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只想和我做朋友》
1. 故人重逢幸还知我(一)
昏暗的书房,连细微的翻书都成了一种噪音。没有一点征兆,门突然被人推开。
来人就像幽魂,没有听见任何脚步。
午后的阳光照射了进来,由于许久未见强光,女子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借着光线才可以观察到她的脸是一种近乎病态,没有活人气息的白。然而来者的脸色却苍白的比女子更甚。
“父亲。”面如白纸的女子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朝门口站着笔挺的男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话语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知弦。”脸色更为苍白的男人开口,语气和刚才那女子仿佛是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父亲给了她一袋钱,冷冰冰地说道:“后天你就要成婚了,去买些衣料做婚衣。”
宋知弦道了声谢谢,没有问更多的问题了。
拿上钱袋准备离开的时候,父亲没有人情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你的未婚夫是元海枯。”说完,宋自牧诡异地扯了扯嘴角,不再言语。
宋知弦知道元海枯,他是四大家族元氏的小儿子,元宗主不怎么教导他,其人在修真界中出了名的好色纨绔,小小年纪妻子就已经换了好几任。即便是极少出门的宋知弦,都知晓他品行极为恶劣。
宋知弦低低应了一声便披上月白色的袍子转身离开。自她出生起,脖颈间就有血红色类似咒文的印记,为了避免麻烦,出门在外总是会穿着能遮住颈部咒文的立领衣裳。
十三岁被宋自牧从云氏学堂接回家之后,宋知弦就一直被父亲要求待在这书房中,几乎没怎么去过镇上。
此地名叫淮陵镇,淮陵镇周围又有座山叫做淮陵山,淮陵山便是那四大家族之一元氏的根基。
路边的商贩很少,路面也很整洁,应该是刚刚派人打扫过。宋知弦没有什么说得上喜欢的东西,很快就挑选好了大婚的衣料,多出来的时间则可以多在镇上走走。
醉仙楼楼下乱哄哄聚着一群人,虽然没有看到最中间那人是谁,但他的声音还是透过人群传了过来。
“你们有没有谁想要体验一下,御剑飞行的感觉呀?”人群中央站着的那位正是元海枯,此刻正扯着个八百里开外都听得见的大嗓门,卖唱一样大声嚷嚷。
看来是为了讨好元家小儿子,特地将大街清扫了一番。宋知弦确实听闻元氏很有钱,指不定哄得元少爷高兴了还会把钱撒着玩。
宋知弦并不喜欢热闹,更何况闹事人是她缘分浅薄的未婚夫。抬脚刚要走,就听到周围的草从中传来一阵猫叫。
元海枯又喊了一通,并没有哪个人自告奋勇站在他的剑上。
镇民们虽然仰慕御剑飞行,但都叶公好龙。况且他们也深知元海枯的为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半空中将人抛下落成馅饼?
百姓心中都在害怕自己成为那个馅饼,又都不敢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只得唯唯诺诺地唱着好。
好在那小少爷自己想通了,皱起眉头思索:“你们这些人都太重了,”他眯了眯眼睛,一把精准地抓起了那藏在绿叶中的猫,赞扬地点了点头,“我看这小畜生就刚刚好。”
元海枯也不管那猫叫的多么凄惨,仍然御剑飞到最近的一棵树上,和那猫斗智斗勇半天,才将它从手上扒拉下来放到了树干上。
宋知弦远远望见那小猫全身的猫毛都因为害怕而炸开,整只猫蜷缩在树干上,四条腿也在发颤。
元海枯重又回到地面,看着树上手足无措的猫感到很是满意。转向众人寻求认同:“怎么样,本大爷是不是很厉害?”
众人心里虽然觉得他的行为有些不妥,但没有哪个敢真的忤逆他,只得昧着良心拍手叫好。
宋知弦的视线一直死死盯着那只猫,只要它有下坠的样子她就会冲上前去。可惜的是她不会御剑飞行,而且她身体不好,爬不来树。
突然,凄厉的惨叫响彻天空。那猫的身子一歪险些从树上坠下,好在它的前爪死死抓住了树干,只是这幅状态恐怕难以长久维持。
千钧一发之际,醉仙楼二楼窗户忽有一道人影闪动。随后,那人影一手撑着窗沿翻身而下,金黄色的衣袍要与太阳融为一体,飘逸的衣摆也随着猎猎的强风翻飞。
“有人想不开自杀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指着半空中的那黄色人影喊道,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那翻身而跃之人上。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在下坠的逆风中浑然不慌,反而有种迎风借力的从容。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腰侧的佩剑随之出鞘。强光之下,银白剑身折射出霜雪般的流光。而后,那宝剑精准而轻巧地落到了他的脚下。黄色人影踏上剑后立刻调转方向,赶在那猫坠下之前接住了它。
人影由远及近,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长相。
此人年纪极轻,约莫十八上下,黄色衣袖被棕黑色皮质护腕束起,墨色腰封勾勒出腰腹轮廓,内一件玉白里衣,干脆利落。玉冠将其墨发高高束起,额前几缕碎发似随心而动。长相极其出挑惹眼。
他嘴角噙着浅笑,下颌微微扬起,分明没看向任何人,剑眉之下一双多情眼眸却似有春水摇曳。
待看清那人面容之时,宋知弦迅速将头低下,又将兜帽也顺手戴上。
那少年从剑上轻轻一跃,连带着把灵剑也一同收回。
他一手提着那猫的后颈皮,笑着问众人:“这是谁家的猫,”他朝天上看了一眼,随手做了个遮阳的动作,“是日头太热了,跑大树上乘凉了吗?”
元海枯听不出来这修士是嘲讽还是真傻,只觉得自己的风头全都被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抢去了。他向来容忍度很低,骂人之前又瞥了一眼那人的衣着,不是四大家族任一的家服,看起来倒像个无门无派的阔公子。
元海枯小少爷娇生惯养不懂得什么叫做隐忍,当着那人的面就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又是哪儿来的狗东西,风头全给你抢了!”
“狗东西?”黄袍少年虽一脸惊讶,嘴角却是止不住地扬起。
“你笑什么?”元海枯指着那少年问道。
“我只是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这好端端的猫怎么就变成狗东西了?啧。”那少年脸上虽然不露半点鄙夷之色,语气中却满是不屑。
元海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才不想听他瞎掰扯,索性直接动手。他都没有道德了,才不管什么武的不武德的。
二话不说提剑便朝那人砍去,围观群众吓到纷纷散开。宋知弦有些不忍直视,也趁着人群散去时走开了。
那少年本来想多逗眼前这傻子两下,也不动手只是闪躲。直到余光瞥到那远去的月白身影,立刻慌了神,敛起了玩味的笑容。
躲闪之余顺手拾起了一片落叶,将灵力集中于那叶片。剑尖与树叶相撞的那一刹却是剑哐当一声,被震到了地上。
“多有…”少年挑起了一边眉毛,轻飘飘吐出后两个字,“得罪?”
这人根本不值得他出剑。
元海枯虽然爱玩,但剑法从来没有被哪个同龄人这样碾压过,感受到对面的威压,方知自己惹错了人。感到不对劲,又细细看了看,果然看到那人左耳垂上一点朱砂。
那是云氏剑法传承人才点的。此人正是云氏家主的独子,云相泉。
当今修真界有四大家族声名远播,为首的便是那天平山云氏,云氏更是走了大运出了一个极有可能飞升的天才剑仙。不巧,他招惹的正是那天才剑仙。
再一看云相泉一脸严肃,将手中的猫随手塞到一个未离开的镇民的手中。那镇民显然已经看傻眼了,接过猫后口中不知道在称谢什么。云相泉处理好猫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当年宋知弦和云相泉关系不错,不过那也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五年的时间很长,对于云相泉这样的人,已经长到够忘掉一个儿时的玩伴了。
宋知弦很清楚云相泉最不缺的就是朋友,不愿维持表面友谊,所以才趁乱离开,装作没有看见他的样子。
她脚下步子不停,却撞上一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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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是走路不看路,方才眼前还没人,现在却突然撞上,怎么想都是那人自己撞上来的。
饶是如此,宋知弦还是先开口道歉,“对不起。”她抬头,一双俊朗的星眸撞入眼帘。
云相泉一边眉毛压的很低,有些困惑地问道:“宋知弦,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因为没底气,宋知弦声音压得很低:“外出游历了。”
明眼人从她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她根本没怎么去过户外,更别说外出游历了。
云相泉没有反驳她,只是一直盯着她瘦削的脸颊。
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二人的年纪不适合,伸出的手蓦然垂了下去,转而问道:“脸色怎么这么差?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又没有欠你钱,怎么对我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宋知弦无视了前面几个问题,挑了个比较好回答的问题:“不是只对你这样。”
云相泉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噎住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另起了一个话题:“宋自牧是不是对你不好?笑一笑,知弦,这么多年没见到我,不高兴吗?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吗?”
担心宋知弦不好回答,他很快又道:“你怎么还没辟谷。宋自牧是不是不给你饭吃,不然来我家吧?”
宋知弦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玩笑话,他确实是爱开玩笑的性子。立刻反驳:“不是的,只是我没什么爱吃的。”
云相泉不高兴地“哦”了一声,“我很忙的,你再不笑我就要回去了。”语气闷闷的,像是在生气。
宋知弦不明白云相泉为何这么执着于笑:“没什么好笑的。”
云相泉又“哦”了一声,再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这次说真的,跟我回云氏吧。我知道宋自牧不是什么好人,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当然,只是让你暂住在云氏,你不要误会什么。毕竟我们好友多年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真的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算了吧。”宋知弦不想告诉他自己婚约在身一事,况且就算没有婚约,宋自牧也是不会同意的。
云相泉撇了撇嘴,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往下一转,发现她手中拿着一沓红色的布料,问道:“从刚才开始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宋知弦:“婚衣。”
趁着宋知弦没有防备,云相泉抢过她手中的衣料,摊起来观赏了一番:“什么婚衣?难得啊,宋自牧那老光棍终于要再婚了?”
宋知弦知道夺不过他,也没有去争抢,而是纠正:“不是我父亲,是我。”
云相泉笑容凝滞在了脸上,拿着衣料的手也僵住了。他看了眼衣料,又看了看她。不知不觉又向宋知弦靠近了几分,就连语气都比方才重了许多:“你喜欢他?”
不等宋知弦回答,又将宋知弦逼得连连退后,“你们到哪一步了,见过面了吗?牵过手了吗,亲过——”
“云公子。”宋知弦觉得云相泉靠她靠的有些太近了,出言打断他。
“云公子?”云相泉皮笑肉不笑,“我是云公子,那他是什么,你的如意郎君吗?”
宋知弦抬眸望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也许是云相泉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态度变得稍微和缓了起来,再次弯了弯漂亮的眉眼:“好好好,我们先不说这些。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宋姑娘。”
只是一个名字,确实没什么必要瞒着他,而且他可能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怀,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宋知弦迟疑了一会,答道:“好像是叫元海枯。”
这话说完,云相泉松了一口气:“嗯?好像,那看来不怎么熟咯。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小没良心的。”
虽然云相泉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但元海枯的“大名”早就远播修真界,知名度应该不亚于他自己。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元海枯跑了过来。他是追云相泉至此的。方才得罪了云相泉,一路追来自然是为了赔礼道歉。
2. 故人重逢幸还知我(二)
元海枯一心专注于如何说话云相泉才会原谅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那人是谁。他赔着笑脸朝云相泉走去,主动握手示好:“云公子好,我是元海枯。”
云相泉原本要松开的手在听到他的名字后不由加大了力度,“噢——原来就是你。久仰久仰,幸会幸会。”说完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元海枯,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许久后才肯将手放开。
元海枯一得到机会,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正骨了一样。
虽然痛,但也不敢表现什么。毕竟方才自己无礼在先,云相泉生气情有可原。
简单地打过招呼之后,元海枯自然已经感受到了云相泉对他的不待见。为了让气氛缓和,他必须主动出击找点轻松愉快的话题将二人矛盾转移。
也是在这时,他才将注意力放到了云相泉身旁的那位女子。巧了,这不正是自己的未婚妻吗。元海枯笑逐颜开上前问好,“娘子,你怎么也在这?”
宋知弦对于这个未婚夫没什么实感,如果硬要说,那便是不喜欢。
即使宋知弦对他轻佻的称呼感到不适,可直接无视他的话未免显得太过无礼。
云相泉负手而立,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宋知弦,随后打趣:“哈哈,你俩还真是甜蜜。这都还没成婚呢,就称上娘子了。”
元海枯奇怪:“你怎知我们还未成婚?”
云相泉眼神一飘,信口胡诌:“猜的。”
这云相泉是什么人?有望飞升的少年剑仙,他说的话便是玉口金言,况且他也没理由骗他,所以云相泉说什么元海枯就信什么。
元海枯又听说过云相泉不娶妻之事,猜想对方说出此话,心中多少是有些羡慕。沾沾自喜道:“云公子不婚之人,自然就少了点乐趣。”
虽然论剑道论长相论家世他都赢不过云相泉,但有妻子一事云相泉总比不了吧?
想罢,便要在云相泉面前扳过一回,伸手就要揽住宋知弦。这元海枯仗着小有家世和相貌,自认为宋知弦会对自己这个未婚夫柔情款款。
见元海枯有意靠近她,宋知弦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撤,这一躲却是再次撞上了云相泉结结实实的胸膛。
只听得云相泉轻笑一声,随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肩头,既像是无意识的举动,又像是下意识的安抚。
宋知弦被云相泉稳稳当当扶正之后,云相泉又试探性地问元海枯:“你连我不娶妻一事都知道?”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什么爱打探八卦的人,元海枯解释:“何止是元氏,修真界之中谁人不知?别说是修真界了,我看就连凡人都有所耳闻。”
这话要是放在平常,云相泉听着倒是挺受用,但偏偏元海枯马屁没拍对时机,好端端的提这点破事做什么。
他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宋知弦,发现她已经神游物外,应该没把元海枯方才的话听进去,才算是松了口气。
在二人说话的间隙,宋知弦已经远离了他们,抱着衣料站在原地思考该以什么样的借口脱身离开。
云相泉也看出宋知弦的处境有些难堪,只想着快点打发走元海枯,主动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成婚?”
“后天,”元海枯想都没想就答道,继续献殷勤,“云公子也会来吗?”
云相泉勾了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我一定会去的。”
“云公子,那先到此为止,我先送我娘子回家。”元海枯一想到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结交云相泉这样的人,高兴的心情直写在脸上了。
云相泉先行移步至元海枯面前,主动邀请:“元公子,去喝一杯吗?祝你新婚快乐。”
像这样和云相泉喝酒的机会可不多,所以元海枯果断放弃了送未婚妻回家这个想法,转头跟云相泉走了。
宋知弦也没有逗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天过后,她确实没有再见过云相泉。但随后想到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该有太多的牵连,心中虽有几分落寞,但很快就调整好了。
转眼就到了大婚的日子,宋自牧平日里话就少,在宋知弦小的时候宋自牧还会和她说些话;但长大之后,几乎就不与她说话了。
即使她大婚也不例外,宋知弦梳妆打扮完之后,宋自牧立刻遣散了那几个帮忙梳妆的女子,只是让她一个人在妆楼里呆着。
宋知弦对这种事早就习惯,所以也只是习以为常。
只是这一等,就是从白天等到晚上。
夜晚难免寒凉,她身子又弱禁不住一直咳嗽。天色越来越暗,谁也说不清元海枯什么时候会来,也或许是这小纨绔忘了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
黑暗中,宋知弦感到门被人推开。而后,一人朝她伸出了手,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扑鼻的暖香。
不过是不是有些香过头了?宋知弦本来就受凉咳嗽,现在又被这呛人的香味一激,咳得越发厉害。那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才算是止住咳嗽。
她向下望着这只手,突然记起前天云相泉的话,不太想与此人牵手,迟迟没有动作。
空气就这么凝滞了良久。
沉默之后,忽然爆发的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夜晚的这份宁静,那人以开玩笑的口吻询问:“夫人,牵个手不过分吧?”
云相泉的声音和缓清润,好似细雪碎玉。宋知弦登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难以抑制地悸动,一时竟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抬头想要确认却发现自己还罩着盖头,除了黑色外看不见其他东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知-弦,算我求你了,好朋友之间牵个手不过分吧?牵一下,就牵一下。”
“嗯。”像是被他的话牵引着,宋知弦缓缓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之上。伸出的手旋即被握住,很快,温热感从云相泉的手心蔓延到她的整只手。
云相泉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轻轻将她的盖头掀下。他半跪在地上,仰头问道:“好知弦,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是等了很久吗?”
宋知弦不想让他担心,只是摇头:“我刚来。”又见他膝盖抵地,担心他也受凉,起身将他拉了起来。
云相泉穿衣喜欢束袖,也很少见他穿红色的衣裳。可今日他穿着一件金边兽纹刺绣的大红外袍,宽袖自然垂下,就连发带也换成了大红色的。宋知弦不禁疑惑发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今天好像也不是他成婚吧?
云相泉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细细瞅了眼自己的衣袍,好像不知道自己穿了什么一样。他抖了抖双臂,而后视线飘忽,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自己宽大的袖口,不太自然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办事的,连件衣裳都挑不好,回头就罚他们去。”
宋知弦以为这衣裳是云相泉自己挑的,生怕因为她一句话导致无辜弟子受罚,忙道:“一件衣裳罢了,而且这颜色也挺衬你的。”
云相泉也不计较,顺着她的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次就算了。其实这样也好,我也穿个红色的,你一个人就不会太惹眼了。”
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个人不会太惹眼?她还以为成婚是两个人的事情。
语毕,云相泉又将自己最外层的那件红袍脱下,为她穿上,“夜里冷,你要是受了风寒我可治不了你。”
宋知弦任由着他将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心里一直在思考他的每句话,怎么她越来越听不懂了,还有,他是怎么跑进来的?
外袍上还仍残留着他的余温,温温热热的,热的宋知弦面上也有些发烫。
可她好像是和元海枯成亲吧?要是被元海枯撞见,误会了云相泉可就不好了。
宋知弦推了推云相泉,示意他赶快离开,谁知这人脚下生根一样根本推不动。推不动就算了,每多使一份劲,云相泉反而越贴近她。
最后宋知弦没了力气,云相泉俯身贴近她,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推我做什么,是不是还想要我抱抱你?好不害臊,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大防?”
被他这话一说,宋知弦像碰到火盆一样立刻将手缩了回去:“你快走吧,元海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哦,所以你是等别的男人等了这么久。”云相泉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失落,随后又道,“只可惜那小畜生却不能来了。”
“什么?”宋知弦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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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太懂。
“我上次不是和元海枯喝酒嘛。你知道他那人醒着的时候都那样,醉了能好到哪里去?最后发酒疯啦,就说不想娶你。”云相泉一边说,一边观察宋知弦的反应,“但是呢,他又不想让你父亲知道此事,所以就拜托我照顾你几天。当然了不是一间屋,我的院子很大,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宋知弦怔怔地望向他,思及元海枯平时确实不当人,而且父亲知道后肯定也只会让她继续呆在书房,哪儿也去不了。不如先跟他回云氏暂住几日。所以答应的也很干脆:“谢谢。”
“朋友之间是不用说谢谢的。知弦,云氏可是很远的,我们御剑回去,好吗?”旋即,云相泉招出了自己的佩剑。
前天距离太远宋知弦没有看清他的佩剑,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换了一把新的佩剑。
像云相泉这种嗜剑如命的人一般是不会轻易更换本命剑的,那只能说明这把新剑有不一样的意义,或许是他的师父送的?
宋知弦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宋知弦不会给她的剑取名字。但云相泉会,所以知道对方的剑名是很有必要的。
云相泉沉默了一会,才沉声开口:“夜雨。”
回去的路上很顺利,顺利到连个云氏的弟子都没有碰到过。
到了院中,云相泉领着宋知弦进了一间卧房,让人坐下后自己则站着交代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这屋子没有人住,你可先住着,我就在你隔壁,有事便可唤我。若是无聊想看书了,隔壁的隔壁就是书房。”
宋知弦小时候虽然只去过一次云相泉的卧房,但她记性好所以记得,“你小时候不是住这间么,什么时候不住的?”
云相泉哪里想到她记性这么好,被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慌了神,思考了一会,胡诌道:“小时候天天住,那不是住腻了,早就搬到隔壁了。你这么多年不来看我,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一句倒有些责怪宋知弦的意味。
感觉再说下去就要暴露,他赶紧转移了话题,“行了这么远的路,应该渴了吧。”
不等宋知弦回答,云相泉已经从桌上取了一对半葫芦,随后将半个葫芦分给了宋知弦,另外一半则由自己拿着。
宋知弦哪里见过长相这么奇特的酒器,便问:“这盛水的为何长这样?”
这回云相泉对答如流:“这屋子经常没有人住,自然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盛器。”说罢,声音低落了不少,眉眼也低垂了下来,“你该不是嫌弃吧?”
对方也是一片好意,宋知弦不想辜负,更不愿见他伤心,便也没再说什么,转而将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水甘中带了些苦涩,说不上好喝。
云相泉将葫芦收好,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可怜巴巴的样,兴致颇高地问宋知弦:“知弦,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什么都可以。”
宋知弦确实有想要的东西,但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这么多,摇了摇头。
云相泉:“既然你不说,那我只好每天在你门口放点小玩意。”
宋知弦拗不过他,只得开口:“云氏家规。”
“你记性不是很好吗,怎么突然要我们家规?”
宋知弦:“毕竟过去很久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
云相泉微不可查地啧了一声,前去开门。宋知弦没看清来人,因为很快云相泉就将门带上了。
但是隔着一个门,仍然可以清楚地听见二人对话。
“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云相泉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不耐烦。
“抱歉,少主,不是有意要打搅你们,只是宗主突然说有急事要你过去。”
“就一定要现在吗?”
对话结束,门再次被推开。云相泉小跑至宋知弦面前,将方才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重复了一遍,最后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其实他们谈话的内容宋知弦全都听到了,云相泉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再说了,他要去哪里何必过问她?
可云相泉一直在等她发话,宋知弦只好道了句:“快去吧,别耽搁了。”
云相泉离开了。
3. 故人重逢幸还知我(三)
自那天过去后,宋知弦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云相泉。
三日后便是仙盟大会,估计云相泉忙前忙后将她交代的事情给忘了。宋知弦本不太想在云氏露面,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所以只得自己去藏经阁寻找云氏家规。
她将兜帽拉直头顶,一踏出院子,便听到外面两个弟子正在闲聊。她不想偷听别人的闲话,只是刚好那两人与她同路。
“那元海枯可真奇怪,怎么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请他出去玩也请不动。”
另一个弟子回道:“我听说他莫名其妙摔断腿,之后就突然改邪归正了。”
“……摔断的?我见过他的,自己摔能摔成那样?不过邪门是真的邪门,别是像高氏的人一样走火入魔了吧?要我说最近的怪事还真不少,少主就这么突然成婚了,我记得他不是说过不娶吗?”
这弟子口中的高氏也是四大家族之一,家族传统就是每年都会出几个疯魔的弟子,突发横死暴毙在高氏也是见怪不怪,后来就有人传是高氏的风水不好,导致散修也不愿与高氏的底层弟子打交道。
还有云相泉怎么突然成婚了?所以他是因为成婚才搬到外处了,怪不得这几天都没有回来过。
既然这两人敢在宗门内讨论此事,说明不是什么秘密了,可唯独她不知道。云相泉此等大事也没有跟她说,看来在他眼中,他们连朋友也不算了吧?
“口头的怎么作数。再说了,我们少主那样的人,都不知道有过多少段风流韵事了,娶个妻又如何?不说别的,且就说他和那元氏大小姐,就几乎成天形影不——”那弟子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惊恐。
“什么风流韵事,说来与我听听?”
宋知弦一转身对上云相泉一双有些愠怒的眼睛。但当那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眼中的怒意便消失了。
那两个弟子很会看眼色,察觉到云相泉眼神变化之后立刻开口道歉,踩准时机脚下生风开溜了,显然是没少做这种事情。
这云氏弟子千千万,云相泉又从不记人。只要跑得快,下次见面就是新面孔了。
云相泉也懒得深究,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也算了。他一天从早忙到晚,实在没有精力再多花在这种小事上了。
宋知弦也不太想理他,毕竟他连自己成婚一事都不与自己说。要不是偶然听到那两个弟子谈话,她恐怕一直都不会知道。
她刚走了两步,云相泉就从后面追了上来,“知弦你怎么不理我?”
宋知弦停下脚步,觉得他也许是因为事务繁忙所以才忘了和她说。她看着云相泉,等待他说点什么。
云相泉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黄袍,手中拿着一卷书,额上还蒙着细汗,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应该是不久前才御剑的缘故。
“山下有事耽搁了几天,你要的家规我也带来了。其他的我们先回去说吧。”云相泉手轻轻落在宋知弦的后背,随后收回手,示意她回院子。
跟着云相泉回到了院子,他又从里屋搬出一条椅子,请宋知弦坐下后,自己则蹲坐在一旁。
云相泉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撑着脑袋,仰头问宋知弦:“他们刚才还说了什么没有?”
宋知弦不知他为何闭口不提他成婚一事,但是既然对方不主动告诉她,她也不会自讨没趣去多问这事。
她思考了一下云相泉的问题,回忆了方才那两个弟子的谈话,“元海枯。”
这一提,云相泉又不高兴了,没好气道:“你很在意他?老跟我提他做什么。”
不是他自己问的吗?宋知弦疑惑地看向他。
过了一会,云相泉才算是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们刚才还说了元海枯?”
宋知弦点了点头:“他们说元海枯腿摔断了,可是真的?”
时间太过巧合,她才不相信元海枯真是自己摔断腿的,她也知大婚那日云相泉说的话十有八九不可信。
这句话问出来其实就是让云相泉说实话,云相泉自然听懂了。他这回没有直视宋知弦,若无其事道:“元海枯那小子年纪轻轻不懂节制,长得就跟个痨病鬼一样,我看他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叫他去喝酒,他非要拉着我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我跟他说咱们去醉仙楼喝两杯得了。嘿,那小子还不肯,硬要拉着我去,我有点生气,就干脆把他腿打折了…”
末了,还没头没尾添上一句,“知弦,你一定要信我。”
“信你什么?”宋知弦此时因为云相泉只口不提他成婚一事,心中有些小生气。
“冤枉。刚才那两个弟子说的完全是子虚乌有,且说那个元玉海,只是宗门事务偶有交集,怎么就形影不离了?”
他突然和她说这个做什么?宋知弦觉得他的注意点很奇怪。
云相泉也不管宋知弦听没听进去,仍然自顾自说着,随后又指了指自己左耳上的朱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宋知弦很配合地回道:“云氏剑法的继承人。”
“不止,若细说,真正的云氏剑法其实分阴阳两式。所以习此剑法的人出生时便要在耳垂处点上这种朱砂。”
宋知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云相泉又继续说道,“这朱砂在阴阳交融的时候便会消融。一旦消融,就表明该改练阴式剑法了。这下你应该相信我了吧?”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的,宋知弦没听太懂,忍不住问他:“什么叫做‘阴阳交融’?”
她一生的时间大多都呆在书房,书房中的书也都是宋自牧精心挑选过的,所以对于男女之事相当懵懂,自然听不懂云相泉这句话的意思。
这倒把云相泉难倒了,云相泉默认这是所有人都懂的道理,以为宋知弦是故意为难他,耳垂顿时染上一片红,偏过脸去,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谁知道!”
耳垂上的红晕褪去之后,云相泉又继续絮絮叨叨:“唉,其实会有这样的谣传也不奇怪,只因我年少有成模样又好,十四岁在仙盟大会试练台上一骑绝尘,从此有了少剑仙的称号;十五岁独闯烟云山斩杀为祸一方的厌盘妖兽,缴获了它们老巢的大量天珍;十六岁……”
后半段云相泉一直在自夸,宋知弦觉得他无关紧要的话有些太多,终于打断他:“我没问你这些?”
“我还以为你要问……”云相泉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张写满字的书信递给宋知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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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宋知弦粗略地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讲的都是这段时间二人应该如何相处,总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估计宋知弦看完了全部内容,云相泉道:“一提起这家规,我就想起来我们应该约法三章,对彼此都好。”
本以为云相泉是在开玩笑,可他却突然咬破手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红印,随后又要求宋知弦也这样做。
宋知弦认为是他的妻子这么要求的,所以也没有多问,照着他的样子也在上面画了押。
盯着宋知弦按完的血印,云相泉心情大好,又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门童来报。
“少主,元大小姐找你。”门童一进来就瞧见坐在椅子上的宋知弦和半跪在地上的云相泉。他们少主都没椅子坐,聪明的他不消一眼便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若是不打招呼会不会显得无礼了?这么想着,那门童启齿:“夫……”
这第二个字还没落下,就感觉自己被云相泉瞪了一眼。被这么一瞪,猛然想起少主交代过他们夫妻俩正在吵架,断不可当着少主夫人的面喊她夫人。这小脑袋一转,慌慌张张地改口:“浮、浮云游子意,日、落日故人情。”
好端端的怎么吟起诗来?
“诗书考试就快到了,还算刻苦。”云相泉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站起身,无意走了两步,正好遮住了那门童的视线。随即摆了摆手,看样子想把人打发走。
门童有些为难:“可元大小姐就在院外。”
云相泉冷声:“就说我不在。”
门童坚持:“元小姐说与明日的仙盟大会有关,务必过去一趟。”
公事推脱不得,云相泉拗不过,只得跟他走了,临走前嘱咐宋知弦:“明日的仙盟大会,你呆在云氏。此次仙盟大会轮到元氏主持,你应该不会想见到元海枯。况且我那天事情太多,你就算去了也没什么机会和我待一起。”
宋知弦只是胡乱地答应了。其实她一直都在等云相泉主动提他成婚一事,可直到他和那门童离开,也没有对她提起半点。
看来他是真的不把她当朋友了。
云相泉走后,宋知弦就回到了屋内。她将云氏家规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面都是些杂乱无章的符文,看起来毫无规律,与其说是符文,不如说是毫无意义的乱涂乱画。她记住那面内容之后,便合上了家规。
当晚,云相泉依旧没有回来,只是托人给她留了一张纸条。
这是一张桃粉色的纸,纸条上的字迹清秀俊逸,是他本人写的。纸上写着:
明日的仙盟大会,还请不要离开云氏。仙盟大会过后我自会陪你。另,我与元海玉因为公务难免碰面,希望你能理解。
类似的话他中午就说过了,为什么又寄信重复了一遍?而且要她理解什么?也不知道云相泉近几年读的什么书,这短短的几行字,读起来可真是晦涩。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仙盟大会宋知弦是一定要去的。本来需要避开的人只有元海枯,现在看来,连云相泉也要躲着了。
睡前,宋知弦依然没有听到院子有任何动静。
云相泉今夜好像也没有回来。她更加确信他是成了婚,搬到外面去住了。
4. 仙盟大会暗藏祸端(一)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女人指了指宋知弦,宋知弦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
你,是梁世香对宋知弦的称呼。
宋知弦对母亲的印象是模糊的,母亲总是沉默寡言,几乎从来不与她交谈,可那天她却出奇地带宋知弦外出游玩。
宋知弦觉得,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她不善言辞。
这是宋知弦第一次外出,她伸手想要拉住母亲,可母亲却厌恶地将她的手甩开,她只得悻悻收回手。
她的母亲不喜欢她,但能和她一起出去玩,宋知弦已经很满足了,她明白自己不应该贪心更多。
母亲带着她到了一处偏僻的乡野,一堆人正围在那儿观看着什么。母亲带着她拨开人群,去到了前排。
几个修士模样的人面露惊恐之色,像牲口一样被绑在树桩上。而后,一个类似屠夫的人猛然将手贯进他们背后的皮肉,将一串白色的骨骼从血肉之中取出。
“啊啊啊!”血溅到宋知弦的脸上,她难以抑制地爆发出一阵尖叫,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一旁的母亲剜了她一眼,抬手打在了她的脸上。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疼痛,可是那死去的修士正死不瞑目地望着她,宋知弦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最后一个修士的脊椎被取出,母亲随着人群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天祭万岁,天祭万岁!”
刚缓过神的宋知弦转头看她,她嘴角扬起,有种非人感。
宋知弦猝然从噩梦中惊醒。床边传来骚动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往床边摸了摸,发现触感不对劲,立刻收回了手。
她收手的速度已经够快,可那人还是更快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现在是半夜,不久前又做了噩梦,宋知弦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一动也不敢动,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知弦你怎么这么主动了?”黑暗中传来云相泉的说话声还有他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宋知弦不由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八成是睡懵了,否则云相泉怎么会在她床上?
她甩开了云相泉的手,但睡在靠墙的一侧,没有办法第一时间下床,只得喊外侧的云相泉先点灯。
云相泉很听话,二话不说就把床边的灯给点了。
灯光亮起之后,云相泉现在的模样被宋知弦看得一清二楚。宋知弦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云相泉头发未扎,随意披散着,就连外袍也早已脱下放在了身侧。
穿着的里衣是睡觉时的正紧穿着,可这里衣却穿的极其不正经,已经解了有一半,几乎要露出整片胸膛。
宋知弦挪开视线,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这样不太好,顺手将自己身上的被子一股脑全盖在他身上。
云相泉本想将这床碍事的被子丢开,但上面残留的余温顿时令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用剩下的余温覆盖住自己的身体,从被子里探出头,与宋知弦对视。
宋知弦现在已经彻底睡醒,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即便是多年的朋友,面对这种原则性问题,宋知弦还是对他感到生气和失望:“云相泉,你妻子知道你这样吗?”
