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要我考状元》
7. 张家、传言
过了一会儿,待心中激荡的心绪恢复平静,苏曜便侧身对妻子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今天钓鱼的时候,我跟河里的龙王爷说了,年底要送双倍的东西到慈幼院去,瑛娘你帮我记着,别忘了。”
“忘了龙王爷要怪罪的。”虽然不一定有龙王爷,但这种事可不能忘了。
“知道了。”孙氏应下,并道:“今年的天比往年都要冷,我和几个街坊邻居前些日子还在商量这事呢,到时候多备些炭火,也让他们过个暖年。”
“今年比往年冷吗?”苏曜还真没注意这事,听到妻子已经是第二次提起今年更冷这个话题了,便细问起来。
“冷!”孙氏肯定点头,“韩家媳妇是从北面嫁过来的,她说她娘家那边已经下雪了,比前些年早了好几天呢。”
“往年这样的情况,必是会更冷的。”
“今年家里人的冬衣,我预备着多放棉花。尤其是瑞儿的衣裳,去年他年纪还小多半时间都在屋子里待着,厚衣裳做多了浪费。但今年就不行了,孩子大了每天都要出去玩,冬衣做薄了我怕他一出门就冻着。”
苏曜点头,“是得做厚一些,孩子不能冷着。”
夫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商量了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苏瑞醒得比较晚。
虽然他从小就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但前一天毕竟走了那么远的路,中途在河边钓鱼的时候还到处跑,所以疲倦是肯定的。
苏曜和孙氏也知道这种情况,没让人去打扰他,一直让他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苏瑞醒来,就看到祖母坐在床的对面缝衣服。
“祖母!”
他顿时惊喜地喊了起来,要知道自从他满了三岁,祖父就说他是一个“小大人”了,不但要开始识字读书,还要自己睡一个屋。自那以后,祖母就不再守着自己醒来,而是在正房等着自己起来后去问安。
苏瑞觉得自己好久好久没有一睁眼就看到祖母了!
“祖母,瑞儿好想好想你啊!”
“一睁眼就看到了祖母,今天好开心!”
听到这话,孙氏从昨晚便高兴着的心情就更高兴了,脸上也露出了情不自禁的笑容。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床边问道:“祖母也很想瑞儿,看到瑞儿也开心!”
“瑞儿你饿不饿啊?”
“祖母今早让田婶做了你喜欢吃的鱼汤面,香着呢。”
“哇,那我要吃一大碗!”苏瑞还真的有些饿了,连忙爬起来。但他一使劲,便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特别是两条腿又酸又痛,顿时“哎呦”了一声又倒回了被褥上。
“祖母,我腿疼……”
苏瑞把腿伸出被面,可怜兮兮地道:“好疼好疼,像被蚂蚁咬了!”他以前搬蚂蚁玩不小心被咬的时候就是这么疼,现在都不敢玩了。
“慢点慢点,这是路走多伤着了。”
孙氏紧走几步,心疼地摸了摸苏瑞皱起来的小脸,末了一边揉着苏瑞的胳膊腿一边道:“都怪你祖父那个不着调的,带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去钓鱼!明明城里也有那些池啊河啊的,哪里不能钓呢,就他偏偏要往城外跑。”
"瑞儿乖,以后可不能再走那么远的路了,你还小呢。你祖父那个老头子也是的,不知道背着你。人家伤筋动骨要养一百天,你这个怎么也得养两三天才能好。”
“你这几日啊就不要出去玩了,好好在家里休息。过些日子是隔壁张老太爷寿辰,到时候祖母带你吃席去。"
苏瑞歪在祖母的怀里,好奇道:“张爷爷要过生辰了?”
“是寿辰,”孙氏纠正,然后道:“年少贺生,年老祝寿,人一过五十便可以过寿辰了,在此之前便都是生辰。”
“张家老太爷今年五十九,老人讲究过九不过十,张家便想着今年给他大办一场,请我们这些街坊邻居们都去贺贺,热闹热闹。”
“帖子都已经送过来了,就在五天后。”
“哦……”
苏瑞恍然,想了想道:“所以我们家只有曾祖父可以过寿辰,祖父祖母、爹娘还有我,过的都是生辰。”因为祖父以前说过,家里只有曾祖父年满六十,其他人都没有。祖父和祖母今年都是四十五岁,比瑞儿大四十一岁半!
“对,不过你曾祖父不过寿辰,等他老人家回来了,你可别在他面前提这事。”
至于为什么不过寿辰,孙氏没解释太多。见苏瑞从刚才的酸痛劲里缓过来了,便让他穿好衣裳,“如今天是越来越冷了,瑞儿你要多穿些衣裳,免得着凉。”
提起衣裳,苏瑞便想起自己昨天穿出去的旧衣。因为在外面又跑又跳,还时不时坐到草地上,跑到草丛中,回来后便发现袖子破了。
“祖母,我昨天穿的旧衣破了。”
“不碍事,补一补也能穿。”孙氏安慰,并随口道:“正好你祖父昨晚跟我说他向龙王爷许了愿,今年要翻倍地往慈幼院送东西。”
“到时候祖母就把你一些穿不上了的衣裳送过去,那边也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娃娃呢,我们家的旧衣大都往那边送的。积善行德是好事一件,善事做多了呀,菩萨会保佑你健健康康的,不生病。”
苏瑞高兴道:“那我跟祖母一起去。”他没去过慈幼院呢。
孙氏应下,“行,祖母带你一起去。”
过了几日,苏瑞养好了身体,又继续蹦蹦跳跳了。
而去张家吃席的日子也到了。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在心里跟难得在白天上线的009说话:“009,我们今天要去隔壁的张爷爷和张成大伯父家里,张爷爷就是经常和祖父一起钓鱼的那个张爷爷,他是张成的祖父。009你还不认识他们吧,张成的大伯父是苏州的大商人哦。”
“赚了好多钱,可厉害了!”
“祖父说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张爷爷年轻时候还要厉害。”
009听到苏瑞的话后有些不服气,毕竟苏瑞不肯绑定系统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要向这位‘张伯父’那样,成为一个厉害的大商人。
于是它道:“苏瑞,我们丞相系统也是很厉害的。”
“很多丞相也会赚钱。”
但苏瑞不信。
刚得到这个‘丞相系统’的时候,他就问过祖父‘丞相’是什么了。祖父说丞相、宰辅这些都是前朝的称呼了,如今这个位置上的人叫做阁老,最厉害的又叫首辅。而阁老以下,便是六部尚书、侍郎这些一二品官员。
曾祖父就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但苏瑞没看到曾祖父赚钱!
而且上回他还听到祖父和祖母说话,祖父说曾祖父年轻时候俸禄总是不够花,还要曾祖母熬夜刺绣赚钱养家,以至于曾祖母操劳过度,没享几年福就走了。
祖父说到这个时可生气了!
爹就更不用说了,祖父和祖母每年都要存一些钱,就为了给爹在京城买房子呢。他们说京城的房子是皇帝赐下给曾祖父的,等曾祖父致仕了要还回去,到时候爹就没有地方住了,所以要攒钱给爹在京城买房。
由此可见,做官不但不能回家,还没钱!
009:“……”
无法反驳,本朝官员的俸禄确实不高,在京城买不起房的大有人在。若论家底,许多官员还真的及不上商人。
009自闭掉线了,而苏瑞吃过早饭后,高高兴兴地跟着祖父、祖母前往隔壁张家。
说是隔壁,但其实也有一段距离。
因为苏家所在的平安巷家家户户都是齐整的二、三进院子,大的有好几亩,小的也有几分地。那白墙黑瓦的高大院墙内除了住人的房子外,有的还建了亭台楼阁、花园水榭,而后者都占地颇广,小不到哪儿去。
张家也是如此。
他们家是五年前搬过来的,因为家中子孙众多,枝繁叶茂,所以张老太爷当年一口气买下了四座相邻的宅院,打通后连成了一家。是以张家房屋众多,比城里某些四进的宅邸还要宽敞,同时也是平安巷最大的人家。
一路上,苏瑞乖乖地仍由祖父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左右打量。然后发现跟上次来时相比,张家的布置又不一样了——花木、摆设跟以前不同,就连柱子上的红漆都是新刷的,廊上描绘的花纹也不一样。
除了这些之外,沿途的树上、亭子里还挂满了红绿两色的绸带。它们有的被扎成了红花模样,有的又被修成了绿叶模样,风一吹便四处飞舞。
祖父说这是因为张家有钱,可以时常换新,也能让树长出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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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瑞也想变得有钱,所以一路上他东看看西看看,觉得好的都记下来。这样等他以后赚了钱就可以给祖父、祖母办一个同样热闹的寿宴!
“祖父,等你五十九岁时,瑞儿也要办一场寿宴。”
“请好多人来给祖父贺寿!”
孙子有这份心,苏曜当然不会拒绝,乐呵呵地道:“那祖父就等着了,不过瑞儿啊,过寿最要紧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人多不多倒是不要紧。”
“你有这份心,祖父就很高兴了。”
“哈哈哈……”
苏瑞认真记下。
……
张家不仅房子大,伺候的下人也多。
苏瑞和祖父、祖母被匆匆赶来的张家老太爷、张家大老爷迎进门的时候,从门口到前院,再到二门,就见到了一二十个不同的面孔。
这些人无论年龄大小,都喊张家大老爷和大夫人为“爹”、“娘”。
苏瑞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吓了一跳,怀疑张家大老爷和大夫人是妖怪。不然他们怎么能生那么多孩子,还个个不一样呢?
妖怪才能一胎十八个!
而且外头的人都说张家大老爷是“笑面虎”,还说他会变脸。
会变脸的大老虎,可不就是个妖怪嘛。
后来还是祖父解释了,祖父说朝廷有令‘公侯家奴二十,大夫依品级递减,民间不得蓄奴。若取,则以雇代之’。比如苏瑞的曾祖父现在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按制可蓄奴八人。而六品以下,像苏瑞爹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就只可蓄奴两人。
也就是说苏家可以有签了卖身契的奴仆十人,雇佣的帮佣则不限制。只要有钱,并且依照朝廷律令签订了契约,想雇一百个都行。
不过苏瑞的曾祖父苏樑觉得蓄奴动摇国本,而且家里人少,不必讲究什么排场,所以不管是京城的家还是苏州的家,仆从都很少。
但像苏家这样守规矩的人家不多。
雇佣来的人不但不能随意打骂,还要按时发放饷银,并且朝廷还规定了雇佣一个人的最长期限只有二十年,很多人并不愿意。他们想要前朝那种卖身给自家,不但任劳任怨,生下的孩子也属于自家奴仆的‘家生子’方式。
所以有些聪明人就想出个办法。
你朝廷不是不许蓄奴嘛,那我就将奴仆收做“干儿子”、“干女儿”,并让他们喊自己为‘爹’、‘娘’*。如此一来不但避开了契约,饷银还能省下一些,打骂“干儿子”、“干女儿”更是成了“家务事”,即便打死了人官府也不会太追究,大不了赔一笔钱。
官员家里为了名声、为了不被御史参情况还好些。奴仆的名额不够,他们就从贫苦人家雇佣,认干亲的情况较少。但在民间,将卖身契改为认亲契,将奴仆收做“干儿子”、“干女儿”的现象就很普遍,张家便是如此。
苏瑞当时年纪小,左耳听着“朝廷有令”,右耳听着“家务事”……
最后除了得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结论外,他就只记住了张家不但有张成这样的亲儿子亲女儿,还有很多“干儿子”和“干女儿”。
今天再来到张家,他一边乖乖地让祖父牵着他的手,一边好奇地望来望去,心里悄悄地数张成大伯父又多了几个“干儿子”、“干女儿”。
一个、两个、三个……
等两人坐下来,苏瑞便掰着手指,小声地跟苏曜道:“祖父,张成大伯父又多了六个儿子,八个女儿哦,有的比他还要老!”
