地人?”
“是是。”
“……没事,出去吧。”骆野又将目光收回。
小助理觉得莫名其妙,带上门溜了,没敢猜骆先生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是什么,怪深沉的。
骆野指尖动了动,搜索引擎探出一排醒目的大字:家人们,蒲城小众约会圣地,外地人找不到的十个隐藏点!
百叶窗的光束笼罩着男人的轮廓,静静的,咖啡热气逐渐消散,骆野始终没碰。
他的口味只有一个人知道,荆小花常拿来调侃,笑眯眯贱嗖嗖的很欠收拾:“哟,小学生喝着呢?”
通常他们会接一个吻,焦糖牛奶的甜香气在舌尖缠绵,某个讨厌鬼被吻得喘不过气还不忘煞风景:“哪天我得去医院看看,不然老了得糖尿病。”
“闭嘴。”
刚闭上唇峰又被舔开:“……张嘴。”
荆小花偶尔报复性咬人,双臂挂着他脖子,咬出一串小火苗,促成一些顺理成章的事。
骆野闭了闭眼,一些画面死灰复燃,伴随隐痛,像根鱼刺卡在喉间,咽不下也拿不出了。
“是我不好。”他良心发现了一秒,想:“嗯,是我不好。”
蒲城下了两夜毛毛雪,放晴后气温回升,迎来了四季中最烦人的春三月。猫闹春,狗圈地,棉絮遍地发/情。
连来店里玩的小孩在早恋,腻腻歪歪挤在二楼咬耳朵,荆小花从三楼下来看见了,没好气说:“不行去开个钟点房呢?”
少男少女被说的脸红,忙把牵着的小手松开了。荆小花没劲的下了楼,一身怨气比鬼重,抓上钥匙走出枪花。
隔壁理发店的黄毛小哥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喊了一声:“又出门啊哥?你店里迟早让人偷光。”
“谁这么好心,把我也偷走吧,给个笼就能养活。”荆小花说着去取车。
他的车是辆二手老头乐,身残志坚在街边停车位扔了三年,没人稀罕碰这破车,上面已经落了一层斑驳的鸟屎。荆小花回来一直蹭别人车,今天才想起它,打算送去洗洗还能用。
啾啾两声,他对着没距离感的麻雀按车钥匙,惊飞了两只交颈而卧的:“再秀恩爱让我二舅弄你们。”
身后忽闻一声轻笑,荆小花陡然回头。
“你二舅倒是不认生。”莫名其妙出现的骆野倚后面库里南的车门边,手臂轻轻抬着,上面站了只灰不溜秋的肥鸽子。
荆小花蹙了蹙眉:“……二舅,过来!”
肥鸽子扑棱两下,振翅砸向荆小花肩头,荆小花眼疾手快接住了,无语道:“怎么又肥了,像老母鸡。”
他行云流水地从鸽子腿上摘下什么,扬手放了:“去——”
骆野饶有兴致看着他动作,荆小花转身捂了一下:“别老窥探人隐私,毛病。”
他像个地铁上用手机浏览不良网站的学生,遮遮掩掩打开了手心的信筒,搓开一条纸,看完揣进了口袋。
这副奇景骆野以前见过两次,但作为一个现代人,每次见还是会感到匪夷所思。那是荆小花南京老家飞来的信鸽,一年来一次,都是在早春。
至于信件的内容……骆野差不多能猜到。
“阿姨很关心你。”骆野意有所指说。
荆小花转回身:“不然呢,不关心我关心你啊?你怎么又来了。”
“Encoer和陆老板签定了合同,这件事多谢。”骆野从风衣怀里摸出一张票,递过去时沾着他的体温,“龙江园的非遗拍卖展,冷兵器主题的,我想你感兴趣。”
“……买不起,不看。”
骆野说:“手册上有一把叫‘游雀’的剑。”
“??”荆小花顿住,伸手:“手册。”
“不巧,没带。”骆野看着他,“你感兴趣的话,跟我回公司拿。”
荆小花狐疑地眯起眼:“我不信,真品在我手里,他们拍个鬼。”
“嗯,我也想知道谁在找死。”
荆小花从骆野手中抽走门票,气哼哼的,骆野笑了下:“记得告诉我答案。”
收好票,荆小花绕开骆野:“我要出门,你自便。”
看对方肉眼可见的暴躁,骆野轻声问:“还好吗,又要入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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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小花不说话了,兀自上了自己的车,消失在骆野凝重的目色里。
洗车行老板是个高挑精瘦的男人,经年累月的勤劳在他身上留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大冷天只穿了件薄衫,工作服系在腰间,浑身透着野性的观赏性。
老板名叫贺煦,脖子一侧有棵圣诞树纹身,那是出自荆小花手笔。他低下头时,荆小花勾住他的衣领:“别动。”
贺煦便一动不动保持着颔首动作:“怎么了?”
“有块缺色,怎么回事。”
贺煦捂了一下,直起腰:“还不是老僧,前段时间有人砸场。”
荆小花松开:“唔,倒是没听添彩说。”
“没告诉她。”贺煦不太自然地拉开一些距离,打开荆小花送洗的车门坐进去,荆小花说:“你小弟吃白饭的啊。”
“你的车。”贺煦耳尖隐隐泛着红,“他们笨手笨脚,我不放心。”
荆小花一晒:“一破二手老头乐,当宝贝呢。”
贺煦升上车窗:“在我眼里是。”
荆小花咂舌没接腔,踱步到车行外叼出一根烟,从口袋摸出那张细条形状的信笺,就着打火机的火苗烧了个干净。
娟秀的繁体字言简意赅,八个字——风月有灵,择一而终。
又来,他长长叹了口气:“就不能学学发微信。”
几乎能想到远方的人写字时正经古板的表情,每年早春,都会收到家母隐晦的警告,告诫他别浪。
之所以会收到这样一封家书,隐情只有三个人知道,除去他和母亲,就是骆野了……这家伙何止知道,还巴巴期待呢。
荆小花有季节病,但他这病不是药能医的。从十四岁起,每年早春万物复苏时,他会无端体热易燥,生理激素紊乱,骨头痒痒。
少年时懵懂,以为自己被传染了鸟瘟,直到第一次做旖旎的梦,被自己的吟声惊醒,床上一片潮湿凌乱。
他像只闹春的猫……开始无法控制地想要点什么。
难以启齿的瘾一年赛过一年汹涌,越是克制就越浓烈,他试过自己泡在冷池子里,差点抽筋淹死,换来一周高烧不下,家母便知道了这件事。
他家养鸽子,发烧时模糊的记忆中,母亲放飞了几十只信鸽,不知道是去求助什么人了,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再长大些,天然的,就像母亲说的风月有灵,漂亮尤物不缺少惦记,风流债跟在后面跑,总有人能渡他过春。
荆小花觉得自己蛮荒唐,在遇到骆野前,浑浑噩噩也就那么长大了,只贪风月不留情,不沾红尘没烦恼。
可也就是遇见了骆野,他才发觉以往那些烂春天味同嚼蜡,原来情动……比意动要上瘾的多。
他若有所思转过头,见贺煦干活利索仔细,一寸寸哈气擦拭,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对待一辆破老头乐,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蓝宝石。
贺煦偶尔回头看一眼荆小花的位置,对上目光又飞快收回,荆小花啧了一声走过去。
“贺煦。”
“嗯?”贺煦回眸,英气的眉眼在看向荆小花时永远带着呼之欲出的缱绻。
荆小花直视他:“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贺煦愣怔。
“我已经摆脱骆野了。”这几乎已经算是明示了。荆小花的狐狸眼眨了眨,对方擦拭车前盖的动作抖了一下。
随后贺煦攥紧了毛巾,继续埋头擦车:“嗯,我知道。”
荆小花:“没了?”
贺煦挥舞的动作越发的快,像是想把纷乱的心情全都抹去,他没敢直视那双狡黠的眼睛,嗓音郑重的吐出来:“花儿,如果我没会错意……明天,我去枪花见你。”
“别明天,今晚吧。”
“……好。”
6. 如风如雀
开上崭新的车并没有让人心情开阔,相反更加低落,荆小花觉得自己方才被家信弄糊涂了,不该一时逆心起,撩最不该撩的人。
贺煦是他们这圈人里最正经的一个,做任何事都过分认真,尤其是对荆小花,五年前要不是骆野天降,贺煦恐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一个。
贺煦的心思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姜添彩他们常说,如果当时选的是贺煦,不会舍得让荆小花吃一分苦,手上有根倒刺他都心疼。
荆小花抬眼对上后视镜,长方镜匣映着他白玉似的下半张脸,樱色薄唇恹恹地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坠了一抹自讽。
天还是冷,外面雪光没完全消融,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被一轮轮碾过,攒了积水。斑驳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长眉被长发遮掩了一半,他冷得微微蹙眉,狭长的眸子前起了层雾在镜片上,逐渐看不清自己的皮囊。
桃花面相往往风流薄幸,母亲是世界上最先洞察他本性的人,他无意义地想。熄火停车,降下车窗:“黄老板!”
“嗳花老板,已经装坛封好了,就等你来呢。”
荆小花下车,和酒馆老板一起把一箱箱槐花甜酒酿搬到后备箱,黄老板乐呵呵问:“要这么多,打算放店里卖啊?”
“那群小屁孩懂个屁。”荆小花合上后备箱盖,顺手给黄老板递了支烟:“自己存着喝,小日本买不着这个,想死我了。”
黄老板:“你要的不巧,这都去年陈的,等今年新槐花下来给你送新鲜的。”
“那我要吃槐花馍馍。”
“行,蒸好你嫂子亲自给你调油蒜汁,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我们大艺术家啊。”黄老板在荆小花肩上捏了捏:“再瘦人没了,酒不能饭吃啊。”
荆小花笑笑:“走了,改天聚。”
别的老板车里放招财猫,荆小花的车内摆件是四个小人儿的3D打印模型,他弟送的。
他弟乐队的周边,几个Q版小孩姿态各异站一排,花花绿绿的青春气直钻鼻孔。羊毛出在羊身上,手办设计稿还是他给画的,那时候小孩穷,就印了一套,临去美国前送他当个念想。
那是五年前的9月份,荆小花的记忆锚点格外清晰——他失控捅了骆野一刀,从此一刀两断。
这种犯禁的事没跟任何人说过,身边朋友至今还以为他们是因为对盛京阁意见不和。
当时小孩只是看他情绪不好,说:“我早看出姓骆的不是个好人,还是贺煦哥好。”
“大人事小孩少管。”荆小花按着他弟的脑袋,强迫他收下生活费,“别省,别老不吃饭。”
说别人不吃饭,他自己没好到哪去,是个人都看出来他瘦了。坐在车里,荆小花对着他弟的模型失神许久,仰头深深呼吸,无形中与身体里不停翻涌的燥热已经过了几招。
手机在闪,荆小花抓起来看。
【骆】方便通话吗,剑的事。
荆小花把手机卡回车前,一边开车打了过去。
骆野开门见山:“手册上的锻造师署名叫殷弈明。”
“放屁。”荆小花没忍住拍打方向盘,“我妈妈才不叫这个。”
骆野心猿意马勾了下嘴角,荆小花可能自己不知道,下意识用叠词称呼家人很黏糊,像没长大。
骆野问:“游雀剑出自阿姨之手?”
“她亲手为我打的成人礼。”荆小花下意识神气地挑眉。
说了外行也不懂其中含金量,荆小花的母亲荆时桑女士是一名铸剑师,国内仅存的几位和冷兵器打交道的非遗匠人中,唯一一名女性。
铸剑是力气活,更是心血活,一柄灵性的好剑从设计、用材、雕饰到上炉、打磨,千锤百炼的同时还要算天时风水,其中折损因素无数,一丁点不慎就得回炉重铸。
十年磨一剑的俗语不是夸大,一个铸剑师一生能有一柄代表作就已经可以功成名就,而荆时桑女士有三柄冠绝佳作。
——‘游雀’便是其中之一。
从小荆小花就知道,在他家,赠剑的寓意相当于别人家埋地窖的女儿红,从他十岁起母亲就开始经手了,到十八岁时铸成赠予,赐剑铭,这把剑将会构成他一生的脊梁,督他做人,伴他入土。
游雀剑的剑铭是“去留两肝胆”,荆时桑在剑匣里放了字条:去闯,吾儿自由如风如雀,当夜奔见天地广。
他就这么被雌鹰一脚踹离南京,连夜孤身北上流浪到蒲城。
被放养大的孩子一般都憋一股倔劲儿,荆小花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没想过回南京求安慰,他继续飞,去日本闯二次元,总有能让他忘了骆野的地方。
这三年他心态已经渐渐平和,认为自己不会再迷茫了才回来,此刻听着自己还能跟骆野有来有回聊家事,荆小花觉得自己好伟大,有种潇洒到夕死可矣的美感。
“我明天去会会这个嘤嘤明。”荆小花说。
骆野:“……殷奕明。”
“冒牌货不配我记。”荆小花抬手挂了通话。
晚上九点,贺煦来了。
但不知怎么回事,平时半年不开张的枪花今晚格外热闹,荆小花煞有介事在灯下抬眼:“唉,累死。”
贺煦显然是认真打扮了,他刚进门荆小花就闻到若有似无的男士香水味,贺煦穿一身整齐板正的卡其色风衣,怀里抱了束勿忘我,明晃晃是要走告白流程的庄重样子。
“没吃晚饭?”贺煦非礼勿视别开眼。荆小花戴着口罩和黑色皮胶手套,在给一个趴在纹身床上脱得后背全露的美女纹身。
美女的三个闺蜜将纹身床围的水泄不通,荆小花每画一笔,她们就把白纱罩往上拉一寸,生怕姐们儿被男老板揩油。
荆小花都无奈了,隔着她们跟贺煦懊恼:“真是不巧,我这儿估计要忙个通宵。”
贺煦迟疑了一下,他不是不会看气氛的人,听荆小花的口吻,他们今晚的约定八成是不能算数了。贺煦将一大捧勿忘我放到前台,敛起眸中的失落,说:“我去给你买夜宵。”
“谢啦,煦哥。”
荆小花莞尔一笑,一声哥似乎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远,贺煦怔怔点头,门口风铃声叮叮当当晃动,贺煦推门出去了。
荆小花心里响起一声叹气,我真畜生。
“花老板,平时预约好几次你都说没空,大半夜临时把我叫来。”美女有些受不住疼,扭头埋怨:“偏偏我今晚还有事儿呢,能先纹一半不?”
“趴好。”荆小花细长的手指一按,若有所思算着时间:“今天先勾线,恢复半个月再来上色。”
其中一个女孩戒心重,说:“别人都是白天营业,你晚上叫我闺蜜过来,还说要通宵。”
眼镜片在白罩灯下反射出流线型的冷光,荆小花微微抬眼看了对方几秒,眼尾一小颗朱红泪痣随着笑意闪动,他侧耳摘掉一半口罩:“妹妹,你好好看看我。”
女孩目光一呆:“……我去。”
荆小花复又把口罩带回原位,要笑不笑拿腔拿调说:“现在的小姑娘啊。”
女孩态度很快发生转变,几个人撇嘴笑起来:“我早说他看起来像gay,我说什么来着。”
“哎别。”荆小花又忍不住教育,“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我是双呢。”
女孩们这就开始八卦了:“老板,刚才那帅哥是你男朋友啊?”
“你们觉得呢?”
纹身床上的美女有点聪明:“我看不像,他从进来就紧张兮兮的,明显还在追你的阶段。”
“帮个忙。”荆小花说,“以后枪花给你们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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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
贺煦送来夜宵,好几次欲言又止,荆小花一直被几个美女缠着呼来唤去,看起来是真忙。
沉淀了好几年的告白词一句也没能讲出来,贺煦在荆小花一声声“抱歉啊煦哥”中悻然离开,说:“没事,改天再聚。”
荆小花假模假样忙到凌晨2点收工,几个美女说他:“你有点渣男,不想谈还不直接拒绝。”
荆小花觉得她们骂得对,心里躁:“可他是我好哥们啊,朋友做不做了。”
这事儿他不地道,晚上睡前瘾发,狠狠泡了冷水澡,像故意惩罚自己。
冻得四肢麻木时,荆小花脑海又飘过起母亲的八字叮嘱。说的简单,要真那么简单,他干脆不管不顾和贺煦打一炮,把关系搅合得肮脏一点,以后不做人了。
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他多少还是知道约束自己,等熬不住了,宁可去泡陌生人。
翌日,骆野的车出现在龙江园让荆小花有些意外,他顶着一双黑眼圈给接待员看请柬,骆野就站在长廊通道的外侧,两人视线远远对上。
荆小花过了安检门,径直朝骆野走去。
骆野不等问便解释:“等不及你的答案,想亲自来看看。”
“闲的。”荆小花睨了一眼,“对别人家事这么好奇。”
“你不是别人。”
“早就已经是了。”荆小花漠然走在骆野前面,“你自己人生大事不管,成天在蒲城当街溜子。”
骆野听出荆小花言下之意,慢悠悠回:“订婚宴在月底,不着急。”
荆小花斜眼瞪过去几秒:“骆野。”
“嗯?”
“你要爱一个人,就找到正确的方式,回北京吧别让人等你。”
骆野沉默须臾,深深看着他:“我发现你很在意,每次见面都要提。”
荆小花嗤地笑了:“行,以后我一个字都不说,关我屁事啊。”
骆野跟上荆小花云淡风轻的背影,龙江园的长廊灯光昏黄而散碎,将来客的影子切割成一片片稀薄的灰影。属于荆小花那一片忽而缥缈,经过暖风机时,他的长发被吹得摇曳,像漂亮的羽毛在乘风起舞。
骆野张张嘴,呼之欲出的东西险些要脱口而出,他喉结咽动压了回去。不好,还不行,他告诫自己别做适得其反的事。
荆小花不是家雀儿,骆野有时会恨对方身上浓烈的自由。他任性过,对荆小花有过错误判断,发了疯一样想把对方关起来占为己有。可没想到看似无害漂亮的一朵花那么棘手,荆小花向他展现过近乎玉石俱焚的危险,下手时满眼悲凉。
他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换成别人要吃哑巴亏,偏偏我姓荆。”
骆野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不该以貌取人。
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夜,荆小花一脸傲然,离开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该庆幸我爱你,我妈妈要是在这儿,你没机会跟我道歉。说对不起,以后我不想爱你了,你也别爱我,两清。”
“……”骆野不想两清,闭口不言。
荆小花给骆野叫了120后翩然离去,去往更远的世界,追寻他的天地去了。
而眼前,说过不想爱他的荆小花到底还爱不爱,骆野被巨大的迷雾遮住眼,想要近前,无法近前,拿不起放不下的一直是他,他没答应过两清,那就不算两清。
半晌,荆小花听到身后骆野靠近,骆野声音很轻:“其实我来,不是因为好奇。”
荆小花回头对上墨一般浓黑的眼眸。
骆野:“我查过所有南京姓荆的,有人不想让我查到,所以不太甘心。”
“我总该知道我输给了什么人,爱过什么人,荆小花,我甚至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你真的对我坦诚过吗?”
7. 好戏开场
突如其来的翻旧账,荆小花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骆野,老毛病犯了是吧。”
“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拍卖要开始了。”
“收收味儿,我今天是来解决嘤嘤明的。”
荆小花以前就看不惯骆野时不时会冒出来的找茬气息,懒得多赏好脸。
骆野默默不说话了,对方只知道怪别人过分,但不知道别人不安,他们即便疯狂的做/爱,亲密无间时他仍旧不安。
他认为荆小花狡猾又薄幸,从来没有人摸清他来处,可以被人叫花哥,也可以摇身一变叫任何名字,转身就可以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一走就是三年。
抓不牢的人,偏偏有着最放浪的病,到底算谁可恶呢?
说是拍卖,实则不然。
荆小花从小跟随母亲参与过不少冷兵器展览交流场所,像这种针对于特定爱好群体的小型拍卖会他并不陌生。圈子冷门又偏行,没有艺术品与珍宝名迹镇场,也并不会像上流社会那般衣香鬓影,出来进去的老人与死宅居多,一进去扑面而来的赶大集风味。
几个老者在谈笑风生摆象棋盘,穿得江湖气,整个场馆内打眼一看没什么有钱人,更像是一场同好茶话会。
荆小花好笑地瞥骆野一眼,骆野也意识到自己穿得过于奢华正式了,端杯红酒就可以俯瞰商业帝国,像头待宰的羔羊误入山寨,脑门上写着人傻钱多。
骆野:“……你也没说过是这样的。”
荆小花:“乾隆六下江南还知道微服私访呢,太子爷现在走还来得及,别沾了我们草民的土气。”
说什么呢,叽叽喳喳,骆野注意力全被荆小花今天的穿着吸引了。
对方穿得不似平常那么花哨,一身中式长纱衫,上白下青的水墨渐变,腰间系着一条坠着珍珠流苏的刺绣腰带。
他腰细而薄,盈盈一握,走起路来便显得臀丰翘,自有几分不可言说的风情在里面。骆野喉结滑动,强迫自己收了神:“嗯?你说什么。”
荆小花下巴朝不远处一个落单的老头轻抬:“那个是高手。”
“什么意思?”
荆小花意味不明眯眯眼:“就是一种感觉,会来这种地方的人分三种,一种是收藏爱好者,供起来当摆件的。一种是懂风水的,买来镇宅图个说法。还有一种……就是拿来用的。”
这是骆野不了解的圈子,他眉间有疑惑:“拿来用?”
荆小花耸耸肩:“嗯哼,体育竞技、兴趣爱好。传武协会多得是拿来用的,别多想,更多人顶多是表演性质的,以武会友耍花架式,人家又不傻,以武犯禁的事儿不沾,没人想犯法。”
骆野像是想起什么:“……也是有的吧。”
荆小花清清嗓子,偏头瞥了眼骆野的腹部:“少讹人啊,正当防卫不算。”
“留疤了。”骆野说。
荆小花别开脸,这件事确实是他在气头上干的,他不狡辩了。
落座后,拍卖会开始了,每展览一件锻造品,它的原持有人会起身简述相关渊源,如果持有者就是锻造师本人的话,也会对创作心得侃侃而谈。
荆小花对前面几件展品兴趣不大,加之昨晚没睡好,他掩面打了三次哈欠,眼尾压了一团似是宿醉的淡粉。
骆野的目光一直在荆小花脸上,冷不丁低声说:“你找过别人吗。”
荆小花怪异地半掀眼皮:“你觉得此情此景问这个合适么。”
“看你无聊。”
“那你别看。”荆小花手背揉揉眼,又抓了抓,眼皮更红了,骆野沉声:“轻点。”
“又没挠你。”
这时一阵骚乱引起了荆小花注意,厅堂内许多来客对着第四件藏品交流起来,他定睛一看,是把流线很漂亮的短匕首,通体黑色,刀身只有两指宽,巴掌长度,刀柄做成了纤巧精致的梅枝型,一颗粲然的黄发晶石镶作蕊心。
主持人介绍:“这柄袖刀名为‘嶙星’,是谢漾林谢老的退隐收官之作。”
场内哗然。
有几位老先生唏嘘道:“是洛阳的谢大师?当打之年隐退,可惜哦。”
“可惜个屁。”荆小花没忍住小声接茬,“那不要脸的老头眼睛长屁股上,屁股长脚后跟。”
骆野被逗笑了:“你认识?”
“我干爹。”
骆野不喜欢这个词,显然想歪,蹙着眉看荆小花。
荆小花咬牙切齿说:“他非要认,跟我妈妈说我五行缺木认了他能挡灾,那我怎么不直接认绿化带当爹?成天往南京跑谁知道安什么心……他儿子更不是好东西。”
骆野敏锐地注意到荆小花后半句迟疑了:“他儿子,怎样?”
“……”
骆野发现荆小花眼底一闪而过的尴尬飘忽,转过头装聋。
各圈有各圈的玩法,别的拍卖会是举牌竞价,这里是击鼓插箭,每个座位旁都有一面红鼓与箭壶,桌上放着鼓槌,鼓响箭落视为竞价,最后结算箭壶中的羽箭数量多者胜。
除此之外红鼓外侧挂了一面旗,上头绣有龙纹图腾,桌上设有旗台,荆小花有意岔开话题,说:“龙头旗又叫冤种旗,龙头旗一出,无论场内叫价多少最后都以最高价包场,一般没人这么傻。”
台下的击鼓竞价已经喊了一轮,这柄嶙星小刀倍受来客喜欢,方才下棋那几个闲散老头一改最初的气质,露出了点财力。
荆小花看乐子,手机藏在袖子里,缓缓举起摄像头录了一段,嘴角的笑不怀好意。
倏地,他腰间的珍珠流苏被人轻轻扯了扯,他下意识啪啪拍开骆野的手:“你干什么。”
“怎样?”骆野锲而不舍地盯人追问,“他儿子怎样。”
荆小花没理,低头把录的视频发给了一个备注为“庸医”的人,敲了一排字:“你爹真便宜。”
对方几乎是秒回:“也是你爹。哦不,你岳父。”
荆小花黑着脸:“治治你那脑子吧。”
“不巧,我没有那玩意。但我有一颗爱媳妇的心,亲亲老婆~”
“滚蛋。”
骆野的脸沉得结冰,视线扫过荆小花屏幕,钉子似的落在“老婆”二字上。
“小花哥。”
“干嘛。”
“他是谁。”
荆小花慢悠悠收了手机,爱答不理说:“没谁,一个烦人精。”
“以前没听你提过。”骆野面色凛着,忍了又忍,不免携了点不明朗的情绪:“不知道你还有个老公。”
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荆小花始乱终弃了,荆小花纳闷斜过去好几眼,骆野幽怨地与他对视。
荆小花没劲,只好解释了:“这人就是谢老头的狗儿子,洛阳谢家跟我妈妈是协会里的故交,也是竞争对手。谢老头自己技不如人,把儿子放我家寄养,偷师几年没偷明白,发现实在没天赋不是块料,才给接走。所以我们算当了几年发小,没跟你说是因为这人嘴贱,我不想你知道我有个傻缺朋友,显得我很呆,我不想你发现我不好。说得够清楚了吧?
咕嘟咕嘟,骆野心情变好了:“……清楚了。”
荆小花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因顾及环境声音压得低低小小的,脑袋不得不凑近几分,抑扬顿挫仿佛耳语,骆野不知道是从哪句开始就恍神了,蓦然有耳鬓厮磨的错觉挥之不去,鼻息间是荆小花发间的鼠尾草香,除了想冲动的压过去一个吻,别的都不太重要。
“那就别再没事找事。”荆小花坐回原样,忽然神情一凛:“要来了,冒牌货。”
刚才光顾着说话,也不知道嶙星最后是多少被拍走的,荆小花探身敲了敲隔壁老头:“老先生,刚才多少成交?”