“啊?”云相泉被劈头盖脸砸了一床被子,刚从被里钻出来脑袋还有些嗡嗡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宋知弦在说什么。
但他脑子转的很快,一下就明白她一定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误会了。
对上宋知弦因为气愤而睁的圆圆的杏子眼,云相泉心中一动,使坏道:“我们干的可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勾当。你要是赶我下床,我就喊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赶他下床他就会保持安静。宋知弦解读完毕后,决定自己下床离去。
云相泉眼疾手快,伸手拦住她:“这大半夜的你要上哪去?”
“哪都行,云相泉你放手!”宋知弦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这么生气,也是第一次这么大声吼人。
云相泉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得有些大了,不再逗她,“我说小祖宗,跟我也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怎么连同床一夜都不行。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吧?”
他语速很快,宋知弦没太听清其他的,只抓住了夫妻一场这几个字,问道:“你说什么?”
见宋知弦还不明白,他只得从外袍里面翻出一纸契约给她看。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云相泉与宋知弦在某年某月某日结为道侣,还分别印有二人的血印。
看起来倒是很像前几日宋知弦亲手按的血印,只是纸条上的内容不知道被云相泉用了什么方法给掉包了。
云相泉努力憋笑:“也不知道你书看哪里去了,连合卺酒都不知道么?”
这都什么和什么,她怎么就和云相泉成为道侣了?
宋知弦反应过来:“所以你不是因为成婚搬去了外面?”
云相泉:“什么搬去外面?只是刚好出任务没回来,一直到今天才有时间。”
宋知弦现在满脑子的疑问,又忍不住追问:“你不是说过不成婚吗?”
云相泉耐心答道:“那还不是因为我师父说我是个飞升的命,他老人家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谁知道这是真是假。而且你想啊,飞升之后不就得抛弃掉凡间的一切吗,所以我才说我不成婚。不过你无须担心,我既娶了你,自然会对你负责到底。”
闻言,宋知弦沉默了。她不讨厌云相泉,也不讨厌和他接触,可和他成为夫妻,竟令她有些难以接受。
她对夫妻的印象大概全部来源于父母。可她父母之间的关系很不好,就连母亲去世,父亲脸上都没有表现出一点悲伤。
如果是朋友,绝对不会这么淡漠的,可见夫妻关系远不如朋友来的牢靠。她不希望和云相泉的关系变得淡漠,所以她只能是云相泉的朋友,而不能是他的妻子。
云相泉不知道宋知弦在想什么,见她一直不说话,就凑得离她越来越近。
宋知弦心事重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得推远了他。又借着云相泉不知所措的时机,一溜烟下了床。
“为什么?”毫无防备被推开的云相泉被气的想笑。
他也算是顺心顺意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不由恼羞成怒,“我就那么差劲吗,睡一张床就要你的命了。是不是我云相泉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一靠近你就让你宋知弦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宋知弦仿若置身事外的样子令云相泉更加气恼,少年人的自尊心顿时占据上风,又道,“你当真以为我想要和你一起睡觉?只是夜里黑了我困的发慌,这才走错了房上错了床。就你这弱不禁风的身板,真怕你死在床上。”
宋知弦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依旧睁着两只眼睛望着他。被她这么一盯,云相泉才后知后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面上就像燃着了一样红。
“云相泉,这是为什么?”宋知弦还是不太明白云相泉为何要与她成婚,他们一直以来不都是好朋友吗?
“没为什么。”云相泉极力克制住情绪,声音淡淡的,“想成便成,不想成便不成。看你这般不愿意,我们明日就离了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他紧咬牙关,不再说了。草草拿上外袍,胡乱披上后趁着月色跑了出去。
……
仙盟大会每四年召开一次,不只是仙家弟子会来参加,有许多凡人也会来凑热闹。宋知弦成功混入了专门为凡人准备的灵船,时间到了之后,灵船载着一票凡人,浩浩荡荡地驶向元氏。
昨日还和云相泉闹得有些不愉快,宋知弦自然得躲着他点,还有那元海枯。左右确认不见他们之后,才算是走入了元氏。
元氏就在淮陵山上,几乎整座山头都是他们的。大是不必多说,初来乍到还真容易走错。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去到太远的地方,不必担心迷失,但宋知弦需要去到元氏的藏经阁,所以要来了一张地图。
一踏入元氏内部,第一眼便是绝大多数人最喜闻乐见的比试台,比试台上还没有弟子,台下却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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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批人。云相泉不参与这种比试,但很有可能作为护法。
果不其然,宋知弦在看台的最高处看到了云相泉,他混在一群相当有年纪的长老之中。
云相泉今天老老实实穿着云氏宗服,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云氏宗服整体是白色的,衣领衣摆处有些许墨色,不动时,则看不见衣摆还有袖口处藏起的墨色;一旦行动起来,尤其是使剑时,时隐时现的墨色就像是会动的水墨画。
他脸色很臭,两只手托着腮,看来是在想事情,太过专注以至于一个长老找他说话都没注意到。
宋知弦混在人群之中偷偷观察,一边看地图一边用余光偷瞄云相泉,然后就看见来了一个元氏弟子,跟云相泉讲了几句话之后便和他一起起身离开了。
“借光,借光。”
就在宋知弦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两名高氏的弟子在前面开路,她只能被迫停下等那几人先走。
那两个子弟走的很慢,身后还跟着一架由灵兽拉的马车。不少没见过世面的人将此地堵得水泄不通。
从其他人的私下接耳,宋知弦才算是明白了这马车上的是什么人,原来是四大家族之一的司马宗主。
按理来说这个点其他宗主早就到议事堂了,偏偏这司马宗主像尊大佛一样,请了半天才姗姗来迟。
马车经过宋知弦面前,车窗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人貌如好女,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的模样,所有黑发绾成一束垂辫,末尾用一只铃铛系着,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前。
司马宗主懒洋洋地倚靠在车窗上,惬意地闭着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丝毫不介意被这么多人像动物一样围观。
何止是不介意,还有种颇为享受的感觉。
宋知弦只知道司马氏很少参与四大家族的事务,还真不知道司马氏和高氏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司马宗主身边跟着两个高氏的弟子?
旁边有人和她有同样的疑惑:“那司马宗主既是司马氏的,为何身边全是高氏的弟子?”
其中一人解释:“这司马家族向来不问世事,弟子也是一样,这种活动从来不屑参加的。但为了维持四大家族的地位,仙盟大会这种重要的集会宗主总是得出面。那宗主出门,没人总不行吧,所以可能就借了点高家的弟子,反正两大家族也离得近。”
“我倒是听说那司马宗主……”人群中一人故意卖关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高氏和司马氏的人听到。
“怎么说?”
那人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许多人头朝他那边倒去,“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人群中传来一片唏嘘。
不久后人流散去,宋知弦继续沿着地图到了目的地。
可眼前分明是树林,怎么都不像会有藏经阁的地方。她虽然清楚元氏的藏经阁外人不容易进去,但那也是戒备森严,而不应该连入口都找不到。
她不认为是自己将这地图看错了,而是这地图一开始就标错了。
若细看,可以发现图中的这片空地与藏经阁刚好处于图上对称的位置。
怎么能搞出这样大的疏漏……只得再走一遍了。
谁知刚一转头就瞅见了元海枯和两个高氏的弟子。
这高氏的弟子宋知弦方才还见过面,正是跟在司马莽身边的高氏弟子。元海枯走在前面,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或许是因为腿伤还没痊愈。
宋知弦将身形藏到了一棵树后面,与此同时,伴随着“叮”的一声清脆的铃声,一团类似毛线球的玩意滚到了宋知弦的脚边。
她向后撤了一步,担心这古怪的东西上沾着妖气,可那毛线球就一直滚在她的脚边,怎么也甩不开。
她小心俯身查看,发现那毛线球竟是个活物,那长长的毛线便是它的尾巴。
触碰到宋知弦后,它的尾巴开始剧烈晃动,下一刻,宋知弦只觉得身体悬空,而后就莫名其妙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里摆放着许多藏书。
5. 仙盟大会暗藏祸端(二)
元氏喜欢豢养灵宠,其中有种灵宠叫做镜妖,触碰到它尾巴的人会被传至与某地镜像的位置。
宋知弦猜测这长得像毛线团的东西便是那镜妖,只是这镜妖不知何时偷溜了出来,还歪打正着将她送进了元氏的藏经阁。
那镜妖并未在宋知弦身边多逗留,一进到藏经阁就蹦蹦跶跶地往书柜里钻了。茫茫书海要找一只灵活的小妖实属不易,宋知弦也不理会它,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找到元氏家规。
藏经阁内并无一人,看守的人大概全都在门外。她简单地走了几个来回,大致摸清了此处藏书的规律,一下就将家规存放的位置猜了个大概。
正要前往那排书架,忽然听得外面闹哄哄的乱作一团。发觉到有人将要进来,她下意识摈住了呼吸,将自己藏身于犄角旮旯处。
还没有看过元氏家规之前,宋知弦可不能被赶出去。刚藏匿完身形,藏经阁的门便被推开了。
“你们元氏连只灵宠都看不住还这么爱养,丢了又要外人来寻,少养点奇奇怪怪的玩意吧。我看你们宗主就应该把时间多花在你那不争气的弟弟身上,免得他又惹出什么乱子。要实在没时间管,把他关起来也是可以的。”云相泉说话相当不客气,语气冲的像是要干架。
宋知弦知晓他的性子,他虽然平日里任性惯了,但骂人总是弯弯绕绕还有些阴阳怪气的,很少见他如此直接的无礼。
“云公子,海枯近日安分了不少。”这回说话的是一名女子,她的声音较为冷冽严厉,宋知弦猜测这人应当就是元海玉。
不过元海枯的腿都被打断了,要想不安分也很困难吧?
云相泉冷笑一声,没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到底了,是本命剑又丢了还是跟人打架打输了?火药味这么重。”这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宋知弦猜不到这是何人。
“高天姚,没你的事就少说两句,别来找骂。”
二人拌嘴了几句,随后便分散开寻找镜妖了。几人不再讲话,取而代之的只有脚步声,宋知弦只能凭借脚步声判断他们的大致位置。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宋知弦藏身之处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停下了。
接下来是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三个人在距离宋知弦很近的地方再次汇合。
“其他地方我和海玉都已经看过,就剩这处没有看过了。”高天姚向云相泉汇报。
“这处我看过了,什么也没有。”云相泉顿了顿,又接了一句,“那镜妖喜欢蹦跶来蹦跶去的,累了自然懂得回家。走走走,之后你们自行解决。真当我没有事情做了吗?”
三人离去之后,宋知弦才从犄角旮旯处出来。她动作迅速找到了元氏家规,利索地翻到最后一页后用眼睛扫了几眼便合上了。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如何出去。如果那三人不曾来过,宋知弦完全可以推门跟外边的守卫说自己是被镜妖带过来的,只是现在肯定是不能这么说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那毛线球不知从何处冒出,再次用尾巴蹭上了她的靴子。
宋知弦又回到了一开始去到的那片树林,元海枯还有高家弟子都已经不在了。刚落地,那毛线球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宋知弦不想知道镜妖接下来的动向,一心只有剩下的司马和高氏家规。
高氏的好解决,仙盟大会来了许多高氏弟子,这些弟子当中一定有新弟子。各个宗门都有各自的禁忌,新弟子记不全家规,难免犯禁,因此出门在外总是会随身携带家规;可那司马氏就来了宗主一人,都做到家主级别了不可能还记不全家规。
不过宋知弦也只能赌一把在仙盟大会上凑齐,毕竟此次极有可能是她仅有的机会,她不想放弃。
时间紧迫,宋知弦马不停蹄要去随机跟踪一个高氏的新人,刚走没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哪去?”
循声回头,云相泉离她有些距离,他负手靠着一棵树,头微微仰起,一副偶然到此的表情。
那镜妖就从他眼皮底下跑过也不管,眼珠子随宋知弦移动而移动。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宋知弦四下回望之后,才确认了云相泉是在和她说话。
云相泉不让宋知弦去仙盟大会,宋知弦也不想他影响她的行动,出言和他划清界限,“我与云公子说不上什么关系,去何处云公子似乎管不着。”
云相泉今日心情不佳,应该也不会想搭理她。说罢转身就要开溜,可刚迈出一两步就感到手腕被人扣住。
不知云相泉用了什么办法,这么短的时间就闪到她身旁了。
云相泉拉着她的手腕,负气开口:“我管不着你去哪,你也管不着我做什么。所以从现在起,我要你跟我走。”
……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手上发力,隔着衣袖在宋知弦的腕上摸了一通。摸完后又问:“我给你的东西呢?你丢掉了?”
他说的大概是小时候送的那只玉镯。那时宋知弦不小心将他的玉佩弄碎了,云相泉很生气,直到她收下那玉佩制成的手镯他才肯解气。
她倒是没有弄丢,只是当时宋自牧看到她手上的镯子,很生气地将它丢到了房外,她半夜摸着黑在草丛里找了许久才算把那玉镯找了回来。虽然云相泉说过那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她不愿意糟蹋别人的心意。
后来为了防止被她父亲发现,就一直将那镯子藏在衣裳最里层的内袋中。
宋知弦现在不能和云相泉扯上太多的关系,只得扯谎道:“弄丢了,对不起。”
“这么多年过去,丢也很正常,反正你也不是存心的,大不了再送你一个。”云相泉为她找补,手还是不肯放。
本以为云相泉会生气责怪她,可他却语气却意外温柔。宋知弦的心里也有点不好受,所幸她没有真的弄丢。
宋知弦道:“云公子,仙盟大会人来人往,我们这般拉拉扯扯的,不太好。”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来,她不太好意思被人撞见和云相泉拉拉扯扯的。
云相泉几乎脱口而出:“看到就看到,我们不是夫妻吗,在外人前握个手腕怎么了?”说完,他的手又往上移,直接握住了宋知弦的手。
不知云相泉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此话的,看来他是真的把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用的劲太大抓得她手疼,宋知弦想要让他放手。
云相泉威胁道:“你要我放手可以,只要你敢让我放开。从今以后,我们永远别牵手!”
“放手。”
这算哪门子的威胁方式?宋知弦说的毫不犹豫。
云相泉眸色渐冷,放开了宋知弦,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哦,差点忘了,我们是要和离的夫妻。”
此后一路上,云相泉难得的安静。只是宋知弦发现他的余光时不时看向自己,好像生怕一刻不看着她就会逃开。
“你没有事情要做吗?”宋知弦问道。云相泉一直盯着她,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有。”云相泉惜字如金地回道,似乎是觉得说的不太准确,又沉着脸补充,“我在捉镜妖,镜妖没捉到前,不用回比试台观赛。”
他明明方才还把近在咫尺的镜妖给放走了……
一码归一码,宋知弦跟着云相泉逐渐走到了元氏的边界处,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边界处人少,仙盟大会召开的时间都是天地灵气最动荡的时候,尤其仙盟大会人多眼杂,很多小妖也会趁虚而入,而最容易趁虚而入的就是边界少人看守的地方。
仙盟大会如此危险还有凡人敢来,自然是因为仙门百家会率先保护没有灵力的人类,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再说了仙盟大会有各大家族的高手在场,最严重的时候就是死死一般修士,没有出现过凡人死亡的案例。
越靠近边界的地方危险就越多,普通修士或者凡人是不会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的。
云相泉虽说无事,但应该是感知到了什么才来此地视察。
果不其然,二人向前的过程中,发现地上插满了白色的引魂幡。
那些引魂幡差不多有宋知弦人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从远处看去,倒真有几分穿着丧服的人。
宋知弦认得这东西,引魂幡是由亡者的怨念汇集而成的,危险至极。如若不尽快找到插引魂幡的亡者,则会不断吸引新的邪祟前来此地。
只是引魂幡极其罕见,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引魂幡。
“此地危险,跟紧我。”云相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不用他说宋知弦也知道。她跟紧云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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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回头时发现他们刚才走过的足迹全变成了白生生的纸钱和元宝。
忽然掀起的一阵阴风引得地上的引魂幡一齐摇荡,地上的纸钱被吹起,有几片沾到了宋知弦的头发上,树叶也发出梭梭的声响回应着引魂幡。
云相泉将她发丝上沾着的纸钱取下,只是这一取,就将宋知弦的头发弄乱了。他索性直接替她解了发带。
宋知弦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头发,想要将头发扎起,可是发带却在云相泉手中。
云相泉将她的手放下,道了句:“不急,一会我帮你扎。我们现在被盯上了。”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慌张,他下意识牵起了宋知弦的手,又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宋知弦好像看到插在地上的引魂幡正朝他们靠近。而后,便觉得肩头有些发痒。偏头看去,这树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条长长的白幡,这白幡一直垂到宋知弦的肩膀。
云相泉已经抽出了佩剑,一剑劈断了碰到宋知弦肩膀的那条白布。宋知弦也有随身佩剑,只是她本身剑术一般,加之云相泉在身边,更没必要自己使剑。
一剑劈断那白幡之后,众多引魂幡骤然急躁起来,齐刷刷破土而出围成了一个圈将二人困在中间。
紧接着宋知弦就见白幡的旗帜渐渐幻化成白色的长发,白发上又长出了白色的种子。那种子由花苞渐渐绽开成一朵朵白色的纸花,而那纸花的正中间是人的眼睛。那几十双眼睛尚未睁开,只是不停地往下淌出血珠。
那血珠将纸花染成了带血的白。待那纸花汲取了足量的血液,几十双眼睛倏的一下张开,眼珠子骨碌碌僵硬地转动了极大幅度之后,鸦阵般整齐划一地朝二人斜去。
仿佛得到了号召似的,树上的白幡以及引魂幡幻化而成的白发一齐引动,数不清的白练四面八方朝他们袭来。
云相泉立于原地稳如泰山,握着宋知弦的手用力了不少。
他单手划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之后,剑气朝四方扩散,白色红色碎片在半空中四散炸开,并无任何一点残留物落到二人身上。
白色孝帘纸花和引魂幡眨眼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云相泉收起剑,放开了握着宋知弦的那只手。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鼻尖化开。一个蓝衣裳的人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眼前飘过,速度快到宋知弦没有看清那人影的样貌。
可那服饰她却认得,那是元氏的宗服。但就那速度而言根本不可能是正常人。
云相泉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这么快腿脚就好了?”
语毕,他迅速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个小人模样的符纸,微微勾了勾手,那符纸就往竹林深处飘去。接着他手里就出现一根透明的线,那线变成烧糊的颜色之后就消失在他手中。
一开始宋知弦还没反应过来云相泉为何说这话,但很快就明白了。
他眼神好,看清了那人正是元海枯,但那人行动却如同鬼魅,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上了。只是她从云相泉的语气中还挺出另一层意思,当时下手轻了。
云相泉解释道:“这是用以定位的追踪咒,不太常用,因为活人很容易发现背后被人贴上这东西,只要扯开就断了联系。但是对付灵智较低的妖鬼类比较奏效。”
其实不对人用还有另外一种原因,这追踪咒用在人身上无非是为了跟踪某人,有损仙家作风。所以修真界就有了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不能对人使用追踪咒。慢慢追踪咒就演变成和妖物绑定。
宋知弦:“我知道。”
“我也知道。”云相泉笑的越发灿烂,看来是完全忘记了他还在和宋知弦置气。
他将宋知弦头发用发带挽好,又故意将她的兜帽拉到头顶,屈膝与她平视,笑道:“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不要乱走。”
云相泉带宋知弦来到了人群密集处,见到许多宗门弟子后才算是放心,随后又扯出那追踪咒去寻元海枯。
宋知弦想起方才见到元海枯时他走路姿势怪异,想必是那时就已经被妖邪附身了。元海枯既然被附身,那两个高氏弟子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云相泉前脚刚走,宋知弦后脚就去到了一开始见到元海枯和高氏弟子的那片树林。此地算是有些危险的范畴,但若是能找到高氏家规,冒点风险也是值当的。
6. 仙盟大会暗藏祸端(三)
一接近那片树林,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血腥味,循着气味拨开草丛,宋知弦看到那两个高氏弟子横死在地上。
这种被妖邪所杀的尸体一看便知。而且时间越久,尸身引发的臭味就越大,这种臭味不同于尸臭,被人们称作“妖臭”。
用不了多久,气味扩散开来肯定会引起其他仙门弟子的注意。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只能尽快从尸体上搜出家规。宋知弦捂住口鼻,在那尸体的袖子中摸索家规。手臂忽然有种叮咬感,她猛地收回手,挽起衣袖发现手臂上浮现出两个尖尖的牙印。
尸蛇很喜欢被邪祟杀死的尸体,这种尸体会招来成群的尸蛇。但它们的胆子很小,害怕剑。修士在面对死尸时,往往会有挥剑驱蛇的动作,这是所有修士的必修之课。
这种蛇对于凡人和普通修士而言有剧毒,一旦被咬最长活不过三天,不过凡人通常不会靠近被邪祟杀死的尸体,但医治方法也是有的。可它们的毒性对于修为高的修士而言不值一提,就像是被普通蚊虫叮咬一样。
宋知弦重新拉上衣袖,拔剑驱赶了那些尸蛇后又继续寻找家规。就在她找寻的过程中,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听这声音,来的不止一人。
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一下将翻出的家规翻到最后一页,又以极快的速度扫过那页的咒文,熟稔记下之后,又将那家规原原本本地放回那修士的袖中,仿若无事发生过。
她已经来不及起身,只得蹲在那尸体旁装模作样地检查伤势。
“你是何人,这高氏弟子为何死在这里?”一位元氏弟子开口,说话间已经抽出佩剑,不过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驱赶尸蛇。
确认没有尸蛇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收起佩剑,而是持剑等待宋知弦回答。
宋知弦起身行了个礼,平静地答道:“无门无派的散修,报不上名号还请见谅。只是方才闻血腥味至此,来时只见两具死尸。”
闻言,修士将佩剑收起,朝后面那人点了个头,给她让出了一个身位。
那人头发用玉簪挽起大半,剩下的长发披在脑后,戴着玉兰色的耳坠,气质出尘眉眼锐利,右眼下方一颗黑痣更添清冷之感。
如果宋知弦没猜错的话,这应该便是元氏大小姐元海玉。
元海玉眸光冷冽,看向宋知弦时给人莫名的威压。宋知弦视线往下移时,发现她的虎口和拇指根部缠着白色的纱布。
方才那元氏弟子不知为何忽然振作了十二分精神,一下跃至元海玉面前,二话说不说又抽出佩剑指着宋知弦,“如此鬼鬼祟祟,以为一言两语我元氏便能信服吗?”
宋知弦虽然看着瘦弱,但面对刀架着脖子,却也是面不改色,十分真诚道:“妄杀无辜之人只会徒惹祸端。我命不值钱,只怕是冤枉了普通人会给元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知弦很清楚,没有元海玉的命令,那修士断然不会直接下手。她一直用余光观察元海玉的神色,元海玉唇齿微动,刚要开口便被人打断了。
“臭小子一点规矩都没有,把剑放下。元大小姐,你弟弟管不住就算了,连弟子也管不好吗?还有,与其管我云家人,不如先关心关心你弟弟?”云相泉不知从何处冒出,负手立于清一色的元氏子弟后面。
那持剑弟子看了看云相泉,又看了看宋知弦,骑虎难下,最后求救的目光落在了元海玉身上。
这句话值得疑问的地方太多,以至于元海玉不知道该先将重点放在哪里。最后只得先开口让那弟子把剑放下。
那名弟子放下剑,摇头晃脑找不出除了云相泉外其他穿着云氏宗服的人,忍不住问道:“云公子,我们何曾管过你云家人了?你不让我杀这妖邪又是何意啊?”
“你的意思是我夫人是妖邪?”云相泉挑起一边眉毛,缓缓走至宋知弦身边,看着她讲道,“昨夜夫人还与我同床共枕,怎么今日就被外人当做妖邪了?”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笑的自然:“想必是我夫人天生丽质,被当成狐妖了。”
其他弟子闻言已经难掩惊讶之色,元海玉脸上虽然还端着,紧握剑鞘的手却有些不稳。
宋知弦:“……?”她怀疑云相泉还在生气,故意说出这种话让她为难。
那弟子继续追问:“既是云公子夫人,背上缘何有追踪咒?”这东西专门用于追踪,谁没事会对自家妻子用啊!
云相泉笑了笑,还真是有问必答:“这岂是外人可知,夫妻情——”预感到他又要说出什么令宋知弦难堪的话,宋知弦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云相泉不再讲了,只是唇齿间溢出神秘的笑。而后顺势将宋知弦背上那张追踪咒给取下,那符纸在他的手中很快就化成灰烬。
宋知弦一下全都明白了,为何当时云相泉突然和她提起追踪咒,原来是那时就顺便在她身上也安了个。
那元氏弟子忽然奋起对她鲁莽也皆是因为这追踪咒,误把她当成邪祟了。
元海玉等二人说完,终于摆摆手示意那弟子别再问了。转而才开口,声音凝冰般清冽,与她弟弟元海枯判若两人,端的是大家风范:“云公子,海枯怎么了?”
话音刚落,云相泉就打了个响指,四五个身着云氏宗服的弟子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抬了进来。
元海枯着实顽强,即便被绑的像案板上的鱼肉,却还是很执拗地在鲤鱼打挺,为了防止他打挺过度掉下去,旁边几个元氏弟子立刻上前搀扶住了自家小少爷。
元海玉柳眉微蹙,余光仅是瞥了一眼就很快收回,似乎是没眼看。
“方才我和夫人在竹叶林间散步,偶见云小公子身轻如燕一闪而过。”云相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其实说到这个份上止住,也算是给元海枯留足了情面。在场的各位就没有听不懂的。
想要被妖邪附身还是很有难度的。民间最忌讳连着叫人名字三声,因为这是妖邪附身前的询问,他们会装作亲近的人的声音喊人,一旦人不理,那妖邪便没有一点办法,只得悻悻走开。
所以这种低级的骗术连凡人都很难骗到,更别谈要经常接触妖邪的修士了。
不知元海枯是真的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还是鬼迷心窍失了心智应允了那妖邪。
云相泉言外之意是元氏教子无方,但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元家理亏,没有顶嘴,只得咬碎牙往肚子里塞。
“云公子可有解法?”元海玉没有办法,可这毕竟是自己亲弟弟,总不可能放任他一直这样下去。
这鬼附身还能存活的案例极少,因为大多数被上身的都会被清理门户。活下来的少部分也是被亲近之人私藏起来,可私藏鬼附身之人往往不会有好下场,那鬼一旦发作,便会无情地杀死亲近之人。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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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泉笑了笑,却答应的十分胸有成竹:“自然,不过我有条件。”
元海玉还来不及问什么条件,忽有高氏弟子飞至,险些没刹住脚。其他几人见状连忙将他扶稳,那高氏弟子甫一站稳便惊呼:“出事了,云公子!我们少主请你帮忙,好多高氏同门都被那邪祟攻击了!”
云相泉目光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那两名高氏弟子的尸体,又听了那高氏弟子的话,抱怨了句:“怎么又是姓高的?元海玉,要是想你弟弟活命,就照顾好我夫人。”说罢,就和那报信的弟子快步走了。
云相泉离去后,元海玉先是吩咐同门弟子把元海枯抬去一个较为安全的房中,将他一个人关了起来。又想起云相泉临走前交代的那句话,走到了一直沉默着的宋知弦身边。
元海玉先瞅了她一眼,有些不自然。支开所有人之后,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方…才之事,是元氏唐突了。我是元海玉。你…怎么称呼?”
不知为何,元海玉说话时有些小心谨慎。而且每次宋知弦和她的视线对上时,她总是带着些许慌乱的闪躲,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想问宋知弦的。
元海玉的眉眼看起来有几分凛冽,不像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宋知弦真有些害怕和这类人说话。
“宋知弦。”她尽可能简短回答。云相泉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总是不让她单独行动。
他自己没空,现在又找了一个看上去很难相处的元大小姐钳制她。比起跟她相处,宋知弦还更宁愿跟云相泉待在一块。
高氏弟子还有自己弟弟出事之后,元海玉自然也察觉到了仙盟大会暗藏的危机。身为此次仙盟大会的东家,她必须对此事十二分上心。
她寸步不离守着宋知弦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将没有灵力的凡人聚集起来。
很快,在元海玉还有元氏弟子们的调动下,所有凡人还有一些灵力比较低微的散修都被聚集到了比试台的观众席上。最后,元海玉用自身灵力凝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护住了观众席里的人们。
这其实是元海玉有意为之,毕竟将凡人聚集在比试台有不少好处。许多人乐忠于看仙门弟子打打杀杀,近距离观赏仙门世家除妖还能降低他们心中的恐慌,让大多数人高兴了,还能借此提升淮陵元氏的威望。
元海玉的计划很成功,结界中的大多人果然一脸幸福,坐在座位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不远处那几个仙门弟子与邪祟打的有来有回。
宋知弦也被元海玉安顿在了这结界中,她出不去结界,只得坐下观察这些仙门弟子。其实就宋知弦看来,现在最需要受保护的不是他们,而是高氏的弟子。
因为她发现,这些邪祟对高氏弟子的攻击欲望特别强烈,结界外也不是没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但是那些邪祟基本上不攻击他们,只是一个劲地围攻墨绿色宗服的高氏弟子。
基本上一个高氏弟子就要面对两到三个邪祟,其中不乏灵力低微的子弟,看他们的样子对付起来已经是非常吃力。
云相泉虽然也混在一群高氏弟子当中,但有其他人的存在,他用剑也受阻。人和邪祟的距离太近,很容易误伤。
元海玉安顿好现场秩序就想要上前助战,只是刚走出结界一步立刻就被云相泉喝退了。云相泉一开口,元海玉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往后退去。
其实云相泉已有了破局的办法,只是这个方法有点废人。
7. 仙盟大会暗藏祸端(四)
他发现这妖邪钟爱高家人,对受伤的高家人更是尤其钟爱。所以云相泉先是挨个处理了伤势最重的高氏弟子身边的邪祟,护送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回了结界。
云相泉每接回一个人,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喝彩。
等到云相泉把高氏受伤的人员都送回结界之后,忽然对那高天姚说了什么。只见远处的高天姚轻轻皱了皱眉头,而后也不多犹豫,举起灵剑刺向了自己的手臂。
高天姚这一剑不轻不重,鲜血很快顺着手臂汩汩直下,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邪祟顿时停止了攻击,放弃了各自对战的高氏弟子,全都不约而同转向了受伤的高天姚。
云相泉看准时机,立刻喝退所有弟子,其他弟子接到命令后纷纷往后退了一大步。他抓住机会双手飞速结印,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场上的邪祟都集中到了新结成的结界之中。
结界的正中央是高天姚还有不断向他靠近的大量邪祟。
看着高天姚狼狈的样子,云相泉想的不是第一时间解决这些邪祟,而是先无情地嘲笑了一番。
宋知弦虽然听不清云相泉在说什么,但从他笑越发灿烂的脸上读出了几番顽劣。
直到高天姚大声催促了一下,云相泉才止住了笑容,真正开始动手。
他左手并指运气,手中剑如流水行云,一抡一舞之间便轻巧挽起数十道月魄似的剑花,那剑花如银龙护体萦绕在他身侧。进退时动如脱兔,灵活洒脱。强大的剑气带起的罡风使得下摆和广袖翩然飘起,绝世的水墨画正暗藏在那一举一动而翩飞的衣袂之间。
左耳垂的那一点朱砂也在他挥剑时泛出耀眼的赤色。
围观人中有看懂的人已经赞美上了,“这便是久负盛名的云氏独门剑法——‘玉满银龙’,今日有幸见识,也算是不虚此生!”
“真不愧是最有望飞升的人类,果真是少年天才!”