让一个老婆婆喊自己“爹”,也不知道张成大伯父会不会折寿。
苏曜:“……”
他抬起头看了看,观察了一番后便用同样小声的声音跟孙子解释:“今天的生面孔应该不是张家的奴仆,是张家临时从外头雇来的。”
“这种临时雇佣的,不用喊张大老爷为爹。”
养奴仆也是一件费钱的事,张家还没富裕到为了长辈偶尔一次的寿宴,新买这么多人的地步。而近些年民间蓄奴之风盛行,有些人家为了排场,就会临时从外头雇人回来,苏曜觉得张家此次便是如此。
苏瑞“哦”了一声,他还以为自己猜对了呢。
不过不等他失落太久,一道熟悉的嗓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
“苏瑞!”
8. 三人行,必有点子王
“苏瑞,我在这里!”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的苏瑞转头一看,发现是另一个好友——同样住在平安巷的韩宏义。与张家是做生意的不同,苏家和韩家都是读书人家。韩宏义亲爹韩郢和苏瑞亲爹苏桐年幼时还曾是同窗,现在一个考中了举人一个考中了状元。
也因为这个缘故,两家的交情还不错,两个小孩也能玩到一起。
苏瑞高兴地朝今天同样穿了新衣裳的小伙伴招手,“宏义你快来,这里还有位置!”
“爹,我们坐这!”
“我要坐在苏瑞的旁边。”
兴奋的韩宏义一边说一边拉着自家亲爹往苏瑞他们这桌靠,险些将韩郢拉了个踉跄。至于他娘自然是和孙氏一样,早就被迎到了内院与其他女眷们一起,并不与男宾一道吃席。
被儿子拉得险些摔跤的韩郢虎下脸,怒道:“急什么,毛毛躁躁的!我教你的礼仪呢?!还不快给长辈问安。”
韩宏义被训斥了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后便站直了身子向苏曜问好:“宏义见过苏爷爷,给苏爷爷问安。”
苏瑞也向韩父行礼,“见过韩叔父。”
相互见过礼后,苏曜和韩郢也寒暄了起来。一个招呼他们坐下,另一个则询问苏樑和苏桐在京城可好,远远看着是一派和睦景象。
而韩宏义和苏瑞,则在大人的客套声中低头交谈。
韩宏义神秘兮兮地道:“苏瑞你听说了吗?”
苏瑞不解:“听说了什么?”
韩宏义压低声音:“就是张胖他大伯,张大老爷前几天在杭州花了三百两买了株菊花的事。他们说那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墨菊,那花瓣比墨还黑呢!”
苏瑞震惊,“三百两一株?!”
祖父和祖母这些年给爹攒的买房钱也才六百两啊!
“是啊,就是三百两。”
韩宏义肯定点头,并道:“你这几天没出门不知道,外面都传开了。”
“他们有的说那墨菊是用墨水染的,不值这个钱。有的又说那是祥瑞,还说只要吃了那墨菊的花瓣就能满肚子墨水,变得才高八斗,因为它聚集了天地间的文气!”
“吃了就能去考状元了!”
苏瑞张大了嘴巴:“……啊???”
考状元这么简单的吗?吃几片花瓣就行,连书都不用读不用背?那祖父一边教一边跑到他脑海里的知识算什么?
祖父说了,想要在科举上得到一个好名次,得读好多年的书呢。
“我不信,他们骗人!”
苏瑞板起小脸,认真道:“考状元要先读书,我曾祖父和我爹就是这样。”曾祖父读了四十年,他爹读了二十年,不会错的。
韩宏义其实也不信,所以他道:“我也不信,我觉得苏瑞你说得有道理。你曾祖父和你爹就是状元呢,你肯定比外面的人要懂怎么才能考上状元。”
“但你不好奇吗?”
“黑色的菊花啊,我没见过,反正我挺好奇的。”
他越说越起劲,鼓动道:“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就让张胖带路,这里是他家啊,他肯定知道那株墨菊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我们就看一眼!”
苏瑞同样好奇三百两的菊花是什么样子的,他不但没在现实里见过,就连在‘丞相系统’那边也没见过呢。
祖父曾说五百两就能在京城外城买一座小宅子了,一朵菊花居然能值半座宅院?那如果他也有一朵黑色菊花,是不是祖父和祖母就不用再攒钱了,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是不是可以考虑长大后不做大商人,而是和009绑定?
毕竟009给的技能卡是真的好用啊,祖父都钓上来两条鱼了!
苏瑞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啊!那我们快点吃饭!”
……
想要早点偷溜去看菊花的两小孩饭吃得飞快,中途不管是长洲县令派了师爷前来贺寿,引来一场喧闹,还是下人们端上来一条和大人手臂差不多长,煮得香喷喷的大鱼都没有让他们的目光停留多久。
不一会儿,大人们还在推杯换盏呢,他们就已经吃完了。
中途韩宏义还趁人不注意,跑到另外一桌拉住张成一阵嘀咕,商量好了等饭吃完就让张成悄悄带他们去看一眼黑色菊花的事。
而此时,因为大人们还在说话闲聊,已经吃饱了的小孩子们无所事事,便在旁边的空地上开始了追逐打闹,场面渐渐混乱起来。
见状张家人便引导他们去花园玩耍,并让自家的几个孩子作陪。为了避免发生意外,除了孩子们自带的奴仆外,张家的几个小厮还被管事命令着跟在旁边看护。
苏瑞和韩宏义也在其中。
因为张家富庶,而且家里每逢红白之事时都爱给平安巷的其他人家下帖子,宴席摆了一次又一次,所以来赴宴的孩子们对张家的花园都很熟悉了。他们一听说可以去花园玩,个个都兴高采烈,开始呼朋唤友。
“我要去假山那边玩躲猫猫,你们要不要去?”
“加我一个!”
“我不去,我要去看大鹅!”
“那我也要去!”
“张家的大鹅刁人可疼了,我不要去。”
“那我也不去了……”
乱糟糟的声音过后,来赴宴的十几个孩子分成了三、四个队伍,分别由不同的小厮引着分开了,去往了不同的地方。张家的几个孩子也不例外,他们各自带着与自己玩得好的小伙伴尽地主之谊,没冷落下哪一个。
苏瑞几个也和人群分开了。
因为要悄悄地去看菊花,他们这一队里只有因为长得胖乎乎而被韩宏义称呼为“张胖”的张成,以及韩宏义、苏瑞、刘忠四人。其他想要同行的小孩,都被他们三人拒绝了。
而跟在他们身边的木讷小厮,是一个生面孔。
这人年龄并不大,也就十四五岁。人长得又瘦又小,回起话来也是支支吾吾的。不过他虽然长得瘦小,力气却很大。早上下过雨,中途有段路积了水不好走,他弯腰就把张成和韩宏义两个都抱起来了,还一点都不吃力。
这场景顿时把抱着苏瑞的刘忠都惊到了,他还打算走过去后再回去抱另外两个孩子的,没把木讷小厮放在眼里,没想到一回头人都在他旁边放下了。
他好奇询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这大力气是怎么练的?我见过的人里就没有你这样大力气的。”
依照管事吩咐,一直都紧跟在三个小孩身后的木讷小厮挠挠头,憨厚地回答:“俺叫赵大牛,爹娘说俺有一股牛劲,就给取了这个名。大力气是因为俺从小就吃得多,到处找吃的,吃着吃着力气就变大了。”
刘忠感慨,“那你是天生神力啊。”
赵大牛苦笑,“吃得多,时常饿肚子哩。”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出来干活。
刘忠拍拍他,“那得好好干,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他自己也是农家出身,可太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了,事实上他也是来到苏家之后才能顿顿吃饱的。以前在家里,一天只吃两顿不说,三顿里就有两顿是稀的。
走在前面的苏瑞听到两人的对话,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饭前跟祖父讨论过的事,便小声地询问张成,“张成,他是你大伯买来的还是雇来的?我祖父说是雇来的,等寿宴过完就走,是这样吗?”
张成不以为意地道:“是雇来的。”
“我大伯母说现在雇人比买人上算,等祖父的宴席办完,就能让他们走人了。花钱买的话不但要给卖身银子,还要有四季衣裳、每个月还要发月钱。”
“现在不是灾年,买人的价儿都涨了。还是雇的好,像他这样的一天只需要五十文,再给两顿饱饭就行。”
“我娘也这么说。”
旁边的韩宏义边走边道:“我娘还说,好后悔前几年其他郡县发大水的时候没有给家里买几个人,七八岁的男童当时只要二两银子一个呢,而一些老的只要给口吃的就行,跟白捡的一样,不像现在都要十两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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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娘当时若是买了,我现在出门也有小厮可用。但她不舍得买,说我和我爹两个人读书费钱,要再等等。”
“越等价越高。”
张成虽然只有五岁多,但却很有商贾精神地道:“如今风调雨顺,我们这里好些年没遇到饥荒了,想要卖身的人是有数的。现在不买以后肯定会越来越贵。这是我大伯说的,他说的话可准了,很多都应验了。”
韩宏义皱眉,嘟囔着:“……那我回去跟我娘说……”
三个人里就他身边没有小厮陪同,他也想要和小伙伴们一样。
苏瑞没有说话,走着走着他又回头看了那赵大牛一眼。奇怪他的饭量得大到什么地步,才会在现在风调雨顺的日子里还吃不饱饭。
等回去得问问祖父。
……
说着说着,几人已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由许多竹子环绕,坐落在湖边的偏僻院落。
身为张家小主人之一的张成一马当先,指着那关着门的院落道:“到了,就是这里。”
韩宏义好奇地往前张望,“黑色的菊花就在里面吗?”
“是啊,黑色的菊花就在里面。”
张成确定地点头,并且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过我们要小声点,屋子里面有人守着呢。”
“我们不能被发现了,我大伯不让人看的。”
苏瑞不解,“那我们要怎么进去看菊花?”眼前这墙虽然不高,但也不矮,不是他们这样的小孩能爬进去的。
“而且你大伯不让人看的话,你带我们进去不要紧吗?”
韩宏义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同样问道:“是啊,苏瑞说得对,我们要怎么进去?你大伯会不会责怪你啊?”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张成早就想好了,他道:“我大伯不让外人看,但他没说不让自家人看啊!我三哥和五哥就偷偷来看过了。”
“他们可以看,我当然也可以看。”
“只要你们看完之后不告诉别人,我大伯又怎么知道你们看过了呢?待会我先进去把守门的人支开,然后给你们开门!”
韩宏义眼前一亮,“好啊好啊,你快去!”
苏瑞则没有马上回答,祖父祖母曾经跟他说过,到了别人家不要乱跑,也不能离了大人的视线,更不能去人家不让去的地方。
……现在这样,是不是就属于‘不让去’啊?
可那是三百两!
如果知道了墨菊是什么样的菊花,他或许也能找一株呢?