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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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刚进来时觉得是高手的那个老头,荆小花从一开始就有意挨着坐的,老头神情不爽,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场:“没听见,你们太吵。”
说完冷淡地瞥了荆小花和骆野各一眼,是警告他们别交头接耳的意思,活像个高中班主任。
“嘿这老头。”荆小花忍不住小小声跟骆野吐槽,“我寻思刚才也没多大声,嫌我吵?”
骆野:“不吵。”
“我看是他肝火太旺脾气不好吧,居然说我吵。”
骆野:“……不吵。”
荆小花偷瞄了眼老头的样子,六十岁左右,灰白的头发梳了马尾辫子,两鬓有乱发出逃,眉眼凛冽骨相高耸,是个一看就很傲的人,年轻时应该不讨人喜欢,老人也遭子女惧怕。
荆小花嘀咕:“清高个什么。”
老头缓缓转过头:“我能听见。”
“……”荆小花惊奇地一呆,尴尬了:“哦,哦哈哈。”
老头:“我肝火旺脾气差是真的,你聒噪也是真的。”
荆小花一骨碌看向骆野,狐狸眼都不可思议睁圆了,他好像很在意这个,必须要个评理。
骆野:“……不吵,真的。”
老头轻瞥骆野:“你昧良心,还不如他。”
“嘿,你这——等等。”荆小花忽地抬抬手,莫名其妙从后腰摸出副眼镜盒,煞有介事双手戴上眼镜,深沉道:“戏开始了,先看。”
哪里变出来的?像叮当猫,骆野分神想。
老头鼻孔发出一声哼,觉得两个年轻人怪里怪气,一会儿黏糊一会儿吵嘴,不稳重。
主持人:“这柄鸟纹佩剑名‘游雀’,长三尺,重800克,是南京名剑师荆老的爱徒殷弈明先生精诚所铸。”
负责游场展览的侍应生双手捧剑匣下场,挨个宾客间走了一圈,每桌停留一分钟,引起一阵阵惊叹。
“不愧是荆大师的徒弟,有风采有灵气,看这羽翅雕花……”
“浑然天成啊,浑然天成。”
这时场内有掌声,后排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士被邀请上台接下话筒,向台下鞠了一躬:“金陵荆氏,殷弈明。”
听声音很年轻,底下有老头捧场:“后生可畏啊。”
骆野发现荆小花拳头已经握紧了。恰好游场展示走到了他们旁边,荆小花面无表情盯看几秒,视线冷冷转移到殷弈明身上。
台上殷弈明模样谦逊:“不敢居功,铸这把剑时师父时常陪同指导,这里也有师父的心血。”
底下有人问:“羽雕比较常见用于剑的一般是鹤、鹰、雁,敢问殷老师这柄剑剑身纤细修长,羽纹轻盈却有破竹势,剑鞘有类似藤条纹缠绕,有什么说法?”
“这……是一种燕子,藤条以为筑巢之意,我拜别师父后四处游历,每次想起师门的心情还是如燕归巢。”
“哦,是思乡之情啊……”有老头略微蹙眉,“感觉有那么点不搭嘎。”
荆小花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什么,随后抬眼,骆野眼疾手快按了按荆小花手腕,看荆小花脸色就知道他已经听不下去了,眉心积了一团邪火。
怕他一言不合上去咬人,骆野轻声:“想做什么?别冲动。”
荆小花深呼吸了一口,抽出被安抚的手腕,站起来:“殷先生,这把剑你预计多少出手?”
殷奕明顿了下,大概觉得公然提钱显得铜臭气,笑笑说:“……心血无价,请大家自行击鼓吧。”
荆小花冷着脸环视一圈,拿起鼓槌敲响第一声,朗声道:“诸位,垃圾站废铁9毛钱一斤,800克我算他两斤,1块8毛这把剑我赏脸收了。”
话音刚落,一抹黄影掠过余光,只听咔一声。
骆野双腿交叠安坐,龙头旗赫然插在他手边,神态倨傲,漫不经心的落下话:“我封个顶,都别跟他抢。”
8. 官宣正版
“龙头旗——!”
场内一阵哗然。
荆小花惊了,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骆野:“你钱多烧坏脑子了?”
骆野:“……”
“破玩意1块8都不配,还不如个痒痒挠。”荆小花故意提高了音量。
这番论调明显是不想好好拍了,来坏规矩的。
“年轻人,你是什么意思?”象棋老头站起来,“大师作品哪有论斤的。”
荆小花扭头摊牌:“我来找茬的,就这个意思。”
他离开座位,一步步走向殷弈明:“大师作品?殷先生,你师父知道你在外面借着荆字号的招牌招摇撞骗吗?”
台上男人神色一变:“你说什么呢,我师父他老人家……”
“老人家?”荆小花重重咬字,冷嗤一声:“谁告诉你她是老人家,恐怕你连她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吧。”
男人立即底气十足的呵斥:“说难听点,我们铸剑人常自嘲是打铁的,既然是铁匠活,女的怎么干。”
“哦吼,你也知道你们是打铁的。”荆小花像一道凛冽的剑气压上台。
他转身看向底下众人:“我来告诉你们。你们口中的荆老,是个不世出的女人,她不在乎名利钱财,别人称她是当代大师,她却觉得自己就是个打铁的。她的创作很纯粹,是个剑痴,这辈子全部心血都扑在铸剑这件事上,一直深居简出,自己儿子想见她一面都难,至今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却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在借着她沽名钓誉,仿造的赝品都满天飞了?”
殷弈明反应过来:“这人是戗行的,他信口雌黄污蔑我,保安——”
“别拿手指人。”荆小花抬手攥住对方手腕,不动声色摸了摸,笑了。松开人,他继续道:“你敢说这把游雀不是赝品?”
“自然不是,刚才所有在场的都已经过目,你不仅污蔑我,还污蔑各位老师不懂行吗?”殷弈明倒打一耙问。
荆小花:“那咋了?”
他的声音朗朗昭昭穿过正片厅堂:“能把废铁看成宝贝的人,一群老眼昏花,懂个屁行。”
这下底下全乱了,宾客们面面相觑,有的拍案而起:“哪里冒出来砸场子的?没规没矩!”
“孩子你一面之词,怎么证明这就是赝品?”
“殷大师,麻烦你给个说法吧!”
七嘴八舌掀起轩然大波,不多时,场馆经理人跑进来维护秩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弄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伶牙俐齿,还说不吵。”坐下宾里只有一位老者仍然泰然自若,无事发生似的,转头对骆野哼了一声。
骆野没见过这么较真的老头:“……”
场馆经理径直朝这边走来了,停在老头身边,喊:“闫老,您看?”
“对啊闫老,您见多识广,给评评。”
被叫闫老的老头纡尊降贵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场子立马安静了不少,都纷纷看向他。
“小伙子,你来。”闫老朝着荆小花抬手,“站上面像什么话,听话,下来。”
荆小花才不是听话的人,也不太想尊老。
闫老又说:“我是蒲城传武协会的会长,今天这个局是我组织的,我是负责人,有什么内情可以跟我聊,别闹他们。”
拍卖交流会被叫下暂停,荆小花不为所动,闫老头神情严肃地主动向他走去,算是给了台阶。
老头说:“你所言不假,我年轻时四处游历曾拜访过南京,有幸见过荆一面,那时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这小姑娘有意思,桀骜不驯,看不惯这行男多女少,不喜欢前辈们因她是个丫头就另眼相看,对外一直模糊姓名,我答应过替她保密。今天本不想多生事,但你一来就给捅破了,敢问是打哪道来?”
荆小花听话听音,合着跟母亲是个故交,琢磨了一下,手往腰后面摸了摸。
众人大惊失色,看架势要摸凶器,刚要上去阻拦,荆小花递出一张朴实无华的公民身份证,半遮半掩只看闫老头扫了一眼,又做贼似的飞快揣回去。
闫老头倏地忍俊不禁:“是小……”
“哎哎哎哎!”荆小花差点上手捂老头的嘴,脸色挂不住:“别念,求您。”
老头耿直道:“害臊什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荆小花脸烧之余不免生出一股奇妙的缘分感,闹事的底气更足了,扭头大声说:“你们会长都官宣了,还不能证明这货是个假冒伪劣么!”
他手指殷弈明的鼻子,脸朝着闫老头,不自觉有几分顺杆爬的孩子气:“叔叔,替我做主。”
这就改口了,刚才还一口一个臭老头,闫老冷哼一声,目光如箭看殷弈明一眼:“后生,老夫一向只论公正,不能听他一面之词,你也来解释解释。”
众目睽睽下,殷弈明口罩下的神色慌乱一瞬,但出来混面子不能掉,很快镇定下来:“你们刚才也看了剑,就工艺而言不比荆家的差。我是借了大师名号,但我这么做因为什么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传统行当只认老字号,讲究出身门第名师大家,就在刚刚,哪怕我剑匣里装的是义乌小商品,你们恐怕也只会拍手叫好吧?协会早被你们这些所谓世家垄断了,你们讲的公正都是既得利益者的幌子,道貌岸然的不是我,是你们这群老家伙。”殷弈明说着,满眼填了悲愤。
“……”众人皆是一愣。
殷弈明:“如果我不打荆字旗号,我连进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你们也没机会看到我的作品。实话说吧,我携剑来此不是求财,无论你们拍多高价我都不打算卖,我就是不服,想来试试我的作品本身应该值多少……没想到被他给搅和了。”
他恶狠狠盯了荆小花一眼:“我不知道你是哪冒出来的,听意思你跟闫老沾亲带故,你们都是一丘之貉,那我跟你们世家子弟没话可说。”
荆小花点点头:“说完了?”
他认真盯对方几眼,狐狸眼倏地翘了下,皮笑肉不笑说:“你蛮会倒打一耙,道德制高点全让你站了,听得我都想替你打抱不平。”
荆小花又走近一分,稍微侧身,环视下面一眼:“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对,我也看不惯某些不懂装懂的老家伙,艺术展里多的是垃圾作品,裱上画框落个大师签名,就被吹成艺术品。”
荆小花:“但你目光短浅心胸狭窄也是真的,你把前辈们看小了。别家我不断言,荆家和谢家从来就没有过独占鳌头的想法,他们比你更希望百花齐放,比你更希望生态能好一点,非遗之所以称为非遗,就是因为快要断代了快死了,他们也想薪火相传,而不是抱着你这种想法内斗!”
殷弈明立即要反驳什么,又被荆小花机关枪似的压下:“刚才那把‘嶙星’的锻造师谢老,你知道他为什么正值壮年就隐退么?你知道他儿子是干嘛的么?他只有宣布隐退才能给后起之秀让位,他儿子明明可以借家里资源传承衣钵,但老头子送他去转行学医了,你知道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么?”
“……这不是重点吧。”殷弈明蹙眉。
荆小花:“就为了给你们这群小心眼的傻逼让位,多培养点外姓学徒,荆家有个儿子,刚成年就被一脚踹出家门,一分生活费没给。我告诉你,我是个穷画画的,没沾你们这行一点光彩,但就因为我是个画画的,我最瞧不起抄袭狗,你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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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雀是你的作品吗?”
最后一句荆小花咬牙切齿,殷弈明身形似乎是晃了晃,被说得发懵。
意识到大厦将倾,他勉强撑着一丝侥幸的底气说:“我亲手打造,如假包换!”
“嗯,你亲手打造我信。”荆小花嗤了一声,“荆家造不出这么下品的玩意儿。”
“下……”场内有几声唏嘘,虽然看不惯沽名钓誉,但那手艺确实还挺不错的,说下品就有点夸大了。
见底下人没见过世面的反应,荆小花气笑了,朝着经理招招手:“门口有个朋友等挺长时间了,放她进来。”
不多时,姜添彩一路小跑出现在大堂内,小高跟都磨出火星子:“哥,你要的东西。”
荆小花接过沉甸甸的长木匣子,轻拿轻放摆在展览台,骆野发现这家伙又犯老毛病了。荆小花的长眉骄傲地翘起,前面铺垫一大堆就为了此刻装逼,跟当年神秘兮兮掏出来向他显摆一个表情,神气得要命。
荆小花双手一板,锁扣清脆的转动,骆野听他佯装深沉道:“不见棺材不掉泪,呵。”
「剑匣缓缓打开,一抹青光乍现,游雀现世。
众人皆注目,见匣内嗡鸣不止,剑气如流云光转,雀青之色映入眼帘!一时间天生异象,耳畔隐隐传来风声,林中百鸟惊鸣,盘旋于少年头顶。」
当然……那是某人漫画中的情节。
夸张的漫画线条无不衬托神兵降世的压迫感,而现实中没有大跨页给荆小花发挥,也没有风声鸟鸣,相反,游雀是一把很宁静秀气的剑。
剑鞘通体水绿,藤蔓作雕饰,剑身比传统汉剑要纤细很多,剑柄的鸟羽纹路并不繁杂,寥寥几笔恣意如流水,颇有山雀戏水的野趣。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真正的‘游雀’并不比殷弈明那把赝品华丽,游雀的目光掠过不明所以的注视,直接瞄向闫老头——那老头眼睛都看直了。
荆小花说:“这把,才能叫游雀。”
闫老情不自禁低叹:“好剑……”
听闫老这么说,便没人质疑了,纷纷凑上前来细细观赏。荆小花赶忙拍掉几只手:“哎哎别摸,只准看。”
他扫了眼一侧的殷弈明,殷弈明呆呆走上前几步,仿佛已经听不见场内声音。
见鬼,荆小花有那么几秒,居然在冒牌货眼里看到了母亲摸剑时的痴迷。
殷弈明声音抖落:“这……是荆老所铸造?”
“如何?”荆小花单手取了出来,“铮——”一声干脆利落的出鞘声,三尺青峰的全貌第一次被他公之于众。
殷弈明强稳了心神,梗着脖子:“谁知道你这把剑又是不是真品。”
还嘴硬,荆小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扭头:“哎~插龙头旗的大傻子。”
大傻子猝不及防被喊,蹙了蹙眉,荆小花居然莞尔一笑,漂亮的瞳孔亮晶晶的:“你说给封顶,作数吧?”
骆野无奈了:“不用操心我的钱包。”
荆小花:“那我今天想从这儿带走一把断剑,给买么。”
“随你。”
荆小花持剑后退三步,剑尖直指殷弈明的口罩,轻轻一挑,口罩被勾得松动一寸。
“不可以!”大堂经理惊呼,“文明社会,禁止聚众斗殴!”
荆小花冲经理飞了个“我又不傻”的白眼,凝神睨向殷弈明:“我知道你们这行有规矩,不想真面目示人的原因有很多,我给你留一线。但荆家也有荆家的规矩,拿起你的剑,今天只有一把‘游雀’能完好无损走出龙江园,要是你铸的剑更胜一筹,荆氏明天就宣布退隐,从此宣告全国各协会,换你‘殷’姓扬名立户!”
9. 你别多嗔
这家伙口若悬河,抛出了一个你死我活的赌注,骆野听得无语,以后怕是不能让他管钱,赌性忒大。
骆野抿唇压了压嘴角,没办法,荆小花一直都是这么张扬的人。
五年前在酒馆约会,恰好偶遇当天有人求婚,捧花高高抛起落入宾客区,荆小花非要凑热闹,与另一位同时抢到的酒客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
肚量比鸟小,脾气比驴倔,荆小花拍案而起要与人拼酒,放话说“今天只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来”,就赌那束破花。
本来是属于两个人的约会,最后招得整个酒馆都围过来看热闹,在一声声起哄中,他不要命的喝酒,骆野觉得有失体面,更怕他喝死在那儿,生气道:“一把破花,我买给你,别喝了。”
后来那个倒霉邻座最后怎么样了,骆野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荆小花强撑着不肯栽倒,几乎是用最后一点意识,把捧花塞进了他怀里。
他眼睛也如今天那么亮,神采飞扬道:“送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理应所有人都见证,以后我要把世界上的幸福都抢来送你,我自己也幸福的死掉。”
“……你已经,快死了。”骆野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好夸张,荆小花迷离又灿烂的倒在他胸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那我就,死你怀里吧。”
现在想想还是夸张,明明是美人美景悠闲约会,被他搞出了明天不活了的架势,到底谁发明的荆小花,孕育出这么一颗奇妙的心脏。
龙江园的外厅是一处仿苏州园林式的小院,平时接待宾客休憩下棋的地方,今日也是邪了门,招揽了这么一帮子土匪。
经理在后面频频擦汗,一再交代比试可以,不能毁坏造景。
众人就这么抱着看稀罕的心移步到外厅小院,姜添彩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默默走到了骆野身后:“……你怎么会在这,花哥要干嘛?怎么不拦着。”
骆野扫了眼这位荆小花的跟班,不亚于看仇敌。
姜添彩:“我听说你要订婚了,那你就别再缠着花哥让他伤心。”
“他跟你说他伤心了?”
“嘁,以后为谁伤心也不会为你。”姜添彩拉开距离走远了几步,“自己不会珍惜就换别人来,花哥又不缺你一个。”
骆野敏感地听出点别的意思,面色凝重停留一眼,倏地,余光闪过一道金属的寒光,荆小花和殷弈明的剑同时出鞘了!
骆野从没看过荆小花用游雀,只当那是他的一件收藏品。有一次荆小花喝醉后拿出来,向他显摆,说自己小时候跟家里学过一点,但舞剑好难,比起剑他更擅长握画笔。
显摆完自己又偷偷难过,抱着他的脖子说醉话,问他如果他能把剑学好,是不是妈妈就多喜欢他一点。
骆野不太理解,怎么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不理解归不理解,荆小花是真爱撒娇,喝醉了尤甚,不停地叫妈妈,骆野怀疑他是个妈宝男。
今日所见所闻给骆野打开了一扇探究荆小花的窗,原来这是不曾给人见过的来处,他世界的另一面。
有点郁闷,荆小花一边说爱他一边不坦诚,身上太多秘密,甚至不叫荆小花。
思索间,剑影惊鸿直上,荆小花先发制人缠了上去!
“铮——”
殷弈明没反应过来,闷哼一声,下意识格挡。
荆小花:“小心了!”
荆小花孔雀开屏,腰间珍珠流苏随着他一个旋身,调皮地晃荡飞舞。
他本就腰细腿长,身体被墨青色长纱包裹,衣摆很轻盈,腾转挪移间像振翅的蝴蝶,蹁跹在早春的风里。
众人视线忙追过去,只见荆小花足尖跳跃,忽进又忽退,如果有音乐,更像是跳了支华尔兹。太花哨,搞得人眼花缭乱。
也许是因为长得俊,眉目舒展又神气,大部分目光都自动落在他身上,显得周围黯然失色。
荆小花似乎很知道自己的优点,不吝啬展示身段,腰扭得极好看,殷弈明的剑直逼面门袭来时,他霍然后仰,下腰闪挪,像被拉开了一张弯月弓。
柔韧往往具有迷惑性,像示弱,果然勾起对手的进攻欲,痴迷于压身近前。下一秒,荆小花突然腰身回弹,弯月弓成了离弦箭,反客为主欺身直上!
他逼得对方不得不急退,骆野默默露出过来人的目光:“……”
荆小花腰有多软,弓起来时有多引人犯错他再清楚不过了,可以是一捧春情水,也可以是一把磨人刀。
簌簌风动,陡然叮咣一声震响,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嘶——”看客们齐吸一口凉气。
殷弈明挽救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把剑飞出去一半,只剩半截在手中。下一秒,耳畔割风声,游雀抵在了他眉心。
“差距。”荆小花胸膛上下起伏着,问道:“服么?”
殷弈明偏了偏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手中被生生削断的剑身,另一边的剑头插在草地里。
他闭了闭眼,睁开时失去了神采:“削铁如泥,今天见识了。”
荆小花嘴角上扬,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扭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骆氏的耳朵好,没忍住轻笑。
姜添彩:“花哥说啥呢?”
为了维持她花哥在她心里的形象,骆野压了压嘴角,没回答。
一切发生得太快,在众人还没从断剑的震撼中醒过来时,闫老似乎遗憾的情绪更多些,面色平平说:“花拳绣腿。”
荆小花没反驳:“比质量又不是比剑术。”
“可惜了。”老头叹了口气。
荆小花知道对方在叹什么,一个个的:“差不多得了啊,我本来也没学过几天,不是你们圈的人。”
其实刚才的过招,练过武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俩菜鸡,单单姿势好看了。这也是闫老认为当代年轻一辈的通病,传武发展至今就剩下观赏性,模样摆的花,中看不中用。
“罢了。”闫老头摆摆手,“今天是看剑不是看人,胜负已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荆小花有话说,他扭过头去,方才还站身后的殷弈明不见了。
“人呢?!”
这时别院的圆拱门外传来一声叫:“别动,现在知道丢人了……”
是姜添彩。
荆小花跑了两步找出去,果然看到姜添彩和骆野一左一右,横臂拦住了想偷溜的殷弈明。殷弈明自觉没脸,低沉道:“你们目的达到了,还想怎么样。”
“剑留下。”荆小花走过去。
殷弈明不太想给,紧紧抱在怀中,荆小花伸手:“愿赌服输,你要卖给我。”
这对荆小花来说好像是件很严肃的事,他鲜少有这么严肃的表情,一板一眼说:“你该感谢法律漏洞,没有相关法律维护铸剑师的版权,荆家只能见到一个销毁一个,最笨的办法。”
“至于你是从哪得到的游雀图纸?仿造得有七分像绝不是偶然,荆家需要你一个说法。”
荆小花又从后腰摸出个什么信物,递出去:“我用不着你解释,但有人需要,不管你用什么交通方式,必须马上去一趟洛阳的「逍遥草堂」找谢逍,他会领你去南京见到该见的人,这不是建议是命令。否则……你以后出门打伞吧。”
“?”殷弈明迷惑地呆了下。
荆小花:“必有鸟在你头上拉屎,跟到你入土。”
“……”
看着一块1块8毛的破铁,这是骆野这辈子支付过最寒酸的数字,他一言难尽张了张嘴:“他很幸运。”
荆小花望向殷弈明远去的背影。
事情并没有让荆小花感到大快人心,讳莫如深点点头:“嗯,该死的幸运。”
姜添彩不明所以:“为啥?”
荆小花抿唇不语,骆野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荆小花的情绪变化,突然发现不对劲:“小花哥?”
下一秒,荆小花脸上血色骤退,没有任何预兆的两眼一黑向前栽去——
“!”
“花哥!”
枪花三楼,叮叮当的清脆响动吵醒了荆小花,他眼皮撑开一条缝,见骆野和姜添彩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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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靠,我无语了。”这是姜添彩。
“11个。”骆野弯腰从地板上捡起瓷瓶放窗台。
荆小花警觉,猛地坐起来:“咳——”
两个人闻声转过身,姜添彩一脸暴躁,骆野则是一脸沉郁,他们的视线兴师问罪似的落过来。
“那什么。”荆小花略感心虚,“别碰我东西。”
他发现自己手背有针孔,应该是被送医院输过葡糖糖,看时间估摸昏睡了三小时。
姜添彩叉起腰:“醒了?要不要解释一下?”
“……”
姜添彩:“这回是有人在,下回呢,你直接晕马路中间让卡车轧死呢?”
“你盼点好吧。”荆小花笑了,“低血糖,大惊小怪。”
骆野一直没说话,荆小花扫过去一眼,骆野郁闷地别开脸不理。
荆小花没劲地解释了一句:“早上出门忘吃饭了。”
“你昨天也就只吃了一顿吧。”姜添彩不肯放过他,“垃圾桶里就一个外卖盒,酒瓶子倒了11个,你每天就这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
“添彩。”荆小花垮下脸,“我有点累了,你们把门带上。”
姜添彩听了更生气:“嫌命长,我不管了!”
底商房隔音不好,不多时一楼风铃声哗啦啦乱响,隐约听到姜添彩骂人,估计是隔壁理发店小哥正好撞了枪口。
荆小花面无表情下了床:“你怎么不走。”
骆野比姜添彩会拿人,掏出一张龙飞凤舞的药单,亮通缉令似的展在荆小花眼前,此时无声胜有声。
荆小花拨开:“无聊。”
他去关窗,顺手把摆在窗台的空酒瓶拿下去,当做无事发生。
槐花酿的香气残存在瓶口,荆小花犟犟鼻子,觉得好闻,神经兮兮举起来看瓶底,发现里面还剩点福根。
骆野见他仰头便往嘴里倒,动作自然到丝滑,很有节约精神的把自己当垃圾桶,一滴都没浪费。
盯着那片背影,骆野突然说:“我后悔了,荆小花。”
荆小花浅浅回眸:“?”
骆野:“三年前,你要走,你说你发现我们不是同路人,感情于你而言是消遣,要排心里最末位。你说如果消遣成了束缚,那你会毫不犹豫选自由,你怕分不干净怕我纠缠,转头就改名换姓躲去国外。”
“我不是没去找过你。”
骆野眼底浮上一层复杂的情绪:“找到你并不难,我去过你的学校、公司,见过你的合租室友,甚至知道你画室外有三棵樱花树,树上的晴天娃娃是你喝醉后挂上去的,你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我差点没忍住冲出去接住你,还好你同学及时出现。”
荆小花诧异地张了张嘴,骆野所言不假,那是他抽疯干过的事。
骆野看着他,想把心翻出来控诉一番:“我一次又一次忍住没出现,用无数理由说服自己说,看,只要离开我谁都能过得很开心。我推演过无数种你的未来,发现只要没有我,都很精彩,你本来就是个精彩的人,所以我难得反省一回,决定放过你了……”
荆小花忽然有很强的预感,觉得骆野将要说出一个不得了的“但是”,内容应该不是他想听的。
果然:“直到我彻底说服自己退出,最后去你画室外看了一眼。你背着画板下晚课,像今天一样毫无征兆晕倒,被人送进了医院,‘那人’照顾了你一夜,你说了一夜的梦话,我的名字在你嘴里出现了13次,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荆小花目瞪口呆怔了几秒。浑身细胞都变得不自然,想装若无其事地看看天花板,今天灯罩好圆啊,哈哈。
骆野又拿起了那张通缉令似的医院单据,不是要捅破窗户纸,是今天铁了心要把窗都拆了。
“你酗酒成瘾至少已经三年,肝功能严重退化,胃也不好。你在日本时骗同学说你能者多劳熬夜太多,回来后话术变成了低血糖……小花哥,你敢照照镜子,看一眼你练过武的好底子被毁成什么样了吗?”