此剑法不仅美观而且杀伤力十足,再加上使剑人长得俊俏非常,人群的惊叹声久久不能散去。短时间内,云相泉已经将那些邪祟尽数斩尽了,再一眨眼,他已将夜雨收起,俯身检查起了那些邪祟的尸体。
检查完毕,他略微抬手撤去了结界。
见邪祟都被杀死,结界也被撤去,元海玉也第一时间去到了那两人之间。她认为方才没有出到力,所以现在正用法术为高天姚包扎止血。
“我*,我真的*了。我的命也是命,云相泉你他*要杀了我吗?”高天姚捂着受伤的手臂忍不住大喊。他一向很有风度,除非真的忍不住。今日云相泉险些害死他才一时失态。
比起他手臂上的伤,云相泉无差别的剑气给他带来的伤害明显更大。
其实云相泉心中有度,当时用剑时还是收敛了一些的,只是嬉皮笑脸地朝高天姚笑了一下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云相泉正色后转身面向众人,郑重其事对台下那些人宣布道:“这些邪祟都是被插下招魂幡的冤魂招来的,这次只是清理完了一批,要是不找到那为首的冤魂,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邪祟出现。所以,”他脸上的神情越发严肃,向众人作了个揖,“此次仙盟大会先暂停,诸位还请各回各家。”
他故意将真相说出制造恐慌,目的便是要这些闲杂人等尽快离去,免得闹出人命来。
闻言,元海玉脸色一变。毕竟云相泉不是此次仙盟大会的东道主,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权利宣布此次仙盟大会暂停,而且历届仙盟大会就没有因为某些事情而中断过。如果元氏开了先例,被她父亲责罚不说,宗门的声望恐怕也要一落千丈。
可云相泉说的确实都是实话,元海玉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做主。
“毛头小子倒会自作主张。仙盟大会自古以来就没有中断的道理!此次骚动灵船已经尽数损坏,山外尽是蛰伏的邪祟,若诸位执意要走,命丧淮陵山外,我元氏一概不负责任!”元氏宗主不知何时已经从议事堂出来了,一来便给众人一个下马威。
宋知弦很清楚,灵船损毁、山外尽是邪祟不过是不想让其他人离开临时编造的假话。元宗主不愿意仙盟大会暂停才是真,一旦中断对元氏的名声有害。
可若执意让这些凡人呆在这里,重则会招致人命。不过以元宗主胸有成竹的样子,许是已经想好了对策。无非就是把凡人护住,让自己门下的弟子替他们送死。
多死几个无关紧要的宗门弟子不仅对宗门没有影响,反而会被称赞修真界大义,奋不顾身舍己为人。反正这些修为低的弟子在他们看来可有可无。
可凡人不懂这些道理,只觉得这宗主看着就正气十足而且位高权重,因此他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各宗主都到场了,那三人立刻朝宗主们行了个礼。
云相泉忽然向前一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地单膝点地,主动请缨:“元宗主,晚辈天平云氏云相泉,可承担此次护送之责。”
他并非听不出元宗主的言外之意,而是铁了心了想要这些凡人尽快离去。理由也很简单,无论是凡人还是普通修士的死亡他都不想见到。
可元宗主摆明了不想中断仙盟大会才说出此话,云相泉现在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拆元宗主的台。
元宗主微不可查抽了抽嘴角,瞥了眼旁边站着的云宗主。云宗主面无表情,并不表态。
司马莽眉眼含笑,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他甚至还能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上一嘴:“云小公子有这样的觉悟很好。”
虽说没有一个司马弟子在场,可这事也和司马莽脱不了干系。宋知弦记得清楚,那两个死亡的高氏弟子可都是他带来的。
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尴尬,好在这时高天姚打了圆场,他连忙扶起云相泉,打了个哈哈道:“云公子,我懂你的心情。可是灵船坏了,这么多凡人步行下山,就算有一百个云相泉也无能为力呀。”
云相泉站起身后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直站在最后的高宗主终于开口了:“我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轮到你们元氏开仙盟大会怎么事情就这么多?死了我两个高氏弟子,你们元氏就是这么办事的?”
高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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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语调尖酸,字字见血。她画着艳丽的妆,个子不高,也穿着墨绿色的高氏宗服。只是这宗服被她改良的十分暴露,胸部和腿部都露出了大片肌肤。
元宗主皱了皱眉头,转而看向了元海玉。元海玉被他一盯,头不由自主低下。元宗主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元海玉,震怒开口:“海玉,跪下。”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让元海玉下跪属实是不近人情。可元宗主的语气不容质疑,宋知弦注意到元海玉咬牙握拳,身子也有微微发抖,只是迟迟没有动静。
“元、海、玉。我最后说一次。”
“是弟子无能。”元宗主话还没说完,元海玉已经跪下了。
“元宗主,高宗主。这并非海玉之过错,发现邪祟的第一时间我们已经尽力……”高天姚越说越心虚,到最后渐渐没了声音。
高天姚毕竟姓高,死的那两个弟子正是他宗门的。由他替元海玉说情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高宗主简直要被自己儿子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气死,但不想当着这么多人面对高天姚发作,只好骂向一直笑眯眯的司马莽身上:“你还有脸笑,死的那两个高氏弟子就是你带来的,你以为司马氏可以置身事外?”
司马莽果然不笑了,看似有些懒得与他们理论,竟也直接撂下这个烂摊子走人了。高宗主见司马莽离开,自知没趣也径直离去了。
这两位宗主的脾气几人也都习惯了。元宗主气还未消,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打算和云宗主一起收拾剩下的烂摊子。
众人散去后,云相泉第一件事便是在人海中搜寻宋知弦。
距离云相泉还有好几个人距离,宋知弦就远远看到云相泉笑着朝她招手。
不久后,元海玉和高天姚也跟来了。元海玉跟来是因为元海枯的事情,至于高天姚为何跟来,就不得而知了。
高天姚刚才虽然受了伤,但修为高的修士自身恢复能力极强,所以基本上不用担心。他腰间的装饰物很多,走起路来各种玉佩法器碰撞还会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
高天姚虽然不知云相泉和宋知弦的关系,但善于开口询问:“这位姑娘是?”他面上带着和润的笑容,摇着写有天姚二字的折扇,扇框用金丝描边,拿着折扇的食指带着一枚浅绿色的指戒。
宋知弦本想回答,云相泉却抢先一步:“我妻子,宋知弦。”
宋知弦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和他的朋友们这样介绍。他们不是马上就要和离了吗?
“我只当你是开玩笑,没想到真的这么快成婚了。”高天姚的语气有几分惊讶。
也是,一直说自己不成婚的人到头来成婚比自己还快,换谁都会吓一跳。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显然他就没有元海玉那么收敛,问的很直接。
这话是对宋知弦说的,宋知弦瞥到刚才还在吩咐弟子的元海玉突然安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
看来这便是刚刚元海玉支支吾吾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了。
8. 仙盟大会暗藏祸端(五)
宋知弦不知该不该说实话,只得偷偷瞄了眼云相泉。偏偏这时云相泉又异常安静,看起来也想要听听看她怎么回答。
“刚认识。”宋知弦无奈,只得扯了谎。
直觉告诉她,如果说他们认识几年,以高天姚这种性格的人一定会缠着问她这问那,之后又免不了被一顿调侃。
高天姚感叹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又道:“其实相泉兄经常跟我们提起你。”
这时云相泉站不住了,他在高天姚背后咳嗽了两声。高天姚会意,立即悬崖勒马:“他经常和我们说他夫人马上要和他成婚了。”
宋知弦:“……”
高天姚话果然很多,问完这些还不够,又要继续和宋知弦攀谈。
好在云相泉出面了,他挡在二人中间,打断了高天姚源源不断的话匣子。
“我夫人有点怕生,你不要再为难她了。”
高天姚这人,是人是鬼是路上一条都能聊上两句,因此朋友相当之多,从乞丐到仙门宗主,只要他见过的,都算是他的朋友。
所以元海枯他自然也熟悉,他忽然发现今日一直不见元海枯,便问元海玉:“海枯去哪儿了,怎么一直不见他?”
方才元宗主气在上头,云相泉虽然和元海枯不对付,但也没有黑心到当面出卖元海枯。
毕竟要是让元宗主知道了元海枯被邪祟附身一事,怕是会直接弄死元海枯。所以方才和宗主对峙时,云相泉和元海玉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元海枯半个字。
现在高天姚正好触到元海玉的痛处,云相泉忍不住打趣:“我们正要去见他呢。”
高天姚知道云相泉并不认识元海枯,心中觉得奇怪。一直沉默的元海玉也在这时开口:“云公子,你当真有办法治好元海枯?”
云相泉耸耸肩,语气有几分狡黠:“虽然我很厉害,但也不是万能的。”
元海玉心里一紧,垂下了眼睫。刚刚分明还说有办法,现在又是这么个回答。
“不过有人可以。”云相泉看了眼一直不言语的宋知弦,元海玉心下也明白了。
宋知弦倒不是有意隐瞒这事,只是她担心云相泉不在场,元海枯苏醒过来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况且云相泉没有直接和元海玉明说,她更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几人到了关押元海枯的那间屋子,门前和门外都有弟子不辞辛劳地看守。元海玉简单跟他们交代了两句,所有弟子都被屏退了。
宋知弦向前迈了一步,最先靠近了元海枯。那元海枯一见有人来,就张牙舞爪,摆出一副要咬人的样子。
云相泉被他这死样子逗得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元海玉低着头不说话,高天姚不好意思笑,只得静静站着。
捆着元海枯的缚仙索也被啃得七零八碎,要是再晚来一点,保不齐就啃断这缚仙索逃之夭夭了。
“四条了。”云相泉突然出声。
“什么?”高天姚不解地问道。
“这条缚仙索要是再被咬坏,他就毁了我四条缚仙索。”
元海玉声音极小:“元氏会尽数奉赔的。”
云相泉轻笑一声,视线一直落在宋知弦的背影:“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小心你们家小公子的牙口。”
这元海枯一张嘴,众人就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这人的牙齿毕竟不像妖物一样锋利,啃断三条缚仙索已经损害了牙齿的根基,他的这口牙掉的掉,毁的毁。而且经过磨牙,剩下的牙齿看起来就像犬齿一样锋利,只怕是能将靠近的人咬个稀碎。
经他一提醒,宋知弦和元海枯保持了相当的距离,她回头看了看还在说笑的云相泉。
接收到目光的云相泉立刻上前,食指不知轻重的在那元海枯的头上敲了一下。只听得脆生生的一声,那元海枯竟沉沉昏睡了过去。
此情此景,高天姚终于没忍住打趣了一声:“相泉兄果然贴心。”打趣完又看了眼元海玉,发现她正羞愧难当地低着头,只得悻悻闭上了嘴。
这下宋知弦就可以专心驱赶他体内的邪祟了。她虽然身体羸弱,但看的偏书多,记忆力又好,所以对于“旁门左道”或是偏门的法术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只是这世道人人都以剑论英雄,若是剑术不佳,往往只会被冠上无能之名,她这种能力也只会被视为刁钻邪术,被批评时间不花在正途之上。
可她驱邪又不仰仗她看的那些书,而是一种与之俱来的能力,能够与邪祟沟通的能力。
宋知弦凝神屏息,将双手放在太阳穴一侧。与附身元海枯的妖鬼对话。
云相泉立于她身侧,以应对随时的突变。云相泉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她,小声耳语道:“先问他为什么只杀高氏的人。”
“因为天祭的气味。”这是那妖鬼的原话。而宋知弦传给云相泉时,就只剩下了后面两个字。
“气味?”云相泉没太听懂,微微皱眉反问。
“嗯。”宋知弦点了点头。两人声音极小,只有彼此能听见。
宋知弦又和那妖鬼说了几句。期间元海玉和高天姚一直沉默,她回头最后确认了眼高天姚和元海玉的位置,两人一直安静地守在门口防止那怨灵逃跑。
忽然,一阵异香从角落弥漫开来,这香不是普通的熏香,而是会令人丧失心智的迷魂香。宋知弦察觉情况不对,还未等几人有所反应,已经将那窗户打开了。
几乎就在宋知弦开窗散气的同时,一缕残魂从元海枯的身体内蹦出,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
谁都没想到那妖物会从窗户逃跑,因此落了个空。高天姚和元海玉正要去追,被云相泉制止了,“这种级别的妖鬼速度极快,你们拿什么追?况且它大概率逃去了魔域,追去那种地方送死吗?”
二人只得就此放弃。高天姚又想起刚才那阵异香,一时心直口快:“这种迷魂香……”可是话说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说出下半句话势必会令宋知弦难堪。
宋知弦知道他想说什么,这种迷魂香只能令低修为的修士昏迷,但对他们三人这种迷魂香约等于无用。自知一时惊慌才令那邪祟有了可乘之机,惭愧道歉:“对不起,是我不该。”
修行者的耳目口鼻自然比寻常人要灵敏一些,能探听到方圆几百里妖邪的气息。自那冤魂出逃后,妖邪之气也渐渐散开,到现在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妖邪之气了。
云相泉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仙盟大会里的邪祟都是这妖孽招来的,它走后也就清净了。此后也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元海玉自然也不可能怪罪于她,如果不是她,元海枯说不定早就是废人一个了。不过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走上前去也拍了拍宋知弦的肩膀。
高天姚也急急忙忙补充道:“怎会呢,如果没有你,元海枯就真的没救了。”
说到元海枯,几人这才想起他还躺在床上。自那冤魂走了之后,元海枯就一直眉头紧锁。
元海玉上前没一会,元海枯就醒过来了,一睁眼便看到自己姐姐,哭的一把鼻子一把眼泪:“姐,我…”话还没说完,忽然发觉有很多人在场,又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一转头看到宋知弦,他一脸惊愕。再转头对上云相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更是吓得上气不接下气,“云,云……”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又晕了过去。
“这又是怎么了?”云相泉脸上笑容倒也真诚。
“邪祟刚走身体虚弱,晕倒是正常现象。”宋知弦自然明白元海枯是被云相泉吓晕的,但为了不让元海玉担心,还是胡诌了这番话。
元海玉听后恍然大悟,一直绷着的脸终于舒展开。得知弟弟没事后,向宋知弦道了声谢,以还有要事为由先行离去。
元海枯既然没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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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海玉也已离开,自然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陪着元海枯。
云相泉对高天姚道:“天姚,元海枯是你朋友。抓镜妖一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这句话很明显就是让高天姚留在这里照看元海枯,这么无聊的差事高天姚自然也不想干,但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云相泉已经走到门口了。
出门前他看了眼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宋知弦,问道,“还站那做什么,难道你也要和他一起照看元海枯吗?”
宋知弦跟着云相泉一起离开了。
云相泉没敢往人群走,哪里僻静人少就往哪里钻。毕竟以他的身份,走到人多的地方很有可能会被一大群人缠上。
虽然他前面还向高天姚承诺会抓镜妖,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已经完全把那事情抛诸脑后了。
宋知弦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就这么默默跟了一路。
“知弦,我可以看一下你的剑吗?”云相泉突然停下,回过头来看她。
宋知弦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他,云相泉双手接过后细细确认了一番,而后又严肃地问道:“还是五年前那把。你什么时候换新剑?”
宋知弦的剑虽然普通,只是普通的玄铁打造的,但她不喜欢麻烦和变化。除非剑身折断或者丢失,怕是一直不会换新剑。
宋知弦:“我不会换。为何这么问?”
云相泉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我会铸剑,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铸造一把新的。其实我认识你那会铸剑就已经很熟练了,挺简单的。关键就是要保存核心原料,只要核心原料在,即使剑身不是同一个,依然可以让剑有它原有的风采。白水剑就是我自己铸的……算了,弄丢了就不说它了。”
白水剑就是云相泉第一把本命剑,像他这样嗜剑如命的人,宋知弦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连本命剑都会弄丢。
其实是个糊涂虫吧?
一谈到剑,云相泉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又接二连三冒出好几个话题,“你知道吗?玉满银龙的第三式,手腕一定要向外勾一点才会好看,因为这个问题,我师父说过我好多次了……”
云相泉一提到师父,脸上的神色又有些黯淡。他告诉宋知弦,在他十六岁那年,师父就出去云游了,从此再也没见过他。
生离死别,乃人生大事。宋知弦知道云相泉和父母关系淡薄,师父是他最重要的人。
她怕云相泉沉浸在与师父分离的悲伤中,安慰的话刚落在嘴边,云相泉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反而对她道:“你当真以为我这么脆弱?”
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仰头望天,“我师父从小就对我说,我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这反而不是好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知弦摇了摇头。
云相泉继续道:“他说我这种人没吃过苦,一旦遇到挫折,就容易一蹶不振,永远不起。你觉得呢?”
宋知弦看着他的眼睛,不敢回答。
她不希望云相泉遇到挫折。
云相泉笑了笑,仿佛读透了她的心,又将话题转移到轻松一点的剑道方面。
每每云相泉谈到剑,宋知弦就开始听不懂了。但她依旧很配合,时不时就会提出一两个问题,虽然云相泉的回答她都没听进去就是了。
提问有两大好处,一是不让云相泉感到扫兴;二是每次提问的时候云相泉都会特别高兴,他一高兴,说的话就多,他话一多,宋知弦就能少说两句,基本上只要恰当的时候点头就好了。
这是几年来宋知弦和云相泉相处,每当他谈到剑时,宋知弦惯用的方式。只是没想到多年后这招依旧很实用。
“说到剑……”第三人的声音突兀响起,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元氏小弟子正低着头,向二人鞠躬,“云兄,你上次教我的那个剑法我还是有些不明朗之处,特来请教。”
9. 仙盟大会暗藏祸端(六)
云相泉在外人面前通常表现得亲近随和,但这弟子面对他时却有些战战兢兢、过分拘谨,应当是相当崇敬他。
这元氏弟子倒也不是有意打搅二人,只是在二人身后同行了一路,听到云相泉和那少女的谈话内容三句不离剑,便误以为身旁那少女也是来向云相泉赐教的,所以才鼓足勇气上前请教。
平日里云相泉就有好为人师的毛病,指导过的人包括不限于四大家族的弟子、各路散修、甚至好奇好学的凡人小孩。
要是换做平时,他肯定乐意为这弟子答疑解惑,只是现在……
云相泉看着眼前这正鞠躬的弟子,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一个,眉头轻蹙,看起来有些为难。
好在那弟子低着头鞠躬并未看到这一幕,宋知弦也看出了云相泉有意拒绝他,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诚恳的弟子失望。
她知道此人求学心切,主动退让开一大步。在云相泉拒绝之前先说道:“正好我也问完了,云公子请先和这位弟子谈谈吧。”
云相泉自然也明白宋知弦的意思,他看了宋知弦一眼,冲她笑了笑,而后开口:“那还请夫人稍等片刻。”
宋知弦没理会他这句玩笑话。走到一处石头上坐了下来,坐下没多久,就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转头发现一个男人正在远处凝视着她,宋知弦呼吸一滞。
待看清男子的面孔的时候,她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那男子正是她的父亲。
宋自牧向来不喜这种人多的场合,仙盟大会更是不会主动参加,所以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很明显,是因为她。
随后就见宋自牧食指微微蜷曲,勾了勾手指,唤她过去。
起身之前,宋知弦用余光瞥了眼云相泉,确认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就悄悄去她父亲身边了。
去之前她还留了个心眼,检查了云相泉有没有在她身后留下追踪咒。
宋自牧一言不发,只是脚下加快示意宋知弦跟上,走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停下。
确认四下无人,宋自牧语气沉的就和古井水一样:“我从来没有允许过你和他在一起,立刻给我回来。”
宋知弦头低的很低,她知道父亲不喜云相泉,心虚的不敢与他对视:“父亲,我不日便会回去。”
“还算你认我这个父亲。”宋自牧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冷笑一声,然后独自一人离开了。
在他走后的很久,宋知弦一直留在原地没有走动,心里感觉空荡荡的。
这地方偏僻,周围看起来又都一个样,是宋自牧带她来的,她根本不识路,别说回去找云相泉了,连回去的路都不知道。乱走只会迷失的更厉害,她恰好找到一处溪水,便沿着水流往下走。
沿着溪水走了一会,忽然瞥到对河树底下坐着一个元氏宗服的女子。她的身影大多被树干遮挡,但仍然可以从发簪和耳坠认出那人正是元海玉。
元海玉正一个人抱着剑坐在树底下。宋知弦心知她是因为元宗主让她当众下跪之事感到伤心。
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呆着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宋知弦犹豫了一会,最终拉起裙摆趟着冰凉的溪流过河了。
她的脚步声小,再加上这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来,元海玉又沉浸在失落的情绪当中,一点防备也没有,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宋知弦俯身与元海玉同高,无声地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
这才感受到旁人靠近的气息,元海玉刚想起身就见一张手帕被送到了自己眼前。她抬眼看向宋知弦时眼睛一周都是红的,可眼神中流露出的却不是迷茫与无助,而是敌意和恶气。
确认来者没有任何恶意后,元海玉起身一把将手帕夺了过去,从喉咙里冒出一句:“多管闲事。”说完就带着佩剑和手帕离开了。
宋知弦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免也觉得低落。她走了一天也有些累了,再加上方才渡河有些冷,索性就地坐下休息,稍微用灵力烘干了衣裙。她闭上眼睛,静静思索最后的司马家规要怎么才能得到。
她的时间确实不多,宋自牧亲自唤她回去,这次的仙盟大会是她最后一次出门的机会。
此次来这的司马家族只有司马莽一人,宋知弦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过问题是要怎么样才能和司马莽见面。
就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元海玉又回来了。
元海玉的眼睛完全看不出来哭过,她有些不自在地在宋知弦身边坐下。在宋知弦疑惑的目光的注视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手帕,洗干净再还给你。还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元海玉极少与同龄女子交往,作为元氏少主,为了保持威望,她平日和弟子们讲话时总是端着。所以和宋知弦谈话时,才显得有几分局促。
宋知弦抬头看天,如实答道:“我与我父亲谈话,他带我到这的,我找不到出去的路。”她这么说就没指望对面能听懂,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让元海玉多问。
元海玉确实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将手帕借我?”
为什么?其实宋知弦只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了。她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哭,宋自牧完全不管她。所以她每次哭累了就自己停下了,哭的次数多了,也就不爱哭了,七八岁之后,就没怎么哭过了。
她看到元海玉独自一人哭泣的时候,宋知弦只是在想,如果在她哭的时候,有人能来安慰她的话,她会很高兴的。虽然可能会哭的更厉害。
“因为我不喜欢看别人哭。”宋知弦回答,她看着元海玉手上的纱布,又道,“你手上的伤,是练剑的时候留下的吧。”宋知弦很清楚以后不会再见到她,所以和元海玉说话时也不再保留。
元海玉将右手藏在身后,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
宋知弦垂下眼睫,看起来更添了忧郁,“我父亲每天强迫我练剑的时候,我右手上就总是缠着白布。”
她没有练剑的天赋,只是那个时候宋自牧还不死心,仍旧每天要求她练剑。后来宋自牧发现了,她确实不用练剑了,只是从那时起,她就被要求一直呆在书房。
元海玉看着她的脸,表情坚毅:“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自愿练剑的。身为元氏家族继承人,我必须这样。”她隐隐约约从宋知弦的话语里听出了宋知弦父亲的不对劲之处,敏锐地问道,“你怨你父亲吗?”
“我不怨他。”宋知弦淡淡道。
说实话,她对宋自牧没有怨恨之情,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怨恨一个人。
她知道每个人做的事情大多事出有因,宋自牧一生追求极致的苦修,并且要求她也那样做。她尽可能迎合他令他满意,不是因为她不敢忤逆他,而是因为觉得他很可怜,她不愿伤可怜之人的心罢了。
她知道那是他的信仰,他坚持了大半辈子,如果宋知弦和他说半个“不”字,无疑是在亵渎一个信教者口中的神佛。
二人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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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话,空气也沉默下来,只有附近潺潺的溪流声。
忽然,元海玉站起身,向还坐着的宋知弦伸出手:“天色不早了,我先带你回去吧。”
元海玉和宋知弦一起回到了方才的那间阁楼。房中只剩下一个高天姚,他对二人交代了大致发生的事情。
元海枯醒来后就离开了,镜妖已经被抓住,高天姚留在此处专程等元海玉。
他又对宋知弦道,“你原来和海玉在一起。相泉以为你走失了,还在焦头烂额地寻你。至于我怎么知道的,”说到这里,高天姚已经憋不住笑了,只得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嘴角,“据说,他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色袍子,大概这么高的姑娘。”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锁骨的位置,
“不用、不用通知云相泉宋姑娘已经回来,他应该一路问着问着就知道回来了。噗。”说到这里,高天姚已经笑喷了。
元海玉鄙夷地斜了他一眼后高天姚才算是收敛了一点,转过身去把平生痛苦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堪堪忍住笑。
宋知弦已经想象到了云相泉逢人就问的画面,多少觉得有些丢人。她不过是离开了一会……
就在高天姚快要为云相泉之事笑死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宋知弦还以为是云相泉,立刻去开了门。但走进来的却是司马莽。
“天姚啊,你可得好好帮我劝劝你母亲。我怎么说她都不肯听,现在已经气得先回宿门山了。”司马莽都没看清开门的人是谁,就已经开始哭诉了。
和初次见面的印象完全不同,司马莽意外的随和,一点宗主的架子也没有。
见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女子,他倒也没什么惊讶,礼貌地问过名字后便也不继续多说什么。
“司马宗主,这事我会好好劝劝我母亲的。”高天姚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先请司马莽坐下,“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过几天她自然就气消了。”
高天姚会说出这种话宋知弦倒没什么奇怪,修真界的宗门中,大多高阶修士对普通弟子的死活不在意,更何况是高氏这种一年到头莫名其妙有弟子无故暴毙的宗门。
不得不说,高天姚和司马莽二人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十分相似,坐一块还真像一对亲兄弟。宋知弦和元海玉也坐在一旁,不过二人很安静,所以只有另外两人的讲话声。
司马莽听了高天姚的话后也就暂时将此事搁在一边了,转而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本司马氏的家规,“真是倒霉,出门时有一名精通卜筮之术的弟子说我流日不利,让我不要将属木的物什带在身上,结果还真的出事了。”
他眉头紧锁,将家规放在桌上,就像见到瘟神一样用手把它推到了角落去。当司马家规出现的那一刻,宋知弦的视线就一直锁在那家规上。
高天姚看了眼桌上的司马家规,疑惑地问道:“不知司马宗主带家规出门是为何?”
司马莽皱眉:“说来也奇怪,倒是做了一个怪梦,梦到我半夜起来将家规放进了储物袋里。我当时觉得奇怪,只当是做梦,结果出事之时查看了储物袋,这才发现把家规带上了。”
宋知弦也跟着皱眉,她一直在暗中思考要如何才能看到这家规的最后一页。
高天姚听了司马莽的怪事,正绞尽脑汁想合适的理由解释他梦中的行为。
就在二人的谈话从一开始的事出有因到后面变成无关紧要的聊天,并聊得投机之时,云相泉破门而入。
10. 欲飞升必斩断情思(一)
难得见云相泉耷拉着个脸,满脸黑线。他开门后视线就在人群中寻找宋知弦,寻到她时那眼神更是复杂。
不知是不满她擅自离开,还是后悔自己与那弟子谈论太久的剑谱。
宋知弦趁此机会起身,想要走到云相泉身边,又借这个时机,无意用衣袖碰翻了被摆在角落的司马家规,家规顺势被她带落。
她连忙道了个歉,弯腰捡起的同时迅速借整理书的样子顺手翻到了最后一页,仅快速地瞟了一眼,就记下了那页的内容。
动作一气呵成,不会让人产生一丝疑惑。
捡起放好的过程中,云相泉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心情很不好。
下一刻,元宗主和云宗主也都进来了。两位宗主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原来这云相泉身后跟了俩宗主,怪不得不高兴。
在场要么是宗主就是宗主的至亲,宋知弦知晓自己身份尴尬想要出门时,已经晚了。
那元宗主一进门开口就没什么好话:“海玉,此次你办事不利,自去领罚。”
元海玉很自责地说了个“是”。
宋知弦听说过元氏的家法,重则鞭刑二十,禁闭五年。这元宗主虽然没说是哪个程度的,但从语气上来看是最重的。
她自知自己对此事也并非完全没有责任,当时是她最早瞧见那高氏弟子和元海枯走在一起。若当时没有碰到镜妖,或许能早点识破出元海枯的异样,让那两个高氏弟子远离他,也不会导致有人伤亡。
“元宗主,此事过错主要在我。那时我恰好看到那两名高氏弟子神色异样走向元氏边境,不过因为我胆子小,修为微末,不敢上前阻止,这才导致那两名高氏弟子死亡。此事实和元小姐无关。”
宋知弦行了个礼,她既是外人,元宗主不能拿她怎么样,将责任全都揽到她头上还可以减轻元海玉的刑罚。
而且她的这番说辞,元宗主确实没有办法,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而是那两个高氏弟子修为比她强,若她执意上前,只会断送自己的生命。
云相泉听她这番描述,想起那时看到的镜妖,一下就猜出她是撒了谎。
不惜贬低自己只为一个根本不熟的人辩护。
这时高天姚也忙道:“仙魔大战在即,禁闭错失元小姐磨砺的良机。况且我和相泉也身为本次仙盟大会护法,弟子伤亡不止是一人责任,我们也有责任。海玉确实尽心尽力,将损失降到最低了。”
云相泉好好在一旁站着,莫名其妙被高天姚扣了口大锅。他自诩身为护法已经做的够好,怎么还要因为元宗主责备元海玉而来分担责任。
他今日可就没有闲下来过,凡是也事必躬亲。顶多是那元海枯心术不正,自己管不好自己还要这么多人替他兜底。
上次果然还是下手轻了。
云相泉瞥了一眼高天姚,终究忍住了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怼他。
几人心里都心知肚明,不好将元海枯的丑事戳破,所以只得硬着头皮将责任堆到自己身上。
元宗主看了宋知弦一眼,很显然没能和哪个有名的修真界人物对上。二人没有利益关系,外人既然都肯替元海玉说情,再加之高天姚的求情,若是还执意重刑倒显得他太过古板,所以减轻了刑罚,思考了一会,开口道:“禁闭一年,免去鞭刑。至于几日后的仙魔大战,去与不去也没差。”
高宗主已经生气走了,所以来的只有云宗主和元宗主。
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宗主只看了宋知弦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云相泉不敢看云宗主的眼神,只是心虚地将目光瞥向一边。
仙家成婚不比凡间,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而且成与不成家族几乎无权干预。
云宗主对于云相泉成婚一事并不支持也不反对,毕竟大小事情上就没怎么管过他。只要不会影响将来飞升,云家都不会过多干涉。
当时云相泉成婚时,他也礼节性地问过那女子的姓名,可云相泉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回答,云宗主也不甚在意,所以也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这娶妻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云宗主那时认为云相泉只是玩心大,一时兴起想要有个道侣。
可偏偏云相泉娶的妻子是他幼时有过一段交情的宋知弦。
云宗主认识宋知弦,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是四大家族的弟子却能进入云氏学堂念书的学生。
只因一些陈年旧事,云家欠了宋自牧一份人情,为了补偿他,就允诺他的女儿将来能到云氏学堂上课。那时云宗主经常见到云相泉和宋知弦二人走得很近。
只是再后来不知为何,宋自牧突然将宋知弦带回去了。从那之后,他们也再也没和宋家有过交集,所以这事也就抛在脑后了。
云宗主现在只觉得头疼难忍,额角青筋直跳。
要是云相泉当真念及旧情放弃飞升机遇可如何是好?
云相泉自然看出来他父亲的顾虑,但他天生就不服管束,自然不会继续呆在这里听他父亲讲什么大道理,只想趁早走人。
“元宗主、云宗主,弟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云相泉道了句再见就先带着宋知弦离开了。
云宗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气的不想说话。还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直接拦下云相泉。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还和宗主们一起回来?”宋知弦的手被云相泉牵着,他走得很快,她只能小步快跑才能跟上。
“你原来还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云相泉先是幽幽地抱怨了一句,而后又解释道,
“我只是随口问了一人有没有见过你,就被一个长老撞见,那长老非要拉着我切磋剑法。我没给那长老留情,胜了他。结果那老头反咬一口告到我父亲那里,说我看着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然后我父亲还有那元宗主就这么一路跟着我回来了。”
二人路上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很快就回到了院中。
云相泉现在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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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犹豫着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进宋知弦的寝房,结果宋知弦反而主动开口请他进了屋。
宋知弦让他进屋自然是为了商议和离之事,她父亲催促,而且她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此事耽误不得。
在云相泉说完和离的那晚她就爬起来写好了和离书,今早出门之前就将它收好放在抽屉中。
宋知弦拉开抽屉,想要尽快和他谈妥此事:“云公子——”
一听到这个称呼,云相泉气得撒开手,捏着嗓子模仿着她的语调重复了几声:“云公子云公子,”他又看向她,正色道,“除了云公子,你还敢叫我什么吗?”
宋知弦也望向他,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云相泉?”
云相泉:“……”他气得背过身去。
宋知弦不明白他为何因为称呼而发这么大脾气,小时候脾气也没有这么坏吧?
接下来干脆直接省去了称谓,她从抽屉中翻出那纸已经写好了的和离书,开门见山道:“昨日说的和离,我已经写好了。”
云相泉耳力极好,但这时候又像聋了一样,仍旧背对着她。
见他没动静,宋知弦只好又唤了一声云公子。
这招果然有用,云相泉的耳朵立刻好了,反驳道他不接受云公子这个称谓。随后快步走到宋知弦身边,低头问道:“你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宋知弦想都没想就将那纸和离书递给了他,谁料云相泉接过后看都不带看一眼,很快就将那书信撕得个粉碎。
撕完还不忘恶声恶气地质问:“这么急着和离,可是有其他心仪的小公子了?只是不知那小公子姓甚名谁,什么模样,家世如何,剑术又如何?”
在宋知弦迷茫的注视下,云相泉自知失言。
毕竟一开始的和离就是他自己提出的,现在撕毁和离书说风凉话的又是他。
云相泉渐渐没了一开始质问时的强硬,底气越来越不足,“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再考虑考虑。日后再说这事!”