苏瑞仔细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毕竟张成也说了不告诉别人的。于是他指着刘忠和赵大牛道:“好,我们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不过外面也要留人望风,免得被人发现了。”
“唔,刘忠你就和赵大牛留在这里吧。”
虽然张成说看了也不要紧,但苏瑞觉得他们三个小孩去看菊花,张伯父知道后不一定会罚他们,但加上刘忠和张家雇来的这个小厮赵大牛就不一样了。他们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外人,干脆只有他们三个人进去就好了。
顿了顿,苏瑞又补充,“若是被发现了,就说我们在玩躲猫猫,我们三个是躲到里面的院子里去的,刘忠你们负责找。”
“所以遇到了人,刘忠你就大声喊我们,我们就马上出来。”
刘忠应诺,“是,小少爷。”
赵大牛左看右看,也跟着道:“俺,俺也知道了!”
剩下的韩宏义和张成也没意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玩的时候,都习惯遇到事情听苏瑞的了。因为他很聪明,主意又多。
于是接下来三人又低声商量了几个细节,最后决定由张成去敲门,其他人则躲在旁边等候。等张成引开守门的人,他们便悄悄溜进去。
计划定好后,张成理了理衣裳,学着大伯平日里走路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往院门走去,将院门敲得“砰砰”响。
而苏瑞、韩宏义,刘忠以及赵大牛四人则猫着腰,躲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紧张地盯着他。
9. 发现、逃跑
远远地,几人看到院门被打开了,一个瘸腿老者走了出来。
然后张成叉着腰,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瘸腿老者连连摇头,摆出了拒绝的姿态。最后张成气急,指着他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通,苏瑞等人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张成大声喊着“……我是……让大伯父……”等等的话。
一老一小又僵持片刻后,老者才侧身让他进去了。
韩宏义大喜,“进去了,真的进去了!”
苏瑞也很高兴,“太好了!”按照计划,接下来张成就会引开那人,给他们开门。
果然,没过多久张成那胖乎乎的身子又再度出现在门口,并得意地朝他们招手。苏瑞几人见他真的将人支开了,顿时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快步穿过竹林进入了院中。
两边一会面,韩宏义便迫不及待地道:“张胖,你刚刚和他说了什么啊?我看他一开始是不让你进去的,后来怎么又同意了?”
苏瑞也很好奇,道:“我还听你提到你大伯父了。”
“这事简单,我跟他说三哥和六哥能进,那我也能进。他若是不给我进去我就告诉大伯,让大伯把他一家人都赶出张家,卖得远远的!”张成扬起下巴,得意地道:“然后他就让我进来了,他就是个软骨头!”
“好了,他被我支去泡茶了,我们快去看菊花吧。”
“就在那间屋子。”
张成指着正屋旁边的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就带着几人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门一打开,果然空旷的屋内摆放着开得正艳的黑色菊花。不过并不是传闻里的一株,而是一大二小整整三株!
三株菊花,就这么无遮无挡地摆在地上,周围还有零星的泥土以及叶片散落。
最大的那一株开花了,碗口大的花盘错落地在枝头绽放,花瓣也果然如传闻里一般漆黑如墨,异常吸引人眼球。另外稍小的两株则将开未开,半露出来的花瓣和大的那株一样,其上似有夜色流淌,稀罕异常。
“哇——”
入眼的瞬间,苏瑞和韩宏义就惊呼出声。
"真的……”
“真的是黑色的!”
“他们没有骗人,真的有黑色的菊花。”
“嘿嘿,稀罕吧?!”已经先一步惊讶过了的张成挺起小胸膛,骄傲道:“这种好东西只有我家才有,别处是看不到的。”
“稀罕!”苏瑞和韩宏义齐齐点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黑色的菊花。看之前想不出来是什么样,但看完之后就觉得不虚此行。
“等等,不对!”
走在最前面,现在正面对着阳光的韩宏义突然道:“你们看它们好像不是纯黑的,亮一点再看它就变成紫色的了,墨紫色,居然是墨紫色!”
“我看看我看看!”
苏瑞和张成听到这话,顿时快跑到韩弘义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果然发现这个方向看到的墨菊和他们刚刚看到的不一样。
他们看到的花瓣是纯黑色,但从这个方向看,阳光穿过窗户,再透过墨色的花瓣,花瓣竟然晕出了淡淡的紫光。
就好像这花瓣不是黑色,而是浓紫近黑一样。
三人齐齐惊呼起来。
“真好看!”
“真是紫色的,又黑又紫。”
“对吧对吧?!就是紫色的,我没看错,我的眼神可好了。”
就连张成也惊叹,“原来是紫色的呀,三哥和六哥都没发现。”
如果他们发现了,肯定会跟自己炫耀的,就像他们炫耀看过墨菊一样。想到这里,张成心中更得意了,道:“大伯真厉害,居然能买到这样稀奇的花。”
而苏瑞也惊奇地看着花瓣上的一抹紫光,他想起祖父以前给自己读过的杂书,低喃道:“玄中透紫……墨珍而紫重……”
更多他就记不起来了,虽然苏瑞记性很好,书读过一遍就能记下来。但长时间不读第二遍、第三遍的话还是慢慢会忘掉的。祖父说这是好事,因为这样他就能选择性地把自己不想记下来的东西“忘光光”了,什么都记会把脑袋撑坏的。
当时的苏瑞对花花草草没兴趣,所以没有“复习”,现在他已经回想不起来那本书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是一本讲“花中四君子”的书。
“所以这是花中君子?”
苏瑞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我记得祖父读过的一本书里,就说过菊花是花中四君子之一。这三株墨菊这么好看,还玄中透紫,应该就是花中君子了吧?”
“对对对,花中君子!”
韩宏义兴奋起来,“还是苏瑞你聪明,我刚刚就没想起来。”这话说完,他瞪大眼睛,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一碰墨色的花瓣。
但还没等他碰到,苏瑞便拉住了他。
“别碰!万一碰坏了,我们都要挨骂!"他可没忘记自己几个只是好奇,来看一看价值三百两的墨菊是什么样子的,不是来摘花的。
张成也急了,挡在了韩弘义的面前,“不能碰,买它们花了三百两呢!”如果碰坏了自己肯定会被罚的,大伯父不会饶了害他赔钱的人。
“也是哦,坏了要赔的,我娘老是说家里没钱。若是我害她赔钱了,她肯定会把我打一顿的。”韩宏义赶紧收回了手,眼馋地望着黑中泛紫的花瓣,“张胖,这花能开多久啊?”
张成也不知道,他转头看向了最聪明的苏瑞。
“苏瑞你知道吗?”
苏瑞回想起祖父读过的那本书,不是很确定地道:“应该是一个月,其他菊花都是这样,墨菊应该也是。”
其余两人恍然,又沉浸在了墨菊的稀奇之中。
苏瑞也仔细地再看了一会儿,还围着它们转了一个圈,好一会儿后才满足地回头看向张成,问出了自己刚看到三株墨菊时产生的疑问。
“张成,为什么你家会有三株墨菊啊?你大伯不是只买了一株吗?”明明韩宏义听到的只有一株,但眼前却有三株。
多的两株是从哪里来的?
韩宏义也醒悟过来,“对啊,怎么是三株?”
张成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进来看到的就是三株。”
他摸着自己的圆下巴,思考道:“可能是我大伯包圆了吧?他经常做这样的事,就是将人家的东西包圆,买回来后他想卖多少钱就能卖多少钱了。”
“我大伯可会做生意了。”
“我祖父说他是青什么蓝什么……”
苏瑞给他补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寓意后人做得比前人更好、更厉害,是一句用来夸人的话。”祖父就用来夸过他,说他比小时候的爹聪明。
张成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这话是我祖父说的,我祖父还说把家业交给我大伯,他很放心。我爹听到这话,气了好几天呢。不过他私底下也让我好好跟大伯学习,也青出于蓝。”
韩宏义恍然,“是这样啊……”
但苏瑞却皱起眉头,又提出了一个疑问,“这花一株三百两,这么贵重的话人家能让你大伯包圆吗?而且花近千两银子买回来的花,怎么就这样随便摆在地上啊?”
他觉得好奇怪。
在他们家,祖父的私房钱和祖母的首饰都是藏起来的,不会随便放。而苏瑞自己的月钱虽然不多,但桃花也是有帮他好好收起来的,藏在了箱子最里边呢。同理可知,张家虽然有钱,但也应该不会把比祖父私房钱贵很多很多的墨菊随意摆在地上吧?
万一被猫抓了或者老鼠咬了怎么办?
009给他放过的课程里,也说了一个叫做“萧何”的丞相,到了一处地方先将书籍、地图等藏起来的故事,因为他觉得那些都是非常珍贵的宝贝。
可见对待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大家都是一样的!
而且苏瑞刚才转着圈观察的时候也仔细看过了,大的那一盆花处处精致,盛土用的是漂亮瓷盆。但两盆小的却是陶盆,和家里种花的盆一样。这样的陶盆家家户户都有,一点都不稀奇。苏瑞觉得两盆小的菊花不像是买来的,像自家种的。
因为大的和小的长得一样啊!
苏瑞今天来看墨菊,是打着能不能自己也找一株的主意的,所以看得很认真。他觉得三株墨菊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花瓣的颜色一样,它们的叶子也一样,就连盆里面的土仔细看也是一样的。
这不就是同一个地方种出来的吗?
但这问题张成就给不出回答了,他挠了挠头,“这,我也不知道。”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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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这些菊花是他大伯带回来的,而且带回来之后就放在院子里了,还派了专门的人照顾。至于是买来的还是谁谁种的,他就不知道了。
张成之前对花花草草不感兴趣,今天是第一次来看。
见问不出答案,苏瑞也歇了心思,道:“那我们回去吧,出来也很久了,要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离开太久,祖父也会担心的。
“再看一会,再看一会!”
韩宏义依依不舍,“我还没看够呢。”他想跟‘花中君子’多待一会儿,以后自己也做一个君子,就跟文章里写的一样。
于是三人又多待了一会儿。
但这一回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就在三人小声讨论着三株菊花的时候,那个被张成支开的瘸腿老者端着茶走近了。
“……八少爷,茶来了……”
三人一惊,纷纷转头。
“你们是谁?!”
老者看到苏瑞和韩宏义后大惊,脸色顿时就铁青下来,怒视张成:“八少爷!你糊涂啊,怎么就带外人进来了?大老爷知道了可不得了!"
“会死人的!”
他将茶杯一扔,一瘸一拐地冲了上来,一边喊着“大老爷说了,要是有外人知道了这个秘密,统统打死!”一边伸手往苏瑞和韩宏义身上抓去。
张成脸色一白。
而苏瑞和韩宏义也是脸色大变!
年龄还小的他们分不清“统统打死”这句话是玩笑还是真的,看到老者狰狞的面孔以及他脸上的那道伤疤后吓得拔腿就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一边跑还一边喊:
“快跑啊!”
“苏瑞,这边!这边!”
“张成你跑快点!”
“救命啊——”
“救命————”
“快来人啊!”
三个小孩一边喊一边跑,很快就从放着菊花的屋子跑到院中,然后又从进来的院门跑了出去。而那瘸腿老者紧跟在他们身后,因为年纪大以及腿瘸的关系,他并没有顺利抓到任何一个人,但依然紧追不舍。
“别跑,快随我去见大老爷!”
