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多高》
1. 第 1 章
秦於菟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陌中,一面觉得此地实在太小,连路都如此逼仄,一面又不得不承认此地确实热闹。道路两边大大小小的店铺装修俱是十分精美,其中又以酒楼客栈居多,很轻易便能推断出这座海边小镇以何谋生——虎牙镇附于曹夕山下,近几年来,曹夕山在仙门之中愈发有威望,连带着鸡犬升天,渔村大小的地方,其繁华程度比起县城也不承多让。
这几日是难得清闲的时候——曹夕山刚刚结束了一场仙会,外地来的仙君陆陆续续走了,留下赚够了钱的本地商户,于是他们也不再积极揽客,而是在家里算起了这些天的收益来。
秦於菟停下沉重的脚步,停在迎仙酒楼前,他仰面看着这块金灿灿的牌匾,感觉满镇子的酒楼,只有这一家最不像是碧游宫的风格,便稍稍放下心,抬步走了进去。
酒楼里大多数桌子都是空着的,只有几张靠在窗边的桌子旁坐着几个少年人,正在谈论回门派的事。秦於菟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台后——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秦於菟靠近柜台,伸长脖子看去,入眼是满纸的鬼画符,他自然是一个字儿也不明白,便撇了撇嘴,轻咳了一声。
掌柜抬起头,只见一个眼睛又圆又大的青年正懒懒看着他,更奇的是这双眼睛竟是黄色的瞳仁,他不由呆了呆,不过好在此地异人甚多,掌柜很快换上笑脸,殷切招呼道:“客官随便坐。”
秦於菟对于别人关注他眼睛一事早就习以为常,他上下打量了两眼,见这掌柜人至中年,却面目红润、身轻体健,想来也是入了道门,到了练气的境界。镇子里有一半买卖人都是曹夕山的外门弟子,有点修为不奇怪,秦於菟便没放在心上,自己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掌柜扬声叫酒博士。
后厨响起一声清脆悦耳的应答,秦於菟侧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走了过来,小娘子生得貌美,穿着粗布旧裳,面上却无一丝烟火气。
秦於菟眉头一跳,看向掌柜,后者却已低下头继续算账,方才不觉,秦於菟这会儿才发现掌柜似乎有些紧张。
小娘子转眼便来到了面前,拿出一块干干净净的帕子,很是糊弄地擦了擦桌子,便将帕子丢在了一边,尔后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秦於菟低头想了想,知道自己此番做得确实不对,但他丝毫不觉得后悔,便是重来一百次,他一样会这么做。想通了这一点,秦於菟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点了几个菜并一壶酒,便催促小娘子去后厨传菜。
小娘子到后厨门口,转身靠墙将菜名报了,尔后抱臂而立,目光看似在整个大堂徘徊,秦於菟却有十足把握,对方一定是在盯着自己。他看着窗外,苦思片刻,蓦然有了对策,连忙起身冲着门外路过的一个小贩跑过去,一边跑一边道:“好你个李大嘴,前几日骗我说你卖的符能保平安……”
话音未落,秦於菟已经踏出了酒楼,拍了拍一脸莫名的小贩,在确认背后并没有人跟上时,淡然地转身入了小巷子,尔后猛地开始狂奔。
此时日暮,路上没什么人,秦於菟一路畅通无阻,跑成了一道虚影,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了曹夕山下的树林子里。入了密林之后,秦於菟才安了心,他回头看去,见后面一片空旷,不由嗤笑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嘀咕道:“死丫头,以为做了伪装,我就认不出了么?也不看你师叔本体是什么。”
话音刚落,秦於菟忽然被砸了脑袋,他下意识伸手一接,罪魁祸首落到他的掌心,竟是一颗青杏。曹夕山上没有杏林,便是有,也不可能横着砸到他的额头,秦於菟僵了一瞬,抬头看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曲着一条腿,眉舒眼笑地坐在树杈上看着秦於菟。此人容貌清朗,气质洒脱,一双瑞凤眼自带三分笑意,不必开口,便能与人拉近三分距离。
自然,在秦於菟眼里并非如此,他这会儿已然明白酒楼里的小娘子只是幌子,自己到底还是落入圈套了,于是觉得树上的人越看越可恶,便是天仙下凡,他也生不出半分欣赏之意。
“师叔。”青年唤了一声,跳下树来,行礼道,“好久不见。”
秦於菟冷哼一声,声音出口竟带着些猛兽嘶吼的回音:“卓琰,你不好好留在碧游宫修炼,为何要来找我的麻烦?”
“师叔不告而别,山里上下都很担心,所以遵师父之命,来请师叔回山。”
身后传来几阵清风,秦於菟四顾看去,只见一名冷面青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左右也各自守着人,其中一名女子正是方才迎仙酒楼“酒博士”,不过她已经恢复了本来的容貌,也换了装束,身着雪青色广袖道袍,飞仙髻上是碧游宫内门弟子独有的白玉鹿角簪。
这几人都是秦於菟的熟人,冷面青年叫陆离,和卓琰一样,是碧游宫掌门虹映真人的弟子,小娘子姓姜,名遥夕,乃是碧麟仙子的徒弟,右侧青年是青棠真人座下弟子,罗避堇。按辈分,他们都得唤秦於菟一声师叔,但除了罗避堇,显然其余人都并未将他当做长辈来看。
秦於菟看这架势,知道四人定是有备而来,果然,他细细去感受,发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不小心落入了阵法之中。
秦於菟忍着怒气,道:“卓琰,我既然已经离开碧游宫,就不会再回去,今日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便是逃不了,你们也得不到好处。”
罗避堇劝道:“都是一个师门,师叔何必说这样的话?”
陆离懒得绕弯子,冷冷开口:“不回去可以,戮魂幡交出来。”
秦於菟脸皮一抽,强自辩道:“戮魂幡是碧游宫法宝,你们去明光洞找寻便是,问我做什么?”
卓琰淡了笑意,叹息地摇了摇头,道:“既如此,师叔可莫怪我们失礼了。”
话音刚落,陆离抬手,阵法随之启用,整个树林瞬间从黄昏跌入暗夜之中,秦於菟大惊:“你这是什么妖术?!”
“万仙阵!”
秦於菟彻底呆住,虽知不可信,却不由因这三个字而乱了阵脚。下一瞬,灼烧之感扑面而来,秦於菟这才回神,但显然已经晚了,离火白焰一闪而过,秦於菟消失在了原地。
卓琰腰上的葫芦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玉葫芦,他拍了拍葫芦,笑道:“骗你的,哪来那么多万仙阵?”
玉葫芦震动不已,然而再大的怒吼声也传不出来。
陆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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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阵法,几人围了上来,姜遥夕笑道:“我还以为要一场恶战,原来师叔竟是个纸老虎。”
玉葫芦动得更加厉害。
卓琰道:“好了,别捉弄他了,办正事要紧。”
半柱香的功夫后,四人换了凡间的衣着,重新回到了迎仙酒楼。掌柜见他们进门,忙迎上来,问道:“几位师叔,不知那老虎精可收服了?”
罗避堇点头:“已经安顿好了,此番多谢你相助。”
掌柜忙道:“这是应当的。”
卓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去忙罢,我们去楼上休息一会儿。”
掌柜立刻退到一边,十分恭敬地让开路,道:“师叔们请自便,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便是。”
卓琰笑了笑,这才带着人往楼上客房去。
四个月前,秦於菟忽然离开蓬莱山,开始大家只当他去游历,直到陆离发现保管在明光洞里的戮魂幡不见了,虹映真人施法探明来人行迹后,众人方知是秦於菟将戮魂幡偷了去。虹映真人当即令卓琰带师弟师妹们出山寻找,一行人奔波数月,多方打听之下,终于在几日前参加过曹夕山仙会的道友口中问到了秦於菟的踪迹。
秦於菟是找到了,可戮魂幡却依旧没有下落。
回到房间后,罗避堇关好窗户,陆离随手下了结界,几人盘腿围坐,施法将玉葫芦里的秦於菟搜了个底朝天,仍旧一无所获。
陆离还想再搜一轮,卓琰抬手拦住他:“不必白费力气。”
姜遥夕急道:“那怎么办?要是找不到,我们可没法回去向掌门师尊交代。”
“交代不了倒是小事,戮魂幡是仙家法宝,若是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中,恐怕会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卓琰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握拳抵唇,沉思片刻后,果断站起身,他并指轻点玉葫芦,便见一道虚影飞了出来,落在了桌上。
四人一齐围到了桌边。
一只黄皮小老虎茫然四顾,看到周遭摆设,明白过来:“没想到碧游宫衰落至此,还有外门弟子在曹夕山眼皮子底下开店。”说罢,小老虎委顿地趴在桌子上,无力道,“看来曹夕山也不过如此。”
姜遥夕看着桌上那巴掌大的小老虎,觉得甚是滑稽,忍不住伸手要去戳,没想到手指直接穿过了虚影,姜遥夕登时觉得索然无味,便阴阳怪气地回道:“茫茫人海中,师叔能一眼选中迎仙客栈,可见与碧游宫的缘分实在不浅。”
陆离担心迟则生变,直接问道:“戮魂幡到底在哪里?”
小老虎砸吧着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假寐。
陆离心中不耐,手中青芒一闪,佩剑便出现在了手中,卓琰连忙按住他,道:“师叔年纪大了,你容他想想。”
罗避堇见气氛僵持,便转移话题,问道:“师叔为何要来曹夕山?我看此处风水灵气跟碧游宫可差远了。”
秦於菟鼻孔出气,并不回答。
卓琰笑道:“想来他是觉得在碧游宫的待遇不够好,因此来到了曹夕山。”
秦於菟冷笑一声,抬眸看过来,淡淡道:“卓琰,你不必激我,我来这里自有我的理由,不是我不能说,只怕你不敢听。”
2. 第 2 章
“哦?”卓琰来了兴趣,笑问,“我若听了会如何?”
秦於菟昂起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哼哼两声,又伏回了桌上。
“罢了,师叔体恤小辈,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但——”卓琰压低了声音,“你老人家也活了一千多年了,当年那场大战中,你定然见识过戮魂幡的厉害。如今碧游宫中,便是师父也不敢轻易取用,若是贸然交到他人手中,真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秦於菟皱起眉头,原先刻意不去想的事重新压在了心头——卓琰所言不假,其实秦於菟在碧游宫这么多年,如今带着戮魂幡离开,等于是叛出了师门,他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但现实却逼得他不得不走出这一步,因此秦於菟即便不再嘴硬否认,却依旧不愿吐露戮魂幡的去处。
卓琰见他略有松动,继续道:“戮魂幡是杀器,师叔便是拿走,想必也不是为了自己用。”
秦於菟立刻道:“这是当然。”
“那就是为了与人做交换了。”陆离接道,“三年前,曹夕山派弟子来借戮魂幡,当时师父未曾相借……”
姜遥夕怒拍木桌:“好啊师叔,原来你将戮魂幡当做投名状了!”
“我!我……”秦於菟气势汹汹而起,终是理亏,重重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饶是卓琰好性儿,此时也不禁锁起眉头,平复了片刻后,才道:“师叔,你在蓬莱山这么多年,碧游宫上下不曾有人亏待过你罢?”
秦於菟垂着头,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也没办法。”
“是那个我不敢听的原因么?”
秦於菟点头。
姜遥夕憋不住了,忍不住问道:“你倒是说啊,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这个不得已的‘原因’,你就是生了反叛之心!”
秦於菟成功被激起,他愤愤然瞪向姜遥夕,道:“走便走了,我秦於菟可不需要遮掩什么,只是我若说了,就对不起掌门师兄——我带走戮魂幡,已经够对不住他了!”
“你看你看,承认了罢!戮魂幡果然被你拿走了!”姜遥夕连忙道,“到底放哪里去了?我们非得带回去不可!”
罗避堇慢声慢气地提供了另一个思路:“若真是交换,想必对方提供了价值不菲的物品,师叔得到了什么?”
姜遥夕恍然,接道:“对,是什么东西,或许我们也能给你寻到。”
“我还没拿到……”秦於菟眼神空了一瞬,显然他先前没有往这方面想,此时听到这句话,不由露出悔意来,他抬头看向几个师侄,忽然问道,“你们真的会帮我寻到?”
卓琰点头:“我保证。”
其余几人凑近,秦於菟顿时感觉压力很大,说话不禁有些支吾:“我……那个,曹夕山心法,嗯!”
四人不由愕然,连陆离都不禁瞪大了眼睛:“你付出这么大代价,连这小小仙门的心法都没能换到?!”
姜遥夕则是不忿:“师叔你脑子坏了啊,我们碧游宫道法传承上千年,你不好好修炼本派心法,倒看上别人家的了?”
秦於菟有些烦躁,又不好解释,只道:“你们懂什么?”
卓琰想到曹夕山的起家经历,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直觉不该就心法问题继续讨论下去,便道:“师叔,你已经将戮魂幡交予他手,却没换来心法么?”
“给是给了,但不是我想要的,他们一定藏私了。”
卓琰了然,又道:“若我们果真取来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如何保证能拿回戮魂幡?毕竟如此宝物在手,他们一定会设下层层禁制严加看管罢。”
“我难道是傻的么?戮魂幡虽然交了出去,但我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到它的去向,而且没有我,谁也别想用。”说到这里,秦於菟有几许得意,“他们敢欺骗我,那就别怪我不履行约定了。”
卓琰陷入沉吟之中。
秦於菟轻咳一声,继续道:“当然,取回戮魂幡势必要我亲自出面,如今这样……”
姜遥夕摇了摇手指:“我们怎么相信放了你之后,你不会再次逃走呢?”
秦於菟气得鼻子要喷火,卓琰听到这句话,倒是眉头一跳,来了灵感,他按下姜遥夕的挑衅,手掌翻转之间,一颗鲜红的药丸出现在手心,他将手递到秦於菟面前,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几个晚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为了让我们安心,还请师叔先服下罢。”
秦於菟警惕地退了几步,问道:“这是何物?”
“师叔不认识么?”卓琰面露惊奇,索性用手指拈起药丸,放到了小老虎鼻子下,道,“你再仔细看看。”
秦於菟头往后躲了躲,眯着眼看了片刻,不确定地开了口:“有点像……红丸?”
“红丸是鸿钧老祖所制,我哪会有?鸿钧老祖的红丸可以使通教教主等人不得违背止干戈的誓言,我这一枚仿制的药丸没有那么大功效,不过对地仙来说足够了。”卓琰说罢,挑了挑眉,笑道,“师叔,若是骗我们的话,你懂的罢?”
秦於菟怒道:“我不懂!我不吃!好你个卓琰!你还当我是你师叔么?!”
卓琰认真道:“若只有我一人,我也不怕师叔反悔。可现在师弟师妹在这里,我既然带他们出来,必然还要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容不得一点差错。等拿到戮魂幡,全身而退之时,我自会将解药奉上,届时要打要骂,全凭师叔,我卓琰绝不反抗。”
秦於菟皱眉盯着药丸,感觉眼前这小小的一颗充满了恶意,他自然不愿吃,可更加不愿就这样被带回山里,今日他来到虎牙镇,就是因为心法一事没达成心愿,想要喝几杯,眼下既然来了帮手,或许真的是老天来帮自己也说不准。想到此处,秦於菟问道:“这药丸发作时限是?”
“七天——七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到戮魂幡。”卓琰见秦於菟还在犹豫,便举起左手,道:“我以曾师祖的名义发誓,若拿到戮魂幡后,我不曾为师叔解毒,便让曾师祖立刻醒过来将我打死。”
陆离皱眉看向卓琰。
秦於菟想到蓬莱山中那位沉睡的“师祖”,脸色难得柔和起来,他想起往事,竟没再拒绝,张口便吞下了药丸。
卓琰依从约定,将秦於菟真身从玉葫芦中放了出来。
秦於菟落地后,抚了抚袖子,板着脸扫视一圈,果真没动逃离的心思,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道:“这是曹夕山的布局,我们现在在这里。”他手指平移,挪到了正中,“这里是曹夕山的禁地戴胜谷。”
陆离抬头看他,问道:“戮魂幡在这里?”
“对,真正的心法一定也是,除了戴胜谷,其他地方我都摸遍了。”秦於菟指着旁边的山峰,道,“这是主峰伯劳。”
“太近了,若是强闯,岂不是在别人掌门眼皮子底下作乱?”姜遥夕在整个图上搜寻合适的地点切入,忽然道,“咦?曹夕山中勿论峰谷,竟都以鸟名来命名。”
罗避堇笑道:“所以说曹夕之山,其下多谷而无水,多鸟兽。”
“这是另一个麻烦的地方。”秦於菟解释,“山中飞鸟皆是眼线,只要有了动静,不可能逃过监视。”
卓琰问道:“谁来控制?”
“曹夕山大长老元鹰真人。”
既是大长老,想必境界甚高,卓琰道:“交给我——对了,他是什么境界?”
“分神巅峰。”
四人皆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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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问道:“那掌门呢?”
“一样。”秦於菟没等他们继续问下去,直接道,“曹夕山另外还有两名长老,一个是分神中期,一个是分神初期。”
“也就是说,这一个山头的人,竟都不如我大师兄?”姜遥夕大感困惑,“你不会在骗我们罢?”
秦於菟嗤笑道:“你当哪里都是碧游宫,长老全是混元巅峰,离大罗金仙只一步之遥?”
姜遥夕更加不解:“既如此,你为何还要来求他们的心法?”
秦於菟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只问道:“方才林中法阵出自陆离之手?”
罗避堇点头:“我们之中,陆师兄最通法阵。”
秦於菟便向陆离道:“既能摆得出,想必破阵也难不倒你——戴胜谷的法阵就交给你了。”
陆离“嗯”了一声,答应下来。
“等一下。”姜遥夕抬手,看向秦於菟,“照这么说,我们自己就能去把戮魂幡抢回来,师叔你能起什么作用?”
秦於菟手指颤抖地指着她,看上去快要吐血了:“你你你!怎么小小年纪,和碧麟仙子一个德行?!”
姜遥夕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反问道:“我不像我师父,难道应当像你么?再说了,谨慎也有错么?”
罗避堇果断道:“没有错。”
秦於菟捂住胸口,感到一阵心塞,他重重地点着地图,质问道:“没有我,你们能知道戮魂幡藏在何处?”
姜遥夕想起这几个月的奔波,冷笑道:“当然不能,没有你,戮魂幡压根就不会出现在曹夕山。”
“卓琰!”秦於菟说不过姜遥夕,转头去寻靠山,不期然竟见卓琰在发呆,不由怒吼,“你魂没了?!”
卓琰醒神,面上难得失去了笑意,他方才在想其他事,没有认真听他们插科打诨,不过大致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各人神情便知道了,于是坐直身子,道:“我们在山下抓住师叔,虽说还未入曹夕山的山门,但不排除会被监视的可能,时间不多,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师叔,你对戴胜谷还有多少了解?”
姜遥夕偃旗息鼓,秦於菟甚是满意,继续道:“曹夕山出过金仙,想必你们也知道。”
卓琰点头:“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前几年出了金仙后,才名声大噪。”
“戴胜谷有那位金仙留下的洗仙诀,只要入谷,隐匿形迹的法术均会被去除,而且修为会被生生压制一个境界,只有佩戴信物的守卫弟子方可避免,他们人多,平时肯定不如你们,但入了戴胜谷可就不一定了,所以我会去引开他们,但我一个人肯定不够。”
罗避堇道:“我也去。”
姜遥夕有些迟疑:“若我们都走了,陆师弟怎么办?他一个人定然不好对付。”
“我可以。”陆离道。
卓琰见他们如此紧张,便笑道:“虽说时间少,也不必如此着急——劳师叔指一条上山的路线,避堇、遥夕,你们俩今晚先去看看戴胜谷的布局,小心些,别暴露了行踪,子时前赶回来。陆离,你去山下检查检查,务必将法阵的痕迹都消除了。”
三人一一应下,在秦於菟为姜遥夕指路的间隙,陆离问道:“那你呢?”
“我和师叔留在这里制定计划,最好后半夜便开始行动。”
陆离觉得奇怪,卓琰一向身先士卒,鲜少会独自守在原地,但卓琰的解释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多问,起身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现在就出发。”
卓琰点头。
罗避堇和姜遥夕记好了路线,便也起身离开,等屋里只剩下两人时,秦於菟抬头看向卓琰:“你将人都支走,是想问什么?”
3. 第 3 章
“你没发现自己方才说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么?前一句要我多说说戴胜谷的情况,后一句就将人派了出去,但凡他们多问一句,你就要露馅了。”
卓琰懒散地靠在椅子上,耐心等秦於菟说完自己的推理,坦然承认:“是,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秦於菟顿时有点坐立难安,后悔自己怎么就自作聪明道出前面那些话,否则还能装傻糊弄过去。
卓琰双手交握,垂眸低声问道:“师叔能否与我解释解释,为何你会看中这样一个小宗门的心法?”
屋内陷入了沉寂之中,过了许久,就在卓琰以为秦於菟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如今人间有不少地仙,大门派的长老掌门大多步入混元境界,只差一步便可位证真仙——事实也确实如此,每百年之内,人间总会飞升一两个,这些不用我罗列,你都是知道的。”
“嗯,所以你想说,封神一役后,碧游宫再无人飞升。”卓琰难以理解,“我生得晚,没见过一千多年前是何光景,但在门派典籍中,我没少看到过‘万仙来朝’的记载,想来截教当年是出了不少金仙的,碧游宫承截教衣钵,心法代代相传,绝无遗失,你为何会觉得是因为心法才导致无法飞升?”
“因为……我听到过。”秦於菟话音一转,却不愿说自己听到过什么,只叹道,“卓琰,我已经很老了,再不飞升,便难逃轮回之苦。你生而为人,自是不知妖兽修炼的难处,我等苦苦修行,为的不过是早日飞升入仙界,可若是仙界之门从一开始便关死了,你待如何?”
卓琰道:“天命所归,不可强求。”
秦於菟不禁冷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想,这样的话,到死去的那天,至少你不会后悔。”
卓琰沉默了片刻,蓦然笑开,拍着秦於菟的肩膀道:“既然觉得有问题,那就找到它,再去解决掉,不就好了么?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如此哀怨,我看还是师叔你道心不稳,得多加磨炼。”
“你……”秦於菟正要反驳,忽然眉头一皱,对面的卓琰偏了偏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片刻之后,陆离推门进来,卓琰和秦於菟正在研究曹夕山的布局,见他来了,卓琰问道:“怎么这么快?”
“痕迹先前就消除了,方才过去算是确认,来去费不了多少功夫。”陆离说着,坐到了卓琰身旁,道,“你们继续。”
卓琰低头看着地图,苦思片刻,才终于想到该如何将这场还未开始的谈话继续下去:“我们方才在讨论该由何人与你一道进谷。”
陆离答得毫不迟疑:“我一人足以。”
“换作平日,我自然不会怀疑你的能力,怕就怕戴胜谷法阵破解难度太大,你全力以赴之下,恐怕不记得压制境界。”
秦於菟听出些眉目,惊道:“什么?陆离要破境了?”
陆离皱起眉头,认真地重复:“在我这里,绝不会出岔子。”
秦於菟大手一摆,坚定道:“不成!你如今是元婴期,尚属人仙范畴,此番破境要成为地仙,必有九道天雷候着你,届时岂是你说无事便无事?”说罢,秦於菟也不管陆离反应,直接向卓琰道,“你与陆离一道走,那元鹰真人便交给我——只是我境界不如你,这样一来,留给你们的时间恐怕就不多了。”
卓琰顺势问道:“大概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
陆离见卓琰看向自己,便点了点头,道:“足够了。”
卓琰想了想,还是说道:“不管够不够,时间到了立刻就走,机会可以以后再找。”
方才几个师兄妹都是一副不取回戮魂幡不罢休的态势,真涉及到同门的安危,法宝倒是毫不犹豫地搁到了一边,秦於菟左看看右看看,心下一时有些感慨,但这不足以改变他的想法,因此还是声明道:“取到戮魂幡和心法后,你立刻给我解毒,尔后各自别过,我带着我的心法远走他乡,你们自回蓬莱,掌门师兄若是问起,便让他当我死了便好。”
卓琰知道秦於菟的来历,便问道:“如果曾祖师醒了呢?也与他说你已经死了么?”
秦於菟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黯然道:“一千多年了,要醒,早该醒了。”
“若是醒来发现物是人非,倒不如一直睡着。”陆离忽然道。
卓琰有些惊讶,按照陆离的性格,他不大会参与这样的谈话,不过既然都说了起来,卓琰便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故人当然好,眼前人不一定不好,曾师祖醒来后,若是缅怀过去也无可厚非,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嘛。”
陆离呆了呆,看着卓琰还想说些什么,卓琰抬手止住他,笑道:“先说正事,不然等会儿他们俩回来了,发现我们一点进展没有,避堇不说,遥夕定然要拍桌子——师叔,你方才说掌门在伯劳峰,那其他两位长老呢?”
秦於菟道:“有一个与元鹰真人在一处,他修为不高,我能顺手牵制住,另一个稍稍远一些,但若是得到消息,赶去戴胜谷也不过须臾之间。”
“也就是说,我们最少也得面对两个高修,再加上谷中阵法和守卫弟子,想要一炷香之内拿到东西并且成功脱身并不容易,而且……”卓琰有些犯难,“师叔去元鹰真人处,他们很可能被你纠缠住,但如果曹夕山对戴胜谷的物件十分用心,我担心稍有动静,反倒会让他们全体围到戴胜谷。”
秦於菟道:“有这个可能,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戴胜谷藏宝一事便是在曹夕山门派内也属密隐,我花费了不少功夫才探了出来,所以他们不见得想到我们真实目标就在戴胜谷,便是想到了,也不会大张旗鼓让所有人过去。”
“稳妥起见,前期最好莫要惊动到伯劳峰。”
秦於菟便翻着眼睛在芥子囊里搜罗,片刻之后,拿出了一套道服,道:“不如你们伪装成山中弟子,刚好仙会之后,曹夕山收了不少新弟子,趁夜不大会被人认出。”
卓琰将道服展开,意念微动,着装随之变化,他低头一看,忍不住笑道:“要让遥夕穿着一身,恐怕比杀了她还难。”
陆离抿住唇,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姜遥夕与罗避堇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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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来,见屋中坐着两个身着黄袍、头戴黄冠的道士时,姜遥夕当即瞪大了眼睛,露出嫌弃的神情:“咦额——刚刚我还在跟避堇说曹夕山眼光堪忧,怎么你们两位也如此想不开?”
秦於菟坏笑:“你可以到山下再换,到时候我们走在前面,保证不回头看你。”
“你们看不看不重要,我会想要自插双目。”说罢,姜遥夕看向卓琰,有些紧张地问道,“大师兄,你不会真的叫我穿罢?”
卓琰笑道:“连眼睛都不愿要了,我怎敢逼你?好在你和避堇的任务是去引开一部分注意力,只要不陷入混战之中,倒也不必掩人耳目,当然,你们也就不能回头来帮忙了,我们便定下一个地方会合罢。”
罗避堇提议道:“到我们上岸的地方如何?”
“可以。”
卓琰果断地放过了姜遥夕,她自己却开始琢磨起“帮忙”的事,只是不容她多想,卓琰便又问道:“你们到戴胜谷了么?”
罗避堇点头:“去了,也感知到了法阵,我们没敢靠太近,遥遥看去,谷中被溪流化为两半,每侧各有两处洞穴,门口俱有九人守着。”
“九人?”卓琰看向陆离,问道,“这个人数可以摆阵么?”
陆离略一沉吟,道:“阵法多数以数七为基,九人并不多见,最简单的是鬼门阵,不过需要备有九十九条生魂才可。”
姜遥夕惊道:“生魂?那岂不是邪术?”
“若果真是此阵,就不难理解他们为何要借用戮魂幡了。”卓琰脸色一冷,看向秦於菟。
秦於菟连忙道:“我看过的曹夕山秘籍中绝无此术,而且这两个月也没听说有人拘生魂的。”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有所防备。”
陆离点头:“放心,鬼门阵算不得什么。”
卓琰便继续道:“谷中有四洞,若一一探寻,恐怕误了时辰——师叔,你不是说在戮魂幡上动了手脚么?可有法子追踪?”
“有是有,但恐怕只有我感知得到。”秦於菟忽然有些扭捏,“我留了一根胡须在里面。”
姜遥夕眼疾手快,直接在秦於菟脸颊旁一拽,一根长长的虎须便出现在她的手中,不等秦於菟抗议,便将虎须交给陆离,问道:“陆师兄,你能找得到罢?”
陆离“嗯”了一声。
秦於菟肉痛心痛,还被堵得哑口无言,他不好跟姜遥夕计较,便将账统统算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卓琰身上,之后一直拒绝与他说话,直到众人商定对策,一齐来到了曹夕山下,秦於菟才松了口,点着罗避堇和姜遥夕,道:“你们俩跟着我——卓琰和陆离去戴胜谷旁等我暗号。”
临到阵前,卓琰严肃起来,他张开右手,手中出现一颗翠色药丸,不等秦於菟看清,便又收了回去,尔后沉声道:“师叔,我们四个可是将小命都交给你了,这回你不会再让师父失望了罢?”
秦於菟心道自己的小命难道不是握在卓琰的手中?只是对方话说得好听,他当然也不能落了下乘,便高冷地一点头,招手带着两个小师侄直接入山。
4. 第 4 章
月光挥洒,在林间透下丝丝缕缕,白雾萦绕之间,些微动静都会被轻易盯上,不过白雾只到崖边便止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它们,好让月辉尽情照下,映得戴胜谷中一片清亮。
一阵清风过去,白雾随风流淌,片刻之后,四周鸟雀忽然被惊动,纷纷朝着一个方向飞去,须臾功夫,崖边便安静了,两道黄袍身影便在此时化去隐匿术法,出现在背光处的鸟道上。
前方即是洗仙诀范畴,这会儿主动现身,总比惊动阵法要强,卓琰与陆离一道,跃步往山崖下行去,很快便来到了崖底,躲到了一方青石之后。
卓琰负责护法,陆离盘腿而坐,开始分析崖底分布的阵法,半刻钟后,他睁开眼,道:“从西南方向破阵。”话毕,陆离没有听到回应,抬头见卓琰正在看着崖底,陆离顺着看过去,只见上面空空荡荡,问道,“不是说引走鸟雀之后,很快便让他们俩过来么?”
眼看着时辰一点一点过去,卓琰也不禁皱起了眉,他没有低头,只轻声道:“再等等,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上。”
话音刚落,两个白衣人出现在崖顶,雪白的衣衫被月华笼上一层柔光,在夜空的衬托下更加耀眼,崖底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有人!快通知掌门!”
一道黄光冲天而起,没想到刚到山腰便被拦了下来,湮灭无痕。崖底众人登时慌了神,眼看着那两个白衣人要冲下来,每个洞口自行分出四人御剑而上,朝着白衣人追去。余下共计二十人,分列两队,看手势是打算结鬼门阵,不过还没等他们成功,忽然头顶月色暗了暗,一道无形灵波袭来,众人恍惚一瞬,卓琰和陆离趁机飞身而出,如魅影一般由西南入护山阵,进入到了西北角的山洞之中。
“好像也没那么难,不过也可能是你的阵法水平更高。”卓琰回头看外面如临大敌的黄袍弟子,笑道,“亏我担心那么久。”
陆离只催道:“时间紧迫,快走罢。”
确实,秦於菟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用掉了一半,他们才刚刚进洞而已。卓琰不再多言,召出离火剑,启法眼,在漆黑的山洞之中穿梭,快步向前寻去。
山洞很深,似是没入山腹之中,每百步便是一个阵法,好在都不算难,陆离轻而易举便可化解。秦於菟的胡须飘在前面领路,最终停在一扇石门外。
卓琰仰头看向洞顶,推测道:“我们在伯劳峰的正下方,恐怕有点动静,就会传上去。”
“或许已经传上去了。”陆离敷衍了一句,认真在石门上寻找,过了片刻,摇头道,“需要特制的令牌才好进去,大师兄,强行破门罢。”
卓琰将离火剑竖至眼前,剑身立刻发出火红的光,陆离接连发出几道法诀,剑身很快便布满流动的符篆,其上所加持的正是破山符。卓琰感觉时机成熟,轻喝一声,直接斜劈一剑,剑上光芒爆长,一股凌厉剑气直接将门砍断,余力尚且不灭,直冲向前,在对面的山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石室正中高台应声而断,陆离飞身上前接住玉盒,打开一看,正是戮魂幡。
不过也只有戮魂幡了,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并没有秦於菟所说的心法典籍。两人刚确认好法宝无误,一声震动忽然从头顶传来,卓琰心道不好,正要往外冲,不想陆离却忽然有些怔忡,卓琰伸手去拉他,入手只觉一股汹涌灵力喷涌而来,一时不由惊住:“你……”
陆离抬起头,面上难得露出恐惧之色:“大师兄,我……我要破境了!”
不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上去人数不少,恐怕曹夕山掌门也路上了。到了此时,卓琰反倒冷静下来,他叮嘱陆离收好戮魂幡,尔后在前领路,直接用剑鞘击退洞口的弟子,带着陆离御剑飞上半空。
“哪里来的小友,未免也太!过!无!礼!”一个苍老的声音伴随着泼天威压,瞬间压在了戴胜谷众人头顶。
卓琰勉力抵住,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很难全身而退。此时月光已经被乌云遮住,天边闷雷滚滚,显然雷劫即将降临,卓琰果断将陆离推到身后,自己则落到山头,将离火剑抛至半空,以剑结印,生生将威压挡在了结界外。
曹夕山掌门来势一顿,两道黄袍老道士御剑出现在戴胜谷上方,与卓琰对峙起来。
卓琰没有回头,急急说道:“带着我的剑鞘去东海,尽量往门派赶,若实在来不及,便寻一个无人小岛渡劫,等解决了他们,我再来寻你!”
“大师兄,你……”陆离闭了闭眼,担心的话俱咽了回去,再睁眼时,他的眼里已经一片坚定,直接踏上仙剑,御风向东而去。
“追!”曹夕山掌门喝道。
卓琰没了牵挂,心下安定少许,虽然被金仙法阵压制了境界,但到底坚守住了,没让谷内之人去追陆离,只是他自己要想离开,却不是易事,尤其是随着世间的推移,卓琰能感觉到此山对他这个外来人的排斥,体内灵力渐渐有些入不敷出。
算了算时辰,陆离应当已经到了海边了。
一声虎啸从林中传出,卓琰身上一轻,他立刻抓住机会收剑抽身,直接化作一道红光向东海方向而去,进入海域之后,红光直接没入海水之中,追踪之人瞬间失去了目标。
元鹰真人跟着追到海边,向掌门道:“那秦於菟叛变了!”
曹夕山掌门顿觉不好:“糟了!戮魂幡!一定是碧游宫的弟子——师兄,你快带人往冥海方向去追,务必在他们进蓬莱之前拦下!”
元鹰真人自领命不提。
这厢卓琰甩开曹夕山众人之后,并未向冥海的方向去,而是朝着东南方御剑,他尽全力飞行,到底无法赶得上雷电的速度,前方不远处白光一闪,紧接着便是惊雷轰响,第一道天雷劈了下来,瞬间照亮了岛礁,陆离的位置也显现出来。
真正飞升时,天道会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劫雷,那都是要靠自己扛的,扛过了则与天同寿,扛不过就再入轮回。陆离此番是人仙入地仙,与飞升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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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历劫是为了炼精化炁,致肉身脱胎换骨,再增千年寿元,因此相较而言,天道宽松了许多,在此雷劫中允许旁人和法宝助力,这便也是大门派的优势。若是小门派或散修,元婴便是大多数人的巅峰,再往上,就要面对肉身殒灭的风险。
陆离尚且屹立,卓琰便没有贸然上前,在明灭电光中,他不由想到自己当年渡这道劫的情景。
卓琰是本代内门弟子中第一个渡雷劫的人,虹映真人查看他的修为,提前预知了此事,兴致勃勃地准备了好几天,还邀请几位长老一起来紫芝崖助阵,没想到雷劫即将到来时,一向温和的虹映真人忽然将所有的长老都赶走了,连着卓琰的两个师弟——陆离和陆寻,都一起被他赶下了崖。
当时的卓琰和现在的陆离一样,全身心迎接天雷,饱受炼身之痛,因此并未在意身外发生了什么,而等他开始关注时,已是意识模糊的状态,依稀听到雷声之中似乎夹杂着虹映真人的怒骂,不过这些对于卓琰来说,这倒像是在梦中,尤其是醒来后,虹映真人言明绝无此事,卓琰更加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卓琰始终忘不了那个场景,那时虹映真人拦在他和天雷之间,举剑间隙,回过头看顾卓琰时,曾有泪水洒落。
卓琰抬头看着头顶的风云变动,不禁喃喃:师父那时是遇到了什么呢?他今天也会遇见么?
上天自然不会回答,雷电接连劈下,到第六道时,陆离终于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扑倒在礁石上。
卓琰凝神飞入风暴中心,他一手拎起陆离,探出他尚无大碍,便松了手,直接起剑意去挡第七道雷。
“轰”地一声,雷电破开剑意,直接劈到了卓琰右臂上。卓琰只觉得整条胳膊似乎都被震断了,一股钻心痛意袭来,他这才意识到雷劫的厉害,再不敢托大,迅速抛出符篆抵御,又吞下了几颗灵药治伤。
在右手迅速恢复的过程中,第八道天雷来临,卓琰清喝一声,凝起法诀,离火剑脱手而起,斩向天雷。这一次卓琰身体未被直接击中,但身体里的灵力却瞬间空了大半,再吞灵药时,只觉得似泥牛入海,身体竟然没有一丝反应。
天地忽然安静起来,但黑云却越压越低,无声之中,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卓琰面色苍白,鬓发尽被汗水打湿,凌乱地散在肩上,他费力地抬起头,离火剑依旧悬在上方,让他稍稍有了一丝安慰。片刻之后,头顶的云层忽然动起来,渐渐变得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般,其间青色电光闪烁,渐渐凝成一束,卓琰不禁深吸一口气,在雷电发出的那一刻,拼劲全身力气打出剩下的符篆,雷电被缓了一瞬,下一刻便破开符篆冲来,卓琰看到雷电的去势,不由瞪大眼睛喝道:“离火归——”
离火剑转了转,还未来得及回来,便被雷电击中,瞬间化为齑粉。
卓琰胸口巨震,本命法宝的炉鼎在丹田碎裂,他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礁石上,在冰冷海水的侵袭下失去了意识。
5. 第 5 章
黑浪滔天,三道身影穿梭其中,仿佛蚍蜉一般微不足道。
“大师兄——”
“陆师兄——”
呼唤声很快便被水声淹没,姜遥夕回头大喊道:“避堇,我得下水去找,你看着海上!”说罢,便化作一道剑光没入海浪之中。
“我也去!你在此接应!”秦於菟叮嘱完,跟着扑进海里。
罗避堇焦急地在半空中巡视,也不知过了多久,乌云忽然散去,圆月复归,海面渐渐平静,秦於菟和姜遥夕一前一后飞了过来,分别带着卓琰和陆离。陆离看着有些虚弱,卓琰背上一片焦黑,血混着海水滴滴答答往下落,竟比真正历劫的人伤得还重。
秦於菟扶着卓琰,往他眉心探了探,面色瞬间凝重:“速回碧游宫!”
罗避堇忙召唤小船,几人落入船中,秦於菟和罗避堇负责治伤,姜遥夕则催动小船一路东行,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漩涡,小船直直落入漩涡中,须臾功夫,便又重新出现在水面上,不过此地距离虎牙村已有数万里之遥,曹夕山的追兵尚在苦苦御剑,秦於菟等人已经到了山门前。
此处离归墟极近,小船停留的正前方是一片黑色的冥海,冥海之外风平浪静,里面则有百丈洪波翻涌,水汽迷漫中,依稀能够看见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仙山矗立在冥海之中。
清醒着的三个人都换上了碧游宫的道袍,小船便顺利通过了结界,几道雪青身影弃船腾空,御剑往仙山飞去,很快便进到蓬莱山中。山中灵气充沛,一行人加快速度,越过几个小山峰之后,落在了紫芝崖上。
这里坐落着好几处宫殿,但只有正殿尚且还在使用中,平日里掌门和三个徒弟都是在此处修炼,蓬莱山上其他山峰亦是如此,当年住也住不下的地方,如今人烟却十分稀少,整个门派三代人加起来不过几十人二人。
说起来,碧游宫已经有百年不曾招新弟子了,现在连卓琰都好久不曾见到,鸿鹄鸟难免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将头埋入翅膀中小憩。
一阵脚步声带着血腥味袭来,鸿鹄鸟睁开眼,见到面前狼狈不堪的几人,当即惊得直扑翅膀,未等几人开口,便将他们卷入了内殿中,一边跑一边急急喊道:“虹映!虹映!你的宝贝徒儿出事啦!”
话音落下,秦於菟等人被抛到了殿中,堪堪站稳时,只觉面上有清风拂过,他们什么都还没看见,秦於菟和罗避堇的手中已然一空。
卓琰和陆离双双躺在云床上,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子正背对着众人,双手分别点上了卓琰和陆离的额头。
那双手修长挺直,皮肤细腻,与满头白发不甚相配。
下一刻,他收回左手,淡淡道:“阿寻,带阿离去休息,每半个时辰喂一次固元丹,醒来为止。”
“是,师父。”方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陆寻上前来,将陆离打横抱入内殿中。
白发男子正是碧游宫掌门,虹映真人。他转过身来,白发之下的面容如弱冠青年,容颜俊美,不见半分老态。但秦於菟见了,还是惊道:“师兄,几日未见,你怎么……”
虹映真人握着卓琰,不间断地传输灵力,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目光转向姜遥夕和罗避堇,缓声道:“此行辛苦,夜色深沉,便歇在此处罢。”
姜遥夕和罗避堇忙应声。
虹映真人向鸿鹄鸟道:“劳你安排。”
鸿鹄鸟正呆呆地看着卓琰,闻言点头道:“那我去了,你安心给小卓琰治伤!”
“放心。”
很快,殿中只剩下秦於菟,虹映真人这才回答他:“或是大限将至,你不是正因如此,才决意离开了么?”
秦於菟讪笑:“也不曾离开,我一看卓琰他们有难,这不就立刻赶回来了么?”
虹映真人垂眸,顿了片刻,收回手,道:“琰儿伤势不轻,我须得闭关为他疗伤,师弟若无其他事,还请自便罢。”
秦於菟看着虹映真人的背影,心里焦急,话出口却如蚊子哼叫:“那……那卓琰什么时候能醒啊……”
话没说完,虹映真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后,秦於菟踌躇半晌,只能唉声叹气地出了正殿。
鸿鹄鸟看他的模样,嘲笑道:“下了一趟山,也没见有什么长进嘛。”
秦於菟无言以对,坐到台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道:“你说,真的有人能仿制出红丸么?”
“不知道啊,你可以问问卓琰,他最擅长炼丹了。”
听了这话,秦於菟不由又是一叹,只得认命道:“希望他能在七天内醒过来罢……”
秦於菟这一等,感觉自己都等成了雕塑——
回蓬莱山的第二天,陆离便醒了过来,他将戮魂幡交给虹映真人,面对秦於菟的提问,只有摇头:“石室内并没有秘籍心法。”
秦於菟还想追问,却被陆寻赶了出来,他在正殿又徘徊了几日,眼看着“死期”将至,卓琰终于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其他山峰的师弟师妹闻讯纷纷赶来探望,秦於菟在人群后蹦了两蹦,焦急地喊道:“卓琰,解药!解药!”
姜遥夕回头见到他,这回态度总算好了些,向卓琰道:“大师兄,此番带你们回山,秦师叔也有些苦劳在身,不如就给他解了罢。”
卓琰重伤初愈,脑中还有些迷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解药”一事的由来,当即忍不住嘴角发抽,好容易才忍住笑,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抛出。秦於菟连忙接下吃了,入口感觉这药丸有些熟悉,不待细想,药丸已经化作清凉液体流入喉中,或许作用并没有那么快,但秦於菟瞬间便感觉身体轻便了不少,他闭眼调息片刻,忽然感觉周遭一静,睁眼看去,原来是虹映真人来了。
众弟子方才还在与卓琰嬉笑,这会儿个个安静如鸡,老老实实排成了两队,齐齐向虹映真人行礼:“拜见掌门师尊!”
虹映真人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有事与琰儿说,你们先散了罢。”
秦於菟得了解药,也不多留,跟着众弟子往外去。
卓琰坐直身子,想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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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映真人抬手止住他,尔后坐到床边,先伸手点上卓琰额头,一缕灵气在他周身游走一遍后,虹映真人收回手,问道:“怎么如此莽撞?”
“当时情况紧急,也没想那么多,就记得师父为我护法的事了。”
虹映真人心下感慨,不禁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境界,我便可放心将门中弟子都交给你了。”
“师父为何这么说?”卓琰皱起眉头,抬头看向虹映真人的白发,甚觉刺眼。四百多年前,卓琰刚入门不久,师祖淅川真人也是这般,忽然一夜白头,尔后不过两百年便身陨道消,现在虹映真人也出现了这个情况,叫卓琰实在不得不多想,他有些急切地问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师父的头发……”
“眼下你的事更要紧。”虹映真人淡淡打断道,“炉鼎于修道之人而言非同小可,尤其是剑仙,须得以此锻炼本命剑,如今你炉鼎被毁,本命法宝也没了,往后要如何修炼?”
卓琰反过来劝道:“来日方长嘛,我再重新找,总归能找到合适的材料重新剑。”
“人生有时尽,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寻得本命法宝,碧游宫中恰好有一把离火剑,你刚来便认你为主,这是你的运气,但你却不曾珍惜。”虹映真人惆怅地又叹了一声,顿了好一会儿,才道,“罢了,你跟我来。”
清华剑划出一道紫光,载着师徒俩斜飞向上,落在了蓬莱山最高峰——仙圣峰上。仙圣峰位于紫芝崖后,峰顶直入云端,其上终日云雾铺地,宛如仙境,这里是碧游宫的禁地,除了掌门,无人能够上来。
卓琰如大多数碧游宫弟子一样,知道仙圣峰顶沉睡着一位曾祖师,名曰“鹿吴”,是封神时期便得道的大罗金仙,但因仙圣峰上有掌门金印,门中典籍又没有记载,众人只知鹿吴此人的存在,关于他为何受伤,又是何模样,到底要沉睡多久,则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原委来。
曾经,卓琰也问过虹映真人,但最后都会被不咸不淡地拨了回来,时间长了,他也就失去了那份好奇,不想今日虹映真人居然带他上来,而且落地之后,还将鹿吴的来历娓娓道来——
“祖师是多宝道人最小的弟子,在封神之战中曾跟随通天教主进过万仙阵,彼时多宝道人只剩下这一名徒弟,他不愿传承就此断绝,便委托无当圣母保护鹿吴鹿吴真人,于是在最后时刻,无当圣母带着鹿吴遁走万仙阵,两人才逃过一劫。
“只是虽逃过万仙阵,他们到底还是未能逃脱阐教众人截杀,回到碧游宫时,祖师已经重伤昏迷,这一睡,便是一千多年。尔后师父继承截教衣钵,创立碧游宫,因此门中俱尊鹿吴真人为祖师。”虹映真人说着,示意卓琰跟上自己。
师徒俩沿着小径走到峰顶平台,前方出现了一座石室,门匾是古朴的石刻大篆,上书——
“寒光洞。”卓琰收回目光,看向紧闭的石门,问道,“曾祖师便在里面么?”
“是。”虹映真人看着石门,语气平缓但不容置疑,“从今往后,守护寒光洞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6. 第 6 章
秦於菟的支吾之词仿佛还在脑海中盘旋,卓琰本不想在意,但虹映真人这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让他不得不正视此事。想到这里,卓琰开口道:“师父,我心中有不解。”
虹映真人问道:“何事困惑?”
“师父为何不飞升?”
卓琰自小在虹映真人跟前长大,只需这一句话,虹映真人便明白了卓琰的意思,但——他侧头看了卓琰一眼,淡淡道:“自是境界不够。”
“碧游宫承截教“有教无类”之志,可为何如今宁愿门中人丁凋零,也不广开仙门,重现当年‘万仙来朝’的盛况?”卓琰走近一步,继续问道,“为何师父每年都让我去给各位长老送压制修为的丹药?”
虹映真人负手而立,转身看向铺在峰腰上的云雾,过了片刻,才给了回应:“飞升一事,非同小可,我与你几位师叔一直压制境界,是为了巩固好修为,届时雷劫降临,才可一举登天。”
“难道不是心法出了问题么?”
“修行一路必须心志坚定,万不可怀疑自己的道。”虹映真人回身看着卓琰,坚定地说道:“心法没有出差错,碧游宫的道也不会错,若真有错,那也是天道错了。”
卓琰怔住,没想到虹映真人会如此回答。
虹映真人深知这般疑问不能盘桓于心,便解释道:“琰儿,若不是你此番受伤太重,我不会现在便让你来仙圣峰——你本性属火,一直以来修习的法术也是火灵,经年累月之下,体内阳气难免太盛。从前有炉鼎在,可以为你炼化,越是极致,对你的修行越有助益,谁承想你竟会被毁了炉鼎,如今又是伤重之身,若想要尽快恢复,必须要以外力压制内火。”
说着,虹映真人凭空画符,打开了石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饶是有修为在身,卓琰也被冻得一哆嗦。
虹映真人继续道:“寒光洞中有冥海冰魄,我带你来此地,是要你静修——以前我外出游历时,总会将寒光洞托付给鸿鹄鸟,但她毕竟年纪大了,又不能化为人身,行事有诸多不便,如今你既来了,往后我不在山里,就由你来守护曾师祖,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啊……”卓琰这才意识到虹映真人并非授“遗命”,顿时有些赧然,“是我想太多了,我还以为……自然,绝不会如此!”
虹映真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领着卓琰进到室内。
石室分里外两间,外室陈设十分简单,正中央石台上放着一个石刻灯台,灯台内是一块巴掌大的墨黑冰魄,那彻骨的寒气便由此而来。外室无窗,四周俱是书架,摆放着各类刻了字的甲骨,全靠顶端镶嵌的夜明珠照亮,虽不如白昼,好歹能看得清甲骨上的文字。
卓琰向四周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北面那扇白玉门上,与外室石门的朴实无华不同,里间白玉门上隐隐有金色符篆流动,显然禁制更加高深,一般人很难打开,甚至于惊扰里面的人也很难。
这不是寻常的符篆。
卓琰指着白玉门问道:“师父,那是传说中的金仙法印么?”
虹映真人点头:“无当圣母临走前留下了这道符篆,这么多年来,再无人可以打开,除非师祖醒了,他亦是金仙,可以自己从里面出来。”
卓琰有些惊讶:“也就是说,师父也不曾见过师祖的真容?”
虹映真人点头。
卓琰挠了挠头,小声道:“说句不敬的话,既然千年未曾露面,曾祖师是否还活着……其实谁也说不准罢?”
“不。”虹映真人答得果断,他定定地看着白玉门,道,“祖师还活着,师父知晓,我也知晓,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
卓琰有些摸不着头脑。
虹映真人却不愿再多说,他已经没什么可交代的事,便将石门开启的方法传授给了卓琰,临走前又叮嘱道:“你如今没了剑,若要下山,便传信让鸿鹄来接你。”
卓琰连连点头:“是,我定会在此好好修炼。”
虹映真人走后,周遭忽然变得十分安静,卓琰细想一番,发现原来是仙圣峰太高了,连鸟儿都飞不上来,遑论其他飞虫走兽。往日,卓琰稍稍出去几天,鸿鹄鸟就会觉得无聊,可见他是闲不住的人,这回独自在这高峰之上度过了十来日,卓琰难免觉得冷清无趣,待要入定修炼,又因失了离火剑,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也无法专心。
如此又煎熬了十几天,就在卓琰快忍不住去传信时,鸿鹄鸟倒先上来了。
“小卓琰啊小卓琰,你怎么伤好了就一声不吭地来仙圣峰了呢?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么?掌门在,秦於菟不敢在紫芝崖久呆,陆氏两兄弟你也了解,一个闷得像棒槌,一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另一个满心的窟窿眼,我但凡跟他多说几句,肯定要被套话。”鸿鹄鸟仰天哀嚎,“我快要闷死了!不是说好了,有需要便给我去信么?你竟一次都不叫我,掌门还不让我来打扰你!”
卓琰笑道:“你老人家这不是来了么?”
鸿鹄鸟哀怨地看着他:“那是因为掌门出去了。”
卓琰奇道:“师父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给你找材料啦,难道让你在这里呆一辈子不成?”
卓琰有些愧疚:“都是我不好,若是修为有成,怎会被小小雷劫劈坏了离火剑?现在还要劳烦师父为我奔波。”
鸿鹄鸟用翅膀捂住嘴,感觉自己不该说出来,但话已出口,就只能补救了:“也不是这么说,人仙到地仙的雷劫虽然可以由他人分担,但只要有外人帮忙,其威力会成倍增加,便是你师父当初帮你,也耗费了不少法宝——说起来,飞升的雷劫其实也可以由他人介入,只是鲜少有那么高的修为能扛得住,所以只能靠自己了。”
“这倒是第一回听说。”
鸿鹄鸟登时挺直了胸膛:“你年纪小,这种事还得我这样活了几千年的老鸟才能知道,以前有通天教主他们在,渡劫不是难事,截教其实出了不少金仙,如今可就难得多咯!”
“怪不得师父他们要压制修为,如此说来,秦师叔真的是想太多了。”卓琰颔首,“话说回来,你既然活了那么久,那应当见过曾祖师罢?”
“岂止见过。”鸿鹄鸟想到往事,立刻开始滔滔不绝,“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可是看着鹿吴长大的!当年多宝道人将他从鹿吴山带回来——鹿吴山你知道罢?就是山上有很多金石的那座秃山,不过树没有,水倒是不少,水里有一种名作蛊雕的妖兽,就喜欢模仿婴儿的哭声,以人为食——这么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在山上存活下来了。”
鸿鹄鸟忽然“啧”了一声,感叹道:“总之多宝道人带他回来之后,便给他取名为鹿吴。唉,那样小的一个孩子,精力最是旺盛,顽皮得不像话,偏偏人又生得极好,资质也甚高,门中长辈都疼他,我可就遭殃了,被他当坐骑便罢了,这一身毛也不知道被他拔去了多少!”
卓琰不禁笑道:“看来曾师祖很是活泼,我还以为他这个辈分,应当十分稳重,甚至于古板才对。”
鸿鹄鸟闻言,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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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些低落,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你看他辈分是高,但他昏迷之前,其实还不满百岁,比你现在还小呢!在我们看来,他就是个孩子。其实万仙阵一战,他本不该去的,可是谁也拦不住他,那孩子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去了,回来满身是血,意识模糊了,还一直念叨师父,但他那些同门……一个都没能回来呀。”
卓琰安慰道:“他们虽然身死,但都被记入封神榜,这么想想也就不觉得可惜了。”
“封神榜?”鸿鹄鸟冷笑,“封什么神?上古时期,该有的神都有了,再封的神不过去做仆从而已,还要受诸多约束,截教众仙更不会得到什么好位置!若没有身死,不管是在凡界还是去仙界,大家都十分逍遥自在,谁在乎什么封神?”