说完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就在他要闭门离去的时候,宋知弦忽然叫住了他。
“云相泉。”
云相泉驻足,关门的手悬在了半空中,认真倾听宋知弦接下来的话。
宋知弦郑重其事、一字一句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云相泉已经从门口一路疾步回了宋知弦身边,俯身凑到宋知弦身边仔细听她讲话。
宋知弦看着他的眼睛,又认认真真地道了一遍:“总之,非常谢谢你。”
“谢谢我?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讨厌你。你都不像以前一样,都不会对我笑了。”云相泉双手交叠在胸前,半开玩笑半负气。
宋知弦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思索片刻,随后冲他笑了笑。
“走、走了。”云相泉面上一热,眼神从宋知弦的脸上挪开,慌慌张张抛出两个字,落荒而逃。
云相泉走后,宋知弦看着他最后一刻站着的位置走了很久的神。
11. 欲飞升必斩断情思(二)
第二日一大早,宋知弦的房门被人敲响,本以为来人是云相泉或者送早膳的,但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长相和云相泉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
她身量高挑,身着云氏宗服,头戴金钗银簪,翡翠步摇,然而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对眼睛,那双多情的眸子和云相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知弦一时看着她入了迷,直到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以相当和善的语气问道:“能否进屋说话?”
虽然她并未做介绍,但宋知弦一下就明白了此人是云相泉的母亲,即刻邀她进屋坐下。
除了宋自牧,宋知弦很少跟其他长辈面对面沟通,更何况是现在名义上的道侣的母亲。
她不知道云夫人此番前来是为何事,先为云夫人倒了茶,一直静静坐着等着对方开口。
昨日云宗主回去后便和云夫人共同商议了云相泉娶妻一事,二人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就干脆把云相泉叫过去了。
那云相泉避重就轻,半句不提将来飞升之事,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们不要插手此事,就此母子俩还大吵了一架。
云宗主最后想出的办法就是暂时支开云相泉,让云夫人和宋知弦单独沟通。
现在云相泉估计还在去任务的路上。
云相泉还未与宋知弦同床共枕,但他连自己最爱的寝房都让给宋知弦住了,可想而知二人亲密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云夫人并不知道这边两个人也在闹和离,只以为他们新婚夫妇应当恩爱有加。
她现在很头疼,劝人和离乃是棒打鸳鸯之事,而且她尚不清楚宋知弦的性格,如果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只怕用意太过明显,倒显得她像话本子里歹毒的恶婆婆。
所以云夫人先是含含糊糊地试探宋知弦对云相泉的态度,“昨夜我与相泉谈过了。他也跟我坦白,说当时之事是他冲动了。”
云夫人觉得新婚的娘子心思敏感,这云相泉又三天两头往外跑,她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很容易引起敏感的新婚娘子的猜忌怀疑,以达到挑拨二人关系之目的。
云夫人开口后,宋知弦也立刻分析了一番云夫人此来的真实目的。
他们二人昨夜刚吵完架,这云夫人就来了。宋知弦觉得云夫人是怕刚成婚就和离对云氏面上不好看,可不是来劝他们好好生活不要和离的?
宋知弦立刻会意。她觉得她和云相泉的事情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长辈的话不太想过多牵涉,所以对他们自然也不用说实话。
宋知弦担心云夫人知道二人即将和离而感到伤心,出言骗她,道:“母亲放心,我和相泉很好。”
闻言,云夫人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下一撇,很快又恢复到好看的弧度,又问道:“宋姑娘可是真心喜欢相泉?”
宋知弦对喜欢的理解有限,仅知道朋友之间的喜欢。而且作为母亲的肯定也希望自己儿子被人喜欢,所以答的坦然又真诚:“自然是喜欢的。”
谁知这话一出,云夫人脸上的笑容再也不受控制僵住了,转而轻叹一口气,惋惜道:“只恐怕宋姑娘日后要伤心了。相泉将来若是飞升,抛妻弃子是必然的。我不是说他没有责任心,只是这孩子,打小就对情爱不上心,脑袋里装的全是剑法、除妖之类的东西。别说是妻子了,飞升之后,就连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是得舍弃的。”
如果云相泉真的飞升,宋知弦难过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替他开心。
可二人毕竟只是朋友,只怕是真到了云相泉飞升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宋知弦根本没有考虑那么长远,所以云夫人这段话对她而言完全白搭。
宋知弦对云夫人没有一丝恶意,所以不会把她的话往坏了猜,只当云夫人是真的关心她,担心她日后会伤心。
云夫人没有在宋知弦脸上看到情绪波动,认为是自己话说的不够狠,又道:“这孩子自小就任性,除了对剑道外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可千万不要有能和他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的这种想法。”
长相厮守,白头偕老?这种词对于宋知弦来讲太陌生了,他们不过是关系好点的朋友罢了。
她很清楚友谊都是阶段性的,绝大多数友谊最终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导致分开。
宋知弦定定看着云夫人,真心为她将来可能会失去儿子而感到难过。
云夫人看到宋知弦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哀戚,趁热打铁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切莫让相泉为了私情而放弃飞升。相泉他这几日新婚,留姑娘一个人在房中,若他是真的喜爱你,断然不会这样。这不是昨日又和几个狐朋狗友出去,一时忘了家中还有个妻子。”
话讲到这里,宋知弦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她好像一开始就错会了云夫人的意思。
云夫人接着道:“长痛不如短痛,宋姑娘如此识大体的人,想必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其实也是相泉的意思,当时他贪玩,说自己没娶过妻子,这才娶了姑娘。不懂事多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姑娘多包涵包涵。”
原来是为了这事。昨夜云相泉还跟她说考虑考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宋知弦清楚云相泉为人,知道他并非贪玩之人,也明白云夫人的言语中多有谎言。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继续呆在云氏了,二人目标总归一致,所以宋知弦也没有拆穿她。
她昨日还在想,要是云相泉那边一直拖着,她就只能自己拟一份和离书后先行回去,好完成宋自牧的交代。
一想到不用偷跑,云夫人也支持她回家,宋知弦不由松了一口气。
宋知弦不觉得云相泉会因为她而放弃飞升,但云夫人这么认为,她也没有反驳。
随后只见云夫人唤人,而后两个进来两个门童,他们一左一右站在云夫人身边,手上各捧着一个妆奁,里面装满金银珠宝。
云夫人对宋知弦道:“这些足够你下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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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子衣食无忧,只要你和相泉和离,都是你的。”她怕宋知弦不同意,又在宋知弦开口前道,“你若是爽快答应,两倍。”
宋知弦:“我……”她本想一口气答应,但云夫人的后半句又让她犹豫了。
要是答应的爽快岂不是显得她贪图这些?
云夫人生怕她拒绝,打断她的回答,对身后的门童吩咐道:“再增加五倍,全放姑娘回去的灵船上。”
宋知弦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她当然不愿意收,不过这也由不得她。
宋知弦生怕迟一点又有什么变故,赶紧点了点头。
云夫人见状以为是自己的苦口婆心生效了,心情大好,脸上的笑容又变的和蔼起来。她从袖中取出了一纸书,是代云相泉写的和离书。
宋知弦在上面签了字后,云夫人就先行离去了,剩下的时间留给宋知弦收拾行李。
可她的行李很少,基本上没什么要带的。
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云相泉好好道个别,但是打听下来才知云相泉又出外任务了。
不能当面告别,宋知弦只好手写了一张离别书。
没过多久,宋知弦又回到了家中,家里一切还是照旧。
看样子云氏那边早就和宋自牧沟通过,因为宋知弦一回到家中,宋自牧就为她准备好了晚膳。
宋知弦简单吃过之后,又回到了那暗不见天日的书房。
她一个人呆坐在书房中看不进去书,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总感觉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为了让宋知弦呆在书房的时间极大延长,宋自牧直接在书房里面又造了卧房。所以晚上,宋知弦也是在这儿睡觉的,不过今晚她没有睡觉。
宋自牧的作息很规律,亥时便准点入睡。估摸着他睡着之后,宋知弦从床上起身点起了烛灯。
借着零星的灯光,查看了自己被尸蛇咬伤的伤口,已经发黑的很厉害了。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宋知弦又将藏在衣裳内袋里的玉镯取出,镯子上还氤氲着热气。她轻轻抚了抚镯身,认真地看了这镯子一阵子之后,又将镯子放回了内袋收好,提笔为自己写了封遗书。
遗书主要是给宋自牧的,里面将她的死因交代的很清楚。里面写到她不小心中了尸蛇之毒,发现时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这封遗书主要是为了防止死后宋自牧找云氏的麻烦。
确认遗书内容完整之后,她又执笔将那四大家族家规最后一页的内容都复刻在了纸上,而后经过多次拼接终于将符咒连接了起来,只是拼好的符咒仍然缺了一角。
宋知弦对着铜镜,将咒文放到自己的脖颈处的咒文旁,而后就看到那些符文开始隐隐发亮,竟神奇地与她脖颈上的符文连在了一起。
最后符纸自行焚毁仿若无事发生过,宋知弦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翌日,宋知弦尸蛇毒发身亡。
12.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一)
云相泉第一次见到宋知弦,是在云氏学堂。虽然他有专门的老师,不需要在学堂听讲,然云相泉生性好动、一刻都闲不住,小时候更是如此。
成天和那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老头呆一块自然受不了,一有闲暇就爱去学堂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也只是为了享受众星捧月太上皇一般的待遇。
在师父那里,三天两头的训诫,极少的夸奖;但是在学堂,他云相泉就是妥妥的神童,先生夸赞他,同窗们也都喜欢他,争先恐后要和他同坐。
每当这时,云相泉手里总会拿着一本自制的神秘剑谱,对同窗道:“好了好了,我坐最边上,不影响你们,不然一会先生又要生气了。”
其实在此之前,云相泉为了防止他们为自己大打出手,立下了一天换一个同坐的规矩。
只是后来就有些厌烦自己定的这鸟规矩了,这些同窗太过狂热,上课时也不听讲,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些闲话。
真是闲话,三句话居然都能和剑不沾边,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云相泉应付着也烦,索性后来都坐到最后一个角落。
角落每次都坐着同一个姑娘,云相泉对她的印象也不深刻,连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她整日吊着个棺材脸,穿着和丧服一样的长袍。
不爱讲话,也不会恭维他。
他很不喜欢这样没趣的人。不过这种人的优点也是有的,至少上课时安安静静的不会吵着他看剑谱。
他和师父描述过他的同坐。师父告诉他,要远离此类人,此类人心思不在脸上,全都藏在心里。因此心机深沉、城府极深,最容易干出两面三刀,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云相泉对师父的说法坚定不移,毕竟他有铁证,那便是每次偷瞄她时,她总是低头忙于抄写。至于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抄不完,自然是因为此人屡犯家规不知悔改。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存在了很久。
直到某天,他提早许久到了学堂,发现最会恭维他的那几个小伙正围着他的同坐,争相抢夺她的毛笔。
他们四人围成一个圆圈,每当那姑娘跑到一人面前想要夺回毛笔时,那人便会将手举得老高随后将毛笔丢给下一个人,口中还不停说着些什么,“无门无派也配来云氏学堂?”“怎么来的,你爹你娘是谁?”“剑法那么差,还是趁早回家去吧”。
那姑娘确实没有身着四大家族任一宗门的宗服,但这绝不是他们仗势欺人的理由。
云相泉年纪尚小还尚未外出游历过,眼见的不过是学堂还有师父,凭着他的身份和出色的剑法,云氏没有哪个人敢对他出言不逊过。
不公不义这种词,像他这样的人顶多只在课本还有话本里见过。
师父告诉过他,做人最重要的便是有颗侠义之心,一个人剑法再强,只要心是烂的,那人就是死的。
盛怒之下,云相泉将那几个狗腿子揍了一顿落花流水。直到那几个狗腿连连求饶,发毒誓表明不会再犯,并立刻向先生坦白之前的家规都不是他们手抄的,而是由那位姑娘代抄的。
原来这么久以来她都是在替人罚抄……
云相泉回过头想要对这可怜的姑娘说点什么,可是透过那姑娘的眼睛,发现她并无半点伤心之色。
面上甚至没有一丝神情,就如他平日见到的那般。
直到那姑娘注意到他的视线,才细声细语地对他道了声,“谢谢。”
这是她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上课时,云相泉第一次看着剑谱走了神,对他的同坐产生了好奇。
为什么她被人欺负了却一声不吭,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什么她好像不认识他的样子?为什么她从来不笑?为什么她从来不和他讲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云相泉百思不得其解,终于,他放下剑谱,决心大发慈悲和这姑娘说两句话。
只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贸然开口会不会显得他很多事?只得想了一些别样的法子引她开口。
云相泉若无其事用中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希望她能识相点,主动问他为什么敲桌子。
然而云相泉就这么敲了有十来多下,他的同坐都没有理他。
还以为是她听课听得入迷,云相泉偷瞄了一眼她的书,才发现和先生讲的风马牛不相及,她连课本都没拿对……
他又悄悄凑近瞧了瞧,发现那是一本关于魔域的书。
鬼知道怎么会有正经修士看这玩意。
云相泉又故意将胳膊肘往她那边偏了许多,手里的剑谱简直都快要贴到她的衣袖上了,可她还是不予理会,甚至若无其事地翻了个页。
这么明显的暗示了,还是故意不理他。
她是存心这么坏的?
云相泉活了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么坏心眼的女子,越发觉得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此类人城府极深,都是坏人。
既然暗示她故意不理,云相泉只得换了个直白的方式。他拍了拍她的胳膊,捂着嘴小声道:“先生刚才点你名字。”
云相泉自然不觉得她会上当,同窗之间开这种玩笑太常见了,况且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像她这种城府极深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察觉到这是个恶作剧。
谁料下一刻云相泉直接傻眼了。听了他的话后,那姑娘没有多问什么,而是骤然站起身,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教书先生。
那先生也愣住了,不知道她突然起身做什么,怒道:“宋知弦你好端端的站起来做什么?”
那先生平常就不苟言笑,训斥起人来却如雷霆震怒。其他学生只当看笑话,一个个都憋不住笑了出来。
通常呢这种时候就该把始作俑者供出来,然后大家一笑了之或者让先生处罚始作俑者。
但宋知弦在得知先生并没有叫她后,也没有供出云相泉,只是一个人脸红的要滴出血来,惭愧低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云相泉也没有想到一句玩笑话会演变成这个样子,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站着的样子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怎么能这么混蛋?
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于是也站起身,向先生道:“先生,宗主有事找我,还有她……所以她才突然站起来。”
老先生看着云相泉,眯了眯眼睛,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不过依然让他们二人离开了。
云相泉虽然是全宗门都引以为傲的天才剑修,但不是他教出来的。平日在这小少爷面前顺着他的意夸他两句,实则心中还是认为云相泉是个大大的不稳定因素,有他在的课堂准会惹出个鸡飞狗跳,先生又管不住他。
所以云相泉自己主动提出离开,先生心中自然是一万个同意。
刚走出学堂两步,云相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宋知弦拉到一个亭子。二人坐下后,他忍不住质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宋知弦适应能力也极强,即使莫名其妙从学堂被拉到亭子里谈话,也没有多问什么,很快就习惯了。
只是面对云相泉这句话时,她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迷茫,看起来没太明白什么意思。宋知弦微微歪了歪脑袋,小声发问:“什么时候?”
云相泉皱了皱眉,心里面想的却是这女子果然城府极深,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装傻,“上课的时候,你没听到这个声音吗?”说着,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是这石桌不像木桌,敲得手疼。
但不想让对方察觉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又敲了几下,强忍着痛,接着说道,“还有,我方才都差点把剑谱放你袖子上了你也不理我。”
这时宋知弦才回忆起来确实有这样的事情,也恍然大悟他方才为什么要那样做。她面上浮现出几分愧疚,诚恳地起身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是在叫我。平常也从来没有人会跟我说话,所以完全想不到。”宋知弦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怎么是这样的回答?他好像完全错怪她了。云相泉觉得自己此时好像话本子里的大反派。
云相泉完全想象不到偌大一个学堂没有一个朋友是什么体验。看着她的眼睛,顿时有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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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罪恶感。
“不介意的话,我当你的朋友?我叫云相泉,你是叫宋知弦吧?”云相泉几乎是脱口而出。
反正他那么多朋友,多她一个也无妨。
“嗯。”宋知弦乖巧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的名字,先生经常提起。”
云相泉听到后半句话,忍不住眉飞色舞,顺手拿起剑谱翻了起来,强装镇定:“哦,那很正常。”
毕竟像他这样有天赋的人不多,先生夸他乃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怎么提的?”云相泉故意将书翻得很大声,同时不经意提了一嘴。
“他说,你来时总是会给他惹出一大堆麻烦。”
听到后半句,云相泉原本上扬的嘴角立刻蔫了下去,沉着个脸把剑谱啪一下放在了石桌上。
原来那老头在背后这样编排他。
宋知弦被书声吓了一跳。云相泉瞥了眼宋知弦,捡回剑谱,解释道:“手滑了。”
他看向宋知弦,顺势转移了话题:“那些人经常那样欺负你?”
宋知弦摇了摇头:“他们说我字写的不好,只是让我多抄书练字。而且应该是觉得我没有朋友,才偶尔会那样陪我玩,就是讲的话有点不好听,玩的方式也有些奇怪。”
云相泉:“……”
他突然一手撑在石桌上,俯身跨越大半张桌子,脸几乎要凑到宋知弦脸上。
宋知弦一脸迷惘地看着他,头不由向后仰去,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云相泉方才是在仔细端详她的长相,反复确认了她面相,看着既也不痴不傻,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胡话来?
“你可是害怕说他们坏话?我们既然是朋友,从今往后我云相泉罩着你,你尽管随意说。我让他们都退学你可满意?”云相泉继续追问。
宋知弦仍旧摇了摇头,终于肯说实话:“不好。我父亲说过,云氏学堂难进。他们父母必然也为此花了大心思,此过远不足以退学。况且孩童生性本就顽劣,应当予以悔过机会。”
你不也是个孩童吗?
还是个会骗人的小骗子。
云相泉挑了挑眉,觉得宋知弦说的话太过高深,有种小大人的模样,不再延续这个话题。终于问了一直以来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宋知弦,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云相泉很爱笑,毕竟笑能让人心情愉悦。他年纪尚小,生来便在云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周围人没有逆着他的,所以自然而然以为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这样。
像他这样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的人,确实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不爱笑。
宋知弦:“我父亲说过不喜欢我笑。他说人生在世就是来受难的,活着的时候笑的多了,死了以后笑的就少了。”
讲这话时,宋知弦一脸严肃。云相泉实在没忍住,在她讲到一半的时候就笑出了声,“这你也信?就算你一辈子都不笑,死了以后也笑不出来。”
废话,死都死了还笑个屁啊。
云相泉不明白,她方才讲话还挺老成的,怎么谈这事时又幼稚的跟三岁小孩一样。
谁料宋知弦还真不信,启唇道:“我从来不信。”云相泉刚想问她既然不信,为何还成天哭丧个脸,随后就听到宋知弦淡淡地说了声,“因为他会伤心。”
云相泉忽然笑不出来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是怎么回事。正色后又问:“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宋知弦沉思了一会,答道:“他说他不喜欢你。”
“嗯?”
后来和宋知弦的交谈得知,她没在开玩笑,她的父亲宋自牧是真的不喜欢他。
她还跟他讲了许多她父亲不让她做的事情,简而言之就是取乐不行,享受禁止。
怪不得这小姑娘这么奇怪。
云相泉天生正义感极强,最喜欢行助人为乐之事。
他想要帮助她,所能做的事情应该就是让她当下能开心一点。
云相泉神神秘秘道:“明日下课后,你就在这个亭子等我。”
13.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二) 只 是
云相泉今日没有去学堂,练完剑就一早在亭子里呆着了,一边看剑谱一边等宋知弦。
不过只是佯装看剑谱,因为他的脑子在想其他事情。
他之前不是没有和女同窗交过朋友,只是那些女同窗的友谊往往会发展成另一样东西,到最后总是会演变为向他表白。
他对那些女孩可没有一点非分之想。毕竟师父对他说他是注定飞升的命格,这些凡人女子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那些女孩喜欢上他,也只能怪他生的好,性格又好对每个人都还算温柔。
为了防止宋知弦最终也演变成那样,云相泉觉得很有必要防范于未然,从一开始就敲打她,让她明白他俩根本不可能。
差不多等了有半个时辰,宋知弦终于到了。
云相泉一见到她便开始强调:“你要知道,我们只是朋友。我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朋友关系才做的,不代表任何其他。”
这么说应该能从一开始就彻底断了她的念头。
宋知弦不太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云相泉道:“我们今日要去凡间集市。”
宋知弦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发问:“集市是什么?”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就是有很多商贩的地方,很热闹的。”云相泉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不过今日目的不是逛街。走吧,我们走路去,离云氏不远。”
她不会御剑飞行,云相泉可不想他的白水剑被其他人踩。
宋知弦听后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这么一路跟在云相泉身后。
二人到了集市。
宋知弦走路慢吞吞的,云相泉走在前头,时不时还得回头注意她有没有走丢。
人是他带出云氏的,要是出事了当然也是他负责。
“你怎么一直东张西望的?”云相泉回头好几次,每次都看到宋知弦在左顾右盼,好像这些小铺子是什么新奇玩意一样。
宋知弦被他这么一问,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因为我没见过。”
……云相泉的目的地不是此处,但是既然他的朋友都这样说了,他也就渐渐放缓了脚步。
“这些算什么,今夜有飞星景观,一会我带你到这镇上最高的楼上去看飞星。”
宋知弦胡乱地应了一声,眼神却还是流连在那些商铺之间,看起来根本就不晓得这飞星有多么难得。
云相泉路过一个铺子时顺手买了一串糖葫芦。
他向来不爱吃甜的,这是给宋知弦买的,如果宋知弦不吃,那再说是给自己买的。
云相泉将糖葫芦递给宋知弦,宋知弦抬头望他,云相泉笑着问道,“尝尝?”
宋知弦没有拒绝,默默吃了一个,然后又将剩下的还给他了。
云相泉看着手中剩下的三个糖葫芦一度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才发问:“不好吃吗?”
不好吃就还回来吗……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宋知弦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向他浅浅笑了笑:“好吃的。所以你也尝尝。”
云相泉一愣,迅速避开了视线。
他自然是吃过才得出不爱甜食的结论。但是看了看宋知弦,又看了看手中的糖葫芦,还是装作喜欢吃了下去。
之后二人就去了凌霄楼。云相泉早就听说今日会有飞星,很早就预定了凌霄楼最高层的客房。
这客房有露台,可以倚着栏杆观赏飞星。
他向来不信许愿之说,只是单纯觉得飞星难得好看才来的。可是看着身旁的姑娘,又觉得她或许会相信这种传闻,于是对她道:“听说对着飞星许愿,就能实现愿望。”
宋知弦一脸惊奇地望向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云相泉倚着栏杆,勾了勾嘴角,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就见一颗拖着长尾巴的飞星划过黑色的天幕,随之而来的是一大群白色的一闪而过的飞星。
云相泉对着那飞星,许下希望能早日成为天下第一剑修,飞升得闻大道的愿望。
待飞星走后,云相泉看了眼还没回过神来的宋知弦,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宋知弦转过身面对他,掰起手指头,如数家珍:“我希望我父亲能够开心一点,也希望你也能天天开心,还希望我们能一直是朋友。”
云相泉觉得她有些傻傻的,轻轻笑了笑:“哪有这么多愿望,你当是什么呢。”
宋知弦一脸严肃道:“我知道人不能太贪心。因为是你带我来看飞星的,要是你没跟我说我就不会许愿,所以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听完这句话,云相泉又笑不出来了。
很多人会恭维他,奉承他;很多人也会要他好好练剑,要求他多看点书;可好像从来没有哪个人对他说过要他天天开心。
虽然他每天也确实挺开心的。
云相泉开始反思起自己刚才许的愿望,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
算了,反正他也不信这个。
……
二人就这样相处了一年,云相泉渐渐确定了一件事:宋知弦绝对喜欢他。
对于他们的友情而言,这不是好信号。
云相泉生怕哪天宋知弦想不开向他表白,他可没想好怎么拒绝她。
他不想让她伤心,所以从此在宋知弦面前更加强调二人的朋友关系。
今日是同门间的比武大会,云相泉在比试上拔得头筹,甚至把许多年龄大他许多的同门打哭了。
忙了一天的比试,还没来得及练剑。在众多狂热者的拥堵中他只想要早点回去练剑。
况且宋知弦因为剑术一般,早在第一轮就被淘汰,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去休息了。他敷衍地朝众人笑了笑,只想要快一点完事离开。
忽然,一个女修拨开人群,面带娇羞径直走向他。
云相泉只扫了一眼,便晓得来人的目的。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魅力实在太大,早就宣布过不谈道侣。但饶是如此,总是有人前赴后继向他表白,拒绝都拒绝不过来。
他现在正要去练剑,心下自然觉得厌烦。不过表面上仍是假装不知道,对那女修勉强摆出一张算得上友好的笑脸。
女修道:“相泉师兄……我喜欢你。”
这里人多,云相泉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拒绝她,虽然他不觉得被他拒绝是很没有面子的一件事,但还是顾及到对方感受,将她带至了一处无人的地方。
云相泉将她带至断崖前,随后站在悬崖边上往下望,冷不防问道,“你看见了吗?”
“什么?”女修不解地问道。
云相泉用手比划了几下:“追我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天平山脚下。你,排不上号。”
女修听后当即没有憋住,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哭唧唧扭头跑掉了。一边跑还一边说,“相泉师兄为什么不肯当我道侣。”
云相泉虽然平时给人好相处的模样,但是他一旦认为某方得罪或是打扰到他,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心狠手辣。
其实这样的拒绝方式,在他之前拒绝的众多人中,算得上是温和的了。
只是这姑娘看上去心理承受能力不怎么好,云相泉看着她哭泣跑开的背景,心中倒没什么涟漪,想的还是尽快回去练剑。
刚走到下一个山路,就迎面碰见了宋知弦。
宋知弦大老远看见云相泉,就和他挥手打了个招呼。
云相泉正忙着去练剑的路上,容不得任何人打搅,本来只是想要敷衍两下,但当看清打招呼的人是宋知弦后,就一路小跑至了她身旁。
算了,反正这剑也不是一定要这么急着练。
云相泉问道:“知弦,你怎么在这里?”
宋知弦:“这地方安静所以一直呆在这里。我方才看到一个女子一边哭,一边说什么道侣什么的。云相泉,道侣是什么意思?”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云相泉觉得宋知弦肯定是故意这么问的,目的就是试探他的真实想法。她定然期待他这么回答: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像不像道侣?
如果云相泉这么问,他就中计了。
云相泉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而看向宋知弦。
她的皮肤很白,脸蛋也是红扑扑的,睫毛怎么那么长?小鹿似的眼睛看向他时那么亮。
云相泉清楚,情窦初开的少女看向她们的情郎时大多都是这么个眼神,这是他在一本话本里看过的。
他忍不住将她戴在头上的兜帽拉下,最后戏弄性地点了一下她鼻头。
呵。这么低劣的把戏,他才不会上当。
他将来可是要飞升的人,怎么可能在情爱上面拌脚?一定得借此机会好好跟她表明自己态度,让她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云相泉问道:“你可知道我们是朋友?”
“知道。”宋知弦乖巧地点了点头,“为什么这么问,朋友和道侣可是有关系?”
云相泉心下一狠,答道:“绝无半点关系。朋友是朋友,道侣是道侣,朋友是绝无可能成为道侣的。好知弦,你明白了么?”
宋知弦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云相泉忽然感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她的头。宋知弦就像被封印住了一样,乖乖的一动不动,任由他摸头,云相泉不自觉笑了笑。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她总不可能真的不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吧?
又是一年。
今日有个女弟子前来询问云相泉剑招,这弟子云相泉有些印象,只因她是当时剑道比试的第二名。
虽然第一第二差了很多,但是对于这种同样对剑道上心的弟子,云相泉总是会宽容很多,而且这样的人和他也更容易聊得来。
说到某处剑招时,二人突然因为这剑招某处精妙之处都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正说笑间,云相泉转头却见宋知弦一个人留着眼泪跑开了。
莫不是谁又欺负她了?
说来也奇怪,宋知弦虽然看起来脆弱但却从来没有哭过,今日好端端的怎生哭了?
“抱歉,我现在有急事,下次再说吧。”说罢,云相泉便撇下那弟子,独自一人朝宋知弦刚才的方向跑去。
“知弦,知弦。”云相泉追至一个无人的小径,才算是看到了人影,隔了老远便开始喊她的名字。
宋知弦没理,只是背对着他,火急火燎把面上的泪一把抹去。
“知弦,你怎么哭了?”云相泉又快步至宋知弦身边,发现她已经偷偷把眼泪抹干了。
“我没哭。”宋知弦的声音微微发颤,还带着点哭腔。
云相泉趁机偷看了一下她,发现她正顶着一双微微红肿的杏子眼和一张红红的小脸,上嘴唇死死咬着下嘴唇,很克制地不让眼泪留下。
还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还说没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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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知道这脸颊摸上去是不是也和看上去一样柔软?
云相泉刻意刁难:“你既然没哭,脸为什么这么红?”
宋知弦泪痕未干的眼睛望向他,睫毛上还挂着一两滴晶莹的泪珠,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解释。
好在云相泉已经帮她想好了,“想必是天冷受了风寒,来我帮你量量体温。”说完,又向前走了一步挨紧了宋知弦。
随后云相泉将两手覆在她的两颊,微微欠身,又将额头贴在了她的额上。
恰好这时宋知弦偏过头来,云相泉感觉到手上湿热的触感,顿时脸上火烧一样的热。他迅速撤回手,拉远了和宋知弦的距离,胡言乱语道:“嗯,确实很烫呢。”
其实他根本没有感受到宋知弦的体温,一心都在她那柔软的脸蛋上了。
手上那抹湿热是她嘴唇掠过手心时留下的,直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手中。
云相泉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反复摩挲那点湿润,直到那点温度彻底化开融到他的皮肉中。他恍然回过神,道:“现在我相信你没哭了,那你方才见到我为什么跑开?”
宋知弦看着有些为难,半天都没有说话。
云相泉盯着她鸦青色的长睫失了神,试探性地开口,“我不是你唯一的好朋友吗?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的。”他一只手拉住宋知弦的手,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抚了抚。
结果这个举动反而让宋知弦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又都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云相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把这辈子能想到的好话都说了一遍,就差没跪下来求她不要哭了。
原来这世上还真的有能难倒他的事情。
宋知弦这时候又不知道在犟什么,一直坚持道:“我没哭。”
云相泉只得顺着她来:“好好好,没哭没哭。我的小祖宗,这怎么算哭呢?不算不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跑开呢?”
宋知弦这下才算是平稳了点情绪。云相泉感觉到他握着的那只手也用力握住了自己的手,一时心跳竟难以抑制的加快。
待气息平稳之后,宋知弦缓缓开口:“因为你很忙,我不想打扰你,所以才走开的。”
云相泉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笑着道:“哪有什么忙的,只是在跟其他朋友交流剑法。你若是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呀。”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宋知弦不擅长剑术,而且也不喜欢。要是他们一起聊剑法,那她不就得一直站在旁边旁听吗?
宋知弦听完这话,只是仰起脑袋用一双水汪汪的杏子眼望向他,认真地问道,“朋友,她也是你朋友吗?”
云相泉愣神了一会,而后回道:“当然了,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不止方才那个弟子,还有学堂里的那些同窗,还有其他云氏的弟子,你应该不认识。还有除了云氏的修士,都是我这两年外出任务的时候认识的。”
宋知弦听后又将头低下,好一阵子都没有吭声,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半晌,她又缓缓抬起头,认真地问道,“朋友就是像我们这样的吗?”
云相泉不解其意,温声问道:“怎么了吗?”
宋知弦又追问:“所以有其他朋友也很正常?”
朋友又不是道侣,有很多个当然很正常。云相泉点了点头。
“真的吗?”宋知弦又确认了一遍。
云相泉耐心哄道:“当然是真的,小祖宗。”
谁料说完这句,宋知弦突然撒开他的手。
云相泉有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松手,但也不好再去死乞白赖牵人家手。
这感觉怎么跟被她拒绝了一样难受?云相泉自认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耐心地对谁过,为什么她还这样对他?
他刚想跟宋知弦说带她去附近的镇上散散步,宋知弦就开口了,“你是不是要去练剑了?”
她倒是记得清楚。没有意外的话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练剑了。云相泉嘴巴比脑子还快,扯谎道:“没有,今日不练剑。”
但是他为什么要说谎?明明这个时候该去练剑了。
宋知弦:“我还以为你每天都会练剑,你不练剑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都做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
“就现在。和你在一起。”云相泉说完这话就陷入了思考。他深深反省,好像确实因为和知弦在一起,自己练剑时间都没以前多了。
这很不好。
“我耽误你练剑了吗?”宋知弦又问。
“没有没有,不耽误不耽误。”云相泉几乎脱口而出,但是脑子里想的还是如何平衡练剑和陪她。
最终得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就是晚上少睡一点,拿睡觉的时间去练剑。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宋知弦了。
可要是他们真的成亲,将来他飞升之后,不就没有人照顾宋知弦了吗?
“云相泉?”
云相泉脑子里已经想到几年后二人成亲,又过了几年,他飞升抛弃她的画面,突然被宋知弦这一声唤回现实。他看着眼前人,郑重其事道:“我们还是不能成亲。”
宋知弦:“?”