“大老爷说了,此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但三个小孩听到他的话后,反而跑得更快了。
什么“不让外人知道,不然统统打死”,以及想抓他们去见什么“大老爷”之类的话。若是换另外一个地方,三个小孩或许还不会怕。但一跑起来,尤其是三个人一起跑后他们就顾不上这些了,潜意识就觉得不能被抓住,得跑,赶紧跑。
韩宏义年纪最大,也最灵活,跑在了最前面,途中还时不时停下来拿起身边的东西往老者身上扔去,阻拦他的脚步。苏瑞腿脚灵活,紧随其后,而张成因为身子胖,平时也不爱锻炼,渐渐地落在了后面,气喘吁吁。
“好累啊……”
“我,我要跑不动了嗬嗬……”
苏瑞回头,见张成快要被抓住了,顿时一咬牙,“宏义你回去拉着张成,我们往这边跑!”他记得刘忠他们就在那个方向,跑到大人身边就好了。
而远处,刘忠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小少爷?”
“小少爷、韩少爷是你们吗?”
苏瑞大喜,朝着那边喊道:“刘忠你快来,有人要抓我们!”
但不等刘忠及赵大牛赶来,瘸腿老者就已经追了上来,他一把抓住落在最后面的张成并将他提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八少爷你跑什么……”
张成奋力挣扎,惊慌之下他和苏瑞、韩宏义一样都忘记了这里是自己家,老者口中的“大老爷”是自己的亲伯父,只记得老者那句“统统打死”了。是以一被老者抓住,他便害怕得头脑空白,只一个劲地大喊。
“救我——”
“宏义,苏瑞救我!”
说时迟那时快,挣扎间瘸腿老者没抓稳比同龄小孩胖许多的张成,竟被他挣脱了!
而不等挣脱束缚的张成露出喜色,他脚下一个不稳,竟踩到了地上未干的竹叶和湿漉漉的苔藓,整个人往路边滑落,掉入了湖中。
"噗通!"
湖提陡峭,湖水很深,一下子就把张成吞没了。
“张成——!”
10. 苏瑞救人
不过是转眼间,三个孩子便只剩下两个。
看到张成整个人栽进了湖里,水花四溅。苏瑞和韩宏义都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跑到湖边朝着张成落水的地方伸出手去。
但湖提实在太高,别说是小孩了,就连大人伸手都触不到水面。
“张成!”韩宏义目眦欲裂地喊着。
苏瑞也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腿一软差点倒在了地上。
这样的景象,不但在场的三人惊呆了,就连匆匆赶来的刘忠和赵大牛也吓得面无血色,僵在原地不敢置信。
最后还是苏瑞反应了过来,大声喊道:“快,快救人啊!”
听到这个声音,其他人也动了起来。会水的刘忠更是率先跳了下去,并留下一句:“小少爷,您在岸上好好待着,小的这就去将成少爷捞上来!”
而此时,张成在水中拼命扑腾,“救,救命!我不,我不会水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便连喝了几口湖水,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更令人惊恐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扑腾的张成慢慢地远离了岸边,甚至他的上半身也渐渐地往水里沉去。还没等刘忠游到他身边呢,便只剩下一个头了。
等刘忠好不容易游过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又害怕地胡乱挥舞,好几次都打中了刘忠的脸,有一次甚至差点打中了眼睛。
“哎呦!”
“成少爷您别乱动啊!”
“救,救命!咕噜咕噜……”
“别打,别打!”
情况紧急,岸上的几人焦急地等待着。
韩宏义更是吓得哭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苏瑞,张成还能救上来吗?早知道我就不说要来看黑色菊花了呜呜呜……”
瘸腿老者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中闪过恐惧之色,随即又懊恼地拍着大腿,“跑什么,你们跑什么呀!哎!这下子要怎么和大老爷交代?要怎么和大老爷交代?!”
赵大牛则是呆住了,随后也想跳下去,但想到自己不会水,不由得脸色发白。
几人中,也就年龄最小的苏瑞还勉强维持着镇定。
他不是不害怕,事实上此时他的心也怦怦直跳,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也想像韩弘义一样放声大哭,想大声地喊“祖父——”
对了,祖父!
苏瑞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回想起祖父曾经教导过他,越是紧张害怕的时候就越要冷静,不然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而009播放的那些零星课程里,也经常提到那些“丞相”们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冷静。
比如姜子牙钓不上鱼的时候。
也比如司马光砸缸的时候!
想到司马光砸缸,苏瑞眼前一亮。他在心中默念“系统商城”,打开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但当他的目光放在右上角的7个积分上后又停住了。
——不够10个积分,买不到【司马光砸缸】的技能卡。
而且司马光的小伙伴是掉到了水瓮里,只需要将水瓮砸破就能把人救出来,但张成却掉到了湖里,【司马光砸缸】的技能卡救不了张成。
还有别的办法吗?
“009、009——”
苏瑞焦急地在心中喊着009的名字,但009并没有给于回应。这是因为两人并没有进行深度绑定,所以009时灵时不灵,只有在苏瑞睡着了之后才会经常出现。今天009就只有在苏瑞吃早饭的时候出现了一会儿,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如果早点跟009绑定就好了。
009那么厉害,连技能卡都能拿出来,肯定会有办法的!
情急之下,苏瑞不免产生了懊恼的想法。
好在很快,张成的呼救声让他回过神来,开始思考还有什么办法。技能卡不能用,那老师教导的办法呢?昨天中午上完课后,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老师举了好几个例子,其中就提到了掉到池塘里、河里应该怎么救援!
……但他的心怦怦直跳,周围也好吵,一下子竟然想不起来了。
苏瑞深吸一口气,按照祖父给自己讲过的办法重重地掐着自己的左手虎口——祖父说疼起来就会忘记害怕和紧张了。
嘶,好疼!
但疼起来紧张和害怕真的减轻了!
头脑重新变得灵活的苏瑞看了看水里已经被刘忠抓住,但还在挣扎的张成,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几个或是大哭或是手足无措的人。
苏瑞回想起了那位穿着奇怪衣服的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他说遇到有人落水,小朋友们不要跳下去救,很容易两个都上不来了。正确的做法是喊大人来,如果周围没有大人,那么可以找一根长长的竹竿,伸到水里慢慢将人拉上来……
喊人,找竹竿!
于是苏瑞对哭得正伤心的韩弘义道:“宏义你去喊人,就从我们来的那条路走,你去喊人过来帮忙!”
韩弘义迟疑,“可是,可是张成他……”
苏瑞的小脸异常严肃,就好像祖母平时训他时那样,“你跑得快,声音也大,快去!不然张成就要死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韩弘义在这里只会哭,帮不上忙。而追他们的瘸腿老者跑不快,赵大牛力气大,都有用处。
听到苏瑞的话,韩弘义镇定了一些。他抹了把眼泪,道:“好,我现在就去,我喊得可大声了。苏瑞你等着,我很快就把人喊来了。”
话一说完,他拔腿就跑。
“快来人啊——”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等韩宏义跑开,苏瑞又看向另外两人。
瘸腿老者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性情如此。此时竟然不想着救人也不想着逃跑,而是一个劲地懊恼嘟哝。
“……坏了,这下子坏了!”
“等大老爷知道了要怎么交代啊?”
“哎,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早知道就像上次一样装没看见了。可是大老爷说了那几株花不能让外人知晓,八少爷怎么就带了外人来呢……”
“被大老爷知道了我就要挨板子了。”
“全家都要被赶出去!”
“不行不行。”
说着说着,他竟然直直地看向了苏瑞,并向他走近,“你,就是你这个小孩,你可不能跑了。我要带着你一起去见大老爷,大老爷他……”
瘸腿老者的表情吓人,苏瑞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顿时又挺起了胸膛,大声地打断了老者的絮絮叨叨。
“张成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掉水里的!”
“你现在去捡一根竹竿来,等下我们一起用力把他们两个拉上来。”
“你不听话我就,我就送你去见官,让县令打你板子!”祖父给他读的律书里,不听话或者做错事的人,就会被县令打板子。
为了让瘸腿老者听话,苏瑞还搬出了远在京城的曾祖父,“我曾祖父是户部侍郎,我爹是翰林院修撰,长洲县令还来过我们家,他是我世伯!”
“张家大老爷都要听县令世伯的话!”
“还不快去!”
长洲县令是爹的同年,也是真的来过家里,还让自己喊他世伯。祖父当时没阻拦,后面悄悄说在外面不可以喊,在曾祖父面前更不可以喊,因为曾祖父不喜欢结党,听见了这种话会生气。结党是什么苏瑞不太明白,但他知道很多百姓都怕见官。
而且刚刚吃饭的时候,县令的师爷来给张爷爷祝寿,对其他人不屑一顾,却特地给祖父敬酒了,还夸他聪慧呢。所以苏瑞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丝毫不怯。
张成说这个守门的老人是个软骨头,怕张家大老爷。县令比张家大老爷还要厉害,将他搬出来应该会有用。
瘸腿老者果然吓了一跳。
他不明白“户部侍郎”和“翰林院修撰”是什么官,但县令老爷他是知道的,县令就是本地父母官,是张家上下都要恭敬对待的大人物。老太爷这次过寿,大老爷还往长洲县衙递了帖子,但可惜县令老爷并没有答应来,大老爷还很遗憾。
没想到眼前这小家伙,居然认识县令老爷!
于是他嘟囔了几句,转身去找竹竿了。
然后苏瑞又看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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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牛,想了想后,他取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两颗银花生递了过去。银花生是中秋时祖母给的,苏瑞觉得好看便装在了荷包里。
“赵大牛,你来张家做工,张家给你五十文。我现在给你二两银子,等竹竿找来了你就使劲拉,你力气大,用点劲把他们两个都拉上来。”
“只要拉上来,这两颗银花生就是你的了。”
“你可以拿去买吃的,吃饱饭。”
赵大牛连连摆手,“不,不要钱。”
“管事给了银钱的,还让俺吃饱了饭,不用小少爷再给钱。俺,俺待会使劲拉,使劲拉。小少爷放心,俺力气大。”
等竹竿找来,赵大牛真就使劲拉,脸都涨红了。
而水里因害怕而使劲挣扎的张成最终也被刘忠制服,累得不行的刘忠一手抱着他一手划动水流,两人慢慢向岸边靠拢。最终抓住竹竿的另外一头,借力爬上了岸。一到岸上,刘忠就抹了把脸上的水,喘着粗气道:
“可,可算是上来了,咳咳咳……”
“成少爷,成少爷在水里比在岸上重了三倍都不止。这竹竿真好,若是没有这竹竿,小的,小的差点就上不来了。”
“咳咳咳……”
此时,韩宏义喊来的人也出现了。
远远的,苏瑞就看到了面露焦急的祖父,被向这边跑来的韩叔父抱在怀里的韩弘义,以及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的张家大老爷。
此时他的脸阴沉得可怕,一边走还一边朝身边的人吩咐着什么,全然没有了苏瑞之前见过的笑脸迎人、和气生财的模样。
人还没到呢,一声厉喝便冲他的口中传出。
"怎么回事?!"