10. 婉拒了哈
长久的沉默,临街的车鸣人嚣自动被薄薄一片窗隔绝在外,屋内空气静得让人无法大口呼吸。
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荆小花眉梢忽地卷起明朗的弧度,他笑了:“哈哈,骆野,你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他的笑声冲散了寂静,听起来那么爽利,带点儿混不吝,嬉皮笑脸瞅着骆野:“你是不是中国人啊,不懂唐诗总得懂李白吧,搞创作喝酒助兴怎么了?你不会以为我借酒消愁呢吧,哈哈。”
“……”骆野不为所动看着他。
荆小花兀自笑了一会儿,很潇洒地走过去在骆野肩上拍拍:“你这人就是敏感,再说你都快结婚的人了,背着另一半突然跟前任说这些干嘛,影响不好哈。”
哈个大头鬼,骆野看他分明是心里有鬼,荆小花这人特别装,他又不是不知道。
骆野皮笑肉不笑:“她不在意。”
荆小花还乐:“那不够喜欢你呗。”
骆野:“听起来像挑拨离间,怎么,你很希望看我感情破裂?”
荆小花转头走开了:“别乱扣帽子——哦对你刚刚说你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明明已经有了新欢,还偷摸跑去窥探过前任生活,你也意识到自己不道德了对吧。”
骆野不知道荆小花是在装傻还是真不在意,合着刚才媚眼全抛给了木头,他简直想冷笑,不乏再说明白点:“我后悔我居然产生放你一马的想法,后悔没直接把你从日本抓回来,后悔让你自由,你就是这么自由的把自己搞成医院常客。我后悔死了荆小花,听明白了吗?”
荆小花的嬉皮笑脸肉然可见凋零,停顿了几秒钟,说出更讨厌的话:“别搞,婉拒了哈,我不知道你有这种癖好,我不给人做小三。”
“……………………”
“你这么有钱,要是想玩劈腿play应该也能找着,要不你去别家问问吧。”荆小花语气好像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卖菜商。
挑剔的客人气得不轻,咬牙启用迂回战术:“荆小花你清高,我一定去别家问问。”
“好走不送。”
骆野硬着头皮走了,出了枪花门才挂脸,意识到自己里子面子掉了一地。
莫名其妙乱发挥,现在对方不仅认为他是个无缝衔接的渣男,还认为他是个憋着偷腥的混蛋,荆小花就是这么有本事,明明喝了几滴酒的是对方,好像醉的变成了他,让他单是看着脸就忘了理智,说话完全没过脑神经。
这时手机响了,骆野神色恹恹地接起来:“干什么。”
“我去火气这么大。”对方愣了一下,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那什么,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我知道你忙。但是吧,你看这马上就要月底了。”
这是催他回去,骆野平复了一下语气,恢复往日的淡定:“嗯,知道了。”
“盛哥也托我问问,几号回来给个准,他好腾出时间接你。”
骆野冷笑了下:“接我还是监视我。”
对方讪讪顿了几秒:“咳,我可没出卖你啊……再说他也是一片苦心,这不担心你么,好歹算是你哥呢。”
“他自认为。”
“嗐,别在意这些细节,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想要还没有呢~哎哎先不说了,晓蝶约我陪她去试礼服,你定好航班发我,别忘了!”
不久后荆小花收到一条骆野的微信,这让荆小花表情非常奇妙,怀疑骆野有人格分裂,刚才还在枪花放狠话,这会儿又彬彬有礼了。
【骆】病例单没有给姜添彩看到,你放心,你的朋友不会知道。
【骆】(其他病也会保密。)
【骆】小猫比心.jpg
还括号,还表情包,装什么阳光开朗,荆小花无语的回了一排字。
【花】你的头像该换掉了。
过了十几分钟,头像重新闪动起来,荆小花点开看,已经换成了一束丑丑的半蔫鲜花,像是随手在哪拍的,光线昏暗杂乱,捧花后面倒了一排啤酒瓶子,拍摄技术毫无美感可言。
【骆】换了。
【花】已阅,不用特意知会一声。
【骆】。。。
【花】?
骆野交换了登机牌,脸色沉闷中带点幽怨,看来对方早已经把自己造过的孽全忘了,承过的诺也全然不作数。
他默默打下一排字,关掉了手机。
【骆】没什么。
【骆】如你所愿,我回北京。
好像还缺点佐证,在关掉手机前,骆野对着窗外机翼拍了一张照片,没有配文案的发了朋友圈。
荆小花刷到那条朋友圈已经是两个小时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鬼使神差听出了一点骆野的心声,好像是在找补:我真走了,我对你根本没有别的心思,蒲城相遇纯属偶然,你不必对我戒备一直催我回去,我走给你看。
“嗯,我想多了。”荆小花心说。
有好几个瞬间他都产生了错觉,怕骆野冷不丁求复合,毕竟对方长了双深情眼,长久的盯人看时太缠绵,容易叫人误会。
走了好,这一走估计还要度蜜月什么的,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蒲城清静清静挺好。
至于骆野说的去日本找过他那番话,荆小花刚听到时只顾着震惊,现在却生出五味杂陈的味道,反复在胃里翻滚起来。
第一年放不下,找过去了,人之常情,理解。荆小花心里复盘了一通,逐渐放下了疑神疑鬼,不再以最恶的恶意揣度对方,觉得骆野还算识相,后面那两年可能是真放下了,没再找过他,因为有了新欢。
荆小花怔怔望着花洒,刺骨的凉水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串鸡皮疙瘩,他整个人像浸入水中的白瓷,阵阵燥热的红潮被压下去后,只剩一具森白的皮囊。
大兴机场,来接骆野的是个高挑青年,在接驳出口很显眼,骆野没眼看。
青年穿一身自认为低调的休闲西装,带着口罩渔夫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公众人物——也是,骆野缺德地想,要是不全副武装,等人认出来准挨揍。
“小野,这里。”青年远远招手。
骆野不太喜欢对方装熟的称呼,没什么表情地走过去,直接拉开车门坐去后面。
一上车才发现车内还坐着另一张讨厌的脸——李行舟。
李行舟是这几年被捧火的一个演员,骆野一直不待见对方,不过对方也不喜欢他,属于两看生厌。骆野还没来得及表示膈应,对方先开口了:“我不想来,盛哥要接你,我得给他开车。”
“鲸鸟的司机死绝了?”骆野不遑多让说。
这时外面的青年也拉开门,坐进了副驾驶:“不知道还以为我遛狗呢,别一闻味儿就掐。”
一句话骂俩人,车内气氛比刚才还僵,看车窗外旅客被人接到都是一脸笑容,骆野觉得车里两位根本没必要过来,谁也不想刚落地就找不愉快。
被称为盛哥的青年扭头,对骆野上下打量,骆野被看得烦:“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
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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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目光意味深长:“毕竟不是去见善茬,忘了被捅一刀的滋味了?”
李行舟突然插嘴:“也不是所有练家子都不讲武德,我的武指老师就特温……”
两双眼睛齐刷刷斜视他,李行舟闷闷收回了不合时宜的炫耀。
骆野无心解释,只淡淡道:“我是去Encoer上班的。”
盛哥啧了一声,李行舟翻了个鬼才信的白眼,三个人互相都觉得另外两个是脑残,一路无言行驶出去。
不是回家的路,闭目养神了一路的骆野睁眼发现时已经晚了,他瞳孔骤然缩了缩。副驾的盛哥意识到什么,回头轻唤一声:“小野。”
“盛惊浪,你要干什么。”骆野脸色发青。
盛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没恶意,哄小孩似的说:“不干别的,你放心,就补个追踪复查,我和行舟陪你进去就在门口等你,你没出来我们谁也不走。”
骆野:“回家。”
盛哥虽然微笑温和,但眼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缓缓道:“骆野,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捞出来,程序上的事别让我为难,你哥也不希望咱们俩都出事吧。”
盛惊浪,一个心眼比蜂窝还密的黑心经纪人,娱乐圈老牌巨头「鲸鸟娱乐」三大股东之一,这几年新露头角来势凶猛的「子期传媒」的创始人,也是一手捧红李行舟的金牌大经纪。这是此人在社会履历上的身份。
他还有一个更私密点的身份,那就是骆野英年早逝的亲哥骆荒的挚友,骆荒像托孤一般把骆野托给了盛惊浪,没问过当时刚满18的骆野。
在骆野看来,他已经成年,甚至由于从小智商超群成绩卓越,在同龄人苦于备战高考时,他已经在念大三了。无论是从年龄还是学业,他都不需要莫名其妙多出一个陌生人来监护他,盛惊浪跟他哥关系要好关他屁事,骆野一直觉得骆荒是自我感动,到死不忘演一把英雄主义情结,是个不折不扣的中二病。
……估计跟荆小花有话聊,骆荒的智商就是看漫画看坏的。
盛惊浪不惜搬出了他哥,骆野面皮紧绷,最后还是妥协了,盛惊浪暗自松了口气,心说良心不多,但有就行。
他觉得骆野不像行舟那么单纯,不像任何他手底下能轻松拿捏的小艺人,有时候盛惊浪也在摸索,赌骆野能触犯的界限在哪——往事不堪回首,骆野就是块烫手山芋,性格偏执危险,曾经把他和行舟诱骗上车,不动声色开向悬崖,差点同归于尽。
那是老黄历了,盛惊浪不愿回想。
骆野是好兄弟交给他的“遗产”,他咬着牙也得当个事儿办。平时看着岁月静好,谁也不知道这孩子哪一秒会抽疯,冷不丁闹出个大动静……比如突然开窍谈恋爱了,爱上个来路不明的混混,又突然分手了,不清不楚要死要活的发神经。
骆野对眼前的地方深恶痛绝,这是一家私立疗养院,说难听点,有钱人住的精神病院。
盛惊浪偷瞄骆野进来后的微表情,不敢离他太近触霉头,又不敢太远显生分,怕骆野敏感。一直保持半步距离,盛惊浪状若随意开口:“离开这里的人半年内都要回来一次,别多想。”
“我的想法不重要吧。”骆野漠然。
盛惊浪揉揉鼻子,避重就轻说:“之前……我确实来晚了,但那时候我没办法,你也知道你们骆氏的能量,我求路无门啊。”
“别把借刀杀人撇那么清,看他们把我关起来,像对待畜生一样驯化,你心里很爽吧。”骆野冷冷瞥了一眼,“八百二十三天,你试试?”
11. 出于道义
每次见面都免不了夹枪带棒,盛惊浪已经免疫了,知道对方一直记恨,恨这里一草一木,恨莫名丢失在生命中的两年零三个月。
盛惊浪狡辩道:“我不想看你因为个混混折腾自己。”
“那些针没注射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知道疼。”骆野顿了顿,“还有,他不是混混。”
一直插不进话题的李行舟默默将手揽在盛惊浪肩上,轻轻捏了捏,又揉了揉。
忍了三秒,李行舟说:“你根本不知道盛哥为了救你得罪了多少人,再这么不识好歹,我直接揍你了。”
骆野压根不屑理,这位更是智商缺失,只配看益智动画片的货色,领点片酬全拿来氪游戏,也不知道他粉丝到底在喜欢什么。
骆野不再言语,越往里走越沉默。移步换景,他的脚步向前,一草一木都在眼底倒带,勾起不堪回首的记忆。
这里的空气仿佛会吸人精气,骆野行将就木穿过长廊,即便试图忘记,痛苦还是翻江倒海涌上来。
突然,骆野停下了。
盛惊浪:“怎么?”
骆野薄唇紧抿,盛惊浪随他视线看去,不远处的一位女医生正追着一个病号服跑,招呼其他护士围堵拦截,她们口罩后的眼神冰冷麻木,像是见惯了这种情况。
盛惊浪目光移回骆野脸上,骆野恹恹道:“丧尸围城。”
盛惊浪猜测骆野曾也受过这样的委屈,对眼前的一幕触景生情了,轻轻哄道:“去吧,早点结束。”
荆小花花了两天时间才把姜添彩哄好,信誓旦旦保证,以后一定认真吃饭。姜添彩说:“你再这样我告诉煦哥。”
荆小花怕了她了:“大姐,姑奶奶,祖宗。”
姜添彩觉得荆小花的反应有意思,忍不住八卦:“我听说煦哥送你花了?”
“不该问的别问,追你的剧去。”
姜添彩抱着iPad叹气:“唉,最近都没好看的剧,我家小舟一年没出新剧了。”
荆小花莫名笑了下,他不关注明星,但觉得追星的人挺逗。
姜添彩最喜欢的明星叫李行舟,他弟最讨厌的也是李行舟,小鱼还没出国前,荆小花成天上一秒听姜添彩把李行舟夸得天花乱嘴,下一秒他弟嘴里全是辱骂。荆小花唯恐天下不乱想给他俩拉个群,看看谁能说服谁。
姜添彩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骆野回北京结婚去了?”
“是订婚。”
姜添彩半掀起眼皮瞄荆小花,做贼似的好几眼,欲言又止。
荆小花能看穿她心思,没什么情绪道:“干嘛,我还得给他包个大红包?”
姜添彩托腮摇摇头:“就是觉得吧……”
她想起那天在龙江园,荆小花晕倒后骆野眼都急红了,她在前面开车直奔医院,瞥了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骆野以一种黏糊的姿势搂着花哥,明明车厢里那么大的空间,骆野像有什么怪癖,把花哥圈禁着抱在腿上,时不时掖掖头发摸摸睫毛,像小女孩爱不释手地打扮洋娃娃。
骆野还非常护食,察觉到姜添彩偷看,冷冷警告了一眼,随后把花哥的脸掰转过去,按进怀里,活像守财奴霸占银锭子,姜添彩都怕他把花哥活活闷死。
那种微妙的敌意让姜添彩心情复杂,虽然不愿承认,但她有几个瞬间打从心里害怕骆野,觉得他不像个灵动的活人,像鬼,阴鸷地附在花哥身上,贪婪地嗅闻他发梢,觊觎他的灵魂。
姜添彩想起那一幕都起鸡皮疙瘩,庆幸花哥这个当事人不知情,不然晚上要做噩梦。
“觉得什么?”荆小花还在等下文。
姜添彩言辞闪烁,有点担心花哥,说:“怪怪的,骆野这种人居然会结婚,没什么实感。”
荆小花一哂:“哪种人?都是人,吃五谷杂粮生七情六欲,遇到对的人了想结婚,没什么大惊小怪。”
“那你想结婚吗?”姜添彩问。
“我?”荆小花被逗乐,“我还没玩够呢,谁乐意当那大傻子。”
姜添彩几秒没接话,咬着嘴唇上的干皮:“……龙江园那天你让我去枪花取剑,咳,我发誓不是故意的,保险柜里的小盒它自己滚出来了。”
荆小花:“……”
“里面有对戒指。”
“……”
“还有张求婚卡片。”
“……”
“还写着日期,是三年前。”
“……”
“骆野的生日。”
被戳破秘密的荆小花烦得发了条微博,从眼镜店串门回去后,他心不在焉趴在枪花前台,消极怠工玩手机。
自从他第一条微博小火了之后,后来陆续涨粉,现在已经有2.7万粉丝了。对比国内其他大漫画家不算多,但荆小花非常容易自满,心情不好了就发一张近期练笔作,欣然浏览评论区,他心情会像一个皇帝接受万国来朝般奇妙。
他心里有数且自信,野心也逐渐快藏不住……在日本时一直在给x社做主笔,创作出过风靡亚洲的大热作品,但那些荣耀到头来与他无关,看客只会记得原作者的名字。
古代闭关修炼的大侠出山就得劈出惊天一剑以告知江湖,那他既然携笔归来,必然也抱着扬名天下的心。他在等一个时机,要磨好刃算好彩,一朝出鞘就得亮出锋芒,剑与笔同名同势,发泄脊骨里伺机待发的血性。
“快了。”荆小花暗自想,他迫不及待想惊艳亮相,漫画家游雀的原创首作《夜奔》——打磨三年之久,即将阶段性完稿,只差一阵东风打响首秀。
荆小花上一秒刚兀自燃起来,有点心神荡漾,挨个回复粉丝私信,下一秒面露疑惑眉头紧锁,现实将他从齐天大圣被打成了弼马温……因为他收到一条商业合作。
【xx文学】游雀老师您好,很喜欢您的画风,请问有档期接商插吗?我们是热门小说《被病娇弟弟强制后我变成了猫》出版方,诚邀老师合作小说封面与内页插图。
荆小花反复瞄了那书名好几遍,脑子卡壳似的缓缓抬起:“……啊?”
“嗯?”刚好贺煦迎面推门而入,见荆小花表情很呆,温和的笑笑:“看什么呢,鬼迷日眼。”
荆小花随意收了手机:“没什么,什么风把贺老板吹来了~”
“忘啦?”贺煦这人体面,闭口不提之前那晚无疾而终的告白,亲近却又距离得当的低低脖子,给荆小花看:“你说得补色,我这不就得空来了。”
荆小花眨眨眼,觉得贺煦能想出这么一个理由才敢重新走进枪花,为难他了。
“那你先坐,我洗个手。”
“嗯。”
荆小花在一楼客卫挤泡沫,洗的很慢,每一根手指都细细的搓,有些走神地瞥了眼镜子。
客浴内用的是最廉价的白炽灯泡,生硬的光束描在头顶,更显得他肤色冷白,眼角的红痣突兀的像一滴血,绘成一张妖冶的人皮面。
“是瘦了。”荆小花恍神地想。骆野的声音蓦然闯进脑海,说他糟蹋身体,那人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几次见面都有黑眼圈,配上本就冷酷刻薄的五官,就衬得整个人都不喜庆,漫画里通常只有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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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角色不开心才这么画。
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他都要结婚了,本来就事业有成,人生四大喜已经占了俩,人贵在知足这个道理骆野永远不会懂。
想远了,荆小花听到外面动静,倏然回神,擦擦手走出去。
贺煦说:“你手机响了一下。”
荆小花看贺煦表情古怪,走过去看。
贺煦:“是骆野的微信……抱歉,不小心看到的。”
“昂。”荆小花不太自然地拿起手机看,说:“估计是工作上的事儿,前段时间托我找老陆办点事儿。”
贺煦垂眸玩纹身枪:“不用跟我解释,花儿。”
【骆】请问是花老板吗?
嗯?这不是骆野,荆小花狐疑地回过去。
【花】你谁。
【骆】冒昧打扰,我是他哥。
【花】有事?
【骆】骆野出事了。
荆小花脑子过电似的嗡了一声,没来得及思考反应,手指已经点击通话邀请。
贺煦见荆小花将听筒举在耳边,脸色变了又变,眉头越蹙越低,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挂了通话后他唇色发白,魂不守舍了好一会儿。
贺煦轻轻问:“是……有什么事吗?”
荆小花摇摇头,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包,抿着杯口,牙齿在白瓷杯上磕出一串清脆的动静。
咽下没滋没味的水,他深吸一口气:“来吧,开工。”
贺煦有点担心:“你还好吧。”
荆小花戴好黑色塑胶手套,口罩,打开纹身床的工作灯,口吻倒是听不出端倪:“质疑我专业能力啊?”
贺煦煞有介事捂捂脖子:“有点,你看起来像个杀手。”
荆小花双手端起纹身枪在眼前虚瞄一下:“biu——吃我一狙。”
荆小花本就不是个安静的人,但贺煦敏锐的发现荆小花挂了那通电话后,变得格外话多,纹身过程中嘴一刻没停下,就好像……在掩饰什么不安。
“嘶。”贺煦吃痛。
荆小花忙说:“你别动,这块皮薄。”
“嗯。”贺煦想说明明是你手抖,没好意思拆穿。
荆小花又续上他刚才开启的神奇话题:“你知道《被病娇弟弟强制后我变成了猫》吗?”
贺煦:“什么东西……?”
“网络小说。”
贺煦反应呆怔:“你平时喜欢看?”
“怎么可能!”荆小花急忙撇清,“这一听就不是正经玩意儿。”
贺煦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是病娇,强制又是什么。”
“你个现充还是别知道的好。”
“现充又是?”
“……”荆小花想了想,放弃了,聊点能听懂的:“煦哥,我有一个朋友,他——如果说他有个本不再来往的旧识,但旧识突发意外生死未卜,出于道义他应不应该去见最后一面。”
“……”
“花儿。”
“嗯?”
贺煦:“我快被戳死了。”
“呃。”
贺煦抬手按灭插着纹身枪电线的插排,转头看着荆小花,心疼,同时复杂,诸多情绪呼之欲出。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我每一次不在意都是装的,所以我最后再装一次。你去吧,注意安全。”
荆小花哑然。
贺煦一改往日温和,气质竟显得锋锐:“不会再有下次,如果你是一个人回来,那我正式开始追你,如果你带了个人回来,那我正式与他竞争。”
12. 关心则乱
蒲城至云南2200多公里,于郑州转机一次,而后8个小时航班一路向南,当荆小花风尘仆仆落地,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长途辗转是最折腾人的,他一夜没睡,从冷色调的航站楼走出时,头顶日光乍现,刺得眼睛生疼,竟有些站不住脚。
头晕反胃的感觉一时间翻涌,像一根针戳在思绪繁多的脑子里,心脏迅速漏了气,随着耳膜闯入人声车声,荆小花的理智也被喊醒了几分。
“我靠,我怎么抽疯落到这儿了?”荆小花突然想,“要不回去吧。”
这时一道清亮的呼喊传来:“这里!阿哥!看这里!”
荆小花眯着眼分辨,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孩蹦跳着向他招手,目测不超过20岁,浓厚的云南本地口音。荆小花与他对上视线,确定了那是来接自己的人。
他头晕眼花的坐上了男孩的车,车子启动开出机场,荆小花后知后觉意识到荒唐,在云南边陲稀里糊涂上了陌生人的车,有种不要命的荒唐。
还好对方先自报了家门,说明白行程:“我叫阿桑,是盛哥派我来接你的,他说你是骆二哥的朋友。我们现在是去云池镇,开车要两个小时,阿哥可以先睡一下。”
荆小花实在晕的没精力,懒懒“嗯”了一声,闭上眼:“阿桑,把事情经过讲一下,我听着。”
昨天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号称是骆野他哥的人叫盛惊浪,盛惊浪十万火急请求他来趟云南。荆小花觉得奇怪极了,骆野明明回北京订婚,怎么突然人在云南出事了?
不是没想过熟人诈骗的可能,荆小花一晚上脑子都没闲下来,此刻跟浆糊似的,要被司机阿桑的烂车技晃吐了。
阿桑语速快,又夹杂着浓厚的乡音,荆小花听了个大概——骆野有一个已过世的亲哥,安葬在云南一个叫云池镇的地方,这几天是骆大哥忌日,骆野和盛惊浪前来为其扫墓。
近些天来云南多雨,墓地处又多山丘,也不知怎么的发生了山体滑坡,前去扫墓的两个人被埋其中,最后搜救队只找到了盛惊浪一人和一部骆野的手机。
阿桑讲着讲着念起方言,荆小花听不懂,从男孩虔诚的表情分辨出可能是在祈祷。
“真够倒霉。”荆小花有气无力抬手,手背覆盖着眼睛。
曾经和骆野吵架到气头上,咒对方去死也是常有的事,但真到生死关头,荆小花只觉得恍惚,思绪一片空白。
心脏隐隐传来不适,他很无力的闪过念头,即便一个人再可恶,法律会惩罚他,命说没就没太扯淡了。
他好像是睡过去一觉,蜷缩在副驾,五脏六腑都摇匀了,终于被喊醒:“到了!”
云池镇,依山傍水好空气,荆小花滚下车还来不及呼吸,就有人双手托扶住他:“当心。”
他一抬头,对上一张实在不陌生的帅脸,比电视剧里更英朗清爽些,4k高清有体温。
“李行舟?”
荆小花少气无力叫出名字,下一秒:“呕——呕呕——”
李行舟要躲闪已经晚了,一言难尽叹了口气。
“……”荆小花勉强直起腰,“抱歉,晕车。”
意外的,李行舟本人没什么明星架子,脾气还挺好:“本来想接你进去,现在我得去换衣服了。盛哥在那边等你,小院西厢房。”
眼前是一座漂亮的度假小庄园,春花繁茂,溪流潺潺,篱笆围成的玫瑰花墙纵伸出一条悠长的小道。穿越其中时有花枝坠拂肩头,雨后的青草香阵阵扑鼻。
这样的山清水秀是华北平原不常见的,如果是来旅游,荆小花一定会感到心旷神怡,支起画板坐上一天。但此刻他匆匆掠过,实在没有停下来的闲心。
院落西侧,吊脚飞檐的阁楼开着天窗,窗内坐了个人,他抬头望去,窗内的男人探出身子:“花老板,久仰!”
“盛?”
“是我。受了点伤,腿脚不方便,麻烦花老板上来说话。”
荆小花终于见到了电话里的男人,眼底流转过打量的意味。
那是个看一眼就觉得身价不菲的贵公子哥,长相成熟英俊,应该是个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角色,符合电话里给人的气场。
眼下盛惊浪坐轮椅,腿上盖了块毛毯,他双手交握在身前,也在打量荆小花:“有想过花老板好看,今天见着真人才明白,怪不得有人念念不忘。”
荆小花没心情寒暄,开门见山问:“现在什么情况了?”
盛惊浪:“不太好,搜救队已经找了一天一夜。说实话,平时骆野与我关系不好,一直不认可我这个哥,想必他也没跟你提过有我这么个人。遇难时,我没想到他会下意识护住我……是我连累他了。”
“我能做点什么?”荆小花问。
盛惊浪摇摇头:“等,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荆小花刚要急,盛惊浪抬抬手,眼底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彷徨:“就当我病急乱投医吧……我这人迷信天缘,找你过来是因为我希望骆野能感觉到你在,你只要在,他就还能撑住一口气。”
合着自己是吉祥物来的,荆小花舔舔干涩的嘴唇:“那你好像找错人了,应该找谭晓蝶。”
“谁?”盛惊浪迷惑地抬头。
“他相好。”
盛惊浪莫名其妙:“没听说过。”
荆小花纳闷,心说这塑料兄弟关系确实不怎么样,连订婚都没告知。
“算了,来都来了。”荆小花叹口气,“我去现场看看。”
这时换完衣服李行舟回来了,手里端着餐盘,盛惊浪说:“花老板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待会儿让小舟开车送你过去。”
荆小花瞥了眼李行舟,不免觉得别扭:“让大明星当司机啊?”