云相泉后知后觉自己说了胡话,顿时感觉脸上发烫,稀里糊涂丢下一句:“抱歉,我现在要去练剑了。
他练了一整晚的剑,可脑海里宋知弦的面容却一直挥之不去。
14.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三)
随着时间的流逝,云相泉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便是宋知弦真的不喜欢他,只把他当普通朋友……
不过这个发现倒令云相泉松了一口气。她连他都不喜欢,日后肯定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不会喜欢上别人她就不会与其他人成亲,而且他也不用纠结宋知弦要是和他成亲可他要飞升的问题。
成亲……不过他现在才十三岁,不用考虑这么多。
在他十三岁生辰,母亲送给他一个玉佩。
据说这玉佩是几百年前,上上一代云氏家主去北海求了鲛人的眼泪化作的玉制成的玉佩,珍贵至极。
或许宋知弦会喜欢这个?云相泉琢磨了一个晚上要怎么送这玉佩她才会收下。
第二日云相泉早早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去学堂外的亭子里蹲宋知弦下课。
一见到宋知弦,云相泉就将那玉佩递给她,道:“知弦,这个送你。”
宋知弦接过手发现是一个玉佩后,当场就拒绝了。
云相泉早就料到她会拒绝,又道:“我要出门几日,放在家中不放心,所以托你那放几天。”
出门几日是假,不过过两日师父要教他新招式,所以一时半会没有办法见面,说是出门几日也不会发现端倪。
果然,宋知弦信了,并且向他承诺会保管好这玉佩。云相泉没说什么,只是微妙地笑了笑。
隔天,云相泉就趁着宋知弦上课的时候,偷溜进她的寝房。不用翻箱倒柜就可以猜到她将那玉佩藏在了哪里,必然是枕头底下。
他拿起枕头底下的玉佩,而后将它掷在地上。
这摔讲究手法,轻了摔不碎,重了,又会摔的个稀巴烂,失了这鲛人泪的核心材料。云相泉特意控制了力度,那玉佩刚刚好分裂成几个大片,完事之后,他像无事发生一样将玉佩放回了宋知弦的枕头下面。
几日过后,和宋知弦约好归还玉佩的时间到了。这天云相泉没有主动去学堂蹲宋知弦,而是在自家院子里等着,因为他知道今日宋知弦一定会来。他只是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在院子里练剑。
果不其然,练了一会,宋知弦来了。
她面带愁云,行色匆匆,眼下也泛着青黑。云相泉突然有些后悔,她这几日或许为了这事都没能睡好。
早知道应该今日再弄碎那玉佩了。
一般云相泉练剑的时候宋知弦不会打扰他,所以云相泉专门收买了几个消息灵验的弟子,说若是看到那个姑娘到来一定要提前告知,然后他就会收起剑,装作没事做在院中闲逛的样子。
但是今日他可没有再收买弟子,因为他知道即使是在练剑宋知弦也会来打断他。
宋知弦脸上带着歉意,云相泉假装没有看见她。直到她唤他名字,他才终于停下了。
云相泉故作不知道她来此何意,若无其事地撩了撩头发,又要装作今日心情不好,语气发沉地问道:“怎么了?”
“对不起。”宋知弦将纸包着的玉佩拿了出来,然后对云相泉道,“我把你的玉佩弄坏了。”越说越伤心。
云相泉看着心里也难过,但是为了目的他可以暂时忍一忍。可对着她这可怜的模样又实在装不出来生气,只得直接用语言表明:“知弦,我让你好好保管,可是你却将它弄碎了。我很生气,我要怪你。”
宋知弦不敢看他,只是头越来越低。
云相泉觉得再为难下去宋知弦就太可怜了,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又道,“想要我原谅你也可以。我呢可以自己造剑,自然也可以用这玉佩的材料再将它造成其他物什。我用这个材料为主给你造个镯子,你若是今后都能戴着,我也就不为这事生气了。”
可宋知弦还是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云相泉感觉不妙,俯下身子双手将她脸捧起,连忙安慰:“没事的,没事的,这就是个不值钱的玉佩。而且我看它就是自己寿命到了才会开裂,不然你保管的那么好怎么会无故开裂呢?”
“我没有保管好。”宋知弦眉眼低垂着,嘴角也耷拉着。云相泉看着她这样子,心里面越来越愧疚。
完了,她不会真的要因为这事情伤心很久吧。他不希望以后宋知弦还因为这件事心怀芥蒂,所以将她拉到自己房中,想法设法想让她开心一点。
除了他父母以外,还没有人进过他的卧房。不过云相泉觉得既然他都偷溜到宋知弦卧房了,礼尚往来让她也进到自己卧房不算什么。
好说歹说宋知弦终于肯坐下,云相泉给她倒了茶之后,就开始搜罗房间内有意思的东西。
他翻了翻抽屉,除了剑谱还是剑谱,剑谱怎么能哄女孩子开心呢!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这么恨剑谱。
他平常也经常看话本,只是那些话本往往看完就顺手送其他同窗了,所以屋内要找到一本话本可不算容易。
终于,在他的坚持不懈下,好不容易在一堆剑谱的最下面翻出了一本话本。
随后云相泉坐到宋知弦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不要难过了,我念话本给你听好不好?”
宋知弦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云相泉对着话本子挑挑拣拣半天,避开里面打打杀杀的内容,又避开一些比较市侩庸俗的内容,精心挑选了一个温馨有意思的小故事,就开始念了。
一开始还觉得有些羞耻,很是放不开。毕竟他这辈子哪里有沦落到给人念话本的地步,他自己看书还得手动翻页呢。
但当后面念到一些有趣的句子时,余光瞥见宋知弦一对墨润的双眸求知地看向他,一点也没有当时那种伤心的蔫样时,也就越来越得心应手,越念越熟稔了。
也许是她这几日没休息好,也许是他讲的故事太催眠了,宋知弦竟直接趴在他的手臂上睡着了。
云相泉忽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好像在讲睡前故事?这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他不再念了,轻手轻脚地放下话本之后,不太敢动弹,只是睫羽轻垂,看向趴在自己手臂上睡着的宋知弦。
她睡觉时也很安静,眉眼安详地阖着,均匀地呼吸着,白净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阵粉红。
漂亮的长睫遮住了那双令他心神紊乱的双眸,但却也令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观察她。
她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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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细小的呼吸声几乎被云相泉擂鼓似的心跳掩盖。
云相泉就这么端详了她许久,一直等到她陷入深眠不容易被吵醒时,才起身小心翼翼将她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灭灯前又最后看了她一眼。云相泉带上那碎掉的玉佩,闭了房门,踏着月色去了淬炼台。
他的院子不会有人来,所以不用担心被人瞧见对她影响不好。但是很奇怪,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此事。
好想让她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扯上关系,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打她的主意了?
云相泉将那破碎的玉佩又加了一些材料,随后合成了一个玉镯。这玉镯从外观看来平平无奇,就像是寻常人手一个的那种,这样做的好处便是不至于被外人认出。
打造完后已经快要天亮,他去偏房歇息了。
第二日云相泉醒来的时候,宋知弦正满院子里找他。
“可是找我?”云相泉突然从一个角落钻了出来,蹦跶到了宋知弦眼前。
随后他又将锻造好的玉镯送给她,对她叮嘱道:“你戴好,不准弄丢。要是弄丢我就再也不和你做朋友了。”
因为昨日云相泉说的那些气话,宋知弦没办法拒绝这玉镯。
云相泉笑了笑,亲手为她戴上这玉镯。
……
云相泉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可突然有一日,宋知弦急匆匆地跑到他的院子前,告诉他她已经收了行李,明日便要回去了。
云相泉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学堂呆的好好的会突然回家,追问下才得知是宋自牧要求的。
至于宋自牧为什么要她回去,云相泉就不知道了,因为他脑子太乱,听不清后来宋知弦说的话了。
云相泉盯着她的眼睛,问道:“知弦,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看我?”
宋知弦躲开他的视线,没有看他,看起来也有几分为难,沉默良久才支支吾吾答道:“不知道。”
云相泉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又问:“是不知道,还是永远不会了?”
宋知弦没有回答。
云相泉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又问:“你家住哪里?以后我去找你。”
宋知弦往后退了一步,回道:“我父亲不喜欢你,我说不了。也请你不要来,拜托了。”
“嗯。好。”云相泉失神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装的是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小小年纪便可以在剑道大有所成,也可以在修真界中声名鹊起。可唯独面对她时,那颗一向骄傲的心却碎了一地仍无能为力。
他觉得他根本就不配被称作天才。
当晚,云相泉偷了宋知弦的配剑,狠下心将自己的白水剑融了,取出它的核心材料为宋知弦打造了一把新的佩剑,外观上看起来还和宋知弦先前的佩剑一模一样。
也许这世上只有他这个铸剑人才能够分辨的出来。他近乎贪婪地依恋这种与她相关的、独一无二的感觉。
后来他忘记了那天的很多细节,唯一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件。
那夜的雨声好长。
15.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雨滴落在头上,一位路过的渔翁为身着月白色袍子的女子打了伞。
“云相泉?我虽然不知道他名叫什么,但也猜到你说的那位应该正是天平仙君。他之前是天平云氏的修士,飞升后世人也都称他为天平仙君。你若是要问云氏其他人,我不清楚,因为那早都死的死散的散了;但若是问起那天平仙君,我倒略知道一二。”
老者捋了一把胡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我这把年纪可不是白活的,小时候时常听自家长辈提起他的飞升事迹。”
“云氏怎么了?”身影略显单薄的女子问道。
“姑娘,你是什么时代的人,怎么连这种大事都不知道?”那渔翁很是诧异。虽然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但历来作为仙门四大家之首的云氏倒台可是凡人茶余饭后的老生常谈。
宋知弦只道长年在山中隐居,近来才下山,所以对于山外的事情一概不知。
总是有不少散修隐逸山林,不问世事。老者也没有怀疑她的理由,耐心为她解答,“当年魔域主动挑起人间战事,云氏家主率领众多云氏弟子动身赶赴魔域迎战。可后来不知怎么了,也许是中了魔域的圈套,云氏全军覆没,存活下来的都是些留在宗门未出战的老弱病残。
“姑娘如果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那魔域看看,魔域里边有条河叫做无妄河,传闻当年云氏弟子的血染红了无妄河,直至今日,那无妄河的河水还是红色的。”
“那为什么说云相…天平仙君飞升了而不是死在仙魔大战中?”
老者手持着伞,却还是坚持向天边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仰:“天平仙君乃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自幼除恶扬善,救活的百姓数不胜数,积攒了数不清的善德。虽出生仙门世家,却不恃家世,平易近人,心性纯粹。这样的人是上天的宠儿,生来就是飞升的命,这样好命的人,是不可能半路埋尸的。
“这云氏运气也真是奇差,要是天平仙君在场,云氏才不至于全军覆没。定是那云氏宗主刚愎自用,目中无人不设防才中了计。我听说那天平仙君自小就熟读兵书,深谙各种兵法权谋。我说时运不济就是如此,饶是仙门第一世家,也难逃天命。”
老者深深叹息了一声,语气沉重了起来:“这仙仙魔魔的战争啊,不知道要打个多少年才能停歇!”
他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宋知弦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不禁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说天平仙君是飞升了呢?”
“你这小姑娘性子怎么这么急,我正要说呢。”因为说话被打断,渔翁语气里有几分不悦,接下来又说道,“可不巧就在,那日天平山附近忽然平地一声惊雷。”那渔翁说到惊雷时眼睛都发直了,还用喉咙模仿了一遍惊雷声。
恰好在那老者模仿完雷鸣的时候,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小雨转为噼里啪啦的血红色催命雨。
这一把伞再也撑不下两人,宋知弦肩头霎时湿了大半。她抬头望去,却见漫天阴云密布,那阴云竟也是血染成的颜色,与这些异象同时出现的,还有耳边奇怪的哀嚎声。
红云蔽日,血雨弥天,群魔哀恸。宋知弦曾经在书上读到过,这是魔域易主的迹象。
渔翁登时吓得浑身一颤,以为是自己触怒天威,不敢再说下去了。
宋知弦向渔翁道了谢后,主动走出了老人撑伞的范围,径直向闲山深处走去。
不知道这老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可她才刚刚复生,身子骨尚且虚弱,对于老者说辞真伪,短时间内还无法亲自去查验。
魔域,她是非去不可的,不仅是为了知道当年云氏灭门真相,更是为了调查天祭。
天祭顾名思义,就是把修士献祭给上天。不过这些被献祭的修士都是在宗门里毫无存在感的低修为修士。
天祭很神秘,神秘到宋知弦翻阅许多书也没有查到任何关于它的资料。
她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问过云相泉,云相泉给出的回答是完全不知情。
至少明面上这种献祭在修真界中是不体面的,所以绝大多数人才不知道。
当时年幼的宋知弦被母亲带去围观天祭,目睹了活生生的修士惨死在眼前的画面,内心就暗暗发誓,势必要揭露天祭的丑恶真相,废除掉这非人的制度。
所以她的第一步是摆脱宋自牧,因为宋自牧几乎不喜欢她干任何事情。
直接逃离肯定是不行的。她很清楚,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宋自牧就不会放过她。
宋知弦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自她记事起,做的梦总是与魔域有关,她听着里面的妖魔们讲话,渐渐耳濡目染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后来发现这梦中的魔语竟与现实中一致,她也明白了自己做的梦并非只是简单的梦。
十四五岁时,梦境里的内容就开始指向另一个内容,就是她颈上的那些咒文。
梦中说,这咒文只要和四大家族家规的符咒联系在一起,咒文主人便可以死而后生。这个秘密宋知弦谁都没有告诉过,因为她必须确保复生后不被宋自牧发现。
她复生之后的长相虽然与之前有七八分像,但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也是存在的,而且脖颈上的咒文已经消失不见,只要不是她自己暴露,宋自牧是不可能认出她的。
宋自牧整日将她关在书房,拿到四大家族家规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得知元海枯这人心性浮荡,见一个爱一个。
于是借着宋自牧让她出去的少量机会,故意多次出现在元海枯面前制造偶遇的假象。
若是元海枯娶她,她就能以此次出嫁作为自由的机会,出席仙盟大会,得到四大家规之后得到真正的新生。
事情确实一直照她的计划走的,直到云相泉出现。不过并没有带来实质上的变化,反而让她的计划更顺利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制造合理的死亡理由,所以那时检查高氏弟子尸体的时候故意被尸蛇咬伤。
她也不能死在云相泉家中,因为那样会给他带来麻烦。
当年开窗放走那邪祟,也是故意为之。
那邪祟知道关于天祭的事情,所以宋知弦与他约定。她将他放走,若是日后遇上,邪祟需要告诉宋知弦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天祭的事情。
百年后。
“吃饭。”一个长着白色狐狸耳朵和尾巴的白发男子将最后一碟新炒的小菜放到桌上后,面无表情地喊道。
话音刚落,一个将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的少女飞奔而来,那狐妖男子轻车熟路地抵住她的脸,防止她速度太快将这桌菜给掀翻。
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宋知弦已经坐到了饭桌前。
“稻风。”白发男子语气虽然平静,但音量却提高了不少。
“就来了。”稻风嘴上敷衍,脚下却是没有任何动作,仍然趴在地上涂涂画画。
白发男子不语,只是回身去到了做菜的地方。下一刻就见他提着一把菜刀出来,没有片刻犹豫,将手中的菜刀朝地上画画的稻风丢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巧落在稻风背后一寸的地方。
稻风背后一凛,汗毛竖起,整个人立刻坐起。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跑到饭桌前去了。
四人都坐下后,就开始吃饭了。
乌丸吃了一口,就努起嘴抱怨:“为什么又是青菜,这点肉连肉沫都算不上吧?我说师弟你干脆把你养的那些鸡啊牛啊马啊宰了炖肉吃,当宝贝供着干什么!”
流月不理,只是仍然面无表情地埋头夹菜吃饭。
在场的的四个人中,只有他一人的碗是金丝边的,就连筷子也是真银制作的。
稻风一直在一旁贱兮兮笑着,随后又故作神秘地问道:“乌丸小师妹,你想不想知道宿门高天姚高宗主的近况?”
乌丸抬起头,眼睛发亮,看样子非常想。
稻风眯起眼睛打趣道:“师妹哪天出息了,做了宗主夫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也跟着享福。”
乌丸骂了稻风一句,然后稻风就开始讲高天姚的事情了。
宋知弦只是见怪不怪,谈论高天姚几乎成了他们饭桌上的传统。
也不知那高天姚是给乌丸下了什么迷魂药,乌丸只是远远地见过他一面后,就日日跟稻风念叨着想要知道高天姚的近况。
待二人说完,宋知弦开口问道:“今日可有云氏的消息?”
“不曾有。”稻风摇了摇头,脸上得意的笑容消失了,“我只能打听到云氏灭门之事蹊跷,绝非坊间流传那么简单。若是想深知,恐怕只得亲自去一趟魔域。”
宋知弦不再吭声。
“魔域?师姐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这魔域百年前换了个新主子,丧心病狂的很,逢修士就杀。我说这什么云不云的跟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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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个传闻罢了,不必放在心上。”乌丸嘴里还含着菜,口齿都不太清晰,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们知道那魔域魔主为什么喜欢杀人吗?我听说是因为他长得奇丑无比,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所以才要将见过他的那些修士都杀了。”
稻风又嬉皮笑脸道:“你可以将高宗主的事情放在心上,怎么不准我们师姐关心关心云氏?”
乌丸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些鸡都跑到我们的屋里来了?啊,它们还啄我脚!”乌丸惊叫了一声,胡乱地踢了几脚想要驱散那几只鸡。
只是她的脚刚出,就踹到人了。
流月终于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握着筷子的手几乎要爆出青筋。
乌丸打了个哆嗦,连忙缩回脚,埋头吃饭不再多言了。
“哈哈,不就几只鸡吗?师妹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一旁看戏的稻风没忍住,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宋知弦虽然表面上看着在安安静静吃饭,心里却提心吊胆的。
这么点菜意味着他们的积蓄不多了,不然流月也不至于天天都做些重来重去的菜品。
因为生意的特殊性,宋知弦赚的钱也不算少,只是这闲山的开支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乌丸和稻风也会时常出去找些零工补贴家用,饶是如此,开支还是很紧张。
“师姐,你那还有多少灵石?”一直沉默的流月开口,说罢,还从怀里拿出了一本账本。
“这个月柴米油盐统共花了二千灵石,现在米和油都要用完了还得重新买。宠物饲料一共五千灵石,我的碗被你摔碎了,重新买了一个花了一千灵石。
“稻风的卧房漏雨找人修补的钱还欠着,再过几日就到了交例钱的日子,也要一千灵石。重建了一次厨房花了一万灵石,稻风投机收入约等于零,乌丸零工三千灵石。我们现在至少还需要五千的灵石。”
乌丸没忍住插话:“等等,为什么饲料占这么多钱?你养的那些小畜生怎么吃的比我们还好,它们本身就是我们的饲料?”
“再多嘴把你扔到山下去。”流月目若死鱼,毫不留情道。
宋知弦的这些师弟师妹都不是普通的修士,而是兽族,就是动物幻形成的。对于兽族而言,吃饭也是他们修行的一部分。
这些兽族是一百年间,宋知弦陆陆续续在闲山中捡到的。
捡到他们时不是奄奄一息就是身披重创。兽族是个慕强的族群,家族中最弱小的都会被抛弃,他们虽然碍于面子没有说,但宋知弦也猜出来了他们几个都是原来家族的弃子。
又因为兽族生活方式和人类有很大区别,一时之间想要从遗弃的状态下融入正常社会很难,所以宋知弦才收留了他们。
只是相处的日子久了,渐渐就变得和家人一样的存在了。
宋知弦住在此处,大家也都是一同在此修炼,所以就干脆以师弟师妹相称。
宋知弦伸出一个手指头,其实她不敢说出身上仅剩一千灵石。
流月:“一万?”
宋知弦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只能看看这几日能不能凑出那么多灵石了。
饭后她没闲着,去传音石上收购了大量枯萎的天岘花。
天岘花作为一种药草,对于重伤重病都有很好的恢复功效。缺点是天岘花易种难活,一千株里面往往只有一株能存货下来,其他都会很快死去。
但即使这样,死掉的天岘花也是有人愿意花钱收购的。因为死去的天岘花也极为好看,许多人买来作为一种装饰品。
宋知弦是在一次无意中发现自己的血液能够复生死去的天岘花,所以这几年来一直隐匿身份在传音石上收购死去的天岘花,之后将天岘花救活再卖出。
这身份被她保密的很严实,就连闲山的几个师弟师妹都不知道,只当她是种药卖药赚钱。
只是复生一株花所需要的血液不少,而她的身子也没有强到哪里去,所以一般隔好长时间才会在传音石上卖天岘花。
饶是如此,她也是出售天岘花最多的人。很多人试图在传音石上打探她的消息,宋知弦知道自己身份揭秘没有好处,每次交接都做的滴水不漏,有人问及隐私问题时,也只是含糊带过或者虚假相告。
眼下灵石告急,她也不得不破例多卖几朵天岘花,东拼西凑半天才算是凑够了灵石。
16. 故人再逢惜不识我(一)
宋知弦带着刚赚的几千灵石回了闲山。只是回山第二日,就有许多人在院外吵吵嚷嚷。
几人都走到院子,发现来了一批膘肥体壮的壮汉,他们自称是新来此地的仙家门派,特来收取例钱。
“可这个月的例钱不应该在七日后吗?”稻风对于例钱提前了七日提出了疑问。
“我们是新来的,剑门河水派听说过没?我们收的是我们的例钱,什么七日不七日的,你们这种赖账的方式我见得多了,少废话。”
闲山这块地是没有主人的,修真界的规矩就是谁先看到就是谁的,这例钱说白了就是抢劫。可硬打的话也打不过,若是还想要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也只能如实给他们例钱。
可这些人却越来越过分,不仅金额漫天要价,还每次都来不同的人。
见几人没有动作,那修士已经握住了剑柄,威胁道,“道上的规矩如此,还是说你们不识好歹?”
新任魔主残暴,进入魔域的修士一旦被他看见,必然死无全尸。因此这百年来修士都畏惧新魔主,不敢再去魔域。
可那魔域又是座金山银山,在新魔主上任前,许多修士的钱财都是来至魔域。这魔域去不了,一下就断掉了这些修士的财路。
大部分修士也看不起凡人,不屑于生产或者去给凡人打零工,只能靠欺凌比他们更弱小的修士,掠夺他们的财物为生。
由此衍生出了专门劫掠低阶修士而发家的门派,譬如刚才他们自报的家门,也是在这种门派之列的,至少宋知弦也是曾听稻风说过的。
弱肉强食,是修真界一向的规则。小门小派和散修一直都是在夹缝之中生存的。
听到这个门派,几人自然也都知道惹不起,但是手上的灵石有限,若是这次给他们了,下次恐怕就没有那钱给另外一个门派了。
可眼下的事情毕竟紧急,宋知弦不想与他们过多争论,只是默默掏出了钱袋。
“可是你们确实不讲理,按道上的规矩,至少也得下个月才能开始收吧?我们的灵石也很拮据,你们都没有事先通知。下个门派来讨要例钱我们出不起时,难道你们替我们给吗?”乌丸嘴上不饶人,显然不想要纵容,已经将灵剑拔出。
只是她剑还未挥出,那人只是轻轻挥了挥袖子,便将乌丸击得后退到了墙上。
稻风见状,忙上前去将人扶起,“算了师妹,还有时间,我们想想办法总是能凑到的。”
乌丸是四人中剑法最好的,在修士中也有个中上水准,只是和那修士比起来就完全不敌了。
另外三人自然知道他们一起上也是没有办法,只得老老实实将灵石给了那修士。
那人收了灵石,还不忘辱骂一句:“你*的,有钱还不早点拿给老子。”说罢便哼着小曲扬长而去了。
之前宋知弦单独一人住在闲山时,更是少不了这种辱骂,现在至少还有几个可以互相说话的人。
几人一起在背后骂了那收灵石的修士几句。
骂完后乌丸还是有些不痛快,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
“师妹这是做什么?”稻风看到乌丸在上面写下了那门派的名字,不由好奇地问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把欺负过我们的人的名字都记下,编成一本《修真界必死门派集》。等哪天我成为厉害的修士了,第一个就去找他们报仇。”
稻风嬉笑道:“师妹你写错别字了,怎么把三点水写成两点水了?”
“要你管!”
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日常,所以多多少少习惯了,逐渐也能将一些伤心事作为打趣的内容。
这段时间宋知弦都在以血养天岘花,后来又辗转奔波于各个地方去卖花,几乎是达到了身体的极限,宋知弦以身体不适为由先回房休息了。
一觉起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刚睡醒就听到有人在她的屋外敲门。
宋知弦开门后就见到满脸泪花的乌丸。
“师姐,稻风说了不听,自己跑去魔域了。”
他们的师姐虽然看着柔柔弱弱,但是平日出了大事小事都是她摆平的,无论怎样棘手的事情,只要她去处理,往往都会解决的非常完美。所以几人遇事都习惯于向宋知弦求助,而且对于她说的话都深信不疑。
流月刚从山上择完菜回来,一听乌丸这话吓得手中的菜篮子都掉了。
宋知弦听完这话心里也凉了半截。去魔域凶多吉少,多的是连尸体都回不来的。稻风虽然灵巧善于逃跑,但万一真的正面碰上那魔主,恐怕也只是瓮中捉鳖。
为了让另外两个人安心,宋知弦脸上没有表现出惊慌,而是轻轻抚了抚乌丸的发顶以示安慰的,“没事的,我会去魔域将他寻回。可是稻风怎么突然去了魔域?”
宋知弦虽然表面上这么答应着,但自己心里也是没底,此次去魔域找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乌丸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支支吾吾答道:“他…他和我打赌打输了,闹脾气说是要去魔域。我也要和师姐一起去。”
宋知弦听出她在说谎,心里也清楚多半是因为灵石紧缺,否则稻风也不会铤而走险去魔域碰运气。
宋知弦只是嘱咐道:“你们二人留在闲山。流月一人打理闲山内部,你下山去补贴点家用。七日内我便会回来。”
她又将这几日赚来的灵石全给了他们。他们生活本就拮据,万一她真的死了,这些灵石也不至于浪费。
宋知弦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将手上的玉镯也放在闲山,万一回不来几人也可以将这当了换些灵石。但随后又想到这毕竟是云相泉送的,终是留了下来。
手腕上的玉镯连带着她现在身上带着的这把配剑,都是宋知弦从当年从自己的坟里挖出来的。
这两样物品从外观上看着都很寻常,所以不用担心被人认出。
善后工作都完毕之后,宋知弦带上罗盘只身一人走向了去往魔域的路上。
此番去魔域不仅为寻稻风,还寻当年她在元氏放走的邪祟。
宋知弦隐去身上的气息之后进到了魔域。
只是这魔域内部和她想象中的大不相同,这几年凡间将魔域流传的和阿鼻地狱一样的存在,可真正进到里面,才会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这里面的妖魔虽然长相各异,也有不少断头断手的行走的死尸,但是却意外的安居乐业,各司其职。如果不看他们怪异的长相的话,这里就像是第二个人间。
他们说的话都是魔语,宋知弦大都能听懂。
这魔域每次进入的入口都不一样,运气好点就会被送到远离长生宫的区域,要是运气差点,可能直接就被送到长生宫中了。
这个知识也是宋知弦在书上看过的,长生宫正是那魔域魔主所住的地方。
她的运气不错,放眼望去,并没有看到宫殿。应该是被送至了离长生宫较远的地方。
宋知弦一只手拿着罗盘,将稻风用过的碗的碎片放在罗盘上,那罗盘能够指示出稻风的大致位置。
这罗盘只有巴掌大小,可以很好的隐藏在手中不被其他人注意到。
循着指针走到一片区域时,那指针突然开始不受控制乱转。
宋知弦又来来回回试了很多次,一离开那片区域,指针便直指前方;可再靠近这片区域时,罗盘就会失灵。
如果此处是长生宫附近,罗盘被魔主的气息干扰失灵倒也可以解释的通。
可她环顾四周,并未在此处看到宫殿。
这是一片空地,空的有些诡异了。
方才她路过的那些地方,就像人类的小闹市区一样,有的魔在摆摊,也有魔在闲聊,周围还有一些居住的屋宇。
可是这片地,却是块光秃秃的荒地,连颗杂草都没有,有的只是细碎的泥土和沙粒。
就在她有些迷茫的时候,突然有东西撞了一下她。宋知弦眼疾手快,手掌一翻,将那罗盘藏于手心下。
撞她的那东西并没有理会她,只是仍然向前走着。宋知弦望着那人佝偻的背影,觉得有些熟悉。
正是那日她故意放走的邪祟。
机不可失,宋知弦没有犹豫,抽出一张追踪咒就对那邪祟用了。
那邪祟速度不快不慢,宋知弦刚刚好能够跟上。
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邪祟是诱饵。只是以她的修为,若真被发现,都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诱她深入,光是这邪祟就足以杀死她了。
况且这块荒地诡异至极,罗盘也失灵,一旦进入若是没有指示,搞不好真的会迷失。
这邪祟好歹也在魔域生活多年,熟悉地形,跟着他走也不至于迷失在这茫茫荒地中。
在荒地上走着走着,那邪祟毫无征兆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随后就见他发疯似的咬破自己的手指,用染血的指头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形成的那一刻,那邪祟所跪的地方向下凹陷了一寸。伴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一道暗梯凭空出现。
宋知弦回望四周,目力所及只有一片黄沙,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这才意识到此地恐怕不是简单的荒地,而是某种结界。
既然已经跟那邪祟深入了结界腹地,眼下也没有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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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理由。那邪祟走入暗梯之后,暗梯并未马上合上,宋知弦抓紧机会,也跟着进入了那暗梯。
密道内静谧,那邪祟的脚步声又很大,宋知弦的脚步声完全被掩盖。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她只得凭着那邪祟的脚步,扶着墙在里面艰难行走。
好在邪祟的灵智都比较低,并未发现身后还有人。
宋知弦也不知道这密道最终会通向哪里,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那邪祟后面走了一路。
可是那邪祟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宋知弦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多走了一步,寂静中回荡的最后一声是她的脚步声。
她察觉到不对劲,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诡异的一阵沉默之后,迎来的是一阵几欲震聋耳朵的关门声。宋知弦通过声音判断出是自己身后的铁门关上了。
再一眨眼,视线忽然明亮了起来,墙上的松明灯一个接着一个着了起来。
借着火光,可以明显看见此处是一个堡垒的内部。
紧接着,站在她身前的那邪祟猛地一转头。当着她的面,竟直接撕下了背上的跟踪咒,那两只猩红色了无生气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不用眨眼,也不会眨眼。与他对视久了,宋知弦眼睛有些发酸。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有自主意识到能撕下追踪咒的邪祟。再一结合这暗室的结构,一下就猜出了自己这是误入长生宫内部了。
这邪祟定是魔主身边的手下,否则不会有这么强的自主意识。
能从附身的邪祟升官到魔主身边的侍卫也算是很努力了。就像是一个布衣平民突然升官成了天子侍从。
宋知弦虽然没有欺凌过他,甚至救过他的命,但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我无意伤害你,只是来寻个人。”宋知弦努力睁着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那邪祟,语气斩钉截铁。
其实这话纯属瞎扯,她自然清楚正面打肯定是打不过这邪祟的,只是希望通过自己这番气势能暂时唬住这邪祟。
“唔。”那邪祟点了点头,眼里也没有杀意。
也不知道是被她唬到了还是他真的无心伤她。
宋知弦发现他确实异乎寻常的聪明。既然都到了这长生宫内部,这魔主的随从定然知道魔主有没有见过稻风,若是他也不曾见过,就说明稻风暂时还未落入魔头手中,生还的概率还是很大。于是又和他搭话:“你可见过一个扎着满头小辫子,穿着利落干脆的人?”
那邪祟空洞的眼神望向她,好像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宋知弦其实也该想到,这个描述对于邪祟来说还是太困难了,于是改变了问法:“你们魔主最近有没有杀人?”
这回邪祟没有回答,而是很急切地想要往殿外走,宋知弦看出他的诉求,替他开了门,然后一路跟在那邪祟身后。
既然误入长生宫内部,她确实也没想着自己能够活着回去,所以为那邪祟将门开了。毕竟这邪祟对她没有什么恶意,临终之前还能帮到人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谁知一墙之隔之外通的竟然是主殿。
主殿两旁站立着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殿门大开着。大殿之中看不到主人,只有正中间一个空着的玄玉龙纹宝座,宝座后方全被珠帘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大殿内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这些服饰有三大家族的,也有不少散修,都可以看出来修为不低。
宋知弦暂时还没有在尸海中看到稻风的影子。原来这邪祟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回答她的问题。
确实杀了,而且还不少。
就在宋知弦进到大殿的同时,有一个牛头怪又带了一个修士上来,那修士浑身是血,但是还活着,只是手脚被束缚住了。
随后就听见哗啦啦帷帘被轻轻拨开的声音,只见珠帘内伸出一根手指头。更准确点,不是手指,而是手骨,白生生的骨头。
仅是勾了勾手骨,并未吭声,那牛头怪得令,压着修士继续往前送。
那修士被魔卫带到了帘子前,随后动作粗暴地将他往下一压,那修士被迫跪在了那珠帘前。而后,又是一阵拨弄珠帘的声响,一条白骨像蟒蛇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从帘内探出。
宋知弦还未看清动作,血就已经喷涌了一地,那修士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被拧断了脖子。
见此情此景,那邪祟发狂似的死死攥住了宋知弦的衣摆,急切地扯着她的衣袍,宋知弦的兜帽也随之被扯落。
那人从帘子里走了出来,走向了宋知弦。
“死人好像很喜欢你。那赏你个特权,你想怎么死?”