……
被张大老爷的气势所摄,在场的几人都没有马上开口。苏瑞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赵大牛和瘸腿老者是害怕被责罚,而张成则恹恹地躺在刘忠的怀里。
看到快速赶来的众人,以及张大老爷的黑脸,他害怕地喊了一声:“大,大伯父,我,我们去看墨菊,然,然后他追上来,说要打死我们,我,我们害怕……”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张成当然是害怕的。
他之前带两个小伙伴去看墨菊并不害怕,因为家里人包括祖父都跟他说过,苏瑞的曾祖父和亲爹都在京城做官,而韩宏义的爹也是前途远大的举人。民不与官斗,商人更要与当官的结善缘,不图当下也要图个日后。
长辈们还经常嘱咐他要跟苏瑞和韩宏义打好关系,比如将自己的玩具和点心送给他们,邀请他们到家里来玩等等。
若不是大伯的几个儿子年纪太大,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他呢。所以张成之前觉得带苏瑞和韩弘义去看菊花的事哪怕被家里人发现了,他们也不会真正怪罪的。
只是张成没有想到,那个看守菊花的瘸腿老头居然如此可恶,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追着他们跑,而他吓坏了,不小心掉到了水里。
他虽然年纪小,但从瘸腿老头的态度上也能看出那三株菊花对大伯来说,应该是顶顶要紧、且不想示人的东西。
只有这样,瘸腿老头看到苏瑞和韩宏义这两个外姓人后才会不顾自己张家八少爷的身份,拼命地追上来,还嚷嚷着要抓着他们三个去见大伯父谢罪。
而大伯父……
张成的大伯父,张大老爷眉头紧皱。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浑身湿漉漉的张成身上扫过,并没有多说什么。转到苏瑞身上,发现他衣着整齐,并没有落水迹象后才松了口气。最后他看到了神情紧张、欲言又止的瘸腿老者,脸色不由得一变,转头又看向了张成。
“你们跑到那处院子里去了?”
“都有谁?!”
张成更慌了,“大,大伯父我,我……”
不过没等他说完,得到消息的大人们已经赶到了。
韩宏义带着哭腔大喊:“苏瑞,苏瑞!我把人喊来了苏瑞!张成有没有事啊?太好了张成你没事,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喊你张胖了……”
而苏瑞也听到了祖父的声音。
“瑞儿!”
11. 苏曜教孙
听到消息后匆匆放下筷子,衣领处还沾染了酒渍的苏曜赶到后一把搂住了人群中的苏瑞,双手在他的身上快速地摸索着,心有余悸地道:
“太好了瑞儿你没事!”
“我听人说你们中有人落水了,吓了一跳。”
他得到的是二手消息,韩宏义先是遇到了张家人,然后张家人再通知的他。虽然来人话语里没说苏瑞落水,但没看到人他还是不能放心。
苏瑞被祖父搂在了怀里,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他紧紧地抓住祖父的衣摆,急切地道:“我没事,是张成落水了,刘忠把他救了上来。”
“对了祖父,我们刚刚……”
苏瑞想把自己三人去看菊花的事告诉祖父,并承认错误,向张家道歉。但苏曜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大老爷听到这话后瞬间握紧的拳头,立刻轻捏孙子的手打断道:“瑞儿,这事待会再说,眼下还是让大夫看看张成要紧。”
这话说完,苏曜转头看向张大老爷,关切地道:“我看孩子们都吓坏了,还是先带到屋子里去吧。大夫可请来了?张成这孩子虽然被救了上来,但还是让大夫看看为好。”
张大老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脸上的阴沉表情退去,露出了满脸的笑来。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连连点头,“您说得对,外头风凉,我们还是回屋里说话吧。大夫已经让人去请了,很快就到。”
“成儿这孩子今天多亏了瑞少爷啊,我刚才已经瞧见了,是瑞少爷让人拉他上来的,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让人抱起坐在地上的张成,并示意身边的管事把瘸腿老者和赵大牛一起带下去,“快把八少爷送回他自己的院子,再拿两身干净衣裳,让八少爷和这位救人的小兄弟更换。”
“对了这位小兄弟是苏家的小厮吧,怪不得如此面善,苏家教导有方啊。我们张家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兄弟的衣裳要拿新做好,没有上过身的。再让管家拿二十两银子,答谢这两位帮忙的小兄弟。”
“快去快去。”
事情吩咐完,目送机灵的管事将一行人带往远离偏僻院落的地方,并且劝阻来看热闹的客人离开后,张大老爷缓缓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又弯腰对苏瑞笑了笑,和煦地道:"今日多谢瑞少爷了,瑞少爷这么小就如此聪慧稳重,将来定如令曾祖父、令尊一般,是个当状元的料啊。"
被祖父护在怀里的苏瑞抿了抿嘴,想要开口解释并道歉,但想到刚才祖父示意他不要说话,又沉默了,只紧紧地抓住了祖父的手。
张大老爷看到了苏瑞的动作,但以为孩子被吓到了,并不在意。
他说完了场面话,然后看向了韩宏义,以及抱着韩宏义的韩郢,带着歉意地道:“都是下人不懂事,让两位小少爷受惊了。”
“那处院子里摆着的是我花了三百两买来的墨菊,因为预备着过些天摆一个赏菊宴,所以特地嘱咐了不要让人惊扰。”
“谁知那下人脑子一根筋,不知变通。”
草草地解释一番,给了个交代后,张大老爷又诚恳地保证:“回头我定会重重地责罚他,给两位小少爷一个交代。”
韩宏义摇头,抽噎着愧疚地道:“不不不,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提议去看墨菊,张成就不会落水了。”
其父韩郢的脸色不太好看,向张大老爷致歉后道:"回去把《论语》抄十遍,一个月不许出门!不问自取乃为贼也,非君子乎,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韩宏义缩了缩脖子,连忙保证,“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
临近傍晚,苏瑞才由祖父抱着,回到了家。
走在旁边的祖母絮絮叨叨。
“……哪有这样子做事的,为了一株菊花追着几个孩子猛跑,看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若不是瑞儿跑得快,掉水里的没准就是他了!”
“不过就是一株花,孩子做错了我们该道歉的就道歉,该赔礼的就赔礼,哪怕是让我们将花买下来,也不是不能商量。”
“哪能凶神恶煞地追着孩子跑啊?!”
苏曜轻拍着事情发生后,便一直沉默着的苏瑞的背脊,笑了笑,“那墨菊我们想买,张家也是不会卖的。”
孙氏意识到丈夫话里有话,迟疑着道:“……怎么说?”
“老张的大儿子很紧张那株墨菊,适才张成落水的事情传开之后,有人很好奇,就提出也想看一看他花了三百两买下的菊花,但被他拒绝了。”苏曜道:“他说现在还不能看,不过过些日子张家会办一个赏菊宴,到时候再邀请大家。”
“不过就是一株花,张大老爷如此故弄玄虚,所图甚大啊。”
孙氏听明白了,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不让人看。他今天若是让人看了那株菊花,那等到赏菊宴的时候就不新鲜了。”
“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追着孩子跑啊!”
“若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苏曜也默默点头,觉得张家这事不妥。
正在这时,一路上都窝在祖父怀里的苏瑞闷闷地道:“……不是一株,是三株。”
苏瑞松开紧搂住祖父脖颈的手,抬起一张困惑的小脸望向孙氏,“祖母,张家有的不是一株墨菊,而是三株,一株大的两株小的。之前韩弘义跟我说,张成大伯父花三百两从杭州买了一株墨菊,但我们看到的是三株!”
孙氏惊讶,“还有这样的事?可传闻里,张家只买了一株墨菊啊,没听说有三株。”落水的事情发生之后,墨菊的事便在宾客中传开了,她很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一株。
苏曜也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一株。
他抬脚入屋,将孙子放了下来,然后才柔声问道:“瑞儿,我和你祖母听到的都是一株,你是怎么知道有三株墨菊的?”
苏瑞抿了抿唇,认真道:“是我看到的。”
接着,他便把今天的事从头至尾地说了出来。
从韩宏义提议去看黑色的菊花开始,到三人离开大部队来到了那个偏僻的院落。然后重点是在看菊花的过程中,他观察到的异常情况。
“三株墨菊是一样的!”
“花是一样的、叶子是一样的、盆里面的土也是一样的,有两个盆我们家里也有。而且,而且它们都被随意摆在地上,没有被收好,都掉叶子了。”
“祖父、祖母,这是不是因为它们是种出来的,不是买来的啊?”苏瑞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三株墨菊奇怪的地方。因为是自家种的,张成的大伯父才不想让人去看墨菊,免得被别人发现,他就赚不到钱了。
也只有是自家种的,才会那么不珍惜。
苏曜认真听完,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张大老爷对张成落水一事处理得如此迅速,并且很快就把几人送走了,都没多问几句,也没有追究两个小孩的责任。
那张大老爷话里话外只让他们两家对今日发生的事保密,不要再向外人提起,原来是不想让人知道更多细节,怕被人猜到墨菊是他们自家种的。
毕竟前脚花三百两买来的东西,后脚就被人发现是自家种的,那张家就要担一个“奸商”的名头,往后谁还会和他们家做生意呢?
孙氏也听明白了,气愤道:“敢情是他们家折腾出来的?既然是自家种的,那又怎么藏着掖着,孩子看了一眼就追着跑?!”
“夫人这你就不懂了。”
苏曜这些年都在打理家里的庶务,和商人也没少打交道,孙氏没明白的事,他想一想也就明白了,“这是商人的一贯伎俩了。”
“一样东西若是珍惜异常,或者是之前没人见过的,那么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定个高价,然后‘奇货可居’。”
“张大老爷先是花三百两‘买下’一株品相好的墨菊,然后大张旗鼓地邀了人来看,办一场赏菊宴。吹捧一番后,不就证明了那株墨菊真的值三百两了?”
他看看皱着眉头不赞同的妻子,然后又看看表情若有所思的孙子,仔细地分析道:“此后不管是他转手将墨菊高价卖出,还是过一两年宣称自家花匠手艺高超,用那株墨菊做种养出了其他墨菊,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从瑞儿观察到的情形看,还是后一种的可能居多。以后品相好的就卖三百两、五百两,差一些的就卖一二百两。”
“隔几年还能出一株‘花王’,办一场赏菊宴,而后价高者得。”
“从此张家日进斗金,源源不断啊。”
感慨完,苏曜又道:“所以张大老爷才会将墨菊藏好不让人看,那看守的老者才会对自家人网开一面,但对带外人来看的张成,以及瑞儿和韩宏义这两个外人穷追不舍。因为自家人会保守秘密,外人就不一定了。”
“这件事若是说出去,那墨菊就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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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唯利耳。”
这话说完,苏曜又欣慰地看向苏瑞。
同样是去看花,有的孩子只是看花,感慨花真好看。但瑞儿却能观察到三株墨菊之间的关系,还能从相似的陶盆中察觉到端倪……
苏曜又是欣慰,又是心惊。
欣慰自然是高兴苏家有此麒麟儿,乃苏家之幸。心惊则是暗暗告诉自己,这样的孩子得好好教、耐心教,不可埋没他的天赋,也不可让他长歪了。
与此同时,他还在心中发笑。
那张大老爷恐怕没想到,就看菊花的那一盏茶功夫,能被瑞儿发现这么多秘密吧?他估计是觉得三个小孩子也看不出什么,不然他今天的重点就不会是安抚宾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果然商贾就是商贾,只看中眼前。
而旁边的孙氏则听得皱眉,“那也不至于这样对待孩子啊,私底下说一声,让我们不往外头说就是了,我们也不是多嘴的人家。”
苏瑞也点头,“我不会往外说的!”
虽然他不喜欢张成的大伯父这样骗人,但关系到别人家赚钱的事,他肯定是不会往外头说的。祖父说过,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将别人家的秘密往外说肯定就是“不为”,不君子,祖父若是知道他这么做了,肯定会生气的。
苏曜又笑了,摇头道:“张家对利益看得太重了。”
“那张大老爷怕是信不过外人,所以将墨菊带回了家,并且将此事掩得严严实实的。我看他派去看守墨菊的那瘸腿老者,怕也是特意挑选的一个愚忠之人。”
“若是换个机灵的,张成又怎么会落水?”