“说得也是。”卓琰赞同地点了点头,“我辈修仙,不就是为了自在无拘么?”
“还是与你说得来,要是换做其他弟子,他们一定要说神明能够主宰六界众生,还可享人间香火,金仙虽与天地同寿,但即便天崩地裂,神明依旧存在。”鸿鹄鸟说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有什么‘正直聪明为神’,说来说去,我也没觉得哪里好。”
“人各有志嘛,每个人沿着自己所追求的道走便好,何必强求他人与自己相同?”
鸿鹄鸟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金乌落下云层,将天边染得橙红一片,煞是好看,卓琰忍不住赞道:“真美!这般景象,也只有修行之人才能有幸看到了。”
“是啊,一般的鸟儿也没法飞这么高呢。”鸿鹄鸟跟着感叹,转而想起一事,凑近问道,“这次回来,我看虹映似乎不愿多搭理秦於菟,前些天把你送上仙圣峰后,虹映回去还特地叮嘱我,让我暗中多注意些,别叫秦於菟到处胡说——所以他是不是与你瞎说了什么话?”
虹映真人既不愿让秦於菟说,卓琰自然也不会如实回答,便道:“师父没有治他窃宝之罪,已经格外宽容了。”
“虹映哪有那么大方?”鸿鹄鸟笑着看了眼寒光洞,道,“秦於菟是鹿吴坐骑,虹映那是看着祖师的面子,要是换做别的弟子,你猜猜他会不会追究?”
卓琰沉吟不语。
鸿鹄鸟补充道:“当然,虹映肯定也感激他救了你们。”
“都有可能。”卓琰敷衍了一句,问道,“不过,秦师叔这就老实留在山里了?”
“我看这几天都很安分,就找陆离问了几回什么心法的事,后来陆寻与他说了几句话,秦於菟似是很受打击,歪头丧气地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卓琰回山后,确认了碧游宫心法没有问题,便猜测曹夕山可能真的将心法给了秦於菟,所以他们在洞中什么也没找到。他能想到这一点,陆寻想必也猜得到,所以才让秦於菟放弃了外出的想法。
鸿鹄鸟神秘兮兮地说道:“这几天还有一件新鲜事儿,你猜怎么着?”
卓琰配合地问道:“怎么?”
“前几天竟然有一伙不要命的修士想强闯冥海!”
卓琰了然:“曹夕山的人。”
鸿鹄鸟颇感惊奇:“咦?你如何知晓?”
卓琰将出山寻找戮魂幡的经过说了一遍。
鸿鹄鸟听得津津有味,等卓琰说完了,当即道:“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我定要与你们一起去。”
“最好别再丢法宝了。”卓琰真心祈求,“得亏这次秦师叔留了个心眼,不然真让曹夕山的人拿着戮魂幡去拘生魂,天雷一半降他们山头,另一半就要算在我们身上。”
7. 第 7 章
鸿鹄鸟自打来了一次后,心里没了障碍,隔三差五便要上来一回,导致卓琰虽身与世绝,对于蓬莱山发生的事却了如指掌,恐怕山下的师弟师妹们也追之不及。如此半年倏忽而过,虹映真人终于游历归来。
“他也没提找没找到什么珍稀材料,一回来就将陆离派了出去,自己则进了内殿,两天都没出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鸿鹄鸟说着说着,开始惆怅,“总之明天开始,我可不好再上来陪你了,希望虹映早点放你下山。”
卓琰问道:“陆离恢复好了?”
“早就好了,这半年还涨了不少修为,你要是再不铸好炉鼎,过几年他说不定能超过你。”鸿鹄鸟扎完心,又安抚地拍了拍卓琰,道,“当然,你也别太难过,毕竟本命法宝可遇不可求,看开点罢。”
师弟师妹超过自己本是好事,卓琰并不计较,自然也谈不上看不开,只是鸿鹄鸟的话到底在他心里扎了根,等她走后,卓琰独自在寒光洞里打坐,总会忍不住想虹映真人回来后的反应,脑中免不了要出现各种各样的猜测,到最后,他使劲甩了甩头,立志将“不祥”撇去,自言自语道:“也许师父就是累到了,或者是得了什么感悟,所以需要打坐冥想。”
至于距离大罗金仙只有一步之遥的虹映真人有多大几率会因为一次游历而受累,卓琰就不愿多想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修炼,卓琰虽不敢说下山后能顺利压制内火,但也不必像开始那样须时时靠近冰魄才能精进修为,尤其到了晚间,与其闷在石室内,他更愿意到外面坐着。
白昼天光渐逝,因云层都在脚下,于是抬头看去,天还未完全黑,星辰已经撒了满天。卓琰盘腿坐在崖边翻看石室内的龟甲,这些都是殷商时期留下来的截教心法,相较而言,碧游宫如今修习的心法还要全面一些,不过二者大体方向没有区别,卓琰这段时间研究下来,基本可以确认截教心法不曾有遗失,所以到后面看得也更敷衍了一些。
今日也不例外,卓琰散漫地翻阅了片刻,便要将它们放到一边,不料月上东山,清清冷冷的月华照过来时,手上的龟甲忽然有了变化。
卓琰顿时来了精神,换了一个角度,让月光覆盖在整篇龟壳上,只见银光丝丝从原本的文字间隙溢出,一缕一缕绘成笔画,呈出“奚苑”二字。卓琰又将其他龟壳一一展出,竟然都有这两个字。
“奚苑是什么?人名?地名?”卓琰印象里似乎见过这两个字,但回想了许久,却没有一点头绪,以他的记性来说,这种情况只能是自己无意中瞥过一眼,否则他定然能想得起来。卓琰又翻到龟壳反面,没想到里面竟然也用同样的方法留了字,卓琰认出来后,不由愕然——
“鹿吴?”
与鹿吴同刻龟甲之上,让卓琰不得不怀疑这位奚苑会不会也是人名,若果真如此,为何这两个人会一起刻在龟甲上?又是何人将这些龟甲放在石室里?
未等卓琰想出个所以然来,星空骤生变故,天边陆续有星辰突然湮灭,其中不乏有几颗原本十分明亮的星星。卓琰发现时,东南天已经暗了一大片,他眼皮一跳,忙开法眼细看,就在这时,一颗星辰自东南方坠落,从卓琰的头顶划过,带起一阵地动山摇,直往大地的西北方去,在天空留下一道耀眼的痕迹。
龟甲四散,卓琰虽不为外力所动,但心中震撼不已。修行之人对神界自然也有所了解,星辰忽然湮灭,神界必有天神陨落,而远在西北方的坠星之地却能让远在东海外的蓬莱山为之动摇,只能说明一点——这位天神与蓬莱关系匪浅。
“云霄师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卓琰被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崖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此人身着素色窄袖长衣,腰束宽带,看着古朴无华,与碧游宫中人穿着相差甚多。只一眼,卓琰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此人的脸上,《诗》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圭如璧,如金如锡,大抵便是如此,真遇人间绝色时,方知言辞有穷。
卓琰呆呆地看着他,对方却只注视着东南方昏暗无星的天空,似乎没注意到卓琰。
下一刻,一道紫光闪过,虹映真人落在了两人中间,他没有看卓琰,只愣愣地看着那个男子,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立刻上前行礼:“虹映恭迎师祖出关!”
卓琰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人缓缓将目光落在了虹映真人身上,惊道:“曾……曾祖师?”
一觉醒来忽然多了徒子徒孙,鹿吴显然比他们俩还要惊讶,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虹映真人:“你是淅川的弟子?”
虹映真人直起身,面色复杂地看着鹿吴,点了点头,道:“正是。”
鹿吴看了看虹映真人的白发,又看了卓琰一眼,等了片刻,没等到虹映真人解释淅川的去处,便已经明白过来。他呆呆地看向西北方的坠星之地,嘴唇开合数次,才发出声音:“淅川……也在首丘么?”
碧游宫师承截教法旨,逝去的人与截教千万个弟子一样,埋骨于首丘。
在虹映真人给出肯定的答复后,鹿吴身形一闪,也不用法宝加持,凭虚御风而行,很快便落在了首丘下,密密麻麻的石碑从山脚蔓延至山顶,鹿吴顺着抬头看去,一时不禁有些迷茫。
虹映真人带着卓琰御剑跟来,两人落地后,见鹿吴看着山上,脸色有些发白,虹映真人忙上前道:“祖师请随我来。”
鹿吴脚步未动,先问道:“如今是哪一年?”
不管是仙历还是人间年号,鹿吴恐怕都听不明白,虹映真人便回道:“距师祖沉睡,已经过去了一千一百三十六年。”
鹿吴喃喃道:“原来已经一千多年了。”
千年岁月对于鹿吴而言,不过是梦中一瞬而已,他醒来后,不用问路便能轻易来到首丘,但看着眼前的石林,鹿吴才意识到何谓物转星移,时光这道鸿沟已经大到足以将他与这个时代生生割裂开来。
从见到鹿吴第一面起,卓琰就感觉到鹿吴对他们的疏离,这般态度也算是在意料之中,也并未打破卓琰以往对鹿吴的想象——霁月清风,霞姿月韵——但现在鹿吴的无措却让卓琰有些惊讶,鬼使神差地,他开口劝道:“人间有句俗语,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这一千一百多年是世间的,于修行的‘洞中人’而言,与几日并无分别,只是曾师祖久未出关,乍看之下,才觉得时移世易,只消过上几天,保管不会再有这样的感觉。”
鹿吴回神,虽未被劝动,仍旧露出淡淡的笑意,道:“或许——虹映,劳烦带路。”
三人拾级而上,一路走去,鹿吴一直在看台阶两侧的墓碑。卓琰从前没少来为先辈扫墓,但也只有在这次才仔细地跟着看,到得山腰时,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奚苑竟是截教弟子,而且看墓碑的位置,显然是在万仙阵一战前便已逝世。
前面两人继续前行,卓琰压下心头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过了约莫一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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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的功夫,他们终于来到首丘顶端,这一路走来,鹿吴见墓碑上的字体变了又变,见得多了,倒也看出些变化的规律来,因此到了山顶之后,他一眼便认出了淅川之墓。
虹映还未说话,就见鹿吴越过他,缓缓走近墓碑,蹲了下去。
鹿吴将手搭在冰冷的石头上,定定看了半晌,实在难以将它与淅川联系在一起——他仿佛才在几日前做下前去万仙阵的决定,那时的淅川还是个少年,送别时期期艾艾,不肯说些吉利话,为何几日之后,自己的徒孙都已经白头,而淅川却已长眠在黄土之下?
“淅川……”鹿吴轻声呼唤。
少年清越的声音仿佛穿过了千年,蓦然出现:“嗯?师父快看!”
鹿吴手一顿,回过头去,正见卓琰指着紫芝崖的方向。
鹿吴和虹映真人顺着看过去,只见星空下划过一道淡黄的身影,卓琰暗地里向虹映真人使了个眼色,虹映真人了然,向鹿吴道:“师祖,我初到蓬莱时,山中一直有一只虎精徘徊,后来师父助其化形,收为座下弟子,临终前又令我善待于他,只道等师祖出关后亲自安排其去处。”
秦於菟在石阶上狂奔,最后化为原形,在石阶上纵跃几步,落在了鹿吴面前,抬头时,虎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鹿吴怔然一瞬,迟疑地开口道:“於菟?”
秦於菟忙点头。
鹿吴面上有些动容:“你竟也这般大了。”
秦於菟泣声道:“当年一别,我曾经答应过仙君,待他日修炼成精,便要做你的坐骑,从此上天入地,纵横山川。千年以来,我不曾有一日忘记誓言,无奈天资愚钝,幸得师父倾力相助,才能有今日的修为,若仙君不弃,我仍旧愿意伴你左右。”
鹿吴温声道:“你既已化成人形,当珍惜机缘,刻苦修炼,以求位证真仙,不必再将当日戏语作真。”
秦於菟先被鹿吴的笑意晃了眼,待听完他的话,不由心虚地撇开目光,这一转头,视线便落在了卓琰身上。
卓琰知晓他偷走戮魂幡的目的,此时哪里信他的所谓“忠贞”,便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心道:你这个老虎精倒是巧舌如簧。不过秦於菟的到来给鹿吴增加了一丝生气,如此卓琰便也不拆穿他了。
那厢虹映真人与鹿吴说起前去紫芝崖接受门中弟子参拜一事,鹿吴婉拒道:“如你所言,碧游宫算是淅川开宗立派,承蒙不弃,担了这许久的虚名,但我到底不曾为门中贡献半分,实在没有脸面去充什么‘祖师’,况且这次醒来是因为感应到了云霄师叔的气息,我想即刻前去坠星之地查看一番。”
方才在仙圣峰,卓琰听鹿吴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云霄师叔”,那时只顾惊愕,不及细想,如今看来,他口中所念叨的人恐怕正是“三霄”之一的云霄仙子。据卓琰所知,当年三霄为报兄长赵公明被杀之仇,布九曲黄河阵,生擒玉虚门下多名仙者,最终元始天尊与道德天尊一齐出面,这才杀死姐妹三人,尔后她们魂归封神榜,如今该在神界才对。
“怪道方才蓬莱山地动,原来是因为云霄仙子。”秦於菟说罢,不禁瞪大眼睛,“等等!仙君方才说坠星?那云霄仙子她……她……”
话未说尽,但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坠星对于天神意味着什么。
虹映真人没接秦於菟的话,而是向鹿吴道:“封神一战结束后,七界不再相通,所有金仙早已迁往仙界,人间此时若是出现金仙,必然会被各派所觊觎,所以还是让我去罢。”
8. 第 8 章
如今人间没有金仙,鹿吴若是隐匿行迹外出寻人,其实无人能奈他如何,所以虹映真人这话其实漏洞不小,尤其是卓琰这样了解他的人就更加不解——虹映真人鲜少出山,当日秦於菟偷走戮魂幡是何等大事,虹映真人不过派出大弟子卓琰而已,怎么如今反倒坚持要自己去?
鹿吴微垂双眸,眼看着要拒绝,卓琰抢先开口道:“曾师祖体恤师父刚回来,不过如今人间确实变了样,让曾师祖孤身前往也不好,不如让我去罢。”
三人齐齐看过来,虹映真人摇了摇头:“不可,你没了炉鼎,怎可长久离山?”
卓琰笑道:“如今曾师祖醒了,若是不介意,可以将冰魄借我带走。”
鹿吴正视卓琰,抬手点上他的眉心,立刻知道了问题所在,便道:“冥海冰魄留在仙圣峰有其用途,我主修水灵,刚好可以为你压制,我跟你一道去。”
秦於菟忙道:“那我也去!”
虹映真人拢着袖子,沉默地看着秦於菟。
秦於菟往鹿吴身边靠了靠,强自道:“师、师兄方才也说了,等仙君醒了,随他安排我的去处,堂、堂堂掌门,你徒弟还在这儿,可不好出尔反尔!”
“你要去照顾师祖自然是好事,我不会阻拦,不过出发之前,有几句话还是得单独叮嘱一番。”虹映真人说罢,转向鹿吴,道,“师祖可否明早出发?门中弟子虽不必都来拜见,但各峰峰主守候千百年,还是先让他们见一见师祖真容罢。”
鹿吴便也退了一步,道:“好,明日一早,我来紫芝崖寻你。”
既已商定,几人便不再多留,鹿吴最后回头看了淅川墓一眼,转身率先离开。到山下时,鹿吴与几人简单作别,又独自往仙圣峰而去了。
鹿吴身影一消失,秦於菟立刻要逃,不料虹映真人更快一步,只见他的袖中闪过一道长影,下一刻,秦於菟便被捆县绳束倒在地。
秦於菟挣扎道:“师兄!我没打算乱说!”
“你这孽障。”虹映真人脸色一冷,直接卷了人往紫芝崖飞去,行色之匆忙,甚至都忘了卓琰自己没法回去。
卓琰看了看天,判断此时应是后半夜,鸿鹄鸟定然在睡觉,蓬莱山又不能用缩地符,他只能传信到紫芝崖偏殿。
片刻之后,陆寻御剑飞来,甫一落地,不由奇道:“师兄怎么在这里?”
“唔……来看看。”卓琰娴熟地跳上飞剑,问道,“陆离何时回来?”
“不知道,他要走也没提前和我说,我还想问师兄呢。”
卓琰敲他:“耍滑头,我一直在山上,如何知道这些?”
陆寻微微侧头,问道:“师兄不知道阿离为何出去么?”
“听起来你倒是知情人,快说罢。”
陆寻一笑,并不答话,加快了速度,直接带着卓琰冲进了正殿中。两人跳下剑,卓琰正要追问,陆寻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向后殿扬了扬下巴。
鸿鹄鸟抖落着翅膀跑进来,急道:“是不是偷听?带上我带上我!”
二人一鸟屏气缩身,熟稔地挨着墙角摸到后殿门边,探头看去,里面竟然下了结界,虽未隔绝视线,但声音是绝对听不见了,他们只能看见虹映真人负手看着窗外,秦於菟在他身后,举着右手正在说话。
鸿鹄鸟咂舌:“哎呦,这是在立誓啊。”
“而且是以神魂立誓。”陆寻双眼冒光,“没想到啊,这老虎精肚子里竟也能藏秘密?”
卓琰想到虎牙镇那晚未尽的谈话,眉头一跳,忙遮掩道:“偷戮魂幡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或许师父是要他发誓再不可动明光洞的法宝。”
陆寻摇了摇手指:“非也非也。若是此事,早该让他发誓了,而且最好是当众处置,才能以儆效尤,这会儿深更半夜地下了结界,肯定不是为了偷法宝。”
鸿鹄鸟道:“如果虹映当真要保守秘密,定然还会让秦於菟发誓不说出来,所以你可别想着套话了。”
陆寻一怔,想想也在理,便笑道:“前辈哪里的话,我也不想知道秦师叔的秘密,我还有事,先走了。”
鸿鹄鸟见陆寻当真离开了,这才凑近卓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卓琰自然否认。
鸿鹄鸟半信半疑地盯了他片刻,又问道:“那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鹿吴已经答应明天一早来紫芝崖见其他几位长老,鸿鹄鸟迟早会知道仙圣峰上的变化,卓琰便道:“曾师祖醒了。”
鸿鹄鸟张大了嘴,鸟舌震颤半晌,勉强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鹿吴醒了?!”
“不错,我正要与你说。”虹映真人撤了结界走出,秦於菟垂头丧气地在后面跟着,虹映真人侧身示意他先出去,尔后向鸿鹄鸟解释道,“就是不久前的事,他还在仙圣峰,你去见见他,明日一早带他来紫芝崖罢。”
“该去的,这就去。”鸿鹄鸟疾驰出殿,刚到夜空之下,便展翅往云端飞去。
殿中只剩下师徒二人,方才见虹映真人有意支走鸿鹄鸟,卓琰便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吩咐,所以也不多话,安静地等在一边。虹映真人默然而立,犹豫地拧起眉头,片刻之后,到底下定了决心,道:“随我来。”
卓琰面上坦然,其实心如擂鼓,一路跟着穿过后殿,来到虹映真人的卧房内,不料平日里物品摆放井然有序的房内竟撒了一地的书,而且看上去显然是因为主人情绪十分不佳,挥落所致。卓琰抬手要去整理,一边问道:“师父,发生了什么事?”
“先放着罢。”虹映真人走到书架前,伸手打出自己的魂印,书架中央的暗格凭空显现,抽屉还未开启,便有七彩神光从中溢出,将整个卧房照亮。
这一瞬,卓琰只觉得天地为之寂然,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敬畏之感。
虹映真人却不以为然,冷笑一声,取出一物,转身面向卓琰。
温和神光笼罩下,一片白玉简出现在虹映真人的手心,就在卓琰垂眼注视的那一刻,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其声抑扬顿挫,仿若吟诗颂词,若是细究,这段话完全不是平时惯用的言语,但不知为何,卓琰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万仙阵后,通天教主企图重造天地日月,虽被鸿钧老祖及时制止,但此举仍旧触怒了天帝,因此神界降下谕旨:凡截教亲传弟子,金仙以上者,须得自戮封神,以弥通天之罪,否则以后千秋万代,凡修炼截教道法,金仙以下者,飞升之日,则是魂飞魄散之时。
卓琰一时只觉五雷轰顶,久久不能回神。
虹映真人轻叹一声,收起白玉简,道:“秦於菟听到了后半段,所以才急不可耐地另谋出路。他方才和我说,在曹夕山下,他已经暗示过你了。”
卓琰茫然回望,呆呆道:“秦师叔确实说了几句,但我想过会不会是截教心法在流传时有了差错,却没想到竟是……”卓琰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竟是天神不叫我们飞升。”
“神旨降下,不可更改。”虹映真人沉声问道,“琰儿,你作何想?”
“若未经天神允许而毁去神旨,还会再降一道么?”
“不会。”虹映真人笃定道,“当年通天教主在万仙阵之后重立地水火风,企图再开新的天地,天帝为之震怒,但看在鸿钧老祖面上,不好直接惩戒,只能说封神榜缺了截教一人,且这道神旨以玉简承载,并非存于天道法则之中。今日星辰坠落,封神榜所差早已不是一人,只要神物毁损,神旨自消。”
卓琰了然:“此案已过千年,若是天帝不依不饶,回到神界的通天教主也不会善罢甘休。天神不会无故坠落,今日神界定然起了变故,天帝此时不见得会顾得上我们,对于碧游宫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虹映真人点头:“正是如此。”
卓琰拊掌笑道:“那就好办了,我们定要设法毁去玉简,碧游宫不能永远被这样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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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禁锢。”
虹映真人这次却没有应和,而是问道:“还有呢?”
卓琰沉思片刻,实话实说:“先前我能想到的法子无非两种,第一种是让天帝亲自下旨废除旨意,但如今建木已毁,登葆山天梯也不复存在,通天之路早已断绝,天帝降不下玉简,我们也没法去神界——当然,即便我们能去,想必也很难说服天帝更改旨意,所以这条路走不通。第二个法子便如师父所说,设法毁去神旨的承载物,不过玉简既是神物,想必难以毁坏,师祖和师父这么多年应该肯定有过不少尝试,我只能在你们的经验之上,再去世间寻找了。”
虹映真人面色复杂地看着卓琰,过了好一会儿,感慨道:“琰儿,为师不如你。第一次从师父口中知晓这道旨意的时候,我没想到毁去玉简,而是猜测神旨里要求自戮的金仙都有哪些人,甚至还去问了师父。”说到这里,虹映真人面露愧色,“师父未曾明说,只道截教不能真的后继无人,所以在截教亲传弟子中,鸿钧老祖钦点了无当圣母作为幸存者,那不必多想,剩下的金仙,就只有师祖一人了。”
卓琰知道截教留下的弟子必死一人,但却没去想会是谁,听到这话,不由惊道:“师父的意思是,只有曾师祖死了,碧游宫方有出路?”
“这或许是最简单的路,当年无当圣母设下金仙法印,想必也是为了防止人心生变罢……”
卓琰恍然:“师祖和师父进不去,但知道曾师祖还活着,就是因为这道神旨不曾消失。”
虹映真人点头,叹了一声:“其实即便没有无当圣母那道法印,师父也绝不会同意让师祖死,我亦不能违抗师父的遗命。只是这么多年来,我心中甚是煎熬,一次次不抱希望地寻求破解之法,甚至陷入执念之中,但其实……我本就不该想着去牺牲谁,你这样想,才是对的。”
卓琰不忍见虹映真人伤神,好声劝道:“师父是一派掌门,所承担的比我要多,如此绝境之中,伤一人,或伤所有人,确实是当头难题。我今日做下的选择,何尝不是因为师父一直以来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很早以前,师父就与我说过,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门中弟子是生命,金仙亦是生命,我不能贸然决定让谁去死,只能拼尽自己全力,让所有人都活。”
虹映真人欣然点头:“你有如此心性,我便知碧游宫有望得救了!”
卓琰听出虹映真人话中隐藏的含义,试探地问道:“师父找到了毁去玉简的法宝了?”
虹映真人“嗯”了一声,道:“有了一丝希望。”
“在碧游宫么?”问完,卓琰便发觉这句话甚是愚蠢,连忙接道,“定然是在外面了,还请师父告知,我即刻去取回!”
虹映真人抬手止住他,缓声道:“很早以前,我在人间翻阅典籍时,发现古时有西戎部族曾向人间周穆王敬献昆吾之剑,此剑切玉如切泥,锋利无比。”
卓琰不解:“玉简是神物,昆吾剑毕竟是凡品……”
“昆吾剑确实是凡品,但有一把神剑与它一样,都是由首山之铜所铸,想来削毁玉简不在话下。”
“首山之铜……”卓琰直觉熟悉,不过片刻,便想起来了,“轩辕剑!轩辕剑是众神取首山之铜,为黄帝所铸!”说罢,卓琰不禁气馁,“可轩辕剑早已被带去神界了。”
“所以先前我并未将它放在心上,但今夜不同。”虹映真人并指抚袖,一抹柔光展现,其中飘浮着星星点点,细看之下,不难发现那正是铜屑。
这时,卓琰心中忽然燃起一阵躁动,曾经离火剑要出鞘时便是这样的感觉,他心有所感,问道,“此物有神剑有关?”
“今日蓬莱山地动,全因坠星经过时,落下了这一点。”虹映真人将铜屑装入一只玉盒中,放到卓琰手中,继续道,“若我没猜错,这就是轩辕剑的碎屑,而且是由云霄仙子带下了凡间——琰儿,带着它去坠星之地,找到云霄仙子的转世,取回轩辕剑!”
9. 第 9 章
碧游宫弟子平日外出时,若为畅游在山川之中,多是自行御剑,但若是在人间城镇间穿梭,则更倾向于使用设置在各个外门道观中的传送阵。此番出行,因鹿吴不便暴露修为,卓琰没了本命剑,秦於菟本就不善于使剑,所以自然选择了后者。
早间别过掌门和七位长老,三人顺利出了护山大阵,落在了小船上。
卓琰感知四周无人,有意戳一戳秦於菟的心窝子,便笑道:“看来曹夕山的人是知难而退了。”
秦於菟挠了挠头,见鹿吴立在船头,并未被惊动,于是恶狠狠地瞪了卓琰一眼。
卓琰不以为意道:“师叔怎么还不出发?”
鹿吴闻言,回头看来,问道:“於菟,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仙君坐好,我这便出发。”秦於菟忙驱使小船往前,驶了两丈远后,落入冥海漩涡之中,小船在黑暗中漂流了好一会儿,再浮于水上之时,他们已经在东海上了。
卓琰见此处熟悉,提醒道:“别经过曹夕山。”
“还用你说?”秦於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调转船头往西北方向,小船如风一般飞速驰出,午饭过后,他们在即墨上了岸。
三人换了凡人装束,一路缩地成寸,来到了即墨县城外。即墨县城并不算繁华,但是今日却十分热闹,人们手持彩扇,纷纷从东门出城,卓琰他们逆流而行,倒显出几分突兀来。等进城寻到了外门道观,道童解释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今日是六月十三,人们要赶去天井山为黑龙王过生日,以谢他行雨灵验的功劳。
鹿吴这一路多是沉默,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道:“黑龙王?”
秦於菟忙问道:“是北海龙王么?”
“不知道,我记事起,传说里就只有黑龙王的名字了,我那时甚是憧憬,后来入道门,还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见到真的龙神。”说到这里,道童赧然而笑,“不过师父说我根骨不好,连内门都进不去,修炼也就图个延年益寿罢了。”
鹿吴温声道:“便是成了仙,也有诸多不由己之处,还要看着身边亲眷离去,有时候无病无灾地度过一生,反倒也好。”
道童显然不认可,正要反驳时,观主赶出来止住他,向卓琰道:“几位师叔,法阵已开启,还请随我来。”
这段插曲就此打住,三人重新出发,踏入即墨道观的传送阵,直接来到千里之外的青羊观。
青羊观位于咸阳城外的小山坡上,看门楣已有不少年头,道观不大,看着略有些萧条。卓琰等人从后院阵眼来到前殿,除了偶尔从房里传来的鼾声,他们一个人也没见着,直到来到通天殿前,才看到蒲团上有人正在打坐。
卓琰进了殿,绕到那人面前,毫不意外地发现此人正在睡觉。
秦於菟见状,伸手要去拍,鹿吴拦住他,指尖凝起凉气,轻轻落在了小道士额间,小道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面前站着的三个人,当即惊道:“你们是谁?”
卓琰翻掌,一朵术法幻化的青莲出现在掌心,带来一阵荷香。
小道士认出这是碧游宫内门弟子表明身份的技法,慌忙跳了起来,道:“各位稍待,我去叫游师兄!”
碧游宫外门弟子在蓬莱山均有造册,青羊观也不例外,这里的观主姓刘,名淳松,座下有三名弟子,其中大弟子游未见想必就是这个小道士口中的“师兄”。
那小道士跑得飞快,不过片刻功夫,便领着游未见来到通天殿中。
游未见穿戴整齐,神色十分清醒,小道士去敲门时,他正在打坐修炼,因而此时周身尚有清气流转。卓琰等人一眼就看出他不在方才那些发出鼾声的人之列,再观其修为,不禁有些惊讶。秦於菟奇道:“怎么外门弟子中竟也有如此好的资质么?”
“不敢承仙君赞扬。”游未见不为所动,微微颔首见礼,然后问道,“几位深夜前来,敢问所为何事?”
卓琰解释道:“借此地传送阵一用,既来了,自然该向观主拜访一二。”
游未见淡淡道:“师父受骊山圣母宫所邀,下山打醮去了,三日后方回,三位若是不急,可以先在观中歇下。”
卓琰见游未见待人并不热情,他们自己急着去寻云霄仙子转世,也没打算在青羊观久留,于是客套几句,让游未见代为传达问候之意,便要告辞而去。
游未见也不多留,让方才守殿的小道士刘明打着灯笼带卓琰等人下山去了。
时值盛夏,便是夜间也是酷热难消,对于现在的卓琰来说,则更多了几分难熬,到山下时,其他两个人清清爽爽,他却和刘明一样满头大汗。
刘明默默看了卓琰一眼,然后再看向鹿吴,明显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卓琰辨不明刘明是惊异于鹿吴貌美,还是羡慕他的修为,总之不管是哪样,卓琰看刘明都有些不顺眼,便急着打发他走,道:“天色这么晚,你能独自回去么?”
刘明回转目光,认真道:“闭着眼睛也能回。”
卓琰失笑:“口气这么大,那我可就真不管你了。”
“不用管。”刘明说着,目光又飘到了鹿吴身上。
鹿吴心有所感,抬手点上刘明眉间,一枚雪花状的印记出现在他的眉心,很快又消失不见,等刘明转身面向月亮时,那道印记又再次出现,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诶?”卓琰忍不住道,“这不是龟甲上的痕迹么?”
秦於菟嗤笑道:“什么龟甲?这是仙君给小道士设护身符呢。”
卓琰自然认得这是护身符,但这个法术与龟甲明显同出一源,他不由看向鹿吴,心中暗道:莫非那满屋的龟甲竟是由你所刻?如此说来,奚苑与你又是何关系呢?
鹿吴不知卓琰心中所想,见秦於菟解释了,便向刘明道:“安心上山去罢,便是遇见大妖,此符也可保你一次性命无虞。”
刘明大为感动,拉住鹿吴的衣袖问道:“仙君仙君,我何日还能再见到你?”
“或许很快。”鹿吴想了想,还是没将“或许不会再见”这句说出。
刘明心满意足,一步三回头地走上山路,很快,灯笼便如萤火一般消失在了丛林之中。卓琰仰头目送,忽觉身后之人按上他的肩膀,一股清凉灵气从肩头入体,满身燥热登时散了个干净,他回过头去,鹿吴适时收回手,冲他淡淡一笑,道:“我们走罢。”
卓琰感觉自己也如刘明一般了,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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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才想起如何回应:“啊……好,我们往哪里走?”
鹿吴指着西北方,道:“那里,但是气息忽然变得很淡。”
秦於菟道:“游未见说那里是咸阳城,许是人多也不一定。”
“咸阳城人不会忽然多。”卓琰和鹿吴异口同声,说完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下了决定。
卓琰心火既消,当即祭出遁地符,半刻之后,三人便出现在了咸阳城内。
“咚——咚,咚,咚,咚!”更声响在街巷中,与鸡鸣相互映照,将东方的天空吵出些许亮意来。卓琰估摸着殷商时期应当没有更鼓和宵禁,便解释道:“这是寅正四刻,五更天了。”
鹿吴皱起眉头,原地转了一圈,喃喃道:“不见了。”
“啊?”
“什么不见了?”
卓琰和秦於菟齐齐惊问。
鹿吴闭目,双手合于胸前结印。
卓琰只觉周遭灵气俱是一凝,他连忙握住鹿吴的手腕,道:“别用金仙的法力。”
鹿吴睁眼看他:“我感受不到云霄的气息了。”
“远在东海之外时,你都能知晓云霄仙子所在,如今到了近前反倒感觉不到,定然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卓琰想到那道神旨,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因而更加坚持,将鹿吴另一只手也抓住,道,“此人若能无声无息地隐去云霄仙子转世行迹,法力定然不输于我,甚至与你不相上下,此时应暗访,不可打草惊蛇。”
秦於菟反驳道:“对方若真有这等修为,我们该赶紧追才是,如你这般岂不是白白耽误功夫?”
鹿吴没有附和,但沉沉的目光看过来,让卓琰不禁有些心虚,只是即便如此,他仍旧坚持道:“搜查而已,我们都可以做,不必劳烦曾师祖。”
秦於菟再次拆台:“但也只有仙君可以感受到云霄仙子啊。”
卓琰咬紧后槽牙,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掐死秦於菟的冲动,心中十分后悔带着秦於菟一起出山。
鹿吴听完他们的争辩,终于开口道:“卓琰,我的存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卓琰忙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的师父……”鹿吴说到一半,没再继续,只道,“既如此,便不要再拦我了。”
秦於菟这才反应过来,他震惊地看向卓琰,隐隐猜出他阻拦的目的,但已经来不及了,鹿吴重新结手印,金仙之力铺程而出,化作冰凉的雾气四散开来,瞬间蔓延到了咸阳城的各个角落,乃至于城墙外十里范围均包含在内。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鹿吴终于收手,云消雾散,月光再次洒在城郭之上。
卓琰一直密切注意着周遭动静,见没有其他修行之人出现,稍稍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
鹿吴摇头:“还是没有。”
“凭空消失?”卓琰咂舌,“莫非此人真的是金仙?”
“而且修为在我之上。”鹿吴茫然道,“怎么办?云霄师叔会不会……”
卓琰忙道:“别担心,还有别的法子——既然用术法搜寻不到,我们便用凡人的方法,只要找到这两天有孩子降生的人家,挨个儿问过去便是。”
10. 第 10 章
咸阳城是先秦国都,如今虽不能与东西两京相提并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偌大一个咸阳城里,人口至少十万以上,卓琰提出办法的时候觉得容易,当真实施起来,才发觉有多难。
一个上午过去,三人一无所获地重新聚在一处树荫下,卓琰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道:“这样挨家挨户问不是办法,得换条路。”
秦於菟灌了一大口水,提议道:“不如去医馆问问罢。”
“生子不见得会找医工,多数人家都是寻稳婆接生,还有些甚至稳婆也不找,自家就生了——其实我上午去问过几家稳婆,她们说有重男轻女的人家,生了女娃娃会隐瞒不说,偷偷地就给送走。”卓琰说罢,见鹿吴脸色微变,忙补救道,“自然,这样的人家少,而且如果只是送走,我们肯定能找到。”
秦於菟摸着下巴,问道:“说起来,人既然已经不在咸阳城,我们找到她出生的地方又有什么用呢?”
卓琰解释道:“昨日不是说了,云霄仙子定然是被法力高深的人带走了,即便不是金仙,也一定是地仙巅峰,那么此人所在道场十有八九属于修仙大派。这样的门派与碧游宫一样,都有护山大阵遮挡,云霄仙子被带入其中,气息被隐匿也就能够理解了。但如此一来,几十年内,我们都很难寻到她的踪迹,所以为今之计,只能向她的父母打听对方样貌穿着,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你说得对。”鹿吴忽然道,“既是带入仙山,那人所用的借口定然是云霄师叔根骨奇佳,云霄师叔转世所在的那户人家一定会引以为傲。”
卓琰立刻领会到鹿吴的意思,笑道:“这样好的事,他们家定然会大肆宣扬,这就好打听了!即便今日消息还未传开,明日定然能找得到!”
转变了方向之后,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到傍晚时分,卓琰和鹿吴分别在城东南、西南两边收到了秦於菟传来的消息,两人照着指示飞速前往,一路出了城,来到一处村庄的界碑前。
“聂村。”卓琰念出界碑上的字,问道,“秦师叔,你知道是哪家么?”
“且看谁家门前挂着红绸子便知道了,据说聂家女被引入仙门,此事在武功县闹了不小的动静,所以很好打听。”说着,秦於菟率先走进村里。
卓琰慢了一步,略做思索后,换回了碧游宫的道袍,又捡起一根树枝,幻化成拂尘,做足准备后,才跟了上去。鹿吴一直看着卓琰,见他一番动作之后,自己明白了几分,也换上与卓琰一般的装束。
两人如同双生子一般行在村路上,不一会儿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出门来看,众人窃窃私语声传来,倒给了卓琰不少信息——聂守仁家前两日添女,还未来得及取名,昨日便来了一位老道姑,她先是帮村里除了水怪,显过神通之后,又称聂家女颇有造化,想要收为门下弟子,聂守仁本来对小女的出生十分不喜,听到这话,也没怎么挣扎,就将小女抱给了老道姑,这道姑临行前拿出一大笔银子,对于聂守仁来说,自然又是意外之喜。
村人对此是又羡慕又嫉妒,只恨老道姑走得太快,来不及看自家孩子,今日乍见卓琰等人,见前面领路之人器宇轩昂,后面跟着的两位又生得十分俊美,且衣着仙气飘飘,似乎比老道姑还有道行,当即纷纷叫出自家正在玩泥巴的顽童们缀在后边,三个人逐渐变成了一行人,最终声势浩大地停在了系着红绸的聂守仁家大门外。
“怎么又是他家?”
“聂老头如何能与我比?当年学种地的时候,他学得慢得很!”
“这仙门收弟子到底是怎么个收法?”
……
聂守仁在嘈杂的讨论声中打开了门,甫一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个人,不禁一愣,试探地问道:“你们是?”
卓琰笑着说道:“我们是姑射仙山的弟子,推算你家中小女颇有仙根,特来拜访。”
前几日的老道姑不曾报名号,看着也不如眼前几位仙风道骨,聂守仁登时大感后悔,再加上门外那许多觊觎的乡亲在,他便不肯直接说女儿已经离开的事,只道:“仙君请进。”
卓琰的目的正在于进屋细问,于是跟着聂政进门去,鹿吴心觉惊奇,抬步跟进去,不由多看了卓琰几眼。
小院中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她穿着粗布衣裳,双手交握,怯生生地看着来人。聂守仁见到她,低声道:“去,将你阿娘叫来,就说仙君来了。”
女子垂头便要走,不料转身时左脚绊右脚,直接往地上扑去。
卓琰和鹿吴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道气诀,稳稳托住了女子,见她站好后,卓琰补了一句:“慢些走。”
聂守仁看着有些不高兴,不过碍于外人在,到底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般,驱赶着女子去叫人。再转向卓琰等人时,聂守仁立刻换了副面孔,又是引座,又是倒水,直等到一个妇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稚童进来时,他才肯说实话:“不知仙君要来,云霄在前几日便已被一位道姑带走了。”
“云霄?”卓琰不由问道,“不是说名字还未取么?”
“这不是要走了么?找村里的先生赶紧想了一个,他给我家大女郎取名云灵,便给小女取名云霄,依先生之言,这个名字正合云霄要往那灵霄仙境的去处。”
“倒是雅致。”卓琰心知这很可能是巧合,但也实在太巧了,因此暗暗将这位教书先生记在心中,继续问道:“可知那道姑名讳?属于何门何派?”
聂守仁摇头:“道姑并未告知,只说时机成熟时,自会遣小女回来。”
卓琰心中不由暗骂一句“糊涂虫”,怎么如此轻易就将自己的孩子交了出去?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见妇人和女子一样垂头站着,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刚生完孩子,忙道:“尊夫人保重身体要紧,还是快去歇着罢。”
“不要紧,我们庄稼户身子抗造。”聂守仁说着,将小童牵了过来,道,“如今云霄已经有了师父,仙君不如看看我家这小子如何?”
卓琰垂头看了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还记得那道姑是何模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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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聂守仁想了想,道,“看着年纪很大,头发全白了,脸上也都是皱纹,就是个老太太的模样,要不是她捉妖时用了仙法,我可不信她是什么仙姑。”
卓琰不理会聂守仁的刻意贬低,又问道:“衣着可有什么特点?”
“倒不曾细看,只记得她一身黑袍,襟上有银线绣的荷花。”
卓琰的印象中没有此人,他看向鹿吴,鹿吴也摇了摇头。卓琰心中暗叹,继续问了几句后,见聂守仁这里实在没什么可用的消息,便拿出一瓶养生丹,向聂守仁道:“今日多有叨扰,这瓶丹药赠予你们,里内共有十颗,服一颗则百病尽祛,所以也要谨记不可贪多。”
聂守仁心内惊喜,连声道谢,见卓琰起身,忙追问道:“仙君可还收弟子?”
稚童咬着手指看他。
卓琰见稚童生得可人,却不是长命的面相,便递出一张符纸给聂守仁,道:“此符能辟邪,便赠与令郎罢。”
聂守仁明白儿子拜师无望,脸色一僵,想了想,又将聂云灵拉了过来,问道:“那她呢?”
卓琰抱歉一笑,摇了摇头,抬手便要告辞。
鹿吴却停了脚步,道:“云灵若有心求仙,我可以为她寻一个去处。”
卓琰和秦於菟都有些惊讶,他们俩都看出聂云灵并没有修行的资质,怎么鹿吴却如此说?
鹿吴看向墙角瑟缩的女子忽然抬起头,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便露出温和的笑意,道:“只是修行之路很是辛苦,不见得人人能得道升天,不知你能不能坚持。”
“我可以!”聂云灵终于开口,她怕仙君觉得自己不够坚定,挺直了胸膛,大声重复道,“我一定不会令仙君失望!”
妇人抬头,颤声道:“多谢仙君好意,只是……敢问那仙山之中,是否还有女弟子?”
“我派在咸阳也有外门弟子所建道观,等云灵修炼到一定的程度,我再带她入山,因此若是思念,可前去探望。”
妇人不舍地看着聂云灵,还想问什么,聂守仁打断道:“好了,方才灵儿在院中差点绊到,我可是亲眼看见仙君施法帮她,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担心,只是这两天女郎接连……”
“阿娘,仙君都说了,我就在咸阳,等到了道观,我会捎信回来。”聂云灵道,“你在家要保重身体,我得了空就回来看你。”
妇人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卓琰想起那道姑带走聂云霄时,曾经给了银钱,便从芥子囊里取出一棵灵芝和一根老参,道:“这些拿去药铺应当能换些钱,算是云灵不能奉养双亲的补偿。”
聂守仁这辈子没见到如此大的灵芝人参,当即感恩戴德地接了过来,塞给家妻收好,自己则送卓琰等人到了门口。
村人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天已经黑透,这会儿都散了,聂村里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几人走到村口时,聂云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在卓琰打算停下脚步等她时,她已重新启程,头也不回地跟上了鹿吴的步伐。
11. 第 11 章
聂云灵加入之后,卓琰等人不好再风餐露宿,便又回到了青羊观中。观中仍旧只有游未见和刘明二人,另外还有两名小道童负责洒扫,只隔了一夜又再次相见,刘明十分高兴,游未见的目光却落在聂云灵身上,问道:“这位似乎未入道门。”
“确实。”鹿吴简单介绍了聂云灵的身世后,道,“等刘观主回来,我会和他说明。”
游未见洞悉了鹿吴的意图,淡淡道:“天下苦命人众多,你能救得过来么?”
秦於菟不乐意见别人顶撞鹿吴,闻言大为不悦,但又不好点破鹿吴的辈分,只能朝游未见瞪着黄色的大眼睛。
鹿吴并不在意,温声道:“看不见便罢了,若是见到了,也不必吝于举手之劳。”
卓琰附和道:“我派一直坚持‘有教无类’,人或兽并无不同,根骨好坏也没什么不同,只要一心向道,都可引入门中。”
这句“有教无类”不知戳中了哪里,游未见神情为之一变,冷漠嘲讽去了大半,那句“慷他人之慨”被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就没有像之前那般夹枪带棒了:“我会给师父传信,让他尽量早点回来——你们奔波了一天一夜,今日就在观中歇下罢。”
卓琰笑着抱拳:“多谢!”
刘明自告奋勇来带他们去客房,走到后院时,卓琰想起一事,停下脚步道:“秦师叔,你能不能回一趟蓬莱,将这两日的事告知师父?最重要的是,得问问门里还有没有其他法子寻人。”
秦於菟下意识就要拒绝,只是转念一想,要是不答应,卓琰十有八九要拉着鹿吴一道回去,他知道碧游宫的底细,虽迫于誓言不能向鹿吴言明,但肯定不愿让鹿吴再回去,因此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道:“我现在出发,争取明日中午之前赶回来。”
鹿吴道:“我们要在这里等刘观主,不会离开,你不用太着急。”
秦於菟答应着,便去寻游未见开传送阵。
卓琰等人继续往前走,先将聂云灵送到了客房里。青羊观虽旧,但毕竟有碧游宫为依靠,屋舍构建并不见寒酸,刘明点亮油灯之后,聂云灵四顾看去,眼中不禁闪现泪光,她看向鹿吴,问道:“仙君,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么?”
刘明笑道:“这是客房,不能久住,若要一直留在这里,师父自会给你安排更好的房间。”
拜入师门才能久留,聂云灵从小善于察言观色,方才听出游未见嫌弃自己根骨不佳的意思,顿时有些紧张。
“早些休息罢。”鹿吴点了点头,便与卓琰一道出了门。
聂云灵扶门目送,见他们走到庭院中,正要关门,忽见卓琰回过身来问道:“云灵,那个给你姐妹二人取名的先生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我只知道先生姓倪,平日都在咸阳城里,只有夏日会来聂村,他说聂村水多,来这里可以避暑,顺道教一教村里的孩子们。”
“他从哪一年开始来聂村?”
“我记事开始就在了。”
卓琰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说,倪先生如今仍在聂村里?”
聂云灵点头,想了想,比划着说道:“村里最宽的河是长河,从村头沿着长河走,最好的那间宅院就是倪先生的住处了。”
卓琰露出亲和的笑意,道:“多谢,你关门罢。”
聂云灵呆了呆,再回神时,刘明已经带着卓琰和鹿吴去了各自的房间,她便关上了门,这一夜倒不曾安睡,一直在思考面见青羊观观主时该如何表现。
那厢,卓琰送走了刘明,见聂云灵吹了灯,便传音至隔壁:“曾师祖,这个教书先生有些可疑,我打算现在返回聂村去看看。”
隔壁没有回音,过了片刻,就在卓琰忍不住要去敲墙壁时,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挠门声,若不是卓琰感知到门外人是谁,他差点以为是小猫闹出的动静。
始作俑者却没发现自己有什么问题,门开后,鹿吴不等卓琰开口,小声道:“一起去。”
卓琰忍俊不禁,强自抿唇,不让自己显得太不稳重,尔后并指展出一堆符咒,用同样小的声音问道:“遁地?”
鹿吴点头。
半刻钟后,两人重新回到了聂村界碑处。卓琰腾跃至半空,草草一扫,便在月光下辨别出长河的位置,他带着鹿吴来到长河边,两人沿着河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处屋舍比村里其他房子都要好,便是拎到咸阳城,也能将大多数人家给比下去。
卓琰抬步要跳进院子,没想到身形刚动,便被鹿吴拦住,他有些不解:“怎么?”
“不对。”鹿吴眉头紧锁,向来淡然的面容上第一回现出凝重之色,“有杀意。”
卓琰感觉有些难以置信,他完全没感觉到,只知道里面有一个呼吸均匀的人,与寻常入睡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同时也知道鹿吴不会判断错,如此,若不是他修为下降得厉害,就只有一个可能——
里面的人修为远远高于他。
“不会罢……”卓琰不由喃喃,“难道是金仙?”
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回答:“人间怎会有金仙?”
话语带着威压扑面而来,明面上是否定,实际却用行动证明了对方是金仙无疑。
鹿吴伸手虚拦,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将卓琰护在身后。
屋内人没有现身,鹿吴却已经认出来,他松了戒备,见威压撤去,放下了手,露出笑意:“他们说金仙都去仙界了,猊鱼,你怎么在这里?”
“若我说是为了等你呢?”猊鱼沉沉笑声传出,话语中似乎带着一丝缅怀,“鹿吴,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一千多年了罢……你——竟还活着!”
鹿吴一怔。
卓琰在猊鱼说第一句话时便感觉到了他的恶意,因此反应比鹿吴更快,在猊鱼开门的一刹那,卓琰指尖凝聚的离火便化作一道火墙挡住了猊鱼的视线。离火化形,遇到灵气波动便立刻缠了上去,卓琰趁机抓起鹿吴的胳膊倒飞而出,眨眼间已经来越过长河,到了十丈之外。
这一连串的应对之下,对方便是混元境界,要想立刻追上来也不容易,然而没等卓琰松口气,那堵离火墙蓦然被揉成一团,下一刻竟变成一只巨蟒,追着主人咬来。
“小心。”鹿吴一手将卓琰推到身后,另一手起势,水雾从长河腾起,围绕着火蛇盘旋,等蛇到了跟前,只剩下了轻烟一缕。
卓琰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杀招,在猊鱼和鹿吴面前却宛如儿戏。不过他的惊愕没有持续太久,紧跟着火蛇而来的,是猊鱼的掌风,便是有鹿吴在前阻挡,卓琰内腑仍旧受了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头昏脑涨。
鹿吴回头看了一眼,见卓琰直直倒下,眸色一冷,他一手抄起卓琰,另一只手单手捻诀,直接祭出佩剑,浩荡剑意宛若夺取了星月的光辉,纯白而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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俐,破空横扫过去,连夜风都为之一静。猊鱼虽是金仙,在鹿吴的本命剑面前也只能后退,等他站稳脚跟准备再战时,面前旷野已经没了人影,连气息也无法寻得。
猊鱼手轻轻一抖,一支金箭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垂头看着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蓦然一笑,又将箭收了回去,尔后拂了拂袖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越过长河,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
*
卓琰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似有风声,又好像是有人在低语,眼前明灭交互,虽未睁眼,也能感觉到日夜更替,身体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找回了控制权,紧随而来的是浑身酸痛,他不禁皱起眉头,努力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陆离?”卓琰有些惊讶,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青羊观的客房里,于是更加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陆离方才满脸忧色,在与卓琰对视的一刹那,他已经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只道:“你调息看看。”
卓琰挣扎着起身,盘坐结印,让身体灵力在体内畅行三个周天之后,才放下手,道:“无碍,就是小伤,过几天就能恢复。”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昏迷前的事,惊道,“糟了!曾师祖怎么样?!”
“他没事,在院子里坐着呢。”陆离冷冷道,“你放才不是问我为何在这里么?”
卓琰探头,发现看不到庭院中的情形,便收回目光,问道:“秦师叔是不是被留下了?”
陆离微微颔首:“不错,他一回来就去找师父,也不知说了什么,师父便让我代他来这里——师父让我给你传话:既然找不到,不如先回山里,等过个几十年,故人在仙门崭露头角时,自然有机会再见。”
卓琰了然,想必是秦於菟不肯让鹿吴回去,因此被虹映真人禁锢了行动。当日出发前,虹映真人明明叮嘱过卓琰,一定要找到云霄仙子的转世,怎么才过了几日又起了变化?如今话传到卓琰跟前,按以往的习惯,卓琰不大会反对虹映真人的决定,但这几日相处之后,鹿吴于卓琰而言,已不仅仅是“曾祖师”这一个身份符号,他是个真真切切的活人,心中有想要追寻的过往,卓琰无法代替他做下决定,也做不到哄骗鹿吴去达到目的。
“大师兄?”陆离见卓琰垂头不语,忍不住问道,“师父的话有什么问题么?”
卓琰摇头:“没有,不过要不要回去,得问过曾祖师才行。”
“曾祖师……”陆离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道,“我是真没想到,他竟会忽然醒过来,更没想到甫一醒来,他就选择了离开蓬莱,我们这么多年的守护好似全无意义,非要去寻什么故人——他的故人是谁?”
虹映真人和各峰长老既然没有透露,想来有他们的考量,卓琰也不便多说,因此含糊回答:“是截教一位故人,也不知如今在何处,本想让秦师叔回去问问师父有没有法子,如今看来,暂时恐怕无望寻得了。”
话是这么说,卓琰现在却有了另一个目标——猊鱼,金仙修为,知晓聂云霄是何人转世,在聂村蛰伏多年,说不定就是他设法将人带走了。
可是一介金仙,又如何提前知晓天神坠落这样的大事?
“不管怎么样,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个目的。”陆离从戒子囊中取出一块红色的石头,这小小的石头一出来,整间屋子便燥热难当,他将石头递到卓琰面前,道,“拿去炼炉鼎罢。”
12. 第 12 章
“这是火精?!”卓琰惊喜得一蹦而起,身体的疼痛在这时候都算不得什么了,他一把接过石头,问道,“你寻来的?”
“师父找到了,让我去取,所以当日没能在紫芝崖等你下来。”陆离看卓琰高兴,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这才是第一步,你也别太心急,要是炼废了,再难去找第二块了。”
如这般的天材地宝,生长之地定然有异兽依附而生,看这块火精的大小,千年以下绝不可成,所以藏宝点哪怕对于修士而言,也一定十分难以靠近。想到这里,卓琰冷静了不少,抬头问道:“很难罢?”
陆离回答得轻描淡写:“还好,师父探过路,之所以没有直接带回来,就是想让我借此历练一番,若是太难,他不会让我去。”
卓琰点头:“那倒也是,你刚突破,确实需要机会锻炼锻炼。”
陆离“嗯”了一声,不打算多说取火精的经过,而是提议道:“重铸炉鼎非同小可,便是曾师祖不愿,你也应回……”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聂云灵在门外道:“陆离仙君,我来给卓仙君换花了。”
“花?”卓琰目光一扫,这才发现窗台上的铜瓶里竟然摆了一束越桃花,不过白花已经蔫了,这时候需要细细嗅去,才能闻到些许清香,怪道他方才一点没注意到。
聂云灵听到里面的声音,静了一瞬,试探地问道:“卓仙君醒了么?”