17. 故人再逢惜不识我(二)
死人大概是这邪祟的名字。
喜欢?那好像算不上。宋知弦只觉得这名叫‘死人’的邪祟拽住她的衣袍只是为了防止她逃跑。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近宋知弦。他周身被一团可怕的黑气所萦绕,根本看不清面容,唯一能看清的是他刚才杀人时用所的那条骷髅一样的手骨。
可他的声音,好熟悉。
死人还在扯宋知弦的衣袍,魔主朝他那望了望,他便不敢动弹了,蔫在原地向后退去。
随后,宋知弦只觉得喉咙一紧,那人手指已经掐上她的脖子,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她就会像刚才那人一样断气。
……不是说好让她选择怎么死吗?
宋知弦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仅存的求生本能令她下意识抓住了那人正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衣袖滑落,宋知弦手腕上的翠绿色的玉镯与魔主的手骨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宋知弦得到了喘息的间隙,但已几乎窒息,强撑着没倒下去,酿跄地后退了好几大步,背也撞到墙上。
“哪偷来的?”魔主周身的黑气变少,逐渐能看到他的面孔。
宋知弦视野有些混沌,迷迷糊糊中最先看到的是他左耳的那点朱砂,而后是那双多情的眼眸,只是她从未在这双眼睛上见过霜意。
云相泉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头发未扎,眼神充满了杀气。见宋知弦迟迟不回答,他又上前几步拽住了她的手腕,宋知弦吃痛,但也挣脱不开,只是不住咳嗽。
云相泉沉声道:“说话,不说杀了你。”
原来云相泉并未飞升,而是成了新任魔主。
宋知弦险些被掐得窒息,喉咙里现在还充斥着血腥味,这种情况下就是她想说也说不出。况且她根本就不明白云相泉在问什么。
宋知弦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因为痛苦而微微皱眉,这也是强忍耐下仅表现出的一点情绪了。
云相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视线一转停在了她腰间的佩剑。
宋知弦一手被他拽着,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完全猜不到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云相泉突然将一只手伸向宋知弦的佩剑,而后将其拔了出来。
只听得哐啷一声佩剑落地的声音,宋知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已经将她抱入怀中。
“夫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但宋知弦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解释一下他们的关系:“云公子,三百年前我们就已经和离。”
云相泉环视左右,给了个眼神,那些侍卫都很自觉散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地上的那些死尸给拖走。
唯有那个死人听不明白,还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还想要上面拉扯宋知弦的衣袍。几个魔卫见状立刻上前将他拖出去了,出去之时顺带把殿门也关上了。
“我没同意,我从来都没同意。”云相泉抱着宋知弦不肯松手。
虽然当时确实是她和云相泉的母亲达成的协议。可是,他瞒着她同他私定道侣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问过她的同意。况且,“我是给你留了封书信的。”宋知弦回道,脱离了云相泉的怀抱。
她虽然没有直接和他当面说,但至少书信上也告知了。
“书信。”云相泉念叨道。接着扶着宋知弦到正中间的宝座上坐下,自己则立在一旁。
随后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看不清上面内容的白纸,白纸已经皱皱巴巴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云相泉将那张书信展示给她看,对她道:“你的东西我有好好存着。”
他好像没有听懂她的话,她不是在问他有没有保留那封书信。
“我方才,不知道是你。”云相泉屈膝抵着坐垫,用不是白骨的左手轻轻抚上宋知弦的脖颈,随后疼痛感和不适感消失了,而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抚了抚她的手腕。
这些都不是重伤,一会便能自愈。所以一般没有必要浪费灵力,但云相泉可能是出于愧疚,还是用灵力帮她痊愈了,只是红痕还尚在。
宋知弦:“那你现在怎么知道的?”
她是真的很担心,毕竟要是真的这么好认出的话,那不是白死一次了吗?
云相泉好像没听到一样,并不回答她。只是视线一直盯着她颈上的红痕。
“夫人。”云相泉俯身托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侧,又唤了一声。
入魔或许会吞噬人的正常心智,好像正常和他讲话他听不懂,方才都说已经和离了,这会怎么又唤起她夫人了?
宋知弦觉得云相泉要不是没听懂要不就是误会了什么,以他现在的神志必须得把话说的清楚明白一点。她尽量语气柔和,对他解释道:“那纸婚约,本来就不该作数的,我们其实不和离,也不该算作夫妻。”
随后又想到这么说话可能有点太过绝情了。当年云氏之事蹊跷,云相泉丧失了至亲亲族,入魔又丢了飞升机遇,就连好好的右手也不知道怎么变成白骨了。现在这世上她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了,为了尽可能不让他太过伤心,宋知弦又补充道,“我们还会是朋友。”
云相泉放开了宋知弦的手,又确认了一遍:“你还把我当朋友?”
宋知弦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当了那么多年的朋友,难道他不是真心想和她做朋友吗?
“我一直把你当真心朋友。”
她要是不把他当真心朋友,就不至于复生之后还要跑回原来的坟地将那玉镯捡回。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她最好的朋友送的,她不能接受云相泉一直以来没有把她当真心朋友。她迎着他的目光,又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云相泉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
宋知弦坐的这个位置正前方有一个桌子,距离她右手边不远的那块桌面刻着许多数字。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混在一起,看不清写了什么,只有两个似乎是最新写下的还算能看清。
……三百一十六年零三个月,三百一十六年零四个月。
云相泉注意到宋知弦目光停留的地方,故意往右边走了一步,遮住了她的视线。
稻风现在还生死未卜,可云相泉眼下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宋知弦一直不知该如何跟他开口问人。万一云相泉真的把稻风杀了,她也不会再和他做朋友了。
云相泉看出宋知弦犹犹豫豫的目光,知道她有事想要问,顺水推舟道:“你不会无事来此。”
到目前为止,云相泉一直没有询问她关于她复生的事情,而宋知弦也一样没有问云相泉为何会在此地,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宋知弦是因为担心云相泉忆起痛苦往事,戳到他的伤心处,所以一直避而不提。云相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二人都有各自的秘密,所以都心知肚明没有过多追问。
宋知弦答道:“我一个朋友进了魔域,我来此地寻他。”
“你还有其他朋友?”
宋知弦点了点头。
“哦。”云相泉闷闷应了一声。
宋知弦很能理解云相泉为什么不高兴,那时云相泉告诉她他有很多朋友的时候,她也不好受。她一想到云相泉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样,心里总是没有来的酸涩,可是现在她也已经明白,有很多朋友确实很正常。
云相泉现在一个人呆在魔域,天天和这些妖魔鬼怪打交道,一个朋友也没有,很可怜。
宋知弦正纠结要说什么来安慰他,云相泉冷不丁发问:“哪个是你朋友?”
这句话乍一听没头没脑的,有点像在问宋知弦认领哪具尸体。
云相泉看出宋知弦心里没想什么好东西,怕她因此对自己心生芥蒂,又解释:“我不知道凡间怎么传的我,让你对我印象这么差。我杀人又不是滥杀,只是他们该死。你那-位-朋-友要是老老实实,我自然不会杀他。”
说到那位朋友四个字的时候,云相泉加重了语气。
宋知弦燃起了一点希望,很快又描述起了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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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特征:“他叫稻风,头上扎了几个小辫子。穿着黑色的衣裳。”
云相泉撇了撇嘴,有点不悦,但还是继续问道:“是不是跑起来跟兔子一样快的一个男的?”
宋知弦点了点头。
云相泉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又问:“是不是话又多又欠,打扮的不伦不类的看起来像个泼皮一样?”
这显然不是一句什么好话,但确实符合他的特征。宋知弦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那死了。”云相泉噙着一个狡黠的笑,俯下身来细细端详宋知弦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宋知弦站起身来。
前面云相泉还说自己不会滥杀无辜,而且在明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谁的情况下,却不直说,而是慢慢引出,恶劣十足。
入魔或许确实会导致人性情大变。宋知弦虽同情云相泉的遭遇,但也受不了被人这样戏耍。
宋知弦很少生气,上一次生气,好像也是因为云相泉。往日在宋自牧的阴影之下她几乎不会在人前袒露任何情绪,可面对云相泉这种无耻的行为,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云相泉已经料到她想怎么做,摁住了她想要拔剑的手,质问:“你为了别的男人骂我打我?”
宋知弦拔剑只是想要自戕,她自然清楚实力悬殊,自己打不过他。
云相泉和稻风都是她很重要的人,她分不清谁对谁错,也无心去分。但也无法容忍云相泉的行径,他杀死她朋友带给她的打击太大,让她觉得没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谁料云相泉攥着她的手腕,将剑身抵向他自己的脖颈。只要宋知弦稍微用力,他就会当场毙命。
可杀他不是宋知弦的想法,人死不能复生,杀了他稻风也不会复生。而且他就算入魔也确确实实是云相泉,她下不去手。
云相泉垂眸看她,神情复杂。
宋知弦只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云相泉将剑弃到地上,用手擦去她的眼泪:“我不喜欢你哭。”
宋知弦不理他,只是躲开他想要去捡地上的剑。
云相泉钳制住她,又安抚道:“有话好好说,小祖宗,我不是开玩笑的吗。人活着好好的,要不然我怎么记那么清楚?还不是因为他跑的快被我安排去做苦力了。一个时辰一百灵石呢。”
宋知弦红着眼圈瞪他,云相泉笑了笑,将她的剑收好,牵起她的手,“好知弦,留在这里,以后都不要走了。”
以前云相泉也喜欢开玩笑,不过没有哪次是这么恶劣的玩笑。她倒是不怀疑他说的话的真实性,只是还有些赌气。现在又要她留下,又是在耍什么花招?
“我还有孩子要照顾。”宋知弦回道。
闲山上的那几个兽族的弟子,全唤她师姐,正所谓长姐如母,说是孩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孩子?谁的孩子?”云相泉笑容蓦地僵了下来,脸色阴沉的可怕,抓着她手的力道都重了不少。
其实宋知弦对那几个兽族的师弟师妹家世了解有限,当时捡到的时候他们也都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而且那三个人都不是同一种妖兽,她也说不清是谁的孩子。
宋知弦思考了一会回道:“我记不清了,太多人了。”
云相泉的手骨捏住她的脸,话语里都带着崩溃:“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方才说的确实不太清楚,宋知弦重新捋了一遍话,又解释:“他们三个都是兽族,每个人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捡的,又都来自不同的家族,所以我也记不清楚。”
云相泉这才放手,轻哼一声,拂袖转身:“以后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我现在去找你那个不伦不类的朋友。”
宋知弦困惑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他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她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宋知弦一个人待在主殿,总觉得这魔主的宝座坐着有些不踏实。正犹豫要不要起来走走之时,殿门就被打开了。
来的是死人,他向宋知弦点了点头,后又领着她去了宴殿。
18. 闲山遇新人似旧人(一)
还未进殿内,就已经闻到肉香。
送宋知弦到了宴殿,死人就退下了。云相泉和稻风都在此处等她,她一到,几人就全都坐下吃饭了。
宋知弦确认了桌上都是正经食物后才敢动筷子。云相泉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两下就搁筷了,其余时间则一直在看宋知弦吃饭。
稻风其实一直很局促,魔主一言不发莫名其妙请他吃饭,而且方才并没有对他表示出喜欢或者厌恶的情绪,他也不清楚这是不是他的断头饭。
见到宋知弦还能旁若无人地吃东西,稻风没忍住私下戳了戳她,极小声地耳语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不等宋知弦回答,云相泉已经开口,语气客气又礼貌:“魔域向来以强者为尊,你能受这种待遇自然得感谢你身旁那位姑娘。你怎么称呼她?”
稻风答道:“单名一个闲,闲师姐。”然后又有些胆战心惊地问,“强者为尊,你的意思是?”
云相泉笑的真诚:“闲姑娘手段在我之上,自然尊敬。”
稻风对魔主的话深信不疑,下巴都要惊掉了,原来他们师姐居然是隐藏的绝世高手?
那为什么在那些修士交例钱的时候不出手?师姐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
云相泉一见到稻风目瞪口呆的模样,从一开始的浅笑变成了更深的笑。
宋知弦知道云相泉是在以逗稻风为乐。这毕竟不会对稻风造成什么伤害,而且云相泉看起来开心多了,所以也没有戳穿他,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此后基本上是云相泉一直在和稻风闲聊。知道魔主没有恶意之后,稻风话就多了起来。云相泉基本也有问必答,虽然他说话时看起来十分诚恳,但宋知弦听得出大部分回答都是他胡编乱造的。
这稻风哪里想过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主是这么热情友善的人,恨不能和他称兄道弟。
虽然云相泉现在挺孤单的,宋知弦也想多陪陪他。但如今乌丸和流月还在担心稻风的处境,所以她得尽快将稻风送回报平安。
吃过饭后,宋知弦就向云相泉表明自己必须回去。
云相泉也不勉强,连挽留都没有挽留,很爽快就答应了。最后也只是告知稻风不要将他的模样告诉外人,就放他们走了。
二人回到闲山,闲山上有飞行禁制,所以大半的山路都得走路回去。
行至半山腰时,忽见一个白衣修士横躺在山路上,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修士双目紧闭,嘴角和脸上还沾有血渍,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宋知弦刚想要上前查看那人的伤势就被稻风拦住了。
稻风的顾虑很多,首先是钱的问题,他们本身财力不足,要是再捡一个赔钱修士回去那可养不起。而且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碰到这种半死不活非亲非故的修士,除了他们师姐,大家基本上都不会救助。
再说了,这修士看着比稻风来的要高要壮,单说怎么把这种半死不活的修士拖回带到山上都是一个问题。
稻风思索了许久,对宋知弦道:“此地离我们门派还有些距离,此人又比我高出许多,我搬不动,你去山上把流月也一起叫下来帮忙。”
这番话表面上看起来是想要让宋知弦叫流月下来帮忙抬人,实则就是趁着她走之后,把此人拖到灌木丛里然后再随便用个理由糊弄宋知弦说此人没了,从而阻止宋知弦再乱捡人回去。
宋知弦认真思考了一会,同意了稻风的建议,但还是坚持要先看看那人的伤势。
她先蹲下查看了一下那修士的伤势,除了嘴角和脸上有些血以外,看不出来有伤。至少暴露在外的部位都没有受伤的迹象,至于衣裳内部,她也不便检查,所以只是简单地探了他的鼻息。
鼻息就像个正常人一样稳定,至少可以保证没有性命之危。
至于这么弱的伤势为什么会昏迷……或许只是睡着了?
她起身刚准备告诉稻风此人的伤势不重,刚一有起身的动作,那倒地不醒的修士突然回光返照一样睁眼,后强撑起半边身子,用虚弱的嗓音说出三个字:“我能走……”
宋知弦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
稻风:“你醒了?醒了就自己走回你们门派去。”说完就从修士旁边的浅草处走了过去。
谁料那修士直接拽住了他的脚,力道大的简直不像个病弱之人,险些将稻风撂倒。
“你——!”稻风想骂人,但碍于宋知弦还在一旁,不想直接当着她的面说难听的话,就生生将脏字憋了回去。
“你见死不救,这位姑娘就不像你一样铁石心肠。”那修士说话间已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宋知弦身旁。
稻风气得炸毛:“你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怎么见死不救?”
修士没理他,只是自说自话:“你刚刚是想趁姑娘走后,把我活埋了吧?”说完向宋知弦投去可怜的目光。
宋知弦看了眼修士,又看了眼稻风,有些难以置信。
稻风居然没有反驳,只是怒道:“你都听到了还躺地上装什么死?”他又瞧了一眼那修士,只见他已经把嘴角还有脸上的血渍擦去,露出的是一张妖冶风情的面孔。
……怎么长的这么好看?稻风对陌生人最喜欢以貌取人。按他的理解来说,长成这样的人就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修士。
稻风对这修士的意见更大,道:“别是哪个洞穴里爬出来的妖精。师姐我们走,别理这妖精。”
宋知弦本来也没打算走,可那妖精在听完稻风的话后还是拽住了宋知弦的袖子。
修士看向她,可怜兮兮地皱起眉头,卖惨道:“我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并无父母兄弟,又尚未辟谷,行了一天的路饥寒交迫。方才伪装受伤并非有意欺瞒姑娘,只是希望姑娘能可怜可怜收留我。”
宋知弦困惑地看向他。
稻风看不下去了,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在求她,怎么不试着求我?”
修士敷衍地打量了稻风,而后开口:“看你面相,你没有决定权。”
稻风翻了个白眼,而后又开始挑这个修士身上的诡异之处:“你作为修士,怎么连把剑都没有?”
其实这点宋知弦也注意到了,在魔域遇到云相泉时,就一直没在他身上看到佩剑。为什么现在装作修士也不肯带佩剑?
云相泉只是淡淡道:“没钱,买不起。”
稻风一听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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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没钱二字,就像找到了对方的破绽,道:“我们师姐不好意思说,我直接挑明了。我们收留不了你,因为我们的钱实在是不够用了!可养不起你这个吃白饭的。”
云相泉颇为不屑道:“不就是钱。”说罢,就翻遍了自己全身上下能装东西的地方,结果连个铜板响声都听不到。一番搜寻无果后,干咳了一声,才道:“家道中落,身无分文。”
宋知弦也替他讲话:“若只是银钱问题还好说,多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云相泉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补道:“而且你怎么就认定我是个吃白饭的?”
稻风:“此人也太可疑了,师姐你不要再乱捡人回闲山了。”
但奈何宋知弦很少做出错误的决断。既然她都发话了,他也没办法反驳。最要命的是,他自己当初被宋知弦捡回闲山的时候,也是一个十分可疑的人士。
就这样,云相泉和稻风一路文明对骂到了山上。
一回到闲山,就看见流月举着菜刀在追赶乌丸。
乌丸一看到宋知弦,就向她喊道:“师姐救命!”而后扑到了宋知弦怀里。
流月见到有生人,停止了追赶的行为,只是默默地回到了厨房。
稻风一下就猜出了事情的起因:“你又偷偷烤了师弟养的鸡?”
几人说话间,一匹马像个老大爷似的大摇大摆走在了几人面前。
云相泉定定地看着眼前那匹悠闲自在的老马,还有满地咯咯叫唤的鸡,终于没忍住发问:“你们这里是百兽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畜生?”
宋知弦回道:“都是流月养的。”
流月小毛病很多,不限于吃饭只用金丝边碗,很爱养从山上抓回的动物。这喂养动物本来不是一件大事,只是流月给那些动物吃的饲料又贵又挑剔,导致这些动物开销比他们几人都要大。
但奈何闲山内事都是他打理的,每天的饭也也是他任劳任怨煮的,所以没有人敢对此有异议。
乌丸才注意到有新人,之后就一直盯着那新人的脸,评价道:“挺好看的,就是和高宗主比起来还差点。”
云相泉听后气得牙痒痒。
宋知弦虽然觉得这评价有失偏颇,但也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道:“乌丸不得无礼,这是我们的师弟。”
稻风:“等等,不是说暂住几天吗,他怎么就变成我们师弟了?”
云相泉在混乱中冒出一句:“我要当你们大师兄。”
乌丸:“我们这都是论资排辈,你这新来的,凭什么当大师兄?”
稻风还是坚持道:“师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就接受这个奇怪的修士成了我们的师弟?”
流月放好菜刀后也从房内走了出来,他已经听到这个新人就是他们的新师弟。
但他来此的目的只是告知众人今日还没有做饭。
宋知弦自告奋勇:“今日我做。”
师姐说话,没有哪个人敢说不,只是都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云相泉见宋知弦要去,也要跟着一起去。乌丸担忧地看向云相泉,好心提醒道:“小师弟,你确定要一起去吗?”
云相泉不解其意,只是点了点头。
19. 闲山遇新人似旧人(二)
二人进到膳房之后,云相泉总算有了独处机会。
他一边洗菜一边嘴巴说个不停:“掌门,你那些师弟师妹真讨厌。那个狐妖,虽然话不多,但脸太臭了;那个稻风一脸贼样话又多;还有那个乌什么,居然说我没有高天姚好看。掌门你说我和高天姚,到底哪个好看?还有你那些师弟师妹那么不省心,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吧?”
掌门?她什么时候成了掌门了?但宋知弦很快就适应了这个称呼,没有多问。
只是在云相泉问她这话的时候,宋知弦正在忙着添柴。她一边要注意火势,一边要分出精力听云相泉讲话,难免有些应付不过来,就没有立刻回答云相泉。
第二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大家一直都是互相关照的,可能是上次的回答让云相泉有了这么个误会。
宋知弦在脑子里组织完语言之后便要回答:“自然是——”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云相泉向自己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你怎么把这东西当柴火烧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耳边炸开一声巨响。宋知弦下意识蹲下护住脑袋,但是蹲下后才想起云相泉也在膳房,可二人还是有些距离,想要提醒他已经来不及了。
算了,既然都是魔主了,应该炸不死的。
云相泉从一片废墟中探出头,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的宋知弦。
躲避的这样迅速,很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云相泉:“……”
云相泉没说什么,只是掐了法诀替二人清理了身上的灰尘,随后将人扶了起来。
另外三个人在发生爆炸后第一时间也赶到了现场。
流月神色如常拿出一本账本,一边记录一边念叨:“上次炸毁膳房的修缮费整整一万灵石,而且我的新碗又碎了。”
宋知弦一脸歉意,只是不停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还是这样。”
乌丸先拍了拍她的背,后又强行从云相泉身边挤了过去,将他挤出了宋知弦的身边,安慰道:“没事的,比起上次已经有进步了。”
稻风也安慰道:“下次说不定就学会了。我在魔域替魔主跑腿赚了点灵石,应该够还清重新修缮的费用还有三日后的例钱。”
“魔主?”乌丸这才想起来他们方才是去了魔域。因为看到二人完好归来还带着个小师弟,所以注意力全都在这个师弟身上了,完全忘记了方才二人是从可怕的魔域回来。
稻风:“魔主以后就是我大哥了。”
云相泉突然开口:“什么时候认得你这个小弟?”
稻风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新人老是和他唱反调,没好气道:“魔主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有意见了。我们这里辈分最低的就是你,我说什么你都要反驳,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云相泉不再理会他。
乌丸流月虽然不知道二人是怎么从魔域出来的,但也不太相信稻风的话,毕竟他平时就没少说大话。
当时和魔主有约定,稻风也很守约没有透露多余的信息。
云相泉当着几人的面问宋知弦,“掌门,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宋知弦摇了摇头。
乌丸:“掌门?”
云相泉理直气壮:“你们这地方又没有掌门,我叫阿弦掌门怎么了?”
稻风:“阿闲?”
“你管我叫什么,掌门都没有说什么你倒是有意见了。”
稻风看了一眼宋知弦,宋知弦确实没有说什么。
因为膳房被炸毁,几人晚上便没有吃饭。
很快又到了交例钱的日子,平常只来三四个收钱的,可这日却来了六七个。
宋知弦一看人数不对,就知道他们准是又要临时增加价格了。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修士往那一立,就形成一堵高大的人墙,伸手要的价格比上次说好的要多出五百。
稻风咬了咬牙,忍耐着将灵石递了过去。
云相泉早上说要帮宋知弦种药,一直忙到了那几个收例钱的离去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那几个修士下山的背影。
云相泉问道:“那几个修士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山门外?”
宋知弦正要说话,乌丸就已经抢答:“还能是什么人,收例钱的地皮流氓呗。”
云相泉微微皱眉,又问:“什么是例钱?”
这回是稻风抢答:“亏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跟个没受过毒打的小少爷似的?例钱呢简单来说就是乞讨,不过是一种用武力威胁强制你给钱的乞讨。”
云相泉确认道,“所以他们是来我们这抢钱的?”
稻风:“差不多咯。”
稻风话还没说完,云相泉已经转身往山下走去。稻风认为是自己这番话激发了这师弟的正义感,惹得这修为低的要命的师弟要去与那六七个修士硬碰硬,想要冲上前去拦住他。
谁料还没拦住师弟,就被师姐拦住了。
宋知弦看着稻风一本正经乱说道:“放心。我拜托他帮我照料那些药草,他不是去找那些修士。”
其实云相泉想要做什么宋知弦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想让稻风看到云相泉杀人的样子。
稻风往门外望了望,已经不见了人影。再说了师姐也没有理由骗他,所以就相信了。
一直忙到晚上,云相泉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宋知弦正在看书。
宋知弦得知他回来时,抬了抬头。
云相泉已经换了件黑色的衣裳,黑色皮质护腕将袖子束起。宋知弦猜测他应该是为了去掉血腥味而换了身衣裳,可为什么就连发带也换了一个?
云相泉将一只玉盒放到桌上,挑了挑眉,样子有些得意:“我回了一趟老家。”说罢,他将那玉盒打开,露出里面耀眼的金银玉石。
乌丸和稻风一脸惊讶。宋知弦继续埋头看书。
稻风惊讶之余,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说你无亲无故吗?”
云相泉当时瞎编的身世没想那么多,自己已经完全记不得了,这稻风倒记得清楚。他思考了一会,找补道:“有个远房表亲死了,把剩下的钱都给了我。”
稻风又问:“远房表亲的钱还能轮到你承袭,其他亲戚呢?”
云相泉语气显然有些不耐烦,态度也恶劣了不少:“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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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弦全都听在耳里。她清楚这是因为稻风无意中问了不该问的,惹得云相泉不开心了。
稻风自然不相信这师弟说的话,疑心他是去干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再多问几句话生怕他露出马脚。
要是被其他几人得知这是赃款,他们肯定也就不会用这笔钱了,所以也很识相,不再多问。
待二人争吵结束,云相泉轻车熟路将那盒子移至流月面前。流月默默掏出了账本,数了数里面的金银数量,核对清楚后又将盒子收了起来。
云相泉搬了个凳子到宋知弦身旁坐下,他坐下后又把脑袋凑到宋知弦书前。
暖香味先飘到了宋知弦的鼻子,她抬头对上云相泉的目光。云相泉笑意连连,问道:“掌门,在看什么?”
乌丸突然打断:“没看到我们师姐在看书吗?你离我们师姐那么近做什么?这里又不是没有位置。”
云相泉刚想对骂,宋知弦便将书挪到了二人中间,这个距离云相泉很轻松就能看到书上的内容,于是云相泉骂人的话就咽了回去。
稻风原本在看乌丸写的小册子,听到乌丸讲话,抬头正看见二人真的坐的很近。
他对这满口胡话的新成员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看到他一个新人后来居上对师姐这般献殷勤,也忍不住说道:“师姐,这妖精肯定不识字。你对他这么好还给他看书,怎么不见你也对我们这样?”
宋知弦对上乌丸和稻风的视线,一时有些窘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在她看书的时候贴过来?
云相泉视线聚焦到稻风桌上的小册子,开口吸引走了稻风乌丸二人的注意力:“鸡在纸上踩一脚都比你的字写的好看。就你这写字的水准,还说我不识字。”
这稻风的字虽然写的也不咋地,但这却是乌丸的小册子。
乌丸上前夺过册子护在胸前,“小师弟你火气那么大,我又没招你惹你,好端端的说我字丑做什么!再说了,这是字的问题吗?这是尊严的问题!”
见云相泉一脸茫然,乌丸认为他见少识寡,顿时为自己的著作宣传了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这本书名叫《修真界必死门派集》,记录的都是得罪过我们闲山仙人的门派。稻风也打听过,这上面可没有一个好东西。”
乌丸翻开自己的杰作,对着上面的字从头到尾一个一个念到:“光是向我们收过费的就有剑门河水派,武阳天虚派,岭门七阴派,别山……”
乌丸念了一连串的门派,宋知弦转头发现云相泉居然一脸严肃地听着。末了,还冷不丁问一句:“还有吗?”
乌丸将本子放在桌上,皱了皱眉:“怎么感觉你很瞧不起我们,是个人就可以对我们收费?那你可要失望了,就这么多!”她有些生气地拍了拍桌子。
怕云相泉不信,乌丸还给他过目了一遍小册子上面的名单,为了防止他冲动行事,还提醒道,“这些可都不是什么小修士,修为不低的。你这身修为连个最低等的小妖精都打不过,可千万别想不开去招惹人家。”
云相泉不吭声了,只是认真地看着那本子上的地名还有门派。
20. 千金宴温柔乡忘返(一)
因为云相泉上次带来了一笔不菲的资产,所以几人的日子也不用过的紧巴巴的。宋知弦这几日也就没有收购天岘花,只是种些简单的草药。
每次她去种药草时,云相泉总是抢着去。可她也不能天天麻烦云相泉,后来总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去。只是被云相泉发现了一次之后,他日日都在那草药地守着,久而久之就自然而然演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去药地。
某日休息的时候,宋知弦正在喝水,云相泉无意间瞥见她腕上的镯子,问道:“掌门你这镯子真好看,是哪儿买的?”
这不是他自己送的吗?后来又觉得大概是时隔太久云相泉都记不清这件事了。毕竟这个人记性不怎么好,伪装身份的时候就经常说些自露马脚前后不搭的话。
而且这镯子从外观上看起来和大多数镯子一样,当年宋知弦说过弄丢了,所以云相泉再见到也只会觉得是新买的。
宋知弦想明白之后纠正道:“不是在哪儿买的,是人送的。”
云相泉就等着她这句话,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又发问:“别人送的?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宋知弦:“我们是朋友。”
闻言,云相泉嘴角拉了下来。想后是觉得提问的不够严谨,又换了个说法重新问:“我好像听说送镯子有特殊的意义,关系一般的是不会送这种东西的。”
宋知弦回忆了一下当时云相泉为什么送镯子,起因好像是因为她不小心弄碎了他的玉佩,回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且当时事出有因。”
云相泉还不死心,又追着问:“你们真的不是道侣吗?”
宋知弦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一下午,云相泉都很沉默。
稻风看到二人从山上一起回来,禁不住问道:“你怎么真的跟个妖精似的,天天和我们师姐走那么近?”
云相泉很气愤地瞥了他一眼,连争辩都懒得争辩。
后来宋知弦的药草丰收,又恰好在传音石上看到狐城需要大量无虞草的订单,所以就接下了这个单子。
无虞草是一种治疗人昏迷的药材,因为数量太多,所以叫了其他几人也一起帮忙,只留下流月一人在山上看家。
流月不喜欢出门,所以对于这样的安排没有意见。
只要不是天岘花的交易,宋知弦都可以露面。几人到了狐城后,和一个负责人在客栈里交接了这些无虞草。
无虞草的作用很有限,宋知弦不太懂狐城为何需要这么多的无虞草。这负责人也没有和他们说多余的话,只是公事公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就离去了。
就在几人都感到奇怪,往客栈外走出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躺倒在路边,昏迷不醒。
此人中年的年纪,看起来是个农民。他天仓凹陷,印堂缕缕黑气萦绕不下,这不是普通昏迷的迹象。如果城内人的昏迷都是如此,那恐怕他们的寻常药草是医不好的。
云相泉也看出了此人的异状,他蹲下身检查那人的情况。先是搬过了那昏迷的人的脸,检查了另一面,后又轻车熟路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得出了结论:“七魄尚在,三魂已丢。这是着了魇了。”
乌丸一脸困惑:“什么眼?”
云相泉斜了一眼她,又继续道:“三魂主精神,气魄主形体。此人身体并无损伤,然神智已丢,看起来像陷入了睡眠。若是长久处于魇境之中,精神就会被损耗殆尽,最终就会成为活死人。”
云相泉熟稔的动作突然令宋知弦想起,这种抓妖鬼的事情他以前是经常做的。
他几乎总是很忙,忙的时候大多是在外捉妖鬼,无论大小邪祟,都事事操心。只要他在,基本就不会让其他弟子出门。若是随同弟子一起出门,他也会将那些弟子像小鸡崽子似的护着。
接下来云相泉就叫稻风把那昏迷的人抬到客栈里面去。稻风不悦道:“为什么是我?你不是男人吗?”