换个机灵的,首先便不会让张家的几个小孩偷偷进去看墨菊,早在第一次的时候就会禀告上去了。而若是发现了有人潜入,那也是门一关好声好气地劝着,再悄悄派人去通知张大老爷,不会如今天一般弄得人尽皆知。
张大老爷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想了想,苏曜又摇了摇头,侧身对孙氏道:“张家的赏菊宴,我们就不要去了。他们家的这出戏,还有得唱呢。”
他们苏家就不凑这种热闹了。
而且从今天的事情来看,张家治家不严,内里漏得跟个筛子似的。一株能卖几百两,关系到家族利益的墨菊在家里放着,当家的明令禁止,但小一辈却还能接二连三地去看。这样的人家外紧内松,非长久之像,还是远一些为好。
孙氏也附和,“那就不去了。”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苏瑞,语气柔和了下来,“瑞儿你往后也不要去张家玩了,我看他们家乱糟糟的,若是下回伤到你了可如何是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苏瑞摇头了。
“祖母,我想去看张成。”
张成虽然被救上来了,大夫也说只是喝了几口水,受到了惊吓,开几贴安神汤养一养就好了。但苏瑞觉得自己还是得去看他,直到他好起来为止。
因为他们是好朋友,也因为今天自己犯下的错误。
苏瑞觉得,今天的事,他是有责任的。
在韩宏义提议去看墨菊的时候,他因为好奇赞同了。后来张成说“大伯父不让人看”的时候,他又因为对方说“三哥和五哥可以看,我也可以看,看完之后不告诉别人就没事了”而觉得有道理,认为别人不知道就没事了。
往后错得就更多了。
被人发现了不赶紧承认错误,反而慌张地跟着跑。明明那个瘸腿老者只是色厉内荏,用县令一下子就唬住了,根本不用跑的。
如果不跑,张成就不会掉水里了。
祖母之前说过,小孩子要离水远远的,因为水会淹死人。祖母还说城里每年都有孩子因为贪玩掉到水里淹死,而有些没有死的,也会大病一场。丞相系统里的老师们也说过,水是很危险的,小朋友不可以在没有大人的时候到水边玩。
苏瑞之前虽然记住了,但并没有太深刻的体会。
可这次不一样!
张成是在他的面前掉到湖里的,也是他眼睁睁看着沉下去的!若不是刘忠水性好跳得快,那张成就有可能救不回来了。
苏曜和孙氏安静地听着,见孙子从懊恼到心有戚戚也没有打断他的话。而等苏瑞说完,孙氏满脸心疼,苏曜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点,祖父很欣慰。”
“来人,拿戒尺来!”
12. 善后处置
苏曜命人拿戒尺,苏瑞还没有反应呢,孙氏就先吓了一跳。情急之下,她上前两步将还站着的苏瑞搂在了怀里,转身怒视苏曜。
“老爷,怎么就要拿戒尺了?!”
“瑞儿已经知道错了。”
“夫人,我打瑞儿,因为他做错了事。”
苏曜一边在心里嘀咕着‘正是因为知道错了,才更要打、更应该打,免得他仗着聪明不知悔改’,一边耐心解释,“今天是叨天之幸,刘忠恰好会水,掉下去的也只有张成这一个孩子,才能够这么快就把人救回来。”
“但刘忠若是不会水呢?”
说完这话后,苏曜将目光放在了苏瑞的身上,严肃地道:“若是刘忠不会水,而瑞儿与宏义等人又慌慌张张,甚至是自己跳下去救人呢?”
“那该如何是好?!”
“又或者更可怕的,不是一个孩子落水,而是三个孩子都落水了呢?”
这话一出,孙氏和苏瑞都愣住了。
若是刘忠不会水,若是韩宏义和苏瑞慌慌张张六神无主,最后因为担心张成而跳下湖里去救人,又或者一开始三个人就都落了水,最后只救回来一个或者一个都没救回来……
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那后果不堪设想!
孙氏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了怀里的苏瑞。一想到丈夫说的这些可能,她的心就揪成一团。
瑞儿是不会水的,张成又是和他一起玩的邻居,心急之下跳下湖里去救人这种事还真的有可能发生。以往听闻的那些淹死小孩的事情里,就有这样的。一个人落水,其他人着急忙慌地去救,结果五六个孩子全淹死了。
而若是一开始三个人就一起落水,那就更可怕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今天若落水的是瑞儿,她可不会管是谁理亏,绝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非得大闹一场不可。瑞儿不但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还从小就养在自己身边,从在襁褓里睁开眼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开蒙读书……
要知道他开口喊的第一句话就是“祖祖”!
想到这里,她也不护着了,放开了怀里的苏瑞用同样严肃的语气道:“瑞儿,你祖父说得对。你这次犯下大错,定要好好反省!”
“桃花,拿戒尺来!”
而苏瑞此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若是刘忠不会水……"
祖父的话让他想起了祖母曾经说过的,每年城里都会淹死人的话,心中一阵后怕。而且若不是昨天系统空间里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老师说过有人落水,小朋友们不要跳下去救,而是要喊大人,他也可能会跳下去救人。
因为张成是他的好朋友啊!
“祖父,瑞儿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把你的手拿出来!”
苏曜见他明白过来,便不再迟疑,拿起桃花送来的戒尺道:“瑞儿,你自幼聪慧,刚才更是靠着自己想明白了错处,无须他人提点。只这一点,你便胜世人多矣。”
“但祖父今日还是要罚你!”
苏曜道:“《诗经》有云,‘予其惩,而毖后患’。祖父罚你不是为了打你,而是要你牢牢地记住今日的错处,从此引以为戒。”
苏瑞伸出手,并重重点头,“嗯!瑞儿会记住!”他记性很好,会记得牢牢的。
苏曜对孙子的态度暗暗点头,但并没有马上挥下戒尺,而是开口问道:“瑞儿,祖父问你,若你在大街上看到一样东西非常喜欢,但你的手中又无足够的银钱,当如何?”
伸着手却没有等来戒尺的苏瑞有点紧张,但还是老实回答,“告,告诉祖父。”
苏曜点头,“不错!你有想要的贵重东西,自己的银钱又不够,当告诉祖父、祖母。若东西是好的,祖父祖母会为你买来。若东西是不好的,祖父和祖母也会告诉你为何不能买,或者什么时候才可以买。”
“墨菊这个道理是一样的,不管那墨菊是张家自己种的,还是从外头买的。既然是人家的东西,你想去看看,就得先问问人家同意不同意。”
“不告而取,贼也!”
不告而取为贼!
苏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瑞儿不是贼!”贼是坏蛋,他不是贼!
“哼,是不是贼你说了不算!”苏曜冷哼过后,举起了手里的戒尺道:“未经主人家同意,偷偷闯入院子,还看了主人家不想让人看的花。”
“虽未偷窃,但此举与窃贼何异?”
“今日,祖父便罚你不告而取!”
苏曜说完,便挥下了手中的戒尺,“啪”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
……
戒尺挥下,苏瑞“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自出生起便受到祖父母疼爱的他并没有挨打的经验,手一疼就下意识地握紧了往回缩。但指尖触碰到刚刚被打的手心,便感觉更疼了,眼睛顿时湿润起来,嘴也跟着一扁。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打手心。
真的好疼!
旁边的孙氏不忍地别开脸,心想待会定要让人去请一个好大夫上门。教育孩子虽然要紧,但也不能把孩子打坏了。
苏曜也心疼,但还是板着脸道:“手伸出来,还有两下。”
苏瑞乖乖地伸出了手,露出的掌心一片通红。
见状孙氏揪紧了手里的帕子,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她和丈夫早就说好了,当教育孩子的时候,只要不出格那另外一人不能阻拦,不然一个打一个拦,时间长了孩子就会不明是非。当年瑞儿他爹就是这么过来的,长大后果然很是懂事明理。
然后第二下戒尺也挥了下来。
“二罚你察而不决,聪明反被聪明误!”
“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比你聪明的也有很多,可越是聪明人越是会被聪明误!”
“比如张大老爷,他将一株几两银子的菊花冠以‘墨菊’之名,卖到了三百两。他是不是一个聪明人?是的,但他却行事不密,事成之前不但没有好好捂着,反而将墨菊放在了家中放任家人观看,以至于险些被外人发现端倪。”
“若是你我明日在外面嚷嚷,说墨菊是他们张家自个儿种出来的,他们家里有很多压根就不值钱,他那些墨菊还能卖三百两吗?”
苏瑞眼中含泪地摇摇头,“不能了。”
“不错,卖不到三百两了。”
苏曜叹息,“瑞儿你往常也去过市集,那些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老农,哪个不被人挑挑拣拣?一文钱一把的菜,买菜的人还要饶去两根葱。”
“墨菊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只有一株能卖三百两、五百两。但若是让人知道有三株、五株甚至是十株、五十株,那别人就只会开价五十两、一百两。”
“因为物以稀为贵!”
“瑞儿你说,张大老爷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样涉及到张家往后几十年富贵的事,居然差点被你们三个孩子给泄露了。”
苏瑞重重点头,“祖父你说得对。”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苏曜哼了一声,又板起脸,“你今日也是一样。”
他加重了语气道:“圣人云,非礼勿动。在你们进入小院之前,既然张成已经说了那是张大老爷的心爱之物,不让人看,而且还命人严加看守,那为何你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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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
“而看到屋里是三株菊花,而不是传闻里的两株,并且那些菊花还疑似是张家种的。你同样发现了不对,那又为何不能及时回转,消隐患于无形之间?”
“须知窥私,乃大忌也。”
“有的人为了保守秘密,是会杀人的!”
“这便是你今日犯下的第二个错处,察而不决,优柔寡断。你仗着有几分聪明便想当然,未曾考虑过后果!”
苏瑞咬了下唇,老老实实地伸着手。他的手还是很疼,但越是疼,祖父的话就记得越是清楚,虽然有些话不是很明白,但他还是牢牢记住了。
“瑞儿知道错了。”
苏曜再次扬起了戒尺,“第三下,罚你迎难而逃!”
“事情既然败露,为何要狼狈而逃?”
“瑞儿,你曾祖父是当朝三品大员,你爹是翰林院修撰,你爹的同年还是我们苏州长洲县的县令。而你祖父我虽然是白身一个,但在城内也不是毫无根基。”
“你的身后是整个苏家!”
“只要你不作奸犯科,没有做下十恶不赦的事,祖父都会想办法为你张罗。该赔礼道歉的我们就赔礼道歉,该承担责任的就要承担责任。”
“你跑什么?!”
苏曜一边挥下戒尺一边道,声音回荡在屋内,哪怕屋外也清晰可闻。
“就算张家的那些菊花真的是三百两一株,那我们苏家也赔得起!”
“瑞儿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可让人诟病。”
苏瑞直视祖父,眼神坚定,“瑞儿记住了!”他会记住以后不去主人家不让去的地方,也不会窥探别人的秘密,还会记住他是苏家人,家里人都会帮他!