卓琰笑道:“我醒了,外面暑热,快进来罢。”
门被推开,越桃花浓郁的香气袭来,叫人闻着甜滋滋的。聂云灵随后探头看过来,见卓琰已经坐起,便笑着进了门,道:“你都昏迷四天了,总算是醒了,鹿仙君在院里,等我换完花就去跟他说。”
卓琰见聂云灵已经换上了道袍,又束了玉冠,心知拜师一事应当颇为顺利。这件事对于聂云灵来说显然意义重大,今日的她不仅是穿着有了变化,连神态举止都与几天前的瑟缩大不相同,卓琰虽不是出手解救她的人,但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与有荣焉之感。
聂云灵取下枯萎的花,正要离去,卓琰不由道:“此地似乎不常见越桃花。”
“是呀,若不是鹿仙君带了回来,我都不知世间竟有如此好闻的香花,仙君说越桃花可安神助眠,特地为卓仙君寻来。”
陆离皱起眉头,一看卓琰,果然见后者大为感动,心里对劝说卓琰回去一事顿时又少了几分把握。
聂云灵走后,卓琰起身整理好衣服,道:“我去找曾师祖问问回去的事,你要一起去么?”
陆离摇头。
青羊观客院有一棵参天银杏树,此树因生长很慢,又名“公孙树”,由此可知青羊观也已屹立了数百年之久了。这会儿正值日落时分,日头挂到院墙之上,斜斜洒了进来,照亮了树下的角落,将鹿吴的白衣染成了淡金色,聂云灵蹲在他膝边,正仰头与他说着什么。
卓琰看到聂云灵的眼神,不自觉缓了脚步,看向鹿吴。鹿吴垂着头,似乎在看地上的落叶,卓琰看不清,只见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如此景象,倒让卓琰理解了聂云灵——一个温柔和善的人,恰好有一副绝世容颜,还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任是谁也会忍不住沦陷罢。
鹿吴眨了眨眼,似有所感,抬眼看过来。
卓琰回神,恢复正常步伐,道:“没想到一睡就是好几日,没带着陆离来拜见便也罢了,还要劳烦你费心寻来越桃花。”
“你的伤不重,自愈便好,我也没有其他能帮你做的。”鹿吴看着卓琰走近,一直到了跟前,让他不得不仰头去看。眼前的青年脸色还有些发白,瑞凤眼却明亮有神,似乎什么难处都困不住他,让鹿吴不禁有些疑惑,“我有一事不解。”
卓琰拖来一个蒲团,坐到对面,问道:“何事?”
聂云灵见鹿吴有些犹豫,起身道:“两位仙君先聊,刘师兄准备下山采买物资,我去看看要不要帮手。”
鹿吴点头,等院中只剩下两人时,才开口道:“那天,你为何要拦在我的面前?”
卓琰赧然挠头,小声道:“这不是自不量力,想着要保护好曾祖师么?”
“可……”鹿吴更加不解,“我是金仙。”
卓琰心道自己应当是平时保护师弟师妹养成了习惯,但这话也不好向“长辈”说,便含糊道:“当时没想太多,直觉此人颇为危险,下意识便上去了。”
鹿吴抿住唇,垂下头看着地上,卓琰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鹿吴方才一直在看的并不是什么落叶,而是叶下正在挣扎搬运食物的蚍蜉,当即笑道:“如今看来,还真是蚍蜉撼树了。”
鹿吴摇头,认真反驳:“你还年轻,假以时日,未必比不过猊鱼。”
“猊鱼?”卓琰想了片刻,道,“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不是截教中人,不过看他修为,当是金仙。”
“不错,他是阐教弟子,不过在我昏迷之前,他就已经选择去往仙界,所以那天见到他,我也颇为意外。”
“他是故人,虽出自阐教,但听他语气,你们以前有些交情。”卓琰试探道,“是朋友?”
鹿吴沉默了片刻,道:“或许,但如今看来,似乎不是了。”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卓琰,歉然道,“对不住,是我没能及时警醒,才害你受了伤。”
“久别重逢本是喜事,谁也想不到人心早就变了,怎么能怪你?”卓琰说着,张开双臂道,“而且只是小伤,修行之人还怕这点么?”
鹿吴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心中其实都有一个疑惑的点——猊鱼早登仙界,为何如今出现在人间?去仙界之前,他是鹿吴的朋友,怎么如今相见,却要痛下杀手?
鹿吴不提此事,是因为猊鱼明确是冲他而来,他不想将别人牵扯进来,而卓琰则是不想让鹿吴平添伤怀,所以也没提,而是说道:“这次秦师叔回去,也没能在师父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此番猊鱼出现,不管其目的如何,好歹也是个方向——他既能取‘云霄’这个名字,想来知道聂云霄的来历,不如我们从他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
卓琰说完,半天不见鹿吴回应,不由问道:“怎么?你觉得不是他么?”
鹿吴未置可否,只道:“先前陆离与我说,已经为你寻到了火精,若要重铸炉鼎,在外面确实不安全,你师父也希望你能回蓬莱。”
卓琰一怔,转而明白过来:“你怕我再对上猊鱼,就不是受轻伤这么简单了?”
“不管如何,猊鱼一事确实与你无关,哪怕云霄师叔真的在他手中,我去寻他也更为合适。”鹿吴见卓琰要开口,紧跟着说道,“能让我看看火精么?”
卓琰只得取出火精,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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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吴接过,白皙修长的手指因靠近火精而变得发红,他观察片刻后,问道:“炉鼎可以用火精铸就,那本命剑呢?”
卓琰说出心中打算:“离火剑是神器,我花费了许多年才能做到人剑合一,如今剑身虽毁,但离火精气已经与我的血肉融于一处,且再难去寻到另一把离火剑,因此我想先铸鼎,修成之后,从炉鼎中以血肉锻出本命剑。”
鹿吴面露惊异之色,不禁赞道:“多少剑修都是熔外剑于炉鼎,你却另辟蹊径,以炉鼎生剑,此计若成,当强于世间任何一把先天神器。”
卓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现在也只是想想,成不成难说呢。”
鹿吴沉吟片刻,道:“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
卓琰愕然:“啊?”
“我很想知道,若是一个人以自己的骨血为基,会炼出怎样一把剑。”鹿吴笑开,双眸发亮,显然是真的很有兴趣,“让我为你铸炉鼎,怎么样?”
虽说修行忌行捷径,但这条路卓琰已经走过一遭,如今不过是重回当初的地点,鹿吴是金仙,若得他相助,自己确实能够更快地找回原来的修为,因此思量不过一瞬,卓琰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重铸炉鼎并非易事,哪怕卓琰已经是洞虚中期,远超曹夕山那些长老,要将火精融入丹田成为炉鼎,少说也要数月的时间。他正想去寻陆离帮忙护法,却见鹿吴手掌翻转之间,不过须臾功夫,火精竟然已经初具形状。
鹿吴抬头,见卓琰整个人都呆住了,奇道:“你不是答应了么?”
“我……”卓琰满腔惊诧无法言明,转而想到猊鱼挥手之间便能隔空伤到自己,可见洞虚与金仙之间虽然只隔着一个混元境,但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筛选淬炼的金仙,修为显然远非自己这个境界能够比拟的。想到这里,卓琰问道,“猊鱼那天其实未下杀手罢?”
“嗯,毕竟在凡人住处,伤了他们,天道会降下责罚。”鹿吴回答完,有些不解,“怎么了?”
“猊鱼杀意不假,既然他确有杀心,却又不打算在聂村杀人,那他在现出行迹岂不是打草惊蛇么?”
鹿吴并不奇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我大概知道些原因——不过当下更重要的是,你该凝神了。”
卓琰见炉鼎果然已经成形,忙收敛心神,配合着鹿吴,一步一步将火精融入丹田中,这一过程比方才铸鼎花费了更多的时辰,等灵气能够顺利运转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辈修行讲究阴阳调和,你五行属火,火之于你,是为阳,阳盛则气旺,过之则又焚己脏腑,凡躯终难承受,因此我留了一丝冥海冰魄的寒气缠绕在炉鼎之上,当于修行无害。”鹿吴的声音直入卓琰心底,似乎也带着丝丝凉意,“你且试来看看。”
卓琰闭目内视,发现炉鼎周围缠着一条玄色灵气,他试着将灵气从周身灵脉调出,溪流汇成江河之后,涌入到炉鼎之中,再从炉鼎出发,丝丝流入灵脉,如此运行三周,体内运转的灵力便恢复到了失去离火剑之前的境界,而冰魄灵气始终缠在炉鼎外围,确实无碍于修行。卓琰确认了这几点,便睁眼笑道:“多谢!”
鹿吴淡淡一笑,收手调息,与卓琰相对在树下打坐。
院内的静寂维持不过片刻,很快,从前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卓琰睁眼看去,发现是刘明过来了。
13. 第 13 章
满月挂在东梢,银光从树叶间隙落下,卓琰借光看向刘明,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你的护身符呢?”
鹿吴闻言,睁眼看去,发现自己种在刘明眉间的符咒果然消失了,但与卓琰不同,他看到有另一道追踪符在刘明眉间若隐若现。
“啊?护身符不见了么?”刘明摸着额头,一脸茫然,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鹿吴起身,一抬手便将追踪符扯下,那道符咒化作淡色篆文出现在手心,轻轻一捻便散了,不过一旁的卓琰还是认了出来,忙问道:“你下山后遇见了什么人么?”
“哦!遇见了一位仙君,他让我将这个带给你。”刘明从怀里取出一只木雕鲤鱼,又道:“还有一句话:第二次。”
“第二次?这是何意?”卓琰目光追随着木雕,确认它只是平平无奇的凡物,又看向刘明,“还有其他话么?”
刘明摇头。
“辛苦你了。”鹿吴握紧木雕,见刘明带着一脸遗憾地摸额头,温声笑道,“上次种护身符是为了护你上山,如今已经用不到,抹去便抹去罢。”
刘明有些失落,想想又问道:“方才那个……”
“是一道很简单的追踪符,游道长也会的,若是想学,可以去问你师父。”
刘明更加失落,只是鹿吴拿到东西之后,转身便往客房去,他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客院。
鹿吴这厢神思恍惚,进屋之后,随手要去关门,等遇到了阻力,才发现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人,他回身看去,见卓琰伸手撑着门扇,紧锁着眉头看自己,知道卓琰担心他,便道:“此事……”
“与我无关。”卓琰点头,“我知道。”
鹿吴一怔,松了手,任由卓琰跟着自己进了屋。月色透不过窗扇,房内一片漆黑,两人一前一后默立许久,卓琰耐心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鹿吴终于开口:“聂村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我救过他两次,所以他也给了我两次机会离开,下次再见,必然是要动手了,所以我不能留在咸阳,得寻一个无人的去处才好。”
“猊鱼修为比你高么?”
鹿吴摇头:“最起码一千多年前,他远不及我。”
“但到底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可以一直修炼,仙界的灵气也一定比凡间充沛,而你……”卓琰不禁感到忧心,上前一步道,“我们真的帮不上么?”
“那天你也见识过了金仙的道行,若我当真与他斗起来,便是虹映过来,也只会被误伤。”
误伤,甚至都无法进入战局。
卓琰心知鹿吴此话不假,思索片刻后,道:“不如回蓬莱,冥海非凡人所能到达,猊鱼追来了,也伤不到什么外人,而且山中还有很多截教前辈留下的法宝,都可以用上。”
“不必,我能应对得了。”鹿吴淡淡道,“解决猊鱼的事后,我要继续去寻找云霄师叔,所以请恕我不能再回碧游宫。”
卓琰见鹿吴态度坚决,不再相劝,不过他还记着轩辕剑,于是问道:“寻到之后,能给我们传个消息么?”
鹿吴点头:“当然可以。”
“多谢。”卓琰告辞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见陆离正在打坐,就没有打扰,而是坐到旁边开始冥想修炼。
如此一夜既过,第二天清晨,师兄弟双双在鸡鸣声中睁眼,陆离修为略低一筹,看不出卓琰修为变化,但见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初,不由问道:“你的伤都好了?”
卓琰点头,草草将昨日之事说了,临了,担心陆离不答应,劝道:“曾师祖有自己的打算,他已经做了决定,也答应将来会给我们传信,不如就随他去罢。”
“师父交代说,外间危险,让你们速速归去,曾师祖有金仙修为,我倒不担心他,想来师父本意也在于你,希望你早些回去修炼。”
卓琰不禁苦笑,其实事实恰恰与陆离所说相反,虹映真人真正担心的人是鹿吴,只是卓琰此番到底没有听从师父的话,选择放鹿吴离开了。
外间日头升起,青羊观观主刘淳松照常带着三个徒弟来见礼,先前卓琰在昏迷之中,并不知晓此事,今日才算是第一回见到刘淳松,比起身份含糊不清的鹿吴,显然碧游宫大弟子卓琰更加受刘淳松青睐。
卓琰看着面前笑出一脸褶皱的刘淳松,又看向面色冷淡平静的游未见,不由在心中感叹——这师徒俩性格当真是天差地别,也不知是如何互相看对了眼。
那厢,刘淳松先做了番介绍,自称今年三百二十一岁,七十多年前得入筑基境界,尔后修为再无进益,如今寿元将尽,本已做好重入轮回的打算,不想今次竟有幸得见碧游宫内门弟子,一时深有感慨——
“从前我只道修为到顶了,不过如我这般,比旁人多活百年,在方圆百里赢一个‘活神仙’的虚名。这次见到几位,你们虽年岁长于我,却个个青春少艾,远非我等耄耋老者能够比拟,如今方知何谓人外人、天外天。”
练气和筑基属得道,凡人若得法门,基本都能达到,而从得道到人仙,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能走这条路的关键,步入人仙后,练就金丹、铸造炉鼎,才能一步一步往地仙,甚至于大罗金仙修炼。
修行之路太过看中根骨,一个人到底能够走多远,其实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有了定论。刘淳松与大多数外门弟子一样,从根骨来看,只能说勉强高于常人,若悟性够高,或许能够步入人仙范畴,以前碧游宫招收内门弟子时,也会拨一定的名额给予顺利结丹的外门弟子,但刘淳松并未达到入内门的标准,而且近百年来,碧游宫已不再收新弟子,所以不管如何看,刘淳松的路确实都已经走到了终点。
卓琰无力帮助刘淳松,碧游宫早已自身难保,这些年亦在苦寻出路,就连对根骨上佳的游未见,卓琰也无法做下承诺,听完这番话后,只能道:“世间修行之人不知凡几,得证大道者不过寥寥,多数人只是止步之处不同,说到底还是殊途同归。”
刘淳松恭声道:“师叔说的是。”
卓琰心中暗叹,眼角余光注意到鹿吴在往这边来,便道:“叨扰多日,今日我们就要离开了,还要借传送阵一用。”
刘淳松一惊,忙问道:“师叔们要去哪里?”
“回碧游宫。”
刘淳松怔忪一瞬,忽然道:“我入门多年,一直未能拜访孝敬掌门,不知……”
卓琰猜测他想去蓬莱,心想带去游览一番也无妨,便准备答应着,不料刘淳松踌躇片刻之后,接道:“不知能不能劳师叔们给掌门带些山中特产?”
游未见闻言,眼皮轻抬,默然看向自己的师父。
卓琰愣了愣,转而笑道:“不必破费。”
“无妨无妨,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并不破费。”刘淳松回头道:“未见,你先带师叔们去法阵,我稍后便来。”
鹿吴到了跟前,刘淳松与他草草招呼了一声,便步履如飞地走了。
游未见看了看三人,问道:“现在便出发么?”
“是,劳烦带路。”卓琰说罢,一低头,见聂云灵泪眼汪汪地看着鹿吴,心里感到一阵古怪,不过还是安慰道,“鹿仙君不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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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道,还能暂留片刻。”
刘明和聂云灵眼睛登时一亮,为这暂时押后的告别而欣喜不已。游未见见状,嘴角难免一抽,道:“随我来罢。”
几人很快便来到后殿的传送阵前,卓琰思及外门弟子寿命不长,恐怕难以等到碧游宫毁去神旨,他爱惜游未见的根基,便在等待刘淳松的间隙问了几句修行情况,交流一番后,卓琰心中更是纳罕——游未见道心十分坚定,如今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然接近筑基巅峰,想来步入人仙境界指日可待,他如何安于留在这小小的道观之中?
卓琰便问道:“你可想过拜入其他山门?”
游未见疑惑地看过来。
卓琰解释道:“远一些的,比如近些年名声大噪的曹夕山、九嶷山,近一些,则又有昆吾山、华山,依你的资质,入此类仙山门中并非难事。”
游未见摇头:“我不喜名山大川,只想清净度日。”
“那你想去碧游宫么?”
“蓬莱亦是名山。”
卓琰被噎住,奇道:“你修行难道不想更进一步?”
游未见定定地看着卓琰,冷峻的面色缓了缓,张口正要说话时,刘淳松拎着一个布袋小跑着过来了。
众人的目光自然被吸引过去,只见刘淳松一边走,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天蓬尺、一把朝简、一串流珠。他一到跟前,卓琰便闻到扑鼻而来的赤金檀香气,待细细看去,发觉这三样法器做工十分细致精良,上面还有暗符流动,尤其是那串流珠上的暗符,卓琰竟认不出是何用处。
刘淳松笑道:“我这几年也没怎么精进修为,净研究古籍琢磨着做这些了,还望师叔们莫要嫌弃。”
此话一出,陆离都难掩惊讶:“你是说,这些法器均由你一人所制?”
刘淳松忙道:“还有我这徒儿,他颇有天分。”
游未见摇了摇头:“我只是打下手而已。”
刘淳松脸色一僵,见卓琰等人也没有接手的意思,黯然道:“师叔莫非嫌弃?”
卓琰摇头:“非也,我看这些法器颇具威力,不如你们留下用罢。”
刘淳松将三样法器堆到卓琰面前,笑道:“我还有许多,这些小心意还望师叔笑纳。”
卓琰见拗不过,只得伸手接了过来,转头问鹿吴:“你打算往哪里去?”
刘淳松这时才知鹿吴不与卓琰一道走,忙问道:“鹿师叔不回蓬莱么?”
鹿吴“嗯”了一声,问道:“我要继续往西去,不知最近一处法阵在哪里?”
游未见道:“临潼骊山脚下,不过那里的道观已经废弃许久,恐怕不能用了。”
鹿吴温声道:“我先去看看。”
刘淳松不知想到什么,插话道:“鹿师叔既一人游历,不妨带上这串流珠。”
卓琰闻言,深以为然,虽说鹿吴是金仙之身,但如今一身法力不能轻易施展,若有法器傍身自然最好,他便将三样法器都放到了芥子袋里,连带着自己收藏的珍宝丹药一起递给鹿吴,道:“回蓬莱之后也用不上这些,你都带上罢。”
鹿吴顿了顿,伸手接下,尔后解下腰上一串杂玉佩,道:“此物伴我良久,已与我心意相通,若是他日需我相助,砸碎这玉佩,我便知晓了。”
卓琰伸手接过玉佩,眼见离别在即,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到传送阵跟前,他与青羊观师徒几人一一告别之后,忍不住又看向鹿吴,只是不等他说什么,传送阵开启,青光瞬间将他吞没,再睁眼时,他和陆离已经来到了千里之外。
14. 第 14 章
此番下山的任务,就这般夭折在了半路,卓琰带着淡淡的挫败感回到了紫芝崖上,与陆离拜见虹映真人后,果不其然被单独留了下来。
虹映真人先探修为,见炉鼎已成,难免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很容易能猜到是鹿吴出手相助,便道:“你莫非是感他恩情,觉得我会设法禁他出行,所以才不肯带他回来?”说到此处,虹映真人眉头一皱,强调道,“我说外间危险,并非托词。”
“没有,我知道师父不会撒谎,曾师祖之所以不愿回来,只是不想连累我们。”卓琰忙将猊鱼一事交待了,又道,“不过外间危险是早已知晓的事,师父既放他离开,为何中途又改变主意?”
“你们走后,广莫卜了一卦,卦言说师祖此去适逢故人,有血光之灾,所以我才会急召你们回来——不过现在看来,你们已经遇到了这个故人,那血光之灾么……”说到此处,虹映真人看着卓琰,叹息道,“因你受伤,师祖已经识破了猊鱼的打算,希望他有所防备,不至于被伤到罢。”
广莫真人是碧游宫的长老,有先天之眼,一旦开启,可预见凡间百年之兴衰。在入碧游宫之前,他曾经向人间帝皇奉上预言,直言当朝三世而亡,这份预言太过大逆不道,在到达皇帝桌案前便被拦住了,而广莫真人因此遭了灭族之祸,幸得淅川真人相救,才保下一条命,也是在那时,广莫真人从淅川真人口中得知自己妄泄天机,才会有此一劫。从此以后,广莫真人再不开口,在碧游宫里,成日也只在广林峰冥想,直到百年前,虹映真人带回了与他一样有天分的方融风,广莫真人这才破例开口,将其收入广林峰中。
鉴于这段过往,卓琰一听到广莫真人卜卦了,而且还开口说了卦辞含义,不禁有些惊讶,及至后半句,他难免心惊:“预言一定会成真,那人间王朝可不就是三世而亡么?我得去将曾师祖找回来!”
卓琰赶忙站起,虹映真人回过身,卓琰见他面色平静,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虹映真人让陆离去传信,是希望做些努力,但他并没有强行带鹿吴回来,何尝不是因为知道预言必然成真?
卓琰不禁问道,“难道我们什么也不做?不是说’截取一线生机’么?”
虹映真人反问:“焉知此事不是属于碧游宫的’一线生机’?”
卓琰怔住,脑海中浮现出虹映真人当日向他展现神旨所说的话。是了,从一开始,虹映真人只是因为淅川真人而守护鹿吴而已,门派的未来对他更为重要,以至于都快要成为执念了。想明白这一点,卓琰忍不住皱起眉头,一面因虹映真人的放弃而不满,一面又深知虹映真人的选择算不得错——他只是选择了顾全大多数人而已,这其中甚至包括卓琰自己,所以卓琰更加没资格去指摘什么。
虹映真人见卓琰低头不语,暗自叹息一声,顿了片刻,道:“你既然回来了,便留在山中好好修炼,我要出去游历一番,短则数月,最长不过五年。我不在的时候,门派大小事宜皆交由你照看,望你好好守住碧游宫。”
卓琰抬头问道:“师父是去找轩辕剑么?”
虹映真人淡淡道:“横竖都得试一试。”
说是试试,其实师徒俩都知道,虹映真人此去必然是拼尽全力寻找,早一日废去神旨,鹿吴也能早一日安全。
游历一事并非一时兴起,早在秦於菟回来时,虹映真人便已经做了决定,因此这厢向卓琰交代完之后,他便御剑离开了蓬莱山。
秦於菟被虹映真人下了禁制,只能在紫芝崖附近活动,卓琰回来之后,他暗中观察了几日,好不容易等虹映真人离开了,秦於菟一刻也多等不得,强行将卓琰从鸿鹄鸟身边拉走,带他回到自己的院中,开始盘问起当日他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
其实就算秦於菟不来,卓琰也要去寻他,第一个要问的,便是猊鱼此人究竟与鹿吴有何纠葛,怎么好端端地就翻脸不认人了。
“猊鱼?”秦於菟茫然地瞪着大黄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道,“这名字也忒久远了,差点想不起来。”
卓琰催促道:“既想起来了,就赶紧说!他是什么来历?应当不是截教弟子罢?”
“当然不是。”秦於菟不知想到什么,嗤之以鼻道,“一介散仙而已,勉强算是仙君半个徒弟罢。”
卓琰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不禁道:“如此说来,曾师祖就是猊鱼的恩人了,他这是恩将仇报?”
“肯定是以怨报德,但真说起来,这件事颇为复杂。”秦於菟愁眉苦脸,挠了挠头,纠结半晌,还是决定含糊其辞,“总之就是发生了一些事,其实与仙君无关,真的,那件事完全不是仙君的错,但猊鱼是白眼狼,他显然将过错都算在了仙君身上,更糟的是——”秦於菟抓了一把头发,闷声道,“连仙君似乎也觉得是自己错了。”
卓琰有些奇怪:“他自己都这么认为,你为何笃定曾师祖没错?”
“我不是护短啊,但这件事,仙君真真切切是最无辜的人!”秦於菟说罢,见卓琰张口要说话,当即抬手制止,“事关逝者,除非仙君主动说,否则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所以你也别问了。”
卓琰看着这满脸严肃的老虎精,一阵无言,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控制住没让自己去揍他。
秦於菟显然也知道说话说一半的可恶,讨好地拱了拱卓琰,道:“说说别的,比如仙君独自离开,有没有说打算去哪里?”
“好像要往西边走。”
“唔,那还好。”
卓琰立刻警醒,问道:“这是何意?你怕他去哪里?”
秦於菟支吾不言。
卓琰眯起瑞凤眼,脑中快速梳理所有与鹿吴有关的信息,很快,在即墨道观的对话映入脑海中,他不禁扬起嘴角,道:“你不说,难道我便不知?北边罢——或者说,北海?”
秦於菟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你如何知晓?难道仙君向你提过北海?!”
卓琰笑了一声,将秦於菟推开来,起身拍了拍衣服,道:“到时间了,我得去督促师弟师妹们修炼。”
“你又胡说,他们难道是刚入门的小崽子么?谁需要你督促?”秦於菟一把箍住卓琰,急道,“快说,仙君是不是提到了北海?他可不能去?!”
卓琰慢悠悠地问道:“哦?为何偏偏不能去北海?”
秦於菟定定地看着他,琢磨半晌,知道自己若不说实话,恐怕很难从卓琰口中知晓真相,只得松了手,甚是为难地解释道:“北海……北海龙宫里的七公主是仙君的朋友,她失踪好些年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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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若是去了,定然会知道这个消息,届时肯定伤心。”
卓琰一怔,没想到世间当真有神龙,而且鹿吴竟然还是北海龙公主的朋友!他当即来了兴趣,坐回秦於菟身边,问道:“神龙来自西天,想来该是不死不灭的,怎么说失踪呢?她是不是被召回西天了?”
“七公主的失踪不是关键,如你所说,神龙不死不灭,即便肉身陨灭,元神也会前往西天灵山,回归佛陀座下。”秦於菟摇头,免不了一声叹息,“关键在于,她是在山图公子去世之后失踪了,山图公子是仙君至交好友,本是金仙之身,乃三十六洞天之一的蓬玄洞天洞主,最终却是神魂皆散的下场……”
在卓琰的印象中,他一直觉得对于修行之人来说,最惨不过是身死道消、重入轮回,然而山图公子却是神魂皆散,从此六道七界之中,再无此人。过了好一会儿,卓琰才喃喃道:“他是为何所伤?”
“销魂钉,由古天神锻造而成,六界之中只此一根,传言说任何修为都抵挡不了销魂钉的侵蚀之力,天神遇见了,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以前我只是听说,其实并不相信,但我知道山图公子的道行,他是洪荒时期飞升的仙人,便是在仙界,他的修为也是位列前茅——毕竟不是谁都有本事被龙王列为座上宾——可是销魂钉入体之后,山图公子却在百年内修为尽散,元神消弭,连魂魄也被侵蚀殆尽了,七公主寻遍天上人间,也没能找到法子挽救他。”
卓琰听得遍体发寒,忙问道:“何人如此恶毒?伤人性命也就罢了,竟然连魂魄元神都不放过!”
“是他的徒弟,也只有那人才能趁山图公子不备,直接将销魂钉打入他的炉鼎之中,可恨那白眼狼实在跑得快,不然别说七公主,我也绝不会放过他。”秦於菟说得来火,一转头,却见卓琰神伤不已,心中火气不禁消了大半,顿了片刻后,道,“山图公子逝去后,七公主曾经来蓬莱寻仙君告别,彼时仙君仍在沉睡之中,因此她便托我转告,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拖一时是一时。今日与你说这些也是同样的道理,那天我一时说漏嘴,实在是后悔不已,好在仙君一心想着云霄仙子,也没放在心上,总之我以后不会再提,你也莫要在仙君面前说起任何与山图公子有关的人和事,包括北海。”
卓琰点头。
秦於菟狐疑地盯着他,问道:“你方才是诈我?”
卓琰坦然点头承认:“我不这么说,又怎么会知道这段往事?其实你不该藏着掖着,最起码我知道了,以后就懂得什么话不该说了。”
“虽然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秦於菟冷哼道,“卓琰,你可别跟着陆寻学坏了。”
卓琰勉强扯了扯嘴角,在听到山图公子的经历后,实在没有心思与秦於菟说笑,他为那素昧平生的蓬玄洞主伤怀,也为鹿吴而难过。鹿吴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他在世间所牵挂的人和物本来就少,在得知好友惨死之后,又该如何面对这寂静山河呢?
秦於菟看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峰,一时也有些怅然:“一千多年前,我曾经跟着仙君去北海为七公主庆生,也是在那时,我见过山图公子一面,他赠了一对龙宫的珊瑚手串给仙君,又俯身摸了摸我的头……可惜啊,那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最终就这样消逝了……”
15. 第 15 章
仙山之上,四季如春,身在其中,很容易便忘却了岁月流逝。
自打虹映真人离开那天谈过心之后,秦於菟俨然将卓琰视作知己,平日里有事没事便来与他说鹿吴从前的经历,千年前的过往逐渐拼凑成一个鲜活的少年,在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之中,竟盖过了仙圣峰上那道清冷的身影。卓琰有时回想起来,倒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所认识的鹿吴,咸阳城里短短几日经历开始变得遥远,渐渐地,卓琰甚至都快想不起鹿吴长什么模样了。
鹿吴似乎也忘记了碧游宫,经年已过,他却没有来过一丝一毫的消息。
五年后,离火剑终于再次出现在卓琰的炉鼎之中,虹映真人也在此时如约回到了碧游宫。
蓬莱山颇大,修行之人对亲缘情缘本身就没有太多执念,何况碧游宫萧索多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平日里各峰之间来往就不密切,有时候去其他长老门下寻人,甚至很可能因为此人悄无声息外出游历而扑了个空。
自然,掌门虹映真人是个例外,他在每次离开前会派遣鸿鹄鸟去各峰传递讯息,如今回来也是一样。
卓琰一大早从打坐中醒神,正在外间透气,忽见鸿鹄鸟忙碌地飞跃在各个山峰间,登时心中一喜,一面给两个师弟传音,一面率先往正殿赶去。
正殿之中空空荡荡,虹映真人往常外出归来时,都会在此等候众人,在卓琰的印象中没有过例外,此时不由得有些奇怪,便抬步往里寻去,转入后殿时,却见虹映真人扶额盘坐在地上,卓琰连忙上前问道:“师父,你还好么?”
虹映真人微微一动,抬起头来,淡淡道:“无事,就是走得远了,有些疲倦。”
“你的眼睛……”方才有一瞬间,卓琰似乎看到有红光在虹映真人眼底一闪而过,但仔细看去,却毫无痕迹,似乎是自己看错了。
“师父!”
陆离和陆寻兄弟俩一起进了后殿,打断了卓琰的话,虹映真人站起身,欣慰地点了点头:“修为都有不少长进,来让我看看。”
卓琰只得按下心中疑惑,率先走上前去,虹映真人挨个探过修为之后,当即露出笑意:“不错,琰儿的本命剑有了,阿离已经快到分神境中期,阿寻也即将突破,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修炼得十分刻苦。”
陆寻笑道:“门派中琐事有大师兄料理,我和阿离这才能心无旁骛。”
陆离点头:“不然大师兄该在前两年便修出离火剑的。”
师徒几人还没寒暄几句,又有各峰长老派弟子来拜见,等紫芝崖安静下来时,暮色已经降临。
陆氏兄弟相继告退,卓琰磨磨蹭蹭,等人都走了,又返回虹映真人跟前,他正想问轩辕剑的消息,却见虹映真人看着殿外,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卓琰回头看去,只见秦於菟这会儿姗姗来迟,正在殿门前探头探脑,而在他的身后,鸿鹄鸟早已看不下去,接触到虹映真人的目光之后,一挥翅膀,将秦於菟扇进了殿,正滚落在虹映真人脚边。
虹映真人冷声道:“你不好好修炼,在此鬼鬼祟祟做什么?”
秦於菟连忙起身,含恨回头瞪了鸿鹄鸟一眼,转向虹映真人时,神色瞬间变得恭顺:“掌门师兄,昨夜有青鸟来送信,我担心有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特地等人少了,这才拿过来给你过目。”
“昆仑青鸟?看来是从仙界来的信。”说到此处,虹映真人忽然打住,只道,“信上写了什么?”
“是给掌门师兄的信,我怎么敢偷看。”秦於菟讪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白绢帛,绢帛叠得十分整齐,上面有青色符文护持,卓琰精通符文,认出这是用作指定拆信人的“密文符”。
虹映真人自然也认出了,了然道:“难怪了。”
秦於菟忙道:“我真的没想私吞,这封信来自无当圣母,上面写着掌门师兄呢,想来是青鸟昨夜未寻到你,便送到了我这里。”
“无当圣母?”卓琰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么多年,她可从来没给我们来过信。”
虹映真人接过绢帛,垂头打量片刻,似乎并没有打开的意思。便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雷声,卓琰一惊,忙问道:“莫非是陆寻要渡劫了?”
“不是。”秦於菟现出虎耳,细细一听,道,“动静就在护山阵外——有人来冥海了?”
虹映真人收起绢帛,吩咐道:“琰儿,去看看。”
卓琰应声,快步走出,一离了正殿便立刻跃起,心念刚动,离火剑即出现在脚下,带着他往冥海飞去。
鸿鹄鸟不愿错过热闹,立刻展翅跟了过去。
一人一鸟很快飞越了蓬莱山中诸峰,寻着动静来到冥海之上,待他们看清来者,不禁都有些惊讶。
鸿鹄鸟惊异于一个堪堪入道的小女子,如何能够在黑浪翻涌的冥海之上驾驭那样小一只小船。而卓琰的惊愕却在于他认识来人——船上的女子竟是聂云灵。
“她是怎么弄出的声响?”鸿鹄鸟奇怪地问道。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疑惑,下一刻,聂云灵从船上的包袱里取出一物,狠狠往海里一掷,惊雷立刻响起,将鸿鹄鸟吓得直扑腾,羽毛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了船上。聂云灵抬头,这才发现高空之上有人盘旋,她一眼便认出卓琰,忙挥手喊道:“卓仙君!”
“嗯?”鸿鹄鸟大感惊奇,率先飞下去,缩小了身子停在聂云灵面前,问道,“你是谁?如何认得小卓琰?”
聂云灵看着面前开合着嘴,却可口吐人言的鸟儿,怔愣了一瞬,才抱拳行礼道:“回先辈,我姓聂,名云灵,是咸阳城青羊观弟子。”
“她是外门弟子,由曾祖师推荐入了青羊观。”卓琰落在了船头,向鸿鹄鸟解释完后,垂头看向包裹,发现里面装着一沓五雷符,此符说难不难,但威力随画符者的境界而变化,像今日这般动静,作此符咒的人须得炼精化炁,少说也是元婴初期了。可是据卓琰所知,青羊观中修为最高不过筑基,短短五年内,谁能从越过金丹直达元婴?
想到这一点,卓琰便问聂云灵:“你如何到了这里?五雷符又是从何而来?”
“我是跟着青鸟而来,五雷符是游师兄所制。”聂云灵看着卓琰,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不过她还是强忍住了,哽咽道,“求求你,快去救鹿仙君罢!”
“青鸟?!”鸿鹄鸟大惊,又问,“你方才说救谁?鹿吴么?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聂云灵见卓琰呆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道,“游师兄在东海强行开了法阵让我进入冥海,他还在边界等着,你快去找游师兄,他会告诉你,快去啊!”
卓琰看向远方,鸿鹄鸟立刻飞到他面前,劝道:“小卓琰,兹事体大,先回山禀明掌门。”
卓琰收回目光,道:“劳前辈带云灵回山,我先去见游道长问明原委。”
“慢——”鸿鹄鸟话未出口,卓琰已经招出碧游宫的小船,快速没入墨黑的海水之中。
聂云灵张开双臂挡在鸿鹄鸟面前,显然是怕她出手阻挠。鸿鹄鸟见状,一时啼笑皆非,连卓琰在她眼中都还是孩子,勿论十几岁的聂云灵,所以她并不计较,直接恢复本体大小,卷起一阵风,将聂云灵连人加船带进了蓬莱山中。
那头,卓琰在东海浮出水面后,御剑在边界找了几圈,终于在无边蓝海中找到一艘即将沉没的船,而游未见脸朝下趴在船上,不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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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琰按低剑头,将游未见拎了起来,先伸手探了探灵脉,确认他没有大碍,便直接架着人往岸边飞,落在海边一处树丛里。
游未见在颠簸之中悠悠醒转,睁眼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的人,这才想起先前自己做了什么,他方才靠在树干上,这会儿下意识地直起背,先问道:“云灵如何?”
“没有大碍,这会儿应当在蓬莱。”卓琰蹲下,目光与游未见持平,直接道,“我有几个问题。”
游未见也不愿多费时间,点头道:“但问无妨。”
“你最后一次见鹿吴,是什么时候?”
“你们走后,鹿仙君留了几日,在修行上给了我很多指点,尔后他独自西去,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也就是说,五年没见了。”卓琰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从何处知晓他有危险?”
“梦境。”
“梦?”卓琰愕然。
“凡人做梦并不稀奇,对么?”游未见看穿卓琰的想法,“虽然鹿仙君只教了我几日,但这几年里,我的修为增长很快,在去年便已经入了元婴境界,自打结丹之后,我一直以打坐冥想代替入睡,如今就更加不会做梦。”
“是有高人借梦示警。”卓琰说罢,想到青鸟,立刻追问道,“那人是谁?是无当圣母么?”
游未见摇头:“我不认得无当圣母是何模样,不过应当不是——入梦的人是个垂髫童女,看着不过五六岁。”
卓琰再次愕然:“你是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竟然能悄无声息地入元婴修士的梦?”
游未见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继续道:“小童说鹿仙君身处险境之中,恐有身陨之劫,让我带信给碧游宫,务必让你们出手相助。我那时并不相信,而且碧游宫在冥海之中,我也没能力去,因此只是自己设法寻人,并未想着出海,直到半月前,小童再次入梦,说有昆仑青鸟去蓬莱送信,让我们跟着青鸟走,就能到达碧游宫了。我一睁眼,果然见天边有五色霞光,到了下午,当真有青鸟飞临青羊观上空,我便带着云灵一道,立刻跟着青鸟出发,但冥海难进,我只能设法抗住法阵,将云灵送了进去,好在她最终还是平安到了蓬莱。”
冥海无边,御剑而行尚须数日才能离开,所以卓琰他们都是用碧游宫的特殊通道穿行在海中,聂云灵驾驶着小船,虽有青鸟护送,也花费了半月功夫才到达蓬莱,是在情理之中,但——
“怪哉。”卓琰不解,“青鸟既去蓬莱传信,又何须你们再去?它独自飞往蓬莱岂不是更快?”
“我也不明白。”游未见低声道,“可是事涉鹿仙君安危,由不得我去怀疑。”
卓琰思忖片刻,很快明白过来——青鸟送信必然是经过仙界允许,那么信的内容很可能会被守界仙子审核,如今虽不知鹿吴到底身陷何种仙境,但显然,此事不能广而告之,所以青鸟送信是幌子,为游未见引路才是真正的目的。
那么,小童到底是何人?这个警告到底是在提防谁?守界仙子?他们与鹿吴无冤无仇,实在是没有必要,小童想要防着的,定然是容不下鹿吴的人。在这世间,卓琰知晓鹿吴不为二者所容,一是神旨,此案由截教通天教主而起,但昊天并不针对鹿吴,只是以他为借口,压制整个截教传承而已;如此说来,此番就只能是另一个原因了。
想到此处,卓琰不由喃喃:“莫非是猊鱼那个白眼狼?”
游未见闻言,忽然咳了一声,眼神不自觉躲闪开来。
卓琰见状,眉头一挑,倒也不再追问,反手发了个传讯符回蓬莱,尔后扶起游未见,道:“先去青羊观,鹿吴从那里出发,我去附近找找有没有什么痕迹能够追踪得到。”
16. 第 16 章
墙上画九所用的素梅画染红了三朵,寓意人间刚过冬至三天而已,适逢“一九”,寒气逼人,卓琰和游未见二人穿着薄衣行走在积雪山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青羊观与五年前相差不大,进门之后,道童纷纷称游未见为“观主”,倒让卓琰有些惊讶,不由问道:“你师父阳寿应当还未尽罢?”
“没有。”游未见垂着头,引着卓琰往后殿去。
卓琰环顾四周,察觉到不对,停下了脚步,问道:“刘明呢?”
游未见驻足,仰头看着头顶枯枝,槐树枝在暗沉天色下,宛若群魔张牙舞爪,直侵他的内心,叫他煎熬不已。
卓琰上前两步,来到游未见的身后,思忖片刻后,道:“若他们的缺席与鹿吴毫无关系,你可以不与我说。”
游未见沉默半晌,道:“我听说,从前外门道观若有变动,如观主更替这一类,须得修书去蓬莱,得内门允许后才可传位。然而到了师父这里,碧游宫已经久不理世事,送信的渠道也早就断了,因此我直接接任了观主,你觉得惊讶也属正常,但说到底,这是双方所造成的后果。”
卓琰眉头一挑,知道游未见这是在作引,便道:“这些年门内人丁单薄,确实分不出人手来管外门的事,观主更替一事,无人会指责你们。”
游未见继续道:“总体而言,我很是幸运,但是师父不一样,他活了几百年,临终了才有机会见内门弟子,然而他的年岁修为已成定论,恐怕就算是掌门亲临,也没办法提供帮助。”
听到这里,卓琰已经明白了几分——游未见句句都在为刘淳松辩白,恐怕这位前任观主做了对不起碧游宫的事。
思及至此,卓琰直言道:“五年前,我曾经问过你是否有意去其他仙门修行,虽然你拒绝了,但此话对于你师父来说也是一样,如今他既已离开,我便不会追问他的去处。如你所言,碧游宫确实没能在修行上带你师父走得更远,但说实话,碧游宫同样没什么地方对不住他,两相抵消便罢了,不必再提。”
游未见收回目光,回头看向卓琰。
卓琰肃声道:“不论你师父如何,鹿吴可没有对不起你,相反,他是对你助益良多的人,你师父到底做了什么对鹿吴不利的事,还请如实告知。”
游未见咽了咽口水,挣扎再三,终是艰难地开了口:“鹿仙君走后,隔日便有一位大能来到观中,我们所有人都被威压按住了头,无法抬头看他面貌。师父对他的到来很是高兴,两人单独聊了几句,大能便走了。当晚,师父留下我和二师弟,说有了更好的去处,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走,二师弟答应了,我没有兴致,不过念及云灵刚入门,可以跟着去新门派,于是向师父提了一句,可师父并不愿意,只道他已尽力,不愿意走的人就继续留下守着青羊观,等待百年后老死。”
卓琰推测道:“我们带云灵来,你师父认为她与自己不会同心。”
“或许。总之三日后,师父果然在大殿宣布传位给我的事,我觉得不安,在他走之前,还是坚持问了几句,师父这才与我坦白。”游未见说着,不禁皱起眉头,问道,“你还记得那串流珠么?”
卓琰自然记得,当日他认不出那串流珠上的符文,其实怀疑过几件法器并非出自青羊观,但刘淳松坚持说有游未见在旁协助,卓琰便想着,游未见本身根骨不错,或许在制法器一事上颇有天赋也说不准,那时候他们急着走,同时卓琰并未在那几件法器上察觉到邪物的气息,所以最终并未深究,如今游未见说起,卓琰心中不由一惊,忙道:“莫非流珠与那位大能有关?”
游未见点头:“是作追踪之用,只要流珠在鹿仙君身上,大能便能时刻感知他的方位,这就是师父坚持让鹿仙君带上那些法器的原因。”
话已至此,这位“大能”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卓琰紧紧握住腰上的杂玉佩,一时心乱如麻:“是猊鱼。”
就在卓琰怔愣的时候,一道黄影猛地从他身后窜出,直直地便扑向了游未见。卓琰察觉出来人是秦於菟,立刻伸出手去,另一个雪青身影与他一样快,两人一人抓一边,犹自被带得往前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将人拉了回来。
秦於菟一边挣扎一边怒喝:“竟敢谋害仙君,看我不撕了你!”
“师叔冷静!”方融风一边拉着秦於菟一边劝道,“他也不知情嘛!”
秦於菟被气得黄瞳仁都出来了:“那就去找他师父!快说,你师父在哪?!”
“好了。”卓琰心烦意乱,一把扯回秦於菟,道,“当务之急是找到鹿吴,其他都别提了。”
秦於菟喘着粗气,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卓琰回头看去,发现没有其他人了,便又看向方融风,问道:“广莫真人怎么舍得放你出来?”
按年纪来说,方融风在碧游宫中并不是最小的,不过他天分惊人,十四岁时便成功结丹,又因是广林峰这一脉独苗,因此被掌门同门多年娇惯,如今年岁修为见长,方融风的心性却如相貌一样,停在了小少年的阶段,见到卓琰,先咧嘴笑道:“大师兄,许久不见,师父让我跟着你出去玩!”
“玩什么?”秦於菟忙道,“广莫师兄是要你好好跟着历练,别总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我长不大?呵!那是我还没找到龙伯果!”
古籍上有记载,从前海上有龙伯国,国内的人一出生便吃一口龙伯果,立刻便长大了,再吃几口,便成了巨人之姿,不过这种传说实在太过遥远,卓琰并不相信,便敷衍道:“这般不世出的宝物,多数都会有异兽守护,你当好好修炼,他日若有幸寻到了,方能抓住时机,一举摘得。”
方融风恍然道:“多谢大师兄教诲,我定然好好修炼!”
卓琰看着方融风,心中暗自琢磨虹映真人让方融风跟着秦於菟出来的原因,嘴上道:“先分头在观里找找有没有鹿吴留下的气息。”
方融风眨巴着眼,道:“可是我没见过他。”
“那你先歇着。”秦於菟话说出口,又变了主意,一指游未见,道,“你跟着他。”
“好啊。”方融风站到游未见身旁,眯眼笑道,“你是青羊观观主?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卓琰与秦於菟对视一眼,不再管方融风,分别往两个方向去寻。
青羊观并不大,便是找得再仔细,一炷香的功夫也足够搜个底朝天,等两人在槐树下会合时,方融风刚取出六壬式盘,打算给游未见卜上一卦。秦於菟见状,道:“你试试能不能卜出仙君的方位。”
方融风顿时苦了脸:“在蓬莱的时候不是试过了么?连师父都做不到,何况我呢?”
游未见看两人脸色不好,猜测是没能找到什么,便道:“不如我带你们去骊山罢。”
“你指个方位,我们自己去便好。”卓琰说着,叹道,“只是……”
游未见了然,垂头思考片刻,道:“若鹿仙君云游海外,那就只能由各位去找,如果还在我朝境内,或许让凡人帮忙会更快。”
秦於菟没好气道:“你是皇帝么?凡人为何要听你差遣?”
“当然不是。”游未见自知理亏,被呛声也不动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牌,道,“鹿仙君身处险境,但并非坐以待毙之人,而大能斗法须避忌伤及无辜,因此多半会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甚至偏僻到修仙门派也不会去关注,但是民间的传言却不会少,朝廷有人会专门记下奇闻异事——卓仙君还请收下这枚令牌,冬至刚过,骊山圣母宫犹有皇亲在,你们拿着它去找武安公主求助,只消说是刘葳的好友便好。”
卓琰接过令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公主会帮你?”
游未见扯了扯嘴角,笑得苍白:“被厌弃的俗人罢了。”
方融风偏头去看游未见,既好奇又懵懂,然而不等他说话,秦於菟已经拉起他,催道:“快走快走!”
卓琰冲游未见抱了抱拳,转头跟了上去。
骊山在新丰县,距青羊观还有些路程,卓琰等人找到那座废弃的道观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这间道观大小、布局都和青羊观类似,牌匾斜斜挂着,上面布满了灰尘蛛网,看着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而牌匾上的字迹是早就看不出了。从残破的大门看进去,只见道观正殿也塌了半边,里面有火光闪动,不时还有些争抢呼喝的声音传来。
秦於菟冷哼一声:“且看我略施小计,吓他们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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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滚尿流!”
“既然已经废弃,给别人做个庇所总比空着好。”卓琰默念法诀,一阵微风拂过,牌匾上的字终于显露出来。
“落骊观。”秦於菟念道。
卓琰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他正思索间,只听方融风道:“我总算是明白了!”
秦於菟问道:“明白什么?”
“你们看。”方融风指着山上,“那里有个更大的道观,大家同在一个山上,这小道观被废弃就不奇怪了。”
“可能是游道长提到的骊山圣母宫。”卓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先进去看看。”
几人没有惊动里间的乞丐,直接往后院去寻传送阵,果不其然,传送阵早已被毁坏,完全没有鹿吴的气息。
“大师兄,怎么办?”方融风问道,“我们要按着游道长的法子去寻什么公主么?”
卓琰点头,三人便离开了落骊观,沿着山路向上,很快便来到了那座大道观前。观前竖着一块石碑,上刻“骊山老母殿”五个大字,牌楼石匾上则写着“万化之门”。
秦於菟“嘶”地一声,点评道:“道观大,口气也大。”
“骊山老母?”卓琰记忆中并没有哪方神仙是这个名号,不过这些年里,民间多得是他叫不上名字的神仙,其中有一些是仙人改了名号在人间施恩布德,被凡人供奉了起来,有些则是凡人入圣,在死后逐渐被神化,当然,世间这么多神庙,其中自然也有一些属于“子虚乌有”神。
不过骊山圣母宫很大,看着也甚有古韵,是前面两者的可能性更大。
秦於菟上前去扣山门,不一会儿便有人开门,一个小道童探出脑袋,看见三人,道:“今日观中有尊客,恕不便接待,你们过几日再来罢!”
“诶?”秦於菟刚要问尊客是谁,门便被关上了,他只得回头道,“罢了,我们直接进去。”
卓琰点头,三人身形飘逸,轻而易举便越过了重重高墙,落到了主殿顶上。卓琰从盝顶往后看,发现主殿后面便是三仙殿,他对“三仙”可谓是非常熟悉了,便向方融风道:“你去看看里面是哪三仙。”
方融风应声,腾越翻身之间,轻而易举躲过道士的眼睛,进入三仙殿之中。
卓琰再细细听取下方动静,发现主殿人也很少,似乎很多人都聚在厢房那头,主殿里只有两个道士在整理桌案。两人一边整理,一边小声抱怨——如今天气冷,因为尊客在观里,他们平日里住的暖房都被征做尊客侍从的房间,这些小道士只能挤在一处安歇。
“快些快些,不然又没好地方睡了。”
在相互催促下,小道士很快收拾好,他们关上殿门,也都往后面厢房行去。
等人都走远了,秦於菟率先落下,他上前推开殿门,见到里间情形,摇头撇嘴:“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只要到了尘世里,总是一身烟火气。”
“你今日怨气也忒大了,我们毕竟在别人的地盘,还是恭敬些罢。”卓琰说着,跟在秦於菟身后入了主殿,入目只见神像被一层七彩纱遮住,神像四周都有钩子,想来白日受香火的时候,会将纱布勾起来。
秦於菟在神像四周转,所见都是寻常的道教天神,不由问道:“我们不是去找公主么?为何不去人多的厢房?公主肯定不会独自在这冰冷冷的主殿里。”
卓琰仰头看着七彩纱后若隐若现的神像,沉默了片刻,道出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落骊’这个名字很熟悉,这座山又叫骊山,此殿又供奉骊山老母……”
“秦师叔,大师兄!”方融风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寒风,七彩纱布随之飘起,他反手合上门,道,“三仙殿里供奉的还真是三霄娘娘!”
“什、什么?”卓琰正仰着头,目光落在露出的神像衣襟上,一时竟没听清方融风后半句话。
方融风挠了挠头,正要重复,却见卓琰腾身跃起,跳到了供台上,掀起七彩纱便进去了。
“诶!你怎么说我的?”秦於菟忙道:“虽不是一家的神仙,你好歹客气点!”
卓琰此时却完全顾不得什么礼仪,也听不见秦於菟的话,他震惊地看着神像衣襟上的银莲,喃喃道:“莫非是你?”
17. 第 17 章
三仙殿内供奉截教三位女仙,云霄、琼霄和碧霄,主殿内神像的穿着与当日聂守仁所说的道姑很是相似,同样都是黑袍银莲。这一连串的巧合让卓琰不得不怀疑起这位骊山老母的真实身份——此人一定与截教有颇深的渊源,或许就是她带走了聂云霄。
秦於菟嘴上说着恭敬,跳上供台的步伐倒丝毫没有迟疑,他来到卓琰旁边,打量着高大的神像,问道:“怎么了?”
卓琰仿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忙问道:“你可见过此人真身?”
秦於菟嘴角抽了抽:“你确定会有人长成这样?”
卓琰看向神像的脸,这才发现此殿雕塑委实粗陋,根本不可能看出真容属于谁。他不禁叹了口气,垂头准备下去,秦於菟忽然“咦”了一声,卓琰忙看向他,只见秦於菟指着神像的头冠,疑惑道:“这看着有点像金霞冠,不过不大可能罢?”
碧游宫中人人知晓,金霞冠原属于火灵圣母,她被广成子打死之后,金霞冠被送回碧游宫,后被通天教主赠予了无当圣母。
卓琰未见过无当圣母,也不知道金霞冠是何模样,只能问秦於菟:“能确定么?”
秦於菟御剑飞起,凑到发冠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落下时已十分笃定:“就是这个模样,绝没有错。”说罢,秦於菟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卓琰,问道,“难道说……骊山老母就是无当圣母?!”
“很奇怪么?”方融风探进脑袋,“据说无当圣母是盘古开天前便存在的大罗金仙,当年拜通天教主为师,通天教主还得谦逊推让几句,后来元始天尊有意全灭截教弟子,但无当圣母尊师命遁走万仙阵时,谁敢拦她?而且你们看——”方融风指着神像上的金匾,逐字念道,“创、世、圣、母,不就对应着她在创世之前便飞升的身份么?”
卓琰这时才想起为何觉得“落骊”二字熟悉,他明明是在看门中典籍时扫到过一两眼!如今云消雾散,一切都明了了,卓琰喜道:“带走聂云霄的不是别人,正是无当圣母!”
“啊……”秦於菟瞬间有些呆滞,喃喃道,“那你说,无当圣母派青鸟送信来,是不是为了说明此事?”
卓琰正想说要回去找虹映真人确认信件内容,方融风忽然道:“什么信?是给曾师祖的那一封么?”
秦於菟见卓琰不解,忙解释道:“那封信确实是送给掌门师兄的,不过里面还夹着一张信,也没说给谁,只用金仙法印封着,我们门里只有仙君能拆,所以掌门师兄让我俩带着信来与你会合,等寻到仙君之后,将信给他便是。”
先前在青羊观重逢得匆忙,卓琰也没来得及问,这时才知道秦於菟和方融风是为何而来,他想起自己是不告而别,便问道:“师父没有生我气罢?”
方融风道:“掌门师尊知道大师兄是为了曾师祖,特地让我们来找你,自然不会生气。”
“那就好。”卓琰跳下供台,想起眼前的难题,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应当来骊山圣母宫看看,他若是直接去仙界寻人,又何来今日这些困境?”