云相泉:“能者多劳,你辈分大修为高你先请。”
稻风没有办法反驳,又不想与他争吵,只得照做。
将那昏迷的人安顿好之后,几人又打听了这附近是否有哪户人家昏迷。
他们去的是一个老妇人家里,这老妇人仅一个人住在家中,正在照看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此人大概是她的儿子。
云相泉上来也不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无虞草解不了他的昏迷,若是想要你的家人活过来,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讲明白点。”
那老妇人见几人是修士打扮,就将实话都告诉了几人:“想必是因为那阮二郎惹怒了土地神。这土地神迁怒于我们,这三个月来狐城已经陆陆续续昏迷好几个人了。
“前边有块地叫做野狐岭,古时候都说这里很多狐狸出没,所以有了这个名字,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成了一片荒地,只是长了一些一年四季都没有的叶子的枯树。听说晚上经过这荒地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女人和幼儿的哭泣声。
“这本来也没什么,只是荒地古怪了一点,但一直没发生什么事情。直到三个月前阮二郎妻子去世,那家人太穷又不信邪,就想着省点丧葬钱把人埋在了那野狐岭。结果第二日白日有人路过那野狐岭,就看到枯树上挂满了狐狸的尸体。全都是刚刚死的,血淋淋的就挂在那枝干上面。那眼珠子一个个都是睁着的,正盯着那人看。
“后来怪事就接二连三发生了,阮二郎当天晚上就昏迷不醒了。十五日之后,有人途经野狐岭,就看到阮二郎的人头挂在那树上了。此后但凡是晚上去到野狐岭的人,都是昏迷不醒的症状。听人家说,每隔十五天,就有一个新的人头挂在那枯树上。算算日子,那树上应该也有六个人头了,一直没人敢取。
“这一直昏迷不醒也不是个办法,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了,有听说无虞草能解昏迷,所以这才买了草药。”
云相泉听完后,只是皱眉问道:“三个多月都没有人来处理?那三个家族干什么去了?”
老妇人答道:“前几日确实来了几个穿着高氏宗服的弟子,晚上去了一趟野狐岭之后到如今也还是昏迷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男子,崩溃地落下泪来,
“听说当年天平仙君最擅长处理这种事情,要是他没有飞升我儿现在说不定已经得救了。我日日夜夜祈祷盼望天平仙君显灵,可我儿怎么还是没醒过来。”
云相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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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听完这段话就转身走出了老妇人家中。
离开老妇人家之后,云相泉就道晚上要去一趟野狐岭。
照那老妇所言,去过野狐岭之后神魂会陷入魇境。云相泉担心他们的身体无人照看,所以没有让乌丸和稻风也一起跟去,只是让二人帮忙守着他们的身体。
乌丸有些担心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醒不过来,提议道:“就连高氏弟子都没有办法,小师弟你还是不要插足此事。我们应该尽快想办法联络到高宗主或是元宗主,请他们过来帮帮狐城百姓。”
云相泉冷笑一声,颇为不屑道:“他们算什么?”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即使是成天和他不对付的稻风也没能敢提出异议。
宋知弦只知道当年云相泉和高天姚元海玉的关系还算不错,而且这百年间魔域和三大家族并未起过正面冲突。按理来说,云相泉对他们二人不该是这种态度。
晚上,云相泉和宋知弦来到野狐岭。
实际情况和那老妇人说的基本一致,此地长满了枯树,连片落叶都没有,因为这些树连一片叶子都凑不出来,它们长得歪七扭八的,杂乱无章地交错在一起。
宋知弦猜测这些树大概是以尸身为养料,所以才经常出现尸体挂在树上的情形。
在那枯树掩映之间,可以依稀看见一个坟头。应该就是阮二郎的妻子的。
云相泉没有任何告知,突然离开宋知弦身边,一个人走向了那枯树中的坟头。
枯树上挂着人头,准确点说应该是用头发和树干相缠,人头就那样突兀地吊在那儿。
宋知弦没有动作,还站在土路上,盯着树上的那几个人头。
一个、两个……一共有六个,和那老妇人说的不差。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传说太过渗人,所以一直没有人敢把这些人头取下来。
宋知弦很少接触这些东西,看到那几个血淋淋的人头只感觉反胃。
可是云相泉一心检查那坟头,根本没有要检查树上那几个人头的意思,看来只得她自己去看看。
云相泉在那坟头前站了一会,什么也不做,而后转身勾手示意宋知弦过去。
宋知弦远远望着他,脚下没有任何动作。
云相泉的眸子眯成了狭长的弯弧,嘴角也牵起一个弧度。不等宋知弦有所行动,又自顾自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狐城夜话的故事?”
话音刚落,刮起了一阵夜风,树木稀疏遮挡不了多少风,而这风刮过带来了沙沙的声音,人头也因为风开始在月色下晃动,看起来就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云相泉额前的发丝也在夜风中拂动,他并没理会那风带来的声音,也没有理会额前的碎发,只是接着道:“一个狐妖爱上了另一个狐妖,为了挽留住他,给他生下了几个孩子,可那负心狐妖最终还是无情地抛弃了她。后来又听人家说,夜夜在野狐岭啼哭便可以让负心郎找回良知,从而家人团聚。
“所以那狐妖就这么哭了一百年,后来……”他说到此处时故意打住。
宋知弦追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想知道?”云相泉弯了弯眸子,再次向她勾了勾手,“过来就告诉你。”
21. 千金宴温柔乡忘返(二)
宋知弦鬓发和衣袍被夜风轻轻吹动,她理了理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衣摆,趁机手中暗自运了灵力,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了剑鞘上。
“你怎么还不过来?”云相泉的语气变得有些急躁。
狐妖分很多种,有种狐妖类似替身鬼,他们原来被狐狸杀死,只有杀死下一个人才能投胎转世。这种替身鬼的修为大多不高,否则也不用幻化成亲近之人的模样诱人掉以轻心。
可她很熟悉云相泉,他装的也太不像了。
也许是看出宋知弦识破了,那狐妖也不打算装了,随后就见他的脸上长出红色的绒毛,整张脸慢慢变尖,最后又长出了一对红色的耳朵和一条长尾巴。
宋知弦早有防备,在他冲过来已经拔出了剑。只是还没来得及用剑,就见一团黑气在那狐狸身上炸开。
旋即宋知弦就感到被人扣住了手腕。她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场景和刚才的一致,不同的是夜风停止了。
刚刚从魇境中脱离,还不能确定眼下安不安全,宋知弦手中灵力刚运起,就听到他开口了,“是我。”
宋知弦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拽着,整个人几乎是靠在他的身上的。
狐妖确实不会这样。
云相泉见宋知弦回过神后就松手了。他没有说什么,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宋知弦转头看见地上有一只狐狸的尸体。
她清楚地记着方才自己还没动手这狐狸就已经死了。显然是云相泉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强行闯进了狐狸制造的魇境,在她出手前就杀死了那狐狸。
宋知弦问:“你在这等了多久?”
云相泉假装没有看到地上的那具狐狸尸体,平常地答道:“一踏进这野狐岭,你就昏迷了,我一直唤不醒你。从刚才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居然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宋知弦感觉刚才在魇境中连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看来魇境中时间的流速会比外界慢很多。
宋知弦将方才在魇境中所发生的所有内容都告诉了云相泉,包括那个狐城夜话的故事。
云相泉听后跟宋知弦解释道:“这小狐妖的魇境进去容易出去也容易,大狐妖的魇境就没有那么容易,往往要帮忙完成那狐妖的心愿,狐妖才会答应将人放出。否则那些姓高的也不至于进入魇境后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有的狐妖很麻烦,不会直白地说他们的心愿是什么。很明显,这只大狐妖的心愿大概率与狐城夜话的内容相关。”
宋知弦听后点了点头,而后就要去前面的坟头看看,多点信息总归是好的。
只是还没走出一步,手腕再次被云相泉抓住,随后他又道:“这野狐岭好黑,不知道林子里会钻出什么,更别说还可能有狐妖出没。我修为这么低,还怕黑,要是真碰上那些狐妖怎么办,掌门能不能离我近一些?”说完又把宋知弦往自己身旁带了带。
宋知弦默默瞥了一眼路上的那具狐狸尸体,没有反驳什么。
云相泉确实很好认。
云相泉虽然嘴上说着害怕,却还是走在前头。他最检查了树上的那些人头。
他不想让宋知弦近距离看那些人头,所以一直挡着宋知弦的视线,看完之后又将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宋知弦:“这些人脖子上有很深的抓痕,应该是狐狸用爪子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的。”
云相泉转头对上宋知弦的目光,疑惑地问道:“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
其实宋知弦只是想到了当时在长生宫第一次见到云相泉的情景,那个时候他杀人也是喜欢拧断别人的脖子,怪不得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原来是二人的杀人手法差不多。
宋知弦在云相泉困惑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云相泉没有多想,只是转身又观察了一会而后补充道:“这些人头的共同点是,都算长相还算清秀的年轻男子。”
那狐狸并非所有人都杀,进入魇境的大部分人都没有丧失生命,而只是陷入了昏迷。既然死者有共同点,就说明狐狸的下手对象有一定规律。
检查完几个人头之后,云相泉又将那几个人头取下包好,大概最终是还要归还给死者家属。
办完之后,二人又去了阮二郎妻子的坟头。在坟头处果然可以听到小儿的哭泣声还有女人丝丝的抽泣声。
云相泉站在坟头上借着一点地势了大致观望了野狐岭,后又跳下坟头蹲下身子摸了摸这片土壤。
云相泉突然发问:“你知道为何动土第二天死了一大片狐狸吗?”
宋知弦知道,他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此处枯树高大,本为阳木,可处于阴坡,终不见阳,阳木不得阳滋养,反处于阴地,此为不得正位。此地土地潮湿,为阴土,若是不在此地动土,枯木尚且可以压制这片阴土。
“只是这片坟地刚好在这野狐岭的五脏之位,五脏属木,动土反而让土居于五脏之上,木气受囚,土气滋增,木克不动土,反被土贼。阴阳五行失衡,导致此地灵气紊乱,一些灵力低微的小妖承受不住,所以死了。只要这坟地不挪走,居住在此地的狐妖都会受影响。”
宋知弦:“狐狸为何不取掉?”
云相泉将摸过泥土的手抹到了那墓碑上,算作净手了,回道:“人做的,他们取不掉。”
宋知弦看着云相泉对这坟头又是踩又是抹泥巴,忍不住问:“你这样做墓主人会不会介意?”
云相泉朝她笑了笑:“不介意的不介意的,往后还得拆了它呢。”
大致调查完野狐岭之后,二人就回客栈了,接下来只要等入睡之后进入魇境。
分开前,云相泉问宋知弦:“你就不怕我们被困在那魇境永远出不去?”
云相泉做过很多类似的捉妖工作,所以宋知弦不认为他们会被困在魇境之中。
宋知弦没有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只是模棱两可地回道:“如果和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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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话,一直在魇境中也没什么不好的。”
云相泉盯着宋知弦,微微皱了皱眉。
回到客房之后,宋知弦很快就入睡了。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一处巨大的府邸之外。抬头看去,只见门匾上蓝底金边写着几个大字——青丘烟月庄。
朱甍碧瓦,雕梁画栋,无不昭示着主人的财力。
只是这朱门禁闭,门环上雕刻着一只狐狸。可屋宇之外,是一片纯白虚无,看着缥缈又不切实际,空白部分就好像是一副构图极美的画作未画完。
云相泉也和她一样被关在门外,二人一起站在玉白石阶上。宋知弦正犹豫着要不要试着扣动门环,余光瞥见一旁的云相泉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阶梯外的白色部分。
那地方竟真的是空的,云相泉一脚踩了个空,宋知弦怕他掉下去,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角,云相泉轻笑一声,顺势往宋知弦那边倒去。
云相泉安分了一些之后,二人就一直坐在白玉石阶上干等着,谁也没有去扣动门口的玉环。
云相泉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睛,反复强调:“这里是魇境,里面的东西虽然很漂亮,但是也很危险,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会让人迷失。一会进到别人家之后,不要吃他们家东西,也不要拿他们家东西,你要是有喜欢的我们出去之后我可以买给你。最重要的是,也不要听信别人说的话。”
其实这些宋知弦都清楚,但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像是哄小孩子一样?
云相泉是不是看不起她?
这三件事情没有一样是她能做得出来的。宋知弦认真地回道:“我不会乱吃东西,也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也不会乱听信别人的话。”
云相泉也认真地听她回答,一边连连点头一边笑。
宋知弦忽然想起云相泉不用剑,试探性地问道:“你怎么不带把佩剑防身?”
云相泉只是含糊答道:“我不爱用剑,从小就使不惯。”
他好像真的不再用剑了,其实宋知弦挺喜欢他使剑的模样。他以前谈起剑时脸上的表情都是放着光的,可现在却再也看不见那样的云相泉了。
分明是他放弃了剑,可宋知弦却觉得缺了什么一样,真替他难过。
说话间,就有人开门了。
来的是两位侍女,虽是侍女,却有着红色的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修为很低,但是穿着却比寻常百姓家要好的许多。
衣裳上的刺绣精修繁琐,不是人间的工艺。玉臂半露,披帛披在手臂上,腰间罗带就像是漂浮在腰身上,一个穿着桃粉色的长裙,另一个穿着绿竹色的长裙,真像来到了广寒仙境。
那两个侍女见到二人后并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而后领着二人穿过水榭楼阁。路边景致也是极好,不仅景美还有丝竹管弦之声。曲水涧涧,丝竹泠泠,弄月玉笛,周郎抚琴。
那两个侍女拉开一道帷幔,带着二人进入到中堂就退下了。
22. 千金宴温柔乡忘返(三)
中堂内正大摆宴席,桌上全是叫不出名字的奇珍佳肴,美食全都用金丝边的碗盛着。
里面坐着很多人。宋知弦在人群中看到了那老妇人的儿子,看来这些人确实都是城内昏迷的那些人。
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其中也有几个修士模样的人。
只是无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全都在宴席上吃着大鱼大肉,看样子已经完全迷失了,如果如果不靠外人进入魇境将他们救出,那他们就得永远困在这魇境之中了。
其中她的目光在一个青绿色衣裳的修士上停留了很久,那是高氏的人。他旁边也坐着一些高氏的弟子,但只有他一个人还清醒着,应该是大致知道一些魇境规则,然而还是不能破局,所以和弟子们一起被困在了这里。
她转头看向云相泉,发现云相泉也正盯着那高氏弟子看。
忽然,里屋传来了琵琶声。琵琶声响起时,那高氏弟子转头想要寻找声源,而后就注意到他们了,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绿衣修士非常自来熟地坐到了二人的对面,看着宋知弦,颇为殷勤道:“姑娘可也是被困在这魇境中了?一个人在这地方可不安全。这大狐妖的魇境难出,我已经困在这半日了,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出去。如果姑娘愿意和我一起行动,或许我们可以快些救出这些人。要注意,这魇境里的东西千万不可以吃,也不要相信那些狐妖说的话。我那些师弟们不听劝阻,已经迷失了。”
对面他这么一长串话,宋知弦只是看向身边的云相泉,并且挑明道:“我不是一人。”
这么说其实就是委婉拒绝不想和那高氏弟子一起行动了,她倒是无所谓,主要是云相泉很有可能不喜欢这高氏弟子。
云相泉得意地挑了挑眉,并不做声。
绿衣修士快速地扫了一眼宋知弦身旁的云相泉,又道:“那弟子修为低,护不得姑娘周全,姑娘不如跟着我?想必你也认出来了,我是宿门高氏的弟子,宿门高氏在修真界中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派,而我又是这些人的大师兄,在这魇境中自然可以保障姑娘的安危。”
还不等宋知弦开口说话,云相泉双手抱胸直言道:“我要是你,被姑娘这样拒绝都嫌丢人,不会再来打扰。”
那修士没想到这弟子会这么说话,一时有点难堪。但毕竟是大家弟子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脾气,脸上还是赔笑道:“二位高某都可护着,我们三人可一起行动。”
这高氏弟子认为二人的修为都不如他,说出这话时就是准备当另外两个人的领导。他手下的那些师弟们如今都深陷魇境,确实急需有用的人手一起帮忙破解这魇境。
云相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吸引了那高氏弟子的注意,随后又接着道:“你修为虚高,却不知如何怎么破解魇境,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那高氏弟子有些不服,“我如何相信你说的就是明路?我被困在这魇境中半日都无线索,岂是你一两句话就”
云相泉唇齿间溢出一丝笑,轻飘飘道:“你当真只是被困在这魇境中半日,而不是几日、十几日、甚至…几十日?”
这话虽然说的温和,但细听上去却有些毛骨悚然。那高氏弟子似乎也察觉到了端倪,神情当即就变了。
经云相泉这么一提醒,宋知弦也想起来,魇境中时间的流速与外部会不一样。她清楚地记着当时那老妇人说的是前几日有高氏弟子去到野狐岭,至今昏迷不醒。
说明这高氏弟子少说被困在这魇境中已经有几日了,而不是他表面说的半日那么简单。
高氏弟子看出来他们不是一般人,接下来倒是虚心请教了一番。
云相泉:“这狐狸魇境想要逃出去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完成狐狸的心愿,在她的不说放行之前,你就是杀了那狐狸也没有用。目前屋主人的心愿我知道一个,但这应该不是全部,接下来需要你去问一下她的其他愿望。”
高氏弟子疑惑:“我怎么问?”
云相泉神秘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话音刚落,里屋的琵琶声停。接着,一个长着白色狐狸耳朵的女子从帘子里走了出来,是被几个侍女搀扶着走了进来。
细看此狐妖冰肌玉骨,笑颜百媚,额上还有朱红色的花钿,头上也插着一多眼里的牡丹花。她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由几个侍女搀扶着在宴席正前方的白色绒毛毡子上盘腿坐下,而后用披帛盖在她的膝盖上,弹奏起了琵琶。
随着乐声响起,宋知弦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这乐声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云相泉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她回过神来,为自己的走神道歉。
云相泉倒也不责怪她,只是道:“狐狸最擅长蛊惑人心,教你个解法,让你不受蛊惑。”
宋知弦以为他会说什么有用的,洗耳恭听。而后就见云相泉将双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宋知弦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云相泉狡黠地笑了笑,“这便是解法。”
云相泉见过的妖物很多,而且他修为深不可测,说不定是真的。
宋知弦听后没有丝毫怀疑,就任由他将手覆在自己的手上。她其实挺喜欢和云相泉牵手的,只是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方便。
那高氏弟子也算有点能耐,并没有被琵琶声蛊惑,全程围观,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解法。
待那狐狸弹奏完毕,侍女将琵琶拿走,狐狸缓缓站起身子。宋知弦看到狐妖起身的那一刻,云相泉将身子转了过去。
那狐妖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她眼梢上挑,映有脂粉,横生媚态。她目光在人群里细细打量一圈,似乎在寻找目标,最终停留在了那清醒的高氏弟子上。
其他侍女意会,扶着她朝那高氏弟子走去。
因为高氏弟子就坐在宋知弦对面,所以宋知弦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二人的讲话。
狐妖先是介绍道:“小女名唤枝月,乃是这烟月庄的主人。”
高氏弟子想起方才云相泉的话,似乎就是让他询问她的心愿,所以没有抗拒,也立刻起身与她聊天。
高氏弟子只是自报了家门,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那枝月又和那男子笑着聊了几句,随后邀请他同她进一步细聊。
最后宋知弦就看到那高氏弟子和那狐狸有说有笑着离开了。
直到离去,云相泉才将身子转了回来。宋知弦询问云相泉方才为何躲着那狐妖。
云相泉:“我怕我忍不住……”
宋知弦:“忍不住什么?”
云相泉弯了弯漂亮的眼眸,语气温柔道:“我怕我忍不住杀了她。”
也是,这么快就把屋主人杀死,这里的人都会被困在里面的。
那狐妖和高氏弟子离开之后,二人也获得不了什么线索,很快这宴席也就散了,所有人都回到各自的寝房安息。
离开前,云相泉也只是隐晦道等明天那高氏弟子能不能放出一些线索来。
第二日,宋知弦出门的时候正撞见枝月和那高氏弟子从一间屋里出来。
枝月妩媚地亲了亲那男子的脸颊之后,二人便分开了。
那高氏弟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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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宋知弦,见到熟人后很是激动,上前和她攀谈,“我已经知道那狐妖的愿望,原来这么简单,只因那坟地压着她们的老巢,所以想要我们将那坟地移走。”
宋知弦觉得这高氏弟子不是很聪明,要是真这么简单,随随便便一个普通人都能做到,又为什么源源不断的人进入这魇境却都不能破解。那个狐妖不肯说的话,事情就要麻烦上许多了。
恰好这时,云相泉不知从哪来冒了出来,说了一句:“你们高氏的人当真是无可救药了,让你和那狐妖独处一个晚上却拿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观你印堂发黑,活不过今晚,啧啧,晦气十足,还是别靠近她了。”说完这番话就将宋知弦拉走了。
那高氏弟子听到云相泉说自己活不过今晚,愣在了原地,变得很惊恐,但还是嘴硬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我直到现在还是清醒着的,还是个修士,有什么能杀了我?”
宋知弦知道云相泉喜欢开玩笑,也没当回事。
目前什么情况都可能是有用的线索,所以宋知弦将刚才看到的事情跟云相泉说了一遍:“我刚才看到那高氏弟子和枝月从一个房里出来,你说他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宋知弦虽然不太懂这些,但是也知道男女大防,好像只有夫妻之间才没有男女大防这种说法。
云相泉被宋知弦的问题气的想笑,他虽然经验也为零,但书看得确实多,这话在他听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暗示。
想起当时和她同床时她厌恶的模样。她怎么能和一个认识不久的男子说出这种话?不快地反问她:“还能干吗?难不成两人下了一夜的围棋?”
宋知弦又问:“那他们不用睡觉的吗?”
云相泉不理解宋知弦为什么一直挑衅他,越发不耐烦:“睡啊,怎么不睡。你又知道了?”
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凶?宋知弦低头沉思了一会。
云相泉看着她的模样又急又恼,难不成她还真偷看了?实在没忍住,一手捏着她下巴,强行把她的脸掰向他,质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知弦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伤心,但还是一字一句地回道:“我知道你没把我当回事,喜欢敷衍我,不认真回答我的话。”
这不是宋知弦第一次问云相泉这种问题了。云相泉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皱眉看着她,问道:“你是说你真的不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宋知弦点了点头。
云相泉心虚地松开手,移开了目光,语无伦次地乱答道:“以后这种事不要问别人。总之,就是一个人睡可能太孤单,所以才要两个人一起睡,懂了吗?”
宋知弦虽然没听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她一转头看到地上有两只白色的小狐狸,那两个小狐狸一见到人非常害羞,钻到不知哪个洞穴里消失无踪了。
狐城夜话中似乎就有提到那狐妖为了挽留住另一个狐妖,为他生了孩子。
那两只小狐狸彻底消失在二人眼前,云相泉转头问宋知弦:“你想到了什么?”
宋知弦道:“枝月一人住在这里,那么她的心愿很有可能就是要找到这孩子的父亲,如果找到了,她就同意将我们放出去了。”
“好聪明。”云相泉轻轻笑了笑。
第二日晚上,宴席还是照常在原来那个地方进行。
自上午分别后,宋知弦就一直没有看到那高氏弟子的踪影,只有那群已经迷失的高氏弟子还在宴席上吃着美酒佳肴。
原来云相泉当时不是在看玩笑,而是那高氏弟子真的会死。
23. 本自流光何须逐月(一)
高氏弟子的失踪令宋知弦联想起野狐岭树上的那些人头,十五日便会多出一个。而且云相泉说过,那些人头大多是长相清秀的男子,而那高氏弟子恰好符合这个特征。
怪不得云相泉昨日会在枝月选人的时候转过身去,原来他是一开始就猜到了什么。
不过他既然知道那高氏弟子会死,却没有阻止,是因为他也没办法阻止那弟子的死亡吗?
过了一会,枝月又回到了宴席中,就像昨日一样,先是弹奏了一曲琵琶,而后又起身去和一名男子交谈,云相泉还是照例将身转了过去。
那男子宋知弦不认识,不是高氏的弟子也不是修士。从模样来看,长相确实算得上清秀。
待那枝月和男子一起走后,云相泉问宋知弦:“你可明白了?”
宋知弦将自己心中的猜测道出:“这狐妖每夜都会选一个清秀男子作伴,选了谁谁第二日就会死。又因为魇境中的时间流速很慢,魇境中的一天等于外界的十五天,所以在外界看来,是每十五日才会死一个人。”
“真厉害。”云相泉眯着眼睛夸奖道。
宋知弦觉得这只是很正常的推测,没什么厉不厉害的。但云相泉说这话时的语调很轻,很好听,她被夸的有些不自在。不想让云相泉看出来,她又刻意找了一个话题,“那高氏弟子可是这狐妖杀的?为什么不阻止那狐妖杀人呢?”
云相泉只是不以为意道:“他不死,我们怎么能发现这规律呢?”
从这语气宋知弦可以听出,云相泉确实有办法决定那高氏弟子的生死,只是他不愿意那高氏弟子活下去。
这要是从前的云相泉,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他有些方面确实变了很多,但宋知弦说不上来。
“还记得那天看过的尸首吗?那尸首的脖颈上有抓痕,是指甲所造成的。而那狐妖手上涂有蔻丹,狐妖爱美,不至于做出这种会对指甲有损害的行为,况且以她的修为不足以杀死那高氏弟子。从这两点来看,人不是她杀的,但是不是联手就不得而知了。”
言外之意就是,这青丘烟月庄还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修为高深的狐妖。枝月不肯明说心愿,大概率也和那暗中的狐妖存在关系。
不得不说,云相泉对枝月的观察还挺清楚的……
第三日,云相泉一大早就来找宋知弦,不过他只是来跟她交代今日有要事处理,让宋知弦好好在房中呆着不要乱走。
暗中有一只狐妖会杀害被枝月选中的男子。宋知弦猜测云相泉此去大概率是去跟踪那名男子从而揪出那暗中之人。
她心知肚明,所以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跟云相泉保证不会乱走之后,云相泉就放心地去了。
确认云相泉走远之后,宋知弦立刻就从房里溜了出来。
她倒不是不乐意一直呆在房中,只是什么事情都不做的话令她感觉很不自在。
既然云相泉去找那暗中的狐妖,她就去查查府中有没有什么信息。这样的世家大族一般都是会联姻的,若是能翻到联姻的历史,也许能猜出枝月要找的男子大概是谁。这偌大一个家业,祖上总该是有些历史可循的。
目前魇境中死去的只有那几个男子,所以宋知弦也不用担心性命问题。她在府中打转一圈,总算是找到了祠堂。
烟月庄地广人稀,明面上的主人也只有枝月一个,仆从的话宋知弦也只见过几个侍女。看守祠堂看起来并不是这些侍女的职责,因此祠堂外空荡荡的,只是简单上了锁,估计谁也没想到有人会偷跑进祠堂。
宋知弦有着丰富的撬锁经验,没有人看守的话,倒是难不倒她。
进到祠堂之后,宋知弦很快就从里面翻出了族谱。快速略读了一番,抓住了里面的重要信息。
这青丘烟月庄与青丘别鹊庄同为狐妖最显赫的两大家族,为了让家族昌盛,这两家祖上世世代代联姻。而这青丘烟月庄主人姓枝,青丘别鹊庄的主人姓氏为——流。
宋知弦:“……”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枝月要找的人是流月,毕竟二人太多相似处了,同样为白狐,名字同样有个月字,而且最重要的是,流月喜欢用的碗都和这宴席使用的碗相似。
怪不得流月花钱如流水,原来从小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流月从来没有透露过他的过去。宋知弦捡到他时他伤横累累的,而且一直待在闲山闭门不出。他一直老实本分,实在不像是会做出抛妻弃子之事的人。怎么想稻风做出这种事情的概率都比流月要来的高。
不过这些不是宋知弦要思考的了,她得在云相泉找她前赶回去,不然云相泉有的闹了。
宋知弦将族谱放回原位,重新将祠堂的门锁好,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过不了一会,就有人来敲门了,确认是云相泉之后就将门打开了。
开门时,传来的除了云相泉身上的香味之外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云相泉见她没有乱跑很是意外,见面就道:“怎么这么听话?”
毕竟在云相泉眼里宋知弦看着虽乖但却很少有安分的时候,每次只要离开一会人保准会不见。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宋知弦懂得,云相泉确实白夸了。
面对云相泉真诚的夸赞她显得有些心虚,宋知弦假装没有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岔开了话题:“你去做什么了?”
这回轮到云相泉心虚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左顾右盼了一会,似乎是在想怎么瞎编,最后干脆自暴自弃胡扯道:“这烟月庄风景挺好的,就想着在回去前多看看,结果这不是地方太大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费了我好大一番力气,直到现在才找到呢。”
宋知弦当时找祠堂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力气,最后想要回房的时候确实也找不到路,还是问了几个侍女才找着的,因此十分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云相泉没有怀疑,只是和宋知弦再次去到了中堂大摆宴席的地方。
入座后,宋知弦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很快就发现了昨晚那个和枝月一同离开的男子。
他还好好的活着,看来云相泉白日确实是去处理那藏在暗处的狐妖了。
依旧是和几日前一样的流程,不过今夜云相泉没有转身。枝月在人群中打量片刻,径直朝他们走来。
云相泉特意坐在了角落的最里面,外面还有个宋知弦。因为宋知弦坐在外边,所以枝月也不能直接接触云相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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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隔着个人和他交谈。
云相泉上来就问她:“我看到你有两个小狐狸,你可是已婚了?”
枝月犹豫片刻,神色紧张,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真话,而后只是道:“我不认识那两只狐狸,也许是谁家孩子贪玩跑我府里了。”
“你不认识。”云相泉漫不经心地半阖起眼睑,又道,“无需惊慌,从实招来便好,那狐妖已不在府上。”
枝月闻言,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将双手搭在宋知弦的肩上,后又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谢恩人相救,只因那狐妖喜欢我,日日在我府上作怪,搅得我不得安生。小女确实家门不幸,与未婚夫同为青丘贵门,从小就定下了婚约,可我那薄情郎君与我诞下两子之后便拂袖离去,我一直寻他不得。
“偏偏这几日又有人将坟头安在我的祖宅,我实在难受,再加上思念未婚夫思念的厉害,就想着把你们拉进这魇境,多点人帮忙寻找我那郎君。那狐妖在时,不愿我同别人成婚,总在暗中威胁我。如今时隔已久,我未婚夫说不定早已经改名换姓,另娶他人了。”
云相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挺难办的。”
一直沉默的宋知弦开口:“你未婚夫是不是叫流月?”
云相泉反应很快,一下就猜到宋知弦定然是因为白日偷偷干了什么事情,所以一下猜出枝月的未婚夫是流月。他皱眉看向她,宋知弦底气不足地将视线瞥向别处。
听到这个名字,枝月一怔,眼泪又落了下来:“可不是他吗?流月干出这种抛妻弃子之事。又不是为了那飞升,至于抛妻弃子吗?”
云相泉当即噎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宋知弦自然也不相信枝月的话,也没有过多透露自己是怎么认识流月的,只是模糊地告诉枝月,她知道流月在什么地方。
若是真的有什么误会,两个人当面也好说清楚。
枝月答应了他们,随后他们和那群人就从魇境中放了出来。
宋知弦睁眼之后,发现床边还站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他们此去也有一个半月多,乌丸见宋知弦一直不醒,已经在床边哭成了一个泪人。突然见到宋知弦睁眼,以为是鬼上身了,当即被吓了一跳。
宋知弦解释之后,乌丸才算是止住了眼泪,而后一把抱住了她。乌丸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那只狐狸,有些困惑地问道:“它怎么长得这么像流月?”
一听到这个名字,枝月立刻变成了人形,依旧是那副娇媚样,虽然没有人搀扶,行动起来却十分干脆利落。
此时客栈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高氏和元氏的弟子,因为那些高氏弟子迟迟不回宗门,所以又派出了一些新的弟子前来寻他们。
人虽然不是枝月杀的,但和枝月脱不了干系,高氏一定会将枝月抓回去审判。
宋知弦虽然不太想插足他们之间的恩怨,但此事和流月有关系,而且她也答应过枝月要让流月和她见面,所以宋知弦打算二人见面说清楚之后,再将枝月交给高氏的人处置。
在宋知弦的安排下,枝月再次变回狐狸,几人用袋子将它装好不至于被发现。后又悄悄去到野狐岭将那坟地改了位置,回闲山去找流月。
24. 本自流光何须逐月(二)
几人回到闲山时,流月正在膳房做饭。
当他看到几人将枝月带回来时,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宋知弦没有将枝月的事情告诉乌丸和稻风,所以那两人还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只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自从从魇境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见过云相泉。宋知弦倒也习惯了,毕竟他在闲山的时候也会动不动就失踪,最后没过几天便会回来。
宋知弦觉得大概是魔域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所以经常需要回去。
流月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再一眨眼他已经面无表情地将锅铲捡回,熟练地把菜用碟子装起来之后再将火扑灭。
枝月见流月不理她,更加伤心,在几人面前落下泪来,哭哭啼啼对流月道:“流月,我与你青梅竹马,自小两家就有婚约。你为何一声不吭弃我于不顾?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吗?”
乌丸听到这里,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跑到了枝月身旁去安慰她。枝月眼泪终于不再像断线珍珠一样下落。
稻风听闻这事,也对流月面露鄙夷之色。本来流月之前包揽闲山大事小事,能干持家,大家对他都有几分敬重,没承想他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宋知弦并不表态,只是等着流月的辩解。
流月叹了一口气,极为忍耐道:“我已经不是你未婚夫,我一百年前就主动和青丘别鹊庄断绝了关系,这纸婚约理应作废。至于你说的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我不敢当。”
枝月却仍然一口咬死这孩子是她和流月的,又举证当今白狐血脉稀少,除了他们两大家族之外,哪里还找得出其他白狐。
流月眉头紧锁,情绪异乎寻常的波动,怒道:“我不喜你本性,幼时相处不过是因为两家关系颇好被逼无奈。谁知你越发肆意妄为,与不知何人诞下子嗣诬告于我,逼我与你成亲。你让我颜面扫尽,在同族间无立足之地,我被你钦慕者残害出逃,你把我逼出狐族难道还不够吗?”