盛惊浪忽然阴阳怪气:“就让他当,我看他挺乐意当,非跑来山沟凑热闹。”
李行舟埋怨了一句:“因为什么来的你心里有数。”
“说了就一点小伤。”
“不想跟你说话了。”李行舟气鼓鼓的,脸上藏不住情绪,“小伤你坐轮椅。”
盛惊浪不再争,觉得在外人面前丢面儿,扭过头跟荆小花说:“见笑。这位是我旗下艺人李行舟,也是今早才到,说了不让来,非不听。”
荆小花玲珑心思,听出二人关系不一般,随意点点头:“关心则乱,理解。”
盛惊浪倏地一挑眉:“那花老板算不算关心则乱?”
“……”
山林环绕,碎石小道湿滑泥泞,族长带领一帮精壮汉子组成了民间救援队,他们很有经验,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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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紊挖掘清障,将滑坡的大石块手把手运出。
幸而有一棵参天古树倚山而生,此时树干已经被落石埋了一人高,族长面色凝重,观测树干被重击的痕迹,扭头喊人:“这树后面有空腔?”
“有,有个洞。”一个少年应声跑上去,身后还跟了条狼青犬,他知无不言描述:“康纳阿叔,我们村的人经常在洞外供水果给山神,但洞很窄,人进不去!”
说话的正是机场接机的阿桑,他把荆小花送去度假庄园后,马不停蹄来现场当向导了,还带了狗。
族长发话:“继续挖!”
不远处一声呵斥传来:“闲杂人等退后!”
阿桑站得高,回头一看,是他今日依次在机场接到的两个人。他忙招手:“我这儿!大壮哥——”
少年嗓门亮,大半个山的人都要听见了,李行舟脸一黑。荆小花迷惑:“叫你?”
“……”李行舟很烦这个外号,说:“不知道。”
阿桑又喊:“康纳阿叔,大壮哥自己人,你们进来吧!”
两人被放行,踩着灌木丛走,荆小花顺手捡起条细树枝,一边走一边将长发拢起,绾成干净利落的髻,李行舟惊奇地瞥了一眼。
荆小花大步流星走路带风,一眨眼功夫已经将外套也脱了,系在腰间打了个结,李行舟看出他心急,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架势。
“听说你会武术?”李行舟跟上。
荆小花跨过横在眼前的凸石,随口答:“不专业,小时候学过一点。”
“在哪学的?我认识一个老师,他是学传统枪术的,很厉害。”
荆小花站住几秒,奇怪地瞥了一眼:“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跟骆野有仇啊。”
“我直觉很准,不觉得他会死。”李行舟说,“比起担心,我更好奇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哪种?”
“坏人。”李行舟说了个成年人不太会用到的词汇。
荆小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觉得这大明星意外的幼稚,继续开路:“可能分事儿吧,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骆野也不是非好即坏。”
“那你们怎么分手了?”
荆小花无奈了:“大明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八卦,我们才认识半天。”
“……”李行舟摸摸鼻子装傻。
说话间已经接近大部队,古树遮天蔽日,似乎连空气都被挤压,四周弥漫着沉闷的瘴气。
倏地,荆小花骤然一哆嗦,脚下打滑,李行舟眼疾手快扶了一下。
荆小花像看见什么怪物似的,旋即转身深呼吸,李行舟见他睫毛打颤,脸色一瞬间煞白。
“它……怎么也在。”
“谁?”
李行舟见荆小花不对劲,活像猫被踩了尾巴,猝不及防炸了毛:“你们骗我!你们和骆野合起伙把我骗过来,想故技重施?!”
“操,老子再信你们北京人就是傻逼。”荆小花凶神恶煞瞪了一眼,推开李行舟就往回走。
李行舟一头雾水,搞不清怎么突然脾气这么大:“花老板?发生什……”
他们身后,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咻地一下,一条威猛的狼青犬拦住了荆小花的去路。
狼青犬仿佛认识荆小花:“嗷呜——!”
13. 生死有命
如世间所有鸟禽见到猎犬,荆小花僵了半边身子,理智悄然断了线。
骗子,他脑中闪过吉光片羽,本能地以最大的恶意怀疑起所有人——盛惊浪、阿桑、李行舟,都是帮凶,骗子。
李行舟:“阿桑!”
“来了来了。这位阿哥,大壮哥。”阿桑紧随其后跑过来,忙牵住了狗项圈,低骂了两声。
他纳闷解释:“这狗平时很乖的,从没爆冲过,也不知刚才怎么了……阿哥,这狗不咬人的,你别怕。”
“牵走,牵远一点。”李行舟交代。
阿桑牵着狼青犬已经走出很远,荆小花才动了动,感官勉强复苏。远远望了那狗一眼,狗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他,被阿桑强行拽着才没冲回来。
李行舟见荆小花冷汗打湿了额角的碎发,问:“你还好吗?”
荆小花稳了稳神,再失态就显得他矫情了,干涩道:“我……不太喜欢狗。”
“我第一次见时也怕。”李行舟发挥他为数不多的情商说,“这种就是长得凶,其实是个嘤嘤怪,喂他两条肉干就可会撒娇了。”
荆小花喝着水,浅浅点了下头。
李行舟问:“你刚刚说什么故技重施,什么一伙的,我没听懂。”
“没事,吓糊涂了,乱说的。”
“小时候被狗咬过?”李行舟琢磨道,“我有个朋友也跟你一样,见到狗就乱了,他小时候就被狗咬过,打了好几针。”
荆小花摇摇头,苍白的嘴唇苦笑了下:“大明星,你一直很明显知道吗……你们盛哥想了解我,让他自己来问,你绝对不适合当卧底。”
“。”
“那条狗。”荆小花像是随口问,“是谁的?”
“说来话长,那是条退役警犬,原先是骆荒领养的,也就是骆野的大哥,骆大哥去世后,它就成了好几家的。寒暑假阿桑带,开学了盛哥就会接到北京,和骆野轮流带……不过骆野。”李行舟觑了荆小花一眼,继续道:“自从认识你,他常常跑外地,很少有时间管了。”
果然是那条,自己没认错,荆小花冷冷哦了一声:“走吧。”
李行舟意味深长偷瞄两眼,转身摸出手机给盛惊浪回了条微信。
“有声音!”古树后,救援队的人喊,“继续挖,快!”
荆小花陡然转头,循声一个箭步跨过碎石:“找到人了?”
族长:“嘘——树后有声音。”
荆小花将耳朵贴在树干上,隐隐传来小石子砸在地面的响动,很微弱,两声之后就消失了。
李行舟也赶到前来:“是人吗?”
族长摇摇头:“大概率是树枝松动,上面有碎石滚下来了,大家注意避让——别再被砸到!”
他一脸沉痛地看过来:“你们是家属?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已经过去36个小时,即便挖到人也……唉。”
荆小花感觉肩膀被拍了拍,李行舟小声靠近:“你要不要先去旁边休息一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看了。”
“?”荆小花歪头。
李行舟还是个感性人:“如果我是你,被埋的是盛哥,我不会看,死也不看。”
荆小花眼底流过意味不明的黯光,半垂下眸:“你盛哥应该也不想让人看。骆野跟他不一样,骆野是个……”
他想了想,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说:“卑鄙混蛋。”
荆小花爬上积堆石块的古树藤,撸起袖子加入了救援队。
“最好是死了,要是没死,抓出来我先弄死他。”
用了一个抓字,李行舟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荆小花只说:“过来帮忙。”
不多时,在众人合力下,最重的一块山石被搬移开,露出巨藤缠绕古树根,一个天然开叉的三角石洞映入眼帘。
如阿桑所说,石洞窄窄一方寸,人是进不去的。但经过滑坡重击和树藤挤压后,洞口松动了,仿佛一只睡醒的狮子打了哈欠,张开足以容下女人肩膀的血口。
“汪汪!”
“别跑,别过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被阿桑牵远的狗重新挣脱束缚奔了过来,狼青的瞳孔在树荫下泛绿光,它状态异常兴奋,不停在洞口嗅闻。
追过来的阿桑忙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嗷呜——”狼青犬高声嚎唤,洞内空腔传出它的回声。随即,它一个猛子俯冲,马戏团跳火圈似的扎进窄洞,很快不见了踪影。
“一定是闻到骆二哥了!”阿桑大喜,“我们快跟上!”
救援队的人纷纷上前,他们长得精装魁梧,试了几个人都钻不进去,族长急急回头喊:“去找个女向导,快!”
不似其他人像看到了希望,荆小花盯着幽深的洞口,面色更加凝重,指甲狠狠掐进了拳心。
“我来吧。”他突然说。
阿桑:“不行!阿哥你是外地人,不能再有外地人在云池出事了。”
李行舟也上前阻拦:“知道你有身手,但那狗已经进去了……你行吗?”
“来不及了。”荆小花眉梢浮起一层微妙的焦躁,已经做好决定:“不行也得行,给我探照灯。”
族长很为难:“这……”
“还要一把匕首。”
后面有人举起什么:“只有苗刀。”
荆小花转头接过:“更好,多谢。”
最后他解开腰间外套扔出去,目光落在李行舟身上,李行舟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种复杂的决绝。
“大明星,我手机在外套里,密码0303。一个小时后我没出来,麻烦你找到我通讯录里叫‘谢逍’的人,告诉他情况,后面的事你们不用管了,我家里人会来善后。”
李行舟急了:“善什么后?谁的后?你什么意思。”
一抹诡异的洒脱绽放在荆小花眉梢,他竟然还混不吝笑了下:“走了,去留两肝胆,生死各有命。”
我去,疯子……李行舟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感叹。他被荆小花巧劲挣开,像条滑溜溜的鱼,转身跳进了看不见底的山洞。
阿桑脸色铁青,喃喃低念:“完了完了,山神洞不能进人的,要出事了。”
洞穴甬道逼仄,即便是身型纤细的女人也只能匍匐通过,荆小花被挤压得抬不起头,只能一只手举着矿灯向前爬。
他四肢灵活轻盈,像只敏捷的山猫,多亏儿时的一些经验,像这样险象环生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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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谢逍调皮捣蛋钻过不少。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男孩们赛着逞强,争做敢闯禁地第一人,有一回差点双双交代在蟒蛇嘴里,荆时桑把他们救出来后气的好一顿打。
到现在想起屁股还隐隐作痛,荆小花凝神闭气,每爬一寸都警惕着四周——刚才在外面他就看出来,这也是一个蟒洞。
无处不在的腥气,杀机四伏,由不得松懈一点。
爬过最初的甬道,洞顶豁然变高,他稍稍弯腰站起来,矿灯扫过四周。
“呼哧呼哧。”狗喘息声。
荆小花知道这是追上那条狗了,他敲敲石壁,颤声唤了句:“傻狗,过来!”
那狗灵性,听见呼唤奔了过来,荆小花腿顿时软了:“但别太近,你,退后。”
又要过来又不让接近,狼青有点懵,歪头看人,瞳孔的绿光渗人劲儿的。
荆小花深吸一口气,闭闭眼甩脑袋,逼自己克服恐惧:“现,现在开始,听我的,听懂握手。”
狼青缓缓抬起前爪。
荆小花咽了口水,根本不敢接:“还,还挺机灵,那我问你,是不是闻到了骆野。”
“呜……”
荆小花:“带路。”
越走越深,所过之处一片漆黑,手中的矿灯是唯一的光源,头顶钟乳石反射出阴森蓝光,好像一排巨兽的獠牙。
脊背感到阴冷,静谧的环境会无限放大不安,荆小花心脏跳的很快,有种上辈子死在这里过的错乱感。
荆小花:“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也没指望狗能回答,他只是很想发出点声音:“你帮骆野欺负过我,仇我还记得呢,等我找到骆野再一起算。”
狼青扭头,圆溜溜的眼睛不明所以。
“……”荆小花瞬间怂了,“行行行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他算。”
“呜。”好像是嫌人类话多的表情,荆小花梗了梗脖子,好显得硬气。
“呜。”
荆小花怀疑这狗骂他了。
倏地,狼青警觉地一甩头,看向别处,随即冲了出去。
“哎哎!”荆小花忙跟上。
洞内湿滑险峻,两条腿天然输给了四条腿,荆小花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紧急抱住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矿灯摔出两三米远。
“汪!!汪汪!!”狼青突然狂叫不止。
荆小花捂着胸口爬起来,一抬头,瞳孔巨震:“我草!”
先闯进视线的是一束天光,洞内原来别有洞天,头顶的山体有一块豁口,稀薄的天光像悬了轮冷月,即便没有矿灯也能看清四周了。
荆小花正欲仔细看,耳旁呼啦一震——
一条叫不上品种的黄色蟒蛇倒悬在头顶的藤蔓上,尾巴被狼青死死咬住了,一狗一蛇缠斗起来,那蟒有雪碧瓶子粗细,力气极大,一尾巴甩飞了狼青。
狼青几乎没有犹豫,再次扑咬上去,这狠劲让荆小花下意识脖子一凉,对警犬有了实切的认知。
“牛逼。”他不自觉感叹了声,急忙滑下窄甬道,同时抽出了腰后的苗刀。
还没等站起,只觉得手边一热,灌木丛里有只手猛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骆野!
14. 吉人天相
靠。”荆小花忍不住嚎了出来,“你他妈让人好找,真不是个东西!”
骆野显然受了伤,已经奄奄一息,忽然见到荆小花的脸出现,只觉得是濒死的幻觉。骆野张张嘴,气若游丝说:“我梦见你了么……”
荆小花听不清,扫了眼骆野血淋淋的肩膀,一瞬间把所有情况想明白了。
估计骆野一开始只是被落石埋在了古树洞外,救援队一直挖不到人,因为被这条蟒蛇当成盘中餐拖进了洞,硬生生挤进窄小的洞口,磨出了可以直接参加米兰时装周的露肩装。
那边狼青还在替骆野出气,荆小花顾不上太多,甩开骆野的手大喊一声:“乖狗,跑!”
话音落的同时,苗刀闪着寒光飞出去,直直朝蟒蛇的七寸扎去。
狼青很默契,闪电似的避开刀锋,那条蛇虽然力气大,但意外很笨不知道躲,刀刃像发射出去的子弹一下就捅进了它的脖子。
噗呲——咚!
蟒蛇扭曲着翻滚,荆小花人随后而至,抽出苗刀补了两刀,心里有一丝侥幸,发现这不是一条成年蛇,鳞还挺软,且无毒。
解决了这条蛇,荆小花和狗一起折回去,一人一狗拖拽着骆野,将他从灌木里拖拽出去。
他先检查了骆野身上的伤,万幸只是肩膀有擦伤,也万幸他和狗及时赶到,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弯腰架起骆野,扭头看了眼狗:“你立大功,出去赏牛肉干。”
“汪呜!”
这时耳边急咳了两声,骆野呛醒了,茫然地睁开眼。
“小……花哥?”他不可思议,呆呆傻傻看着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荆小花没好气“嗯”了一下:“先别问,出去再说,省点力——呜呜呜呃!!!!”
“荆小花!!”
发生的太快,荆小花眼前一黑,被一股巨力缠住脖子,拖拽了十几米!他惊恐地一抬头,血红色的蛇瞳里倒映着他自己憋红的脸。
又来一条!
他拼命挣动,伸手摸到脖子上的缠绕物,心一凉,这条鳞片手感是硬的,更粗壮成熟,搞不好是刚才那条的长辈。
骆野瞳孔震荡,一时间好像空气凝滞了,洞内回荡着嘶嘶发狂的吼声,人变得好渺小。
“……”荆小花双脚离地快要窒息,拼命指指地上。
骆野领会意思。
大概那一瞬养尊处优的太子爷脑内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想,用最狼狈不体面的姿势爬过去,捡起刀,往蟒蛇身上砍去——
一刀,蟒蛇吃痛松开了荆小花,转而攻击骆野。
骆野本来就有伤,一下被缠住了上半身。荆小花摔下去,还从没见过那双狐狸眼里有过如此的戾气,他双眸充血转头,像被彻底惹毛的猫科动物:“刀,扔给我。”
骆野恍然间做了个决定,其实是个理智的决定,哀伤地、深深看向荆小花:“你走,来得及。”
“去你妈的!”荆小花暴怒,“想让我白跑一趟啊。”
他不知哪来的气血上头,整个人如一根拉开满弓的箭,几乎弹射扑了上来,夺下骆野手里的刀,肃杀的寒光一瞬间在他手里闪,看不清残影。
刀锋飞快,凌厉,不像他那日在龙江园舞剑那般婀娜,一招一式都带着你死我活的暴力。
有血溅到骆野脸上,不知道是蛇的还是荆小花的,亦或是狼青的,很凉,眼前晕开一片红。
骆野瞳孔逐渐失焦,荆小花着他眸中舞动。
荆小花这人是很难概括的,22岁的骆野被他死气白赖追了三个月,这人是个风月高手,暧昧、撒娇、浪漫,装成笨蛋花瓶把初经情事的男生骗的团团转。
等钓到手了,他很可恶的又说要自由,要空间,要花天酒地呼朋唤友,唯独不要骆野一往而深。那句“谈恋爱谈的就是个过程,别惦记未来,未来跟谁还不一定呢”像猝了毒,挂在他风流的嘴边。
可他……好像又很专情,分手后再也没找过人。他有最浪荡的病,谁都可以趁机采摘,可他最终还是选择和冷水澡与酒作佐料,守住了莫名其妙的骄傲。
荆小花不装笨蛋的时候,绽放得有些过于艳丽了,一如此刻血性,他的发髻被狠狠扯散,倾洒而出的长发无风自舞,眼角的泪痣殷红,狐狸眼里迸发出傲然杀意,真像一只灵狐,美的惊心动魄。
刀锋没入要害,黄蟒嘶鸣跌落,轰——临近窒息边缘的骆野滚了出来。
荆小花冷着脸补了几刀,环视四周,确定没了威胁,心气一松跌坐在地,疲惫感才山呼海啸涌来。
“呼,吉人天相……大难不死。”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胡乱摸了摸,拍到手边一动不动的骆野。
“别睡,撑住,得出去。”他这样说着,自己的眼皮却在打架。
狼青也受了伤,一瘸一拐蹭了过来:“呜……”
荆小花眼冒金星,也顾不上躲了:“狗,你先,出去,去叫人,放绳子下来。”
“呜呜。”狼青听懂了,一步三回头,找到了原路返回的洞口。
荆小花缓了好一会儿,良久,他扭头看骆野,骆野情况不太好,瞳孔已然恍惚,要昏迷不昏迷的抽搐了下。
空气一片死寂,仿佛世界被按下静音,连呼吸声都微弱,光束里的粉尘静悄悄流转。
“骆野,别睡。”
没有回应。
荆小花觉得真倒霉,莫名其妙搭上了自己。他突然荒唐的神思飞散,想,千年以后此洞挖出两具尸体,美艳男子和干尸二号,那群专家该不会造谣一段古老的殉情传说吧?
“骆野,撑住,你家小蝴蝶等你回去结婚呢。”荆小花还给策划上了,“你们还要度蜜月,扔捧花,交换戒指,三年抱俩,环球旅行……”
忽地,他手指被掐了一下,很疼。
荆小花下意识低头看,撞进骆野被吵醒的眼眸,正深刻地、宁静地看他。
对视片刻,荆小花别开脸。
骆野眼角微微颤动,自下而上凝望:“还有呢?”
荆小花心情忽然很糟糕:“关我屁事,你们想干嘛干嘛。”
骆野强撑着意识,缓缓坐起来,和荆小花同倚一块石壁,荆小花不得劲地往旁边挪了一下,骆野随之黯淡了几分。
静坐良久,气氛好像开始尴尬,荆小花觉得骆野要不还是死一下吧,活的就很麻烦,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出现在云南。
“你怎……”
“别问,不关你事。”荆小花抢先道,“我旅游。”
一阵沉默。
几秒钟后,骆野轻轻的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件事。”骆野脖子枕靠在石壁,眼底是雾蒙蒙的茫然,他们头顶乍泻的光线仿佛一道剧场追光,将两人包裹在人生舞台。
“你今天,很委屈吧。”骆野意有所指说。
“……”
“你原本不会再见到它。”
荆小花:“我原本也不用见到你。”
“嗯,对不起。”
荆小花深吸一口气:“不用,没意义了。”
迟到了三年的道歉现在听到,不合时宜且廉价,骆野被噎了一下,过了几秒,不太甘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会不会的,跟我也没关系了吧。”荆小花状若潇洒,故作揶揄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家小蝴蝶可得谢谢我。”
骆野忽然冲动地想抓荆小花:“根本没有什么谭……”
“骆二哥!骆二哥——”
“花老板——”
洞口传来急切的呼喊,狼青犬哼哧哼哧出现,叼着两根救援绳。荆小花在昏厥前一秒想,还是狗狗好,狗比人单纯,从来不计前嫌。
“呜!”“呼噜……呼噜……”耳边充斥着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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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杂音,像耳朵被泡进了水缸,荆小花感觉自己魂飞魄散,意识飞到很远。
那条狗的喉咙发出在他听来是威胁的声音,危险在逼近,他狼狈地退到墙角:“骆,骆野,你过分了。”
“小花哥,我没有恶意。”
骆野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可荆小花却察觉出对方微妙的兴奋,像是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抓住了一丝破绽。
那是三年前,荆小花最不愿回想的夜晚——前因是异地时一次冷战,骆野忍受不了主动求和,小心翼翼说他快要过生日,荆小花最吃服软这一套,隔天就出现在北京。
起初的三五天,荆小花没察觉出异常,只是觉得小别胜新婚,骆野比平时还黏人。厮混了一周后荆小花不得不回蒲城,骆野开始抽疯了,竟动了歪心思。
荆小花不是不知道骆野的性格,他偏执敏感,身边每个朋友都对骆野没有好感,说他不好相处。
荆小花通常会帮骆野说好话,他知道骆野那点小心思,自己是对方的初恋,是他花招百出追的对方,未经情事的小男生一旦陷进去就没轻没重了,小作小闹无伤大雅,荆小花是愿意哄的。
直到那天骆野真正的展现出阴暗面,将他锁在名下的一处别院,荆小花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哄不好了。
骆野占有欲像无底洞一般蔓延,他贪婪、危险,甚至藐视法律,对任何想得到的东西,都有一种必将占为己有的傲慢。
荆小花用了三天时间跟自己打了个赌,他赌骆野能意识到这么做不对,出来跟他道个歉,承诺以后会改,那他就把来时准备的戒指拿出来,告诉他,别闹了,生日快乐,我本来就打算把自己送你,以后只属于你一个人。
许诺未来对荆小花来说不是很容易,他考虑了很多才下定决心,甚至一纸传书告知了南京,得到了妈妈的鼓励。
……他赌输了。
三天后骆野牵回来一条狗。
荆小花惨兮兮笑了,想给骆野鼓个掌。
凭他身手,想走没人关的住,看来骆野也深知这一点,居然弄条狗回来防他逃跑。荆小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狗怕的厉害,他不知道骆野怎么得知的,也不想知道了——利用他弱点来威胁他的人,恶劣,不配。
那个夜晚,荆小花应激失控,仿佛见到天敌就吓傻的笨鸟,把自己撞得一身伤,骆野慌了:“小花哥,我不知道……我只是……”
“滚!”
骆野手足无措,荆小花疯了一般挣扎,完全超出了骆野的计划,身上爆发出攻击性很强的恐惧,那不是骆野想要的,他只是……只是想吓唬一下,听荆小花怕怕的撒个娇、服个软。
千头万缕的纠葛缠成疙瘩,过眼云烟后,其实成了屁大点事。当年荆小花倔,就想要句诚心的道歉,现在荆小花不倔了,觉得无所谓了,却听到骆野巴巴说对不起,何其滑稽。
两条错误的平行线,性格使然,注定不在一个频道里长存,相交时短暂地碰出了点心猿意马的杂音,仅此而已了。
荆小花醒来后先看见的是盛惊浪:“花老板,醒了?”
“骆野呢。”
盛惊浪:“还没醒,但人没事了。”
荆小花坐起来,噩梦让他情绪不太好,眉间压了层邪火:“知道了,那麻烦帮我订最早一般机票回蒲城。”
盛惊浪看了他几秒:“你就纯来刷个副本啊?”
“不然?”
盛惊浪:“是我自作主张判断失误了,抱歉。其实没见过你之前,我对你有过偏见,见谅,人难免会偏心自己人,骆野成天丢了魂似的往外地跑,我心说遇上狐狸精了。”
话不好听,但荆小花喜欢有歉就道的人,对盛惊浪多看了几眼:“那你现在觉得呢。”
盛惊浪抬手抱拳求饶:“我做东,花老板就在这好山好水的地方养两天吧,我诚心想交个朋友,勇士赏个脸?”
15. 我很不好
千年狐狸玩聊斋,荆小花一眼就猜出盛惊浪留他另有所图,目的不单纯,但没想到这么不单纯。
……两天内,盛惊浪跟他提了八百次签公司的事儿,这让荆小花啼笑皆非。
原来竟不是跟骆野一伙的,盛惊浪不仅不帮骆野说好话,还津津乐道跟荆小花讲骆野坏话,有点套近乎的意思,全然不掩饰是他自己看上荆小花了。
荆小花再次拒绝:“我就是个画画的,真不考虑。”
盛惊浪连叹可惜:“「子期」用人之际,你这张脸真的很适合上大荧幕,跟小舟演个双男主。”
李行舟一进门就听见这话,顿时不爽:“别成天想着给我配给这个配给那个了,真让CP粉嗑上了你又不高兴。”
“花老板,别上当,盛哥跟谁都这么说,等你进组就会发现连句台词都没有,压根见不到男主。”李行舟重重把餐盘放桌上,瞪盛惊浪一眼:“挂羊头卖狗肉,我就是那个羊头。”
盛惊浪被拆穿也不恼,说:“看,我就是太善良了,艺人都爬我头上叫唤。”
荆小花早看出这俩人关系黏糊,不然哪有大明星成天洗手作羹汤端给经纪人的,不参与他们拈酸吃醋:“好意心领了,我没有这个兴趣,不过——我有个玩乐队的弟弟,伯克利的,现在还在国外没回来。盛哥要是愿意扶持新人,等我弟回国,我推荐给你。”
盛惊浪啧了声,意味深长说:“玩乐队,混乐坛啊,那我可不敢关公面前耍大刀,手伸不过去。”
说关公关公到,走路没声地出现在门口,骆野看着里面:“……”
骆野伤得重,肩膀手臂被磨坏了,昨天已经醒来,荆小花没有去看过他,但关于他的情况一字不落传进了他耳朵。
眼下忽然四目相对,气氛诡异的尴尬,骆野两条手臂被绷带缠成木乃伊,僵尸似的挪进门框:“你弟知道你这么惦记么,销冠。”
可能根本没别的意思,但骆野这人神奇,总能把稀疏平常的话说出刻薄的味道,怎么听都阴阳怪气。
盛惊浪清清嗓子:“小野,怎么样了?”