眼下卓琰是知道聂云霄的下落了,可是鹿吴又在哪里呢?卓琰回身看去,七彩纱时起时落,透过间隙,可以看到俯瞰众生的神像,卓琰站立片刻,还是上前去点了一炷香,心中默默祈祷无当圣母能出面,再给一些提示和帮助。
方融风也跟着上了一炷香,一回头,见卓琰仍自懊悔,劝道:“大师兄,这般阴差阳错都是注定的,若天道有意不让你们知晓,你们就算要来骊山圣母宫,也一定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拖住,最终不能成行。”
“天道……”卓琰皱起眉头,心中不禁产生疑惑:当真一切在还未开始时就已经有了注定的结局么?神旨依附于白玉简,已经是六界法则的一部分,若天道知晓聂云霄带着能够销毁白玉简的轩辕剑,它自然不能容忍鹿吴知晓聂云霄的下落——或许远不止于此,天帝意在灭去截教最后一人,若它知晓鹿吴醒来,肯定不是制造些“阴差阳错”这么简单了,鹿吴不能活,更加不能活着进入仙界,否则他与无当圣母见面之后,六界之中,再无人能伤得了他!
想到此处,卓琰恍然:“无当圣母来人间,尚且要改头换貌、速战速决,不敢久留,可猊鱼却能在人间住这么多年,甚至于动用金仙之力。”
这一切,可不就是天道为了鹿吴留下的杀招么?
“猊鱼怎么了?无当圣母和他有什么关系?”秦於菟问道,只是不等卓琰开口,外间忽然有脚步声逼近,很快停在了门口。
卓琰不愿引起骚动,示意秦於菟和方融风跟上,三人来到神像后,不想后门却被锁上了,眼看着有人要进来,他们只得在神像后猫身躲下。
开门声响起,紧接着一个女子说道:“今晚我要彻夜为陛下祈福,驸马不必陪我,先去歇息罢。”
一个男子应声,门便被关上了。
三人心中一喜,暗道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公主竟然独身一人来了主殿。
卓琰取出令牌,现身前先给主殿加了道隔音符,又思及贸然出现恐怕吓到别人,便先轻声咳了一声。
女子果然惊问:“谁?!”
卓琰走出,直接示出令牌,女子看见神像后躲了人,本要高声呼喊,但看到那道令牌后,她如同被人捏住嗓子一般,张着嘴,却没出声。
“你是武安公主么?”卓琰问道。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摇了摇头,问道:“你找武安做什么?这个令牌又为何到了你的手上?”
卓琰一怔,转而意识到此人识得令牌,便道:“我们是由武安公主的一位好友介绍而来,有事要请她相助。”
女子扬了扬眉:“刘葳?”
卓琰有些惊讶,暗自猜想刘葳是不是游未见的本名,那厢秦於菟忍不住从神像后走出,问道:“你当真不是武安公主?”
女子眉头一皱,看向神像后,道:“还有谁?”
方融风跟着走了出来,笑道:“这下没有了。”
女子不信,往前走了几步,亲眼确认主殿再无第五人后,才道:“我不是武安,但我知道她的事,也能带你们去见她,不过我有个条件。”
卓琰直觉此人不简单,拦住正要答应的秦於菟,问道:“什么条件?”
女子扬了扬下巴:“带我去见刘葳。”
卓琰摇头:“他已经出家,与俗世并无纠葛,此番帮忙是出于仁义,我恐怕不能替他应承你。”
方融风在一边直点头:“就是就是!”
“出家?你们是说,他当真跟着仙人修行去了?”
三人齐齐点头。
女子眉头一挑,再次打量起眼前人的衣着来,她自己穿着毛皮斗篷,抱着暖手筒,尚且觉得寒意侵体,面前三人却只着单衫长袍,身形飘逸,容貌出尘,与传说中的仙人倒还真有几分相似,于是心中改了主意,道:“你们说得对,既如此,我也就不强求了。”
卓琰猜不到眼前的女子在想什么,不过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能看出女子并非真心诚意帮忙,她心中必然有所图。自然,这一切并不重要,只要能打破僵局,便是不得已要去人心斗一斗也无妨,毕竟三个方外之人,总不至于就被凡人给伤到了。想明白这些,卓琰道:“多谢公主体谅。”
“哦?你知道我是谁?”
方融风道:“方才在外边,你吩咐驸马去歇着,那你可不就是公主么?”
女子方才是低声与驸马说话,没想到被里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对这几个人便又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于是道:“不错,我是武安的姐姐,封号平阳,你们来得巧,再晚一天,我可就不在这里了。如今既有缘相遇,又有堂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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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在,我明日下山后,就带你们去见武安——至于现在,就只能委屈各位仙君陪我祈福了。”
这倒简单,卓琰等人立刻应声,当真陪着平阳公主在主殿祈了一夜福。第二日清晨,他们随着平阳公主出殿,顶着驸马冯顺惊愕的目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公主府那辆赤罽軿车早已备好,侍从又给卓琰他们牵来三匹马,众人不急不缓行了一天路,到傍晚时分,终于到了长安城里。
在本朝,都城已经迁到洛阳,不过长安作为西京,每年仍有不少皇亲国戚回来祭祖,平阳公主在长安也有自己落脚的公主府,里面家将仆从齐全,主人礼数也十分周到,入府后,她先给卓琰等人安排着吃食住宿,尔后便嘱咐他们静等安排。
卓琰虽心急,也只得耐心等着,待到亥时,一辆軿车驶进了平阳公主府,打坐中的卓琰蓦然睁开眼——他听到有人在向他们走来。
秦於菟耳目更明,在卓琰睁眼之前,他已经趴到窗台上向外查看,没过一会儿便开口道:“是平阳公主,还有另外一个女子,想来就是武安公主。”
此时虽无人掌灯,但在雪色映照中,即便是寻常人,也能看到模糊人影。方融风打开门,武安公主脚步一顿,平阳公主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我仔细瞧过了,都不是坏人,莫怕。”
武安公主点了点头,这才重新抬步走来。
卓琰听到这句话,心下倒有些惊讶,没想到平阳公主在自己的妹妹跟前,竟这般温柔平和,与他之前面对的冷面公主判若两人。
武安公主十分瘦弱,脸色比常人要苍白几分,五官中除了眼睛,俱十分寡淡,正因如此,看她的第一眼,便会忍不住被她的眼睛吸引住。卓琰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中暗道,所谓眸色如水,便该是如此了。武安公主原本也在看卓琰,此时见卓琰垂眸,忙收回目光,弱声弱气地问道:“阿姐说,你们是堂兄的朋友?”
“正是。”卓琰取出令牌。
武安公主接过,垂头翻看片刻,才低声问道:“堂兄成仙了么?”
“暂未成仙。”
“既在凡间,为何不来看我?”
卓琰语塞,想了想,道:“此事非他本分,所以不曾让他同来。”
武安公主轻叹一声,顿了片刻,又问道:“阿姐说,你们要找我帮忙?”
卓琰点头。
“你先说说看罢。”武安公主有些紧张,“我没什么本事,可不一定帮得了你们。”
这一路上,卓琰早已想好了该如何求助,便道:“不知你能不能带我们看一些卷宗,专记近五年的奇闻异事。”
武安公主为难地看向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冲她微微一笑,道:“可以去问太子,只说是想看故事便可。”
武安公主乖乖地点了点头,向卓琰道:“哥哥应当会答应,但有些机密卷宗,他不会让我看的,而且最近几年的书籍卷宗都在洛阳兰台,这里可没有。”
仙家斗法的痕迹,落在凡人眼里都是不可解读的,因此被封作机密的可能性不大,但如今卷宗俱在洛阳,他和秦於菟过去倒是不费功夫,武安公主等人必然是等过完年,再缓缓归去。
卓琰自然等不得,问道:“公主能否介绍人,让我们先去查看卷宗?”
武安公主摇头。
平阳公主见卓琰等人失望,提醒道:“那兰台令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他刚好跟着过来整理未央宫的残书,不如你们直接去问他,也比自己查阅要快一些。”
卓琰大喜,忙道:“还望引荐。”
平阳公主道:“此事还是要通过太子,惠儿,你明日去说说。”
武安公主闻言,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临别前,武安公主将令牌递回,道:“劳仙君再带回去罢,这件事也不大难,不必白白浪费堂兄这枚救命符。”
18. 第 18 章
次日清晨,平阳公主令人来请,卓琰和秦於菟跟着去了公主府角门,驸马冯顺早已等在那里,见到他们时,问道:“公主说一共三人,敢问另一位……”
卓琰笑道:“恰好有些事,师弟先行离开了,不必管他。”
冯顺点了点头,示意两人上车,尔后骑马行在一边,一路将他们带去了皇城前。车停下时,冯顺敲了敲车窗,递进来两套衣服,道:“进皇城须得伪装身份,还请两位仙君换上。”
卓琰展开一看,发现是公主府内侍的衣物,他记得是何模样,碧游宫的道袍能够随意变换模样,因此他们也不必换,直接施法,出马车时,已是两个小黄门了。
这时,武安公主的车驾也到了,平阳公主从车窗看出来,见只有卓琰和秦於菟,自然又问了一句,卓琰将回答冯顺的话又说了一遍,平阳公主微微蹙起眉头,下车之后,又凑近卓琰问道:“那令牌呢?”
卓琰明知故问:“哪个?是刘葳的救命符么?”
“自然!”平阳公主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仙人留着也无用,还是还给我罢,他日刘葳如果真落入险境,我自然会带着令牌去找父亲。”
“这可就不巧了。”秦於菟插进话来,“昨晚一听令牌的作用,我们赶紧让师弟连夜送了回去,这会儿令牌也不在我们身上。”
平阳公主瞪大眼睛,过了片刻,沉声道:“你们敢戏弄我?”
卓琰正色道:“我们只是觉得令牌很重要,所以物归原主。”
平阳公主咬牙,正要发作,那厢武安公主等了片刻不见他们过去,上前问道:“阿姐,你们在聊什么呀?不走么?”
平阳公主一惊,立刻缓和了脸色,回头道:“我在想,兹事体大,或许今日不该贸然前来,万一太子知晓真相,会责怪你我的。”
武安公主柔声道:“不要紧的,兄长若是生气,让他冲着我来好了,这两位都是堂兄的朋友,我想早点让他们完成心愿。”
平阳公主甚是憋屈,偏偏此事是她挑起,这会儿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安公主将人带入皇城里去。
卓琰走了许久,尚且能感受到身后灼人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便寻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公主,敢问那令牌从何而来?刘葳即是你的堂兄,想来也算皇室中人,缘何独自在深山中修行,甚至还需令牌保命?”
“这……”武安公主思来想去,还是咽下了话头,只道,“这是长辈之间的事,我也不大清楚。”
卓琰明白过来,知晓事涉宫廷密隐,或许还与皇位更替有关,便不再多问。此时他们转入拐角,终于离开了平阳公主的视野,一行人又行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了一处极大的院子前,里间楼阁崭新华丽,与整个皇城的残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武安公主解释道:“父亲一贯珍惜古籍,因此未央宫中,藏书的兰台最先修好,此次来长安,父亲还钦点兰台令来这里整理书籍,所以今日才有机会带你们去见他。”武安公主一边说,一边观察两人反应,见他们只是点头,并无对天子的敬仰歌颂,便知他们确实和刘葳是同路人,心中不由轻叹一声,道:“随我来罢。”
兰台里有不少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老者,身着平民服侍,高谈阔论时却有着惊人的热情,卓琰细细看去,心觉只要是面对挚爱之物,便是耄耋老者,也能迸发出少年的意气。
看遍兰台众生之后,他们径直走入最里间,穿过几排书架,便有一张桌案映入眼帘。桌案后坐着一位面蓄美髯的中年男子,男子左手拿着一本残卷,右手正在往竹简上誊录,卓琰等人站了片刻,他犹未察觉,只是在一次停下思索时,不经意间抬头,方看到了这一行人。
“公主来了。”兰台令站起身,冲武安公主行了一礼。
武安公主柔声道:“今日又要叨扰东方兰台啦。”
兰台令笑道:“公主爱听,是臣的荣幸。”
宫女为武安公主端来座椅,卓琰和秦於菟站在身后,兰台令则坐在桌案后,一边继续誊录,一边分心回答武安公主的问题,他一一细数了五年来的奇闻轶事,从上午开始,除去用午饭,一直不曾停歇,直说到傍晚下值,故事才渐渐地少了。
可卓琰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消息。
此时武安公主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卓琰见她呼气声渐渐弱了下去,而兰台令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便道:“公主回去罢。”
武安公主勉力打起精神,问道:“回去?”
卓琰点了点头。
武安公主看卓琰的模样,知道是没有帮上忙,可时辰确实太晚了,武安公主只得站起身来,她向兰台令道谢一番后,正要离去,兰台令忽然开口道:“公主今日是来听故事么?”
武安公主疑惑地看向兰台令。
兰台令微微一笑,道:“若是听故事,臣今日说得太过简短,改日着人重新誊录好,送到公主府上。”
武安公主忙摇头,“太麻烦了,不必如此。”
兰台令顿了顿,道:“若是公主不是来听故事……”
他故意停下,秦於菟急道:“如何?”
兰台令看了卓琰和秦於菟一眼,沉声道:“微臣还知道一件奇事,只是担心太过可怕,会吓到公主。”
武安公主“啊”了一声,开始犹豫起来。
兰台令见状,再次开口:“不如让微臣说给这两位内侍听,若他们觉得公主可听,再由他们转述,如何?”
武安公主心里一松,忙道:“如此甚好!我先去外面,你们俩在这里仔细听着罢。”
待武安公主走后,卓琰才看向兰台令,猜测此人恐怕早已猜到了公主来的真实目的。卓琰自认伪装得不差,由此更加觉得这位兰台令心思深沉,谈话间,便多留了些心眼。
“公子觉得不可思议?”兰台令偏了偏头。
卓琰笑道:“我非王孙,兰台令不必以‘公子’相称。”
兰台令淡淡道:“但两位也绝不是内侍——当然,既然公主带你们来,想必有她的用意,我也不会多问。”说罢,兰台令重新坐回去,一时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卓琰心道这两天遇见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若在仙门之中,他早已拿到了想要的消息,此时却不得不虚以委蛇,心里于是更加不悦,索性不再伪装,直接伸出手来,只见他的掌心燃起一簇火,现出三寸长的离火剑影,其上符篆环绕,红光蔓延,一见便知此非凡物。
眼前的两人,自然也不是凡人。
兰台令虽早有怀疑,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颤声问道:“即是仙君,不知我能不能打听一个消息?”
秦於菟道:“你先说说方才提到的秘闻。”
兰台令一愣,转而点了点头,道:“是,自该如此。五年前,陛下属意在西域重设都护府,便以陈睦为都护,带领精兵护卫,前去西域,岂料次年便遭叛乱,陈都护全军没于西域。”
秦於菟不解:“叛乱也算奇事?”
“人心多变,叛乱自然称不上奇。”兰台令解释道,“只是陈都护在西域的这一年,与我多有书信来往,其中提到过一件怪事。
“都护府军到达西域后,便在西域十八国中巡逻了一次,巡逻的边界之一,是大漠边缘的塔克镇,那一处有商路经过,因此地段虽邻近大漠,却甚是繁华。然而半年之后,都护府军再次巡逻时,此地却空无一人。他们打听许久,才知道陈都护初次巡逻后,忽然有一天,大漠里天昏地暗,砂石漫天,其间电闪雷鸣,天地震荡,恍若末世,那般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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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的情景持续了二十多天,之后风波渐渐平息了,但是从此之后,所有进大漠的商队平民,再无一人得生还,人们都说大漠里来了吃人的魔鬼,塔克镇剩下的人也就陆陆续续都搬走了。”
天色暗沉,兰台令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过了不知多久,沉沉暮色中,卓琰冷静地开了口:“我明白了,多谢你。方才你想问什么?”
兰台令见卓琰干脆,忙道:“两位既是仙门中人,不知是否听说过东方衍?”
卓琰和秦於菟齐齐摇头,眼看着兰台令失望垂首,卓琰问道:“此人是你……”
“是舍弟,他从小沉迷道术,到了成婚的年纪,家里给他安排了一门婚事,没想到他却在新婚之夜失踪了,这些年里我们遍寻各地,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
卓琰问道:“有画像么?”
兰台令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卷轴,摊开看去,上面画着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卓琰细细记下样貌,道:“我记下了,将来若能寻到,便传信到洛阳给你,如何?”
兰台令大喜,起身俯首作揖,郑重道:“多谢!”
“客气了。”卓琰抱拳回以一礼,道,“我们会去塔克镇,如果……总之,或许我们还要回来叨扰。”
“无妨。”兰台令顿了顿,又道,“若是你们能救回那处大漠,那就再好不过了。”
“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卓琰说罢,便要告辞离去。
兰台令忙道:“还有一事——”
卓琰停住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兰台令纠结一瞬,还是说道:“自古帝王求长生,他年归来,两位仙君最好隐藏好身份,这样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卓琰一愣,转而点了点头,道:“我们记住了。”
出了兰台的院子,一眼便见武安公主歪靠在墙边休息,见此情形,秦於菟率先上前道:“多谢公主相助,我们就此别过了。”
武安公主被惊醒,先是一愣,然后看向卓琰:“这么快么?”
卓琰点了点头。
武安公主拢了拢斗篷,踌躇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片精心刻着小字的淡青竹片,递到卓琰面前,道:“这是请柬,劳你转交给堂兄,就和他说……说我要成亲了。”道出这句话仿佛花了许多力气,武安公主垂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父亲亲自给我选的驸马,他们都说很好,阿姐也这般说,所以我以后应当会很幸福。”
卓琰接过竹片,迟疑道:“你当真愿意?”
武安公主重重“嗯”了一声,道:“见到两位,我才明白,有些人生来便如风如月,清冷孤绝,注定要走上仙途,不会为了我这样的凡人而停留。”
卓琰其实在初见武安公主时便看出她对游未见的心思,此时忽然见她放弃,心中虽知是明智之举,到底还是为她而遗憾。
武安公主见卓琰面色凝重,坦然笑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堂兄若要留在尘世,则一生万事不能由己,既如此,倒不如让他顺从本心去求仙,让他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样一来,他定然觉得开心,他若开心,我再想起自己这点小小的不称心,倒不觉得有什么了。如今没什么不好,我会有很好的驸马,会平安过完这一生,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卓琰看着面前这个柔韧的女子,一时无言。
“就像我和两位的缘分,注定止于今日,然而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见过真正的仙君。”武安公主款款行以万福礼,道,“祝仙君此去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清冷月辉洒下,此情此景让卓琰忽然想到鹿吴,在武安公主送出祝福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很快就会寻到他,由此心中反倒生出一些莫名忐忑,过了好半晌,才回道:“你也是,公主,祝你一生平安幸福。”
19. 第 19 章
碧游宫外门弟子虽多,却也并非真的遍布全天下,比如长安往西,就很少再有法阵。与方融风会合之后,三人御剑而行,时时停下问询路线,奔波了整整三日之后,他们总算来到了塔克镇附近。
此地离塔克镇尚有一里之地,他们本要直接飞去镇子,秦於菟却忽然示意停下,尔后化作原形,仔仔细细地嗅了一圈后,激动道:“前方有法阵!”
卓琰向前走了几步,察觉到三丈之外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对面对人感官的影响都隔绝了,哪怕卓琰能清晰地看到前方,也能听见风沙的细微声响,但仍旧有一种模糊朦胧的感觉。
“是碧游宫的阵法。”卓琰虽不擅长,但没少看陆离摆阵,确定阵法出自同门后,摆阵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他不禁露出笑意,“阵法很强大,摆阵人必然还好生活着!”
“是曾师祖么?”方融风忙问道。
“一定是!”秦於菟激动地跃出一步,在距离阵法一步之遥的地方恢复人形,他探手触碰,尔后更加笃定,“这是诛仙剑阵,只有诛仙剑和诛仙阵图二者相结合才能布下,这世间唯有一人懂得操纵此阵!”秦於菟说罢,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卓琰,笑道,“我们没来错,是仙君!”
诛仙剑阵本是杀阵,但截教阵法不杀凡人、不斩同门,秦於菟率先运作心法,抬步走进圈内,果然无恙,卓琰和方融风也学他的模样,跟着进到圈中,在越过屏障的那一瞬间,他们感觉好像忽然从寒冬来到盛夏,说是盛夏,尚且不能描述其酷热程度之一二,饶是卓琰和秦於菟已有地仙的修为,也觉得有些难耐,方融风更加受不住,立刻喊道:“丹炉旁也不见得如此热罢?!”
伴随着酷热而来的,还有直侵人心的魔翳。
卓琰一边默念清静经,一边做下决定:“融风,你出去寻个地方等我们。”
“啊?”方融风连忙放下扇风的手,道,“大师兄,我可以的!”
卓琰抬头,发现日光似乎也被遮蔽了,法阵之内的天空变得十分昏暗,如同夏日风暴到来之前的模样,于是更加坚定:“快去。”
秦於菟道:“出去等着罢,不然我们还得分心照顾你。”
方融风大受打击,却不得不听从,只能抱着剑退出法阵。卓琰和秦於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结伴谨慎地向前掠了一段,进到塔克镇里。
小镇荒废了几年,房屋被风沙侵蚀得很是严重,已经不大看得出原先的模样,整个小镇如同被埋葬了一般,寂静无比。
秦於菟轻声问道:“怎么一个活物也没有?”
卓琰摇了摇头,念及秦於菟见过诛仙阵,反问道:“诛仙阵里便是这般情景么?”
秦於菟一噎,顿了顿,小声道:“阵法千变万化,怎会拘泥在一个模样?”
“你这……”卓琰立刻想说秦於菟当真是废话连篇,但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劲——秦於菟也不是今日一遭靠不住,当初将戮魂幡交给了曹夕山时,卓琰尚且没有动怒,这等小事就更加不该牵动心绪才对。
秦於菟不悦道:“你要说什么?卓琰,我好歹是你师叔,平日也就罢了……”
“嘘。”卓琰比出噤声的手势,提醒道,“诛仙剑阵久久不撤,一定是为了困住什么东西。”
秦於菟皱眉:“什么?”
“你且想想何物能影响修士心境。”说完这句话,卓琰直接招出离火剑,抬步向前走去。
秦於菟在原地想了一阵,顿时明白了过来,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他赶紧跟上去问道:“若异变真的开始于五年前,仙君自困其中该如何是好?”
卓琰也不知道,只能安慰道:“金仙或许会不一样。”
秦於菟默然,跟着卓琰在小镇走了一圈,两人复又分开找了一圈,在确认塔克镇没有活人之后,两人一同来到小镇与大漠的交界处——据兰台令说,那些进了沙漠的人俱有去无回,如今虽然塔克镇也被包含在诛仙剑阵之中,但异变来源一定在沙漠里。
此处土壤干裂,连杂草也没有,干缝之中填满了沙子,往前再走十来步,土地便完全被沙子覆盖了。
秦於菟觉得头有些晕,他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卓琰,我竟然觉得有些渴,是不是出幻觉了?”
“是幻觉。”卓琰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他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我们辟谷已久,不会渴也不会饿。”卓琰说罢,提气聚灵于眼,看向远方,然而大漠如同连接了天际一般,一眼看不到头,其中风平浪静,看不到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这般拖下去绝不是办法,卓琰幻化出两道符,将其中一道印到邻近的屋墙上,另一道印在秦於菟道袍上,以作寻路的记号,然后叮嘱道:“我出去找,你在此地等着,若我三日之后没有回来,你立刻回碧游宫找师父。”
秦於菟忙拉住他:“这叫什么话?好歹我也是你师叔,而且我鼻子灵,去找人更合适,你就在此处等我罢。”
卓琰不欲多加纠缠,他抬手示出离火剑,道:“我修习火灵,在这里自然比你适应得了。”
秦於菟见状,只得松了手。
卓琰一得自由,立刻御剑飞出,看上去干净利落,然而行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觉得有些吃力,他索性收起离火剑,落在一处高坡上。
这一处与塔克镇有些不同,卓琰在原地转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端倪——这里并不是先前那种被包裹的热,更像是周遭有几个看不见的缝隙,热浪从缝隙中涌出来。卓琰凝神观察,发现这股热浪如同有意识一般,先是谨慎地在他周围分散绕行,不过片刻,它们便没了耐心,忽然从卓琰背后凝成一股,往他的天池穴袭去。
卓琰面上虽不显,实则一直全神贯注,此时一个闪身轻易躲过了袭击,早准备在掌心的符篆跟着打出,裹在了热浪的尾巴上,眼看着它们要消失在缝隙里,卓琰手心银丝牵动,用力一拉,一道红影破空而出,滚落在卓琰面前。
红影反应很快,卓琰也早有准备,两人几乎同时抽出兵刃相袭,刀剑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卓琰右手持剑,左手符篆加持,招式若狂风骤雨般落在红影身上,对方很快便落了下风,急急地要找机会摆脱卓琰。
此人是大漠之中仅见的活物,卓琰哪肯放过,眼见着红影转身要跑,他接连打出十几道定身符,又亲自扑上去,总算将一只脚踏入虚空的人给拽了回来。
红影落地之后,趴在沙子上,一动不动。
卓琰探了探他的修为,发现此人灵脉十分奇怪,与这世间的修行法门皆不相同,卓琰一边思索自己是否还漏了哪家修行的方式,一边伸手将人翻了过来。
那人毫不反抗,就势翻身,还将双手枕在脑后,十分惬意地看向卓琰。
卓琰直起身,忍不住皱起眉头——此人相貌十分年轻,男生女相,若是去往人间,大多数女子在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只是他长得有些过分阴柔了,若不是脖子上的突起,卓琰甚至要以为这是个女子。
而真正吸引卓琰的,是此人的瞳色。
卓琰想到刚入法阵便感受到的魔翳,有些回过味来:“魔界人?”
七界之中,唯有魔界赤瞳。
混沌化生为人、妖、冥、仙四界,四界本为一体,人与妖皆可修炼成仙,身死则入冥界,冥界鬼魂则又会转世重生。神、佛、魔三界则超脱世外,神佛陨落,便消散于世外,要入四界,必须放弃所有,进入轮回的旋风中,若有幸通过,方能转世。那日与云霄仙子一起坠落的星辰中肯定不止一人来自截教,但鹿吴最终感受到的,也只有云霄仙子一人而已。
神与魔乃是混沌的阴阳两面,神不能来人间,魔亦不该在此出现。神界拥有所有的光明,尚且还有人要逃离,魔界那一片黑暗,群魔更加不愿留下,在上古时代,便有大批魔物涌出,企图霸占其余六界,只是他们后来战败,往后的岁月中,除去由战神亲自坐镇的神魔二界边境,魔界再无其他出口。
修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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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但凡有路可走,都不会愿意成魔,一朝堕魔,则永世不能超脱。
此地属于人界,出现魔族实属异常,自打红影出现之后,卓琰发现周遭人魔之气混杂,一时倒让他不敢确认自己到底在何处了。
红影见卓琰面色凝重,邪笑着模仿他问道:“人界人?”
卓琰没有回答,两人对峙片刻,卓琰终是开口问道:“你是谁?又是如何来了这里?”
那人懒洋洋地回道:“我便是说出了名号,你恐怕也不知道我是谁,而我来这里的方式……不是你将我拉进来的么?”
卓琰知道对方不会老实回答,只是他到底被周遭的气息扰动,虽不至于暴躁失控,但心情也说不上轻松,眼见着地上那人人一副“你奈我何”的得意模样,卓琰抬手便将离火剑抵到他的脖子上,又问了一次:“你是如何来了这里?”
那人丝毫不惧,只笑眯眯地问道:“你要杀我啊?”
卓琰冷笑:“怎么?你还有什么花样?”
“谁说得准呢?”那人笑着笑着,忽然眸色一沉,一身红色长袍褪去颜色,变成了素色,连衣服的形状也变成了窄袖长衣,仙圣峰上日渐模糊的身影在这一瞬间立刻变得清晰,他看着卓琰,目光却很悠远,话语中透着一股孤寂:“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虽知是此人假扮,但眼前的人实在太过逼真,卓琰可以确定他一定是见过鹿吴的,而这般孤寂的话语更是让卓琰呼吸不由得为之一窒,手中的剑下意识便缩回了几分。
就在卓琰失神的一瞬间,地上的人腾身而起,手中的弯刀化作长鞭绞住离火剑,卓琰忙握紧剑,使之不至飞出,不想此时背后又有一人破空而出,一掌将卓琰击飞,离火剑终是脱手而去。卓琰滚落到坡下,只觉天池穴燃气一团火,直攻丹田炉鼎,他心知不好,忙运灵力护住炉鼎,一边分神抬头看去。
坡上两人悠然走下,红影笑道:“吾名流燚,我大哥乃是魔界尊主流火,今日遇上我,算你这辈子走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入我魔界,得永生之道。”
卓琰额间冒出冷汗,他不肯就此放弃,立刻盘腿坐起,摒弃杂念,一心护住炉鼎命脉,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虽不能成神,但更不可成魔,他生于这方天地,必不会轻易放弃生的权利!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卓琰不得不开口周旋:“要我入魔界,倒也不是难事,不过我有几点不明,若你能为我解惑,或许我能心甘情愿做你魔界奴仆。”
流燚身旁是一个同他很像的魔界少年,听到卓琰此话,少年嗤笑道:“你心甘不甘,于我又有何异,只要你入了我魔界,我自有……”
“好了,五弟。”流燚抬手打断少年,“你今日做得很好,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罢。”
“四哥,大哥可说了,人界尽是些滑头,你莫要与他多费口舌,赶紧带回去便是。”
流燚冷了脸色:“我说了,你先回去。”
少年刚帮了忙便遭遇冷脸,不由愤然,但又不敢反抗,只能狠狠瞪了流燚一眼,转身破空而去。
卓琰这次看得清楚,少年是凭空撕出了一道口子,可六界之间都在特定的地方相通,如人界和仙界的界口在昆仑,人界与冥界的界口则在酆都和桃都,万没有这样来去自如的时候。
流燚注意到卓琰的目光,问道:“很惊讶么?”
卓琰并不掩饰,点了点头。
“因为到处都是恶,凡是光照不到的地方,皆与魔界接壤,只是你们看不见而已。”流燚散漫地坐到卓琰面前,“只要有足够大的执念,再辅以强大的力量,你就能打开它。”
“你是说,有人入了魔?”卓琰想了想,补充道,“有金仙入了魔?”
“若不是金仙献祭,又怎能撕开这么大的裂缝?”流燚笑得开怀。
卓琰想起流燚方才变作鹿吴的样子,思及鹿吴入魔的可能,当即心中发凉,一时竟无力再压制那团火,只能任由它冲入丹田。
20. 第 20 章
卓琰脸色灰败,流燚志得意满,两人唯一相似的点,是他们都对魔火即将胜出一事不存疑问。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骤生,卓琰丹田中有一丝玄色灵气忽然壮大,化作落网将整个炉鼎保护起来。
这灵气……
卓琰失神了一瞬,猛然想起这是当日重铸炉鼎时,鹿吴特地留下的!这丝灵气平日里温和如水,若隐若现,卓琰早已经习惯它的存在,甚至在多数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体内还有另一个人留下的灵气,可现在,它却一改往日状态,散发出魄人的寒气,让卓琰仿佛置身于冥海冰魄之前,但此时情境又与仙圣峰上不同,在魔翳热浪包裹侠,从体内散发而出的寒意,让卓琰仿若在夏日火炉边忽然吹到了清凉秋风,只有惬意而已。
卓琰知道机会来了,一边运气配合,一边暗自召唤离火剑。
魔火受流燚控制,他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迟则生变,他不欲去追根究底,毫不迟疑地举起弯刀砍过去,离火剑适时破沙而出,险险为卓琰挡住这一击。只是这样一来,卓琰的灵力难免会被削弱几分,冰魄灵气终归有限,无法彻底蚕食魔火,而且他体内经脉方才已被魔火所伤,外加流燚攻势凶猛,卓琰此时应对起来不觉更加吃力,不过他心中很是明白,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咬牙硬撑的同时,也在伺机寻找出路。
鏖战正焦灼,卓琰耳边忽然拂过一阵清风,他尚未有所反应,流燚已露出焦急之色,抽回弯刀,转身便要逃。卓琰这回无法再将他追回,只能捂着胸口停下,一道素色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如幻影一般连发剑招,流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直接被击得倒飞入裂缝之中,而来人身形变幻,剑花挽出符阵,只一招,便封印了周遭的所有裂缝。
热浪随之消失不见。
卓琰抬头,只模糊看见素影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缓步朝自己走来。他虽然看不清来人面容,却能猜到此人身份,于是脸上不禁露出笑意,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只是如此一来,受创的身子再无法支撑,整个世界仿若倾倒了一般,卓琰看着素影在面前旋转,自己脑袋一空,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等到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时,卓琰觉得自己仿佛徜徉在清凉的海水中,他鲜少如这般懒散,忍不住赖了一小会儿,才猛然想起鹿吴来,他忙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山旁,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身边,让他顿时松了口气。
此时正值清晨,朦胧的朝阳下,鹿吴看着远处,只留给卓琰一道侧影。卓琰眯着眼看去,发觉鹿吴似乎清瘦了不少,侧颜有些微棱角,但并不那么分明,显得整个人如风如月,比起魔族阴柔的面容,鹿吴的容貌显然不止于好看,已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程度了。
卓琰不知不觉就看出了神。
鹿吴隐隐有所察觉,回过头来,见卓琰已经睁开眼,便问道:“感觉如何?”
“啊……”卓琰顿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他连忙坐起身,运灵力检查一番,尔后答道,“已无大碍。”
“那就好。”鹿吴点了点头,又问道,“还记得回去的路么?”
卓琰一怔,反问道:“你不跟我走?”他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忙将广莫真人卜卦一事说了,最后补充道,“幸得有游道长相助,总算及时赶到了,你——”说到此处,卓琰不禁皱起眉头,他略凑近看去,发现鹿吴脸色很是苍白,忙问道,“你没事罢?我来迟了么?”
鹿吴温声道:“没有,只是先前你也见到了,此处危险,不可久留。”
“发生了何事?”卓琰这时才问道,“为何这里会有魔物?那个魔族说……说有金仙入魔,你可知是何人?”
鹿吴垂眸不语。
卓琰心念电转,想起一人来:“是猊鱼?”
鹿吴依旧不说话,但这回等同于是默认了。
卓琰想到之前对于猊鱼的推测,一时有些不解——猊鱼应当是听从天道之令来追杀鹿吴,为何他反倒入了魔?想到猊鱼,卓琰自然记起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便说出自己在骊山圣母宫所见,提议道:“依我看,云霄仙子就是被无当圣母带走了,那封仙界来的信只有金仙可以开启,很有可能就是无当圣母用来将此事告诉你,等与我那个师弟会合后,你打开信便知道了。”
鹿吴听完,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惊喜,沉默了片刻之后,淡声道:“若果真如此,无当师叔会照顾好云霄师叔,我也不必非得找她了。”
卓琰见他没有去仙界的打算,急道:“但你还是去仙界才安全!虽然猊鱼堕入魔界,但岂知不会再蹦出个其他鱼?我师叔的卜卦很准,曾师祖万不可掉以轻心!”
鹿吴回头看过来,忽然问道:“你师父也如此认为么?”
卓琰一怔,不解道:“何意?”
“虹映时日无多,你是他的大弟子,他应当都告诉你了罢。”
卓琰张了张嘴,顿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猊鱼和你说了什么?”
“你果然是知道的。”鹿吴释然一笑,“淅川心软,却会耽误更多的人,也包括他自己,但也算是情有可原,你们却不必如此。入神界后,便可与天地同寿,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我早说过,碧游宫虽师承截教,我却并非门中之人,你也不必称我曾师祖,直呼‘鹿吴’即可。”
或许是因为此处缝隙被封印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进来,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在半坡处,终于交叠在一块。
卓琰垂头看着,忽然笑道:“你不是说,碧游宫与你并无关系么?既不相关,又为何要为我们去死?”
鹿吴沉默了片刻,道:“这是我的选择,与你们无关。”
“你说得对,那么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卓琰顿了顿,看着身侧的人,轻声道,“你不必觉得亏欠,勿论是师祖还是师父,甚至于到了我,都是一样的,这是我们的坚持,同为修行人,你也应该明白这一点——若是失去了道义,失去了本心,那还修什么仙呢?可是只要坚守,不过是重入轮回,再来一次罢了。”
鹿吴摇头:“重入轮回并非易事,一个人几世轮回也不见得能入仙门一次。”
“说的是,所以我们也没有坐以待毙,曾……鹿吴,实话与你说罢,其实我想让你入仙界,除了保命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坠星那日,师父得到了一些轩辕剑的碎屑,他推测云霄仙子带着轩辕剑下凡了,而此剑能够毁去神旨,如今云霄仙子既然在仙界,那就劳你去问问轩辕剑的下落。”
鹿吴一时有些惊愕,他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卓琰,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忽然变得很奇怪,紧皱着眉头,却又好像要笑,等他再度开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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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的话却与此毫不相干:“缝隙还剩两处便可全部封印好,你在此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仿佛在逃避什么一般,鹿吴匆忙起身,消失在卓琰面前。
卓琰有些茫然地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后知后觉地想道:猊鱼非等闲之辈,他俩在此必是大战了一场,最后猊鱼不得不入了魔,并且在大漠里撕开了很多裂缝,那么,鹿吴身为战局之中的另一人,当真能够全身而退么?
若是换在五年前,卓琰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但这次重逢,鹿吴的表现总是让卓琰心中有些不安,让他不由得频频想起广莫真人的预言,可眼前的人如此真实,卓琰又无法相信鹿吴当真遭遇了什么不测。
鹿吴走后不久,天空变得越来越晴朗,偶尔还有微风吹来,吹散大漠里已经变得寻常的炎热。没有了魔翳,卓琰身体恢复得很快,他盘腿打坐调息,待身体恢复了七八分时睁眼,即见太阳早已西落,夜幕来临,整个天空布满了星辰。
此时魔翳尽散,卓琰一抬头便看见了大漠中央那把高悬在空中的剑,这把传说中令“大罗神仙血染裳”的诛仙剑散发着银光,支撑着这铺天盖地的绝妙阵法。
星月之下,鹿吴踏风行来,落在了卓琰面前,尔后伸出手去,诛仙剑登时横起,绕行三圈后落下,没入到他的体内。
卓琰惊问:“你的本命剑竟是诛仙?”
鹿吴回身,解释道:“是师门传承。”
即便如此,组成诛仙剑阵的诛、戮、陷、绝四仙剑早已成为传说,不管见到哪一把,也都值得一个剑修回味一生了。
卓琰正惊叹间,忽闻一阵鸟鸣伴随着一声呼啸破空而来,两人双双抬头,发现鸿鹄鸟和秦於菟正极速奔来,卓琰上前迎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秦於菟急急刹住脚,化成人形后,先扑到鹿吴身前,问道:“你怎么样?还好么?怎么独自在这里?这些年了,为何不给我们捎个消息?走走走,我赶紧送你去昆仑!”
鸿鹄鸟落在地上,不满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还容不容人说话了?”
秦於菟抿着嘴,依旧急切地看着鹿吴。
“先别问那么多了。”卓琰转向鸿鹄鸟,问道,“前辈怎么来了?”
秦於菟解释道:“你走之后,我想想还是不放心,便让融风回去报信,掌门师兄一听这里的情况,本要亲自前来,但不知被何事绊住了,又念及鸿鹄鸟日行万里,所以将她派了出来,今早才到。方才我们还在找路呢,忽然间法阵就撤了,我就和她一起寻着气息找过来,幸得你们都无事!”
鸿鹄鸟接着说道:“虹映说了,你们既已知晓仙子的去向,鹿吴定是要入仙界的,因此令我带来此物,交于鹿吴。”
说着,鸿鹄鸟取出一只长长的木盒,卓琰见此形貌,便知其中是何物,他心道师父果然思虑周到,此番鹿吴进入仙界,随身带着白玉简,取到轩辕剑后,便可直接毁了神旨,也省得再入凡间,多生事端。
木盒递到鹿吴面前,他垂头看着,却没有接。
两人一鸟奇怪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鹿吴终于开口:“我无力再入仙界。”
秦於菟茫然:“啊?”
“我的境界跌落了。”鹿吴抬头,语气平淡,仿佛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我已不是金仙。”
21. 第 21 章
此话出口,周遭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鸿鹄鸟一阵呛咳,打破了这片死寂:“你说什么?咳咳……莫非我年纪太大,竟也耳背了?”
卓琰一直在看鹿吴,此时见他垂眸不语,当即伸手去探他眉心,鹿吴反应很快,在卓琰碰到之前,先握住了他的手腕,尔后抬眼沉静地看过来,道:“我没有说谎。”
“我知道你不会说谎,但我想知道原因。”
鹿吴笑了笑,轻轻推开卓琰。
卓琰眉头深锁,不知为何,此番重逢,他心里始终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让他没来由地心慌不已,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扯着鹿吴远离,可是他却无力去改变。
“是不是猊鱼?”秦於菟呆呆地看着沙地,喃喃道,“是他罢?你一定是心软了,才叫他有机可乘,是不是?”
鹿吴依次看过几人,卓琰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便明白了过来,他依旧盯着鹿吴,却开口回答了秦於菟的疑问:“是猊鱼,不过他已经离开人间,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出现了。”
秦於菟一愣:“怎么?他死了?”
“算是罢。”卓琰含糊道。
“生便是生,死就是死,‘算是’是何意?”秦於菟不满地嘀咕了一声,转而又冷哼道,“死算是便宜他了,敢伤仙君,我真恨不得追去桃都幽冥撕烂他的魂魄才好。”
鸿鹄鸟不想听秦於菟吹牛,上前挤开他,问道:“鹿吴,你如今是何境界?身上可还有伤?”
“混元境。”鹿吴转头看向卓琰,话语中带了安抚之意,“没有伤,一切都好。”
鸿鹄鸟稍稍松了口气,道:“虽说混元距离大罗金仙只有一步之遥,但其中到底多了许多阻碍,也不知你重新修炼上去,原先的雷劫还算不算数。”
“不管算不算,渡得一次,就能渡第二次,而且还有我们在呢。”卓琰说着,接过鸿鹄鸟装着神旨的木盒,道:“此物先交予我保管。”
秦於菟得了提醒,取出绢布书信,道:“这是无当圣母给仙君的,也不知还能不能打开。”
鹿吴接过信,细细查看上面的金仙法印,尔后摇了摇头,道:“如今确实看不了了。”
卓琰劝道:“无妨,左右不过是云霄仙子去向的事,我们自己也查出来了。”
鸿鹄鸟叹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道:“其实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个任务,虹映让我送鹿吴去昆仑,有件事需要他去拜托无当圣母,至于是何事,他只说小卓琰知道。”
卓琰心知虹映真人记挂着轩辕剑,而此事他恰好已经与鹿吴说过了,便点了点头,道:“鹿吴知道的。”
鸿鹄鸟继续道:“如今看来是去不成仙界了,可惜青鸟送完信便离开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让她下凡来?”
秦於菟提议道:“不如去凡间道场试试。”
“小融风提到的骊山圣母宫么?”鸿鹄鸟说罢,见卓琰点头,立即振了振翅膀,道:“我现在便去,圣母若当真显灵,定然能认出我,说不定云霄仙子也还记得我呢!”
鸿鹄鸟曾是琼霄仙子的坐骑,若在无当圣母面前说起面熟来,她与鹿吴不相上下,而论起行路的本领,更是无人能与她相比,因此她一提出,其余三人皆点头答应。
或许是因为一直盘桓的热气终于消散尽了,鸿鹄鸟走后不久,大漠里原本和煦的清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卓琰等人虽不惧寒冷,却也不愿多费力气去抵挡风沙,三人便决定回塔克镇。
御剑行了片刻,脚刚落地,卓琰便觉面上一凉,他抬起头,一片雪花正落进他的眼里。
“下雪了。”鹿吴伸出手,一粒白雪落在他的掌心,却久久不化。
“幸好我们不是凡人,不然这一热一冷的,还不得大病一场?”秦於菟推开一家院子,回头道,“过来歇息罢。”
卓琰与鹿吴跟着进了院子。
这户人家大约走得十分匆忙,院子里尚有晾晒的干货,还有一把藤椅放置在瓜棚下,想来以往的生活过得十分惬意,只是遭逢巨变,才不得不离开。
也不知这家人,甚至于这一片的人,如今可还有安宁的生活?
卓琰想起兰台令的嘱托,心道鹿吴此番算是拯救了这一方天地,过些时候,这条路又会渐渐恢复成从前的模样,这就是凡人世界的坚韧。
那厢,秦於菟将屋内清理了一番,随手刨了个小坑,将干柴堆叠在上面,正要点火时,鹿吴踏进门,问道:“於菟,你可还记得山图公子?”
秦於菟手一抖,险些点着了屋子,不过他很快掩饰过去,道:“自是记得,蓬玄洞天洞主,也是仙君的好友,不过他很久以前就飞升了。”
“啊,是了,你们说过,人间已经没有金仙。”鹿吴说着,想起一事,又问道:“山图若是飞升,那敖念呢?她也去仙界了么?”
秦於菟吞了吞口水,心虚得眼睛直乱瞟。
卓琰见状,忙道:“敖念?听着像是龙族的名字,只是四海龙神久不与修士来往,此人何去何从,恐怕秦师叔也不得而知了。”
秦於菟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卓琰接着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找山图公子?”
“我本来想,若是鸿鹄此行不顺,他或许能帮我。”鹿吴轻叹道,“倒忘了一梦千年,如今早已是沧海桑田了——实在不行,我就去北海龙宫看看。”
秦於菟忙道:“我忽然想起来,仙君刚沉睡那些年,龙公主来过几回,后来听说要去远方游历,便再也没见过了,现在想想,她一定是陪着山图公子去了仙界!”
鹿吴闻言,垂眸静静地看着秦於菟,直看得对方额间冒出汗时,才淡淡道:“原来如此。”
“是啊。”秦於菟躲开目光,垂头去拨弄柴火,然而其实屋内三人都不需要烤火取暖,他本意是应雪景,这会儿就只能用来掩饰心虚了。
鹿吴起身走到门口,只见外间北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俄顷便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让人没来由地心里发冷。
屋内两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都有些不安,秦於菟嘴唇开合,用唇语问道:“他信了么?”
这番对话其实漏洞颇多,秦於菟和卓琰句句都像是在补救,卓琰感觉鹿吴心中必然存疑,若他问了出来,反而好扯谎圆过去,如今鹿吴一句话不说,卓琰心中也有些没谱,只能摇头。
几人各怀心思,却都不愿剖真心以示人,余下的时间眼看着只能在沉默中度过,卓琰自然不愿,便上前与鹿吴站在一处,道:“鹿吴,先前在沙漠里被偷袭,你猜我为何支撑了下来?”
鹿吴一怔,不明白卓琰为何说这些,不过还是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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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为何?”
“因为五年前,你为我重铸炉鼎时留下了那一缕灵气,我本以为要被魔翳吞噬了,是它救了我。”
鹿吴恍然一笑,颇觉欣慰,道:“那时倒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助益。”
“是啊,你肯定觉得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卓琰靠在门边,见鹿吴点头赞同,抱臂冲着他笑,“就像现在,你肯定又觉得自己孤身一人,若是有一天消失了,定然也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鹿吴默然。
“其实我本来也不至于打不过那个叫流什么的魔界人,但他迷惑了我,所以我才中伏了。”卓琰说罢,顿了顿,才问道,“你知道他如何成功的么?”
秦於菟大惊失色:“什么?原来那魔气竟是从魔界而来?可是这里怎么会通魔界?!”
门口对视的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过了片刻,卓琰缓声道:“因为他变成了你的模样,他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当他说完这句话,我不由得很难过,哪怕知道对方是赝品,还是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鹿吴呆了呆,这回是发自内心地追问:“为何?”
“人在天地之间,恍若匆匆过客,我那时想,自己所求大道的尽头是什么?难道就是这样孑然而立的永恒孤寂么?若当真如此,修行有何意义?得道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而更让我难过的点在于——”卓琰敛了笑意,轻声道,“若你如那些人所愿而消失,碧游宫千年的坚持又是为了什么?前赴而后继,倒像是个笑话。”
鹿吴反问道:“明知是死路,适时止损难道不对么?”
“不对。”卓琰果断道,“哪怕还有一线生机,我便绝不断尾求存,何况今日比起以往,更加不是绝境,所以我也不会让你死。”
鹿吴面有动容,一时似悲似喜,他垂下头,转身抓住门框,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不是这样的。”
秦於菟屏息半晌,虽不知他们在争论什么,但通过最后一句还是明白了鹿吴打算牺牲自己来成全碧游宫的意图,他不由道:“你们在说什么死不死、生不生的?”
卓琰回头,见秦於菟一脸警告地盯着自己,只得解释道:“鹿吴已经从猊鱼那里知晓了真相。”
“什么?!”秦於菟登时大怒,“他忘了自己如何拜入仙门了?又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他的性命?他这是要做什么?逼死仙君才肯罢休么?”
秦於菟越说越气,见鹿吴没有反应,忍不住哭道:“仙君,你若不在了,我便是成了仙,也没法向无当圣母交代,若是不幸死了,更是没脸去见截教弟子亡魂……”
卓琰的心潮澎湃因秦於菟这几句话顿时灭了个干净,他一时哭笑不得。方才卓琰一直逼着鹿吴破了心防,这会儿不能再进一步,便借机退后,回去拍拍秦於菟的肩膀,安慰道:“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再不济,不是还有我么?若论领罪,怎么着也轮不到你。”
秦於菟抹着眼泪,点头道:“从前都是我的错,幸好你将我捉了回去,往后我再也不起那等混账念头,掌门师尊在,我便都听他的,若他有一天离开了,我就都听你卓琰的!”
卓琰“嗯”了一声,一边分神应付秦於菟,一边抬头看鹿吴,只是那道身影仿若凝固了一般,就这样在门口站着,始终不肯回头踏入暖室。
22. 第 22 章
一夜大雪之后,天色终于放晴,在刺目朝阳中,鸿鹄鸟带着一阵焦味落在了院子里。
卓琰和秦於菟从入定中醒来,连忙起身往外赶,鹿吴离得近,这时候已经扶起了鸿鹄鸟,正在为它输灵气。
鸿鹄鸟咳出一口青烟,气息奄奄:“我慢了一步,还未许愿,老母宫便被天雷劈毁了,只来得及将那些小道士救出来。”
秦於菟奇道:“大冬天的,哪里来的天雷?”
话音刚落,鸿鹄鸟忽然发出“哎呦”一声惨叫,鹿吴惊醒,发现自己不经意间竟然握住了鸿鹄鸟翅膀上的伤口,他连忙放开,退后了两步,道:“对不住。”
卓琰看鹿吴脸色不好,接替他去为鸿鹄鸟疗伤。
秦於菟昨夜才知道鹿吴已然了解神旨一事,正自不安,这会儿看鹿吴神情,蓦然明白所谓天雷必然又是天道的手笔,对方是铁了心要封死鹿吴的登天路,偏偏背后又没有具体的人可以指摘,秦於菟更加愤怒,气道:“这到底是神还是魔?非要将人逼上绝路不可么?!”
鹿吴在一旁呆呆地站了一阵,眼神几经变幻,最后变成了决然,转身走回屋子里。
卓琰余光注意到他的举动,拉着秦於菟为鸿鹄鸟输灵力,自己则快步跟进屋,道:“我陪你去!”
鹿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什么?”
“如果还有别的路,你会担心我们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却失望而归,所以宁愿牺牲自己,反正这个世间早已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人了。”卓琰缓步靠近,继续道,“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你已经去不了仙界,对方仍旧不遗余力地堵死所有的路,让你没有选择,等同于是被逼着去死,所以你会去昆仑拼死一搏,是不是?”
鹿吴有些惊讶,不禁问道:“你为何如此认为?”
“推己及人。”卓琰知道自己猜对了,笑了笑,道,“换做是我,如果有很多条路,我会考虑走各条路会付出的代价,但若是只有一条,我一定不会如他们所愿——凡人兵书中有一句,‘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穷寇勿追……”卓琰喃喃重复,最后也忍不住露出笑意,“不错,到了最后,我反倒想为自己争上一次,但你……”
“我当然要去。”卓琰拍了拍自己的芥子囊,笑道,“你忘了,那东西在我这里。”说罢,卓琰见鹿吴还想说什么,便正色道,“五年前分别,我以为你可以应付一切,所以不曾挽留,但这次一见才知并非如此,闯昆仑远比猊鱼此人更加危险,你的修为又不如从前,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是同门,你愿意为碧游宫牺牲,我便绝不会放任不管。”
鹿吴抿唇,沉默了好一会儿,见卓琰始终没有丝毫犹豫退却之意,便点了点:“好,我们一起。”
从昨天到今日,卓琰的努力总算起了作用,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赶忙道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给我十日,我要破境。”
在炉鼎被毁之前,卓琰已经在洞虚巅峰停留了好些年头,其实早就能突破了,只是这几年修为浮沉,他便有意压制着,以待境界更加稳固时再破境,但眼下显然等不了了——既要入昆仑,上一个境界就会有更大的胜算。
好在洞虚到混元都是地仙范畴,无需渡雷劫,因此鹿吴没有阻止,只道:“我为你护法。”
商定之后,两人来到外间,此时鸿鹄鸟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自行运转灵力疗伤了。卓琰为省去麻烦,只将破境的计划道出,尔后便离开塔克镇,独自来到大漠中央。
大漠里杳无人烟,卓琰盘腿而坐,闭目冥想,再次睁眼时,夜幕已然降临。这会儿北风吹得厉害,繁星俱被阴云遮盖,想来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一场大雪。
卓琰看向远处,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人持灯而立,过了这么久,鹿吴似乎一直没有动过,卓琰本来对外界无感,但在看到这一点萤光时,却忽然感觉寒风有些过于凛冽了。
修行宛若垒土成山,在山脚时,有许多伙伴一起,越往后走,身边的人越少,有一日登顶了,可能再无一人相伴,修士须得耐住这般寂寥落寞,才能一直往前。卓琰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努力照顾身边每一个人,这样到了分离的时候,才不会出现不甘,也就不易滋生心魔。
多情之人由此顺风顺水地走了更远,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
卓琰一直认为自己对鹿吴亦是如此,然而时隔五年再见,鹿吴一点儿也没变,卓琰却发现自己不一样了,细究原因,他却一直没能想明白,只能带着这份迷茫得过且过,直到现在,当广袤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二人时,卓琰终于觉察出了些许端倪——
生而为人,深知冷暖滋味,若是可以,谁能不去眷念那盏一直留给自己的灯呢?
念头一起,萤光幻影忽然飘近,直到没入胸膛之中,让卓琰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他再次闭上双眼,将周遭事物通通忘却,一心吸纳天地灵气,炼化于炉鼎之中,周转在全身脉络。
雪开始飘落,接近卓琰三丈之内却纷纷绕开,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般。
“他入定了。”秦於菟道。
鹿吴回过头,见秦於菟独身前来,便问道:“鸿鹄鸟呢?”