闻言苏曜松了口气。
他刚才最担心的是打第一下苏瑞就大哭不止,然后哭着喊着不肯挨第二下,那样一来这一场打就失去意义了。
还好顺顺利利打完了。
既然如此……
苏曜看着挨打之后依然乖巧站着,没有哭闹,只是眼中含泪眼神坚定的孙子。一时间感慨万分,下意识便开口:“还有第四……”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忍着的孙氏便忍不住道:“怎么还有第四?刚刚不是说了罚三下吗?”若老头子说罚三下却打了四下,说什么她都要拦着。
苏瑞却是挺起胸膛,又伸出通红的小手道:“瑞儿不怕,祖父你打吧!”犯错要被罚,要承担责任,他现在知道了,不怕罚。
“咳咳,这个……”
其实这第四个苏曜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听到孙氏提高了音量的话语后不免觉得理亏,放柔了声音道:“这第四不打手心,而是要让瑞儿明白有始有终。做错事不要紧,要敢于承担,也要尽力善后。”
“瑞儿,今日祖父代你向张家致歉了,但却未曾向张成致歉。祖父要你明日前往张家向张成道歉,并且经常去看望他,直到他好起来。此乃其一。”
“其二,此事不仅仅关系到你们三人,还有救人的刘忠和赵大牛。刘忠好说,他是我们家的人,但赵大牛可不是。”
“祖父说的第四,便是要求你处理好此事手尾,有罚有赏,让此事有始有终。当然,你需要什么都可以跟祖父、祖母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苏瑞认真点头,“瑞儿听话。”
孙氏一听不打了,顿时也是松了口气,忙道:“对对对,要什么都跟祖父祖母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随后她又吩咐桃花,“快去请个大夫,让他带最好的伤药来!”
听到这话,桃花紧张到搅成一团的手终于松开了,应“是”后快步离去。
13. 赏赐、噩梦
大夫很快就来了,并且巧合的是,这位和给张成看病的大夫是同一个人。
他看了会苏瑞肿起来的手,再把了把脉,便捋着胡须道:“不碍事,只是皮肉伤罢了,并未伤到孩子的经脉和手骨。”
“擦几天药就好了。”
但孙氏还是有些不放心,“大夫,瑞儿不用吃药吗?刚刚在张家,你给张成那孩子还开了几贴药呢。”在她看来,没有外伤的张成都要吃药,怎么手肿得老高的苏瑞就不用吃药了呢?不吃的话会不会好得慢?
老大夫好脾气地解释,“张家那孩子惊吓过度,老夫便开了安神汤。但我看苏小少爷神志清晰,言语得当,并不需要服药。”
顿了顿,看到孙氏心疼的表情和她不时看向苏曜的埋怨目光,老大夫还是道:“若你们不放心,那老夫便开一剂汤药,孩子夜里若是发热便喂他喝下,若是不发热便不用喝了。”
但他觉得多半是用不上的,眼前的孩子只是被打了几下,手都没破皮呢。即便是不涂膏药,过些日子也能好。
哪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被打得更严重的都有。
不过不管是孙氏还是苏曜,都赞同大夫开方子。而且不单单是治疗发热的方子,安神汤的方子和药材也得准备一份。两人都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怕用不上也得先备着,免得要用的时候没有。
苏瑞窝在祖母怀里乖乖听着,突然道:“落水受惊的人,都要喝药吗?”
他是想到了刘忠。
刘忠今天为了救张成,也是让自己泡水里了的。起来后他只是换了身干净衣裳,还喝了一碗姜汤,但没有喝黑漆漆的药。
想到刚才祖父说要善后,苏瑞顿时看向了苏曜,“祖父,刘忠也落水了,我想请大夫爷爷给刘忠看病。”
苏曜欣慰点头,“唔,不错,你想得很好,是应该让大夫给刘忠也看一看。”
刘忠是他们苏家的奴仆,当初自己给他取名为“忠”,便是希望他能够尽忠职守,而他这些年也一直做得不错。
今天刘忠救了张家的人,张家又是送衣又是送银表达了谢意,那他们苏家也不能不表示。不但要表示,而且还要比张家更多、更好!
于是等大夫被桃花领出去给刘忠把脉,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三人时,苏曜便道:“张家给了刘忠十五两银子,赵大牛五两银子。赵大牛也就罢了,他不是我们家的人,而且瑞儿当时已经给过二两银子的赏赐了,再给就不太合适。但刘忠这边我们家还是得赏一赏,免得让人觉得听主家的话反而落不到好。”
“瑞儿,你觉得赏多少合适?”
苏瑞还没回答,孙氏便打断道:“瑞儿不到四岁,哪里懂得这些?而且他是要读圣贤书的,不用把心思放在这些上面,以后自有他媳妇打理。”
“我看也赏十五两好了,再赏两匹布。刘忠已经到要成家的年纪了,赏两匹鲜亮的布,也方便他办喜事。我们赏人不能只赏他一个人,得把他家里人也带上才好。”
苏曜很无奈,他本想借此机会锻炼锻炼瑞儿处理庶务能力的。
君子修身,然世务纷扰,偶尔也要屈己从务嘛。
不过转念一想,今天打瑞儿的事已经让夫人不满了,此时若是争辩定会惹来一通埋怨,没准还会被唠叨一两个时辰,便明智地住嘴了。
“那好,便赏十五两银子再加两匹布吧。”苏曜说完,看到苏瑞听得专心,又多说了两句,“十五两银子再加两匹布正好,太多倒显得我们苏家要跟张家较劲了。”他们苏家全家都是读书人,跟张家这样的商贾较劲没得失了身份。
“回头我让厨房做两个好菜,让老肖陪他喝两盅。”老肖是门房,刘忠、桃花等要喊一声肖伯,但苏曜作为主家,都是喊老肖的。让老肖这个家里的老人去和刘忠说说话,表一表主家的关心,也很够分量了。
苏瑞乖乖点头,这些他都没学过呢。
“瑞儿都听祖父祖母的。”
……
送走了老大夫,天色便暗了下来。
今天对于苏家人来说,时间过得很快。苏曜原本的计划是到张家贺寿,用完午膳后和街坊邻居们聊聊天,然后回来歇响,下午则是继续给苏瑞上课。
可落水的意外不但让他们在张家多待了几个时辰,回来后还花了不少时间处理后续,上课的事自然就取消了。不但上课取消,三人中午还没有休息,以至于刚吃完晚饭后苏瑞便困意上涌哈欠连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见状孙氏心疼得不行。
“桃花啊,你快去提桶热水来!”
“瑞儿,祖母给你擦擦身子,今天便早些歇息吧。”天气一凉,孙氏便不让苏瑞天天洗澡了,免得着了凉。若是要洗,也会安排在白日日头正好的时候,就比如昨天中午。
苏瑞努力地睁大眼睛,摇摇头,“我自己洗!”
“你忘了今天手伤着了?”
孙氏弯腰牵起苏瑞没受伤的左手,一边领着他往净房走去一边道:“等你伤好了再自己洗,今天就让祖母帮你洗。出了门回来就得擦擦身子,换身衣裳,这样不容易生病。”
“若是生病,你就要喝苦苦的药了。”
苏瑞不喜欢喝苦苦的药,于是乖乖地跟着去了。
洗漱完后,苏瑞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不过他没有马上睡着,而是在心里喊起了009,他有很多话想对009说。还想问问它‘丞相系统’究竟是做什么的,像今天张成落水这样的事,009能帮忙把张成救回来吗?
“009,009你在不在啊?”
“009?”
009毫无回应,就像今天在湖边时一样。
苏瑞沮丧地低下了头,然后他又想起,009是丞相系统的客服,如果今晚能梦到丞相系统的话,那么也是能见到009的。
于是他马上闭上了眼睛,很快睡了过去。
不过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回他的梦里没有经常出现的系统空间,也没有能飞来飞去的发光小人009,而是一片漆黑。
苏瑞梦见自己也掉入了水中,呼喊了没几下浑浊的湖水便灌入口鼻,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使劲地挣扎,但手脚却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不仅如此,他还觉得自己越来越冷,尤其是脚,冰凉冰凉的。
‘救命……’
苏瑞想要呼喊,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朦胧间,周围好像有人影在晃动。然后他就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捆住自己的可怕东西也被解开了,下一瞬自己身上一重,又重新变得暖和起来。还有人说药之类的话,但安心下来的他可不管这个,很快就又睡着了。
不过苏曜和孙氏就不行了,起了两次夜来到隔壁屋就为了来看看苏瑞有没有发热。所以第二天用早饭的时候,不但他们二老,就连陪着熬夜的桃花也哈欠连天。
苏瑞昨天没有挨打的经验,伸出的是右手,早饭便只能用左手拿勺子。一碗粥喝下来他的动作很是笨拙,勺子时不时敲打在碗沿发出刺耳的声音。
孙氏和桃花几次想帮忙但都被他躲开。
“祖母,桃花姐姐,我能自己喝。”
孙氏看着他费力的动作心疼得不行,放软了声音道:“好好好,那就自己喝。大夫说你这些日子不能吃发物,鱼啊虾啊都不行,不然伤势会更严重。待会我让田婶去街市上买块肉炖上,中午给你配饭吃。”
“回头等你好了,我们再吃鱼。”
苏瑞露出乖巧的笑容,“多谢祖母!”
“祖母最好了!”
随后他又用带着点后怕的语气补充道:“我昨晚做噩梦了!好吓人!掉水里动都不能动。手也被捆住了,浑身都冷。”
“后来我好像听到了祖母的声音,祖母来救我,然后我就暖和起来了!”
“不冷了!”
“祖母真好!”
苏曜打了个哈欠,“那是因为你睡着后将被子踢开,手也卷在了被子里动弹不得,是你祖母将被子给你重新盖上的。”
苏瑞瞪大了眼睛,“是这样吗?”他还以为是祖母把他救回来了。
孙氏听了孙子带着后怕的讲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的同时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好孩子,梦啊都是反的,你并没有掉到水里,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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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啊。”
说着她忍不住瞪了扫兴的老头子一眼,才接着对苏瑞道:“昨儿夜里我和你祖父不放心,便去瞧了瞧你,一进门便发现你在做噩梦。”
“你觉得浑身凉应是被子太薄了,回头我便让桃花将厚被褥拿出来,趁着日头好晒透了,晚上盖着便暖和了。”因为孙子只是做噩梦并没有发热,她便只是替他盖好被子,并没有喊醒吃药。毕竟药有三分毒,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
“多谢祖母!”苏瑞又夸了一句,“祖母最最好了!”
孙氏喜笑颜开。
苏曜则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埋头喝粥,并未再说话。
昨天打瑞儿的时候夫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打完她就心疼了。尤其是晚上,不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起了两次身前去探望,回来的路上还一个劲地埋怨他下手太重。还说若有下回,得轻轻地、慢慢地打,吓唬吓唬就得了。
不仅如此,夫人还不让他去钓鱼了。
说他若是去钓鱼,瑞儿也会想去,不利于修养。而且钓回来的鱼属于发物,瑞儿不但不能吃,看着还会闹心,就更不利于修养了。
刚才他说实话夫人还觉得扫兴,瞪了他一眼。
得,苏曜还能说什么呢?