“活着。”骆野瞥了眼这屋的欢声笑语,美食佳肴,漠然道:“饿不死。”
盛惊浪一拍李行舟的背:“你怎么回事,忘了他拿不来筷子了?阿桑在不在?”
李行舟:“狗前腿骨折,在家照顾呢。”
盛惊浪:“那没办法了。”
骆野不傻,盛惊浪和李行舟借机算旧账呢,俩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要算旧账的何止他们两个,还有荆小花:“住了两天还没来得及参观过,这地方真漂亮,盛哥,我出去采采风。”
“自便。”
荆小花经过骆野时勾了一眼,骆野心领神会跟着走了。
度假别院是骆大哥在世时的居所,据盛惊浪说,是为了闭关创作买下的,骆荒跟他那毫无艺术细胞的弟弟不一样,是个文采斐然的青年导演,只可惜天妒英才。
搞视觉艺术的,审美自不会差,荆小花觉得他要是有钱,也要在依山傍水的地方买下一座漂亮院子,逗逗花鸟鱼虫,日子神仙不换。
入眼皆美景,荆小花很喜欢院子里的两棵无花果树,树枝上站了两只虎皮鹦鹉,应该不是野生,见人不躲,反而来劲得叽叽啾啾一展歌喉。
“我哥养的。”沉默了一路的骆野出声,“很笨,没你二舅通人性。”
“拿江小白跟茅台比就没意思了。”荆小花转头,“二舅之所以叫二舅,是因为他是我外公养的,和我妈妈一起长大。不是我吹,荆家几百只赛级信鸽,不是只有二舅有本事,别的你没见过罢了。”
提起自己家,荆小花眼里总有别样的神采,骆野喜欢看,顺着问:“那你大舅呢?”
“……酱香的。”
骆野:“…………”
荆小花不自然地目移:“我才八岁,又不是每只都认识,长那么香还啄我。”
看出来了,从小就睚眦必报,还不讲理,自己嘴馋怪肉长得鲜美。骆野忽然对三岁看老有了认知,无限共情上那只素未谋面的盘中餐,觉得自己第一次走进枪花,亦如是。
荆小花蹙眉:“你什么表情?”
“没有。”
“你之前说我没坦诚,你不也一样。”荆小花计较龙江园那天的话,“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有个哥。”
世俗意义来说,俩人恋爱谈的相当失败,那么久了也不知道在谈什么,互相谁也不了解对方家庭,好像就没奔着未来去,不分才怪。
骆野对这个指控相当委屈,荆小花善于篡改历史,明明他自己歪理一大堆,说谈恋爱重在享受,又不是要结婚,聊家庭就不纯粹了。
“……我倒是想。”骆野恨恨心说,恨不得掏出户口本、房产证、名下公司股权书都给荆小花看。那对方就又会说,臭资本显摆什么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我哥走的第九年。”骆野垂眸,言简意赅,信息量巨大:“骆家只有他把我当人看,他走后,我很不好。”
荆小花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讶异地张张嘴。
“暗无天日,生不如死。”骆野没用什么夸张的语气,表情轻描淡写,却吐出一些严重的词汇:“第四年的时候,彻底解决缠身杂事,立好了遗嘱,偶然路过蒲城,遇到了你。”
“三个月后,我销毁了遗嘱,无事发生。”
骆野:“这就是所有,你现在了解了,以后也不要说我不坦诚。”
三个月,是荆小花把骆野追到手的时间,他当时还觉得这人太冷漠太难追,有点不识抬举。
荆小花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我这,你这。”
需要消化,似乎有关于骆野性格上的毛病有了合理解释,荆小花一时之间语塞,最终滚出一句不过脑子的评价:“没想到你,过挺惨哈。”
哈你个头,骆野瞪一眼。
荆小花觉得晚上要睡不着了:“唉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吧,我深表同情。”
骆野把心剖个窟窿出来给人看,收到的是穿堂凉风,心都麻了,别开了头:“不需要。”
“骆野。”荆小花突然叫了他名字,眼底平添几分迷茫。
“我没想到是这样。好重,我接不住。我这个人天生散漫,爱玩爱浪,当不了谁的唯一。”不仅睡不着,还要坐起来抽自己。
骆野缄默了许久,点点头:“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荆小花:“不过往好处想,你也已经找到了良人,谭晓蝶一听就是个好姑娘,以后她对你好就行。”
“……”骆野慢慢地呼吸了一口,尽量压下心脏的不适,不行,还不能说。荆小花这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警惕地要死。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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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个挡箭牌,他们才貌似可以再从朋友做起,一旦师出无名,荆小花才不要理他了。
骆野想让这个话题赶快过去,荆小花倒是默契,提了一句就不再多说,继而话锋一转:“我叫你出来,三件事。”
这是打算兴师问罪,骆野立刻意识到不妙的气息。
“我打听到盛惊浪以前腿受过伤,落下一点病根。就在想……山体滑坡时他都能跑出来,就说明原本就有逃脱时间,这不是只能活一个的单选题,除非是你自己不想走。你拿生命开玩笑,打的什么主意?”
骆野:“……”
荆小花向前一步,狐狸眼微微眯起来:“故意留部手机走外面,是想让他联系谁?我吗?还是谭晓蝶?”
“我——”
“算了,是谁不重要。”荆小花莫名不想听太具体,好像是谁都会让他心里不舒服,他只批判动机:“还是一点没变,很幼稚知道吗!你一个苦肉计把盛惊浪李行舟还有我聚齐了,天南海北赶过来,你干嘛呀,收集七龙珠呢?”
骆野低低头,不知道是对哪一句有反应,耳根悄然红了。
荆小花:“估计蛇洞的事你自己都没算到,吃了个教训。我要是晚来一会儿,你已经没了,骆野。”
“嗯。”骆野有点乖地听。
“第二件事,我会来是因为盛惊浪电话里没说清楚,以为你死了,过来吊唁的。”
这话就纯胡说,骆野奇特地瞥来一眼,点点头,听荆小花端架子:“你别误会,逝者为大,相识一场我来看看应该的,算我仗义。”
行,“逝者”认了,骆野眼尾抬了下。
“第三,狗的事,你今天跟我道歉,我不接受。”荆小花赏罚分明的说,“不是不接受道歉,是不接受今天才道歉,可又不能让时间倒流,所以这对你我来说都没必要了。”
“我已经原谅你了,但你记住,是时间让我原谅的,不是你苦肉计奏效了。以此为戒吧,我们都不要再提,以后希望不会再有,无论是对谁……对女孩更不行。”
荆小花顿了下,想了想,补充道:“犯法的。”
“……”骆野抬眼,荆小花鬼使神差看懂了意思,下意识瞄向对方腰侧:“唔,你那个,怪过我吗?”
“我应得的。”
荆小花狠起来连自己都批评:“冲动不是犯罪的借口,这事我不该。很长一段时间……”
他苦笑了下,思绪变得悠远,既然骆野掏了心肺,他也回以诚实:“会做噩梦。我给自己洗脑,想象成正当防卫,一遍遍想是你惹我在先。但有时候会突然后怕,记起一些细节,触感,颜色,挥之不去——骆野,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骆野深深看过来:“听实话?”
“嗯。”荆小花眨眨眼。
“再补两下吧。”骆野幽幽道,一瞬间气质变得阴郁,抬手点了点心脏:“要么干脆捅这里,别让我眼睁睁看见你离开。”
“……”荆小花脊背咻地麻了,头皮有点凉,“靠,我就不该问。”
骆野很快换了表情,一团微妙的笑意爬上他眼梢:“你要听,说了又不乐意。”
“那现在呢?还这样想么!”
骆野轻轻摇了头:“今日方知我是我。”
“什么意思。”
“能徒手干死两条蛇,当年对我还是手下留情了。”
16. 风月有灵
骆野伤哪不好,伤在肩膀手臂,汤匙比蒲城一中的食堂大姨还能抖,送到嘴边已经全剩空气了。
荆小花实在看不下去:“给我。”
骆野愣怔地抬眸。
荆小花动作并不轻柔,舀了一勺黄灿灿的牛奶蛋羹,杵到骆野嘴边。
骆野:“你确定?”
“吃你的,别废话。”
荆小花答应的事就会做到,再别扭也做,鬼知道他刚才在外面为什么答应骆野陪他吃个饭,他说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可怜劲儿的。
“你跟盛惊浪,我怎么有点看不明白。”荆小花一勺一勺投喂,奇怪道:“怕你出事他急成那样,不像对你没感情,现在又故意饿你。”
骆野安静地、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即便饿坏了也要保持矜持好看的吃相,缓慢道:“记仇。”
“什么仇?”
这是黑历史,骆野不太愿意说,看了荆小花一眼。
“五年前,”门口传来清亮的声音,李行舟一边玩手机,好整以暇走进来:“有个秦始皇。”
荆小花闻声回头。
骆野变脸:“李行舟,你敢多说一个字。”
李行舟无辜地笑笑:“小小演员哪敢金主面前造次。”
“你来干什么。”骆野没好气。
李行舟:“盛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你们要走就走。”
“我是想走,本来也不是来看你。”李行舟说,“来跟花老板道个别,盛哥已经给花老板定了今晚的航班,差我问一下花老板白天什么安排,需不需要附近玩玩,他作陪。”
骆野骤然回头:“你要走了?”
荆小花:“昂,本来也不该来。”
“我……”骆野敛眸,“送送你。”
李行舟多嘴:“盛哥让你躺着养伤,救命大恩他替你谢,别管了。”
云池镇盛产茶,荆小花走时被塞了几块价值不菲的茶饼,李行舟开车,盛惊浪陪同,披星戴月给他送到了机场。
“等等。”荆小花憋了一路,现在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提了个请求:“我一个妹子喜欢你,能不能给签个名,我带给她。”
盛惊浪欣然同意,很有职业素养,随手就从包里摸出了李行舟的艺术照和签字笔。
“TO:姜添彩。”荆小花念,李行舟写,“过尽千帆,万事小吉。”
“为什么不是大吉?”盛惊浪在一旁问。
荆小花笑笑:“小吉就够了。”
李行舟写完,荆小花认真收起来,眉眼舒展道:“谢了,我也给你签一个,要不要?”
大明星一时迷惑:“嗯?”
荆小花神秘地笑笑,拿过签字笔,洋洋洒洒画了只鸟,落款“游雀”。
李行舟盯着纸张愣了几愣,震惊地叫出来:“什……你,游雀?!”
荆小花装得心满意足:“早发现你手机壁纸是我的画,不过这部动漫在国内很冷门,没想到大明星也看。”
“你居然不是日本人。”
荆小花:“……唉唉,怎么一个两人都造谣我国籍,我纯血中华田园品种。”
李行舟急忙弯腰掏包找什么,盛惊浪扫了眼那不值钱的样,默默退远几步装不认识。
没找到,李行舟眼神求助盛惊浪,盛惊浪清清嗓子有点心虚。
“你把我带来那本杂志扔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盛惊浪含混道。
“盛——”
“行了,别耽误花老板航班,差不多得了。”
李行舟只好收敛了一脸的幽怨,转头看向荆小花时眼睛很亮:“花……游雀老师,X社的漫杂月刊我和朋友每期都追,他特别喜欢你,可不可以多求张to签!”
“TO:祝喜。”他念,荆小花写,“十连双金,非酋退散。”
盛惊浪觉得自己怪多余的:“能不能快点,挺丢人的,别让粉丝认出来。”
荆小花心情很好,给李行舟签完名,提上要给老陆带的茶叶,和盛惊浪他们道了别。
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人生感慨,好荒谬,谈恋爱的时候没见过骆野的朋友,现在却跳过骆野相谈甚欢了。
上了飞机,荆小花接到两条好友添加信息。
【A鲸鸟娱乐-盛】落地报平安。
【李行舟】游雀老师我刚刚忘记要合影了!
荆小花愉悦地回了李行舟。
【花】大明星做个交易?
【花】告诉我“秦始皇”是什么,送你一套X社十周年全球限量典藏小卡,内含隐藏版哦。
【李行舟】!!!
隔日。
姜添彩已经抱着签名照亲了好几口,一脸八卦:“再讲点再讲点,听说那个经纪人盛惊浪特傻逼,压榨艺人,跟李行舟私下关系很僵,有意雪藏李行舟,到底是不是真的?”
荆小花听的耳朵起茧,捂了捂:“你都哪听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不知道。”荆小花想了想,根本想不明白盛惊浪怎么在姜添彩嘴里风评这么差:“我觉得人挺好的,你以后也别老傻逼傻逼的叫,网上传的不一定真。”
说话的功夫,荆小花手机忽然响个不停,震得眼镜店的玻璃柜台都晃了。他拿起来看,嘶了一声。
姜添彩勾头,荆小花低喃了一句:“牛逼。”
——李行舟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正是他在机场给的签绘,文案@了一个叫【祝喜】的网红大V,说:兄弟,帮你见到了偶像!
评论置顶第一条,@游雀 感谢神的馈赠。
一时之间,不明真相的粉丝全都涌进了荆小花微博,荆小花呆呆看着自己的粉丝从2万激增到8万,一言难尽笑骂出声:“操,苦画十年无人知。”
姜添彩:“一朝大腿天下闻。”
荆小花:“……也是攀上高枝了。”
姜添彩古怪地看了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高枝一直有,以前也没见你攀过。人堂堂骆氏运营的都是天王巨星级别,李行舟在他们面前只能算新人,你想起号涨粉,还不是骆野一句话的事儿?”
“小妞儿我发现你。”荆小花扭头默了一眼,“最近屁股挺歪啊,收好处了?”
姜添彩:“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哈哈这桌子长得真桌子。”
送完签名,荆小花又携茶叶跑了趟陆鼎记,也是怪了,老陆今天也不正常,话里话外的:“花儿,这几回相处下来,我发现姓骆的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
“就拿策划比赛这事儿说吧,出手大方会用人,也没什么二世祖架子,我跑高校里面做地宣他场场都受累跟着去,完事儿还报销大餐。前段你嫂子不是嗓子疼么,我就提了一嘴,隔天补品就送家里来了,还给崽子带了玩具,全进口高级货。”
荆小花听得有点不爽了:“你俩现在挺熟呗。”
老陆笑哈哈的:“哪能啊,拎得清。”
又话锋一转:“哎我说你俩……”
荆小花忙一抬手:“打住,别乱放屁!”
“嗐不说不说,顺其自然,昂?”
“昂个鬼,人家名草有主儿。”荆小花一根烟抽完,郁闷道:“走了,晚上spz生死局爱来不来。”
“——花儿。”老陆沉默几秒,叫住他,“spz能不去就不去,你老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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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定定心吧。”
耐不住荆小花一身反骨,本来没那么想去,夜里鬼使神差地出现在spz。
spz是他们共同的朋友老僧开的娱乐会所,酒吧餐饮酒店一条龙服务,性质半不正经的,擦着一点点灰色的边儿——来这儿玩基本都是奔着晚上留宿的,楼上有主题情趣房,客人自己带小情人儿,或是在大厅里喝酒跳舞的男男女女看对眼了,顺理成章就上楼了。
形单影只的漂亮尤物在这种地方是最显眼的,一秒钟有八个方位投来觊觎的目光,像主动跳进狼窝的小猎物,抢手得很。
荆小花一摇二晃走进来,左边脑袋是“风月有灵,择一而终”的敲打,右边脑袋是“老大不小,定定心吧”的念叨,心里越发堵得慌,他还偏不干了,骆野都能找着人结婚,他怎么就不能风流风流?
刚一落座,服务生就端了杯彩虹鸡尾酒:“花哥,那位先生请的。”
荆小花懒洋洋看过去,是个长得还行的,端起来隔空笑了一眼:“谢啦。”
服务生:“花哥,老板今天在分店。”
“没事儿,不找他,我自己玩会儿,你忙去吧。”
不多时,请喝酒的先生走了过来,几步路已经将荆小花打量个遍。
长发遮住荆小花大半神情,霓虹灯在他皮肤上描红画紫,一道道浮光仿若一双双手在他背上游走抚摸。他慵懒地塌着身子,时而舒展一下腰又趴回去,像只被摸舒服的小动物,背影足够风情。
“你的头发很漂亮。”那人说,很自然地坐到了荆小花一侧,这才近距离看清脸。
荆小花也侧目,从对方眼睛里捕捉到一瞬间的失神。
神魂颠倒的眼神看多了,荆小花总结出两大规律——有的男人是火,目的性强,从第一眼时就如狼似虎,灼灼得像要吃了他。有的男人是水,城府深顾虑多,总要先套套近乎,若即若离的暧昧三遭,再体体面面暴露本性。
坐在旁边的是后者。
看面貌应该大他几岁,穿衣风格是成熟稳重的商务风,大概是下班后来消遣的。男人长得不算惊艳,周正耐看型的,荆小花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接了话:“嗯哼。”
男人谦和道:“实话说,刚刚走过来时我有很多想法,但现在……”他敲敲吧台桌面,唤调酒师:“麻烦给他换杯果汁。”
荆小花一晒,咬着鸡尾酒的吸管:“不要。”
男人:“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花儿。”
“人如其名。”男人笑笑,执意把果汁推到了荆小花面前,“我做不到灌醉你这种事,你这种小朋友喝醉了最麻烦。”
荆小花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小……什么玩意?
男人挑了挑眉:“还是说我判断失误,你已经成年了?”
出门在外身份自己给的,荆小花生出一点恶作剧心态:“刚满十八,要看身份证吗叔叔。”
男人好像有什么怪癖,被一声叔叔喊得身心愉悦,眼眸都暗上几分:“……嗯,好乖。”
荆小花心里“噫~~yue”了一声,又听男人问:“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怕遇到危险?”
“危险好像已经降临了。”荆小花要勾不勾的眯眼笑,意味深长看人。
狭长的狐狸眼自然上翘着,他丝毫不吝啬漂亮又放浪的羽毛,要是让骆野看到了,准又骂他狐狸精。
“谁教你这样看人。”
荆小花:“没人教,天生的。”
荆小花喝酒上脸,两颊飞上两坨熏红,更显得他单纯水嫩,像是害羞了。可他说的话却轻佻,语调慵懒沙哑,直接往人理智上纵火:“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性\瘾。”
17. 可是春天
“叫叔叔。”
这位很爱玩cosplay的男人已经大包大揽按住了荆小花的腰,又薄又软,很能激发让人用手掌丈量、揉掐的欲望。
荆小花今晚确实不是什么良家男,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恶心,却身心不一像没了思想的木偶人,与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上了楼。
刚出电梯,男人就已经忍受不住诱惑,将荆小花抵在长廊的墙壁上欣赏,微微弯下身,灼热视线描摹着“男孩”的贝齿朱唇。
荆小花微醺的脸颊显得青涩,酒色将漂亮五官蒙上一层撩人的纱,旖旎非常。
“我好看吗?”荆小花很单纯、甚至有点笨的问。
对方抚他的腰:“再叫一声叫叔叔。”
“……”
男人压低了声线:“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如果你想继续,我们就进房间。但到时候……不可以哭,说叔叔欺负你。”
荆小花一阵恶寒,突然索然无味,漫不经心看向他处。
“回答错误。”他说。
男人一愣,不明所以:“什么?”
“抱歉兄弟。”荆小花眉眼间的媚态已尽数消失,“你换个人吧,今晚所有消费记我账上,跟老板说姓荆的,他知道。”
画室里酒气弥漫,琉璃烟灰缸垒出了小山包,荆小花断断续续在心里骂了自己半小时,真傻逼,真有病,真矫情,真……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谁看到谁,觉得什么都不对,人不对,话不对,感觉不对,心情不对。
不知不觉槐花酿空了箱,他把自己折腾的没有力气再作,自然也没力气再思考了,这样很好,他夸奖自己。
迷迷糊糊中,他接通了一个视频邀请,对面传来如梦似幻的耳语,好像对了,是好听的声音。
“你又喝酒了。”骆野说,随之解释自己贸然打扰的理由:“我不方便打字,护工帮我拨通了视频,找你有些事。”
荆小花怔怔地看着右上角的小人儿,喝傻了,动作慢半拍地用拇指擦擦屏幕,发现擦不掉骆野,又伸袖子蹭,嘟囔着:“怎么托梦的是你啊,好烦。”
骆野卡顿几秒,声音传过来:“……荆小花,你脸很红。”
“我不红,我才8万,李行舟有几百万呢。”
什么跟什么,骆野无奈了,还说了件让他更无奈的事:“你二舅在我手上。”
“撕票吧。”
骆野耐着性子解释:“……真在我手上。可能是派来找你的,跟你错开了行程。”
镜头缓缓移动,只见骆野的病号餐托盘上站了只肥硕的灰鸽子,骆野说:“好像很饿,我不知道该喂它吃什么。你在听吗?”
“吃酱香的,鸽子当然是刷酱,一点孜然,黑胡椒。”
“……”
骆野将镜头移回了自己。
荆小花迷迷瞪瞪举起手机,笑了:“你真好看。先生,我好看吗?”
骆野猝不及防恍惚了一下,怀疑今夕是何年。
荆小花追他时喜欢这样,故作很羞涩地问一句“我好看吗”,其实眼睛里的狡黠藏不住,骆野明知道他装纯,还是会神不知鬼不觉上钩。
“荆小花,你喝了多少。”
不回话,心虚了。
骆野干着急:“你知不知道你不能……你跟谁在一起,姜添彩呢?老陆呢?没有人管你吗?”
等了一会儿,荆小花才回神,断断续续的声调很是怅然,像是不知身在何处:“可是,春天啊。”
随后,骆野看到屏幕里的脸逐渐放大,荆小花眼神涣散,一层氤氲包裹了他狭长的眼皮,红泪痣像一颗微型的心,随着呼吸颤。
他表情似乎委屈,有点忧郁,有点茫然。
骆野盯了一会儿,远隔千里之外,屏幕冰冷无情。莫名其妙地,他被对方的神情传染了,冲动道:“荆小花,我这就回去找你好不好。”
“你可不可以撑住。”
“别喝酒,别找别人,我陪你过春天,好不好?”
冲动完,骆野下意识谨慎地觑了眼对方的反应,荆小花没反感,又或者说根本没在听,骆野暗自松了口气。
擅自兵荒马乱又擅自无事发生,这几年最擅长的事,骆野干的得心应手。
他又回归成冷峻无波澜的一张面容,说:“我打给姜添彩,明天醒了别忘……算了,你一定会断片,现在拿起笔,记——”
荆小花醉酒后会变得很乖,喂到嘴边不管什么都张嘴吃,听到什么都指令都照做,骆野最怕的就是他独自在外面喝醉,什么男人都能捡走。
这会儿倒是好用,荆小花乖乖捞起一支铅笔。
骆野念:“明天给骆野回电话,要回笨蛋二舅。”
荆小花指尖响起沙沙声,骆野静静看着他,与那双醉眼对视,几乎快被吸进去。
半晌,骆野回了神:“晚安,荆小……这句不用写,把笔放下。”
他想了想,卑劣地夹带私货,小声说:“盛京阁的京是北京,金陵菜不好吃,陪你吃是因为你说想家。”
“想家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骆野停顿几秒,见荆小花迷离地点了支烟,但没抽,整个人放空不知道魂儿在哪。
骆野说:“我有点恨你。”
“像恨骆荒。”
“你们是一种人。”他缓缓按掉挂断,最后一句说:“都不负责任。”
枪花挂出了歇业招牌,说是老板外出写生,有事留言。
其实荆小花就在三楼哪都没去,春困起不来床,不想见人。宿醉后他在书画台发现一张纸条,蜿蜒的笔记看不清内容,他对着发呆,隐隐约约看出一个骆字骨架。
姜添彩闯门而入时,荆小花正盯着那字看,一听见脚步立马做贼似的把纸压住了。
“好点没?给你带了胡辣汤,发发汗。”姜添彩把热汤放桌上,去摸荆小花额头:“昨晚你喝多浑身发红,我又不敢给你乱吃药。嗯?好像还有点烧。”
此烧非彼烧,荆小花心虚地拍掉手:“别占便宜。”
他莫名有种犯罪感,喝醉了乱写别人名字,显得惦记似的,况且那是个有妇之夫。
有点混蛋,荆小花暗骂自己的酒后人格。
姜添彩全然不知这些小心思,说:“昨晚我一进门都傻了,你知道你当时在干什么。我去,你穿着衣服泡冷水澡,我拉都拉不出来。”
“……”
“我就想着你今天肯定得发烧。”姜添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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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箱倒柜,“有退烧药吗,酒精散了应该能吃了。”
荆小花很难跟姜添彩解释,听她这么说不免后怕:“彩。”
“嗯?”
“以后别不打招呼就闯门。”荆小花脸色正经道,“如果看到我在泡澡,就别进来。”
“你能把我怎么着还是我把你怎么着啊。”姜添彩像听到笑话,大剌剌说:“老娘不管你让你冻死。”
荆小花很认真看她:“我是个男的。”
“那咋了,你是gay。”
“姜添彩。”荆小花又连名带姓叫一遍,凝重道:“男的喝多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例外。”
姜添彩愣了下,大概是看错了,荆小花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有些陌生,她讪讪“昂”了一声。
荆小花:“我没凶你的意思。”
“……知道了。”
“过来。”荆小花招招手,姜添彩走近,他在姑娘头顶抓了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个。”
姜添彩确实被一句话勾起了伤心事,勉强笑了下:“我知道花哥,你跟别的男的不一样。”
那时候添彩还是个小姑娘,听名字就知道不公平,她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添赐,而她算个添头。家里不疼爱,又遇人不淑,从开封远嫁来的蒲城,那个混蛋喝多了就在她身上犯浑,后来是荆小花给摆平的。
一晃也过去好些年了,姜添彩在蒲城自力营生扎了根,刚刚荆小花一时情急说错话了。
荆小花找补:“我昨晚有没有吓着你?”
姜添彩诚实点头。
“以后再有这事,别管我知道吗。”荆小花半真半假交了个底,“我那不是发烧,小时候的一点怪病,你不用管,泡会儿冷水澡就醒过来了。”
“什么怪病?”
“……季节性过敏,不传染,没事儿。”荆小花顿了顿,“我没跟人说过,你也别在外面乱说。”
“骆野知道吗?”
“知道。”
姜添彩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急吼吼让我过来一趟。”
“嗯??”