“恢复了大半,等卓琰出关,她肯定也都好了。”秦於菟说着,又靠近了几步,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仙君,卓琰忽然要破境……是为了什么?”
“我们要去昆仑。”鹿吴如实说道。
秦於菟呆住,过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去仙界?”
“嗯。”
“可是……”
鹿吴打断道:“我意已决。”
秦於菟被噎住,顿了片刻,低声道:“即使卓琰入了混元境,他依旧只是地仙,光凭你们俩,又如何闯得了天关?”
鹿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秦於菟忙道:“我不是说我不去,我自然要去的,只是我还不如卓琰,恐怕在天关面前,我的法力不足一提。”
“不要多想。”鹿吴背过身,静静地看着被雪花环绕着的卓琰,缓声道,“我本打算一个人去的,现在多一个人,已经……”
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但话出口,鹿吴还是改了说辞:“已经够了。”
大雪断断续续,一直下了七日。
第七日大清早,秦於菟正坐在屋里回想鹿吴的话,忽然被鸿鹄鸟扇了一翅膀,他回身便要抗议,鸿鹄鸟道:“小卓琰要破境了!你不许抢他灵力!”
秦於菟这才发现周遭十分静谧,风声完全消失不见,他起身往外走去,只见天地之间一片纯白,仿若进入了新生儿的睡梦之中,无暇而纯粹的灵力自四方涌来,铺天盖地地往同一个方向扑去。
鸿鹄鸟警告道:“听到没有?!”
“我是他师叔!怎么会在这时候抢他的灵力?!”秦於菟怒然强调,“而且我不在冥想!我只是在发呆!”
鸿鹄鸟见他真生了气,笑嘻嘻道:“你这呆发得也忒久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变过姿势,我还以为你入定了呢。”
秦於菟本来心情就不大好,偏偏鸿鹄鸟又是能直呼鹿吴名字的老前辈,他有气没处撒,只能憋屈地别过头看向沙漠,不再理会她。
破境之时,天地间会涌现大量灵气,破境之人此时经脉骤展,吸纳灵气,洗髓易经,重塑肉身,待到顺利进入新境界时,已然是脱胎换骨。也是因为如此,破境中的人,会非常虚弱,极易被觊觎攻击。
这是卓琰头一回在蓬莱之外突破,但却如在山中一般令他心安,他一睁眼,便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银白世界里依旧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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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丝风,这场雪落得寂静无声,仿佛天地的声音也一同消弭了,卓琰目光所及,唯有头顶一柄簦。
还有身旁的持簦人。
“你……”
你怎么不用法力?
话未问出,卓琰已经站起,环顾四周时,他蓦然发觉这时候该持簦,就像江南烟雨中,也该撑起那一柄画着梅花的油纸伞才对。鹿吴既心存赏意,便是对人间还有眷念,于是卓琰话锋一转,问道:“你在哪里寻到了此物?”
“是我们歇脚的那户人家。”鹿吴打量着卓琰,见他一切都好,便将簦收入芥子囊中,道,“回去罢。”
卓琰点头,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塔克镇里。
鸿鹄鸟和秦於菟一同迎了上来,先前因为鹿吴的坦白,他们俩心中一直甚是忐忑,这会儿见卓琰修为大增,鸿鹄鸟才稍稍放心了些,她问道:“你们何时出发?”
卓琰道:“再用两日巩固修为,便可出发了。”
鹿吴点头。
鸿鹄鸟来回看了看两人,见他们一脸无惧,不由轻叹:“既如此,我就与你们说说昆仑的情况罢。”
卓琰不曾去过昆仑,鹿吴沉睡之前,金仙多在人间活动,他也不知道昆仑天关究竟是何模样,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卓琰打坐的时候,鸿鹄鸟便在一旁叙述自己从主人琼霄仙子那里听来的传说。
传说中,昆仑山上半部分在仙界,下半部分则在人间。人间昆仑共有三层,被炎火山所包围,寻常人难以靠近,要想寻到进入昆仑的四方之门,必须越过炎火山。
关于四方之门有两个说法,有传言说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道门,也有人说四方之门其实是一道门,没有固定的位置,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方向。
四方之门外有一对青鸟看守,这一对青鸟曾是王母麾下,那些在仙界送信的青鸟,都是这一对青鸟的后裔。
说到此处,鸿鹄鸟沉声道:“要想进入四方之门便不是易事,因为门钥就在雌鸟的脚踝上,青鸟是神鸟,你们俩肯定无法打败它们,若要偷取也很难,因为它们耳目非常灵敏,你们还未找到它们的位置,它们恐怕就已经察觉到你们的存在。”
鹿吴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鸿鹄鸟便继续往下说:“进四方之门后,就来到了昆仑第一层——樊桐山。此山又名板松,广阔而无际,包含大大小小千余座高山,其中有一座名为鳌背山。上古时期,水神共工撞倒天柱之后,女娲曾炼五色石补天,又断鳌足以立四极,那失了四足的巨鳌,对天神和人间俱是十分怨恨,便化成了一座巨山,留在了昆仑,凡人若想登天,必得经过鳌背山。”
鹿吴问道:“神鳌还活着么?”
鸿鹄鸟摇头:“山已经没有意识,但鳌的神力俱在守山玄武身上,到达鳌背山山顶之后,须越过玄武守卫,才能进入昆仑第二层,阆风巅。”
秦於菟听得脸色发白。
鸿鹄鸟挪了挪脚,继续道:“阆风巅最出名的地方,便是不周山,我不必说,你们自是知道这个传说的。不周山天柱断后,共工被罚困在此地,与一水麒麟作伴,后来共工与众神前往神界,水麒麟便留在了阆风,看守通往昆仑第三层——层城的入口。”
“传说层城有九重,其上有凤凰岭。”说到此处,鹿吴顿了片刻,才道,“层城之上便是仙界,看守最后一道门的神兽,莫非是凤凰?”
鸿鹄鸟点头:“正是如此。”
屋中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过了好一会儿,鸿鹄鸟才干巴巴地做了结语:“飞升后去往仙界的地方叫做大罗岭,但从昆山入仙界,所面对的是何情景,我便无从知晓了。”
“炎火,青鸟,玄武,水麒麟,凤凰……”卓琰睁开眼,咬牙笑道,“这样大的机缘,想必等我成功进入仙界时,距离大罗金仙的修为便不远了。”
23. 第 23 章
前方是可预见的天险,但下定了决心的人不会因此有分毫动摇,卓琰站起身,看了看外面,道:“天色还早,我也休整好了,前辈若没有其他事交代,我们便出发罢。”
秦於菟神色有些复杂,他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想陪着鹿吴上刀山下火海,另一个则十分爱惜自己得来不易的修为和性命,若是鹿吴不曾说出之前的话,他强逼着自己,说不准也就去了昆仑,现在当真是进退两难。
鸿鹄鸟没有那么多纠结,直接道:“若是准备好了,我送你们过去。”
鹿吴点头。
鸿鹄鸟想起一事,单独将卓琰叫到一边,道:“秦於菟不能和你们进昆仑,我打算让他跟着我。”
卓琰问道:“他对鹿吴很是忠诚,恐怕不会答应。”
鸿鹄鸟不禁嗤笑:“小卓琰啊小卓琰,你怎么也天真起来了?难道你不记得当初他为何叛出碧游宫么?”
卓琰自然记得:“因为知道了神旨的内容。”
“不错。”鸿鹄鸟正色道,“秦於菟是山中野兽,本来就不受人约束,他化形不过百来年,未经人间道义训导,没有凡人的道德心,碧游宫势大,他确实会安心留守,但一朝得知碧游宫心法没有飞升的指望,他也能毫不迟疑地偷了戮魂幡离开。如今情形其实类似,鹿吴是金仙,秦於菟就会臣服,可鹿吴如今境界跌落,秦於菟若是跟着你们去仙界,危急时刻倒不见得会反咬一口,但他势必会逃走,我担心如此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所以索性留下他。”
卓琰恍然,暗道还是鸿鹄鸟思虑周全,便道:“想来鹿吴也不愿让更多的人去冒险,那就这么办罢。”
“嗯,除此以外,还有一事。”鸿鹄鸟说着,面露忧色,“当初你为陆离挡雷劫,身受重伤,乃至于炉鼎被毁,可境界却不曾跌落,如今鹿吴却……我担心在这五年里,他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鹿吴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捂得越严实,我就越不安,此番去昆仑,须得你多留些神,中途察觉不对,及时带他退出来,我会在外接应。”
卓琰点头,道:“我心里也一直存着疑惑,只是如前辈所说,鹿吴一直封闭着内心,这遭他能同意我一起去,已经算是有了进益,后面我会设法将这五年的经过问出来,不管怎样,只要我活着,他定然不会出事,前辈放心。”
鸿鹄鸟颇感欣慰,忍不住叮嘱道:“你也要保重自身,可别总是一副豁出性命的架势,鹿吴很重要,你同样重要。”
“知道知道。”卓琰嬉笑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鸿鹄鸟一副不信任的眼神给过去,鉴于鹿吴和秦於菟还在一旁等着,虽然事事想要吩咐,但终归得止住,便撤了结界,回到二人身边。
临行前,卓琰回看塔克镇,念及与兰台令的约定,于是用凝光纸写出此地已然恢复的事,将其化作纸鹤向东南方飞去,尔后与鹿吴、秦於菟一道坐到鸿鹄鸟的背上,一路往西行去。
塔克镇地处西缘,鸿鹄鸟日行千里,到夜幕降临时,他们便能瞧见远处连绵的红色高山,更远处隐约可见有巨山矗立,山顶没入苍穹之中,饶是万里无云,肉眼看去,依然会觉得那座巨山仿佛被一层迷雾所遮盖,那里想必就是炎火山之后的昆仑了。
“好高啊……”秦於菟感叹道,“炎火山已是连绵大山,可在昆仑的映衬下,竟像是丘陵一般。”
“是啊。”卓琰收回目光,拍了拍鸿鹄鸟,道,“前辈,我们准备下去罢。”
秦於菟不解:“为何不直接飞越炎火山?我们可高上不少呢。”
鹿吴摇头:“不妥。”
鸿鹄鸟也是如此想,她果断收起了翅膀,往斜下方冲去,直到快接近地面时,才重新展翅,慢慢地落在了地上。
卓琰先跳下,他垂头看了看脚下,沿着寸草不生的土壤往前看去,只见越靠近炎火山,土变得越红。他又抬起头,心中不由惊叹——到了炎火山脚下,方知此山多高,前方视线被完全遮盖住,哪里还能看见昆仑的影子?便是鸿鹄鸟本体,在此时也显得与蝼蚁一般。
周遭静得可怕,一丝生气也没有,唯有绵绵不绝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每个人的面前都悬着一根炭火,但周围分明没有一点火星存在。
卓琰观察片刻,心里有了决断,伸手欲往芥子囊里拿法器,鹿吴按住他,俯身从地上捡了一块干土抛了出去。干土在飞到红土上空时,“嗤”地一声,窜起一小股青烟,立刻化作焦土落在了地上,不过瞬间功夫,焦土就变成红色,与原本的红土融为一体。
秦於菟大惊失色,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才停住,结巴道:“若、若是方才……”
若是鸿鹄鸟方才直接飞过去,恐怕他们的下场比这块土好不了多少。炎火山不仅是热,显然还有结界护着,他们要想找到四方之门,还得先设法通过结界才行。
鸿鹄鸟低声道:“也不知是不是我老眼昏花,我放才似乎看见山动了。”
“我也看见了,这座山有意识。”卓琰方才察觉到,就在干土被焚毁的一刹那,整座山分明变红了几分,只是或许是判断出土块本是附近的物体,大山很快又平息了下去,就如同沉睡的猛兽被吵醒,模糊之间发觉吵醒自己的是同伴,便又睡着了。
想到这一点,卓琰不由向鹿吴道:“还好你阻止了我,若是用法器,不知会引来什么后果。”
“昆仑是古神遗址,万物皆可有灵。”鹿吴温声道,“往后的每一步俱要三思而后行,不过也不必太过害怕。”
卓琰听鹿吴这么一说,知道他定然是有了对策,忙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打坐,蓄足灵力。”鹿吴看向头顶圆月,继续道,“静待天明。”
秦於菟不由问道:“天亮以后,这里不会变得更热么?”
鹿吴道:“会。”
秦於菟叹道:“唉,我们来得太匆忙了,该好好做些准备的。”
卓琰摇头,道:“便是现在,我们来的时机也只会是晚,不会早——天道必然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你要等对方再安排一个猊鱼来阻拦我们么?倒不如趁其不备,先攻之。”
秦於菟还想说什么,鸿鹄鸟一翅膀扇过去,不耐烦道:“让你打坐就打坐,哪里来的那许多话?”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秦於菟怒道,“天道只是规则,我们连它如何指使他人都不清楚,怎么能这样糊里糊涂地进昆仑?”
“你说的在理。”在鸿鹄鸟训斥之前,鹿吴先开口道,“但不到跟前,我们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几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毕竟典籍记载有限,他们只能靠自己去摸索。秦於菟懊恼地盘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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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烫得龇牙咧嘴,正满心不悦间,鸿鹄鸟忽然道:“我知道你担心他们,我也担心,既然鹿吴不愿你跟着,等他们进了四方之门后,你就跟我一道守在此处。”
卓琰不由瞥了鸿鹄鸟一眼,暗道她当真会给台阶,对秦於菟的不信任略作转变,就成了体恤他关心鹿吴却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留守。
果然,秦於菟这一路俱是不安暴躁,在听到这句话后,难得平静了下来,他看向鹿吴,迟疑道:“仙君,真的不要我一起去么?哪怕作为坐骑也好……”
鹿吴淡淡一笑,道:“修行之人重因果,我带你入道门,你承诺成为我的坐骑,眼下不能实现,不如你就如鸿鹄所说,在此地守候三年,若是三年之内,无人出来,我们便是成功了,你自可回山修炼,如果……如果中途有人出来,你就带他回蓬莱好好休养,便算是完成了这份承诺,如何?”
卓琰眉头一跳,与鸿鹄鸟一道看向了鹿吴——鹿吴口中那个中途出来的人,必然就是卓琰了,他想着保全卓琰,倒与卓琰对鸿鹄鸟的承诺有江海同归之意。
秦於菟呆了呆,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眼看着鹿吴转身走远,他却连开口的勇气也没有。
卓琰安抚地拍了拍秦於菟的肩膀,尔后起身跟上鹿吴,两人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走到红土边缘停下。
天空墨蓝,山川猩红,若不是热浪袭人,眼前不失为一幅绝美的风景画。
两人并肩默立片刻,鹿吴忽然开口道:“若是那天没看错,你的离火剑已经成了?”
“不错。”卓琰抬手,他的手心出现一只剑柄,红光往外蔓延,很快变成一把剑,卓琰翻转剑身,将剑柄朝向鹿吴,道,“当年你为我重铸炉鼎时,曾说若我成了,你想看看是何模样。”
鹿吴“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剑,冰凉的手甫一握上,卓琰立时赶到肺腑有了一阵凉意,重铸后的离火剑从未交予他人,卓琰也是在此刻才知道剑被别人拿在手里竟然是这种感觉。鹿吴并未察觉到卓琰的异常,他将离火剑横于胸前,并指抚过剑身,尔后左手垂下,右手亦松开,以灵力平托着离火剑朝前递去。
半丈之外就是方才焚毁土块的地方,离火剑到了跟前,趋势减缓,但看鹿吴专心致志的模样,显然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卓琰不由向前挪了一步,紧张地看着剑尖靠近结界,紧接着,他不由瞪大眼睛——离火剑竟然安然无损地穿了过去。
“我没猜错。”鹿吴立刻收回剑,还给卓琰,道:“离火乃是火之根本,所有火灵都不会排斥它,炎火山也不例外。”
卓琰了然:“也就是说,我可以进炎火山的结界。”
鹿吴点头。
卓琰颇感奇妙,又问道:“那为何要选在白日?”
鹿吴温声解释:“炎火山不是死山,既有意识,便有所爱,亦有所惧。方才离火剑已经帮我们证实了前者,炎火山偏爱纯粹火精。”
卓琰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炎火山也有惧怕的对象,它已然是山灵,平常仙人恐怕都不必放在眼里……”想到这里,卓琰茅塞顿开,“是青鸟!它怕青鸟,夜晚山体不够热,恐怕看不出区别来,但是到了白日,会有成倍的热浪涌出,青鸟久居瑶池,并不喜欢炎热之所,所以山灵一定会避开它们,那么最凉快的地方,就一定是四方之门所在!”
24. 第 24 章
热浪比他们想象中要来得晚一些,但却更为猛烈,似乎就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瞬间,整个大地忽然变成了丹炉,无形的火焰炙烤着众生,两个人之间不过隔了几步,看过去却发现对方在晃动,就像是从篝火上方看向对面一般。
鸿鹄鸟已经热蔫了,秦於菟现出原形伸出了舌头,鹿吴平日里一直冰凉的身体也热了起来,额间罕见地出现了汗珠。到了这时,修习火灵的卓琰反而并不觉得难受,甚至比起先前在塔克镇面对魔翳时要好上许多,他不由更加认同起鹿吴的推测——炎火山有灵火,修士也难以忍受,但正因如此,炎火山会偏爱纯粹火灵,所以与离火剑早已为一体的卓琰反倒不受困扰。
想到此处,卓琰转头看向鹿吴,正见一滴水从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流下,停在了下巴处。汗水晶莹,悬而未滴,让卓琰忽然感觉有点晕眩,他连忙收回目光,扶额定神,缓了片刻,才问道:“要等到日中么?”
“我想……应当不用了。”鹿吴擦了擦汗,道,“你用离火剑去探,我来为你护法。”
卓琰一听,便明白鹿吴是让自己分神而出。其实早在分神期,卓琰就已经掌握这个法术,如今高出两个境界,自然不在话下,何况使用的法器还是离火剑,比起寻常修士使用的纸人则又顺手了几分,卓琰当即盘腿而坐,捻诀结印,心念集中于丹田,很快便融入到离火剑之中。
鸿鹄鸟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发现离火剑凭空出现,在鹿吴身旁停顿了一瞬后,便化作了一道红光飞向炎火山,很快便沿着山腰飞远。
昨晚见过鹿吴用离火剑去试探结界后,鸿鹄鸟曾经问过两人的计划,自然也十分赞成,她帮不上太多,便将先前为了避暑而缩小的身躯再次放大,举起翅膀为相对打坐的两人遮阴。
离火剑这一去,便是大半日无踪迹。
秦於菟挪到鸿鹄鸟翅下,问道:“我们要不要传信让掌门师兄来帮忙?”
鹿吴睁眼,刚要说什么,忽听一阵清脆鸟鸣响起,他登时一惊,道:“是青鸟!”
话音刚落,卓琰也睁开眼,离火剑瞬间回到了他的手中,不等开口,一阵炫目神光袭来,周遭为之一凉,众人立刻明白是青鸟来了。鸿鹄鸟腾空而起,卷起漫天大风,扬着风沙朝着鸟鸣的方向飞去,卓琰反应很快,立刻化离火为墙,行在风沙之前,迷惑着炎火山的感应。
炎火山实体不变,幻影暴涨几倍,然而因纯粹火灵的诱惑在,离火山结界之力大减,细沙虽仍旧难以避免被焚毁,但再大一些的石子表面只擦起少许火星,依旧朝着青鸟砸去。
如此情形,身怀灵力的修士自然更加无惧,鸿鹄鸟直接越过结界,将山脚的红土一并卷起,令风沙足以遮天蔽日,一是为阻击青鸟,二是为卓琰等人隐匿形迹。
鹿吴和卓琰在狂风中相携站起,只见一只形似凤凰的三足彩鸟背着烈日从山顶飞下,直直朝着鸿鹄鸟而来,鹿吴抬手便要出剑,秦於菟忽然喊道:“你们去门边,这里交给我们!”话未落地,他便猛涨身形,化作一只巨虎跟上了鸿鹄鸟。
卓琰分别往鸿鹄鸟和秦於菟身上打了几道符,尔后拉着鹿吴,道:“随我来!”
“可是那捉生符……”
“我知道,我的捉生符无法为他们挡去致命伤,但只要符在,最起码我知道他们平安。”卓琰神色凝重,道,“鹿吴,四方之门会活动,迟则生变!而且山那头还有一只青鸟,若是它也来了,恐怕我们四个一起也打不过!”
此番不成,再来一次,无论是炎火山还是青鸟,都只会更难对付。
鹿吴不再迟疑,跟着卓琰御剑飞入结界,两人沿着方才离火剑探出的路行去,越过两道山头之后,果然见峡谷中有一处绿荫,其中闪现着青鸟神光,但是比起越过山头的那一只,留守青鸟的光芒显然单调一些。
“是雌鸟。”鹿吴说罢,明白卓琰先前的推测从何而来,“原本我以为青鸟所守只是门而已,如今看来,竟是一个栖息所,恐怕四方之门确实只是一扇门。”说到这里,他忽地一惊,“林子在动!”
就在说话的功夫,密林已经挪了百步不止,只是林子不小,须得飞在高空中才能看出端倪。
“是,方才林子还在那边。”卓琰指了指远处,有些发愁,“如鸿鹄前辈所言,钥匙确实在雌鸟脚上缠着,但是门却不知是何模样。”
“四方之门或许外形与寻常门不同,钥匙只能智取,但还需先找到门之所在才好。”
卓琰也作如此想,便点了点头,两人收了气息,落入密林之中。
密林周遭就已经比炎火山外围要凉快不少,真正落入其中,才发现热浪吹入林间,竟成了拂面春风,里间花草茂盛,树木繁茂,且还有山兔雉鸡行走其中,瞧着十分安然自得。
鹿吴见此情景,不免面露惊奇,又跟着卓琰行了一段,接近了林地中央。此地树丛不再密布,很容易看清林地中央的布局——正中是一大块空地,上有藤蔓横生,将地面全部遮盖严实,各色各样的奇花盛放在藤叶间隙。
藤蔓在半空结出一个径约两丈的圆圈,圆圈下部横着一根红木,俨然是一个巨大的鸟架。
雌性青鸟立在红木上,正在梳理羽毛,并未受雄鸟被引出一事的困扰。
卓琰指了个方向,鹿吴顺着看去,果然发现一把玉石钥匙挂在雌鸟脚腕,但他环顾四周,确实看不出哪里应当是四方之门。
“你有什么想法么?”卓琰传音道,“捉生符破了两个,实在没法子,我们只能回去帮他们了。”
“上古时期,西王母居于昆仑虚,青鸟是信使,也是为西王母觅食的神官。”鹿吴静了一瞬,看向卓琰,心中的话直传入他的脑海,“青鸟一共有三只,如今留守昆仑的却只有一对。”
“还有一只青鸟?”卓琰以前倒未听说,他想了想,道,“鸿鹄前辈的消息来自于琼霄仙子,也就是说,一千多年前的昆仑就只有两只青鸟,或许一开始留下的也只有这两只——那另一只去了神界么?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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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鹿吴摇头:“青鸟是西王母的神官,哪怕是死了,其魂魄一样可以被带入神界,传说中三只青鸟常伴西王母左右,不会有一只独自离开。”
“没有去神界,也没有死,那是……”卓琰顿时抬头看向四周,惊道,“第三只青鸟留在了人间,所以另外两只也没有离开!”
“或许它们留下,就是为了守候另外一个同伴呢。”鹿吴露出鼓励的笑,“不妨往更加不可思议的方向去猜。”
卓琰瞠目结舌:“第三只青鸟……就是四方之门?!”
“我猜是这样,如此,本职送信和觅食的青鸟转而来守门,就能说得通了。”鹿吴说到这里,难免叹息,“但是它会在哪里呢?”
卓琰看着林地中央,雌鸟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看向四周,乌黑的眼睛一片清澈,似乎没见过人间疾苦一般。眼前景致本是极致宁静美好的,然而卓琰却能够感应到自己留下的捉生符一个一个破灭,他终是心一横,暗道:“你要守着同伴,我亦要顾及同门——四方之门在何处,一探便知!”
鹿吴手中已现出诛仙剑柄,卓琰更快一步,只见一道赤色火焰从他掌中发出,直接沿着藤蔓烧向鸟架,雌鸟惊叫出声,立刻振翅飞起。鹿吴趁机出手,袭向它的脚踝,然而青鸟毕竟是神鸟,鹿吴还未到跟前,它便将羽翅扇出,灵力凝聚成箭,密集地射了过来,鹿吴连忙横剑阻挡,去势一缓,只得攀在树梢停住。
青鸟这一扇,带起的风蕴含灵力,离火见灵风而涨,烧得更加旺盛,眼看着火苗要缠到鸟架上,雌鸟忽然张开翅膀扑了过去,打算用身躯灭火,卓琰见状,连忙拔剑将火引了回来,口中喊道:“鹿吴!”
鹿吴见雌鸟这般不计生死的模样便已经明白过来——第三只青鸟必然和鸟架息息相关,于是再次飞身向前,从雌鸟背后绕去,诛仙剑作势要斩向鸟架,雌鸟忙回身相护,同时清鸣一声,声音响彻天地,鹿吴忙道:“它在唤雄鸟归来!”
卓琰感觉到捉生符压力顿减,知道雄鸟要脱身,便加紧了动作。他从雌鸟背后出手,与鹿吴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同时离火剑出手,化作藤鞭缠住了雌鸟,鹿吴立刻收剑,转而攻击雌鸟,眼看着诛仙剑即将斩向雌鸟脖颈,鸟架上的藤蔓忽然散开,化作罗网护住雌鸟,而失去藤蔓的掩护,鸟架真实面目终于显现。
“怎么会……”鹿吴有些愣神。
卓琰心中亦是诧异,不过藤鞭这时正好勾住了钥环,容不得分神,他只得凝神熔断金环,将玉钥夺到了手里,尔后抬头提醒道:“该走了!”
鹿吴收剑,翻身来到卓琰身边,此时一阵狂风从天而来,卓琰抬头,发现是雄鸟归来了,他不再迟疑,立刻将玉钥插入鸟架中,一道门凭空出现在红木之上,门那边是隐入天际的大山远景,想来就是炎火山包围着的昆仑。鹿吴先行跳入,卓琰紧随其后,在进门的一刹那,他将玉钥扔了回去,虚空之门在两人入内之后,立刻隐匿无痕,只有青鸟愤怒鸣叫的余音尚在,但也很快消失在茫茫山川之中。
25. 第 25 章
昆仑之墟,帝之下都,上古时期由天神陆吾守护,古天神迁往神界之后,此处便成了拦截在仙凡之间的一道天堑。
蓬莱山毗邻归墟,远遁于东海之外,与昆仑同属仙山之列,卓琰一脚踏进四方之门时,便感觉到了熟悉的灵气,然而抬起头时,眼前是万仞高山,蓬莱山最高的仙圣峰也无法与之比拟,纵使卓琰见多识广,也不由被眼前所见震慑,久久不能言语。
“你受伤了。”鹿吴走近。
卓琰回神,这才发觉背后疼,回想起方才情形,不大在意地说道:“大概是进门前被雄鸟划了一爪,不要紧。”
鹿吴到卓琰背后,细细一看,发现确实是皮外伤,抬手便轻易治愈了,一时不禁有些不解:“青鸟若是有意伤你,该用灵力才是,怎么只是这点伤?”
“我也觉得奇怪,雌鸟也是如此,除了一开始对你用了灵力,后面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是神鸟了。”卓琰动了动肩膀,让衣服恢复原样后,一转头,见鹿吴有些愣神,便问道,“怎么?”
“我在想那第三只青鸟。”鹿吴面露哀色,低声道,“它……”
卓琰烧藤蔓和鸟架,本意是借伤害雌鸟的由头逼迫第三只青鸟现身,但当雌鸟奋不顾身地保护鸟架时,他就察觉到不对劲,等到藤蔓展开,第三只青鸟终于现出了真容——这位昔日贵为西王母神官的青鸟被凝固成金色的雕塑,头尾相连,满身枷锁,唯有那双与雌鸟一般无二的墨黑眼睛昭示着它是个活物。
这只青鸟不知遭遇了什么,被永远禁锢在炎火山之中,它无法死去,也无法飞升,因而同伴宁愿长留人世来陪着它。
卓琰也觉得不忍,便道:“等我们离开仙界后,可以再回一次昆仑,看看能不能帮上,也算是报答它们手下留情之恩。”
鹿吴点了点头。
两人原地休整了片刻,鉴于对此地毫无了解,便决定徒步往前。他们沿着荒野行去,沿途除了偶尔能见到的一些古神殿残垣,再无人类活动的痕迹,不过灵兽却不少,它们虽未露面,但隐藏在灌木草丛里的视线还是很轻易便能被察觉到,如此生机勃勃,让卓琰和鹿吴心下稍定。
走了小半日,前方出现了一条大河,这条河一眼看不到边界,但河对岸即是大山,所以河的名字很好猜。
“是弱水,传说任何物体都无法漂浮其上。”卓琰说着,从芥子囊里取出一片灵羽递出,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水面上,下一瞬果然沉了下去。卓琰见状,继续道,“看来只能御剑过去了。”
“小心些。”鹿吴看着浩渺水面,轻声提醒,“关于弱水的传说有很多。”
卓琰知道鹿吴所指,“嗯”了一声,妥善起见,两人最终决定同乘一柄剑,后背互靠,注意着六合动静。剑飞到弱水正中时,卓琰朝下看了一眼,只见一只巨大的人面牛身兽正在水底跟着他们游动,卓琰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抬手便要凝聚灵气。
鹿吴察觉到他的反应,温声道:“别怕,是幻影。”
卓琰提着一口气,小心地驾驭着离火剑,过了半刻功夫,两人成功在对岸落地,此时回头再看,水里哪还有猛兽的身影?卓琰拍了拍胸口,道:“还好你提醒,不然准乱了心神。不过话说回来,上古时期的异兽当真是……奇形怪状!你如何知晓它不是传说中的窫窳,而只是个影子?”
鹿吴解释道:“窫窳会模仿婴儿的哭声来吸引人,从而达到猎食的目的。”
卓琰恍然点头,转而又想起鹿吴的来历,便问道:“蛊雕也是如此么?”
“我……我那时还小,不记事。”鹿吴淡声说罢,率先往前而去。
卓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蛊雕掳去鹿吴山,乃至于一辈子与山名为伴,可能并非鹿吴本心所求,自己方才是说错话了。前人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卓琰深知这个道理,当即快步跟上去,道:“鹿吴,对不住——啊啊啊快看陆吾!”
“什么?”鹿吴疑惑地回过头,见卓琰一脸惊色地看着前方,便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巨大的石像立在山下,石像少说也有十丈之高,虽然上面已经覆满了藤蔓和青苔,但仍旧能够辨认出人脸虎身,以及石像身后高高竖着的九条尾巴。
正是古神陆吾的雕像!
“还好他已经走了,不然当真是无法应对。”卓琰走近一对比,发现自己甚至还不如虎掌大,不禁“嘶”了一声,问道,“鹿吴,他的真身不会真的这么大罢?”
鹿吴抬头,看了片刻,道:“这是法身。”
“法相天地?”
“嗯。古天神都有法身,平日里看着基本都是人身形态。”说到这里,鹿吴看向卓琰,道,“其实金仙佼佼者也有可能练成法相天地,有朝一日你顺利飞升,可以略做尝试。”
卓琰反问道:“你有么?”
鹿吴摇了摇头。
卓琰笑道:“那我就更不可能了。”
鹿吴认真道:“你资质比我好,而且你的本命剑不一样。”
卓琰登时赧然:“那……等到我们成功废了神旨,我就试试!”
鹿吴笑着点了点头,绕过石像,道:“这里有路。”
卓琰跟过去,只见一条石板小径直通山林深处,石板上光滑无尘,似乎有人日日洒扫一般。卓琰又看向四周,弱水对岸是渐渐变得朦胧的荒原,看不到尽头,如斯天地总是让他产生一种自己甚是渺小无力的感觉,因而犹豫片刻,他还是提议道:“我们要找鳌背山,这座显然不是,还是别上去了。”
“陆吾是守山天神,越过他,才算是真正进入昆仑山第一层。”鹿吴抬头看着小径,顿了顿,温声道,“恐怕我们非得走完这条路,才能进入樊桐山。”
卓琰不信,见左右山体连绵,便道:“我上去看看。”
鹿吴并不阻拦,只道:“速去速回。”
卓琰听出鹿吴这是不相信自己,于是御剑而去,顺着石像越飞越高,然而他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从陆吾像胸口开始,卓琰向上一分,石像便往上长一分,他自觉已行过百丈,垂头都看不清鹿吴的身影了,可石像仍旧呈俯瞰之态,且云层和山顶也远远在石像之上。
鹿吴的话在卓琰脑海中重现,他这才意识到何谓“守山天神”,想明白了这一点,卓琰当即调转方向,片刻之后,落在了石像脚边,等他绕过去寻鹿吴,却不由一愣。
鹿吴站在山径旁,正与一个青年说话。
卓琰走近几步便发现此人没有呼吸,但又没有死气,看不出修为,亦探不到底细,若不是因为他正与人谈笑风生,恐怕卓琰会将他当做一个栩栩如生的石雕。
青年朝鹿吴说了一句话,鹿吴回身看来,笑问:“如何?”
“没有尽头。”卓琰上前,停在鹿吴身边,问道,“阁下是?”
“他是樊桐山神。”鹿吴说罢,见卓琰面露喜色,补充道,“可以指引一二,但不能带我们去寻鳌背山。”
山神笑道:“昆仑山久不见来客,两位可愿往洞府一叙?”
鹿吴点头:“荣幸之至。”
山神便下了台阶,挥手间,周遭景致忽变,他们竟然已经来到了一处庭院中。这方庭院四周皆被迷雾包裹,院内不过一间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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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看着倒与小径上的石板一样。山神引二人坐下,道:“很多年前,还有许多珍禽异兽来我这里,但这些年它们或得道,或陨落,留存下来的反而不及弱水对岸那些未开神智的兽类多,眼看着此地从繁华至萧条,当真令人心伤不已。”
卓琰闻言,道:“蓬莱应当也是如此,我听闻一千多年前,截教内门弟子有万数之众,这还不包含各类坐骑走兽,然而如今剩下的也只是屈指可数了。”
“看来仙道也没落了,不知很多年后,世上还会不会有神仙存在。”山神叹罢,又问道,“你二人修为并非金仙,这一路走得甚是艰难罢?”
卓琰点头,添油加醋地将几人如何越过炎火山,又如何进了四方之门的经过说了。
山神听罢,点头道:“合该如此,你们才进得来。”
鹿吴忙问道:“此话怎讲?”
“这算是上古时期神明还在的时候定下的规矩。”山神耐心解释道,“昆仑天关并非为了阻绝仙凡往来,而是筛选——若想寻仙,一要为善,二要心诚,剩下的全凭机缘。你们对青鸟未动杀心,因而青鸟对你们手下留情,这是为善,你二人是修行之人,本受天道眷顾,所以也不缺机缘。”
鹿吴听出山神话外之音,道:“所以说,要找到鳌背山,我们还需证明自己心诚。”
山神点头。
卓琰刚刚在陆吾石像前碰了钉子,石像后又是一道现成的山径,如何体现心诚,不言而喻。想到这里,卓琰起身行了一个大礼,道:“承此大恩,不知我二人该如何答谢?”
山神笑道:“你们帮不了我什么,不过小院静寂多年,若是你二人愿意多留几日相陪,那就更好了。”
这间院落虚虚实实,恐怕并不在人间,卓琰看过许多书籍,深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便不愿答应此事,只是报答的话已经说出口,这会儿出尔反尔,岂知不会落得心不诚的罪名?于是思量再三后,卓琰问道:“敢问山神,上一次昆仑来人是何年何月?”
“唔……”山神掐指算了算,道,“接近千年了罢。”
卓琰暗自松了口气,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副棋盘置于石桌之上,又分别列黑六子、白六子,问道:“山神可识得此物?”
“看着似乎是围棋。”山神说着,又摇了摇头,“不是,这是何物?”
“此乃‘陆博’,本朝盛行小博。”卓琰并指,示出一枚玉块,若细细数去,会发现小小的玉块被磨成了均匀的十四面,“此乃玉茕,掷之以定行棋步数。”卓琰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山神的神色,见他越来越感兴趣,便将如何定枭棋和散棋,又如何行棋对博说了,最后道,“我偶尔游历人间玩过一回,觉得十分有趣,回蓬莱后便取山中玉石亲自雕刻打磨了一副,陆博虽是二人对博,但我有时无事,都是自己左右互搏,如今便赠予山神,希望能一解空乏。”
山神坐到棋盘一侧,道:“你先陪我玩一局,如何?”
“自然可以。”卓琰答应得果断,为了让山神死心,便下狠手将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
山神输得太过惨淡,没得到半分趣味,果然不愿再与卓琰对博,问及鹿吴,对方却全无兴趣,他便放两人离开,到了山径处分别,犹自叮嘱道:“我要苦练技艺,他日你回程时,记得路过此处,你我再对博才是。”
卓琰笑道:“我一定会回来。”
山神得了承诺,便与二人道别,一个转身,即消失在原地。
卓琰这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鹿吴从身后拍了拍他,忍笑道:“走罢,卓大家。”
26. 第 26 章
山路陡峭曲折,看不见尽头,想来一两日不足以登顶,且往后走也不知会遇见什么,因此到了夜间,卓琰和鹿吴决定在道旁打坐休息,等到次日天明再继续出发。
昆仑地处极西,太阳升起得比东海晚上许多,卓琰按惯常睁眼时,林间仍是月色流淌,他正要闭目继续休息,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抬头去看,赫然发现圆月正悬于枯枝之上,他连忙拍了拍鹿吴,道:“你看这些树!”
鹿吴醒神,四顾看去,立刻发现不对:“昨晚入定前,明明树叶茂密得遮住了所有的星光,怎么这会儿全成了枯枝?”
卓琰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最终在一棵树下寻到了几片尚未来得及腐败的枯叶,他捡起探查,发现这些枯叶乃是正常老死落下,并非人力所为。
鹿吴行到他身边,见此情形,默然一瞬,道:“等天亮,看看还会不会有其他变化。”
“其他变化?”卓琰一愣,“你的意思是,树会重新发芽?”
鹿吴点头。
卓琰愕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若当真如此,岂不是一日之间过了四季?”
“恐怕是这样。”
“那这算什么?我是真的在山中度过一年光景么?可是我分明才过了一天而已。”卓琰说罢,见鹿吴沉思不语,想了想,又问道,“依昨日所见,午后到这里与傍晚并无差别。”
“或许是因为暮春与盛夏类似罢。”鹿吴脸色不大好看,回答得有些敷衍,他重新回到路边坐下,出神地看着远方,过了好半晌,才道,“卓琰,我们得加快步伐了。”
卓琰点头,坐到鹿吴身边,两人一起看着东方的天空,等天光初现时,林间果然开始冒出嫩芽,他们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卓琰立刻便要动身出发,不想起身后,鹿吴却没有动。卓琰奇道:“怎么了?”
“你感觉到修为增长了么?”
卓琰内视自身,发现灵脉中果然灵力充盈,而且还扩充了不少,顿时大喜:“原来一夜当真能当半年用,而且我的身体并未见老,如此看来,此地不但灵气充沛,修炼起来也事半功倍,当真是修士的好去处!”
“那刚好趁此机会好好修炼。”鹿吴这才起身,道,“你入定罢,我带你上山。”
“可山神说了要心诚才行,你如何带我御剑?”
“不必御剑。”鹿吴掌心翻转,现出一根玉笛,“你抓住它,只管抬脚走,其余心神全部进入识海修炼便好。”
卓琰忙道:“我们轮换着来。”
鹿吴蹙起眉头,有些不耐:“不必了,快些出发,不可再耽搁。”
卓琰只得抓住了玉笛末端,按鹿吴的要求入定。
此后一连六日,鹿吴都不再休息,一路行去,虽不觉体感有差别,但草树荣枯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每一天,到第七日清晨,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将卓琰唤醒。
卓琰一睁眼,只见万千山尖浮在云海之上,旭日从间隙放出红光,将云层染成了淡粉色,仿佛云上自成一方天地。
“神仙居于九霄之上,便是如此模样了罢。”卓琰也曾御剑于云上,但这世上能远远高于云朵的山实在太少,此情此景叫他不由得惊叹不已,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细细观赏起来。
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鹿吴才开口道:“没有路了。”
卓琰垂头看去,这才发现前方两丈处,山体仿佛被一把巨斧生生从中间劈开一般,利落地形成一座高崖。他走到崖边看下去,估摸着云层应当在百丈之外,至于云下是何景象,便不得而知了。卓琰复又看向云上,所见皆是尖山,不像是鳌背的模样,思及先前从炎火山入昆仑的情形,卓琰推测鳌背山可能在云层下,通过那道门才能去往第二层,于是问道:“我们跳下去?”
“好。”鹿吴应声。
卓琰回头看去,登时一惊:“你的境界……”
鹿吴温声笑道:“你能看得出我的修为,说明这七日进益匪浅,这是好事。”
“可是你不该在混元初期!你以前是金仙,便是跌落境界,也不该……”卓琰心中焦急,尤其是看鹿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更是不安,他逼近两步,强迫自己冷静发问,“这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鹿吴淡然回视:“你帮不了我,因此多说无益,我们当务之急是赶往仙界,而不是在此耗费光阴——卓琰,此地一日便是一年,我耽搁不起,若外界当真过了七年,你在碧游宫的那些同门也拖延不起。”
“你——”卓琰话未说完,便见鹿吴径直绕过他,站到了崖边。卓琰连忙拉住鹿吴,坚持道,“你不说,那在我搞清楚你的身体状况之前,你便不可单独行动。”
鹿吴抬眸看过来,顿了一瞬,终是软了神色,点头道:“好。”
卓琰不愿让鹿吴再耗费灵力,便召出离火剑,带人跳了上去。离火剑通晓心意,直直朝下,无声地堕入云层之中,等眼前迷障稍散,卓琰便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清幽的山谷之中。经过方才一番争论,卓琰没了赏景的心思,冷着脸穿梭在山川之间,他体内灵力充沛,御剑行了一天一夜也不见疲乏。
鹿吴本想劝他稍作歇息,但看卓琰面色冷峻坚毅,最终还是咽下话头,专心去探周遭山体。
两人行到第二日午后,终于见到前方出现一座矮山,看形状与鳌背无异,只是不等他们到跟前,便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了过来,卓琰只得带着鹿吴落在山下,一抬头,发现此山之“矮”只是相对而言,要真的徒步上去,恐怕少说也得耗费一天。
“说好的寻仙路,凡人真正能到此处的,又有几人?”
鹿吴听出卓琰口中怨气,一时有些奇怪,略作思量后,忽然意识到可能与自己有关,不免有些惊讶:“卓琰,你在生我的气?”
卓琰回头,哑然半晌,才发觉自己不该如此,他扶了扶额,叹道:“不是,我是气自己。”
“为何?”鹿吴甚是不解,“你什么也没做错。”
“做错了。”卓琰收起离火剑,恨声道,“我当初不该在青羊观轻易离开,更不该到了此时还获不得你的信任,然而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罢罢,快上山才是正经。”
鹿吴想要反驳,但卓琰说完话,便往前行去,他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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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
两人到山脚处,发现正前方居然也出现了一条熟悉的石板路,便抬步拾级而上。如卓琰所料,他们果然到了后半夜才来到了山顶,先前从空中看,山顶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但石板路断处,却出现了好大一片天池。
一人坐于湖边石桌旁,手执玉茕,正笑盈盈地看着来人。
卓琰眉头高高扬起,满眼不可置信:“山神?!”
“是我。”山神笑道,“许久不见,两位别来无恙。”
“许久不见?!”卓琰看向天池,水面仿佛镜子一般,映出了繁星倒影,而本该是山神倒影的地方,却是一只巨大的玄武正在随水波晃动。卓琰心里本就攒着火,见此情景,咬牙道,“阁下既是守山玄武,为何伪装成山神戏耍我俩?”
“我就是樊桐山守山大神,自称山神似乎没什么错。”玄武放下玉茕,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道,“少侠,可愿与我对博一局?”
卓琰辨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负手而立,淡淡道:“我答应过你,在返程时会陪你对博,眼下恕我不能相陪。”
玄武笑道:“你不妨听听赌注。”
卓琰一愣,忙问道:“若是我赢了,你会放我们前往第二层么?”
“自然,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玄武伸出三根手指,“三局两胜,谁都不能用法力,如何?”
卓琰心里一松,暗道对方这是白白给自己机会,立刻便要答应,只是正要开口时,鹿吴忽然道:“山神,你方才说许久不见。”
玄武点头:“不错,怎么?”
鹿吴轻轻摇头,感慨道:“于我二人所言,上次见你是八天前,并不算久远,何况你活得远比我们要久,区区八日,在阁下眼中恐怕连弹指都算不上罢。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八年么?”
玄武一笑,道:“是又如何?”
“你是樊桐山守山大神,想要更改山中岁月流逝想来并非难事,而小院游离在山外,所以不会受影响,对不对?”
“确实如此。”玄武坦然承认,“你二人皆是修行之人,难道不曾从中受益么?”玄武说着,避开鹿吴的目光,看向卓琰,道,“依我看,你的修为可提升了不少呐。”
卓琰本身就满腹火气,听完这句话,登时怒从中来,冷声道:“你可真会避重就轻!”
玄武摊手:“他修为涨不了,原因可不在我。”
卓琰一噎,一时竟无法反驳。
“当日离开小院,回到山下时,我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变化,原先以为是时节相似,现在想来,那时山中四季应当如常。”鹿吴不以为忤,踱步到天池边,缓声道,“可是一夜过去,山间时光忽然变快了许多,一年四季竟缩为一日,是我们走后,你才改变了主意罢?”
玄武笑容变淡,没有回答,只问道:“还要博么?”
“你花费这许多功夫,多赚八年时光苦练博艺,就为了在这里等卓琰,如今相见,偏又不肯主动说实话,还要装出很公平的模样。”鹿吴嗤笑一声,反问道,“换做是你在卓琰的位置,还要博么?”
27. 第 27 章
鹿吴这句话问完,气氛一窒,四下更加暗了几分,仿佛天色也随着山神的心情变化而变化。
卓琰此时倒恢复了冷静,他趁着打量山顶的功夫,细细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心里有了主意,等玄武再次看过来时,他开口道:“我可以答应对博,但也有一个条件。”
玄武摸了摸下巴,没有立刻答应,只道:“你且说来听听。”
“由我来决定何时开始对博,如何?”
玄武一听,立刻喜笑颜开:“自然可以。”
卓琰点头,与鹿吴对视一眼,尔后目光在天池里的玄武倒影处停留了一瞬,便抬步走到桌边坐下。
玄武布好棋,道:“我等着你说开始。”
“好。”卓琰笑了笑,瑞凤眼微眯,显出几分狡黠来,玄武愣了愣,没等反应,卓琰便继续道,“从我赠送陆博棋盘给你开始,在你的小院中下完的那一场,即是第一场。”
玄武立刻道:“我不同意,你这是耍奸!”
卓琰立刻反驳:“如今这方天地,想必还属人间范畴,那么我很好奇,山神是否仍受六道规则管束?使用神力更变时间,算不算破坏天道?晚辈愚钝,但也知道取而不出,恐怕不合因果定论,若论耍奸,山神亦不逞多让。”
鹿吴行到玄武身后,仍旧站在天池边,稍稍隔着些距离观棋,对他二人的争论不置可否。
卓琰看玄武脸色阴晴不定,继续道:“何况不是说好三局两胜?我平日里也只当陆博为消遣,并未潜心研究,山神钻研八年,难道连这点把握也没有么?”
玄武被架上了火堆,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好,只能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出声:“答应你也无妨,不过方才我只说你赢了便可过关,可没说输了要怎样。”说到这里,玄武见卓琰脸色微变,顿觉扳回一局,心情大为舒畅,笑道,“你若是输了,我要你永远留在这鳌背山中陪我解闷!”
卓琰眉头一跳,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依你便是。”
玄武见他答应,心中有些狐疑,为防卓琰又出新花样,于是点着棋盘催道:“可以开始了么?”
“开始。”
卓琰话音落下,玄武便急不可耐地递出玉茕,两人立刻你来我往地对博起来。
鹿吴不懂陆博,只稍稍看了看,便背过身面向天池,他垂头看着水面倒影,过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天上星辰分布,很快便明白了卓琰的意思,不过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等这一局结束。
一局陆博通常不会花费太久,星辰尚未转移,胜负便已分出,玄武抚掌大笑:“你输了!”
话音刚落,鹿吴一脚踢出一个石块落入了天池里,水波荡漾,倒影顿时变得凌乱,下一刻,一股巨力带着水珠从天池飞起,直击鹿吴面门。鹿吴早有准备,施施然飘开,正落在卓琰身边。
卓琰站起身,看着面色阴沉的玄武,笑道:“我说呢,神明皆在神界,便是青鸟也只能以仙躯行事,无法脱离飞禽身体的束缚,这樊桐山尚处人间,怎么会出现山神本体?在石径初见时,我便观你与石头无异,到此处,你亦融于草木之中,可见阁下非神非佛,非仙非妖,非人非鬼。”
玄武起身,冷声道:“若我非神,又如何变动一山之光阴?”
“神明是天地规则的制定者,身上会受更多的约束,不可能任意为之,况且就算是真正神明降临,也不能擅自违反天道,哪怕昊天有意,也需得以神旨之名。”说到这里,鹿吴难免想起那道针对截教的神旨,不由皱起眉头,神色也变得冷淡,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你之所以能够随心所欲地更改昆仑山的四季,是因为从渡过弱水开始,我们便跌入了你的幻境之中——水中影才是真实的世界,你只是玄武,即便沉溺于幻境人形,也终归成不了叶神尊!”
“叶神尊……”玄武本要辩白,听到最后一句时,蓦然如遭重创,不禁踉跄着后退两步,到了天池边缘。他回头愣愣看去,水中龟蛇与他对视,伸着头凑近水面,目中露出艳羡之意,在龟蛇的嘴巴触碰到水面时,波澜骤起,这方天地顿时化为碎片,纷纷扬扬消失在虚空之中。
尘埃落定,卓琰和鹿吴依旧站在鳌背山顶,然而眼前的山神已经变成了玄武本体,正痴痴地看着水面。
卓琰上前几步,只见水中是一个白衣束冠、手执神剑的天神,他站在云雾环绕的宫阙之间,神色空明冷清,不知在观望何处。
初次相见时,鹿吴察觉到山神容貌很是熟悉,但因气质不同,所以迟迟不曾认出,直到卓琰方才提示,他才终于记起山神与古天神画像中的北方真武大帝叶光纪十分相似。尔后在天池边,鹿吴发现山神在水中的倒影正对应着四象星辰中北方玄武的位置,他几乎确认了真相,只是彼时卓琰正在与玄武对博,鹿吴便想着多留几分情面——卓琰赢了,玄武放他们离开,则皆大欢喜;卓琰若是输了,那么鹿吴必然不能让第三局开始,所以势必要捅破玄武的幻梦。
至于揭开真相后会面临什么,鹿吴却不确定,他已经做好了对战的准备,没想到玄武心不在此,只顾着看水中留下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玄武才道:“你们走罢。”
话音落下,一道门出现在天池旁,门内有高山浮于水上,皆被茫茫大雪覆盖,想来就是昆仑第二层,阆风巅。
玄武神情萎顿,让人不由心生同情,但卓琰一想到他将自己和鹿吴困在幻境中长达八年之久,所有的怜悯便一扫而空,于是拉起鹿吴,毫不迟疑地踏进门中。
两人落在了雪地上,回头看去,门已经消失无影,卓琰忽然意识到这是一条单向道,从踏入四方之门开始,似乎就没有了回头路,他虽无退意,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若是寻仙之人中途后悔,他该如何回到凡间?”
“人间关于昆仑的传说很多,但里间是何景象,却众说纷纭,从无定论,便是鸿鹄也只能从碧霄仙子那里得到少许消息,或许这条回不了头的路便是原因。”鹿吴想了想,又道,“其实若没有坚定不移的信念,恐怕走不到这里,心性既无比坚定,那就不会半途而废。”
卓琰点头,赞同道:“若侥幸未死,定然要一直向前,毕竟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缓坡来到水边,如此冰天雪地,大河上竟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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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冻痕迹,鹿吴不禁道:“从前去北海,极北的海面上会浮着冰山,与这里看上去倒颇为相似,不过这里都是真的石头山,只是覆盖了白雪而已。”
“那海水应该很冰罢,与冥海相比又如何?”卓琰一边说着,一边蹲下去用手探水,甫一碰到,便惊奇道,“竟一点都不凉,还有些温热。”
“北海水很凉,这里应当是温泉河,不过这么宽,确实很少见。”
“阆风巅可是昆仑第二层,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卓琰说罢,拔出离火剑,在岸边划出两道痕迹作为标记,尔后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只纸船放到河上,纸船立刻变成小舟,与碧游宫设在冥海上的小舟一般无二。卓琰率先跳上去,尔后朝鹿吴伸出手,道,“来。”
鹿吴一怔,下意识要说自己可以上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该拂他人好意,便搭着卓琰的手上了船。
“昔有共工怒触不周山,致使天倾西北,因而日月星辰聚集于此,而地不满东南,所以江河奔流往东,由此可见,天柱该在极西极北,大河的源头。”卓琰一边说着,一边捻诀,小舟由符咒所化,立刻溯流而上,在水面上划出阵阵褶皱。
鹿吴坐在船头,听见卓琰的话,他半侧回身,束发的青丝带北风吹着拂在了脸上,给面若白雪的脸上增添了一丝生机。
卓琰一时看得呆了,只见鹿吴嘴唇开合,却并未听进他说的内容。
“卓琰?”鹿吴站起身,奇道,“你在发呆么?”
卓琰垂头清了清嗓子,道:“可能是。”
鹿吴目光落在卓琰通红的耳垂上,问道:“你很冷?”
卓琰连忙摇头,只道:“你方才说什么?”
“唔,我说,水麒麟喜好冰潭,我猜测这条河的尽头并非不周山,还需沿路探查,找到那条冰河才好。”
说起正事,卓琰立刻收起心中那份自己也觉得奇怪的心思,道:“我倒不担心找不到不周山,但从玄武来看,显然过门的要义并非是以仙法战胜守门的神兽,樊桐山之门开启的钥匙是打破玄武的幻境,不知水麒麟会是什么境况。”
鹿吴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道:“麒麟是仁兽。”
“但毕竟担这守门的职责,再仁慈,想必也不会拱手放我们通过。”卓琰笑着摊手,“既然都是一筹莫展,看来只能按我们一路走来的习惯了——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舟飞快地绕行在山川之中,卓琰与鹿吴闲散地说着话,问及塔克镇的事,鹿吴仍旧不愿意说,但谈起千年之前,他却很是乐意开口,卓琰便靠在船尾,将手搭在船边,指尖触在温泉河面上,一边拂水,一边认真听着鹿吴回忆截教往事,目光不自觉总是落在那根飘起的青带上。
然而不等卓琰看清自己的内心,一天已经过去,小舟上的符咒灵力将散,温泉河的源头依旧遥不可及,路上也未遇见冰河的踪迹。卓琰将船靠在岸边,正要取用新的纸船,眼神在不经意间扫到岸上,登时一个激灵,他连忙直起身,道:“怎么回事?”