枝月却仍然据理力争地反驳,坚持声称只要流月娶她一切问题都没有了。就在二人争吵不下的时候,云相泉回来了。
云相泉身后还跟着一个走路踉踉跄跄的白狐,看起来是受了重伤。
他递给那白狐一个眼神,白狐立刻化形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而后那狐妖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枝月,你许诺过我放弃流月与我相好,所以我才答应与你诞下那白狐。我原以为你会嫁给我,可却对外说孩子是流月的。最后流月因为此事失了踪迹,你又骗我说你会就此收心。
“结果是什么?你仍然与那些男人花前月下,全然不顾我的感受。我一时嫉妒之心冲昏头脑,将那些男子全都杀了,又将他们的头颅全挂在那野狐岭的枯树上。”
云相泉微垂眼皮问那狐妖:“说好了?”
狐妖难掩惧色,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可有半句假话?”
“绝无。”
“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乌丸和稻风就像墙头草一样摇摆,得知流月是被冤枉之后,又立刻拉远了与枝月的距离。
流月转身进了里屋,只留下一句,“我不想再见到你。”
枝月无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怔怔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两个小狐狸。
她幼年便喜欢流月,本以为自己与流月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加持一定能结成夫妻,谁料成年时却遭到流月退婚。一直爱而不得遂生一计用孩子逼迫流月同她成婚。
所以她才与流月的亲族诞下子嗣,以此说是流月的。可流月宁愿污了名声,逃出狐族,也不愿与她成亲。
这狐妖一族本就天生魅惑,亲密关系不像人类一样有严格的限制。有多段亲密关系在狐妖中也是合情合理的存在,只是没想到那狐妖对她情根深种,不甘心她与别的男子亲密,所以一直被那狐妖纠缠了百年。
见误会解除,云相泉腕上发力,那狐妖顿时咽了气。
稻风亲眼目睹自称柔弱的小师弟仅徒手就捏死了一只高修为的狐妖,不禁吓得叫出声:“你怎么徒手就能把一只高阶狐妖给杀了?”
“不小心。”云相泉抬眼扫了眼稻风,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血,走近了稻风,语气柔和地询问,“而且他受了很重的伤,不是吗?”
在被宋知弦捡到之前,稻风过了好多年死里逃生的日子。他虽不能猜到这个小师弟是何方神圣,但直觉告诉他,此人危险十足。
稻风一时被震慑的不敢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宋知弦小心这个小师弟。
宋知弦心中却在想,原来云相泉每次出任务不仅要负责斩妖除魔,还要处理这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相当辛苦。
云相泉无声地递给宋知弦一个眼神。宋知弦立即意会,道:“枝月与高氏弟子的死脱不了干系。下场如何,全权交给三大家族的人处置。”
话音刚落,暗处钻出来了一个元氏弟子,是云相泉让她来此的。
那元氏弟子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她名叫元晴焕。
宋知弦听过这个名字,因为稻风每天饭前都会汇报一些修真界的事情,所以她对当今修真界也算得上了解。
元晴焕算是当今元氏的后起之秀,都说她天资聪颖,有当年太平仙君年轻时的模样。
很多人评价假以时日,她的剑道必能超越元海玉,将来成为元氏家主也不在话下。
一番寒暄之后,元晴焕便将枝月带走了。
因为没有人再来纠缠索要例钱,几人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饭菜都丰盛了不少。
稻风照例汇报从各处收集来的信息,“这么短的时间,枝月居然出逃去魔域了,高氏正在出钱请人抓她回高氏,数额还不小。”
他眼珠子一转,出谋划策道:“乌丸师妹,要是我们能去魔域擒回枝月,说不定你就能和高公子面对面说上两句话了。另外还有一件怪事,你那小名册作废了,因为那几个门派全都死了,一夜之间竟全被灭门。更诡异的是,活生生几个门派,谁都不知道是怎么被灭门的。”
乌丸:“这就叫做因果报应。”她一拍桌子,又喊道,“我要去魔域!”
抓不抓得到枝月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真的很想要见到高天姚。
云相泉突然插话:“你喜欢高天姚?眉毛下面那两个窟窿长来干什么的?”
乌丸不以为然,反驳道:“说的好像你和高宗主很熟一样,请不要诋毁高宗主。”
云相泉懒得与她争辩,不说话了。
流月全程眼皮也没抬,只是专注吃饭。
宋知弦听说有机会去魔域,自然是十分乐意。虽然云相泉一直在身边,但她上次走的匆忙,关于天祭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问死人。宋知弦也道:“我也得去一趟魔域。”
一听闻宋知弦要去魔域,云相泉就在一旁偷乐。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道了句:“都说魔域危险,要去你们去吧,我胆子小,不去。”
稻风明显很无语:“你方才那叫胆子小?”
云相泉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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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就是胆子小。怎么你这么蛮横,还不允许人胆子小吗?”
宋知弦清楚云相泉是因为到时候分身乏术,所以才不肯同他们一起去魔域。也是帮着云相泉说话,“小师弟确实胆子小。”
语毕,云相泉又迅速接话,“稻风你能不能多学学掌门,你这种人一点良心也没有,就让你们小师弟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稻风彻底无语了。虽然愤懑,但也不敢像平日那样和他争吵。毕竟这种人手段毒辣,惹毛他指不定哪天睡觉的时候自己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几人协商之后,最终的决定是流月和云相泉留在闲山,宋知弦稻风乌丸三人一同去到魔域。
进到魔域之后,乌丸就不停感慨魔域竟是个不亚于人间的好地方。
虽然在此之前稻风已经在极力给乌丸洗脑,说魔域是个好地方,但乌丸偏见太深。直到自己身临其境,才得知稻风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几人虽然已经慎之又慎,隐去了身上的气息,但刚踏入魔域地界,那些妖魔还是发现了他们。
只是妖魔表现出来的行为很奇怪。几人每经过一个街道时,原本在劳动的妖魔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个两个都傻愣愣站在原地围观他们。
宋知弦余光扫到那些妖魔眼里没有杀意,只是单纯围观群众的心态,就像是在观看什么稀罕物一样。
稻风也注意到了这些妖魔的奇怪举止,不免有些疑惑。乌丸心很大,完全没有注意到异样,仍然坦荡荡地走着。
随后宋知弦便觉得,定是云相泉跟这些妖魔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所以他们才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她没理会他们,只是继续跟着罗盘寻枝月的位置。定位枝月是靠流月拔下的一根狐狸毛,这俩血缘上还属表亲。
步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宋知弦大老远就听见一阵喜庆的敲锣打鼓声。
而后就见一辆碾死人不偿命的马车从眼前飞驰而过,宋知弦确定了那敲锣打鼓声正是从这马车上发出的。
又过了一会,声响再次大了起来,视野尽头那飞驰而过的马车竟破天荒放缓了速度,掉头慢慢行驶回了宋知弦面前。
驾车的是两个玫瑰头人身的妖怪,说是驾车也不准确。这车完全是自动驾驶的,这两匹马看起来非常有灵性。这两个玫瑰精的作用大概只是负责发出刺耳的噪音。
因为距离太近,宋知弦的耳朵几乎要被震聋,默默捂上了耳朵。她甚至怀疑是因为这俩玫瑰精没有耳朵,所以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演奏的有多么难听。
见到宋知弦捂住耳朵这个举动,那俩玫瑰精立刻放弃了表演。它们走下马来,对几人深深鞠躬,又邀请他们上车。
这俩玫瑰精大概是魔主的手下,居然能说些简单的人话,只是发音略显不标准。
但几人还是很谨慎,并没有举动,直到那玫瑰精出示了长生宫的令牌,宋知弦才放下心来。
既然是魔主的意思,稻风第一个同意。况且他们此来是寻枝月的,有这么智慧的马车也能快些找到人。
几人坐到车内,车内还布置了软垫和熏香。这车子的速度虽然看起来非常快,坐在里面却很安稳踏实,就像是在平地上行走一样。
这马车确实和宋知弦想的一样智能,它竟能自动跟随那罗盘指针的位置。
只是罗盘关键时刻又失灵,指针乱转一圈之后直接报废了。那马车却也还在继续行走,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算是停了下来。
几人下车,才发现此处已是长生宫境内。
25.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一)
上次宋知弦还是误打误撞跟随死人进入的长生宫,这次长生宫却直接矗立在几人眼前了。
看来并不是每次进入魔域的位置距离长生宫不一样,而是长生宫的位置会发生相应变化。
这次罗盘报废的很彻底,指针彻底动不了了。
靠罗盘找人的限制本就颇多,魔域确实不适合用这东西定位。
长生宫的高墙外站满了把手巡逻的魔卫,更别说是内部了。
稻风虽然极力在乌丸面前将魔主夸得天花乱坠,但当乌丸看到这么多长相奇特的妖魔鬼怪在院墙外行走时,还是吓得连路都走不稳。
宋知弦其实并不想这么快来长生宫的,虽然他们的罗盘报废了,但在她看来,在魔域找枝月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枝月在魔域无依无靠,而且这种在人间修炼的妖与魔域天然上语言不通,所以没有哪个魔物会收留她。长生宫这边就更不用说了,当时就是云相泉暗示她将枝月交给三大家族的人处理,如今更不可能收留她。
如果枝月想保住性命,必不会在魔域胡作非为,所以宋知弦觉得即使是漫无目的在魔域晃荡,他们也是有很大机会找到枝月的。
她虽然还有事情想问死人,但也不急于一时。况且这长生宫外的魔卫有很强的压迫感,宋知弦不太想和他们沟通。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马车将他们送错地方了,但也不难理解这马车为什么会在长生宫境内停下。毕竟这车本来就是魔主的,所以当罗盘失灵的时候,即使那灵马再聪明,也不知该开往何处,就下意识将几人送到魔主居住的地方了。
宋知弦和那驾车的玫瑰花精还有两匹智慧的灵马道了谢之后就要离开先去宫外找找枝月。
只是谢字刚说出口,就眼睁睁见到那些魔卫一瞬之间全都遁到地里了。
长生宫外霎时一阵异乎寻常的寂静。
宋知弦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现在还早得很,应该连申时都未过半,没想到魔卫的活还挺轻松,居然这么早就可以歇息。
待那些魔卫全都遁入地里之后,长生宫就显得格外空荡荡的。虽然失了那些长相吓人的魔卫,但这长生宫附近本就散发着渗人的魔气,如今无一人把手,居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在这阴森恐怖的长生宫之中,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魔物从殿内走了出来。那魔物身子是正对着几人的,但同时顶着一头海藻一样的黑发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乌丸虽然害怕,但随后想到自己是几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个,还是软着腿擎出佩剑站在了几人身前。
行为是挺英勇的,只要她拿剑的手不颤抖的话。宋知弦拍了拍乌丸的肩膀,示意她把剑收起来。
乌丸带着哭腔,又以一种十分凛然的语气道:“师姐,我虽然算不上强,但咱们也不要这么没骨气,见人就投降啊。”
稻风也以为闹鬼,被这家伙吓着了,竟然很不争气地窝在自家小师妹的身后。
宋知弦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竟觉得这俩师弟师妹有些丢人。
就在乌丸快要拿不稳剑的时候,只听得卡拉一声脆响,那魔物两只手搬着自己的脑袋,硬生生把头拨到了正面。
这魔物不是别人,正是死人。
死人向几人鞠躬之后领着几人进到了长生宫正殿。
正殿不像上次一样到处都是死尸,也没有任何魔卫,有的只是坐在宝座正中一袭长到拖地的黑袍云相泉。云相泉只是微微抬手,死人就很自觉地退下了。
宋知弦担心一会找不到死人,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动向。
云相泉一手支着下巴,另外一只只剩骨头的手扶着椅子把手。修长的右腿往左膝上一抬,发话,“此来何事?”
这句话不太适合几人,毕竟不是他们主动来的。只是那马车恰好在长生宫停下,而那死人又恰好出现将他们接进了长生宫。
原来竟是死人自作主张,将他们领了进来。那魔物看着有些窝囊,没想到胆子却挺大的。
乌丸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仅是和魔主打了个照面,就已经吓得不敢讲话了。稻风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不好多嘴,只是静静等宋知弦开口。
宋知弦答道:“寻一狐妖。”
云相泉脸上的魔气渐渐散去,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了,他嘴角始终噙着不深不浅的笑,“若是实在寻不到,何不在我宫中多留几日慢慢寻。毕竟我这长生宫大的很,狐妖指不定就藏在某个偏殿中没被人发现。”
他这句话满是漏洞,若枝月真的藏在长生宫内部,以他的修为,他能感受不到吗?
即使云相泉的话很奇怪,但稻风仍然对他持完全信任的态度。
稻风也不在乎枝月到底逃哪去了,只是厚着脸皮向云相泉请求道:“若是找不到狐妖,这段时间魔主能否安排份零工与我?”
宋知弦忽然觉得稻风撺掇乌丸一起去魔域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这个。
这么想的话,他们三人此去魔域看似都是去寻枝月,其实都是为了不同的目的。
云相泉答应的非常爽快,而后勾了勾手,地下竟冒出来一个魔物,而后那魔物就领着稻风走了。
云相泉弯了弯嘴角,面带笑意地问乌丸:“你呢?有什么想要的吗?”
乌丸虽然不知道魔主为什么这么好,还帮人满足愿望,其实是活菩萨来的?她一开始还有些畏惧云相泉,但是当魔气完全散去,看到他那张俊脸时,竟也没那么害怕了。开口就说自己肚子饿了,想要吃东西。
这次云相泉用指骨敲了敲扶椅,一个胖胖的,头上戴着布巾,长相和人没什么区别的魔物从地里冒了出来,而后那庖丁就带着乌丸离去了。
最后只剩宋知弦和云相泉二人在殿中。
云相泉从宝座上走下,缓缓走向宋知弦,也不说要干什么,只是神秘地对她道:“知弦跟我来。”
云相泉将稻风和乌丸支走,估计就是为了和她说狐妖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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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事情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为什么要将旁人支开?
大概是除了狐妖之外,他还要讲什么要紧事情。
因为云相泉什么也肯透露,所以宋知弦只好带着一肚子疑惑跟在他身边。在长生宫里来回穿梭之后,云相泉总算是停了下来。
云相泉将殿门打开,请宋知弦进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好像是云相泉的寝殿。
云相泉又请宋知弦坐下,拿茶具的过程中,笨手笨脚打碎了桌上一个紫色琉璃球状物。
那紫色琉璃脆弱不堪,落地即碎,碎掉的一瞬间,里面装着的翡翠珠宝全都洒落到了地上。
云相泉懊悔不已,责备自己道:“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话音刚落,宋知弦就看到他已经拿出了一个指环,对着那指环念了些什么,那些珠宝就全都装进指环里了。
宋知弦觉得这东西很是稀奇,不禁询问云相泉。
云相泉得意地解释道:“这可是乾坤戒,乃是天地之至宝。一般人没有,而且就算是不小心落入他人手中,别人也拿不走里面的东西。”
然后云相泉转头就将这乾坤戒如何使用的方法告诉了宋知弦,念一串咒语之后,这乾坤戒里的东西就能随取随用了。
云相泉这也太心大了,怎么这么轻易就将宝物的用法说漏嘴了?宋知弦提醒他道:“你这咒语可还能改?”
云相泉疑惑地问她:“为什么要改?”
“因为我不小心知道了。”
云相泉气到失语,好一阵子都不做声了。他将那乾坤戒随处一丢,指环也就此消失在了宋知弦的视野里。
过了一会云相泉自己气消了,又问宋知弦:“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宋知弦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云相泉还不谈正事,又觉得他或许是想用这样轻松一点的方式引入正题。
云相泉笑了笑,“喜欢这里吗?这是我的寝殿,要是你喜欢的话,以后就是你的了。”
宋知弦:“?”
见宋知弦没什么反应,云相泉走到窗边将帘子拉开,屋外竟是一片花海。
“这是魔域独有的花种,严格来讲,不是魔域独有的,而是长生宫独有的。喜欢吗?”说话间已经利索地翻窗出去,摘了一朵淡蓝色的花,而后将它别到宋知弦的发间。
宋知弦一心在揣测云相泉的动机,所以安安静静的,任由着他将那花别在自己发间。云相泉将花别好之后,满意地欣赏了一会,不自觉扬了扬嘴角。
到底是什么正事需要支开乌丸和稻风,为什么要进到他寝殿单独谈话,他又为什么讲正事前要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怎么还不讲他的正事?
宋知弦想来想去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云相泉见她眉头紧锁,还以为是她不喜欢,
云相泉不笑了,郁闷道:“都不喜欢?那想必是爱屋及乌的相反面了。知弦不喜欢我,所以连带着连我的东西也都一起嫌弃。”
26.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二)
他们不是在谈正事吗?怎么就突然变成不喜欢他了?
云相泉现在只有她一个朋友,要是让他误以为她不喜欢他,那他得有多伤心。
宋知弦出言安慰道:“怎么会呢,我没有不喜欢你,而且也没有嫌弃你的东西。”
云相泉脸上的愁云即刻消散,确认了一遍:“你真的喜欢我吗?”
宋知弦严肃地点了点头,字正腔圆答道:“我们是朋友,我当然喜欢你了。”
“哦。”云相泉低低应了一声,又继续耷拉着个脸,不说话了。
宋知弦不知他为何又沉默了。但已经过去很久了,云相泉一直没有提起正事,她觉得是他忘记了,便主动问他:“你不是来与我谈正事的吗?”
云相泉置气道:“正事,正事,这不算正事,那什么才算正事?”
也许是入魔会导致人的情绪阴晴不定,宋知弦倒也能理解他。她要是心情不佳的话喜欢一个人独处,推此即彼,或许云相泉现在最需要的便是一个人静休一会。
想罢,宋知弦决定给出云相泉好好歇息的时间,起身开口道:“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在她起身的一瞬间,云相泉几乎同时起身拉住她的衣角,以一种尖酸的口吻道:“怎么,和你那些师弟师妹们成天住在一块不嫌腻,跟我在一起就连一刻也待不住吗?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朋友,却巴不得早点离了我。我算是知道了,你不是嫌弃我的东西,而是嫌弃我这个人。嫌我不是正道修士,嫌我是魔。嫌我成天住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魔域,嫌我名声臭。嫌我不使剑了没以前结实。”
最后又莫名其妙补了一句,“我虽不使剑了,却也每日都有修炼,不比以前差的。”
云相泉一连串说了许多话,宋知弦听都听不过来,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方才认为云相泉需要一个人静休的结论是错误的,他现在真的很需要人陪伴。
大概是入魔的修士内心都比较敏感。宋知弦又想起他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聊天解闷,如今自然是舍不得她离开的,所以决定多陪他一会。
她扯了扯云相泉的衣袖,示意他松手。
云相泉误以为她想要甩开他从而离开,又急忙道:“你别忘了你那两个师弟师妹还在我手上,你要是敢走,我立刻就叫人把他们处理了。”
怪不得云相泉突然那么好心,原来是把那俩人当人质了。
面对宋知弦的凝视,刚放完狠话的云相泉一下子又有些心虚。二人面面相觑中,他几次挪开视线,最后干脆赖皮地靠在宋知弦身上,连语气都放软了许多,可怜巴巴道:“我开玩笑的。知弦知弦好知弦,我好想你,陪陪我。”
“云相泉。”宋知弦突然叫了声他名字。二人距离太过近了,而且云相泉干嘛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感觉太不自在,不自在到面上都有些发热。
“怎么了?”
“你几岁了?”
其实宋知弦是想说男女大防,让他注意保持距离。但是一时间脑子有些混乱没想到这个词,所以才变成问他几岁。
这修真界哪有问人家年龄的,乍一听确实像在骂人。她反省。
但不得不说,这句话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云相泉听到这话后果然立刻拉远了二人的距离。只是仍然看上去有些蔫蔫的。
见到宋知弦重又坐下,云相泉才算是放了心。云相泉还在生气一直不讲话,宋知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开口问道:“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云相泉闷闷不乐地回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无所事事吗?”
宋知弦虽然动作上摇了摇头,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是魔主,难道不应该日理万机吗?怎么感觉他比以前要闲的多?居然还有时间跑到她身边假扮修士。
云相泉终于又笑了,又自夸道:“这魔域经我之手不过百年就治理的井井有条,早就垂拱向南。大小事经由宫中魔卫处理,我只需要偶尔清理一下脏东西就行了。”
这么听来的话,确实挺闲的。
她和云相泉有三百多年不见,而云相泉治理魔域长达一百年,那中间的两百年间他在做什么?宋知弦自然而然地往下追问:“那在百年之前呢?你都做些什么?”
云相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宋知弦一下便知道他那段时间过得并不好,替他感到难过。
反倒是云相泉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她道:“想什么呢,我还能受欺负吗?这两百年当然是蛰伏在魔域吃香的喝辣的,招兵买马找机会杀死原魔主。”最后又用一句玩笑话轻飘飘带过,“这么关心我,怎么不见你多来陪陪我?”
宋知弦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把椅子往他身旁挪了挪,虚虚抱了抱他。
她不太擅长说好话,也不太擅长安慰人,但是她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抱住云相泉的那一瞬间,对方的温度扑面而来。各自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化成一种令人贪恋的热量。
宋知弦很明显感受云相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有笑,也没有讲话,甚至连一点动作上的回应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反应过来,而后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刻意到连她的发丝都没有碰到。
宋知弦抬头才发现他的脸好红。发现宋知弦偷看的那一刻,云相泉迅速腾出左手挡住了她的眼睛,哑着声音道:“我又专横又无理,抱了我可不许再抱别人了。”
云相泉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睫毛。而后耳边就传来他低沉着的声音,宋知弦胡乱点了点头。
最后是云相泉先放开的,他起身之后,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放宋知弦走了。
宋知弦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死人。云相泉没有多说什么,也不给她带路。这长生宫本来就大,里面的魔卫还全都被回去歇息了,她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好久才算是走出了宫门。
成功抵达宫外时,天都已经黑了。
当时在正殿上记得死人的动向,现在已经完全无用了。好在她运气不错,刚出门就看到死人正在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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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脑袋斗智斗勇。
宋知弦向他走去,完全忽略掉他反了的脑袋,询问道:“我是当年在元氏放你走的那人,你可还记得?”
听到宋知弦的声音,死人也不急着调整脑袋了,只是转了个身,将正脸和脚后跟那一面对着她后点了点头。
妖邪认人方式和人不太一样,不是通过外貌和声音,而是每个人身上独有的气味。所以即使宋知弦换了一副躯体,但灵魂的气味并不会改变,当时死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虽然话讲的不是很利索,人类的很多话也说不清楚听不明白,但他能够感受到宋知弦对于他们魔主的特别,所以才在那日故意将宋知弦引入长生宫,将她带至云相泉面前。
只是没想到反倒是云相泉不认人,险些把宋知弦掐死。
死人为了能够报当年之恩,这几年一直在努力学习表达,希望能够在再次遇到宋知弦时将事情讲得清楚。他艰难磕绊手舞足蹈为宋知弦解释了当时的经过。宋知弦帮他把破碎的语言拼起来,也大致理清了他的话。
死人就是天祭中被献给上天的其中一个修士,他死时怨念极深,招出了迎魂幡。又因为他闻到杀他的人身上的气味与高氏弟子身上的气味极为相似,所以才会在那时攻击高氏的弟子。
很相似,但不是一样。
宋知弦只见过一次天祭,她记得杀人那人并没有穿着高家的宗服,但也有可能只是暂时脱去,不过她目前也没有在高家见过那副面孔。
可一个人的气味相似就算了,当时那些邪祟袭击的还有高家的小辈,总不可能高家所有人都参与了天祭。天祭一事历来隐蔽,如果整个高家上下都知道此事,天祭或多或少都会被泄露出去,可是并没有。
而且当时高氏弟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不知情,而是他们真的不知他们那些邪祟为什么攻击他们。
宋知弦又忽然想起高氏每年都会有暴毙弟子的传闻,宿门高氏确实有很多异乎寻常宗门的地方。也许不是高氏的人举行的天祭,但天祭和高氏必然脱不了干系。
现在有关天祭,宋知弦知道的线索也就只有这一个。若是有机会能够深入高氏内部调查就好了。
再问死人其他关于天祭的事情,他也说不上来了。死人已经那他所知道的全都告诉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
宋知弦又开始问他有关云相泉的事情,
据死人所言,云相泉收留他的原因非常简单。云相泉知道当年宋知弦是故意放走他的,所以才收留了他。
当时小动作开窗放走死人的时候,云相泉离她最近,修为又比她高出一大截。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可他那时候却没说什么,甚至直到后来单独相处的时候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将那邪祟放走。
反而是另外找理由阻止了想要追杀那邪祟的高天姚和元海玉。
宋知弦心中微动,失神沉思了一会。而后又问死人:“那你知道当年云氏发生了什么吗?”
死人只是摇了摇头,随后又不声不吭带着宋知弦出了长生宫,去到了无妄河。
27.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三)
当时渔翁告诉过宋知弦,无妄河水是云氏亲族的血染红的。她走到河岸边,低头望去,这无妄河水确实不是普通的河流,而是湍急的血红色的激流。
若传闻不假,云相泉看到这河时会是什么心情?她不敢细想。
转头看时才发现死人已经席地而坐,宋知弦也跟着他坐在了岸边。
岸边生长着一种白色的花,因为生长的太过规律和完好,所以大概率是人亲手种下悉心照料的。她没有见过这种白花,也许又是魔域的特长。这花不似凡花,周身散发着似有似无淡淡的幽光,花朵散发出的荧光是这无妄河附近除了月色以外的照明物。
这花淡雅至极,连香味都不曾有,这无妄河又汹涌又可怖。可偏偏这两种不协调之物竟显得意外融洽。
死人在一旁也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还在涌动的无妄河。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大河翻涌的声音。想到云相泉失了至亲,宋知弦一时陷入了悲伤之中,直到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她。
“知弦。”
比她更快意识到云相泉的到来的是死人。死人不知何时已经麻溜地站起身了。随后在云相泉算不上友好的眼神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了。
云相泉踱步走到宋知弦身旁,默默坐到她身旁,随后一声不吭地摘下一朵白花,兀自专注地扯起了它的花瓣。
被扯下的花瓣又被他扔进了无妄河,猛兽一样的水流迅速将花瓣吞食,就好像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宋知弦也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云相泉如此低头撤了几片花瓣后转过头来面对宋知弦,终于发话道:“你应该听说这个传闻,我也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年我的那些亲族确实于此地葬身。”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说这些话时,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依旧扯着那白花的花瓣。当只剩下最后一片时,宋知弦捕捉到他脸上转瞬即逝一丝厌恶的神情。
她见过开心的云相泉,意气风发的云相泉,生气的云相泉,但好像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云相泉手里拿着那仅剩一片花叶的白花,又自顾自开口道:“仇恨就如同这无妄河水,虽然会随时间流逝,但却永远也不会消停。”而后就见他将手一挥,将花瓣连带着花心也一同扔进了无妄河。
传闻前任魔主杀了云相泉的亲族,他既然已经杀死魔主,仇恨得报,为什么还要说出这种话?况且他的亲族确确实实是在魔域死去的,他为什么还能在这个地方生活这么久,是被逼无奈吗?
云相泉看出了宋知弦的困惑,深深锁着她的眼,认真地问道:“你想要知道我的一切吗?”
他的眼睛很好看,即使没什么表情时也饱含着万千情绪。也是宋知弦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如果他肯说的话,她当然想。
宋知弦回看他,在她开口答复之前云相泉又牵起她的手,有了新的要求,“我可以告诉你,那你可愿同我留在魔域?”
她忽然想起当时云相泉问她类似的话,她当时还以为是玩笑话,可现在这么看,他好像是认真的,她不懂他为何这么执着。
这句话刚说完没多久,云相泉的右手手骨与宋知弦的手掌想触的那一刻,他又悄悄将右手缩了回去,只敢用左手牵她。只有这个时候,宋知弦才会恍惚记起现在已经不是当年。
他大概是因为入魔,右手才失了皮肉只剩下了骨头,可这有什么好回避的呢?宋知弦觉得,云相泉有的时候,确实很胆小。
她没有回答他,因为她暂时没有在魔域定居的想法。怕他难过,她又主动拉过他收回的那只手。
确实没有任何温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咯人。
最终云相泉闭口不谈无妄河和他过去相关的事情。
云相泉一改之前的沉重,轻轻笑了笑算是将这个话题终结了。他另起了一个新的话题:“你可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
瞒着他的事情确实很多,比如为什么她可以复生,为什么当时要嫁给元海枯,为什么要去到仙盟大会等等,不过宋知弦觉得他想问的事情都不是这些,而是与死人相关的事情。他既然收留了死人长达百年的时间,死人必然将自己的底细以及当年她放走他的原因告诉他了。
她有瞒着他的事情,可她也清楚,他也隐瞒了许多,不止是过去的那些经历,还有最近的一些事情。
宋知弦也没有隐瞒,如实答道:“我确实是在调查天祭。”
云相泉又问:“天祭是什么?”
宋知弦现在忆起那个画面时还会觉得反胃。她强忍着不适,答道:“天祭就是将活生生的修士献祭给上天。”她迟疑了一会,又补充道,“小的时候我母亲带我去过一去,所以这也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云相泉听后愤慨道:“那些所谓正道修士,就是专程做这些的吗?”
并非所有修士都参与天祭,就连知道此事的修士都少之又少。云相泉说这话时,多多少少带了点自己的个人情绪。
云相泉又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而后缓缓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和云相泉合作确实可以事半功倍,只是合作好歹得有共同目标吧?而且云相泉也没有合作该有的态度。从方才到现在,云相泉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信息,他一直避免谈及自己,不肯透露半点消息给宋知弦。
宋知弦怀疑他知道枝月的所在,但故意隐瞒几人。当时正殿上,她提出在找狐妖时,云相泉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虽然他确实可以不帮忙,但要不是有特殊的原因,云相泉绝对不会这样。
他可能一开始确实是想着将这狐妖交给三大家族处理的,只是意外发生狐妖出逃到魔域寻求他的庇佑,而他肯庇佑那狐妖,至少说明枝月拿出了什么值得令他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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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她的理由。
宋知弦站起身,道:“我此来魔域是为寻枝月,我方才来无妄河的路上恰巧看到过一条白色狐狸的身影,只是当时死人有话要同我讲,我才没有追它。现在我们话也已谈完,我还记得那狐狸逃跑时的大致方向,我们已经谈完事情,我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运气好点的话,或许正遇上它在休息。”
紧随其后,云相泉也站起身,拦住了她:“天色这么晚了,何不明日?而且你如何肯定你看到的那狐狸是枝月,而不是别的狐妖?”
宋知弦:“我便是肯定那是枝月,枝月也说过这世上白狐血脉稀少,况且这个时节恰好出现在魔域,不是枝月还能是谁?”
“你若是执意认为那是枝月,我便陪你一同去找找看。”
宋知弦执拗道:“此是我自己的事,你什么都帮我,我过意不去。况且天色已晚,你该歇息了。”
云相泉无论说什么,宋知弦都坚持要自己一个人找那狐妖,终于忍不住道:“别浪费时间了,你看到的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枝月。”
宋知弦蓦然看向他,“你为何这般肯定?”
云相泉一时哑然。无论说什么都会暴露他知道枝月的位置而不愿意透露给几人的既定事实。云相泉后知后觉意识到宋知弦此为试探之举,也知自己言语之间已经暴露,不觉有几分恼怒,“你就如此试探我,不信任我,提防于我?”
宋知弦不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了句自己要去歇息了就离开了,果然不再去追那所谓的狐妖了。
第二天稻风不知道又从哪弄来的小道消息,说是高天姚的生辰在即,好几个高氏弟子为了讨好高宗主,一大批人跟着某个师兄一起去到了妖窟,希望能从妖窟中缴获一些至宝献上高宗主。
结果就是死了一小部分的高氏弟子,大部分的弟子虽然死里逃生,却也身受重伤,如今怕是连床都下不去。
这妖窟和魔域虽然同为妖魔所处的地方,但区别很大,魔域好歹有人治理,妖窟则完完全全是一个没有开化的野蛮地带,生活在那里的妖也将日子过得混乱不堪,它们有点类似于野兽,大部分时候不会主动去招惹人类,但实在饿急了则会去到凡人家里打家劫舍。
妖窟的金银财宝自然是比不得魔域的,但高氏弟子选择去妖窟而不是魔域寻珍宝实属无奈之举。去妖窟好歹还能保留下性命,去魔域很可能连尸体都回不去了。
宋知弦只是听说过高天姚待人待物极为守礼,而且健谈慷慨,所以人缘极好。她一直对这个人缘极好没什么概念,直到听到弟子们不惜献出生命,只为在他生辰之日送上最美好的礼物才理解他的人缘好到了何种地步。
既然高氏弟子是为高天姚受的重伤,高天姚必然会想要这些弟子早日康复,而天岘花又是疗伤效果最好的药草。若是宋知弦能以赠送天岘花为由作为贵客进入宿门高氏,确实很多机会可以调查高氏和天祭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