姜添彩盯着荆小花喝完汤就离开了,枪花陷入一片寂静,荆小花盯着界面上显示的视频通话29分钟,当务之急是找个地缝钻起来。
所以他昨天给骆野打视频了……29分钟。
到底聊了什么能打29分钟?!
可别是……做了什么……
荆小花脑海中不免闪过一些脸红心跳的画面,老黄历了,那时候太年轻,两个人血气方刚没轻没重的,骆野偏偏出差在外,他就缠着骆野……打了个视频。
骆野自然是不情愿的,耐不住荆小花一直勾引。就做过一次,荆家长大的小孩骨子里沾点旧风骨,醒过来后觉得羞耻至极。还好骆野对外也是个斯文体面人,于是他们都很默契的不再提及,全当做了个放纵的梦。
“靠。”这不完了么。
荆小花坐立难安,心里给素未谋面的叫谭晓蝶的姑娘说了一百句对不起,然后迅速把骆野拉黑了。
【骆】你二舅还要不要。
【红色感叹号?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骆】?
【红色感叹号?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18. 壮士断腕
二舅站在骆野肩膀上眯觉,爪子隔着纱布抠进伤口,占据着颈窝十分霸道,全然不知方才还吃痛挣扎的人类怎么突然僵硬了。
黑葡萄籽似的鸟眼转了转,复又舒服地闭上眼,脑袋蹭了一下骆野的下颚。
“咕咕。”
骆野醒过神,偏头看了一眼:“下去。”
二舅高傲不理。
百思不得其解,骆野烦闷地踱步到窗边,恰好见盛惊浪在院内摆弄花草。
盛惊浪背后长眼睛,若有所感转头望去:“怎么了?”
骆野:“给我订机票。”
盛惊浪一挑眉,不大赞成:“没什么要紧事就别折腾,身体要紧。”
盛惊浪这人对云池镇迷之迷信,以前他出事住院差点残疾,也是搬来这里滋养好的,他坚信这是块风水宝地,修身养性多多益善。尤其骆野,无论身心都该好好养养,盛惊浪不打算这么快放人走。
骆野心里急,哪待的下去:“你爱留下就留下,别拉上我。”
“怎么是我爱留下,你不出事我早跟小舟一道走了。”盛惊浪说,“北京还撂了一堆工作,我可太冤了。”
说着盛惊浪想起什么,问:“对了,谭晓蝶是谁,听着耳熟。”
“林昭。”骆野没想太多脱口而出。
“哦,那傻小子。”盛惊浪恍然大悟,有点想笑,“我记得是你大学同学,他人不错的,人家热脸贴冷屁股想结交你,你怎么回事啊,抢人家女朋友?”
骆野立马反应过来:“荆小花跟你说了什么。”
盛惊浪觉得一直这么仰着头说话累,放下浇水壶,不一会儿出现在楼上。
“小野。”他语重心长叫了一声,煞有介事:“坐,聊聊。”
盛惊浪觉得自己就是个诸葛亮的命,挚友撒手人寰,留下个不开窍的阿斗,叫人心累。
“我替你哥跟你说几句话。”他拉椅子坐下了。
他很少跟骆野这样面对面,两个陌生人被强行凑成兄弟必然会尴尬,但已经过去九年,再冷漠的动物都处出了感情。盛惊浪是个性情中人,他特别想找骆野开诚布公聊一次,眼下就是机会。
他说:“云池镇是你哥长眠的地方,就当他现在正看着我们,做个见证,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盛惊浪见骆野脸色不排斥,才继续道:“还记得五年前那次吗?我和小舟在云南录综艺,你是受邀飞行嘉宾,录制结束后你独自开车离组,想在云池镇了结自己,下去找你哥。可你没料到我和小舟上了你的车,于是你临时犯浑,打算把我们也带上,通通给你哥陪葬。”
骆野脸色有变:“说重点。”
盛惊浪用手指点了点心脏:“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你这里出了问题。”
盛惊浪:“是我发现的太晚了,我对不住骆荒。那次有惊无险,回京后我咨询过一些专家,得知你这种状态已经十分危险,他们说是长期分离焦虑导致的强迫行为,你可能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产生厌世情绪,总有很强烈的毁灭欲,尤其自毁,我猜的对不对?”
“……但没过多久,我还没来得及物色好医院,就发现你好像变了个人。脸不臭了,偶尔还会笑两下,我的人查到你那时总频繁往返一个叫蒲城的地方,当然后来我也知道你谈了一段异地恋。那个枪花我查过,一无所获,老板是个假身份,名字也是假的,跟这种不知底细的人来往,我怕你认真,玩不过他。”
盛惊浪撇嘴笑了下:“事实证明确实玩不过。”
“我没有玩。”骆野说。
盛惊浪:“那可不,初恋嘛,懂得都懂。所以我派人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你能重新找到生活方向是好事,就没想再干涉。结果……不知道什么原因,你们分手了,分得还很不愉快,人家为了躲你直接跑出国了。”
骆野低沉着脸:“嗯。”
“你在骆家本来就不好过,三年前正是和你家老头分庭抗礼的关键期,结果你扔下大好局面,在日本一待就是半年。事业爱情两头空,换谁都得崩溃,偏偏他们趁你病要你命,把你骗了回来。那时候他们谎称我出事,你立即赶了回来,当时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害怕我跟骆荒一样,说没就没了?”
骆野极其不自然地偏了偏头。
盛惊浪轻笑一下:“不管是什么,你能被骗回来就说明咱们不是一点感情没有。可我知道后却一直袖手旁观,那时候正是《逆水》评奖的关键期,你知道那部电影对我和你哥的重要性,所以我有权衡利弊的因素,暂时不想惹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关了你两年多。你在里面,恨我吧?想不想杀了我?”
“今年你一被放出来,就去蒲城创立了新厂牌。北京的一切你都决定放弃不争了,要白手起家,是不是?”
“是。”骆野沉声。
盛惊浪点点头:“脱离玲珑自立门户,这是壮士断腕了,能告诉我你心里怎么想的么?”
骆野下意识警觉:“你是鲸鸟的人,我不会再信你。”
“鲸鸟算个蛋,犯不着为他们卖命得罪你,防我啊?”盛惊浪叹口气,很难不看穿对方心思:“还是因为那什么花花草草吧。”
骆野狐疑地揣度片刻。
量盛惊浪也不敢拿商业机密开玩笑,面对对方语重心长,有几分骆荒在世时的哥味儿,骆野难得被顺了毛,露出几分毛头小子似的青涩:“北京留不住他,那我过去。”
“是留还是关啊。”盛惊浪没忍住揶揄了句,“没少折腾人家吧?不然他能给你一刀,连夜出国。”
“……”
盛惊浪以过来人的脸色看了对方一眼,沉声道:“小野,你有你哥的影子了。”
骆野倏然抬眸。
“你家老头不是个好东西,当年你哥离家出走,誓死要闯出自己一片天,没想过再要骆家一分钱。但你不是吃亏的性格,你从家里出来势必要杀回马枪,比你哥有野心,魄力远不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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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什么?”骆野对盛惊浪欣慰的表情若有所感,觉得盛惊浪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盛惊浪豪情万丈说:“没能跟你哥走到底,一直是我的遗憾,你要是愿意信我,我乐意再冒个险,咱们一起,把骆荒没办成的事儿给办了。”
“你……”骆野匪夷所思看了一眼。
“嗐。”盛惊浪看反应就知道自己不被信任,毕竟他在对方眼里早已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没辙道:“反正该得罪的人我已经得罪完了,你那新厂牌别人不敢合作,现在我盛惊浪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家老头当年就没少给我和骆荒使绊子,新仇旧恨我都记着呢。”
这才对了,骆野想,盛惊浪无利不起早,才不是喜欢扶贫的大善人,他得有动机。
这个动机颇得骆野心意,就没拒绝:“嗯,我没意见。”
“那公事说完,咱们再说说私事儿吧。”盛惊浪想了想,话锋一转:“花老板人不错,我这次把他叫到这儿,是想正式见见他。”
“但我有我的原则,助纣为虐的事我不干,所以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主要是想替你那一辈子都光明磊落的哥要个承诺。”
“骆野,你以前说实在的不算好人。”盛惊浪很直白道,“我要你发誓,无论人家会不会回心转意,你都不能再偏激,学会接受分离。”
“你能做到,我就继续往下说,做不到,今天就当我白费口舌。”
骆野深沉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嗓子变得干涩:“盛哥。”
“嗯。”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定义好人。”骆野条理清晰为自己陈词,“我和骆荒不一样。”
没人教过骆野怎么处世,这盛惊浪知道、理解。骆荒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出生的大少爷,被养的骄纵桀骜,活得随性,直到为了梦想离家出走才开始受到骆家的打压,说白了也只是想逼他回去继承家业。
但骆野不一样,从一出生就被感情走向破裂的父母双方都嫌弃,离婚官司打了五年,襁褓中的骆野像一粒无法忍受的瑕疵,碍眼地出现在那对夫妇眼里。在最该树立价值观的年龄里,他的世界一片灰暗,自生自灭长大了。
骆野静默了几秒:“但……我想试试。”
盛惊浪抬眸,眼底有一丝鼓励和动容的光泽。
“就从荆小花开始。”骆野莫名有一丝紧张,双手交握顿了顿,说:“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其实他的要求很低。是我让他,难以喘息了。”
悄悄然,盛惊浪提到嗓子眼的忐忑平稳落地,跟对家扯头花时都用不上如此循序渐进的攻心,心说真不容易,可算石头开花。
“那我问你,你跟那大美人有仇啊?”盛惊浪说。
“什么?”骆野一愣。
盛惊浪一言难尽看人几秒。
“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用错方法了,编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第三人,还有名有姓的。到底是想追他,还是想气死他?!”
19. 凌霄花窗
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就是语言,盛惊浪无不坚信此道,在他看来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疙瘩,也没有维系不好的交情,除非是没长嘴。
他在机场送走了骆野,感觉自己像个送考生进场的教导主任,一片感慨唏嘘。
随即,这位含辛茹苦的主任不介意送佛送到西,酝酿好说辞,打出去一个电话。
“嗯,我考虑下。”荆小花敷衍姜添彩。
姜添彩看起来比他着急:“很好的机会啊!反正你平时自己画也是画,架副手机放旁边又不影响什么,又能涨粉,还能预热漫画,赚两份钱。”
道理荆小花都懂,但他就是觉得怪,他跟那位盛大经纪人只是意外相处过两天,萍水相逢,居然这么事无巨细要帮他,无事献殷勤。
盛惊浪话说得很漂亮,上次在云南荆小花拒绝签约做艺人,他说他思来想去求贤若渴,退而求其次想邀请“游雀老师”做【鲸鸟娱乐】旗下直播平台的驻站视频创作者。
没有任何限制,承诺绝对自由,只需要他平时开开直播,分享日常画画。
大经纪人亲自邀请,驻站就包运营推流,当然是个提高知名度的好机会,荆小花狐疑了好一阵,总觉得里头有事儿,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往来。
【A鲸鸟娱乐-盛】考虑好可以给我答复,有任何顾虑可随时提出。
大概是怕对方起疑,又跟了一句。
【A鲸鸟娱乐-盛】是小舟和祝喜力荐的你,不用思虑过甚。
差不多考虑了两天,荆小花答应了下来,并回复说:“我画什么,不接受干涉。”
【A鲸鸟娱乐-盛】那是当然。鲸鸟只是提供平台,视频创作者在不涉及敏感、不违法的情况下,拥有绝对的创作话语权。
【花】谢了盛哥。
【A鲸鸟娱乐-盛】是金子一定发光。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很快,盛惊浪所说的那个直播平台官方号就发布了一条官宣文案,庆祝邀约「知名漫画家“游雀”」入住本站。
游雀看着那条夸张的文案,忍俊不禁:“还知名,国内谁认识啊。”
按照盛惊浪的指示,他用微博与平台官方例行了留言互动,就算是正式入驻了。
驻站需要拍一条露脸视频,做个自我介绍,姜添彩翻出自己的二手小相机,架好了机位:“花哥,可以开始了。”
荆小花:“大家好,我是漫画家游雀。曾在日本X社担任动画主笔,代表作有……”
“等等!”姜添彩及时喊停,“这是第一条公开视频,要给粉丝留第一印象的,不能随便录,要不我给你化个妆吧?”
荆小花生无可恋看过去:“姑奶奶,折腾一下午了,我头发都已经这个色儿了。”
他扯扯长发,发尾放鼻尖闻了闻,药水味还挺香——为了上镜,午饭后姜添彩拉他去做头发,听信Tony老师鬼话,又染又烫的,搞成现在这副“颇具艺术家气质”的粉毛。
一头及腰打卷的樱粉色长发,荆小花都不敢照镜子,怕觉得是画室外那三棵樱花树成了精。
Tony说不用担心,两周就会褪完,到时候想染黑可以再找他。荆小花只祈求这两周过得快一点,免得吓到蒲城的老头老太太。
录完自我介绍视频已是晚上,姜添彩回自己店忙去了,荆小花自己鼓捣上传的事,偷偷加了滤镜美颜。
倏地,窗外传来鸽啼声,荆小花抬头,看见一道肥硕的灰团子落在三楼窗台。
“二舅!”荆小花欣喜开窗,“家里来信了?是不是上回那个嘤嘤明……”
“咕咕~”
“嗯?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荆小花怀疑鼻子出幻觉了,又凑近闻了闻。骆野车里的晚梅香薰味。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划过夜色,从窗下沉默地开走了。
荆小花摘下鸽子腿上绑的信筒,里面放了两张纸条。
一张是家里的:何在?安好?
“哎哟。”忘了这茬,荆小花进蟒洞前托李行舟联系过谢逍,估计家里以为他出事了,第一时间派二舅出来找人。
荆小花摸摸二舅,拆开另一封,愣了下。
居然是骆野的字:很难伺候,完璧归赵。
“……你该不会飞到了云南吧。”荆小花匪夷所思猜想,“没找到我,就找上了骆野?”
小时候荆小花对信鸽的寻踪能力非常好奇,问过外公,它们会迷路吗?外公神秘兮兮说万物有灵,不要小瞧大自然,也不要小瞧飞禽走兽的天性。
二舅是荆家几百只赛鸽里最聪明的一只,颇通天地灵性,甚至懂人情世故。如果感应不到搜寻目标,就会自作主张选定第二目标,赖着缠着,曲线救国。
荆小花弹二舅一个脑瓜崩:“你敢利用他,不怕他欺负你啊,万一把你喂狗。”
“咕咕~”二舅脖子傲娇地仰着,可见没吃一点苦,谁被欺负了还不一定。
荆小花去翻手机,先给谢逍报了平安,顺便问了一嘴最后家里怎么处置的那个冒牌货。
返回界面,黑名单里安安静静躺着捧花头像,他手指悬停在半空,犹豫半晌,关闭了屏幕。
“二舅,他送你回来,你说谢谢了么。”
鸽子的眼珠滴溜溜转,到底是不懂人类的心思弯弯绕。
荆小花:“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你以后不能再去找他,给别人添麻烦,听见没?”
荆小花有些想家,暂时把二舅留身边了,没放它回去。
第二天他去花鸟市场买了个站架,挂在三楼的花窗一侧。二舅站岗不老实,没多久就不见了踪影,不知道上哪玩去了,荆小花没太管,反正到饭点会自己回来。
枪花没生意是常态,荆小花估摸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纹身客上门,去二楼巡视了一圈儿,抓了个逃课少年替他看会儿店,便兀自钻进了三楼画室,开始直播。
他第一条自我介绍视频发出后效果不错,抛开有些颜粉是来凑热闹的,也有真想求大神绘画教程的,他架好手机铺好画纸,打算简单播个人体勾线。
X社以王道热血漫出名,他担任主笔时画少年体比较多,擅长画美少年和美少女,但今天播的内容,是画成男——因为《被病娇弟弟强制后我变成了猫》那部小说的插画邀约他接下了——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呃……
那部小说是双男主,主角在变成猫之前是个都市精英熟男,他得先练练手。
“手好看!吸溜吸溜~”
“第一条直播,合影留念(*^▽^*)”
“游雀老师我来啦~快眼熟我!”
“我去这勾线,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一笔就顺过来了,求回放!”
荆小花一边画,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屏幕上弹过去的留言,会心一笑,偶尔回复一两句笔刷方面的问题。
首播还算得顺利,他觉得这差事不错,热热闹闹的挺好玩,回头有机会再感谢盛惊浪。
播了大概三个小时,荆小花抬眼见夕阳,坐的腰有些累了,跟粉丝说再见后下了播。
他嘎巴嘎巴伸展腰肢,踱步去窗边,纳闷:“二舅玩野了,还没回来。”
荆小花一边看手机上弹出的打赏排行榜,一边半个身子都勾出了窗外,看看天际,没二舅的身影。
今天他第一天播,收到很多欢迎入站的打赏,荆小花翻看,惊了一下,心说现在的小朋友真有钱。
傍一大哥是个头像全黑的,ID是一串高冷的初始数字,没记错的话压根没在直播间说过话,从进来起就猛猛砸礼物,硬生生给自己砸出了镶钻带火苗的头像气泡,而后挥一挥衣袖就退出了观看,牛逼。
晚上二舅终于回来了,荆小花拿出鸟食款待它,这货居然不吃,荆小花一摸肚子……鼓的。
“你上哪偷吃去了!”
“咕咕,咕咕咕~~”
“听不懂。”
“咕咕。”
“别乱吃外面不干不净的,小心给你下药。”荆小花教训二舅,又纳闷觉得不应该,二舅精着呢,在外公手里以训练有素著称,家里的鸟全都做过拒食训练,不可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他抓起二舅一闻:“好啊,你特么又去找骆野了?!”
一身骆野车里的味儿,这鸟居然有两副嘴脸,嫌贫爱富坐豪车上瘾了还。
荆小花指着它鼻子警告:“再给我惹事,我让你去跟大舅团聚。”
不对,荆小花又一想,就一个下午的来回,二舅应该飞不到北京或云南去,骆野已经回蒲城了?
这不合理,受了伤估计订婚宴要推迟,但也推迟不了太久,这会儿骆野应该在北京重新筹办才对。
正陷入思绪,二舅突然高声咕咕,扑棱翅膀很激动的样子,一个没抓住就飞去了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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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小花探出窗外一看:“……”
骆野偏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二舅,又抬头看向花窗。
荆小花的粉色长发被风吹起,凌霄花窗仿佛装裱的画框,装进一只童话里的精灵,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骆野微微张了张嘴,突然忘记了语言,心跳漏了半拍。
“你……”骆野几秒钟后才回神,“染头发了。”
荆小花猛地背过身去,无所适从踌躇两秒,忽然转身砰地一声,把窗户拉上了。
隔绝了夕阳,烟霞的余韵浮现在他脸上,荆小花不太想见到骆野,在搞清那晚29分钟的视频他到底干了什么之前。
他不想见有的是叛徒想见,二舅站在骆野肩膀上献殷勤,拿脑袋蹭人家的下巴。骆野推开枪花的门,放下一盒什么东西。
荆小花下楼,强装镇定问:“那是什么。”
“鸟粮。”骆野语气平平说,“下午它飞到了我办公室,看样子很饿,托助理去买了几个牌子,它挨个试吃后,这个最合口味。”
荆小花一看,那可不么,这个牌子的鸟粮能买他的命。
“我外公不让它们吃这么好,嘴喂叼了容易野。”荆小花用“由奢入俭难”的眼神瞪二舅一眼。
骆野脱口而出:“那就吃一辈子,又不是吃不起。”
荆小花古怪地看着他。
骆野一顿:“……我没经验,只是看它喜欢。”
上次在云南,他们算是已经将当年的心结说开,荆小花也表示了原谅,所以这会儿再见着骆野,他有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相处。
骆野这不请自来登门入室的,自然的像在会见老朋友,倒显得荆小花见外了。
分手后还能做朋友?荆小花心里闪过以前在网上刷到的垃圾话题,没想到这种问题有一天能落到他头上。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他轻蔑一笑,觉得绝对不可能。
能心平气和做朋友的,就说明根本没爱过,不然怎么会忍住眼睁睁看着对方另寻新欢还不生气的,心里不膈应吗,能忍住装瞎装聋、不去打探一丁点对方现任的资料?
不能。
那位话剧演员谭晓蝶的百科资料、路透采访,甚至私人微博,荆小花不得不承认他看过,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他难以启齿自己很混蛋的看过。
想到这些荆小花更不愿意见骆野,语气也冷落下来:“看来你伤已经好了。”
“嗯,擦伤而已。”
“那你……”荆小花状若随意转身拨弄前台的绿植,背对着骆野,好像想问什么,又没问,说:“没事儿的话,枪花要关店了。”
“这么早?”
“嗯。”
“晚上有约?”骆野问。
荆小花:“不一定,再看。”
骆野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滑动,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新发型很衬你,颜色很漂亮。”
讲完,骆野觑了眼对方反应,心里怀疑盛惊浪坑他,感觉荆小花并不喜欢听这种。
骆野:“真的。”
荆小花抓心挠肝转过身:“别骂了,我这就染回去。”
“嗯?”怎么生气了,骆野愣了下。
“粉娇我几我懂!”荆小花咬牙,“至于阴阳怪气么。”
骆野:“我没……”
荆小花自尊心大爆发:“二舅,过来,吃吃吃就知道吃。”
好吧,失误,骆野深知此时不宜久留,悻悻告辞。
回到车上,骆野静坐了几分钟,突然推门下车,返回枪花。
门上的风铃随之摇晃,叮咚响。
骆野凝眸,看着对方因为自己复返而讶异的本能反应,缓缓念出一个名字:“林昭。”
荆小花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骆野走进去:“我大学同学,音乐剧导演林昭,今晚他的订婚仪式如期举行,女方叫谭晓蝶。”
“什。”
“一直以来,都不是我。”骆野说,“我骗你的。”
“……哈?”
骆野深深看着荆小花:“你头发很可爱,不是反讽,没有阴阳怪气。我该走了,半个小时后的航班飞北京,典礼过后回来。”
荆小花一时没反应过来。
“呃……跟我说行程干什么,又不关我事。”
“我会抢到捧花,带来送你。”
20. 酒不醉人
这日傍晚格外漫长,火烧云映红了蒲城整片天,夕阳挂在枪花三楼的花窗上,许久不见落,平白给二舅添了两团红脸蛋。
荆小花背靠在花窗旁抽烟,乱,心里一片鸡飞狗跳,什么跟什么啊。
他的长发随性披在肩膀,余晖下作烟粉色,好似一片涨潮的海,微风中轻卷波澜。路过行人抬头看一眼,有熟人喊:“花哥,闲着呐。”
荆小花转头,两条胳膊趴在窗框,没骨头似的慵懒:“闲个屁,烦着呢。”
“呲个大牙笑。”
“去你的。”荆小花勾下耳朵里夹的烟,撂下去:“卖你的淀粉肠。”
贺煦登门时正看到这幅景象,远远喊了一声:“花儿,我的呢?”
荆小花闻声一愣,“昂,有。”他半尴不尬又摸出一根,给贺煦甩下去。
贺煦仰头笑:“我远远看着,寻思迪士尼公主呢,怎么染了这么个色儿——喏,给你带了好东西。”
荆小花下了楼,从贺煦手里接过:“三刀,烟袋桥买的?”
贺煦说:“就你鼻子尖。”
荆小花扒拉油纸包,塞嘴里一颗,眼波百转千回,有点庆幸贺煦不是大张旗鼓带玫瑰花上门。
上次一别,贺煦已经明示了心思,荆小花没法再装傻。
他说不清对贺煦的感觉,以前装傻充楞把人当哥,贺煦大他两三岁,性格温和妥帖,世俗意义上是个非常好的人。
也正是因为他太好,荆小花甚至生出几丝惶恐,觉得这种人不该被伤害,他值得更单纯的……起码不能是他这样囿于杂念的。
“煦哥。”荆小花叫了声,不好煞有介事,只能闲扯淡:“车行不忙?跑烟袋桥去了。”
“添彩说你回来了,想着你爱吃老陈家的糕点。”贺煦春风和煦地笑笑,“我尝一个,看看跟小时候是不是一个味儿。”
荆小花探手给他拿了一颗。
贺煦眼睛盯着他笑:“没变。”
荆小花经受不住这么灼热的目光,眼神不动声色躲了下:“我不是本地人,尝不出来。”
贺煦是烟袋桥胡同长大的,他饶有兴致说:“记得小时候,每次上下学路过陈家爷爷的摊位,他就给我们塞吃的,有时是鸡蛋糕,有时是三刀。现在陈家卖糕点的是他孙子了,小伙子刚技校毕业,学的西点,想掀老祖宗的摊儿。”
荆小花翘着眼尾笑:“都这样,一代代的,我们画画的都快被AI掀摊儿了。”
“我看也不一定。”贺煦又挑了一颗蜜果,“就拿我们车行来说,机器取代人力倒不是坏事儿,解放双手能干更多有意义的事。对你们纹身也一样,AI嘛,就是个技术工具,能给人打打下手,但永远取代不了创意和思想。”
“可说呢。”荆小花有些走神地应,“李白永远是李白,荆时桑永远是荆时桑。”
“荆时桑?”
“我妈妈。”
贺煦浅浅默了一眼,轻声问:“想家了?”
“嗯。”荆小花也不知道为什么,骆野从他这儿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他的思绪潮水似的全都涌向了南京,特别、特别的想家。
想外公,想妈妈,想那些有大智慧的长辈,体内隐隐有一层渴望,如倦鸟遇大雾,想要谁来指点迷津。
“南京好吗?”贺煦随着他的话问。
荆小花不假思索,怀念道:“好,鸡鸣寺、玄武湖、秦淮河……枇杷、梧桐,风是风,水是水,不像蒲城。”
“要不要回去几天,当休假了。”
荆小花摇摇头:“不了,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贺煦不了解他家里情况,大概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的。其实荆小花有时候也费解,荆时桑女士怎么活得那么牛逼,好像天大地大唯我独尊,把孩子往红尘里一扔,逍遥得不知天地何物了!
荆小花不能想事儿,一想准心尖痒痒闹酒瘾,忍了好几下,还是没忍住:“喝点?”
贺煦当然乐意奉陪:“我去隔壁提小菜。”
荆小花可不敢二人世界,忙状若随意道:“把添彩老陆也叫上,咱几个平时不是这个忙就是那个忙,多久没聚齐了。”
贺煦怔了怔,那点想单独相处的心思还是被戳破,随即哂笑道:“成,听你的。”
“热菜!你们蒲城人寒冬腊月也要先上八个凉菜那破习惯我可受不了!”