鹿吴回头,顺着卓琰的目光看去,正见冰雪之中那两道刺目的墨痕,眸色亦是一凝:“这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28. 第 28 章
小舟从原地再次出发,这次有卓琰亲自掌舵,又一直输着灵力,小舟历经三日不停,一路也没再见到记号,卓琰本以为自己走出了迷圈,没想到第四日小舟力竭将停时,前方雪地中又出现了离火剑留下的痕迹。
不同的是,焦黑已经被雪覆盖了一部分,只有中心余焰尚存处还坚持着,这说明时间是真真切切地走着,但他们花了不同的时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说明此番所遇并非是普通的迷障。
鹿吴猜道:“不能用法力行路,否则会回到起点。”
“这……”卓琰环顾四周,不禁道,“山这么大,各山也不相连,莫非还要泅水么?”
鹿吴摇头,沉思半晌,道:“或许我们该从水麒麟本身去想,身为仁兽,它会希望人们怎样去寻到自己?”
“仁兽,仁……”卓琰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停下脚步,道,“还未入仙门时,家中曾经请过先生开蒙,我记得他教过一句‘仁者无敌’,属儒家典籍,推及道家,倒有一句类似,‘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不争?”鹿吴心有所感,目光落在河上。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上善若水!”卓琰立刻明白,他回到河边,取出一只乌篷船置于水上,招呼着鹿吴一起上了船,尔后也不施法,任由船漂流而下,不知往何方而去。
鹿吴一脸惊异,观摩片刻,不由问道:“这是凡人所作?”
卓琰笑着点了点头,道:“昔日在江南游历时,我曾经到过一个名叫山阴的地方,这种船是当地特有,我觉得有趣,便买了一只,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用上了。”
“听起来和陆博棋盘一样,如此说来,你的芥子囊里一定有很多这样的宝贝。”鹿吴露出柔和的笑意,由衷道,“你很喜欢人间。”
“难为你看得上。”卓琰见鹿吴难得心情大好,提议道,“这里到底没有江南的意境,将来回到人间,我们再亲自去一趟才好,你一定也会喜欢。”
鹿吴目光中有了期待,点头道:“好。”
两人也不去看外间船如何行走,打坐之余闲聊时,从先前鹿吴谈截教变成了卓琰聊人间,日月在此间更替,三日之后,周遭忽然变冷,船也缓缓停了下来。
卓琰弯腰出去,来到了船头,只见前方伫立着一座大山,山峰往下有一块深至半腰的豁口,正合“不周”之名,卓琰虽早有准备,最终当真因随波逐流而寻到此地,还是不禁生出了些无奈:“不争,不争……先圣说无为而治,是希望君主不与百姓相争,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但神旨既是天道的一部分,我走这条路便是逆天之举,如何说得上顺应天道呢?”
“方才你所说的的无为应是人心所向之‘道’,而非人间帝皇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订下的规矩,可追究神旨来源,乃是昊天愤于通天教主欲改天换日的举动,实际是出于私志,而非顺应天地自然的法则。”鹿吴没有看过那些典籍,只能尽力说出自己的理解,“鸟兽化人、凡人登仙,这些乍看都是逆天之举,但其实过程中有道道关卡,又有九天雷劫,真正能成功的,便是得了法则认可,即得道。碧游宫众人皆应顺行此道,而不是被一道神旨斩断前路,你并未带着大家走捷径,仅仅是让所有人回到这条路上而已,又如何不能是匡扶道法、顺应自然呢?”
卓琰回头笑道:“当真如你所言,那我与这位仁兽还算是有共同志向了。”
鹿吴出了船舱,率先跳到岸上,他仰头看着巍峨高山,道:“大体如此,漂流到了源头,我们终归还是要爬上山去。”
卓琰来到鹿吴身边,呼出一口白气,道:“走,去层城。”
两人化剑为杖,沿着陡峭雪峰一路往上攀去,此处没有台阶,因此他们也就没有一步一步往上,间或借身法腾跃山间,不过半日功夫,便来到半山腰的缺口处,至此方见山后情景——大片梅花开放在山间,蔓延到山脚处,围住了冒着白雾的碧潭,潭水中央有一直巨大的泉眼正在涌出泉水。
卓琰放眼看去,只见潭水连接着周遭所有的河流,不禁道:“莫非阆风巅所有的温泉河都出自此处?会不会传说有误,其实水麒麟喜好温水,正休息在潭水中?”
鹿吴摇了摇头,心生向往之意,但向前走了两步,他终是停住,抬头看向高高的山顶,顿了片刻,还是道:“我想上去看看。”
卓琰不舍地收回目光,问道:“先去哪边?”
“分开走。”鹿吴说罢,先往靠近自己的那一边走去,只是不等他攀登,忽然腕上一热,他抬手看去,发现那里被绑了一根红线,另一端延伸出去,正在卓琰手中。
卓琰手腕一转,将线缠好,笑道:“分开可以,但不能失联。”
鹿吴试探着拽了拽,发现红线随之变长,也不知最终能长到什么地步,他再向卓琰看去,后者已经急匆匆上山了,便也不多说什么,依着卓琰的意思抓好红线,转身朝另一座山头而去。
卓琰跑得飞快,是担心鹿吴拒绝自己的提议,直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发现鹿吴并未摘下红线,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又是半日,卓琰终于到了山顶,高处风雪肆虐,饶是修士目力高于常人,也无法看到一里外的情景,卓琰只能通过红线感应两座山尖的距离,尔后顺着红线的方向传音问道:“你怎么样?”
“我到了。”鹿吴声音立刻响起,略作停顿后,又道,“还好有红线,否则连方向也无法辨明。”
卓琰露齿一笑,转而想到对方看不见,便开口道:“这座山顶端只有丈余大小的台子,除了一个麒麟雕像,什么也没有,水麒麟恐怕不在这里。”
“我这里也有雕像。”这次鹿吴停了更长的时间,才道,“麒麟像是何模样?”
卓琰知道鹿吴这么问,一定是麒麟像有异常,便走近细看,登时发现端倪:“奇怪,麒麟角和龙角相似,这个麒麟怎么长着一对好大的鹿角?”
鹿吴道:“我这边的麒麟没有角。”
“牡鹿有角,牝鹿无角,我记得麒麟也有‘牡为麒,牝为麟’的说法。”卓琰明白过来,“两座山头的麒麟像是一对。”
说完这句,卓琰心有所感,他仰头看着牡麒的方位,又抬起手,顺着红线看去,发现二者朝向恰恰相反,他便问道:“牝麟是背朝我的方向么?”
“是。”鹿吴很快反应过来,“挪动方位?”
“我看底座似乎是能活动的,不妨试上一试。”
鹿吴提醒道:“同时出手。”
卓琰应声,他站到牡麒面前,做足准备后,鹿吴那边也传来妥当的消息,卓琰便绷直红线,二人以红线动静为信号,一齐转动两座山上的雕像,牡麒和牝麟从背向转为面对面后,暴风瞬间停下,天地为之一静,眼前飞雪宛若鹅毛一般安静地往下落。
一扇蓝光包裹的门出现在两山之间的上空。
卓琰扯起红线,御剑行到中央,正见鹿吴拂雪而来,他不禁露出笑意,会合之后,一把抓住鹿吴的胳膊,带着他一道跳入门里。
如果说樊桐山是春与秋,阆风巅为冬,那属于凤凰岭的节气就应该是夏。此处山岭并不算高峻,其间百花盛放、瓜果飘香,卓琰刚一进来,便躺在草地上不想动弹了。
鹿吴坐在旁边,也不催促,只是刚坐下,卓琰腰间有一物滑出,鹿吴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待看清是何物,不禁有些惊讶:“这枚玉佩,你还戴着?”
“嗯?”卓琰抬头看向腰间,这才发现是青羊观分别时,鹿吴赠予自己的玉佩,他想到当日情形,不由笑道,“自然,万一哪天我遇到难处,还指望它带着你来相助呢。”
鹿吴垂眸,过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如今可帮不了你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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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必妄自菲薄?不说其他,便说这一路过来,你就助益良多。”卓琰枕着手,慢悠悠道,“法力是好,但失去了也没什么,只要心中清明,总会想到出路。”
鹿吴呆呆地看着远处,久久不曾言语。
卓琰侧头去看他,心中挣扎许久,还是说出了这一路都想问的话:“是销魂钉么?”
鹿吴一震,猛地回过头来,难言面上惊愕:“你……你如何……”
“如何知晓么?其实不难。”卓琰说得风淡云轻,但一直不愿面对的结果在此时成了真,还是让他一阵心痛,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的修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直在降,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销魂钉。在塔克镇的时候,你问到了山图公子,当时秦师叔阻挠你去北海,你便也没坚持,是不是因为早已知晓山图公子的结局,那时只为确认?”
卓琰说罢,见鹿吴不语,不由低声道:“世上只有一根销魂钉,山图公子的事……是猊鱼告知于你么?”
鹿吴闭了闭眼,终于点头承认。
“他本来恐怕不是你的对手,是用此事乱你心神,又成了魔,才成功将销魂钉打入你体内,对么?”
被猜中了,鹿吴心中反倒放松下来,他再次点头,道:“差不离。”
卓琰不解:“神界与魔界对立,便是天道指使猊鱼追杀你,也不会让他以入魔的代价——秦师叔说你对猊鱼有恩,他究竟为何如此恨你?”
或是此地鸟语花香的安宁让鹿吴放下了心防,又或者是在这趟旅途中,卓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迈过了那道界限,鹿吴破天荒地选择了解释:“我曾经有个徒弟,名叫奚苑。”
是龟甲上的名字!卓琰立刻坐起,静待下文。
鹿吴侧头看了一眼卓琰,见他满脸严肃,便笑了笑,道:“奚苑很早便与猊鱼相识,我是因她而救下猊鱼,从而带其入道门,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三人都是一起在蓬莱度过,直到那场大战……”鹿吴轻轻呼了口气,叹道,“那时我受了重伤,是奚苑背着我摸索到了万仙阵的出口,拼尽全力送我出阵,尔后无当圣母带我离开,奚苑却永远留在了那里,猊鱼他……他因此事,很是恨我,这不是他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卓琰立刻道,“万仙阵一役并非因你而起,你失去了师父、徒弟、同门……”
“但是我还活着。”鹿吴淡淡道,“活着就是我的罪。”
“如你这么说,你已经不是金仙,也没多久好活,甚至还要落得个神魂尽灭的下场,这道神旨是不是就该消失了呢?”卓琰说着,忍不住冷笑一声,从芥子囊里取出神旨打开,那段早已印入心底的旨意没有一字变化。
鹿吴自然也感受到了,实话道:“我本以为如此,但鸿鹄带来了神旨,说明它并未消失,所以我才决定来仙界。”
卓琰收起神旨,摊手道:“我方才说了,万仙阵之根本在于两教相斗,非你鹿吴一人能左右。这道神旨是通天教主触怒昊天的后果,神旨要你死,也要截教心法彻底断了传承,这些都非你所能化解。所以真要说错,我便委婉些,道一声‘造化弄人’罢了。”
鹿吴一怔:“造化弄人?”
“你总不能叫我直接骂天罢。”卓琰促狭一笑,“我还等着飞升呢,可别到时候叫人抓住机会,让天雷将我劈个外焦里嫩。”
鹿吴失笑,道:“绝不会,你一定能顺利渡过。”
“前提是我们要顺利到达仙界。”卓琰起身伸了个懒腰,尔后叉腰往四周看了看,问道,“你看往哪边去好?”
鹿吴解了心结,心中一阵轻松,跟着起身,不自觉靠近鹿吴,温声道:“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凤凰岭定然有这两者。”
“那就好办了,去!”卓琰并指驱符,无数只白蝶从他袖中飞出,轻盈飘向四方,去寻那凤凰栖身觅食之地。
29. 第 29 章
层城该有九层,但是这里地势比起前面两层已经平缓了很多,从半空一眼看过去,甚至能看到所有山头,也就是说此地山高不足以称“九”,那么层城真正意义上的九层可能是从外到内。
白蝶飞了半日功夫,便来了反馈,卓琰看向南方,不禁拍了拍头,笑道:“南方朱雀,凤凰南飞,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鹿吴道:“我们奔波了好些时日,趁此机会略做休息也无妨。”
“不,时间不多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卓琰说着,抬手祭出离火剑,想了想,还是道,“凤凰岭不知是何情景,我们最好还是积蓄力量,灵力能省一点是一点,你与我同乘罢。”
鹿吴默默看了卓琰一眼,后者坦然一笑,一时倒让鹿吴分不清此话用意,但无论是刻意照拂还是当真为了节省灵力,总归都是卓琰一片好心,鹿吴便点了点头,跟着他踏上离火剑。
赤剑带起一道红色光影,在山岭树荫之间穿梭,待到树木渐稀时,前方变得更加平缓,一道矮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远看平平无奇,若不是城楼上有一座巨大的朱雀雕像,说是凡间一个小县城也不会有人质疑。
卓琰去势一缓,疑惑道:“难道层城真的是一座城么?”
鹿吴也觉得奇怪,点了点卓琰的肩头,道:“去城门口看看。”
卓琰点头,两人往前行不过片刻,便来到了城门前,他们跳下剑,走近一看,只见城墙由黑玉垒成,朱雀像则是赤色玉石雕就。日光下,雕像身体里仿若有红光流动,在城门口投下一大片活动着的阴影。
城门紧闭,依稀能听到里面有熙熙攘攘的人声,若是此城空无一人,卓琰反倒觉得正常,当下心里难免有些不安,他与鹿吴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迟疑。
过了片刻,鹿吴提议道:“我先进去看看。”
卓琰摇头:“灵蝶确实指向此处,我们一起去,若城中央当真是凤凰守着入口,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城门缓缓朝里打开,两个守卫看见来人,都有些惊讶,一人开口问道:“两位从何而来?”
卓琰将守卫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又看向他们身后的行人穿着,最后惊异地转向鹿吴,传音道:“怎么看着像是殷商时期的人?”
“确实。”鹿吴怔然看着城内,顿了好一会儿,才回应守卫,“我们从东海上来,不知此地是?”
守卫道:“这是昆仑层城,阁下衣着看着与我们相似,可典籍记载,曾经有人来到这里,说人间早已改朝换代。”
卓琰恍然:“你是说,层城城民都是商朝人?”
“祖辈是,当年众人为了避难来到这里,便一直生活了下来,如今千年已过,我们只是层城人,与殷商再无瓜葛。”守卫说罢,又问道,“两位要进来么?”
卓琰默默开了法眼,确认城中都是凡人,便点了点头,与鹿吴一道踏进城内,身后紧接着传来关门的声音,卓琰回头看去,城门只剩下一条缝,就在他犹豫的间隙,那一条缝也消失了,身体随之变得沉重,他待要内观自身,却发现体内竟无一丝灵气,垂头看时,自己竟也换了一身殷商的服饰。
中计了!卓琰立刻反应过来,但城门和守卫已齐齐消失,原地出现的是一道大开的土城墙,城外是万里荒原,卓琰奔到城门口一看,城墙上哪里还有朱雀?只有一个牌匾,写着“朝歌”二字。
“朝歌?”卓琰难掩愕然,“我们这是……来到了千年之前么?还是说,这又是一个幻境?”
“是幻境。”鹿吴没有挪步,他指了指道旁的告示,道,“这时候,比干已死,商周正于牧野鏖战,帝辛不会远征东夷。”
卓琰返回城内,只见告示中写着为援征讨东夷之战,受王叔比干令,城北起高炉冶金造甲,向全城人征收铜器,落款处写着帝辛卅祀,也就是帝辛在位的第三十年年号。这一年很是特殊,除去人间兵戈相向,万仙阵亦是在这一年出现,所以卓琰是记得的,但这座“朝歌”城里的人显然不知道。
“这些人是实实在在的凡人,但城却是虚幻之城。”鹿吴往前行了一步,淡淡道,“或许守卫所言属实,他们的祖辈确实在商代迁移至此,尔后再未离开。”
“这果然是一条没有归途的寻仙路。”卓琰蹙起眉头,伸手试图召唤灵蝶,不出意外再无感应,他一时一筹莫展,只能问道,“你熟悉朝歌么?能想到该如何出幻境么?”
“我来过,但……”鹿吴看向北面,道,“先让我见一见比干罢。”
“好。”
朝歌内城并不大,两人虽是步行,也很快就到了城北。此处熔炉已经架设了好些天,高高的石台上除了填铜的兵士,还有一个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鹿吴只看一眼便认出了:“是比干,四十多岁的比干。”
“四十多?”卓琰记得比干应是在六十多岁死去,也就是说,这位王叔的容貌停留在帝辛十祀左右。
鹿吴推测道:“帝辛在位时,虽有农桑改制这些益民之举,但因连年征战,到底使得平民苦不堪言,朝歌是都城,总有人来,也逃开了不少,这些人想必便是无法忍受繁重的赋税徭役,一路西行到了此处。”
卓琰不解:“既是为了避难,想来并不愿重新卷入战火,怎么在幻境之中,他们还要为帝辛征东夷筹备武器?”
鹿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方才守卫说,以前到层城的人,将殷商早已灭绝的事告诉了他们。”
卓琰心中一动,拉住一个行人问道:“尤浑可在?”
行人一脸茫然:“此人是谁?”
“啊,那是我记错了。”卓琰笑着与行人作别,尔后转向鹿吴道,“比干为贤,尤浑为佞,两人同样都死在朝歌,但此地却只有比干,说明这处幻境是殷商遗民的梦,他们只保留了好的一面。”说到这里,卓琰登时恍然,“战乱并非好事,可他们却在筹备武器,恐怕是因为弃国而生愧,所以要破此幻境也不难,让幻境变成噩梦,杀了他们敬仰的贤臣,或毁去他们弥补故国的熔炉,做梦的人自然就会醒过来。”
鹿吴明白了卓琰的意思,他抬头看着比干,犹豫半晌,还是摇了摇头,道:“比干在现实里惨死,到了梦境中,还是让他好好活着罢,至于熔炉……”鹿吴面露不忍,没有继续说下去。
比干于卓琰而言,只是史书典籍里的一个名字,但对于鹿吴而言,那是真真切切活在记忆中的人,这些做着美梦的殷商遗民亦是如此,所以卓琰虽被拒绝,但并不觉得意外,不过总是要想法子出去的,他正想提出另一个建议,忽然一阵剧烈地动从脚下往四周蔓延,他连忙与鹿吴一起避开熔炉溅出的火星,只是不等站稳,头顶的天空忽然变得血红,“轰轰”的声音间接响起,道道裂缝出现在上空,仿佛有一个巨人正在拼命砸着天空一般。
但世界早已不是盘古开天之前的模样,真正的天是无边无际的,云上有云、天外有天,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卓琰和鹿吴相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有人在强行破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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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此时与凡人无异,被误伤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立刻躲到高台边。卓琰安顿好鹿吴,快步上了楼梯,本想让比干等人一起躲避,没想到高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快下去!”鹿吴追过来拉住他,“他们只是梦中人!幻境不稳,他们早就消失了!”
卓琰往下一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果然一个都不剩,他不再迟疑,与鹿吴携手要下高台,只是两人刚走到一半,一道七彩光柱从天而降,将整个高台罩住,周遭纷纷塌陷,唯有高台在漫天尘灰中稳稳屹立。
卓琰忙揽住鹿吴,举起右手,用袍袖为二人遮挡,视野由此也被禁锢在小小的方寸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鹿吴抬眸看过来,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卓琰能够轻而易举地看清鹿吴根根分明的眉睫。鹿吴见卓琰有些呆愣,不由避开目光,抬手拂起卓琰的衣袖,看向外间。
卓琰回神,连忙放下手。
光柱已经消失不见,朝歌城也杳无踪迹,他们站在一片赤红荒原上,衣服都变了回来,灵力也畅行无阻,看来是真的脱离了幻境。
“你看那。”鹿吴指着东南方。
卓琰顺着看过去,只见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高山正燃着熊熊烈火,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炎火山,转而又记起炎火山虽热,但并没有明火,不由道:“难道那才是凤凰岭?”
“不错。”身后有一人回答。
听到这个声音,卓琰先是一怔,继而便是狂喜,他猛然回身,喊道:“师父!”
虹映真人一头雪发,长剑挽在身后,正含笑看着二人,道:“幸得你们不曾打破殷商遗民的美梦,否则恐怕要被永远留在梦中,我也是一时情急,顾不得许多,只得施法打破幻境了。”
听到这话,卓琰一时庆幸鹿吴劝阻自己,一时又觉得难以置信——眼前之人无论是气息还是神色,包括方才那道贯彻天地的长虹,无一不在证实着他的身份,但是虹映真人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卓琰这般想着,便问出了口。
虹映真人早知他会问,解释道:“是鸿鹄给我传信了,不过我没有立刻跟来,而是找了不少典籍了解昆仑天关,因此费了些时候。”话毕,虹映真人冲鹿吴点头行礼,“师祖。”
鹿吴温声道:“早说不必如此,就如卓琰一般直呼我的名字罢。”
虹映真人看向卓琰,见后者点头,于是不再坚持,只催促着大家快去凤凰岭。
卓琰看着火山,心下有些迟疑,但鹿吴已经跟着虹映真人往那边去,他只能缀在后边。三人行了片刻,便觉全身燥热难当,这回连卓琰也不能幸免,大火迫得他们停在了山脚三里外,再不能前行。
鹿吴回头问道:“卓琰,你感觉如何?”
“我……”卓琰犹豫一瞬,还是没有直接说自己也难受,只道,“我试试让离火剑往前探。”
鹿吴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卓琰祭出离火剑,如上次鹿吴试探炎火山那般递出,剑往前行了一里多,卓琰渐渐感觉到了灼热,不过好在尚能忍受,他一咬牙,直接加快速度,让离火剑直接扎进火中,这一击仿若巨石入水,惊起好大一朵烈焰,卓琰心觉不好,立刻撤回剑,也就是离火剑到手的同时,一声长鸣响起,下一刻,热风裹挟巨浪而来,三人连连后退,凝神结印抵挡时,只见一只堪比山大的朱红火鸟振翅从山后飞起,燃着白焰的双目不过搜寻一瞬,便锁定了三人。
“朱雀!”卓琰惊呼出声,“竟真的是朱雀!”
30. 第 30 章
“快退!”虹映真人心觉不好,眼看着朱雀要张嘴,一边提醒,一边以虹光为盾,挡在三人面前。
话音未落,白焰便从朱雀口中吐出,虹映真人堪堪抵住第一道火焰,然而不等他们整顿待战,只见朱雀微微后仰,下一瞬,它的头部猛然前倾,在张口的同时扑扇双翅,烈焰宛若箭矢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三人纷纷使出绝学,最终也只是勉强狼狈地躲出百里之外而已。
虹映真人灵力最高,见朱雀并未追上来,便带着卓琰和鹿吴躲到一颗巨石后。鹿吴如今修为最低,甫一落下,便跪倒在地,卓琰连忙上前扶他,急切问道:“怎么样?”
鹿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虹映真人站在一边,惊愕地看着鹿吴,眼看着卓琰要施法为其疗伤,连忙伸手挡住,问道:“师……你的修为怎么……”
卓琰抬头,犹豫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秦师叔他们没有说么?”
虹映真人摇头。
卓琰便含糊解释道:“鹿吴受了伤,修为跌落了。”
虹映真人忙问道:“那神旨呢?”
卓琰将神旨取出,虹映真人一看它仍旧完好无损,神情顿时变得阴沉,他嘴唇微动,尝试了数次,终究没能说什么,只背过身去,由着卓琰施法。
三人在原地休息了几天,待伤势都恢复后,又往凤凰岭去尝试了几次,无奈次次败阵。朱雀的威力太过强大,三人连保命都难,遑论越过朱雀守护的凤凰岭。眼见着虹映真人脸色变得越来越差,而鹿吴体内灵力消耗也越来越厉害,饶是卓琰素日里不喜愁眉苦脸,此时也再难扯出一丝笑容。
赤土无边无际,头顶的天空一片昏黄,人在其中,心情压抑无比,亦难以知晓岁月流逝。
在与朱雀日复一日的对战中,除了卓琰能稳步增长修为,虹映真人和鹿吴的状态都越来越差,如此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这日吐纳之后,卓琰没有将离火剑收回,而是提议道:“这些时日看下来,朱雀只有一只,不如我们分开行动,只要送一人入仙界便好。”
鹿吴坐在一边,闻言正要说话,卓琰知晓他的心意,忙接道:“鹿吴与无当圣母相熟,让他去最为合适。”
虹映真人听见此话,淡淡道:“仙界高手如云,鹿吴如今的修为不足以应对,琰儿,你去。”
鹿吴点头赞同。
三人都知道,留在此地才是危险,真正去了仙界,怎么会还有这般可怕的守门神兽呢?卓琰一直不提此事,就是担心其余两人坚持将生门让给自己,如今既然说了,自然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我与朱雀同源,留在此地尚能修行,鹿吴在凤凰岭摄取不到水灵,长此以往,必然灵力枯竭,此行是为三人求生,若有一人死,那我必然相陪。”
“你——”虹映真人皱起眉头,但卓琰话说得实在坚决,他深知其脾性,于是思量再三,还是收了指责的话头,道,“好,你我师徒联手,胜算更大,倾力而为,说不定真的能有转机。”
鹿吴却不同意,只是不等开口,卓琰冲他一笑,道:“来,我有东西给你。”
话被打断,鹿吴并不愿就此妥协,便起身跟着卓琰走到一边,道:“我是将死之人,即便去了仙界,也不一定能顺利拿到轩辕剑,你若当真认为留在此处为好,那也该让虹映前去。”
卓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在鹿吴还未反应过来时,将一道符打入他的体内,尔后道:“如此一来,是不是你去才好呢?”
鹿吴内视自身,只见炉鼎之外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保护层,他登时惊道:“比目符?!”
“不错,你若濒死,我会替你受之,所以最好还是由你去,至于师父……”卓琰垂首一笑,道,“他身上早已有这道符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出事。”
“他是你师父,我只是……”鹿吴怔怔地看着卓琰,过了好半晌,才哑声道,“我只是一个同伴而已。”
卓琰摇头:“我早已做好决定,生,便一起生,死,我就陪你一起。”
“何至于此?”鹿吴喃喃道,“不值得。”
“人间虽有尺度,但并非事事皆能衡量,不过我并不求死,此举是为求生,所以请你也别轻易放弃——到仙界后,记得寻无当圣母帮忙,她一定能带我们出去。”卓琰说罢,见鹿吴怔然无言,便转身回去与虹映真人商议对策。
等师徒俩差不多定好了方向,鹿吴终于缓缓走了过来,他招出诛仙剑,左手上悬淡青流光萦绕的剑阵,向卓琰道:“如你所说,此举只为求生。”
剑阵应声脱手,飞到了卓琰面前。
虹映真人见多识广,此时也被惊得说不出话。
卓琰垂首看着剑阵,顿了片刻,果断接了过来。诛仙剑阵换了主人,却并未有任何抵触,直接融入卓琰体内,悬在炉鼎之上,随卓琰意愿而左右晃动。
鹿吴并指点在卓琰额间,将诛仙剑阵的开启方法传给了他,尔后睁眼道:“没有诛仙剑,剑阵威力会小很多,但应当也能起些作用。”
“此阵是截教至宝,你肯赠予,已是难得。”说到此处,虹映真人叹了一声,“可惜我来得匆忙,竟未将门中那些法宝一并带来,否则应当也会有不小的助益。”
卓琰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然而不等他多想,虹映真人已经招呼两人一同出发,他便御剑跟上,三人行了半炷香的功夫,再次来到凤凰岭下。
朱雀盘踞在山头,看到他们,已是十分不耐,火焰化作光雨纷落,幸得有诛仙剑阵抵挡,三人才能继续往前。靠近山腰处时,卓琰和虹映真人尽力放出最绚丽的法术,朱雀果然应对不暇,愠怒地振翅飞起,然而它并不愿离开山头,卓琰只得抬剑朝山顶疾驰而去。
白焰刺得人接近失明,三人只能一边掩目,一边寻找,好在那道门就在凤凰岭顶端,飞到一定的高度后,很轻易便能看见,卓琰当即喊道:“快去!”
鹿吴点头,撤身隐匿身形,卓琰则打出数道火球去攻击朱雀的眼睛,眼看着剑影要靠近门里,朱雀蓦然清鸣一声,扑到凤凰岭上,用身躯牢牢护住门。鹿吴近在咫尺,立刻被朱雀识出行踪,它口吐火焰,卓琰连忙将剑阵移到鹿吴身前,配合着诛仙剑强大的剑气,才勉强抵挡了下来。
下一刻,一道虹光直飞而出,攻向鹿吴毫无防备的后背。
卓琰惊了一瞬,立即飞身而去,火焰同源,他这才能稍快一步,赶在虹光之前到了鹿吴身后,然而他刚转身想要抵挡,虹光已经贯入他的胸口,去势由此一顿,露出光影笼罩下的人影来。卓琰惊愕地看着对面,离火剑抬起,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卓琰!”鹿吴回过身,一手扶住卓琰,一手为他输入灵气。
卓琰张口想要说话,但喉咙里满是鲜血,咳出一口后,才能勉力开口:“师父,为何……”
“为何?”虹映真人越过卓琰,看向鹿吴,“你们还不明白么?截教的那位金仙,无论修为还在不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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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死,否则神旨永远不会消失!”
“可是轩辕剑……”
虹映真人冷笑打断:“朱雀不会让我们过凤凰岭,无当圣母亦不会来接应,轩辕剑……呵呵,那只是我的猜测,便是我们付出一切去了仙界,难道真的有轩辕剑在等我们么?便是拿到了轩辕剑,它就一定能斩灭神旨么?”
卓琰呆住,他感觉到生命从体内一点一点流逝,心也随之变冷——虹映真人说的话和此时的举动,正是他一直担心却不愿面对的事。
他从未想过让鹿吴回到蓬莱山。
卓琰嘴上说着信任,一遍一遍地赞扬虹映真人,但从知晓神旨开始,有一根刺就开始在心中生根发芽,且一直不曾消失,直到此时终于成真,发生了卓琰最不愿见到的事。
成真……
弥留之际,卓琰猛然醒悟过来,他睁大眼睛看着虹映真人,心中清明无比——不是的!虹映真人绝不会杀鹿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而遁去一,“一”为不可探求的天机,也是截教所截取的一线生机,碧游宫师承截教,虹映真人身为碧游宫掌门,他会做任何事,独独不会背弃整个门派赖以存续的心志!
谁说离开了幻境,不会跌入下一层幻境呢?朝歌城是粗略的假,凤凰岭为何不能是精心设计的幻?
“是幻境。”卓琰拼尽全力道出这一句,尔后闭目捻诀,心念既至,灵台自清,一声清喝之后,耳边风啸蓦然停下,烈焰灼烧的热气也消失殆尽。卓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初入层城的斜坡绿荫上,他愣了片刻,才从幻境中回过神来,他猛地坐起身,发现鹿吴躺在他身边,双眉紧蹙,似乎深陷梦境之中。
“鹿……”卓琰刚想叫醒鹿吴,便立刻顿住,他先查看自己,确认没有受伤,又看丹田之中,并没有诛仙剑阵,而且方才离开幻境时,他曾经提醒过鹿吴,但此时对方毫无醒转迹象,也就是说,在自己的幻境中,鹿吴和虹映真人一样,可能都是假的,真实的鹿吴,恐怕处在他自己的幻境中。
虹映真人对鹿吴的态度是卓琰的心魔,那鹿吴的心魔又是什么?
卓琰怔怔地看着鹿吴,心中产生了无数的猜测,但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不敢以外力去强行唤醒鹿吴——鹿吴只能自己醒来,就像自己一样。
“你是金仙,早已越过心障迷津,这一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卓琰轻声说着,一时不知是在安慰谁,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打量起四周。
方才看得匆忙,卓琰以为回到了起点,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矮坡和花草确实存在,但不远处却有一座高高的荒山,山的形状与幻境中的凤凰岭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幻境中的凤凰岭遍布火焰,而这座山寸草不生,只有灰白的岩石沙砾,若要对比,就像是青年和耄耋老者的区别。
卓琰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形容——死去的火山。
“卓琰!”鹿吴猛然喊道。
卓琰一惊,回头看去,发现鹿吴已经睁开眼,正呆呆地看着上空,他忙道:“我在这里。”
鹿吴缓缓看过来,见卓琰安然无恙,眼中惊恐才渐渐消失,他借力坐起,环顾四周,有些茫然地问道:“这是现实么?”
卓琰一怔,一时竟也不敢肯定,只道:“我是真实的。”说罢,见鹿吴脸色发白,忍不住问道,“你遇见了什么?”
鹿吴扶额,默然半晌,忽然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梦见自己死了,到临死的那一刻才发觉,原来我一直都不想死。”
31. 第 31 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卓琰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句话,他和鹿吴一样,都在幻境中死去,又在现实中醒来,卓琰消除了对虹映真人误解的心魔,鹿吴也发现了自己对生的眷念,想必日后不会再轻易想着以自己一死成全众人的心思。
他们如凤凰涅槃一般,重新活了过来。
鹿吴刚醒来时,卓琰其实是想着要问幻境中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了结果之后,似乎经过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他便指着远处的荒山,道:“我们去那里看看罢。”
“是凤凰岭么?”鹿吴面上一阵恍惚,“梦里也有这座山,但……”
“但是燃烧着的。”卓琰接道。
鹿吴看向卓琰,有些惊讶:“原来我们遇见了一样的幻境么?”
“第一个梦是朝歌城,我们去寻比干。”
鹿吴接道:“尔后发生地动,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是无当师叔来救了我们。”
卓琰明白过来:“朝歌城里,我们还在一起,但后来被救到凤凰岭,所遇便不相同了,不过场景确实一样。”说罢,卓琰冲荒山扬了扬下巴,道,“或许幻境中的情形是凤凰岭曾经真正的样子,所以现在才更要去看看——我很好奇,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朱雀守护的大火山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鹿吴也有此想法,两人同乘而去,一路未遇任何阻拦,卓琰不放心,等与山巅齐高时,又将离火剑升高数丈,从高处看去,确认山后并没有朱雀,这才带着鹿吴落到了山顶。
此处石头尽皆发白,风过去时,吹起阵阵白灰,盘旋着落在了斜坡上。山顶是一处较大的平台,正中央是宛若漏斗的凹陷,两人行到“漏斗”边缘往下看去,见到其中情形,不由双双被惊住——岩灰垫就的凹坑中,竟有一只垂死的大鸟!
“是凤凰!”鹿吴率先反应过来,他立刻沿着边缘下去,来到了大鸟边。
凤凰全身毛发变得灰白,只有尾羽尚且留了几分色彩,感觉到来人,它艰难地抬起头,睁眼却只能露出浑浊的眼珠。它茫然四顾,看不清周围,只能张口吐出苍老的人声:“是何人?”
“在下截教弟子鹿吴。”鹿吴说罢,回头见卓琰也走了下来,便继续道,“还有一位好友,来自蓬莱山碧游宫,姓卓名琰。”
“截教……碧游宫……”凤凰缓缓道,“若是不曾记错,碧游宫该是截教道场。”
“正是如此,只是封神一役后,截教已不复存在,碧游宫算是同源罢。”
“怪道气息如此相似。”凤凰点了点头,“你们能离开朱雀镜,说明心性纯善,非奸恶之辈,若换做以前,我自然也就让你们过去了,但如今情状,你们也看得明白——我已时日无多。”
卓琰领会其话中用意,问道:“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
凤凰艰难挪动身体,动作却小心翼翼,片刻之后,露出腹下一块空地,上面卧着一颗石蛋。
卓琰和鹿吴面面相觑,不由问道:“要……我们帮忙孵蛋?”
凤凰摇头:“这确实是凤凰蛋,但里面早已没有活物,只有来自朝歌城的千百个魂灵罢了。”
卓琰难免想到第一层梦境,忙问道:“莫非殷商遗民之梦,并非活人所作?”
凤凰叹道:“他们叛国出逃,受王血诅咒,无后代留存,因此地毗邻仙界,鬼灵难至,他们身死之后,魂灵终日在此游荡,去不了地府,我耗尽修为,也只能保他们灵体不散罢了。”
卓琰了然:“灵魂该去轮回,你想让我们带这颗蛋进入桃都鬼门。”
“不错。”凤凰甚是欣慰,“我本以为他们要随我一起消失在层城,不想弥留之际,却有你二人来此,若你们能送这些魂魄前往彼岸转世,我便用余下的灵力为你们开门。”
鹿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忍不住问道:“开门之后会如何?你会死么?”
“如你所见,涅槃之火早已熄灭,便是凤凰也无法在此重生了——不过无妨,你们也见过朱雀镜里的层城,自大火消失之后,层城才开始变得生机勃勃,我的命与众生灵的命,并无不同。”
鹿吴面露不忍,但也无法做出燃烧整个层城来让凤凰重生的决定。
卓琰想了想,上前将蛋抱起,问道:“我们要每天以灵力灌养么?”
凤凰道:“不必,只要能在五年内赶到地府助其转生便好,若是五年内去不了……凭你二人灵力,也灌养不来,只能任其消散了。”
“一定能赶得上。”卓琰将蛋收入芥子囊里,举起右手便要起誓。
“我已仁至义尽,倒不必将你们也困囿于此,尽人事听天命罢。”说罢,凤凰震了震羽毛,摇晃着站起身来。
卓琰知道它要兑现承诺,因心中已有计策,便问道:“那涅槃之火究竟是什么?离火可以么?”
凤凰一愣:“你有离火?”
卓琰点头,道声“稍等”,便跳出了漏斗,在鹿吴和凤凰一脸不解中,取出数道符咒展开,咒印往四方而去,以凤凰岭山腰为界,造出一道结界来。
鹿吴这才明白卓琰的意图,不由露出笑意,当即召出诛仙剑阵笼罩在结界之外,尔后向凤凰道:“如此可保涅槃火焰不至于外泄,诛仙剑我不能留给你,但只要你重生,想必维持住这处剑阵并不难。”
凤凰见识广博,自然认得剑阵,提醒道:“这是截教至宝,通天教主从不肯外借。”
鹿吴温和一笑:“这是杀阵,如今人间早已不需要它了,你有所需,便让它在此变作守阵,不是更好么?”
凤凰茫然抬头:“可是……”
“你护住了那么多殷商遗民的魂魄,这是该得的善果。”鹿吴心有所伤,不禁感怀,“当年万仙阵中,若是有人也护住他们便好了。”
卓琰落下时,正听见这句话,对于已经发生的过往,谁也无能为力,何况万仙阵因截教而起,最终反噬自身,也算是种因得果,因此卓琰没有就此安慰鹿吴,而是转移话题,向凤凰道:“我的炉鼎是由一块火精练就,且本命修习离火,你可愿让我一试?”
凤凰仰起头,思索片刻后,道:“若在我身死的那一刻,你能重燃涅槃之火,我便能重生。”
鹿吴愕然:“你的意思是——”
“我仍旧要为你们开门,尔后生或死,便是我自己的命数。”说罢,凤凰展翅而起,尾羽光华流动,化作流线蔓延至头部,在尾羽迅速变成灰白的那一刻,凤凰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它此时睁眼,眸子竟如朱雀一般闪现出白焰,就在它看向头顶的那一刻,一扇门凭空而现。
卓琰方才便做足准备,此时和鹿吴一跃而起,在进门前一刻,倾尽全部灵力,化作一条火蛇扑向即将陨落的凤凰,他来不及辨别火光中的变化,但在门合上前,一阵悦耳清鸣从凤凰岭传来,昭示着他的成功。
“太好了……”卓琰一瞬间用尽灵力,入门之后,只来得及喃喃一句,便跌倒在地,然而不等他恢复,充沛灵力从四方而来,汹涌进入他的体内。
若换做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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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琰自身不缺灵力,来到灵气如此充裕的福地,他大可以缓缓吸收,转化为自身的修为,然而此时不同,他的身体宛如在一刹那变成干涸龟裂的土地,尔后又逢暴雨洪水,便会不自主地疯狂吸取灵气,不过片刻,丹田经络均被占满,但因久旱逢甘霖,本能不会节制,而灵气来势不减,照如此下去,卓琰非得被撑爆不可。
“凝神。”鹿吴声音响起。
卓琰费力地抬起头,正见鹿吴抓住自己的手,将多余的灵气渡去。卓琰深知此举有害,刚要拒绝,不想灵气到了鹿吴身上,根本没有停留,很快便外泄而出,待到卓琰终于能够平衡身体内外灵力时,鹿吴松开手,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经过这一段,卓琰修为又有提升,他不用亲手去探,便能感知到鹿吴身旁的灵气波动,因而更加清楚——即便势头有缓,但鹿吴身上的灵力仍旧在缓缓流逝,甚至于终归走向枯竭。
销魂钉的存在蓦然变得清晰,哪怕卓琰笃定自己一定会找到解决的方法,此时也不由得心慌起来。
“这里是瑶池,西王母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鹿吴没有察觉到卓琰的变化,他站起身,看着云雾萦绕着的玉阶彤庭,呆愣了片刻,喜色才后知后觉地映上脸庞,“我们成功了,卓琰,我们真的顺利进入仙界了!”
卓琰垂头,这才发现自己站着的地方铺着雾气,整个人宛若在云端,前方不远处便是一棵参天枯树,枯树下是一大片天池,池面同样被云雾覆盖,只在风过时,才偶尔露出碧清池水。卓琰虽未来过仙界,但看池边结着珍珠的玉树,以及横于池水之前的白玉廊桥,立刻便相信此处正是瑶池,而那棵早已枯死的巨树,想来就是传说中可通神界的建木。
卓琰勉力压下心中不安,着眼于眼前:“金仙飞升是从人间直登大罗岭,而大罗岭在峤山之中,这周围不见山川踪迹,想来瑶池距离峤山有很远的距离,也不知金仙会不会在大罗岭停留。”卓琰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廊桥边,他思索片刻之后,回头向鹿吴道,“本朝有书册名《海内十洲记》,其中提到昆仑丘一角有积金,为天墉城,城上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所,你听说过么?”
鹿吴摇头,转而道:“传说玉京是金仙居处,其中有五城十二楼。听你描述,天墉城与白玉京很像。”
“看来这天墉城,抑或是说白玉京,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了。”卓琰看向远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仙界无边界,若是走错了方向……”说到此处,卓琰忽然顿住,指着建木道,“那是什么?锁链么?”
鹿吴正在根据日头辨别方向,闻言看过去,果然见建木根部有一根锁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不知瑶池还有什么,但能用近一人粗的锁链去禁锢,必然是巨兽,因此连忙道:“怪道瑶池边竟无一人停留——快走!”
卓琰知晓厉害,当即准备御剑而起,便在这时,瑶池水被搅动,一个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在其出现的那一刻,威压铺天而来,日月皆为之一暗,卓琰和鹿吴还未飞起,便双双被按倒在地,只来得及举剑去抵挡俯身袭来的黑影。
然而就在诛仙剑发出剑意的一刹那,黑影来势一顿,身形稳住之时,终于现出本体来。
卓琰仰头看着,不禁目瞪口呆:“神、神龙?”
黑龙俯瞰二人,缓缓低下头颅,凑近鹿吴,顿了好一会儿,威压散去,黑龙张开嘴,出口却是温柔悦耳的女声音:“鹿……吴?”
鹿吴难掩震惊之色,连忙放下剑:“敖念!”
32. 第 32 章
敖念化作人身,头梳凌云髻,额前有两只小小的龙角,发间饰以几枚白珠,身上是毫无点缀的玄色广袖长裙,她身姿欣长,施施然站在建木下,姿态绝世而独立。
若脚上没有那条碍眼的黑链,就更好了。
卓琰在廊桥上候着,总是忍不住去看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好奇他们会聊些什么。
“时隔这么多年,蓬莱山早已物是人非,你再次醒来时,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你身边,真好。”敖念嘴上夸着卓琰,实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尔后转向鹿吴道,“当年去寻你作别,那小老虎尚未修炼成形,如你所说,这次能陪你到炎火山外,也算是有些良心。”
鹿吴摇头:“我于於菟并没有什么大恩情,自然不需他表露忠心,他洒脱地走也好,安心留下也罢,都可以。”
“你这么想无可厚非,但淅川等不到你醒来,自然要想法子为你留些助力,否则这小老虎早就走了罢。”敖念说着,向建木走了两步,黑链随之而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鹿吴垂头看着,不由皱起眉头,问道:“你去蓬莱告别之后,又去了何处?为何会被禁锢在这里?”
敖念手抚在建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枯枝,答道:“他消失在六界,除了前往神界求助,我不知还能去哪里。”
“佛陀呢?”鹿吴不禁问道,“神龙来自西天,若是往灵山求助,由佛陀出面是不是更好?若越过灵山,神界或许会有顾忌。”
敖念短促一笑,并不直接回答,顿了片刻,忽然问道:“十几年前那场坠星地动,你想必也知晓一二罢。”
鹿吴先是一愣,转而想到自己和卓琰在玄武幻境中蹉跎八年之久,距离云霄仙子陨落,可不就是十几年了么?他便道:“怎么?诸神坠落一事与灵山也有关联么?”
“早年西方教式微,自然不足以撼动昊天的地位,但封神之战中,西方教设法掳去不少截教弟子,在封神之后,准提道人与接引道人便带着他们去往灵山,尔后又有普贤、文殊、慈航、惧留孙等天神皈依,灵山的地位在这些年越来越高,在七界之中,竟隐隐与神界分庭抗礼。”敖念话语平淡,吐露的却是字字天机,“昊天虽不愿见此情形,但也只能维持表面的平衡,直到前些年,西牛贺洲忽然出现了一个与天同寿的菩提老祖。此人虽处佛陀之地,却讲道教之法,有不少天神闻讯前往拜访,昊天之女时兮亦在其中,而后诸神发动叛乱,失败之后被打下神界。”
鹿吴知道神界必然发生了很大的动乱,却没想到竟是因为一个菩提老祖,他消解半晌,才领会过来:“莫非陨落的天神,都去见过菩提老祖?”
“十之有九。”
鹿吴默然,如此说来,坠星一事必然与灵山脱不了干系,神界因此元气大伤,昊天没有凭据,或许无法去质问佛陀,但灵山若有事相求,恐怕神界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们如愿。不过——
“你直接向神界求助,若是神界不允,岂不是连回西天的路也没了?”
“我既然选择了这么做,自然是势在必得。”
鹿吴见敖念心有成算,不由问道:“莫非你已经去过神界了?”话语刚出,他双眸不由为之一亮,连忙追问道,“山图是不是得救了?他现在在何处?”
敖念垂眸,面色一时变得十分复杂,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答应了神界,在此守住通天道,一千年后,山图的魂魄便得重聚,彼时他会重入轮回。”
这是好事,但是鹿吴却没有听出喜意,只感觉到敖念的妥协和无奈,他隐隐察觉到山图可能会有的变化,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呢?千年之后,你还会去寻找他的转世么?”
敖念缓缓摇头:“山图的元神彻底散了,找不回来了,魂魄能重聚已是不易,待到转世之后,他……他便不再是山图,而是一个全新的、没有过去的人,自然也不会再记得我。”
鹿吴不禁凄然:“公主,你……”
敖念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道:“无妨,到此为止也好,为了救他,我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也连累了父亲,等山图入了轮回,我会去灵山请罪。”
鹿吴呆呆地看着瑶池上的云雾,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么?”
敖念不解:“什么?”
鹿吴回头看过来:“对于山图来说,忘记一切前尘,是中了销魂钉后最好的去处么?”
敖念静静地看着鹿吴,脸上难掩悲悯之色,顿了片刻,终是点头:“是。”
“转世之后,他不再是他。”鹿吴别过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我也不再是我。
何况鹿吴或许连凝聚魂魄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我会永远记得山图。”敖念意有所指,“廊桥上那位,也不会忘记你。”
“若身死,又何必给生者留下无望之痛呢?”鹿吴苦笑着摇了摇头,深呼一口气,抛去这些无解的难题,道,“本来以为你被禁锢,现在既知是履行承诺,我就不在此多留了,你可知白玉京在何处?”
敖念点头,她抬起手,并指递过一片龙鳞,道:“你二人非金仙,但有我的信物,守卫会让你们进城的。”
“多谢。”
敖念歉然道:“对不住,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鹿吴知道敖念早已看出自己体内的销魂钉,温声道:“生死有命,不必介怀。”
卓琰以为两人会聊很久,没想到很快便见鹿吴独自踏波飞来,落在了廊桥上,他连忙站直身子,迎上前道:“怎么?解不开锁链么?”
鹿吴只道:“她必须留下。”
“为何?”卓琰看向建木的方向,见敖念正看着这边,便放低了声音,问道,“山图公子呢?她有法子相救么?”
鹿吴抬眸看向卓琰,见他满眼希冀,本不愿让他失望,但敖念所为,非卓琰与自己所能求,鹿吴如今虽有生念,但绝不愿卓琰为自己涉险——卓琰会不顾一切地为鹿吴谋生路,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出现,让鹿吴自己不由得为之一愣。
卓琰见鹿吴脸色几经变换,忙道:“是不是有?”
“没有。”鹿吴仓皇别开眼,缓了片刻,才压下心头悸动,道,“她在这里,是因为想要强行进入神界,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止山图无救,她也难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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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琰大感失望,再看敖念时,不禁带了丝同情。
鹿吴担心卓琰去寻敖念求证,便催促道:“白玉京距此处有八千仙里,我们日夜兼程也需十日才能到,快出发罢。”
若敖念当真身不由己被禁锢在此,鹿吴便是无法助其解脱,也不会对好友如此无动于衷才是。卓琰眉头一跳,心中疑窦顿起,嘴上应着鹿吴,跟着御剑飞起,但在离开前,却暗暗打出一道传讯符到建木之下。
仙界灵气充沛,鹿吴灵力外泄虽比之前稍稍好些,但行了一日后,到底有些吃力,在卓琰的坚持下,终于还是回到了离火剑上。鹿吴本担心卓琰追问,一路惴惴而行,不想直到两人远远瞧见白玉铸就的琼楼玉宇,卓琰都没再提起山图公子和敖念的事,鹿吴心中不安这才渐渐消弭。
离白玉京越近,路上所遇的仙人便越多,他们多是御风而行,间或有几个乘坐骑法宝的,如卓琰这般将本命剑踏在脚下的人倒不多见,好在金仙多清心寡欲,并不多理会身外杂事,卓琰他们这才能一路顺遂落在白玉京城门前。
城门边坐着一直与城墙等高的狻猊,双目半阖之间,透着微弱的靛青光芒,它看着懒散,但是生人一到,狻猊便立刻睁开眼看了过来,鹿吴示出手中龙鳞后,它才又靠了回去,任由两人进入城中。
“方才从外面看,便看不到城墙两边接往何处,原来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卓琰看着城内浩瀚无际的丛林山丘,以及视线尽头那鳞次栉比的入云玉楼,不禁道,“那就是玉京十二楼么?”
鹿吴点头:“或许,但大多数仙人洞府似乎都在山林之中。”
“玉京十二楼在仙都,算是白玉京的内城了,能住进去的金仙都有管辖仙界的职务。”一旁路过的金仙闻言,停下脚步解释了一句,尔后看两人修为,难掩眼中好奇,“两位道友这是……”
卓琰连忙冲他行了一礼,笑道:“我二人从昆仑天关而来。”
“喔!”金仙惊讶的挑起了眉头,“那条路可不好走,全讲机缘巧合,瑶池前些年还多了个黑龙把守,你们能顺利通过,看来身上有些本事啊!”
鹿吴谦虚道:“如上仙所说,机缘巧合罢了。”
“若是可以,真想邀请你们去洞府一叙。”金仙有些遗憾:“可惜我要出门去为徒弟寻仙草。”
卓琰客套道:“或许上仙回来,我们还在白玉京,届时前去拜访也未尝不可。”
“此言有理。”金仙便道,“贫道道号瑶山君,俗名如焕,三五载定然归来,你们若得了消息,记得寻我。”
卓琰和鹿吴连忙报上自己名号和师承,瑶山君一听,目光不由落在鹿吴身上,坦言说出自己的疑问:“如今人间还有截教弟子么?”
“恐怕只有我了。”鹿吴借机问道,“上仙可知无当圣母居处?”
“圣母在白玉京有居所,但据我所知,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其他洞府,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想来甚是隐秘。”瑶山君说罢,一指城门边的鸟架,上面有两只青鸟正在梳理羽毛,瑶山君道,“不过你们可以托青鸟传信,只要在六界之中,没有青鸟找不到的人。”
33. 第 33 章
瑶山君心系徒弟化形一事,给卓琰他们指了条路后,便匆匆出了城,剩下两人看着高高的鸟架,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卓琰斟酌着开口道:“它们应该不会知道我们差点烧了祖先的事。”
鹿吴看着那两只青鸟不大友善的眼神,顿了顿,道:“我去试试。”
“唉,我来,毕竟火是我放的。”卓琰指着城墙下一片草地,道,“你站远些,我跑得快。”
话音未落,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鹿道长!卓道长!”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衣少女跳下仙鹤坐骑,轻飘飘落在了面前,不等两人反应,少女先行行礼,道:“晚辈聂云霄,奉师命来迎接两位道长!”
“聂云霄?”卓琰登时大喜,心道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又看少女已有十几岁的模样,不由感慨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聂云霄有些疑惑:“你们见过我么?”
确实见过,只是鹿吴认识的是曾经的云霄仙子,此时见聂云霄竟与前世生得一模一样,但面容看上去稚嫩许多,一时不禁又是惊异又是恍惚。
“鹿道长?”聂云霄仰头看过来,眸中满是好奇。
以及陌生。
鹿吴眉头不禁皱起,试探道:“你不认得我?”
聂云霄笑道:“当然认得了,师父幻化过你们两人的样貌,几年前青鸟给蓬莱送信,还是我给青羊观观主托梦呢!”
自从知道老道姑是无当圣母,女童的身份不言而喻,卓琰和鹿吴并不觉得惊讶,反倒是聂云霄不认识鹿吴,让卓琰笑容一僵,他连忙问道:“你不记得前世了?”
“谁会记得前世呢?”聂云霄有些奇怪,想了想,补充道,“我知道自己出自凡间,家住武功县聂村,上有大姐云灵,长兄瑞麟,师父说,等我年满十七,便该回去看望父母。”
这些话并不是卓琰他们关注的重点,此番来仙界只为寻轩辕剑,可眼前的少女却尽忘前尘,那轩辕剑的下落呢?卓琰还待要问,鹿吴拉住他,温声道:“我们先去找圣母,她既然派云霄来接我们,一定知道我们这一路的经历,也明白我们所求。”
卓琰按了按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尔后点了点头,道:“是了,还有那封信,总该看看里面写着什么。”
聂云霄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他们俩为何而忧,不过她还是听出了两人的打算,便道:“那我们出发罢?”