贺煦已经走出门,远远应:“知道了,小金陵胃。”
一座城有一座的气质,蒲城历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封为垣邑,改革开放后更名为蒲。
旧城旧水旧烟火,一入夜,至今保留的铜塔寺与九龙柱外扯彩灯,堂前燕飞入百姓家,马路旁大排档连成排,聚集天南海北吃客。
除了荆小花是南京人,姜添彩是开封人,老陆和贺煦都是蒲城本地的,老陆还带了他本地媳妇,以三票取胜,果然还是凉菜多一些。
贺煦把热腾腾的那一面转到了荆小花面前,姜添彩酸唧唧的:“哟,防贼呢。”
“瞧咱彩姐。”老陆嗔她,“搁唐朝,那起码也得是个司法参军。”
贺煦耳朵红,给姜添彩夹菜赔不是:“小了,咱们彩怎么也得当个大理寺卿。”
“我当武则天得了。”姜添彩无语的翻白眼,冲老陆媳妇:“我跟嫂子喝,不理他们。”
老陆媳妇笑:“我舍命陪一口,最近养嗓子,喝不多。”
“又有新歌啦?”
老陆心直口快没过脑子,炫耀说:“你嫂子给Encoer看上了,最近要进录音棚,也就这两天。”
Encoer?荆小花敏感地抬眸,老陆对了个眼神:“就是你想的那个,想签你嫂子。”
老陆和他媳妇是同一个圈子的,他媳妇名叫连蓉,早年是个乐队女主唱,后来因为结婚生孩子,乐队解散了。现在自己做了网络翻唱歌手,平时自己也写原创,算是怀才不遇吧,一直没什么听众,签不上正经厂牌。
能被签当然好了,荆小花抿抿嘴,再一次猝不及防感到恍惚,从朋友们嘴里听到与骆野有关、与他无关的事情,体感好奇怪。
总感觉骆野已经越过他登堂入室,参与进了他身边人的人生轨迹,有种被撬墙角的微妙不爽。荆小花酸酸的,心说你们跟他好去吧,别管我死活,呵呵!
贺煦默默问:“Encoer是?”
“就是那谁旗下的唱片公司,新成立的厂牌,前景挺好,我和你嫂子合计了一下,打算签。”老陆解释说,扭头看荆小花:“这事儿还得多亏我们花儿,要不是你引荐,我也不能跟那谁搭上线。”
也不用说出名字,贺煦已然懂了,点点头。
老陆个老直男完全不懂贺煦心情,姜添彩紧急糊弄:“咱几个聚就别聊外人呗,煦哥,我最近想把我那辆车卖了,二手的现在能值多少啊?”
贺煦打起精神笑笑:“你那小电车,悬。”
明明荆小花撺的局,他这顿酒却喝得安静,一直在听朋友们侃大山,自己莫名提不起兴,好像没什么新鲜事能分享,不能分享的倒是一大堆。
蒲城是杜康酒发源地,荆小花入乡随俗,跟他们聚会一般都喝白的,度数高。
一杯杯灌下去,他在某个瞬间忽然失神,意识到自己的确面由心生,凉薄。他想到与这群朋友相识多年,看似谈笑风生亲昵无间,但其实阶段性很强,有一条无形的边界在他直线的人生上画了一个圆圈,蒲城的朋友就只存在于这个界限内,超出界限以外的人生,他一概不聊。
他可能是一串糖葫芦。
南京的他是一颗山楂,蒲城的花哥是一颗山楂,日本的游雀是一颗山楂,彼此互不相识,各自酸甜百味,他的糖浆看似包裹了全部,咬开来看粒粒分明。
一如南京不知他后来事,也一如蒲城不知他过去,在座的朋友没人了解他的来处、过往、真实姓名和所谋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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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很难与大学朋友畅聊高中朋友,很难与同事怀念大学朋友一样,用成年人的说法是与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一直在飞,一直在俯瞰地上他画出的圆圈,他深知……总有一天他会像一条赤道傲慢地贯穿所有圆心,从此泾渭分明。
夜市喧闹,耳旁充斥着欢声笑语,与当下朋友们喝酒、聊天、说天气,荆小花看似融入进来,聊一些最时下的、世俗的、眼巴前的,酒不醉人人自醉,荆小花鼻头喝的熏红,灵魂不知道飞哪去了。
“花儿。”贺煦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老陆喝美了,大剌剌挥手:“媳妇儿,咱怎么走?”
姜添彩已经趴下了。
荆小花不知道怎么坐上的车,贺煦叫代驾,与荆小花一同坐在车厢后座,荆小花抬眼对上贺煦缠绵的眼神。
他想亲我,荆小花想。
“彩呢?几点了?”荆小花浑浑噩噩问。
贺煦轻声:“彩坐老陆那辆。12点40。”
荆小花便放心的眯上了眼,手臂自然垂到一旁,碰到贺煦的手指时下意识缩了缩,贺煦惊呼:“手怎么这么烫。”
不止手烫,连呼吸都是烫的,贺煦忧心忡忡看荆小花:“花儿?”
荆小花含混地应,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想……”
“想什么?”
荆小花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他看清旁边的人,后怕的摇摇头。刚才他居然想,让贺煦就这么吻下来,也可以不是贺煦,谁都行……
贺煦瞥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嘲,不明所以蹙眉:“胃不舒服?”
荆小花撑着坐直了,想吹凉风:“师傅,窗户开一下。”
贺煦制止了:“师傅不要,刚喝完酒会着凉。”
荆小花晕晕乎乎,闷坐着,贺煦后来发现荆小花跟他自己生气了,不知缘由,一路没再有过好脸。
到了枪花三楼,荆小花不想留人,忙赶人走,闷头就往浴室钻。
贺煦不放心,又不好意思在明知道对方不高兴的情况下生生赖着,就敲敲浴室门:“花儿,还好吗?”
浴室里传来水声:“……我没事了,困。”
“别在里面睡,我等你出来再走。”
咣当一声门开了,荆小花整张脸被凉水浸透,貌若清明的笑笑:“我送你下楼。”
看样子无大碍,还记得下楼关店,贺煦这才放心,帮忙递毛巾:“你也早点睡。”
贺煦刚离开不久又敲门,荆小花强撑着没腿软,把刚拉上的卷帘门又抬起来:“你怎么又敲,是不是把车钥匙落……骆……?”
“小心!”
卷帘门卡在头顶,荆小花意识迷糊,忽然见到本不该出现的骆野的脸,愣怔间松了劲儿,卷帘门咔嚓一声要往下砸——
骆野眼疾手快拉出荆小花。
荆小花踉跄几步,鼻子狠狠砸在冷硬的胸膛,身后卷帘门砰地一声坠了地。静谧的深夜街道旱地惊雷,震得耳朵一时耳鸣。
荆小花缓慢抬头,长眉修目,眼皮下噙了层生理性的氤氲,鼻梁砸出一道可怜的红。
他与骆野四目相对。
骆野下意识揽上对方腰,支撑着,只用了一秒发现荆小花异常的体温,以及酥软到站不直的骨头。
“骆……野?”
“是我。”骆野很快意识到什么,脱下大衣披裹住对方的不堪,紧紧拉住衣襟。
没做他想,他打横抱起荆小花,急匆匆问:“钥匙。”
骆野风尘仆仆的身体很凉,这对荆小花来说很舒服,恍惚中本能地贴了贴,脸埋进骆野颈窝。
“钥匙……”荆小花脑袋卡壳,气息滚烫:“不就在店里……前台桌上……”
大街边,骆野看着反锁上的卷帘门像道无情结界:“……”
沉默几秒,他转身抱着荆小花走向自己的车,打开后座门塞了进去。
21. 赠一枝春
围巾大衣落了一地,荆小花还要脱,被骆野蛮力制止了。
“穿好。”
“热!”
“我知道……”骆野晦涩地别开眼,不能多看,“我懂。”
“你不懂!”荆小花看起来难受极了。
拿这种情况没办法,骆野先将荆小花抱去卧室,说:“我先叫人送解酒药过来。”
不过荆小花的情况他也知道,根本不是酒精导致的,解了酒也解不了其他。
荆小花酒品本不差,但加上那方面就不好说了,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倏地朝前一栽,抱住眼前的腰将脸埋了进去。
“……”骆野动作僵在半空中。
游雀用脸蹭了蹭柔软的面料,觉得触感不对,迟疑了一秒,抬起头。
骆野低头,见一双醉眼迷离,空无一物不太聚焦,也不知道他是否理智,知不知道自己抱的是谁。
“是我。”骆野说,“骆野。”
荆小花莫名其妙摇头:“不可能吧。”
看来是醉迷糊了,骆野心念一动,意志不太坚定地垂下手,没继续叫醒酒药。
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他才得以畅通无阻地观赏荆小花。骆野视线逐渐直白,一寸一寸细细端详,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了,骆野暂时忘我,允许自己放肆一会儿。
荆小花突然也不挣扎,仰着脸,任由自己精致的皮囊被欣赏。
他很孟浪地眯了眯眼,嗓音慵懒的飘出来:“帅哥,你亲我一下。”
骆野唰的松手,触电似的反应过来,方才是自己失神了,还是得叫解酒药。
随即,荆小花不安分地黏上去,探身勾住身前的脖子,一拽——骆野猝不及防踉跄,双手撑住床边,荆小花被环伺其中。
荆小花眨眨眼,并不松手,气息不清不楚缠绕过来,唇瓣停在骆野面前。
一个索吻的距离,他在邀请。
骆野心情复杂的按住了他:“别动。”
荆小花挣扎了一下,小声说:“我三年没做/爱了。”
“喂!”骆野瞳孔骤缩,“求你,闭嘴。”
荆小花意乱情迷蹭他脖子,理智是没有的,像只闹春的猫,只剩下身体本能。他不自知身上满是风情,嫌热,抓乱了自己的领口,露出大片春色,又抬手要解骆野衣服。
骆野沉声呵斥:“荆小花。”
荆小花痴痴笑了:“你不喜欢吗?”
骆野气急:“你给我醒醒!”
荆小花被吼得一怔:“不喜欢也别这么凶吧,没品。”
骆野想帮他穿好衣服,他推开骆野不让碰了,跌跌撞撞跑出卧室,在找什么,脾气好大。
“浴室在哪——”
骆野阴着脸给指了路,又不放心,跟了出去,浴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不多时,里面传出断续的呻吟声,存在感很强的充斥了耳膜。骆野实在听不下去,闯进浴室抱起衣不蔽体的人,一股脑丢回了床上。
荆小花浑身绯红,软软陷进一团云里,他脑内生出几句朦胧的叮嘱,很遥远,是妈妈。
随后他抚摸自己的手一顿,灵魂卡壳一般,仿佛听到什么警钟在脑中敲响,骆野见床上的人不再闹,小动物筑巢似的,一片片捡起了羞耻心,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骆野走过去,叫了一声:“荆小花?”
被子里传出哝哝的呼吸声,睡了。
真……骆野无语凝噎,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塞了枕头。
枫铃苑9号。
兵荒马乱叮当响,房间像被土匪洗劫了一遭,荆小花从床上滚下来时,就看到这么满地狼藉的画面。
午后阳光从窗帘缝渗进来,他摔得眼冒金星,浑身像被卡车碾压过,四肢酸痛提不起力。
“啊嘶。”
干脆不扑腾了,他躺在地上眨眨眼,陌生的房间,不陌生的气味……他知道他在哪了。
荆小花抬起手背盖在眼皮上缓了一会儿,看见长出一截的睡衣袖口,闻了闻,是骆野没错了。
脑中吉光片羽闪过,荆小花头疼,握拳在太阳穴敲了几下:“靠!”
昨晚特么的。
他鲤鱼打挺坐起来,赶紧拉开胸口检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实在想不起来怎么弄的了,靠靠靠!
荆小花忙去找自己手机,又想起他早已把骆野拉黑,恰好窗外有鸟叫声,荆小花拉开窗帘,见二舅就停在窗外台子上。
他开窗放进来,二舅脚上的信筒被人动过,荆小花拉住信筒扯出一条纸。
骆野的笔迹:“在上班,醒来知会。”
“叛徒。”荆小花狠狠瞪二舅一眼:“外公知道你在外面接私活么,给外人当上信差了!”
“咕咕咕。”
荆小花看到床头台灯下正放着支钢笔,就地把字条反过去,提笔:“醒了。怎么回事?”
写完踌躇了一下,又把后半句抹掉,重新在旁边写:“胆敢外传,虽远必诛。”
“他误会了。”骆野看着回信,跟二舅说。
转而拉了一张A4纸,撕成长条,写了什么卷进去,“去。”
骆野开窗,刚要放飞二舅,又想起什么折回去,在鸽子嘴里塞了东西。
荆小花第一时间离开了骆野的住所。
回到枪花时,二舅也刚回来,站在三楼花窗望着他,衔了一株白色小花。
“不敢。”骆野回信说。
荆小花从鸽子嘴里拿下小白花,没弄懂怎么个意思,也没脸问,就这么着吧。
眼下暮春还未过完,他能确定自己昨晚肯定出洋相了,至于怎么解决的……
不好说。
穿着前任的睡衣从对方床上醒来,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荆小花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抓心挠肝来回走,干脆下二楼把那群吵闹的不良少年怼了一顿,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些。
有预感今天要有鬼上门,荆小花早早结束了直播,一边画稿一边留意窗外。
傍晚骆野下班,衣冠楚楚出现在枪花窗下,却没见到人。
“花哥出去了。”隔壁理发店的小哥说,“就你来前十分钟吧,刚走。”
“那我等他。”骆野兀自进了店,将带来的白色捧花放在前台,随手翻看荆小花乱扔的画稿。
等到深夜人还未归,骆野叹了口气,给二舅喂了粮。
“嘘,别出声。”枪花斜对面的巷子拐角,猫着两条鬼祟身影。
荆小花的下巴叠在姜添彩脑袋上,他出来的急没戴眼镜,有点看不清,问楼上:“走了没。”
姜添彩报信:“正在关门——关上门了——”
荆小花:“再探再报。”
姜添彩:“进车里了,已启动。”
“隐蔽。”荆小花咻地一下,闪进巷口的葡萄藤,姜添彩跟着他蹲进去。
等骆野的车走远,两人才探头探脑钻出来,摘掉口罩。
姜添彩时常会对荆小花无语,比如此刻:“花哥,三十的人了。”
“那咋了。”荆小花不以为然,“就是八十也得钻。”
姜添彩拍拍身上的小飞虫,一言难尽看了荆小花一眼,忍无可忍说:“……从我认识你那天,我就觉得你有渣男潜质。”
渣男瞥了一眼,认了:“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潜回枪花店里,不见二舅踪影,前台多了束花,下面压了一张字条。荆小花随手拉出来看,猛地扣回去藏手心了。
脸有点烫:“彩啊,你去弄点夜宵呗。”
“你浪费了我一晚上,让我给你做饭?!”姜添彩叉起腰,“老娘发过誓,这辈子不再给男人做饭。”
“行行行行行行。”
荆小花偷摸将字条塞兜,去柜台掏出两盒泡面。
姜添彩瞅荆小花脸色闪躲,打趣问:“所以你决定了?”
“决定什么。”
“提上裤子不认人。”
“操,再提自杀。”荆小花呲牙。
几小时前,荆小花生赖在姜添彩店里不走,一脸如临大敌,姜添彩就察觉出猫腻,软磨硬泡给问出了实情——原来是昨晚喝多把前任给睡了!
不挑水不知担子重,姜添彩说话不腰疼:“都成年人,睡就睡呗,道个歉得了。”
“没你那么心大。”
姜添彩:“不过确实……人家还有未婚妻呢,你俩有点道德沦丧了。”
荆小花满脸愁容,沉默了半晌:“没有了。”
“良心吗,那你早没了。”
“未婚妻。”荆小花压低了声音,“压根没有过,他骗人了。”
“什么?!”
“别喊。”荆小花心里乱,说不清什么感觉,“昨天他来店里了,突然跟我说的。”
姜添彩奇妙的瞪大了眼。
“谁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姜添彩又奇妙的眯回了眼:“你会不知道?”
一个浪迹情场的风月高手在这装什么纯,姜添彩又不是没见过当初荆小花看上骆野,是怎么花招贱招一起使,给人小男生勾得神魂颠倒的。他要是不懂,全天下的狐狸精收摊儿别干了。
“……”荆小花把泡好的泡面往姜添彩面前一推,不辩驳了。
姜添彩一边吃一边察言观色,搞不懂现在她花哥心里怎么想的。
当初当断即断的是他,远走高飞的是他,现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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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身份对了个调,变成另一个耍花招贱招了。
磨蹭着,姜添彩认真看了一眼,轻声问:“花哥,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说呗,我一直挺好奇。”
“说什么,吃你的吧。”
“你保险柜里那个戒指——怎么回事?”
荆小花愣了愣,还是逃不出这一番,无奈地笑了下:“都过去的事儿,问这个没劲。”
姜添彩:“说说嘛,哥!”
荆小花没滋没味搅着泡面汤,含混不清道:“……三年前他生日,我打算求婚。”
“我靠!”
“后来你都知道了,反正没求成,分了。”
“为啥?就因为盛京阁?”
荆小花一言难尽看了一眼,实情始终无法毫无负担的托出,他挑肥拣瘦说:“异地恋没几个好下场。他想让我留北京,我不愿意,就这样。”
“那……”姜添彩顿了顿,“可他现在来蒲城了。”
“嗯。”
“来找你的,花哥。”
荆小花还没这么自恋:“人家在这边有事业。”
“要不是因为你在蒲城,我不信哪个企业家想不开,来蒲城这十八线创业。”姜添彩说。
不无道理,荆小花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从昨天骆野说要给他抢捧花那一刻他就想明白、看明白了,有人贼心不死。
三年前荆小花负气,八百匹马都追不回来,如果换做那时候,荆小花得再回头给骆野一刀,叫他别他妈的纠缠。现在……
荆小花仰头望望天花板,满眼茫然:“我不知道,彩。”
荆小花哽住声,摇摇头:“吃饭,凉了。”
他发现没法跟别人形容骆野,无端想起李行舟很幼稚的那句“坏人”,居然有些大道至简。
骆野曾做过很多讨厌的事——在荆小花车里放定位追踪,被荆小花拆了。手机里装监听,被荆小花砸了。荆小花多和别人笑两下,他都会把对方查个底儿掉,疑心病无时不刻在发作,最后还仗狗欺人,想把自己关起来。
荆小花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理智和感性时常打架,每当他决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时,就又会反复想起对方的好。
骆野是坏,可也……好的没话说。
荆小花少年离家,独自流浪,脚步随心随性,这么多年身边过客匆匆,春天也不缺天亮就说再见的露水情。
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他的人生常态,还从来没有遇过像骆野这么浓烈的人,从出现起,就浓墨重彩地在他心头画了一笔,笔笔写着占为己有。
骆野的侵入是全方位的,像湿黏的毒液,渗透到他每一个角落。小到饮食大到灾病,荆小花无法不承认,那两年除了不自由,他没再受过一点委屈。
他被坚定的爱,爱得无法无天,要星星不给月亮,就好像……从未离开过南京。一睁眼,他仍是外公膝下胡搅蛮缠的孩童,亦或妈妈身后的小跟屁虫,指着天上的云说想吃,一个飞鸽从南京上空滑过,隔天做棉花糖的班头就进了家,还附赠演出皮影戏,唱什么由着他点。
骆野明明跟家里人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在他身边时,荆小花总觉回到小时候,下意识耍性子,肆无忌惮闯祸,就像在龙江园,他知晓骆野会兜底。
不过有一点,家里人有原则,惯孩子只惯嘴,犯禁还是要罚的。骆野却极端,荆小花想杀人他就敢递刀,毫无底线的偏纵,只要……不分手。
只要不提分手,就能风平浪静。
三尺冻非一日寒,荆小花的心情反复横跳,在骆野的好与坏之间,直至三年前雪崩。
“我不知道啊彩。”荆小花又重复了一遍。
姜添彩看出这是真苦恼,忙说:“唉,我不问了,你别想了。”
荆小花顿了会儿,眼底的光亮渐渐灰暗:“我只知道人不能越活越回去,壮士断腕是为革新,不是为重蹈覆辙。”
“明智。”姜添彩竖大拇指,“飞都飞出去了,傻子才回来鬼打墙。”
“女壮士,前夫哥要敢在蒲城露头。”
“露头就秒。”姜添彩也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整不死他我姜字倒过来写。”
荆小花感慨的笑了,眉间明朗了些。
或许他跟添彩的境遇并不相同,但理是这个理,时光不倒转,江河不倒流,人嘛,自然没有回头的义务。
“我抽根烟。”荆小花让姜添彩先吃着,自己去枪花门口点了支烟。
打火机在指尖把玩摩挲,他摸出藏的那张纸条,就地点火烧了。
字迹在火光中一寸寸堙灭,变作被风吹起的烟灰,就像从没在心头留过。
“昨日无所有,抢来一枝春。”
“衬你。”
22. 吉吉吉吉
接连一周,枪花老板傍晚出门深夜才归,理发店小哥都看不下去了,跟每每扑空的倒霉客人说:“帅哥,要不你换家店吧,后街那边有新开的纹身店,手艺也还行。”
骆野:“不了。”
理发小哥看眼前这位穿西装打领带,应该是下班来的,支招说:“那你等休息日白天来,白天花哥一直在。”
“嗯,我知道。”
怪人,知道还跑空。理发小哥还有事忙,抽完烟先回自己店了,没再管。
骆野仰头,对三楼的花窗勾勾手,圆润的鸽子飞下来落他手臂,一人一鸟转头上车。
二舅对骆野的车已经不陌生,何止不陌生,简直老鼠进了米缸。副驾驶放着豪华鸟爬架,小零嘴任君挑选,荆小花不知道,他二舅鸟穷志短,已经生生被人从山禽惯成了家宠,可谓人心险恶。
骆野开车带二舅来森林公园,遛鸟放风,二舅展翅飞爽了,就站在骆野肩膀上,蹭人家豪车回枪花。
几天下来荆小花发现二舅乖得很,一到晚上就在站架上眯觉,也不瞎叫唤吵人了,还以为是二舅适应能力强,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这倒好,夜里画画得个清闲。
周五这天思如泉涌,荆小花直接熬了通宵,早晨才睡,下午三点醒。
迷迷糊糊中听到楼下吵嚷,他一惊,差点从床上弹射起飞——那声音耳熟。
枪花楼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骆野不喜欢喧哗的人群,眼见要成为众矢之的,他体面的掸掸衣袖,冷漠道:“放手。”
他肩膀抓了只手,手主人力大无穷,是个没轻重的女人。
女人高大,得有一米八,薄衫下的肱二头肌隐隐若现,口罩蒙着脸,如果不是方才出声说过话,众人以为是个男的。
奇怪女人不放骆野,她身后还跟了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说:“不交代我就报警了!”
骆野很无语,不想与女人纠缠,简直无妄之灾。
他方才在车里好端端坐着,车窗半降望了一眼,见枪花三楼窗帘紧闭,在想荆小花大概还没起床。
还没等升回车窗,有人敲敲玻璃示意他下车,就演变成了这么一出。
那男的横眉冷对,质问道:“我观察你半天了,你一直在踩点,鬼鬼祟祟往里看,我可都录下来了。说,是不是盗窃惯犯?!”
骆野诧异地瞥视一眼,看白痴似的。
简直贻笑大方,他懒得跟莫名其妙的人争执,冷笑都笑不出来:“嗯,开劳斯莱斯出来偷两张纹身贴。”
男人打量骆野一番,觉得确实从头到脚都挺贵,梗了梗脖子:“不是图财,那就是图色咯?!谁不知道这家店老板貌美如花花容月貌貌比潘安安塞腰鼓——”
“谢逍你个傻逼闭嘴吧!”
——哗啦,三楼花窗的窗子被打开,荆小花简直想死,冲下吼:“丢人丢到蒲城来了,别带我。”
男人眼睛一亮回头:“嘿媳妇儿~”
“滚蛋!”
荆小花定眼一瞧,店门口景观称奇,该在的不该在的,堪比六大派齐聚光明顶。
目光猝不及防对上骆野,被灼了一下,他匆匆移开,跳过黑着脸的骆野,落在正凝神观察他的女人身上。
荆小花一震。
仿佛滚雷翻过心口,荆小花匪夷所思僵住了,半晌张张嘴,惊讶的发不出声音,口型喃道:“……妈妈?”
读到唇语,底下女人轻浅的一点头。
荆小花突然不知所措,下意识掐了掐大腿——疼的。
“你怎么会……”
谢逍笑嘻嘻喊:“媳妇儿,我把桑姨搬出山来看你,还不快快以身相许~”
荆小花无语,瞥见后面骆野头顶冒黑气,如果眼神能杀人,他现在该给谢逍个傻缺捡尸块。
荆小花凉水冲了脸,穿着睡衣就匆匆下来了。
说不忐忑是假的,荆时桑几十年从不出苏,怎么突然来到了蒲城?
下楼的几秒钟里,荆小花连骆野埋哪都替他想好了,如果骆野还有全尸的话。
女人进店落座,高冷,目色鹰隼一般环视了一圈,那个叫谢逍的年轻男人站她手边,像个皇上身边传话的大太监。
荆小花下楼直奔女人去了,骆野惊奇的瞳孔微张,还从来没见过荆小花这么乖巧过,小狗似的,扑过去给女人捏肩捶腿,一脸献殷勤。
“你们怎么来了呀。”声音都夹了,“怎么来的?”
谢逍:“先是大巴,又高铁。”
女人清冷的声音中夹着不忿:“可惜青时了。”
谢逍眉心一跳,忙哄:“没收走,没收走,就是过安检的时候让扣下了,咱们回去还能领走。”
荆小花想笑又不敢,有点无奈:“管制刀具带不上高铁,妈妈。”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和荆小花有几分相似的脸,气质更凌厉些,眼睛不似荆小花那般总带笑。
时光并没有在女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看着很年轻,又一身修长精悍的健美肉,不像母亲,像个会灌篮的女篮运动员。
“介绍一下。”女人目光落在骆野身上。
荆小花半尴不尬地看一眼:“他……是骆野,以前信里跟您提过的。”
骆野无端一凛,下意识站的直了些。
荆小花不好解释他跟骆野后来那些恩恩怨怨,荆时桑上一次收到有关骆野的信,还是三年前荆小花打算求婚,问询了家里。
没招儿,他疯狂给骆野使眼色。
骆野不知道收到信号没有,只是淡淡一颔首:“您好。”
“嗯。”荆时桑点头,意识到方才在外面是个乌龙,问:“既然是你,怎么一直守在外面,不进来找小吉。”
“oi——哎哎哎哎哎——————”
荆小花慌忙出声制止,已经晚了,想说脏话,又像个不敢在家长面前骂脏话的小孩,急的他脸通红。
骆野愣了一下,倏地轻笑出声。
荆小花臊眉耷眼,浑身像有蚂蚁爬,凑荆时桑耳朵边着急道:“我不活了!!!能不能别在外面叫!!!”
谢逍这个贱:“小鸡~小鸡~咕咕哒~”
“靠。”荆小花想撞墙。
骆野似笑非笑看过来,被荆小花瞪了回去。
稳了稳心神,荆小花语气不高兴,解释了前面的问题,说是吵架了,冷战中。
荆时桑不好骗,凝视骆野一眼:“是这样吗?”
骆野听出来了,荆小花压根没敢把分手告知家里,毕竟是捅了人犯了错的大事,习武之家最忌讳这个。
荆小花清清嗓子:“咳骆野,这是我妈妈,你实话实说。”
骆野配合点点头:“是,抱歉,我惹他生气。初次见面,您见笑了。”
谢逍跟骆野有点看不对眼,贱嗖嗖说:“原来是你小子抢我童养媳哦~”
“谢逍!”荆小花瞪一眼,跟骆野介绍:“这个我发小,谢逍,谢漾林老爷子的儿子,之前跟你说过。”
嗯,那个傻缺,骆野知道。
荆时桑女士是个不入世的,对男男女女的感情没什么看法,对骆野也没什么兴趣。自己儿子的性取向与她无关,她对荆小花唯一的要求就是身体健康,不乱搞生病。
现在见到人了,她不打算多问,淡淡点下头,跟骆野说:“俏俏脾气被家里惯坏了,多担待。”
“会的。”骆野彬彬有礼说,又没忍住轻翘嘴角。
荆小花一个“喂”还没喊出来,绝望了,幽怨地看了荆时桑一眼。
荆时桑不明所以,小声问:“大名不让叫,小名也不行?”
荆小花无语凝噎,满头黑线,真没脸活了。
谢逍问:“那你现在叫什么?”
“还重要么。”荆小花咬牙切齿,眼神飘到骆野那边,警告他再笑去死。
人也见了,打过照面,荆时桑此番还真不是为了荆小花才出山,只是顺路。
这让荆小花的心情大起大落,失落都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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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来看我的,我前阵子差点没命。”
受没受过伤荆时桑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儿子屁事没有。
“不是报过平安了么。”她说。
常年与冷兵器打交道,荆时桑气质总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肃杀,不太近人情:“大难不死有后福,别撒娇。”
荆小花悻悻然:“那你们住哪?待几天?”
谢逍说:“蒲城传武协会的闫老,他家武馆招待了我们,住一周左右。”
“那晚上一起吃个饭?”
荆时桑各赏一眼:“我就不了,过午不食,谢逍代我去。”
荆时桑女士撂完话,我行我素离开了枪花,说是约了闫老钓鱼。像阵风,荆小花都没来得及抱她一下。
谢逍瞥见荆小花默默垂眸,情商临时上线:“桑姨听说你出事,抄起青时就要出山,她都急死了。后来收到你报平安,才没事儿人似的给闫老传了信,说来蒲城探访武馆,慢悠悠过来了……全国那么多武协,她为啥非找闫老,跟人又不熟。”
“真的?”荆小花狐疑。
谢逍对天发誓:“好男人从不骗媳妇儿。”
“嘿嘿。”荆小花莫名其妙傻笑两声,“她爱我。”
谢逍突然想起什么,嗷了一嗓子:“嗷对了,手给我。”
“?”
“桑姨交给我一个任务。”谢逍不由分说拉起荆小花手腕,三指搭了上去。
骆野真是受够了,刚才听这人媳妇来媳妇去,现在连小手都拉上了。
实在没忍住,骆野拉一下荆小花的腰,将人向后拉远几步,阴恻恻挡在了荆小花身前。
“干什么?”谢逍被打断诊脉很不爽,最讨厌不配合的家属,“媳妇儿你不能不能管管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一直瞪我!”
“……”荆小花看白痴。
谢逍一拍脑门,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哦我忘了,叫习惯了。那我以后叫……荆俏俏?”
荆小花扒开挡在身前的骆野,磨牙上爪子连抽带打:“谢、娇、娇,你再贱,再贱——”
闹半天原来是要诊脉,骆野这才收了敌意。
谢逍是个中医,别看年纪轻轻说话不着调,其实有点本事,早年他跟荆小花一样,被一脚踹出家门,多年游历做义诊游医,拜尽江湖师父,性子磨够了才回到洛阳老家开了中草堂。
他的医术荆时桑信得过,这次带过来,恐怕是探底的。
荆小花一时有些心虚——常在网上刷到关于中医的邪门之处,有经验的老医生只需摸一摸脉,就能知道病人私密的房事规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偷看谢逍反应,谢逍一脸凝重诊了良久,又纳闷地瞥了骆野好几眼:“我直说了。”
荆小花生怕他说出点什么。
谢逍:“首先,戒酒,必须戒。”
这个骆野认同。
“其次……”谢逍舔舔嘴唇,觉得匪夷所思,看向家属:“你不行?”
骆野:“?”
“停停停。”荆小花知道谢逍要说什么了,忙打断:“OK可以了,情况我了解了。”
“O个屁的K。”
谢逍很有职业坚持,敲敲桌子,煞有介事讲:“你没事就是他有事,不能讳疾忌医啊!骆先生,阳痿是肾气虚漏所致,食补加药补,假以时日能调理过来,你还年轻。”
骆野:“?”
“这样,我给你开个秘方,别不好意思,你的身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至少有三年没有性生活了吧?俏俏肝火堆积过旺,长此以往要憋出病,你得承担起责任。”
“……”
“等等?”荆小花突然抓住了关键词,“三年?”
他茫茫然瞄了骆野一眼,骆野抿了抿唇,别开视线。
荆小花抽出手腕,不让谢逍再摸了,生怕他再口出狂言。他心情复杂地起身:“骆野。”
“……”
“来。”荆小花转身上了楼。
23. 出厂设置
临时会议启动,谢逍被扔在一楼看店,荆小花面容严峻地关上三楼画室的门。
“不躲我了?”骆野直勾勾问。
荆小花毛要炸的迹象:“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你为什么不解释!”
骆野有理有据:“找不到你。”
“……”
“所以能先把联系方式加回来吗?”骆野很无辜,“见你一面真难。”
荆小花抬抬手,并不想加:“先不说这个,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谢逍目的不纯。”
“嗯。”骆野早看出来了,“你想我做什么?”
“至少,咳。”
荆小花想了想,“我妈妈离开蒲城之前,你扮演好……那个。”
“哪个?”骆野似笑非笑看着人。
荆小花烦闷地掐掐眉心,豁出去了,弯腰在画架最后一层的保险柜里摸了摸,祖母绿色的小盒子甩到骆野身上:“什么都别问,戴上。”
骆野愣了下,躺在盒子里的是两枚对戒。
他取出一枚来看,素圈内部刻有字母L和一只鸟,正是他的尺寸,骆野瞳孔骤缩:“给……我的?”
“不是。”荆小花无情道,“借你的,一周后还我。”
骆野深深看过去,目光复杂凝重,似乎明白了什么:“荆小花。”
荆小花扭过头去,若不是这种情况,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拿出来。
“也别多想,戴上闭嘴。”
骆野就再也没说话,失神地盯着戒指许久。
荆小花一转眼功夫已经换上一身出门的衣服,说:“吃饭,应该不止一顿,今天跟谢逍吃,明天可能要去拜访闫老,跟长辈吃。”
骆野良久应了一声,早就心不在焉。
荆小花又交代了些什么,他这人撒谎很有一套,左一句右一句跟骆野对口供,骆野静默地听着。
“就这一周。”最后荆小花客客气气,像谈一笔合作似的,“麻烦你了。”
骆野情绪不高的点点头。
他抬眸,漆黑的眸子被浓密的睫毛压着一层阴翳,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那个谢逍,为什么那样叫你。”
“叫着玩的。”荆小花没劲道,“小时候我外公骗他,说我们定了娃娃亲,那个傻缺一直以为我是女孩。”
“哦。”
荆小花对骆野这种反应实在不陌生,但他现在没有义务哄人了:“你可以拒绝,我就跟我妈妈实话实话,大不了我被拎回南京挨抽。不过……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她要是知道原因是你拿狗吓我,那身肌肉也不是白练的。”
想了下那位一米八的雌鹰般的女人,还是算了,骆野不想荆小花被带回南京:“我答应。”
“合作愉快。”
“小花。”骆野叫了一声。
荆小花回头。
“别……”骆野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搅弄肺腑,又生生压下了,“没事,走吧。”
带谢逍吃盛京阁,谢逍抬头看见匾额,乐了一下:“嘿,洛阳菜。”
“南京。”“北京。”
荆小花和骆野异口异声。
谢逍才不管,在奇怪的地方产生优越感:“切,你们才几朝几代。”
荆小花和骆野下意识相视一眼,又诡异地移目,在这个问题上两个人莫名其妙的执拗,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在争什么。
盛京阁内大多用圆桌,落座后荆小花坐中间,骆野与谢逍一左一右。
家里来人,东道主荆小花自然要假模假式忙照应,趁谢逍看菜单时,他站起身给谢逍烫茶盏。
他拿惯画笔的手指很漂亮,修长骨感,无名指内侧有一颗与眼角同款的小红点,此刻被银色素圈戒指压着,若隐若现。
骆野目光静静落过去,心想,他真的瘦了很多,连戒指都不合手了。
这对戒指……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他怀着什么心情准备的?期待什么样的回应?原本要在什么场景拿出来?
越想,骆野越沉默,胸口闷雷滚滚,想冲动地拉过荆小花的手指,摘下放回盒中。总之不该这么草率的出现在这里,不该由荆小花自己戴,更不该只是为了做戏圆谎。
“骆先生?”谢逍叫了声,骆野恍然回神。
谢逍胳膊肘架在桌面,一脸八卦地探过身:“你跟俏俏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他死皮赖脸追的你?”
骆野下意识扫了荆小花一眼,荆小花抢话:“是又怎么样。”
“我想也是。”谢逍乐了一下,扭头跟骆野说:“俏俏这人忒霸道,从小看上什么东西就无所不用其极,不给他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哎我跟你说,有一回他想吃山里红,南京大夏天的哪给他找,他气得要钻剑炉里炼了自己!我们外公没办法,亲自跑了一趟北方山里,连枝带回来一株还没熟的,硬是想法子催熟送到他眼巴前,他才收了脾气。”
荆小花黑着脸扭过来:“谢娇娇。”
骆野淡淡笑了下,笑意不至眼底,冷淡道:“你知道的真多。”
谢逍嘚瑟:“那可不,我在他家长大的,他要是个女孩儿,早许给我了,或者我入赘。”
完全没意识到骆野吃味,谢逍非常乐意分享荆小花的童年黑历史:“他在家里就是个贾宝玉,娇病得很~~啧啧今天乍一见,快不认识了,看来没少遭报应吧。”
“报应你也有。”荆小花冷嗤,“半斤八两。”
谢逍苦笑:“那倒是。骆先生有所不知,我们两家有个规矩,小孩到年纪通通扫地出门,一分钱不给自己出去闯,什么坏毛病都给你扔江湖里磨没了。我啊,别提了,前两年混的跟丐帮似的,差点给我逼得出家进少林寺。”
骆野蹙了蹙眉。
荆小花觉得丢人,忙道:“我可没要过饭,我一路给人画画画到蒲城的,靠手艺吃饭。”
谢逍:“那是你爹遗传的好,我爹就没给我留点什么初始天赋。”
“谢逍。”荆小花突然变脸叫了声。
谢逍朝自己嘴巴打了一下:“哎哎,不提不提。”
骆野敏感地扫了眼荆小花,见荆小花手手一缩,差点让开水给烫了,爪子在耳垂捏了捏。
“我来。”骆野接过去镊子,帮他把茶盏涮好了。
一定不是错觉,骆野从不怀疑自己的观察,谢逍提及荆小花父亲时,像猝不及防被人捏紧了呼吸,眼皮惶然耷下,手足无措似的。
这种反应……似曾相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骆野深深看了几秒,伸手从桌底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手指在抖。
荆小花下意识要抽开,骆野执意握紧了,直觉告诉他荆小花需要。
荆小花面上无波澜,说:“菜怎么这么慢,谢娇娇去催催啊。”
谢逍大剌剌站起来喊服务员,荆小花默默看了骆野一眼,疏离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小声说:“我没事。”
“你有。”骆野说。
荆小花也没再争,静悄悄在骆野掌心平复了一会儿,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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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平稳后,很自然的两只手分开了。
席间只出现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之后再无其他,荆小花性格鲜亮又能说会道,和谢逍相谈甚欢。
他们如大多数多年未见的发小一样,聊童年,刺激的出丑的,好玩的好吃的。
骆野保持斯文体面的假笑,另一个男人口中描绘着一个陌生的荆小花,甚至不叫荆小花。
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国度,他与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空气中似乎有一根锋利的注射器,在骆野心口刺来穿去。
无形中他觉得喘不上气,一些荆小花讨厌的、不该再有的念头又勾着血肉翻涌,骆野旋转无名指的戒指,暗自忍下一波又一波。
酒足饭饱送走谢逍,荆小花要抽一根烟,骆野沉静地等在一旁,细碎的火星子在他眸底忽明忽暗。
荆小花不知想了些什么,冷不丁问:“来一根吗。”
骆野是不抽烟的,但荆小花问,他突然嗓子痒,心口莫名被荆小花指尖的火星纵了念。
“我不会,你教我。”他说。
荆小花噙着烟,从袅袅雾色里看人,不是取笑,可他的唇角微勾看起来像。骆野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荆小花慵懒的掏出烟盒,轻轻一递,喉舌似有轻笑:“可以。”
骆野动作不熟练,取出一支送到唇边,要咬不咬的。
荆小花无端生出某种恶劣的观感——冷眼旁观一个人沾染恶习,似乎与亲手在一张素画纸上用碳条起草稿一样解恨,虽然也不知道在恨什么。
骆野的薄唇有着养尊处优的红润,荆小花饶有兴致,看他缓缓张开唇缝,舌尖被烟头轻压,叼住了镀银纸过滤嘴。
“然后呢?”骆野动作很轻缓,看荆小花。
荆小花:“点火。”
“在哪?”
荆小花拍拍身上,又四下环视,明明就在他耳朵上别着,好像个戴着眼镜找眼镜的迷糊鬼。骆野提醒:“就在你……”
唔!
荆小花的手指已经穿过了骆野的头发。
他力道不容置疑,自下而上按过骆野的后脑勺,迫使骆野弯下身。
荆小花发间的鼠尾草香混杂着吞吐的白烟,嘴里只剩一小截的烟尾巴,抵上了骆野那支。
骤然拉近距离,骆野发现荆小花眼中闪过莫名的恨意,以至于动作粗暴,像很刻意的惩罚。
骆野愣怔住,完全没搞懂其行为逻辑。
荆小花同薄荷味的呼吸一起席卷了他:“吸气,别抖。”
烟草仿佛代替他们接了吻,骆野很难不这么想,也不可能不抖,下一秒他知道了这确实是一种玩弄性质的报复。
因为荆小花说:“我父亲是名画家,狂犬病走的。”
荆小花咬着烟的唇一张一合,骆野听到有些冷的声调:“和你牵来那条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拼命救我,今天的他已经成为当代国画圣手,这是他的梦想。”
吞吐的白烟将骆野惊诧的表情遮的恰到好处。
荆小花:“我亲眼见过一条发疯的狼狗如何……吃人,先是扑咬脖子,后背的衣服被扯碎,血肉喷溅而出。”
“小花哥,我……”
荆小花挥走烟雾,露出一双悲伤的眼睛。
“我姓荆,单名一个吉字。吉祥,吉利,逢凶化吉,吉人天相,这都是我出厂设置。我自小顺遂放肆,万千宠爱,南京给了我一切好运,够我长命百岁。”
“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24. 心有魔债
最后一口雾在荆小花唇齿间消散,盛京阁门头的两盏大红灯笼倒映在他眸子里,好似两团鲜亮的蚊子血,晦暗不明黏在瞳心。
骆野发怔,如遭雷击。
荆小花恍如隔世般回神,冲骆野惨淡一笑:“嗐,约好以后谁也不提了,都怪谢逍,显得我好小心眼。”
骆野嘴唇动了动,喉结艰涩地滑动一下,后知后觉尝到舌根苦涩。
直至今日,他才彻头彻尾知晓了自己曾经的举动有多过火。那天的荆小花有多绝望?恐惧,发狂,失控,窒息……不惜捅刀子也要逃走。夜行六百公里,仓皇回到蒲城,窝在枪花小小的画室,呼吸着再也没有威胁的空气。
还不够,他出国,再也不要见到自己。
可他,在云南为了救人,又不得不和那条……
想到这,骆野头皮发麻:“小花哥。”
“打住。”荆小花潇洒一抬手,“我不是卖惨,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骆野重重的呼吸一口,走近一步。
“荆吉。”
第一次叫这个名字,稍微有些不适应。骆野缓缓低下,与荆小花平视,问:“继续恨我,会不会好一点?”
荆小花半掀起狭长的眼皮。
他眼皮薄,眼尾翘,天生带桃花的形状,自下而上看人时,总显轻佻,像漂亮狐狸勾你一眼。
但骆野知道,如果不被皮囊所骗,仔细研究,对方瞳孔其实很纯净,眼白没有一丝杂色,瞳心明亮,意外是个城府浅脾气直的,很好看懂。
骆野看进荆小花眼睛:“在你原谅自己之前,别装大度原谅我,会好一点吗?我不逼你,不管你要了。”
第二日,没等小辈去拜访闫家武馆,天才将明,蒲城早市都没出摊,荆时桑就来到枪花。
或许是母子连心,荆时桑黎明时忽感心神不宁,没有枪花的钥匙,也不知从哪摸出一副扳手,干脆利落卸了枪花的锁。
直奔三楼起居室,果不其然,撞见自己儿子正梦魇缠身。
荆小花满头大汗,眉头紧锁着,像是努力想醒过来,又鬼压床似的无法动弹。
荆小花惊恐中说梦话,字不成句,但荆时桑看一眼就猜到了梦境的内容,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荆小花身上猛戳几下,是能让人顺气的穴位,荆小花片刻后安静下来。
荆时桑拉起儿子的手,在掌心与虎口处摩挲按捏,直到荆小花自然醒来。
荆小花迷离的睁开眼,阳光闯入视线,梦境中的黑潮一扫而空,女人的脸映进他眼帘。
“小吉。”
荆小花哗啦坐起来,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左右看看,一脸癔症。
耳边传进清冷、但也轻柔的询问:“又梦见了?”
看清是荆时桑,荆小花顿时松了口气,躺了回去,非常有安全感的窝了窝:“嗯。”
“即便离开南京,也经常如此?”荆时桑看他,眉心皱了一个弧度。
那倒没有,荆小花不自觉孩子气的揉揉眼,惺忪道:“可能……因为你们来了吧。”
“可将游雀置床头,再入梦找你,拔剑就是。”
荆小花乐了一下,怀疑荆时桑有颗石头心,怎么这样。
虽然深知母亲人中豪杰,不拘于小情小爱,但未免也太无情,哪有教唆儿子在梦里对老子拔剑的。
“拔剑四顾心茫然啊。”他笑,眼睛弯成甜月牙,“随您丽质,没随您勇猛。”
又撒娇糊弄,荆时桑说:“心魔生长于你,由己不由人,需独自造化。”
“那我不管。”
荆小花枕起手臂,嗅闻到对方袖间常年不散的淡淡铁锈味,眼皮逐渐打架,小声要求:“你先别走。”
荆时桑就真的没走,在一旁静坐如山,陪荆小花眯了个安稳的回笼觉。
荆小花这一觉有点地老天荒的架势,好像欠了八辈子没睡饱过,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被荆时桑与骆野的对话声弄醒。
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来接荆小花,昨天约好的要去拜访闫家武馆。
人睡饱精神就好多了,听到荆时桑还在,荆小花不可名状的开心,心说居然没有趁他睡着溜走。
这么一想他愣了下,发现自己的思想有点变态,居然在暗自感谢噩梦,帮他缠住了荆时桑。
外面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蛋白粉?”
“不必要。”
聊什么呢这是?
荆小花走出小卧室,正撞见一副离奇的场景——他的妈妈荆时桑女士,刚从一台电子体脂秤上走下来,换他的前男友骆野踩上去。
分明都不是话多的人,但都对对方的体脂做出了评价。
荆时桑一米八,不比骆野矮多少,常年打铁习武,优越的体魄使她气场凌厉,背影十分帅气。荆小花视线越过妈妈肩头,刚好落在骆野脸上,发现骆野莫名乖顺,有种健身小白面对专业教练的青涩之气。
见鬼。
骆野第一时间看到荆小花了,朝他方向点点头。荆小花出声:“你们在干什么。”
荆时桑回头,语气颇有一丝惋惜:“小骆根骨不错。”
荆小花瞥骆野一眼:“要是今年8岁,我就多了个师弟呗。”
这醋也吃,骆野略无辜地看过去,荆小花走过来把两人隔开了,问荆时桑今日的行程安排。
于情于理,妈妈来蒲城一趟,被闫家武馆盛情招待,又管吃又管住的,做儿子的是该登门拜谢。
但荆时桑说不用,她本就不喜欢虚礼那一套,闫老头看着也不像拘泥小节的人。
荆小花这个地头蛇听了直摇头:“您对蒲城一无所知。”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闫家武馆。
闫家武馆开设在闹中取静的文创区内,正厅门头悬挂金字牌匾,周末孩子多,一路穿过演武堂,荆小花见到不少小朋友排成排扎马步,武馆里的小师父在教他们基本功。
看着快人仰马翻的小孩,人还没梅花桩子高,汗珠哗哗流,疼得龇牙咧嘴。荆小花幸灾乐祸的笑了:“还好我没根骨。”
他扭头瞥骆野一眼:“这苦吃得来么。”
“……”骆野就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
后厅见到闫老头,来之前谢逍已经帮忙打过招呼,无需太多寒暄,闫老头领他们直入待客厅。
倒是个有福气的老头,膝下徒弟懂事,很快弄好些家常便饭。
小徒弟说:“师父,荆老师,大家先吃不用等我。”
谢逍在闫家住了两天,已经跟徒弟混熟,问:“你不坐下一起?”
“得先去趟师哥那边。”那徒弟挠头讪笑,“今天他那份出锅早,再不吃就凉了。”
谢逍:“唷那快送去,别饿着咱们人民大英雄。”
对上荆小花疑惑的目光,谢逍解释说:“闫老的儿子,市特警队的,执行任务时光荣负伤,住院了。”
闫老淡淡出声:“见笑,招待不周,孩子无法回来陪同。”
荆小花:“还好吧?”
“小伤无大碍。”闫老说,“各位动筷。”
谢逍疯狂给荆小花使眼色,示意他看手机。
【庸医】老爷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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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身体垮了,气血郁结,我早上刚给施过针,最好别再提他儿子,免得伤心过度。
【庸医】他儿子那可不是小伤,枪击贯穿,后背骨裂,差点小命不保。
【花】嘶……
怪不得这次见闫老头,感觉没上次在龙江园有精神了,看着像突然衰老了几岁。
荆小花乖了点,在桌底下碰碰骆野,手机屏幕侧过去,有必要让骆野也注意言辞。
骆野默契地递上已阅的反应。
席间便少言寡语的用餐,骆野其实很排斥类似家庭聚餐的场景,总是伴随不好的记忆。
但他发现荆小花的世界里没有那些,以荆时桑、闫老为首的长辈话不多,但无恶意,谢逍之流的平辈虽过分热络,但无算计。
恍然间他想,这才是“正常的”,荆小花就是在这种环境长起来的,所以荆小花磊落、神气、快活,爱什么人就坦坦荡荡地追,发现爱错了就不再留恋……这个人,被滋养成了一阵风,容不下半点束缚,而自己的出现就是风中的杂质、砂砾,碍了对方的眼,坏了对方的兴。
“……”
荆小花发现骆野没怎么动筷,盯着面前的茶盏很久了,骆野的拇指在杯口摩挲,隐隐有道红痕一闪而过。
嗯?荆小花一愣:“骆野。”
骆野眼底闪过刚回神的茫然:“嗯?”
荆小花蹙眉问:“手,怎么回事。”
“没事。”骆野当即缩了缩。似乎有些无措。
荆小花打量,见骆野方才用拇指覆盖的杯口处有条豁口,瓷器豁口锋利,极容易划伤皮肤,应该是小徒弟送来时没仔细检查。
没看错的话,骆野分明是故意按在那里,还按的很用力,荆小花想。
闫老头也注意到了这边,问清情况,立刻让人给换了新茶盏。谢逍这家伙随身带消毒棉签,递过来一支。
骆野莫名其妙慌了一下,嘴唇发干:“不用。”
荆小花觉得骆野反应很奇怪,碍于大家的目光关切,他只好替骆野接过,掰开骆野握紧的手指:“躲什么,自己按一会儿。”
也不知道怎么就戳到荆时桑笑点,突然笑了下,扭头与闫老说:“愿赌服输。”
荆小花不明所以抬头。
闫老也打哑谜,意味深长说:“秀才遇见兵。”
嘿这老头,好心当成驴肝肺,荆小花心说,亏他还同情了好一阵。他看看荆时桑,又看看闫老:“你们居然拿我打赌?赌什么了!”
“那日龙江园一见,咄咄逼人好生嚣张,说与你母亲她却不信,说你乖顺。我们便赌你能几时露馅,这不——”闫老扫了骆野一眼,颇有主持公道的意思:“净听你凶了。”
“哇你们好无聊。”荆小花扭头看骆野:“我凶你了?”
骆野:“没有。”
“他连龙头旗都给你插,你问他他自然徇私。”闫老头某些方面相当较真。
荆小花:“那我不管。”
荆时桑笑而不语,谢逍抿着茶,多看了骆野几眼,眼神露出诡异的敬意。
逗小辈归逗小辈,饭后大家离席,闫老单独把荆小花留下了,像有正经话要讲。
荆小花迷惑地眨眨眼,他与这个才见过两面的老头并不熟,想不通有什么事需要单独说。
荆时桑貌似知情,默许闫老把荆小花带上阁楼。
剩下谢逍和骆野大眼瞪小眼,谢逍突然说:“骆先生,加个微信。”
“?”
“药方发你。”谢逍贱兮兮递了个“你懂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