卓琰点头。
聂云霄召下仙鹤,正要上去时,小孩天性发作,忽地又停下来,笑道:“师父说,将来我的坐骑要换成青鸾,你们知道青鸾么?就是很像凤凰的,整个仙界都很少见。”
“略有耳闻。”鹿吴淡淡笑着,心道无当圣母为聂云霄准备的青鸾,应当是当年云霄仙子的坐骑罢。万仙阵之后,截教莫说弟子,就连坐骑也都消失无影,只有鸿鹄鸟侥幸逃过一劫,留在了蓬莱山中。
聂云霄只知鹿吴和卓琰来自凡间,并不知两人与自己的关联,见鹿吴神色淡淡,推测他是因为不够有见识,因而也不计较,只暗自打量着,等自己的青鸾长大那天,该给他们长长眼才是。
这段小插曲之后,聂云霄乘鹤而起,在前面领路,三人在山岭云雾之间徜徉许久,仙鹤才并足往下去,片刻之后,便落在了半山腰一处溪水旁。
卓琰和鹿吴朝四周看了看,没瞧出哪一处是洞府的模样,聂云霄见状,抿嘴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莲花,挥手间,周遭景象大变,楼阁亭台纷纷出现,依山傍水而建,一见便知是据地形设计,但却给人如梦如幻之感,恍若海市蜃楼一般。
聂云霄道:“进去罢,等山门关闭,可再难找到了。”
卓琰和鹿吴入了门楼,脚踏实处,卓琰忍不住感叹:“这就是大罗金仙么?”
鹿吴坦然道:“我先前是做不到的,圣母法力高深,非一般金仙所能比拟。”
“正是,便是仙都盟主见到我师父,也得礼让三分呢。”回到了自家洞府,聂云霄更加活跃,一路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来到屋后山涧旁。
清澈的山泉水从高处落入小潭,潭边有一个黑衣女子正在打坐,她并未束冠,只用一直木簪绾发,衣袍拖在地上,上面的莲花在日光下发出闪闪的银光。
这便是无当圣母真身了。
鹿吴不禁快走几步,然而没等他们接近小潭,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们,连同聂云霄一起,都不能接近。
“师父!”聂云霄不解道,“道长们来了,你怎么设结界呀?”
无当圣母没有回头,甚至连身形都没有一丝晃动,只淡淡道:“你先下去。”
“啊?”聂云霄愣了愣,看了看卓琰和鹿吴,见他们也是一脸茫然,只得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
鹿吴目送聂云霄身影消失,开口问道:“师叔不愿见我么?”
“不是不愿,是本不该。”无当圣母叹了一声,难掩沧桑之感,“人间的消息传到我这里,终归是慢了一步,而三青鸟在昆仑,它们的子嗣不能前去传信,我只能看着你们白走一趟。”
“怎么说?”卓琰取出当日送去蓬莱的信,问道,“莫非圣母当日信中所写,便是劝阻我们寻找轩辕剑么?”
无当圣母摇头:“我不阻你们寻剑,但剑不在仙界,过来的路上,想必你们也发现了,转世之后的云霄早已没了记忆,她根本不知道轩辕剑在何处。”
卓琰垂头,迟疑道:“那这封信……”
一缕金光闪过,金仙法印开启,信件终于能被打开,卓琰便递给鹿吴,鹿吴展开看去,不禁有些愣神:“冥界?”
卓琰凑过去看,原来信中早已言明聂云霄失忆一事,让鹿吴莫要来仙界,而是应当赶往冥界,寻来孟婆汤的解药才好。卓琰看完信,登时一阵心梗:“也就是说,我们白白花费十几年光阴去走了冤枉路?”
无当圣母无言,也算是默认了。
卓琰被气笑了:“说来说去,还是信任不足所致,否则直接一封信给我师父,我们又何必白白历险?”
“是我的错。”无当圣母语气平淡,却并不像是认错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确实没想到,小小一个猊鱼,竟能置多宝的弟子于如此绝境,可见与人相处,留几分警惕总是没错。”
卓琰被噎住,一时竟无法反驳。
鹿吴方才一直不说话,此时见卓琰被暗讽,当即开口道:“我不是信任他,而是不能看着他入魔。”
“是么?”
鹿吴垂头:“奚苑也不会愿意看到他入魔。”
无当圣母顿时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四年后,我会令云霄回聂村住满半年,你们务必在四年内寻到孟婆汤解药,尔后往聂村去找云霄,再迟,你们可就遇不见她了。”
“为何这么说?”卓琰不解,“昆仑天关能过一次,便能过第二次罢。”
“要过天关谈何容易?你二人此番如此顺利,最大的契机是‘无心’,无心无意,则天关想防也防不住,但这条路你们走过一次,再去便为‘刻意’,刻意为之,永远也通不过天关。”无当圣母叹了一声,又道,“神界至清,魔界至浊,仙冥二界虽不至差距至此,但亦有云泥之别,鬼界之物又怎能带回仙界?”
卓琰直觉原因不止如此,继续问道:“难道之后不能让云霄再去人间么?她不是金仙,该多去人间历练才是。”
无当圣母淡淡道:“碧游宫心法受限,究其根本,在于截教,所以我可以为你们稍稍指点前路,亦不会受天命阻拦你们,但我也只能做到这里。”
鹿吴想起聂云霄在白玉京城门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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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电转,道:“云霄十七岁前往人间是她的命运,对么?住半年后会发生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鹿吴怔然一瞬,忽然领会过来,无当圣母一定通过什么途径看到了命本,所以知晓聂云霄的命运,那么她是不是同样知道鹿吴和卓琰这一路走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她不曾阻止,是不是说,他们终将会成功?那么——
“我会死么?”鹿吴问道。
卓琰一愣,奇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无当圣母摇头:“我不知道,鹿吴,自猊鱼入魔,你的命运……我便再也看不清了。”
鹿吴怔然,呆呆立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无当圣母缓了语气,听上去竟有一丝温柔:“莫要耽搁,快去罢。”
卓琰深觉身处云雾之中,等两人返回到廊下,他忍不住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鹿吴一路心事重重,听了卓琰的问句,停下脚步看过来,眨了眨眼后,才醒过神,当即笑道:“先别考虑这个了,我们得想想怎么去冥界,你我虽修得分神,但魂魄离体又不一样,且生魂与死魂不同,要想进桃都,恐怕并不容易。”
说话间,两人转过拐角,聂云霄正在庭中向一只鸟窝喂食,见到两人,忙招了招手,道:“快来看我的青鸾!”
鹿吴看着小小的鸟窝,这才明白云霄仙子坐骑的去向——原来它们也不曾幸免。
卓琰不知鹿吴所想,在他的想象中,青鸾当与绿孔雀相似,如今有机会见,当然十分好奇,于是跳下台阶,伸头去看鸟窝,没想到入目却是一只全身没长几根毛的小鸟正张着嘴等吃的,他眉头一跳,还未来得及调整表情,便听聂云霄雀跃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这只秃毛鸟当真与“好看”二字毫不搭边,卓琰抬眸看了看聂云霄,又垂头去看小青鸾,斟酌着回道:“看得出将来定会风采卓然。”
“我猜也是这样。”聂云霄笑着,正待接下一句,忽然神色一顿,安静站了片刻,才恍如回神一般,道,“师父让我送你们离开仙界!”
两人并不惊讶,鹿吴点头道:“有劳。”
聂云霄用法器将鸟窝罩住,尔后带着两人离开了洞府,待踏出门楼时,身后又变成了寻常山林景象,聂云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问出心中疑惑:“师父明明等了你们好些年,为何今日一来便要离开?”
卓琰道:“有要事去办,不能耽搁。”
聂云霄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只得道:“好罢,且随我去大罗岭。”
这一路有聂云霄引路,无论是出城还是进入大罗岭都顺利许多,待卓琰和鹿吴踏入设在山脊之上的落云门,周围忽然生出无边雾气,伸手难见五指。片刻之后,他们察觉到环绕周身的充裕灵气消失,紧接着便是一阵熙攘嘈杂之声传来,面前白雾散去,竟化作袅袅烟气飘舞,伴随着香火气传来,卓琰往四周一看,发现他们竟在一座小道观中,人声正是从道观外传来。
鹿吴目光落在神像上,有些茫然:“这是无当师叔的雕像,这么说,我们已经回到人间了?”
卓琰点头,他看殿中无人,便与鹿吴一起出门,只见一个老道正在洒扫小小的庭院。
见到两人出来,老道也不惊讶,指了指大门,尔后又重新拿起了扫帚。
卓琰上前问道:“敢问道长,此地是?”
老道头也不抬,缓声答道:“蜀郡,广都县。”
这是卓琰熟悉的地名,但鹿吴显然不知道,他便解释道:“曾经的都广之野。”
鹿吴立刻明白过来:“大荒时期,建木生于都广之野,如今建木虽已不在,但此地仍旧作为仙凡通道留存。”
“看来如此。”卓琰冲外面扬了扬下巴,道,“走,出去看看。”
34. 第 34 章
踏出观门的那一刻,卓琰才感觉自己是真的回到了人间,问及年月,才知早已换了年号,如今是建初元年。
卓琰站在路中,想到前往塔克镇前的经历,不禁喃喃:“也不知长安那些人怎么样了。”
于卓琰而言,他也曾经年远离世俗,再回尘世时,人间帝王早已更替,这次虽有些不同,但并没有太大的冲击,但对鹿吴而言,他已经知道了千年后的长安该是何模样,但面对与长安大不相同的蜀地,鹿吴不由又想起从前,由此难免生出些茫然。
卓琰这厢感慨完,回头看到鹿吴的神情,想到敖念暗中给自己的答复,心里不禁一沉,不过他很快便调整好情绪,上前道:“我先寻个地方给秦师叔他们送信,去桃都的事,还是多打听打听才妥当。”
鹿吴回神,奇道:“怎么不在道观里?”
“神像之下,谁知道会不会被他们盯着。”卓琰说罢,见鹿吴愣神,反问道,“你不觉得无当圣母的表现很奇怪么?”
“你是说她不敢见我们么?”鹿吴想了想,道,“她说不该见我们,想来是因为神旨尚在天道之中,她若贸然插手,便是逆天而行了。”
卓琰摇头:“前往仙界这一路,无当圣母从未露面,也没有施以援手,仿佛不知道我们要去寻她一般,但我们刚进白玉京,聂云霄便立刻来了,说明无当圣母一直知道我们的行踪,也明白我们要找轩辕剑,此时说不想逆天而行,是不是太晚了些?”
“你想说什么?”
“我虽不了解无当圣母,但身为先贤圣者,且当年有带着你遁走万仙阵的勇气,那么她不该如此扭捏,所以我想,她应当是受到了监视。”
鹿吴偏头看过来,顺着卓琰的话问道:“若如你所想,她给予我们指引,岂不是也是受他人胁迫?”
“若是死路,便是天帝胁迫,无当圣母也不会屈服,她既愿意说出,那么前方应当是一条福祸相依之路,且看我们怎么走了。”卓琰说罢,蓦然一笑,叫人顿觉舒朗,“其实说这么多,最终也只有一句话——活人进不了冥界,便是金仙也做不到,此去凶险,我们须得做好完全的准备。”
鹿吴了然:“你想回蓬莱。”
卓琰点头,问道:“你要与我一起么?”
鹿吴下意识便要拒绝,不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到底让他转了主意,话到嘴边时,他改了口风:“卓琰,你知道桃都在哪么?”
“度朔之山,据说就在东海,虽然没去过,但想必不难找。”
鹿吴提醒道:“仙凡有隔,但仙躯是凡体所化,仙与凡一样会身死入轮回,因此仙凡终归不是完全不同的地界,可鬼魂与人却不同,东海之上有不少仙家门派,但度朔之山与桃都却始终只出现在传说中。”
卓琰闻言,不禁皱起眉头,道:“你的意思是,度朔之山不存在?”
鹿吴实话道:“鬼门入口一定是存在的,不过究竟是在度朔之山,或是桃都山,甚至是归墟,谁也说不准,但不管怎样,恐怕活人都看不到——冥界是异界。”
“这可就难办了,如果只能以魂魄之态去寻找,面对茫茫沧海,且不说四年之期太短,魂魄也不能长久离体啊。”卓琰苦思半晌,难得解法,正发愁时,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问鹿吴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忙抬头问道,“你不愿去蓬莱,是想去哪里试试寻找鬼门么?”
鹿吴微微一笑,反问道:“若是你,我提到的三个地方中,你会选择往何处去寻?”
卓琰怔愣一瞬,立刻有了答案:“归墟。”
西极昆仑墟,万仞高山,为神仙居所,东极归墟,无底之谷,乃魂灵归宿。
在上古传说中,海外有五座仙山,分别是岱舆、员峤、方壶、瀛洲,以及碧游宫所在的蓬莱,因五座仙山无根基,漂浮在海上,天帝担心它们被归墟吞噬,便令巨鳌合力固定山体,然而龙伯国的巨人在海中垂钓,一举捉了数只巨鳌,岱舆、员峤二山便被归墟吞噬,沉入海中,天帝由此大怒,重罚了龙伯国国民。
碧游宫弟子对这些传说耳熟能详,方融风心心念念的龙伯果便出自龙伯国,而空穴来风,必有依据,或许魂灵归所既不是无底深渊,也不在大桃树下,但既然这么多传说最终都指向极东,而冥海之上如今确实只剩下三座仙山,恐怕再往东去,真的就是鬼门所在。
想到此处,卓琰道:“冥海再往东,是师门叮嘱不可探寻的东极禁地,而且那里有结界阻挡,这么些年,也没听说谁去过。”
鹿吴知道卓琰在担心什么,温声道:“你回师门查阅典籍,我先去探查一二,若有危险,即刻便回。”
卓琰虽然仍旧不放心,但鹿吴能坦诚告知自己去处,又做下保证,已经比以往好了许多,他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既已商定,便沿街继续往前。时值盛夏,广都县里傍晚比白日里人还要多久,天色渐暗之后,人们多聚于河边,各色河灯从上游漂下,鹿吴看得直觉惊奇,问道:“这是做什么?”
卓琰环顾四周,待见到货架上的摩合罗时,心里不由一动,答道:“是七夕。”
鹿吴顺着河堤往下,停在水边,好奇地看着河灯,道:“上面似乎有字。”
“是祈福。”卓琰说罢,笑问道:“一千年前,会有人过七夕么?”
“我不知道。”鹿吴摇头,“我鲜少下山,便是出来,一般也是直接前往朝歌寻同门。”
活了很久,人生却十分空白。卓琰垂眸,并指想要施法,转念一想,又放弃了,留下一句“等我”,便跳上了河堤,混入人群之中。
鹿吴有些莫名,不过还是安静地等在河边柳下,过了片刻,脚步声重新传来,他不必回头便知是卓琰,只是下一刻,一只河灯被递到了他的面前,还是令鹿吴有些惊讶:“这是?”
卓琰上前一步,来到鹿吴面前,笑道:“祈福并不囿于男女情事,今日赶巧,何不入乡随俗?”
鹿吴接过河灯,从上面抽出小小的布条,心念流转之间,几个字便印了上去,他将布条小心纳入河灯之中,转头看去,见卓琰已经蹲下,将载着祝福的河灯推远,不由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卓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但笑不语。
鹿吴忍不住也是一笑,学着卓琰的模样将河灯推远,眼看着两盏河灯汇入众多祝福之中往下游漂去,心中隐隐有了感触——这些河灯中的愿望十有八九不会成真,但人们乐此不疲地真心发愿,与其说是向神明祈福,不如说是给自己希望。想到这里,鹿吴不禁看向卓琰,心中有奇怪的情感涌上来——卓琰递河灯,正如他一贯所为,一直在给予鹿吴希望。
卓琰站起身,察觉到鹿吴的目光,转头看去,不禁一怔。这一瞬间,卓琰仿佛回到了幻境中的凤凰岭,即便是置身人群之中,他和鹿吴仿佛回到了那片衣袖隔开的小小天地,不同的是,幻境的鹿吴是自己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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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鹿吴是真,当所想和所见重合为一体,卓琰才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思。
两人静默对视片刻,卓琰终于率先开口:“鹿吴,我有方法救你了。”
鹿吴回神,问道:“是什么?”
“容我先卖个关子,等拿到轩辕剑,再告诉你。”卓琰说罢,不等鹿吴再问,闭目捻诀,两道符篆凭空出现,化作金光分别朝着东方和西北而去。
往后几日,卓琰和鹿吴一道拜访了几处蜀地仙门,想要打听鬼门的消息,只是不出所料一无所获。到第三日清晨,他们刚离开蜀山,便见方融风等在道口,周遭既无鸿鹄鸟的影子,也没秦於菟的踪迹。
“大师兄!”方融风看着两人走近,难掩震惊,顿了一瞬,立刻冲上来抱住卓琰哭道,“十几年杳无音信,我们还以为……还以为……大师兄,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卓琰笑着将方融风拉开,定睛一看,发现这个小师弟面上竟褪去了青涩,一时觉得惊奇,不过他还是先介绍道:“这是鹿吴。”
方融风看过去,立刻瞪大眼睛:“啊!曾、曾……”
眼见着“曾师祖”三字要出口,鹿吴有些无奈,卓琰便打断道:“先说正事,你怎么来了这里?鸿鹄前辈和秦师叔呢?他们回蓬莱了么?”
“我恰好在蜀地游历,昨日接到门中消息,让我寻着踪迹来找大师兄,顺道将此物交予你。”方融风说着,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只龟甲。
卓琰接过,翻开细细看去。
方融风继续道:“鸿鹄前辈在十年前回了蓬莱,不过秦师叔一直不曾回来,个中缘由,想来鸿鹄前辈已经向掌门道明,所以这些年也无人在提起。”
卓琰盖上龟甲,抬眼看向方融风,问道:“这卜辞出自你手,还是广莫师叔?”
方融风立刻挺起胸膛:“是我昨晚新卜的卦!不过师父交代过我,不可擅自看卦辞内容,否则会遭来反噬,大师兄是当事人,看了便看了,但不可妄图改变,否则也会遭到反噬。”
卓琰一笑,道:“放心,我不会去改变什么,因为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方融风眼睛一亮,笑道:“看来是好卦。”
“算是罢。”卓琰将龟甲收入芥子囊里,一转头,发现鹿吴正蹙眉看着自己,当即一阵心虚,不过他不敢表露,只道,“看来不必再回蓬莱,我和你一起走。”
方融风忙问道:“去哪里?”
“天机不可泄露。”卓琰拍了拍方融风的肩膀,问道,“话说回来,你怎么忽然长了这么多?是有什么奇遇么?”
“当然。”方融风得意一笑,“早先说了有龙伯果,你们偏偏都不信,看看,我现在可不就找到了么?”
卓琰愣住,与鹿吴对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方融风见卓琰如此反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反思一番后,挠了挠头,道:“这么说也不对,大师兄没有不信我,还让我好好修炼,幸好我听了,不然真找到了龙伯国,也不一定能摘到果子。”
卓琰更加惊讶,忙问道:“龙伯国在何处?你能带我们再去一次么?”
方融风上下打量卓琰片刻,不禁道:“大师兄,你还要再继续长高么……”
卓琰摇头,只道:“我有要事。”
鹿吴跟着说道:“有劳。”
方融风见气氛瞬间严肃,呆呆点头:“好,那……那即刻出发罢,我带你们去。”
35. 第 35 章
一面巨大的招魂幡立在大言山清风岭上,岭上树木被海风吹得纷纷偏向西侧,唯有魂幡向着东海方向飞舞着,发出猎猎声响。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方融风停下剑,回身向卓琰道,“大师兄,你会想到古楚与龙伯国的联系么?”
卓琰摇头,他知道方融风吟诵的那两句出自屈子的《招魂》,也知道诗中巫阳所说魂魄不可向东方而去,是因为东方有索魂的巨人,但他确实从未将这“千仞长人”与龙伯国人联系在一起。
“我也是无意中忽然想到,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据此找到龙伯国,你们随我来。”方融风说罢,按下剑头,落在招魂幡下。
招魂幡撑杆足有三人合抱之粗,卓琰和鹿吴跟着方融风绕着撑杆走了半圈,便见方融风停下脚步,直接朝撑杆走去,在接触杆身的那一瞬,方融风的身体如同溶于水一般,没入撑杆之中。
下一刻,方融风的声音在里间响起,听着十分遥远:“大师兄,你们快进来呀。”
鹿吴震惊不已:“此处没有任何奇门遁甲的痕迹,没想到竟别有洞天。”
卓琰看了看四周,发现山岭之中并无奇险阻挡,也有些不解:“如此不设防,难道凡人不会误入么?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鹿吴伸手去探杆身,还未碰到,另一只手便被握住,他回过身,难免有些诧异。
卓琰微微一笑,道:“一起。”
鹿吴心下稍定,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进入撑杆之中,初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顺着方融风的指引往前走了数十步之后,前方渐渐有了亮光,这时看周身所处,才发现似乎是一个山洞。
方融风站在山洞外,冲他们招手道:“快来快来。”
卓琰松了手,与鹿吴一道出洞,方才外间太过明亮,叫人看不见景致,待到适应了之后,卓琰才发觉自己站在一处峡谷中,谷中盛放着白色的花,在烈日之下,直叫人睁不开眼。
方融风蹲下,拨过一朵花,放到自己的脸边,问道:“大师兄,这花是不是比我的脸还大?”
岂止是花,满山谷的生灵无一不比以往所见要大上许多,便是花间飞舞的蜜蜂也有人巴掌大,只消向前走几步,整个人都会被淹没在草丛之中。卓琰看得瞠目结舌,愕然问道:“我们这是……已经到了龙伯国?”
方融风点头:“不错,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波谷山。”
“是龙伯国所在之地。”鹿吴低声道,“卓琰,看看冥海在哪里。”
卓琰依言飞到半空之中,习惯性地往东边去寻,但身子转了大半圈后,才指着西北方,道:“在那里。”他一说完,立刻意识到鹿吴的意思,连忙落下,道,“我们在比冥海更往东的地方!”
“对啊,能到海外这么远的地方,多半是修仙之人,而修仙之人多半都认为冥海就在极东,哪想到封印之外还有这么大的海,难怪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起别人说起龙伯国了。”方融风理所当然道,“也只有从大言山出发才能到,我若不是误入其中,可越不过冥海的封印。”
卓琰道出方才便有的疑惑:“大言山的招魂幡那般醒目,不可能只有你会误入。”
“这是自然,只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师兄你看——”方融风指着山洞里,道,“入口早已消失,凡人如果进来,只能永远留在此处,生老病死之后,变成枯骨一堆,即便是能够御剑飞行的仙人,也只能被困在这片海域之中,或许他们能继续往东去探寻,但肯定回不了家了,因为只要往西,就一定会被冥海的封印阻隔。”方融风说着,见卓琰蹙起眉头,笑道,“不过我们不一样,谁都进不了冥海,唯独碧游宫弟子除外,这是通天教主在心法中为截教弟子留下的最后一道庇护。”
卓琰心里一松,转而忍不住摇头失笑:“你也真是莽撞,若不是恰好有本门心法,岂不是要一辈子被困在此处?”
“未知之域,若所有人都不去探寻,岂不是永远也不会被外人知晓?不过我也没有宣扬出去,师父说了,此处对于其他门派的人来说,不是好地方。”方融风兴致颇高,提议道,“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寻龙伯果!”
卓琰按住他,道:“我要找那个索魂的巨人。”
“啊……”方融风挠了挠头,实话道,“我其实将整个波谷山都逛遍了,除了珍禽异兽,并未见到任何人,更没有什么巨人,我也是通过龙伯果才推测此地是龙伯国的。”
此间如此平静,没有巨人也不奇怪,卓琰心下有了推测,便道:“我们再去看看,融风,你先回去跟师父报个平安。”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卓琰与鹿吴对视一眼,顿了片刻,道:“三五年之间。”
“倒是不久,但是加上前面的年数,就有点长了。”方融风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大师兄,真的不回蓬莱看看么?”
卓琰呆呆看向冥海方向,只是层峦叠嶂挡住了视野,那一瞬的思乡便被眼前的现实拉回,他回身看向方融风,温声道:“师父他们既然传信令你给我龟甲,就是让我继续前行,待一切都结束,我一定回山。”
方融风只得自行御剑飞起,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后,鹿吴才开口道:“其实回蓬莱花不了多少天。”
“若有一天,成功近在咫尺,但仅仅因这几日之差而功亏一篑,我会悔恨死。”卓琰说罢,收回目光,笑道,“修道之人,数十年不过白驹过隙而已,往后日子长着呢,总归会回去的。”
鹿吴无奈道:“怎么反倒是你过来劝慰我了?”
“怕你心里有负担,经过了这么多,别再将我当做外人了。”
鹿吴争辩道:“我不曾见外。”
卓琰回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尔后走到鹿吴面前,对视之间,一股冲动涌上心间,让他道出心意:“鹿吴,初见你时,我感觉你是谪仙,浑身散发着清冷之气,那时我想,独居高处太过寒冷,我要更努力些,争取早日与你站到一起,如此,你便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
鹿吴怔怔地看着卓琰,眼眶渐渐有了湿意,或许是空旷的峡谷让他心中安定,也可能是漫山百花让他目眩神迷,鹿吴这次不再躲避,而是轻声道:“我没有骗你,从凤凰岭的幻境中,我就已经明白自己有想要为之努力活下去的人,我……再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了。”
这番话倒在卓琰意料之外,原本以为的单相思竟有了回应,他一时欣喜不已,但理智却又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卓琰垂头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中激动。只是虽年岁过百,到底于情爱一事上仍保留赤子之心,此时面对心悦之人,卓琰还是忍不住作出亲昵举动,他伸出手,郑重地牵起鹿吴,另一只手并指持于胸前,一道发着光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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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出现在指尖,流转之间,仿若活物。
鹿吴道:“这和不周山的红线似乎不一样。”
卓琰抬眸,道:“确实不一样,这次,我要将它系在你我的魂魄之上,哪怕在冥界走散,或是……或是不小心进入转世,我都会找到你。”
神仙多慈悲心,前往仙界的路虽然难,但其实并不大会危及性命,冥界则不同,六界怨鬼恶魂聚集之地有许多未知的凶险,他们无法保证这次还能双双顺利离开,因此鹿吴直接道:“来罢。”
卓琰凝神聚念,捻诀默诵,红线缠绕到两人交握的手上,沿着手臂延伸而上,直来到心口,没入其中,很快便消失无影,但鹿吴明显感觉到心中多了一丝暖意,这种感觉甚是玄妙,让他不由自主地寻着来源,看向卓琰。
“你修为又有长进了。”鹿吴说罢,想起碧游宫心法中的限制,不禁皱起眉头,“离破境还有多远?”
卓琰如实回答:“近在咫尺,我已经开始服用丹药压制,不必担心。”
“看来仙界一行对于修行的助益,远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卓琰接道:“所以我想现在试试魂魄离体,还有几天就是中元,如果我们在那之前寻到桃都,混在返乡归来的死魂之中入冥界,会比贸然闯鬼门关要容易。”
鹿吴有些担心,道:“可是这里毕竟是龙伯国,那个巨人……”
“我明白。”卓琰温声打断道,“融风的话给了我灵感,他既然遍寻不到巨人,那有没有可能……这座龙伯国其实不在人间呢?”卓琰说罢,见鹿吴仍旧担忧,便拍了拍心口,道,“这次去至多两个时辰,在约定的时限之前,我一定依照指引回到这里。”
“好,我为你护法。”鹿吴说罢,见卓琰要施法,又叮嘱道,“多加小心。”
卓琰点头,从芥子囊取出法宝魂幡插在地上,尔后依魂幡盘腿坐下,结印进入冥想之中。离魂与分神类似,只是分神是元神出窍,身体能够照常活动,而离魂则是魂魄离体,须得有足够强的灵力留在体内,才能保证真身不死。卓琰以往没经验,今次虽离开时间短,但还是留了足足一半的灵力,尔后才驱动离魂咒,使得三魂与炉鼎一道离体。
生魂不惧日光,然而在魂魄睁眼的那一瞬,周遭却忽然变成了黑夜,硕大的百花都发出幽绿的光,真正的绿叶却都变成了暗沉沉的棕色。卓琰直觉惊奇,待起身回头看时,竟没有看到鹿吴和自己的肉身,就连魂幡都没了踪迹,若不是心口的联系让他确定人就在眼前,他这一去,恐怕真的难以寻到归途。
“还好我做了准备。”卓琰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另一只手翻转之间,离火剑出现在手中,与他预想一致,他心下稍定,轻点脚尖,便持剑御风而去。
波谷山曾经应当是很大的,但因龙伯国人在上古时期垂钓巨鳌一事,天帝让龙伯国的领地越来越小,身形也逐年递减,如今看来,波谷山已然和蓬莱相差甚多,卓琰很快绕完了大半座山,等他越过最高的山头之后,闪着荧光的海水出现在视野之中,而在海滩之上,竟有一道三四丈的黑影,卓琰凝聚灵力看去,很容易便能辨别出那是一个坐着的巨人,若是站立起来,想必有七八丈高。
卓琰牢记巨人索魂的说法,并未立刻靠近,然而巨人早已察觉到生魂的存在,几乎在他停剑的一瞬,便开了口:“小友既来,何不上前一叙?”
36. 第 36 章
巨人声音浑厚而苍老,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卓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以巨人为中心,从旁绕行到他的正面,这一看,不禁有些惊讶——
方才从背后看,只知巨人身着深衣,散落的长发和深衣一样,都是白色,虹映真人亦是满头白发,但他的容貌依旧停留在青年,眼前的巨人却十分苍老,因身形巨大,连皱纹也显得更加深刻,蔓延在脸上,宛若老树皮一般。
巨人缓缓抬头,扯起嘴角一笑:“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生魂。”
卓琰悬在半空,问道:“敢问前辈,龙伯国为何会变成这样?”
“天罚。”
卓琰不禁皱眉,追问道:“前辈的国人呢?”
“都已经死了。”
“前辈也死了么?”卓琰一时分辨不出这巨人是死是活,话问出口,又补充道,“还是说,龙伯国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若是活着,我该在阳光下,若是死了,我该去那里。”巨人举起枯槁的右手,指向东方海域。
先前寻冥海方向的时候,卓琰曾经看过波谷山四周,确认是没有任何海岛的,此时顺着巨人的指引看去,没想到不远处竟有一座山,而这座山被一棵巨大的树遮挡住,就在卓琰看过去的瞬间,桃花香气顺风拂来,让他不由怔然:“桃都……”
“你想去么?”巨人语调忽然变得十分温柔,也如桃花风一般轻轻落在耳边。
卓琰下意识想要点头,但念头一出,心口的温热立刻将他神智拉了回来。卓琰转头看向巨人,桃都离开视野后,香气顿散,他更加清醒,便不去回答巨人的话,只问道:“前辈在这里指引着魂魄往度朔之山的鬼门行去,人间由此才有巨人索魂的传说么?”
巨人淡淡道:“或许罢,千万年中,总有你这样的漏网之鱼会将消息传出去。”
卓琰不禁咽了咽口水,沉吟片刻,问道:“方才我若是进了鬼门,是不是就永远出不来了?”
巨人很轻易便看穿了卓琰的心思,笑道:“看来你想进,只是还没有找到退路。”
卓琰确实想从巨人口中套话,不过对方活了那么久,什么人没见过?卓琰此时被拆穿也不意外,只道:“若有退路,你肯定就不会独守此地了。”
巨人点头:“你说得不错。”
如此说来,即便顺利到冥界寻到了孟婆汤解药,也无法带出来,卓琰顿时陷入沉默,思考半晌后,他忽然想起前话,便又问道:“前辈方才说,这里既不是人间,也不是冥界,那么敢问这是何处?”
“我如何能知晓呢?不过是生灵皆不能留驻之所罢了,小友既不愿去冥界,那就快回来处去罢,迟了,恐怕就永远也走不了了。”
“但是……”卓琰刚开口,便见巨人忽然挥手,大风立刻扑来,他下意识举袖挡脸,饶是离得这般远,卓琰还是立刻被扇飞了出去,等放下袖子时,他已经回到了峡谷之中。
“魂兮——归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卓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回到了身体中,再睁眼,四周一片明亮,飘扬的魂幡缓缓落了下来,卓琰尚且有些茫然:“我回来了?”
鹿吴急忙蹲到他面前,问道:“怎么样?你还好么?”
“我没事。”卓琰回神站起,一边收魂幡,一边将方才的经历说了一遍。
鹿吴听罢,奇道:“你方才说,最后有招魂之音?”
卓琰点头,垂头看向魂幡,喃喃道:“莫非是因为它?”
鹿吴接过魂幡,打量了片刻,又问道:“这是截教的法宝?”
“对,明光洞里还有很多一模一样的魂幡,并不珍贵,因为我习符篆,师父很早便让我去选了一个,上回芥子囊给你之后,我回师门又取了一面。”
“确实算不得珍奇法宝,只有魂魄到了跟前才能召回。”鹿吴将魂幡递回,意识沉入卓琰赠与的芥子囊中,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另一面魂幡,他便睁眼问道,“方才魂魄离体,肉身之中留存的灵力有多少消耗?”
“很少,照此算下去,撑个十来年不成问题,要去冥界的话,我可以给肉身少留一些灵力,这样也多一点胜算。”
鹿吴点了点头,转而将自己的魂幡取出,插到地上,道:“我也试试,你帮我护法。”
如此更是稳妥,卓琰便答应了下来,只叮嘱了几句,便放鹿吴入定去了。
在护法期间,卓琰在芥子囊里寻了一通,书籍不少,但都是看过的,多与仙界传说有关,法宝也很可观,但无论是阵法还是杀器,都没有将生魂从冥界带回的方法,到了最后,卓琰的目光又落在了方融风给的那块龟甲上。
那是一道预言,关乎卓琰和鹿吴的未来,最终只凝为两个字——
轮回。
卓琰垂头看着入定的鹿吴,不禁喃喃道:“难道进入鬼界……当真没有退路么?”
“有。”鹿吴蓦然睁眼。
卓琰一怔:“什么?”
“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中元节返乡,鬼魂先有离开冥界,才有桃都鬼门关重入冥界之举。待到来年中元,我们随返乡的魂魄一起离开冥界,不也可以么?”
卓琰扶着鹿吴站起,听见这句,一时豁然开朗,但很快便又陷入犹疑:“鬼魂故乡散于九州,虽能同归,但恐怕不能同出。”
“是。”鹿吴坦然道,“这是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但也有可能无法通过,所以我想……”
卓琰瞬间明白鹿吴要说什么,立刻道:“一起。”
鹿吴顿住,怔然看着卓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卓琰,我可以放手一搏,但你……”
卓琰偏头,含笑等着后话。
鹿吴抿住唇,终是妥协道:“既如此,我们就一定要活着离开。”
卓琰轻叹一声,拥住鹿吴,低声道:“好,为了彼此,无论遇到何种艰险,也一定要好好走出来。”
鹿吴点了点头。
卓琰感觉到怀中的人一点点放松下来,冰冷的身体仿佛也有了温度,一时不禁有些贪恋,但他深知凡事讲究循序渐进,所以还是若无其事地松开了鹿吴,道:“忽然想起一事,我俩要是一同离开,岂不是要寻一个人来保护肉身?”
鹿吴笑道:“巨人虽不在凡间,但波谷山受他控制,我们可以将守护肉身的任务交给巨人。”
卓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愣地看了鹿吴片刻,发现他并不是在说笑,当即有些好奇:“怎么?你方才见到他之后,是有了什么约定么?”
“他帮我们守好身体,我带他重返人间。”鹿吴说罢,见卓琰仍旧不解,解释道,“同样是遭受天罚之人,如果我们能毁掉神旨,为何不能拯救龙伯国人?”
“话虽如此……”卓琰还是不放心,问道,“你如何约束他遵守诺言?”
“魂契。”
鹿吴答得轻描淡写,卓琰却不禁瞪大眼睛,急道:“万一我们没法带他回凡间,那你……”
“他如果没有遵守承诺,同样会神魂俱散,巨人在此地枯守多年,若是不怕死,早就可以解脱了。而我——”鹿吴淡淡一笑,道,“我不会失败,你放心。”
卓琰顿时无言。
暮星未起,日影便早早落在了高山之后,鹿吴看向东方缓缓升起的银月,道:“卓琰,五日后的子时便是众鬼返乡之时,在此期间,你还有其他地方想要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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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此地甚好。”卓琰挥手间,便在花丛中置出一间小院,院中有竹舍凉亭,甚至还有苗圃,卓琰手搭在柴扉上,回头向鹿吴笑道,“再见人间景致,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这五日不如就在此处做个逍遥散人,如何?”
鹿吴有些惊讶,跟着卓琰往院里走去。小院不大,看上去有许多年头了,檐下的灯笼早已褪了颜色,木阶也有虫蛀的痕迹,人走上去,“吱呀”声不绝于耳。鹿吴收回脚步,没有再往上,而是走向凉亭,在木栏坐下,道:“这里好像真的有人住过一样。”
“因为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院子。”卓琰坐到鹿吴身旁,他看着四周,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不过我能记得的,也就这些了。”
竹舍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也仅此而已,这里绝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住宅,鹿吴难免有些疑惑:“你曾说,儿时家中请过先生,但这里看着不像。”
“嗯,这不是请先生的那个家,是我五岁之前住的地方。”卓琰说罢,顿了一瞬,补充道,“和我母亲一起。”
鹿吴更是不解。
卓琰靠在亭柱上,眯着眼睛看向竹舍,回忆片刻,缓缓道:“这应当是个俗套的故事罢——男子始乱终弃,留下孤儿寡母独守乡里,多年后,男子飞黄腾达,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新的夫人,但是却被告知无法再有后人,所以他又想起那个孩子,便派人将那个孩子带了回去,企图好生教养,有朝一日继承家业。”卓琰说着,忍不住笑出声,“可惜事不遂人愿,我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当师父来的时候,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挽留,毫不犹豫地跟着师父走了。在离开之前,师父问我还有什么愿望,我说想要回到儿时的院子去看一看……去看一看她,师父便带我去了。”
鹿吴问道:“你见到了么?她还好么?”
卓琰淡笑着摇了摇头:“院子空了许久,早就没有人住了,村里的人都说,她在我离开后的某一个清晨忽然离开了,或许是有了更好的生活,也可能是死了。师父见我不舍,就将小院收了,置于紫芝崖上,有时我觉得会离开一些时日,便将院子收入芥子囊中带着。”
“那你母亲呢?你没想过用仙法找她么?”
“开始法力弱,不会搜魂,等我学会搜魂之法时,已经百年过去,她早已入了轮回了。”
鹿吴蹙起眉头,沉默地看着卓琰。
卓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或许这就是修行必经之路。”
渐盈月洒下银辉,仿佛也在为人间永久的别离而感到悲哀。
过了不知多久,鹿吴蓦然开口道:“从前你问起蛊雕,我说我不记得鹿吴山的事,这不是托词,是真的——但也不完全真实,师父当年带我回蓬莱时,我还是婴儿之身,但心智已有数十岁,师父封印了我的记忆,所以我想,在鹿吴山的经历想必不大美好。”
卓琰有些惊讶:“那你如何渡劫?”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你想必也发现了,我的心境并不如你,这并不是因为境界跌落所致,而是一直如此。千年以前,门中有众多大能,又有师祖坐镇,九天神雷也不敢在紫芝崖放肆,我便是如此顺利成为了金仙,若是重来一次,我大概是飞升不了的。”
卓琰欣喜于鹿吴愿意显露真心,但并不愿两人如此伤怀,便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成仙也没什么好,我要是想飞升,那肯定不是因为看开,反而是因为心中有执念。”
鹿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问道:“什么执念?”
卓琰意有所指:“有些人和事太过珍贵,我不愿被转世轮回消除关于他们的记忆。”
鹿吴静静地看过来,过了半晌,认真道:“其实对于你身边的人来说,你才是最珍贵的。”
37. 第 37 章
七月十五,子时。
卓琰和鹿吴魂魄离体,前往海边遥望桃都的方向,度朔之山果然如预料一般,并没有鬼魂从里面出来,但波谷山几处埋葬了枯骨的地方,偶尔却有鬼魂出现。卓琰上前去打听一二,才知有机会返乡的鬼魂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尚且没能转世的,而冥神法力有限,鬼差又远比鬼魂数量少,为了防止出现动乱,每年只有一小部分表现优良的清鬼能从埋骨之地返回阳间,尔后要去哪里,凭他们自己赶路的本事。
不过回冥界的方式,倒是统一在次日子时前经桃都鬼门进去,这是为了便于鬼差核查。
卓琰见那鬼魂要离开,连忙追问道:“你方才说一小部分能返乡,那是有多少?”
“一百个中能有一个罢,若是没被选中,又执意要回,就只能等到来年啦!冥界因排不上号而不去投胎的鬼魂可不少呢。”那鬼魂说罢,见卓琰还拦着路,顿时有些不耐烦,“小兄弟,我自打来了这个破岛,就没回去过,好不容易死了可以返乡,要跨过茫茫大海,不知道路途有多远,你可别耽误我!”
卓琰恍然,连忙让路,道:“抱歉。”
鬼魂摆了摆手,没再计较,顺着风往西边的故乡飘去。
“不管如何,最起码进去没问题了。”鹿吴来到卓琰身边,安慰道。
卓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沉重——从方才询问的结果来看,冥神和鬼差似乎无法完全管控所有的鬼魂,不知冥界会不会因此存有乱象。卓琰本来觉得只带本命剑便好,此时改了主意,便向鹿吴道:“还有一天时间,我打算将一些法宝符篆炼入炉鼎之中,一起带去冥界,你有没有需要带的物什?”
鹿吴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带上诛仙剑已是勉强,略作思量后,摇头道:“没有了。”
两人便回到肉身中,卓琰在芥子囊里挑挑拣拣,又不间歇地炼到了夜间,眼看着次日子时将至,鹿吴拍了拍卓琰,提醒道:“该出发了。”
卓琰睁眼,见头顶已是月上中梢,知道这一耽搁便是一年,于是收了手,与鹿吴一道进了竹屋。两人在床榻上相对而坐,并指连气,此法由卓琰想出,旨在让两人灵力想通,如此一来,当一方灵力即将耗尽时,另一方可以及时提供一些,此举主要是为了保证鹿吴能撑到两人魂魄归来。
魂幡扬起,两人顺利离魂,夜间的波谷山与寻常无异,两人在满月之下乘风而行,来到了巨人身边。
巨人遥遥看着度朔之山,道:“再等等。”
卓琰便和鹿吴携手落下。
鹿吴垂头时,不经意间看到卓琰腰间之物,不由有些惊讶:“怎么将它也带上了?”
卓琰顺着看去,见是鹿吴赠送的玉佩,笑道:“我想着,万一我的红绳不管用,它或许能带我找到你。”
鹿吴默然,过了许久,才道:“你的红绳比这块玉佩更有用。”
卓琰但笑不语。
巨人忽然抬眸,道:“时辰到了,去罢——让我再助你们一臂之力,还望他年能早日守约!”
话音刚落,一阵劲风袭来,在海上掀起惊涛骇浪,来自各方的鬼魂被海浪所惊,顿时慌作一团,卓琰和鹿吴趁机混入其中,与众鬼魂一道落在了度朔之山上。
甫一落地,卓琰便察觉到魂魄没有方才那般轻盈了,他垂头看着手,正好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
“咦?怎么有了实体?”旁边也有头次经桃都回冥界的鬼魂,纷纷发出疑问。
有经验老到的解释道:“自打踏上度朔之山,我们就已经进冥界啦!既入了冥界,鬼魂自然变作了实体。”
卓琰和鹿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靠近那群人,一边听着他们说起回乡的见闻,一边打量四周。度朔之山的大桃树遮蔽了天空,但满月的光辉犹自透过间隙洒进来,稍稍适应了黑暗之后,便能看到桃树根部有一处看不清底的黑洞,洞口不是特别明显,大约能同时容五六人过去,卓琰猜测那里或许就是鬼门,如此不是单人过关,倒便于他们混入其中。
很快,落在度朔之山的鬼魂越来越多,稀稀落落地占了一大片区域,子时将至,树根处黑雾散去,鬼门关开启的瞬间,两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洞两侧,其面目异常凶恶狰狞,双目发出绿光,瞪视着下方的诸多魂魄。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法身,但卓琰和鹿吴还是被郁垒神荼的法身所震慑,竟如其他鬼魂一般,垂头不敢直视。
“进——”巨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命令,一只金眼白虎随之降落,守在了门边,嗅着过关鬼魂的气息。
卓琰低声道:“糟了,恐怕瞒不过去!”
鹿吴握紧他的手,轻声回应:“随时准备走。”
卓琰点头。
两人带着十二分的警惕,跟随鬼群来到门前,白虎探过巨大的头颅,在两人身上嗅了一遍,令他们意外的是,白虎并未发作,而是放他们过去,又将鼻子探向后面的鬼魂。
直到两人走到一个小道上,卓琰才回过神,他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鬼门,喃喃道:“怎么会……”
鹿吴也很意外,回想今日际遇,推测道:“先前巨人说助我们,莫非是掩盖气息一事?”
“或许……”卓琰收回目光,回握鹿吴,用了些力气,道,“不管了,总之是好事,我们快走罢。”
鹿吴点头,两人随着众鬼一道,沿着沙石铺就的小径鱼贯向前。
冥界的天空十分昏黄,没有星辰日月照耀,前路只有冥灯鬼火指引方向。小径旁是无边无际的枯草,枯木丛中间或有一二石碑或怪石,看着甚是荒芜。
卓琰走了片刻,越看越觉得这景致颇为熟悉,终于,在看到一处斜坡时,他想了起来:“这不是高里么?”
鹿吴不解:“高里?”
卓琰解释道:“人间帝皇曾封泰山、禅高里,高里山和泰山一样,都在泰山郡,只是不知这座山与人间那一座有何关联。”
鹿吴想了想,推测道:“传说东岳泰山通阴阳,会不会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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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
卓琰眼睛一亮,喜道:“若当真如此,从这里回人间也不是不可能。”说罢,卓琰又想起一个说法,道,“本朝有一首杂诗,道是‘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如此说来,或许此山在冥界该叫蒿里,是游魂聚集之地。”
鹿吴有些茫然:“为何说是游魂?”
“因为此诗还有后两句,‘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可见此地虽聚鬼魂,却不容踟蹰,那踟蹰不前的,可不就是迷失了方向的游魂?”
鹿吴无奈失笑:“游辞巧饰。”
卓琰跟着笑道:“诗人也不见得来过冥界,焉知我的胡说八道没有歪打正着呢?”
说话间,两人已往前走了不少路,前方忽然传来阵阵腥风,凝神看去,便可看见远处有一条大河,河上只一座桥,桥边有一个渡口,桥和渡口处都有鬼差守着,正一一核对返乡归来的人,鹿吴缓了脚步,道:“今日不能再往前了。”
卓琰回头看去,发现队伍末尾也有鬼差看守,便不动声色地靠近鹿吴,道,“高里山。”
鹿吴领会,道:“我来。”
卓琰确实不擅长迷人心智,便“嗯”了一声。
鹿吴双手持于胸前结印,一瞬间,仿佛石子击在水中一般,周遭忽然泛起无形的波纹。
卓琰看向身侧的鬼魂,片刻之后,见他双眼变得迷茫,知道时机已到,当即隐匿气息身形,离开了小径,飞速入了高里山中,躲在一块石碑后,鹿吴紧随其后,躲在相邻的怪石边。
鬼魂继续往前走着,冥界的天空看不出时辰,也不知过了多久,缀在最后的鬼差持着魂幡过去,鬼魂一部分从渡口离开,一部分上了桥,河这边总算是没了鬼影,先前在河边核查鬼魂的鬼差也上了桥,随着他们往对岸去,每前行一步,桥便在他们的身后消失一步。
“怎么办?我们怎么渡河?”卓琰见状,不禁有些着急,但是话说完后没听到回应,卓琰转头看去,发现鹿吴正看向丛林深处,便来到怪石边问道,“有什么异常么?”
“或许你说得对。”鹿吴收回目光,看向卓琰,低声道,“蒿里的游魂不止我俩。”
卓琰下意识皱起眉,转念一想,又觉得冥界应当不会有魂魄与他们一样身怀灵力,便道:“别怕,反正如今过不了桥,我们不妨在这座山上探寻一二。”
鹿吴垂头忍笑,反问道:“我怕什么?”
卓琰不自觉被这个笑晃了眼,愣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鹿吴是经历过封神之战的人,又从万仙阵中死里逃生,这般场面连自己都唬不住,又怎么会吓到他?卓琰这段时间一直想着要保护鹿吴,但鹿吴修为确实跌落,可他从来就不是易碎的陶瓷。想到这里,卓琰无奈地拍了拍额头,道:“是我魔怔了。”
到了冥界,两人便是彼此的依靠,鹿吴并不希望自己成为拖累,此时见卓琰明白过来,心知他会重新将后背交给自己,这才放心了不少,于是起身道:“走罢。”
38. 第 38 章
蒿里没有冥灯,但往里稍稍走一点,便有零星鬼火发出幽绿的光来照亮前路,只是放眼望去,四周也不是什么美景——山坡上皆是坟茔,头顶则是栖在枯枝上的乌鸦,正垂着头观察来人。
两人向前走了许久,除了偶尔惊飞的乌鸦,没有再找到任何灵物,鹿吴不禁有些自我怀疑:“莫非我方才看错了么?”
卓琰摇头:“古往今来,漏网之鱼不会只有我二人。”
他们又往里深入了一些,不知从何时起,周遭起了薄雾,待两人反应过来时,雾气已经漫到了膝间,随着他们的走动而绕动。卓琰感觉到一丝凉意,下意识回过头去,却发现看不见来路,四周变成了类似的景致,连鬼火布置得都很是均匀。
卓琰露出笑意:“我还担心呢。”
鹿吴明白卓琰的意思,若是一直如方才那样,他们也不可能寻遍整个蒿里,恐怕再过一段时间便要放弃,去寻其他路了,但如今这里起了变化,而且对方明显身怀灵力,那么他们有很大可能找到了更熟悉这里的魂魄,而且此时他们已经很接近那人藏身之所在,这可比一无所获要好得多。
冥界没有灵气可吸收,体内灵力是用一点少一点,因此卓琰甚是珍惜,不愿白白浪费,这会儿既然到了近前,他才施展法术,发出几道追踪符出去。
鹿吴靠近卓琰,低声道:“此人……此鬼留在这里的时间更久,他的修为会不会比我们……”
话未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追踪符发出暗红的光,破开雾气给出指引。
卓琰有些惊讶:“修为这么低?”
“这……”鹿吴也有些茫然。
不过两人没有托大,还是召出各自佩剑上前,来到红光所在地。卓琰没费什么力气便驱散了脚下的雾,那幕后之鬼也终于现出本来面目,卓琰见到他,顿时有些愣神,恍惚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此鬼身着玄色曲裾袍,看上去不过弱冠年岁,面容清俊,但脸色惨白,显然是一个死魂。听到卓琰的话,男鬼停止挣扎,抬头看过来,眉头轻轻蹙起,过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卓琰却想起来了,不过他实在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遇见,脸上难免浮现惊异之色:“你是东方衍?”
男鬼瞪大眼睛,显然更加惊讶。
卓琰挥手撤去禁锢,直言道:“我见过你兄长,他在朝中……如今倒不知是何职位,十几年前,他是兰台令,那时我有事相求,临别时,他给我看过你的画像——他一直在找你,后来你们见过么?”
东方衍站起身,闻言怔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十年前,我便已经死了。”
卓琰默然片刻,轻声问道:“那你兄长……知道么?”
“想必不知,我那时执意离去,家人定然以为我去求仙问道了。”东方衍淡淡一笑,道,“其实这样也好,活人总是会为死者心伤,他们找不见我,总比知晓我死去要好。”
卓琰和鹿吴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东方衍捻诀,收去所有的雾气,蒿里的真容又重新浮现。
鹿吴认出手势出处,问道:“你是九嶷山弟子?”
东方衍点了点头。
鹿吴又问道:“你既已离世,为何不去转生,反而留在这里修炼呢?”
“早在我拜入师门时,师父便说过,我的仙途在鬼道,那时不懂如何以鬼道修行,直到身死道消,我才明白师父的意思。”
卓琰回想那位兰台令的容貌,很容易便推算出东方衍去世的大致年纪,一时心生惋惜,道:“你看上去很年轻。”
东方衍毕竟在仙门呆过几年,知道面前的两位肯定不是看上去那般年轻,不过他也不为自己而神伤,只道:“我毕生所求只为寻仙,天仙、人仙、鬼仙,于我并无分别。”
鹿吴不由感慨:“你心智如此果敢,又在仙门之中,怎么会早逝呢?”
“我……”东方衍垂眸,陷入短暂的犹疑之中,过了片刻,才道,“是为了结一段尘缘。”
卓琰顺着问道:“了结成功了么?”
“我不知道……”东方衍摇头说罢,不愿再提此事,便问道,“你们到此地所为何事?据我所知,人死后不可能带着修为入冥界,你们是生魂。”
卓琰并不否认,坦言道:“我们来寻一味解药。”
“解药?”东方衍有些茫然,想了想,问道,“给活人?”
卓琰点头。
东方衍提醒道:“冥界没有生灵,草木皆不可活,若是死物,如奈河水、黄泉砂,都不可为活人所用,你们要找的解药由何制成?”
鹿吴忽然开口道:“卓琰,东方道长在此地多年,或许能帮到我们。”
卓琰原先确实不愿透露太多,但经鹿吴提醒后,细细一想,也觉得或许可以与东方衍多说一些,便道:“我要找孟婆汤的解药。”
东方衍立刻瞪大眼睛,看了卓琰片刻,见他不似玩笑,于是又看向鹿吴,鹿吴也点了点头,东方衍不由摸了摸额头,缓了一会儿,认真道:“孟婆汤没有解药。”
卓琰笑道:“有的,我们是受一位仙人指引来冥界寻找。”
东方衍见他不信,无奈道:“罢了,我带你们去孟婆亭走一遭,待看到孟婆汤如何制成,你们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卓琰面色从容,但心中难免生起不安,只是眼下来都来了,他也不可能再打退堂鼓,便道:“世间解药皆是一一相对,若能知道孟婆汤由何组成,何愁找不到解药?东方道长,有劳了。”
临行前,鹿吴想起一事,又问道:“东方道长,你在此地盘桓二十年,除了我们以外,还遇到过其他魂魄么?”
“遇到过,而且不少。”东方衍看向奈河的方向,顿了顿,道,“冥界很乱,鬼魂逃逸不在少数,其中又有不少厉鬼,冥神无力管辖,鬼差法力又敌不过厉鬼,所以两位在外时,万事小心,以后在凡间若是遇见厉鬼为祸乡里,也还请你们能够代为除害。”
卓琰和鹿吴双双点头,道:“这是自然。”
不知是不是东方衍这二十年里在蒿里立下了威望,虽说此地有其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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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为患,但在三人前行的过程中,却没有碰到一个敢上前来的,他们一路畅行,往下坡处走去,过了一会儿,便出了蒿里,来到那条发出腥臭味的大河边。
东方衍介绍道:“这是奈河。”
卓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河中翻滚着浑浊的黄水,间或有血肉掺杂其中,怪道味道如此可怕。卓琰想了想,踢了一块砂石下去,只见石头先是漂浮着,然后冒起了白泡,很快便被腐蚀殆尽。
鹿吴看向河对岸,并指捻诀,便要召出诛仙剑一试。
东方衍看完他俩的反应,道:“冥界没有灵力,不能御剑,也不可泅渡过河,有新魂时,河上会起桥,但有鬼差把守,不好打发。”说着,东方衍指着水边渡口,道,“我们可以坐无底船过去。”
“无底船?”卓琰话音刚落,便见不远处有一个艄公摇着船来到渡口,卓琰忙问道,“我们就这样上去么?他们不受鬼差管辖?”
“其实无底船只能渡那些执念太深重、以至于过不了奈河桥的鬼魂,而且要在鬼差的指引下,这是冥神定下的规矩,不过么……”东方衍率先往河边走去,留下一句哂笑,“形同虚设罢了。”
东方衍虽如此说,卓琰和鹿吴到底不敢掉以轻心,直等东方衍与艄公搭上话,那艄公收了什么东西后,便压了压斗笠,等在了船尾,两人这才一道上前,随东方衍一道登上船去。
此船乍看无底,踏进去后却发现自己悬在河水之上,先前看到的景象仍旧是不是在脚下重现,但河水却侵袭不到船内,让卓琰不禁咂舌:“这无底船是什么道理?”
“渡众生呐——客家,坐稳咯!”艄公说罢,无底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滑了出去,斜斜地往对岸而去。
东方衍在船头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我要去孟婆亭。”
艄公回道:“是去孟婆亭的路,不过大道今日被堵了,所以换一条路走。”
东方衍见怪不怪:“地狱众鬼又起了叛乱?”
艄公叹道:“是啊,不过前几日渡了一个女子,她说五百年后,冥界一定会变得井然有序,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
“五百年后?”东方衍先是一愣,转而摇头失笑,“五百年后的事,恐怕冥神也无法知晓,一个鬼魂又如何预知?”
“可不是么?”艄公附和着,手上却不停,很快便将船靠了岸。
三人一道下船后,眼看着艄公要走,东方衍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那女子是何人?”
艄公回忆片刻,道:“她自称光目女,其余一概不知。”
“光目女?”东方衍喃喃重复,又抬头看向卓琰和鹿吴,问道,“你们在凡间听说过这个名字么?”
两人自是摇头。
“罢了,想来就是胡说八道。”东方衍不再理会,一挥衣袖,小路上便出现了一辆纸糊的马车,东方衍率先坐了进去,身体力行地证明这辆马车十分可靠。
卓琰见状,便跟着上了马车,又回头将鹿吴拉了上去,两人刚刚坐定,马车便沿着小道飞奔而出,往着更深的地狱行去。
39. 第 39 章
头顶的天空渐渐去了昏黄,变成了蓝黑色,时不时还有水光闪动,让人不得不怀疑地狱是不是在海底。
不远处的大道传来阵阵怪叫,叛乱的动静不小,鹿吴与卓琰对视一眼,心中俱是疑惑不已,鹿吴忍不住问道:“冥神不管么?”
东方衍知道他们一定会问,闻言淡淡道:“冥神当然不会随意出手,先让鬼差去镇压,也可磨炼他们的能力。”东方衍说罢,让马车缓了下来,他指着前方,道,“那里汇入大道,不过不用担心,没有鬼魂会在孟婆亭放肆。”
说话间,马车驶入大道,道旁的孟婆亭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孟婆亭,其实说是孟婆庄更加合适,那是一间颇大的院落,院中像摆酒席一般,有序地放置着桌椅,鬼魂在柜台前寻红衣女鬼领号,尔后拿着自己的碗寻位置坐下,待到汤成,他们面前的空碗便会自动盛满。
三人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一圈,自然而然落在柜台旁那口大灶上,一个年迈的老婆婆坐在灶旁的高凳上,迷蒙着眼睛将一盏孟婆汤倒入身旁那只黑猫的碗中,黑猫埋头去喝,碗渐渐空了,某一桌的鬼魂面前便升起氤氲之气。
“以息壤为灶,以神仙金为盏,以不烬木为柴,生红莲业火,煮奈河水……”东方衍顿了顿,等下一个鬼魂取了号,站到孟婆面前,孟婆枯槁的右手作爪状,往鬼魂头上虚虚一拢,一团五彩气雾落入孟婆手中,被她随意丢进锅里,东方衍这才继续道,“掺五蕴于其中,才可煮成孟婆汤。”
卓琰和鹿吴双双呆住。
东方衍回头看向他俩:“想解孟婆汤的功效,必须要集齐能减息壤之木,能熔神仙金之火,能断不烬木之金,能灭业火之水,以及能挡奈河水之土,这很难,但若是有足够长的时间,足够深的修为,再有一些机缘,也不见得找不齐。”
鹿吴垂眸,低声道:“五蕴既失,再无法寻回。”
东方衍点头:“不错,所以说孟婆汤没有解药,除非服汤之人并未献出五蕴,但我在冥界这么久,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事。”
卓琰问:“古往今来都没有么?”
“有,而且他们终将回归冥府。”一个空灵的女声忽然直接传入心底。
三人俱是一惊,四顾看去,却不知是何人在说话,待要回应,也不知该传音去何处。
好在片刻之后,那人再次开口:“来三生石,我将告知答案。”
即便此人不说,东方衍也打算带人走,毕竟他们在孟婆亭门口停留太久,很容易被其他鬼魂注意。
他们刚离开孟婆亭,卓琰忍不住上前问道:“我听说西方灵河畔有三生石,怎么冥界也有?”
东方衍摇了摇头,道:“我不曾听过灵河的传说,不过在我来冥界时,这里已经有三生石了,据说可以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和来世。”
“来世……”卓琰脚步不由一顿。
鹿吴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道:“怎么?”
卓琰忙掩饰心神,笑道:“无事,只是在好奇,对于我等修行之人,是否会有来世。”
“那来世也不是想看便能看的,须取得冥神的转生令在身,又喝过了孟婆汤,在鬼差的看管下,才能看上一看,然而在轮回隧道中,孟婆汤会起作用,降生之前会忘记这一切,因此也是白看。”
鹿吴不禁道:“若是来世并非自己所求呢?”
东方衍道:“有些鬼魂会反抗,或逃脱,或被鬼差强行投入轮回,有些鬼魂则看得开,想着一世不成,便再求一世,这些年,冥界起了一种论调,很多鬼魂都相信前世因今世果,能接受来世的鬼魂不在少数。”
鹿吴呆了一瞬,喃喃道:“这很像是西方教修来生的说法。”
卓琰和东方衍都是道教弟子,所接触的教义都是修今生,乍听“修来生”,都有些好奇,不过不等他们发问,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牌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再往下,便是地狱了。”东方衍说着,忽然道,“奇怪……”
卓琰忙问:“怎么?”
东方衍指着地狱牌楼不远处的高台,道:“从前没有的。”
卓琰法力更高,看得更远,道:“高台名‘望乡’,矮一些的则是‘孽镜’。”卓琰看到孽镜台下的一句话,眉头一扬,念道,“‘孽镜台前无好人’——这么说,我倒很想去看上一看。”
鹿吴道:“我先去。”
卓琰回头,见鹿吴眉头紧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顿时打消了念头:“我说笑呢,这毕竟是冥界的东西,现在可不好节外生枝。”
东方衍看了看卓琰,又将目光投向鹿吴,眼中有迷茫之色,垂头片刻,终是没有问出疑惑,而是道:“此言在理,走罢。”
三人离开大道,避开动乱的余烟,也不知行了多久,待到再次回到大道时,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水与奈河一样,未担忘川之名,却也难逃污浊腥臭。
河边屹立着一块奇石,石头约莫一丈多高,五面嶙峋,却有一面光洁如镜,一个白衣鬼魂立在镜面下,不等三人近前,她回过身,露出一张圣洁的面容来。
卓琰一边走,一边看着镜面,只见应当出现女子倒影的地方如水镜一样映照出活动的画面,卓琰走得慢,竟在镜面中看过了光目女的三世。
前世,光目女是一异域国土的王,他与另一名国主共同发愿,光目女所发愿望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一世,光目女因母亲堕入地狱,立誓未来一定拯救所有罪恶众生。
而下一世,光目女会转生为一名叫金乔觉的男子,为达成宿世宏愿而不停奔走。
画面在金乔觉坐化处停住,三人也停了下来,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了前路,阻止他们到镜面之前。
不过卓琰已经猜到了光目女的身份:“我知道你,你是西方教的地藏菩萨。”
光目女颔首:“原来是通天教主和元始天尊门下。”
九嶷山供奉三清,光目女这么说也没错。
三人齐齐行礼,尔后东方衍开口问道:“不知菩萨召唤我们所为何事?”
光目女看向东方衍,不答反问:“如今冥界情形,你如何看待?”
东方衍一愣,思考了片刻,谨慎回答:“观望。”
“不想去改变么?”
东方衍苦笑:“我也不过是一介游魂,侥幸在鬼差搜捕之外罢了,自身修为不足,如何去改变连冥神都无力改变的现状?”
光目女微微一笑:“我这么说,自然是心有成算,不过需要你的帮助。”
“你要我做什么?”东方衍说罢,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为何选中我?”
光目女再次避过回答,问道:“你认为冥界动乱的根源是什么?”
东方衍自然想过这个问题,道:“执念不散的鬼魂太多,容易由清鬼堕为厉鬼,不但乱了冥界,若是寻了机会前往人间,少不得为祸一方。”
“你说得不错,这便是我选中你的理由。”光目女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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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小河一头,“此端尽头是忘川,而在另一头——”光目女转过头,继续道,“我要在那里建一座城,收容所有因执念不散而无法转生的鬼魂,直到他们了却执念,方可出城,而这座城,需要一个修仙道的鬼魂做城主。”
“城主?”东方衍呆住。
“不错,当然了,你也不会一无所获,我相信你去做城主,总比当游魂更利于修行。”
东方衍疑惑:“你要地狱无鬼魂,自己做城主不是更好么?为何要去转世?”
光目女缓声道:“地狱太大,鬼魂太多,冥神尚且无力,我又怎会狂妄自大?如你所见,我要去人间,待找齐十个有缘人共治冥界,我便会回来。”
东方衍皱眉。
卓琰在一旁听了这么久,前面都觉得光目女有道理,待听到“有缘人”三字,忽然觉得甚是虚无,忍不住开口问道:“何谓有缘人?”
“天神转世。”光目女转向卓琰,扬起唇角,“那场坠星之动,你不也知晓么?难道你——不是为此而来?”
卓琰与鹿吴面色俱是一肃。
两人正想问,光目女先开口道:“转世的天神不在少数,他们大多数都保留了五蕴,所服用的孟婆汤正是能够使用解药解除的——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尔等故人不在其中,她属于那极少数献出五蕴的。故人既已交出五蕴,服下了孟婆汤,是不是说明,她并不想再沉溺于前尘呢?”
卓琰果断道:“不可能,她下凡是有其他目的的。”
光目女笑了笑,不再多言,而是看向东方衍,问道:“你做下决定了么?”
东方衍正在专心听她与卓琰的争执,不期然话题忽然又抛向了自己,他想了想,心知光目女的提议与师父之言有异曲同工之处,因此没有多做犹豫,点头应下:“好,我答应你。”
光目女很是欣慰,点了点头,道:“回到蒿里罢,待到时机成熟,我会来找你。”
东方衍抿住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卓琰和鹿吴。
光目女笑道:“放心,我用他们所求引你们来,如今自己目的达成,自然也会给他俩一个交代。”
东方衍松了口气,又见光目女坚持让自己离开,便将马车留下,道:“我在渡口等你们。”
鹿吴动容:“多谢东方道友。”
东方衍温声道:“既是我带你们来彼岸,自然要安然带你们回去,何况如果不是你们,我也寻不到自己求仙的机缘。”
卓琰笑着拱了拱手,东方衍与他俩道别,便转身离开了三生石。
光目女看着东方衍走远,等收回目光时,不禁叹了口气,她没开口,话语却直达卓琰心底:“既要抛却前尘,又要将神器带给你们,而且要保证神器不为外人所得,甚至是神明见之都要驻足的地方,那神器被安置在何处,你还想不到么?”
卓琰怔住。
光目女转身,沿着河流往下,前去建造她心中的城池,没再多言。
鹿吴不解:“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交代么?为何一言不发便走了?”
卓琰看向鹿吴,呆呆道:“她没说话?”
鹿吴不禁皱眉相问:“莫非她传音与你说了什么?”
卓琰醒神,忙笑道:“我在想东方衍的事,没留神,一抬头便见她走了,还以为说了什么呢。”
鹿吴投来怀疑的目光。
卓琰拉起他,道:“罢了罢了,她既走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找东方衍,时间有限,早些寻到法子才好。”
40. 第 40 章
卓琰的谎言并不高明,但他既有心隐瞒,鹿吴便不再追问。
冥府不知岁月,头顶永远是昏黄的,黄泉路上时不时有鬼差押解着魂魄走向奈河桥,除此以外,忘川这边并没有其他风景。
但是鹿吴却远远坐在山石边,一看就是许久。
东方衍正在为他们绘制冥府详细布局,一抬头,发现卓琰正在往外张望,顺着看过去,目光不出意外地落在了鹿吴身上,他了然一笑,道:“我这里不需帮忙,鹿道长心事重重,或许你该去问问。”
卓琰不用问也知道鹿吴定然是在想轩辕剑的事,他们都明白地藏菩萨不打诳语,聂云霄的记忆消失已是定局,更多的,卓琰却不敢问了。他担心自己的问话,会在不经意间将鹿吴引向那神佛俱不可前往的去处。
但剩下的日子越来越少,让卓琰躲着鹿吴,他也做不到,于是思索片刻后,卓琰还是上前去,屈膝坐到了鹿吴身旁,用肩膀碰了碰鹿吴,道:“看什么呢?”
“亡者百态。”
“过了河才更叫百态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又怎么会想到是这样呢?”卓琰感慨,“我原以为,无论王侯还是平民,死后都一样,没想到冥界里也拉帮结派。”
鹿吴笑了笑,道:“不过依照光目女所言,此类境况很快就会消失。”
“希望罢。也不知等我死了,能不能看到一个崭新的冥界。”卓琰垂头,看见鹿吴手中的竹简,问道,“看完了?”
鹿吴点头。
“这卷《地狱志》里可有孟婆汤解药的线索?”
鹿吴摇头。
卓琰笑道:“怎么?你这是要与我惜字如金了?”
鹿吴怔然回神,歉然道:“我在想别的事。”
“说来听听。”
鹿吴回头看了一眼东方衍,岔开话题,问道:“画好了么?”
“快了。”卓琰可不愿就此放过,催促道,“快说说,方才在想什么?”
鹿吴扬了扬手中的书册,道:“虽然没有提到解药,但是关于孟婆汤的记载不少,我与你说说罢。”
卓琰心中暗自记着前一个问题,而后顺着问道:“里面怎么说?”
鹿吴的目光复又落在那些被鬼差拘着的鬼魂身上:“你猜,古往今来,为何鲜少有魂魄带着记忆转世?就连那些堕天的神明也得乖乖喝下孟婆汤?”
卓琰陷入沉思。
鹿吴淡淡一笑,提醒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抛下过去的一切。”
若只是强迫,有许多法力高深的都可以逃脱。卓琰顿时明白过来:“是保护。”
鹿吴点头:“其实看孟婆汤的配料也能发现,皆是五行中最坚不可摧的存在,而人失五蕴、元神消散,失去了记忆,也就失去了杂念,如此才能平稳进入轮回。”
“光目女说,有人未曾交出五蕴……”
“册中有此法记载,这样做的人须得封印记忆,且有高明法术傍身——其实能封存记忆的人,必然都是金仙之上了,而解除封印,修为要比封印的人更高,师父当年封存了我的记忆,但我在金仙之时,也无法破除,这些人转世后,法力随之消散,再想恢复记忆也不容易。”
“除非有人帮忙,此人的法力还不得低于封印之人。”卓琰接完这句话,想到轮回的风险,不禁也陷入了沉思。
鹿吴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此情形,心中猜测得到了证实,不禁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卓琰回神,忙问道:“怎么?”
“现在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鹿吴抬手,捂在心口上,道:“我在想,你的法术能抵得过轮回隧道里的风么?”
卓琰一惊,然而不等他反应,鹿吴袖中飞出一根金绳,瞬间将他缠了个结实。卓琰认出此物,脱口便要说出,然而话到嘴边,他临时变了主意,大惊失色:“这是什么?!”
“捆仙索,虽一度为我教所用,但到底是阐教的法宝,你不认得也不奇怪。不过你不必担心,三日期限一到,它就会自动解开。”
出发来冥界前,他们明明说好让卓琰负责炼化法宝入丹田,想到此处,卓琰忍不住叹道:“你早就打算甩开我,是么?”
“不是,这是我最不想走的路,除非万不得已。”鹿吴说罢,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好在这条路很短,我很快就会走完——圣母和虹映真人笃定云霄师叔带来了轩辕剑,如今看来,只有轮回隧道可存神剑。我会小心行事,三日之后,若我归来,则必会带回轩辕剑,若是未归……截教最后一个金仙死去,神旨或可消除,如果未曾消失,便是天帝食言,届时你设法离开冥界,回到人间后,将消息传于圣母,她便有了插手的理由。”
卓琰见鹿吴站起身,仰头看他:“你想了这么久,就是在想这些?”
鹿吴别开脸,低声道:“想明白这些并不难,我只是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卓琰垂头看着自己被绑得扎扎实实,无奈道:“最后想到了这个好法子?”
“我知道无论我如何说,你都不会同意让我自己去,即便你早在塔克镇便知道我难寻活路,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鹿吴说罢,到底是舍不得,他重新蹲到卓琰面前,眷念地看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开口,“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找到轩辕剑后,我会将它纳入丹田,若不能原路返回……”鹿吴按住心口,感觉到那里的温热,轻声道,“我会转世,你要记得来找我。”
卓琰定定地看着他,鹿吴看不懂他眼神的含义,过了好半晌,卓琰才道:“好,一言为定。”
鹿吴默然一瞬,抿了抿唇,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他起身走向呆立一旁的东方衍,温声道:“吓到你了么?”
东方衍方才看卓琰被捆,惊得立刻赶来,如今看来,却发现两人并未起冲突,见此情形,他眉头一动,问道:“你是去赴死么?”
鹿吴一愣,顿了顿,辩解道:“是求生。”
东方衍垂眸想了片刻,然后将图递出,道:“那祝你心想事成,我会照看好卓道长,确保他安然无恙。”
鹿吴感激一笑,又问了如何召艄公,而后便不再耽搁,与东方衍抱拳道别。
他的话已经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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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没再看卓琰一眼。
东方衍若有所思地目送他离去,直到鹿吴下了河岸,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收回目光,不期然发现卓琰在身后站着,登时吓了好大一跳,他很快又发现卓琰已经给自己解了绑,更是惊讶:“你方才不是不认得捆仙索,如何自己解了?”
“怎么会不认得?截教留下的法宝中,最多的便是招魂幡和捆仙索了,我从小玩到大。”卓琰抱着手臂,含笑的目光依旧定在鹿吴消失的地方,他无奈地叹道,“只是若我表现出认得捆仙索,不知他会不会摸出别的法宝来。”
东方衍明白过来:“你要替他去赴死。”
卓琰看向东方衍,认真道:“不是赴死,是求生,所以我要请你帮个忙。”
“我可以帮你。”东方衍甚至都没有问是什么忙,便答应了下来,“不过你要帮我解答一个疑惑。”
鹿吴登上彼岸后,一路顺着东方衍所画路线,很顺利地来到了传说中的轮回隧道面前。此处位于地狱深处,但却无鬼差看守,甚至方圆百里见不到一个魂魄。鹿吴看着面前紧闭着的隧道入口,伸手摸了摸门,不出意外地被弹飞了出去。
视死如归地行了这一路,此时戛然而止,鹿吴不由呆立许久。若是以往,他可能就要苦笑放弃了,但转身离去的念头刚出来,一道洒脱明朗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脑海。
若是卓琰,绝不轻言放弃。
鹿吴凝神,思及轮回隧道乃是魂魄转世唯一的途径,那么即便今日不开,只要他守着,就一定会有鬼差来送人转生,他在《地狱志》中了解到,只要凝神聚力,在正反旋风到来时施法护体,未必不能全身而退。鹿吴想罢,索性在附近一棵大树下盘腿打坐。
冥界虽见不到日升月落,但修行之人心中对于时辰流逝自有几分把握,眼看着到了第三日,鹿吴不禁有些担心起来——若到了时辰,卓琰挣脱了捆仙索,恐怕立刻就会赶来,届时自己该如何脱身?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有鬼气靠近,他便捻诀隐去气息,藏到了一棵枯木之后。
叮叮当当的锁链碰撞声由远及近,鹿吴施法,在空中幻化出一面水镜,恰好映照出树后情形——两个无常鬼一前一后押送着一队魂魄前来,这些魂魄左手被束在一根纯白的金链上,观其材质,鹿吴一眼便认出那正是神仙金。
而让鹿吴更加惊讶的是,神仙金索末端那个披发跣足的白衣魂魄,竟是三日未见的卓琰!
与前面那些面色迷茫的魂魄不同的是,卓琰虽然面无表情,双眼却左右转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卓琰要找什么,不言而喻,而鹿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是被诓了,卓琰不急着跟来,想来也是早就知道轮回隧道的规则,猜到鹿吴是进不去的。
鹿吴心念电转之间,队伍已经来到了轮回隧道门口,领头的鬼差回头清点好了数目,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金令牌往门上一按,隧道大门立刻开启,一阵炫目白光闪过,鬼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等待转世的魂魄已经全被吸了进去。
在鬼差看不见的大树后,鹿吴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见。
41. 第 41 章
卓琰双目有短暂的失明,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进了隧道,马上放开了左手,没让锁链拉着自己往前飞。
下一刻,从身后伸出一双冰凉的手将他拉住,卓琰睁眼,见到来人,当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
“你这么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鹿吴暗戳戳指责了一句,不待多说,风声传来,他连忙捻诀闭目,叮嘱道:“入定!以法力护身!”
对于寻常人而言,彻底排空杂念没那么容易,但是修行之人基本功便是入定,所以卓琰立刻就进入了无我之境。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再感知到外界时,是鹿吴碰了碰他的胳膊。
卓琰睁眼问道:“方才是正反旋风?”
鹿吴点头:“便是大罗金仙遇见它,也得灰飞烟灭,不过此风过境只有一刻钟。”
“我知晓了。”卓琰既然知道如何去躲避正反旋风,便提议道,“这里好像很长,我们分开找。”
鹿吴正有此意,两人便沿着相反的方向寻去。
进入轮回隧道后,冥界的门便关了,卓琰站在其中,只见两侧是纯白的墙壁,手摸上去十分柔软,仿若婴孩的皮肤。隧道前后都看不到尽头,卓琰沿着方才其余魂魄转世的方向走,鹿吴则向相反的方向去。
随着卓琰越走越远,正反旋风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到得后来,卓琰刚睁眼没过半刻,新一轮的旋风便来了,而四周丝毫不见轩辕剑的痕迹。卓琰停下脚步,正踌躇间,心口忽然一热,脑中传来鹿吴的声音——
“找到了。”
卓琰心中大喜,他立刻飞身赶去,很快便看到了鹿吴的身影。鹿吴面前墙壁上确确实实斜插着一柄剑,卓琰凑近一看,只见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上密密麻麻刻着古文字,卓琰看不懂,但也能猜到剑柄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
“当真是轩辕剑,可是……就如此随意地插在这里么?”卓琰一面说着,一面走近,很快便发现萦绕在剑身四周的结界。
“不算随意,这是碧落诀,只有修习截教心法的人能开启。”鹿吴说罢,见卓琰上前要去拔剑,忙道:“不可!”
卓琰回头,有些不解:“为何?我也是截教心法啊。”
“轩辕剑是神剑,蕴含天地灵气,你的修为已然接近飞升,若是贸然接触,恐怕会引来劫雷。”鹿吴越过卓琰,伸手穿过结界,低声道,“销魂钉跟随魂魄,想来再多灵力也能消去。”
卓琰听出鹿吴的不确定,只是不等他开口,鹿吴已然按上剑柄,狂风顿起,卷着压迫感十足的灵气扑面而来,卓琰横剑抵挡,体内仍旧迅速充盈起灵力,不过这次比初入仙界那回好上许多,卓琰很快便将汹涌的灵力压了下去。
鹿吴挥了挥剑,未受其扰。两人奋力寻了这么久,终于在此时看到了终点,鹿吴不禁有些恍惚,他很担心这份好运稍纵即逝,于是立刻转身面向卓琰,正要开口,却发现卓琰已经取出神旨,递到了他的面前。
卓琰用法力将神旨悬空,压下心底的紧张,道:“来!”
鹿吴聚力,一剑便要斩下,然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霸道的气劲,硬生生将轩辕剑打飞了出去。鹿吴下意识伸手去抓,一道红色的身影更快地从他身边掠过,冲着轩辕剑而去。鹿吴立刻变了方向,堪堪抓住此人脚踝。
红影去势一顿,眼看着卓琰飞出去取剑,当即喝道:“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裂缝凭空出现,黑影从里面飞出,立刻与卓琰缠斗在一起。
鹿吴已然看清来人,一身红衣的人,正是许久不见的魔界王子流燚,而那道后出的黑影,则是堕入魔道的猊鱼!
原来猊鱼已然成了魔族的爪牙。
鹿吴咬牙,不让自己多想,奋力与流燚过招,不让他去帮助猊鱼。
流燚独自面对鹿吴,有前次在塔克镇被暴打的经历,原本心里十分发怵,不过他很快便察觉出鹿吴修为的衰退,自己应对起来不仅不吃力,甚至有闲心去调笑一二:“我说远行客,十几日没见,你怎么越修越回去了?”
鹿吴不理他,冷着脸祭出诛仙剑。
流燚脸色一凛,不再大意,拼全力去压制鹿吴。
四人打得难分难舍,轩辕剑斜插在远处的地上,一时竟谁也无法靠近。
不过猊鱼本是金仙堕魔,于魔界修行又大有涨溢,卓琰凭借着方才吸取的灵力,让自己处于随时能引劫雷的状态,才勉强能扛得下来,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打斗时间越久,他和鹿吴就越发处于下风。
得找个法子脱身才是。
正在这时,流燚忽然大喊一声:“旋风来了!”
四人齐齐停手,却也十分默契地分散在轩辕剑四周,显然都提防着对方动手。
停手之后,正反旋风并未出现,卓琰和鹿吴趁机调息,猊鱼看着鹿吴,冷声问流燚:“哪里有旋风?”
流燚笑道:“现在没来,但是我们这么打下去,旋风迟早要来,届时猝不及防,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卓琰顺着问道:“你有什么高见?”
“我族在此地守了轩辕剑许久,你们这才有机会见到它,若是轻易拱手让人,你也觉得说不过去罢?”
卓琰不留情地戳穿:“那是因为你们拿不到。”
“不管原因如何,总归事实如此。”流燚继续狡辩,“而且出发前,我向兄长下了军令状,怎么也得带回轩辕剑,否则提头去见他,所以这回是势在必得了。你二人法力不敌我俩,又何必苦苦挣扎?”
卓琰心道:你的军令状与我何干?不过面上还是露出笑意:“不巧,此番来冥界,我也在祖师牌位跟前立了誓,你是魔族,砍了头还能自己拎着去见魔尊,我就不行了。”
“与他们啰嗦什么?”猊鱼盯着鹿吴,显然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卓琰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以确保猊鱼发难时,自己能立刻挡到鹿吴面前。
“话不能这么说,能文斗又何必动武?你呀,就是杀气太重,怪道如此轻易入了魔。”流燚说着,眼见着猊鱼脸色越来越差,适可而止,轻咳一声,转向鹿吴,“我知道你们拿轩辕剑是为了废去神旨,我们与神界为敌,自然乐得成全,不过斩断之后,轩辕剑交予我们带走,而后各走大道,如何?”
鹿吴问道:“轩辕剑是神剑,魔界要它做什么?”
流燚道:“我既有心想让,也不必瞒你——我族受神界战神叶光纪压迫已久,取此剑回去,是为了伪装成神族前去刺杀。”
卓琰和鹿吴对视一眼,看明白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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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决定——
绝不可让魔界拿到轩辕剑。
那厢,流燚仍在喋喋不休:“……千年前封神一役,截教几乎被灭了个干净,多少弟子被迫上榜,在神界为奴为婢,而今众神堕天,截教损失惨重,此仇要报却不容易,不如……”
“好,依你所言。”卓琰道。
流燚笑道:“如此大事,口述太过儿戏,两位不如与我立下魂契,如何?”
卓琰自然不肯答应,他面上不显,脑中却在迅速思考对策。
流燚忽然道:“不好!这次风真的来了!”
风声接近,卓琰不必回头,也知道流燚这次没有说谎,他扬声提议道:“我们先躲过这阵风,而后再继续讨论轩辕剑的去处,如何?”
流燚道:“当然可以,我数三声,我们一齐入定,一刻钟后醒神。”
卓琰和鹿吴一口答应,猊鱼抿了抿唇,勉强“嗯”了一声。
流燚立刻道:“一!二!三——”
话音刚落,鹿吴和猊鱼一道捻诀准备入定,而他们俩同时看到身侧有一道身影朝轩辕剑飞去。
做此提议的两个人,双双选择了打破承诺,至此,抢夺一事就绝不能善了了。他们一边躲避着正反旋风,一边拼命抢轩辕剑。
一片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拔起了剑,又被另一人一脚踢脱了手,轩辕剑去势凶猛,径直落入旋风之中。
四人尽皆呆住,网住轩辕剑的正反旋风似乎也陷入迟疑,竟不再逼近。
卓琰不禁咽了口口水,小心挪过去,朝轩辕剑伸出手。
下一刻,只听“轰”地一声,旋风连着轩辕剑一道,裂成万千碎片,复又被后一道旋风裹挟着朝远处去。
卓琰脑中空了一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直到胳膊一紧,被拉着躲开了一道旋风,他才回过神,往身侧一看,是先醒神的鹿吴。
流燚也反应过来,叫了一声“苦也!”,便立刻飞身跃入虚空缝隙之中,只对猊鱼留下一句话:“快走!”
猊鱼看着裂缝消失,没有跟上去,而是看向鹿吴。
卓琰看出他的意图,立刻挡在鹿吴面前,一边注意着逼近的正反旋风,一边忍不住骂道:“你是疯子么?为何这么追着鹿吴不放?他是你恩人罢?他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罢?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是,他没有对不起我。”猊鱼整个眼睛变得血红,猛地冲了上来,“他对不起奚苑!!”
凶猛的魔气扑面而来,离火箭和诛仙剑齐齐出手,竟也挡不住,猊鱼释放所有的魔力,压着两人一直倒退,眼看着要进正反旋风,卓琰想到碎裂的轩辕剑,知道自己进去了必然也是魂飞魄散,当即不再压制修为,强行催动灵力,带着鹿吴顶住了魔力。
轰隆隆雷声响起,卓琰惊呆:“劫雷连这里也能来?!”
“去死!!”猊鱼顺着劫雷杀来,全不顾自己被电得焦黑。
鹿吴伸手来推,卓琰一时不知该让他躲开劫雷,还是应当自己在前面为他挡猊鱼,在夺命杀招面前,他心里反而一瞬间想开了——
罢了,大不了一起死。
想到这里,卓琰一手握住鹿吴,转身面向他,将人圈在了怀里。
劫雷和魔气混杂成耀眼的红光,斩落在卓琰背上
42. 第 42 章
卓琰眼前一片血红,身上却全无痛觉,他本以为是灵魂无知无觉,可很快,他便发现并非如此。
周遭起了变化。
这里遍布红光和血气,伴随着阵阵阴风,但显然不是轮回隧道。
卓琰感觉鹿吴安抚地拍了拍自己,有些茫然地松开了手,见鹿吴好端端地在面前,自己也安然无恙,一时松了口气,但是看向周围,他不禁有些疑惑:“这是哪里?”
血光大盛,是极凶之境,但却丝毫没有伤害到他们。一道倩影缓缓从血光中踱出,鹿吴呆呆地看着她,喃喃回答:“这里是……万仙阵。”
卓琰也看到了那个女子,听清鹿吴的话后,他惊愕不已:“什么?”
鹿吴皱起眉,面露痛色,不愿再开口。
“师父,你终于还是来了,我原本希望,你永远都不会触发玉佩里的阵法。”女子轻声叹息,终于露出全貌——
她面容清丽,身姿飘逸,虽满身是血,却难掩仙气。
玉佩?师父?
卓琰一愣,低头看去,发现鹿吴送给自己的玉佩果然开裂了,再没了流光。卓琰抬头,顺着女子目光看去,落在了鹿吴面上。
鹿吴的徒弟?那不是……
在他们身后,猊鱼仿佛窒息一般,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奚苑?!”
奚苑看卓琰和鹿吴并肩而立,猊鱼站在一边,心有所感:“猊鱼,难道是你伤我师父?”
猊鱼听不进外音,他近乎踉跄地奔上前,一把握住奚苑的肩膀,落入手中是实在的触碰,并非幻觉,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是你……是你……为什么?这是什么?你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猊鱼呜咽出声,“你去了哪里?榜上无名,上天入地,却也遍寻不到……”
奚苑皱了皱眉:“你将这些,怪罪到师父身上?”
猊鱼一怔,反问道:“难道不是为了救他,才害你身陷万仙阵么?”
“万仙阵是截教的劫数,我是截教弟子,自是逃脱不得,你怎么会不懂?”奚苑眉头皱得更深,追问道,“师父魂魄有邪物伤他,莫非也是出自你之手笔?”
猊鱼抿住唇,这次却不再强辩了。
奚苑推开猊鱼,缓步走向鹿吴,话却是说给猊鱼听:“师父离开万仙阵时重伤昏迷,为了确保师父无碍,我将魂魄寄于玉佩之中,又带入了万仙阵一角,如此,若师父遭遇致命一击,便会连同仇家一起被拉进这个空间,届时我必将他诛于此地,只是我没想到,那人却是你。”
猊鱼傻站在一边,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禁转头看向鹿吴。
卓琰想到另一件事,悔道:“当初若我没有将玉佩带走,你一直带着它,是不是就不会在塔克镇被销魂钉所伤?要是早知道玉佩里的玄机就好了!”
“若是早知道,我不会让你将玉佩带来。”鹿吴定定地看着奚苑,“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奚苑停在鹿吴面前,听到这话,垂下眼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师父,我不能久留,今次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这是何意?!”猊鱼急道,“你们在说什么?!”
鹿吴红了眼眶,张嘴想要说话,却数次被哽住,最终只能抚上奚苑的头发,发出一声悲叹:“傻徒弟,我何德何能……”
“师父不必伤怀。”奚苑柔声道,“我本不在封神榜中,即便是进入轮回,元神散去,我也不再是我,那么如何死去,又有何分别?”
鹿吴摇头:“转世还有希望。”
猊鱼终于意识到奚苑的归宿,他呆立一旁,喃喃道:“若是我不出手,你就会一直存在,我为你杀他,最终竟然……”
竟然成了害你魂飞魄散的罪魁祸首。
猊鱼说不下去了,失去了支撑自己的信念,他在一瞬间委顿在地,眼中再没了光芒,他自嘲一笑,道:“我伤了你要保护的人,神界授意我杀鹿吴,可我自作主张,害他修为衰退、魂魄将散,我还伤了很多无辜凡人,堕入了魔界,甚至于害你至此——奚苑,你来杀我罢。”
卓琰呆住,原先他以为自己会为寻轩辕剑而死,由此应验“轮回”的谶语,但如今听到这番因果,他才明白自己结局所定的“轮回”究竟是何意。
奚苑沉默不语。
鹿吴摇头:“不要杀他,保存灵力,也许还有机会。”
猊鱼闻言,眼睛一亮,再次看了过来。
奚苑没有回头,只问道:“师父,你们在哪里?为何都成了魂魄?”
“在轮回隧道。”鹿吴简单将来冥界的缘由和经过说了一遍。
奚苑听完,有些感慨:“原来千年已过,人间早已沧海桑田,连蓬莱都物是人非了。”
“是啊。”鹿吴说罢,想到卓琰,面色柔和下来,“但是千年后的人也很好,等你重生,该去看看。”
“好。”奚苑微笑应声,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送你离开这等险境,但这角法阵的力量只够送一人,恐怕这位碧游宫大弟子要自食其力了。”
卓琰忙道:“我没问题,你送鹿吴回肉身便好!”
鹿吴摇了摇头:“我时日无多,回去也是等死,送卓琰罢。”
卓琰知道这样争论没有结果,忍不住笑了起来。
奚苑奇道:“你笑什么?因为能活下去高兴么?可是我并没有答应。”
“不,我想到了一个人。”卓琰脑海中浮现出与东方衍告别时的情景。
那时,东方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卓琰,并且帮助他混进了转世魂魄的队伍,卓琰由此才能顺利进入轮回隧道。
临别之前,东方衍问出心中疑惑:“一个人会因为爱慕他人,而为了那个人去死么?”
这个问题显然困扰他许久。
卓琰深思熟虑后回答:“深爱一人,会让贪生之人也有了赴死的勇气,但若非万不得已,比起死,爱会令人有强烈的求生欲。”
“你和鹿吴都说着求生的话,却做着为对方赴死的事。”东方衍道。
卓琰坦然承认:“是,若到了我所说的万不得已,我为他付出生命又有何难?不过……”
东方衍忙追问:“不过什么?”
卓琰笑:“不过我一定会给他留下希望。”
想到这里,卓琰笑着摸向心口,道:“还记不记得你抛下我的时候说过什么?’我会转世,你要记得来找我。’”
鹿吴不应:“我的身上不止有销魂钉,还有神旨……”
“听我说。”卓琰抬手打断他,”方才猊鱼说过,用销魂钉是他自作主张,并非神界意图,我忽然明白了为何你境界跌落,神旨却迟迟未消失——因为应神旨要求死去的金仙不存在了,但是要死的那一个名额并未达成,也就是说,只要修习截教心法的弟子中,有一人成功渡劫成为金仙,尔后又以金仙的修为死去,这一切自然结束。”
鹿吴一愣,细想之下,发现卓琰的推测有很大可能是真的,如此一来,自己的死也就没了意义,但是他仍旧不同意:“我是金仙时,你叫我莫轻言放弃,劝我努力去活,如今你让我放任你去死?而且你又如何确定自己能顺利渡劫?”
“我帮他。”猊鱼忽然道。
鹿吴看向他,默然不语。
猊鱼继续道:“我帮他渡劫,若有余力,还将送他直接进入轮回,如此,他会带着记忆转生。”
鹿吴摇头:“你怎会如此好心?”
“我做了错事,就让我来弥补。”猊鱼直起身,来到了奚苑身后,道,“若你消散,我陪你一起,若你转世,则愿你往后事事顺遂。”
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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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无奈道:“你确实有错,但既已堕魔,身死之后,再难入轮回,你……”
“我本是金仙。”猊鱼沉声道,“我并非生而为魔。”
奚苑沉默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再开口时,便答应了下来:“好,如果你坚持如此,那么,我会原谅你。”
猊鱼露出轻松的笑意:“一言为定。”
奚苑神色缓和下来:“绝不食言。”
猊鱼看向鹿吴,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毕竟奚苑选择附在玉佩之中,早就注定会有此结局,虽是自己开启,但保存好灵力,或许还有转世的机会,销魂钉之恶毒,却无法可解。
他没资格再请求原谅。
卓琰看了看三人,抚掌笑道:“好了,恩怨了结是好事,就这么办——鹿吴,别再拒绝了,你忘记自己对巨人的承诺么?如今轩辕剑已毁,你得回去另想他法才好。”
鹿吴道:“我可以答应,但前提是让我看到你安然无恙地进入转世。”
猊鱼低声道:“这是自然。”
四人既已商定,待各自做好准备后,奚苑便撤去结界。血光散去,一道紫电从天而降,正正朝着卓琰劈去。
卓琰手中离火剑上火光大盛,在猊鱼的帮助下成功接下这一击,尔后猊鱼飞身向上,以一己之力,生生为卓琰扛下八十一道天雷,在最后一道劫雷中化作了飞灰。
一直仰头看着的奚苑,见到这一幕,不禁垂下眼。
鹿吴抿住唇,一时心中空落落的,情义也好,怨恨也罢,都随着猊鱼的消失而烟消云散,过了半晌,只能为之一叹。
卓琰经过天雷洗礼,原本在冥界该是实体的魂魄顿时变得轻飘飘的,内观之下,发现原本灵力再盛,总有一个限度,如今却似无尽汪洋,没有穷尽之时。
“原来这就是大罗金仙的感觉。”卓琰张开双手看着自己,感叹道,“怪道人人都要求仙,当真是妙极!”
鹿吴问道:“你喜欢么?”
“喜欢。”卓琰笑着抬起头,“因为终于可以完成我的计划了。”
鹿吴一愣,下一刻,卓琰忽然伸出左手,一道捆仙索飞出,将他牢牢捆住。不等鹿吴挣扎解开,卓琰右掌击出,一道火光缠绕在鹿吴心口朝上半寸处,似乎绑住了什么。
奚苑本要出手阻挡,但在火光出现的一刹那,她在鹿吴身上感觉到一丝邪物气息,顿时明白了卓琰的意图,便转了方向,帮助卓琰困住挣扎不已的鹿吴。
连奚苑都看得明白,又何况是鹿吴?只是两个金仙合力对付他,鹿吴一时竟丝毫无法反抗,急得目眦尽裂,大喊道:“卓琰!你敢!我绝不原谅!!”
卓琰一贯浅笑的面容变得严肃,他不理不睬,只专心施法,在鹿吴的痛呼喊叫中,一股黑气缠绕着火绳,一点点攀爬而去,没入卓琰的手心中。黑气初时流动得很慢,但在卓琰身上扎根之后,似乎感知到新的宿主魂魄更加充盈,便立刻离开了鹿吴的心口,整个埋入卓琰手心之中。
束缚消失,鹿吴脱了力,扑倒在地上,他立刻站起,朝着卓琰冲去。
卓琰早先一步出发,一脚蹬出,身体往后飘然而去,直接落入正反旋风之中。
鹿吴将要碰到旋风时,奚苑从身后将他定住。
两人隔着风墙相望,鹿吴满脸泪水,卓琰则面带笑意,他开口道:“这道风能毁去轩辕剑,想来销魂钉也不在话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此法最好。”
鹿吴只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别难过。”卓琰抚上心口,柔声道,“记住我的话——勿轻言放弃,要记得找……”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风中。
鹿吴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过了许久,才喃喃开口:“卓琰……”
风歇,无人应答。
43. 终章·神话情话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百年倏忽而过,仙山之上尚且人事更迭,遑论人间。
聂村早已消失,青羊观所在的山头也不再属于咸阳。
“那里现在属于扶风郡。”聂云霄背着剑走在前面,指了指方向后,道,“我姐姐去年过世了,我没有想见的人,就不过去了。”
“好,这一路多谢你了。”
临别之际,聂云霄停步回头,看着眼前的人,还是忍不住感慨:“鹿道长,你变了好多,明明容貌一样,明明修为见长,可是百年前的你仙风道骨,现在却与凡人无异。”
鹿吴笑问:“这样不好么?”
聂云霄想了想,也笑起来:“很好,前世的我舍去记忆,或许也是希望变成一个真正的凡人,只是没想到师父会找到我。”
“没有无当圣母,我们也会找到你。”
“不错。”聂云霄点头,“既然决定带轩辕剑下凡,我应当早就做好了准备。其实重入仙途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我才能长生不老,在人间帮助他人,也能在百年前为被灭门的家人报仇。”
百年前,鹿吴和卓琰离开四年后,聂云霄遵照无当圣母的要求离开仙界,回到武功县聂村家中,无当圣母要求她住满六个月,虽家中有天伦之乐,但聂云霄记挂着修行,三个月住满便拿着通行令牌回到了仙界。
事关天机,无当圣母不便多言,直到灭门惨祸发生,聂云霄才明白师父是想让自己拯救家人。
聂云霄提前回去,没有等到卓琰和鹿吴,这些年一直心怀愧疚,加上家人的事,她便自请驱离仙界,回到了凡间,一为给家人报仇,二为弥补卓琰和鹿吴。只是她回武功县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二人,便只能一边游历,一边行侠仗义。
好在上天还算眷顾,半个月前让她在蜀国又遇到了鹿吴,两人叙旧之下,聂云霄得知自己当年并未误事,悬着多年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尔后,聂云霄听说鹿吴有意来青羊观,便自告奋勇带着他穿越国界,进入魏国,来到扶风郡。
鹿吴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真的不再回仙界了么?”
聂云霄摇头:“本来就不打算回,听你说完冥界的事后,我就更加坚定了,不管怎么样,喝了孟婆汤,我就是需要一个新的人生,那就从脱离师门庇护开始罢!”
鹿吴温声道:“如此,我就祝你得偿所愿罢。”
聂云霄双手抱拳:“告辞。”
鹿吴回以一礼,目送聂云霄潇洒离去。他很快收回目光,顺着指引,来到了青羊观前。
人间经过了几十年动荡,山间道观丝毫未受影响,鹿吴被引入庭院之中,看着那棵参天银杏,一时竟有些恍惚,似乎时光又回到了百年前,树下陪伴着他的人还不曾离开。
到了傍晚,游未见归来,他听完道童回秉之后,立刻赶到庭院中,只见树下立着一人,他抬头看着树,也不知在想什么。秋风吹起,金色银杏叶纷纷而落,撒在了那人衣衫上。
游未见愣愣地看了片刻,直到鹿吴心有所感,回过头来,游未见才回神,他上前去,道:“前几天融风突然问起你,我还觉得奇怪,不想今日你真的来了。”
鹿吴回头,笑道:“他会卜卦,或许是知道我会来,只是卜卦结果不可说,只能委婉地告诉你。”
“所以他一走,我便加紧将你要的东西赶制了出来。”
“多谢。”鹿吴看向游未见的道袍,奇道,“小道童说你出门打醮,我还以为他在说笑——从前你师父出门打醮,你不是从来都不跟随的么?”
“现在不一样了,毕竟管着一观人的口粮。”游未见引着鹿吴相对而坐,笑道,“而且修行越深,我越觉得以前所求遗世独立颇为幼稚。你上次见我,我才弱冠,如斯倨傲,又何其愤懑,如今看来,让我那般态度的理由,其实都很微不足道,就像我家人在皇权更迭中获罪,百年之后,哪里还有汉室江山?”
鹿吴确实感觉游未见浑身松弛了许多,由衷笑道:“你能活得轻松自在是再好不过了。”
游未见面上闪过一丝惆怅,顿了顿,还是问道:“那你呢?这么多年,你不回蓬莱,也不来咸阳,大家都很惦记你——你过得好么?”
“寻寻觅觅,好与不好都有过,好在现在都结束了。”鹿吴不愿多谈过往,只问道,“方才听你口气,似乎方融风常常来青羊观?”
游未见面色柔和,笑着点了点头:“第一回来,他是跟着卓道长去找你,从那以后,也不知此地有何物吸引了他,每隔几年,他必然要来小住几日。”游未见心知鹿吴真正想问什么,说完方融风,又道,“碧游宫弟子在这些年忽然开窍,长老飞升了好几个。不过不知为何,前掌门虹映真人却过不了心里的坎,在十几年前去世了。虹映真人死后,掌门之位由陆离接下,此人你我都见过,是个沉默稳重的人。听融风所言,陆掌门明明比同胞兄弟修为更高,但陆寻已然飞升,他的境界却一直停留在混元境。”
鹿吴知道虹映真人的心结是什么,也知道陆离为何不飞升,他们如同自己一样,都在等卓琰回来。鹿吴沉默片刻后,只道:“以前是心法有了些问题,卓琰将它带入了正轨,往后碧游宫的人一样可以飞升,再也不会受任何阻挠了。”
关于卓琰的事,游未见其实听说了一二,但鹿吴不多提,他便也不再问,起身道:“闲话不多说,我先带你去拿东西。”
“有劳。”
两人相携离开道观,向上行去,不过片刻便来到了山顶。此地单独辟出一方,建成一座一丈多高的烧炉。这会儿炉中白焰已经熄灭,一团红土包裹着一个法器选在烧炉正上方。
游未见伸手,红土寸寸剥离,一面巨大的魂幡展开,足足有五丈长。
鹿吴收下魂幡,纳入芥子囊中,尔后站在原地,正在斟酌词句,游未见问道:“你要走了?”
“是。”鹿吴垂眸,蓦然展颜,“下次方融风再来,你告诉他,卓琰已有生机。”
游未见瞪大眼睛,喜道:“你找齐了魂魄?”
鹿吴点头。
游未见不禁道:“我原以为……我以为……”
“若是一般人,魂魄散去确实很难找回,但是我与卓琰有约定之物相连,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能找得到。”
“无论如何,找到就好。”游未见说罢,退后一步,道,“你要去哪里?我去开法阵!”
“东海国,大言山。”
在游未见的帮助下,天黑时,鹿吴来到了大言山清风岭上。
大魂幡一如既往逆着海风飘舞,发出“猎猎”声响,鹿吴抬头看了一眼,便闪身没入长杆里,来到了波谷山坳之中。
秋月洒下冷冷清辉,照亮了花丛掩盖住的小院。鹿吴抿了抿唇,压下心头哀伤,快步走了过去,只是不等他进入小院,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山峰后现身,在山坳中投下一大片阴影。
巨人声音浑厚苍老:“鹿吴,你来了。”
鹿吴回过头,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太老啦,与那群年轻人说不到一起去,明明该跨过大海,前往桃都,但是我又答应过你,要为你送一人去转世,于是只能在此徘徊。”说到这里,巨人放低了声音,问道,“他来了么?”
鹿吴点头,复又看向小院。
巨人了然:“他肉身留有灵力,保存得很好,若找回魂魄,或许还能停留片刻。”
鹿吴温声道:“那时分离太过匆忙,这一次,我想与他好好告个别。”
“我去海边等你。”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山那头。
经过巨人一番打岔,鹿吴心情平复了许多,他抬手推开院门,缓步走入院中。
因有阵法和法宝的护持,小院一直保留着原貌,与百年前鹿吴独自离开时一般无二。
天地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花草的轻微声响。
鹿吴迈上台阶,走进屋内,借着月光,看清屋内盘腿而坐的人。
太久没见了,这百年来,鹿吴为搜集魂魄碎片,脚步踏遍整片大地,唯有此地一直不敢涉足,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卓琰,却没有勇气来看望他如入梦中的容颜。
直到此刻。
鹿吴伸手轻触卓琰的面容,感觉到手下一片冰凉后,他回过神来,当即捻诀施法,巨大的魂幡从窗口飞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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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铺开,迎着海风飞扬。
“魂兮——归来!”
鹿吴一声喝下,那些被他灵力缚住的魂魄碎片从四方飞来,如漫天星一般,化作光点纷纷落入卓琰体内。
光点初时很多,渐渐的,外界光点少了,卓琰的身体开始发出柔光。
鹿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卓琰,直到盯得泪水快要出来,面前的人眼睫微动,然后缓缓睁开来。
卓琰的记忆还停留在百年前,他左右看了看,原本以为自己立刻便回来了,可是等目光落在鹿吴身上时,卓琰顿时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
“我……走了很久么?”卓琰艰难开口。
鹿吴终于找回了呼吸,他怔怔点头:“一百零三年。”
卓琰轻叹:“很难罢?”
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拼凑魂魄,独自行走,非一般人能承受。
鹿吴微笑道:“还好。”
卓琰问出自己一直记挂的事:“巨人的问题解决了?”
鹿吴点头:“我重新走了去仙界的路,找到无当圣母,她用魔界企图刺杀战神的消息向天帝换了赦令,如今波谷山又是龙伯国的国土了。”
鹿吴说得风淡云起,卓琰却知道其中处处是惊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卓琰沉默了许久,终是笑着开口:“下辈子,我还要修行,要修成法相天地,与你一起逍遥世间,再不让你受任何伤害,也绝不再领你独自一人。”
鹿吴静静地看着他,温声答应。
卓琰看出他不相信,继续道:“临去冥界前,我在肉身留下了灵力,此番轮回,我会去找东方衍帮忙混入轮回隧道,用灵力抵挡正反旋风,带着记忆转世——鹿吴,我不会忘记你,即便你不来寻我,我也会顺着红线找到你。”
鹿吴皱眉:“没有孟婆汤的保护,轮回之路危险重重,万一再有差池……”
“那就只能劳你再将我拼凑一次了。”卓琰笑嘻嘻道,“碎成千万片也总比忘记你而变成另外一个人强。”
鹿吴默然。
卓琰提醒道:“万一我再碎了,你可得快些找到我,否则等地藏菩萨整治冥界的愿望达成,我可就不好混进轮回了。”
重逢的悲伤忐忑成功被卓琰搅和成了无奈,鹿吴轻叹道:“好,都应你。”
“这就对了嘛。”卓琰还想说什么,身上的微光逐渐暗淡,他笑容一凝,连忙将灵力夺入魂魄之中,尔后抬头,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鹿吴明白过来:“你要走了?”
卓琰点头,有鹿吴开头,后面的话就没有那么难了:“我的身体失去灵力后,支撑不了多久,你也不必费力保存了,小院也是一样,就让这一世成为过去罢。你安心等我转世,我一定很快就回来。”
鹿吴不愿自己最后一面像上次那样歇斯底里,安静地点了点头,道:“你安心去罢。”
卓琰脸上的急切消失,柔色重回眼眸,他认真地看着鹿吴,誓要将他深深刻入心底。在魂魄即将离开的一刹那,卓琰蓦然有了唐突意中人的冲动,于是道出自己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鹿吴,我爱你。”
爱你胜过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鹿吴一愣,只是不等他反应,卓琰体内柔光彻底消失,鹿吴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面颊,他立刻插下招魂幡,尔后原地打坐,魂魄离体,追到了大海边。
巨人平平推出手掌,海上顿起波澜,卓琰面向桃都鬼门而去,背影坚定。
“我也要走了。”巨人缓缓起身,“你快回本体罢,我会帮你看顾着他的。”
鹿吴没有说话的机会,便被巨人拍回了山坳之中,等他再赶回海边,那里已经没有了巨人,也没有了卓琰。
鹿吴只得回去,他睁眼走出小院,将法宝撤去,眼见着小院与卓琰的肉身一道化为烟尘,落在了花海之中。
鹿吴茫然无措地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卓琰的话,便振作起精神,御剑往冥海飞去——
他该去看望看望故人,和鸿鹄鸟追忆过往,对秦於菟指点修为,然后……然后游历世间,快乐地度过每一日,等待卓琰转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