他决定在瑞儿伤好之前,都不要多说话了,不然夫人肯定会唠叨一整天的。
唔,他还是专心喝粥吧。
……
早饭过后,是惯例的读书习字时间。
因为苏瑞刚刚开蒙,苏曜给他安排的课程并不多。早上半个时辰,下午同样也是半个时辰,中间还会让苏瑞休息一两次恢复精力,每隔五天还能休一天。
至于课程内容也是苏曜精心挑选的,以孩子喜欢的故事为主,讲课的过程中还穿插了识字、描红、相关的典故出处等等。
不过现在苏瑞的手受伤了,伤的还是持笔的右手,所以到了书房后苏曜便取消了每天写两个大字的程序,直接进入正题。
“瑞儿,你的手受伤那我们今天便不练字了。”
“祖父来考一考你。”
苏瑞在书桌前坐好,没有丝毫怯意地道:“祖父你说,瑞儿准备好啦。”祖父教的东西他都记住了,一点都不怕考试。
“嗯,很好。”
苏曜对孙子的态度很满意,随手翻开已经讲完了的《开蒙要训》。
“雾露霜雪,下一句为何啊?”
苏瑞脱口而出:“云雨阴晴!”
“好,那肌肤血肉呢?”
“是‘筋脉骨髓’!身体发肤篇里第一句就是‘肌肤血肉,筋脉骨髓’。”说完苏瑞顺势又背出了下一句以及下下、下下下句。
“头顶颐颔,颊颐顋齿。唇舌鼻耳,眼目眉须。最后是股肱膂脊,膝胫脚跗①。”
苏曜对孙子远胜同龄人的记忆力已经习惯了,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而是伸手自然地将书往下翻了好几页,直到看到一句话才停了下来。
“那祖父再考考你,‘修身慎行,慕学贤良’此句何解?”
这下便把苏瑞难住了。
他因为记忆力好,书读过便记住了,所以就更喜欢有成就感的“记住书”。但祖父这次问的虽然是书上的内容,却不是靠记住就能回答的。
于是苏瑞便开始回想,小脑袋摇来摆去,“唔,祖父你当时说‘修身即修己,慎行意自束,而后慕而学之,贤良也’。”回忆完,他又用自己的话进行翻译,“意思就是说,如果瑞儿内修身,外慎行,好好学习就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唔,大差不差。”
虽然孙子将能与“君子”一词相比的“贤良”理解成了“很厉害的人”,但苏曜觉得以他的年岁来说,能这样想已经很不错了,于是满意点头。
“这句话啊,跟祖父昨天和你说过的道理是差不多的。你记性好,便将它记下来,以后时常领悟。我们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句‘修身慎行,慕学贤良’,指的便是其中的‘修身’了。”
苏瑞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于是苏曜又道:“好,那你再来说说这一句……”
14. 探病、决心
一节课上完,苏曜就停下了。
他们今天还要去探望张成,出门太晚不好。
行走在前往张家的路上时,苏曜还不忘叮嘱苏瑞,“待会张家及张成若是说出一些埋怨的话,瑞儿你莫要跟他们计较,人生病的时候心里是会很难受的。”
当然,这种事若真的发生,那他们后面便不会来了。苏曜虽然想借这次的事教导孙子要勇于承担责任,但也不想让苏瑞受委屈。
苏瑞乖乖点头,表示自己听祖父的话。
好在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两人在张家门口没等多久,张家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等人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等到了张成的屋内,张家最后一位主事人,三老爷也赶到了。和昨天一样,一家人可谓是整整齐齐,一个都没有落下,几人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地殷勤。
没过多久,又有下人来禀告说韩家人也来了。
张大老爷便对坐在旁边的张二老爷道:“老二你快出去迎一迎韩举人,莫要怠慢了。”
张二老爷看了看苏曜,又看了看还躺在床上的儿子,应了一声后便出门去了。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他训斥下人的声音,而后声音越来越远。
张大老爷微微皱眉,但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跟苏曜寒暄起来,“……昨日招待不周,怠慢了。待会我让厨房做几道好菜,还请苏老爷您赏脸,留下来喝两盅。”
一旁发须皆白,身材如发面馒头一般很有富家翁形象的张老太爷也开口了。
他跟苏曜是钓鱼时候认识的,当时双方也没聊过家境,颇有些“以钓会友”的意思。所以此时他说起话来也很随意,不像大儿子顾虑着苏曜是三品户部侍郎之子,六品翰林院修撰之父,开口前总要斟酌再三。
张老太爷道:“是啊是啊,昨日因成小子落水的事,家里乱糟糟的,都没有好好跟苏老弟你说话。”
“今日正好再聚一聚。”
“虽然老刘钓上来的那条大鱼昨天吃完了,但家里还有我特地让庄子上送来,刚出生的小猪崽子,烤一烤香得很呢。苏老弟你正好也再尝尝我们家新厨子的手艺,这厨子还是老大特意从杭州请回来的,做烤猪那是一绝。”
苏曜昨日才跟家里人说要远着些张家,现在当然不会答应。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还是不了,我们家瑞儿正在开蒙,每日都要上课的。”
“圣人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瑞儿现在便是‘积跬步’的时候。待会探望完张成我还要带他回去继续上课呢,不可久留,不可久留啊。”
牵扯到孩子读书,尤其还是苏家这样的读书人家,张家其他人便识趣地不再劝说了,转而夸赞起苏瑞的聪慧来。有的说他有曾祖之风,将来定能考上状元,也有的说他聪慧过人,前途不可限量,苏家后继有人……
苏曜谦虚地笑着,也夸了张家的几个孩子。
外面大人们的交际并未影响到里间的苏瑞和张成,因为探望完张成,大人们移步外间说话的时候苏瑞并没有跟随,而是守在了张成的床边。
苏瑞学着以前自己生病时,祖母的模样询问:“张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吃东西?”
“想要什么,我让祖父给你买!”
张成脸色发白,恹恹地躺在被褥里。
他昨天先是落水,然后又被大夫扎针,接着是喝药……一通折腾等客人们走完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本以为能好好休息的,但大伯父和父亲又吵了起来。
大伯父训斥他不该带着外人去看墨菊,说墨菊关乎家里的营生万分要紧,要罚他禁足反省。爹则反驳你儿子去得,我儿子当然也去得,要反省就一起反省……
不仅如此,大伯母还说娘没教好他,险些让外人知晓了墨菊的秘密,给家里惹来大祸。而娘不敢反驳,只搂着他哭哭啼啼……
至于三叔一家,则是冷眼旁观两不相帮……
到了晚上,他还发烧了。
喝过药后虽然退烧了,但没过两个时辰他又烧了起来,还做了好几个噩梦。以至于现在虽然不烧了,但张成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听到苏瑞关切的话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被角,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恐惧兀地爆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
“苏,苏瑞呜呜呜……”
“我,我好害怕。大伯父要罚我,我爹我娘也怨我,祖父也说我不懂事。我再也不要看墨菊了,再也不看了呜呜呜……”
“好,我们都不看了!”苏瑞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安慰道:“昨天回去祖父也罚我了,你看,这是我被打的手,好痛!”
“我祖父说‘不告而取为贼’,张成,我们昨天的确做得不对。想要去看墨菊,应该先征得你大伯允许的,不能偷偷去。”
“偷看的结果,就是我们三个都被罚了!”
“不过我祖父也说了,只要我们诚心改正,然后好好学习,以后也是能成为很厉害的人的。唔,这个叫做‘修身慎行,慕学贤良’,是《开蒙要训》里面说的。祖父还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要我们好好修身,以后就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张成闻言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真,真的吗?好好学习会比我大伯父还要,还要厉害吗?”
在他的心里,大伯父就是最厉害的,家里人都要听他的话,哪怕是他爹也不例外。昨天大伯和爹吵架,爹就没吵赢大伯,三哥和五哥被罚禁足十天,他要禁足半个月。他想成为大伯那样的人,不但做生意厉害,在家里也要厉害。
“当然!”苏瑞肯定地点头,“你大伯父厉害,是因为他比你多活了很多年,也多学习了很多年。”
“只要你努力学习,总有一天能赶上他的。”祖父说读书能明理、知天下,而且读书是一辈子的事,等张成到了他大伯父这么大的时候,肯定就读过很多书,变得很厉害了。
张成破涕为笑,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而此时,门口传来了抽气声以及布料摩擦的声音,没过多久韩宏义姿势别扭,像螃蟹一样一步一挪地扶着墙进来了。他不仅步伐缓慢,每前进几步小脸还皱成一团,时不时还龇牙咧嘴,就连头上也布满了细小的汗珠。
“张成,张成我来看你了。”
“啊,苏瑞你也来了啊。”
“哎呦!”
“嘶,疼疼疼!”
苏瑞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和皱起来的表情,以及额头上的汗珠,好奇道:“宏义你怎么了?”一瘸一拐的,就好像是摔跤了一样,可衣服又没脏。
眼睛红红的张成也不哭了,好奇地从床上探出头去。和没有挨打经验的苏瑞不同,张成一看到韩宏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模样就明白了。
“宏义你是被人打屁股了吗?”
“我,我是被我娘打了,嘶——”
韩宏义没有隐瞒,甚至还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屁股,然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又赶紧松手站直,“我娘说都怪我出的馊主意,差点害死了张成。所以回去之后她就打我了,用的是家里烧火用的木材,好大一根!好疼,嘶。”
明明是昨天打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比昨天更疼了,要不是想着要跟好朋友认真地道一次歉,他都不想下床。
想到这里,韩宏义看向了两人,正色道:“张成、苏瑞,对不起,昨天是我莽撞了,才害得你们一个掉水里,一个被罚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爹娘今天带我过来,就是为了向你们道歉的。”
“待会我要回去抄书,爹还罚我禁足一个月。张成,等我出来了再来看你,你要好好休息,以后有人欺负你了,我就帮你打他!”
“苏瑞,等我出来了再跟你玩,我很快就出来了。”
张成看了看韩宏义痛苦的表情,又看了看苏瑞包成粽子的手,胖乎乎的脸蛋上也露出了懊恼之色,“我,我也有不对,我应该先问过大伯父的。”
苏瑞看着两个小伙伴,拍拍手总结道:“好,既然我们都知道错了,那就记住,以后不要再犯啦。我们,唔,我们拉钩吧!”
“拉钩!以后谁敢再犯谁就是小狗!”
其他两人也伸出手来,“好,拉钩,谁敢再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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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小狗!”
……
和张成约好明天再去看他,和韩宏义约好下个月再一起玩后,苏瑞高兴地跟着祖父回家了。虽然他和韩宏义的伤还没好,虽然张成现在还不能下床,还得每天喝苦药汁,但这并不影响三人分开的时候都兴高采烈的。
“祖父,张成和韩宏义也被罚了,他们都知道错了。我们还说好了谁再犯谁就是小狗!还拉了钩,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我不要做小狗。”
“我要好好学习,做很厉害的人!”
苏曜听完,乐呵呵地点头,“不错不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三个孩子能认识到这一点很不错,祖父为你们感到高兴。”
听到这话的苏瑞牵着祖父的手,高兴地往前蹦了一下,发出了哈哈哈的笑声。
“张成说要好好学习,以后比他大伯还要厉害。宏义说禁足的一个月里,他要把《礼记》抄二十遍,比韩叔父罚的十遍多一倍,要牢牢记住。”
“我回去也要好好学习!”
苏瑞觉得自己不能被小伙伴们比下去。
所以回到家后,他便拿起了书本,翻开朗读了起来。
之所以选择朗读,而不是和韩宏义一样抄写,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右手受伤了呀。
虽然祖父打手心的时候没有用很大力气,但他的手还是肿了起来。即使涂了很好很好的金疮药,又过了一晚上,但苏瑞还是觉得手疼。唔,是比一点点再多一点点,然后还要再多一点点的那种疼。
因为这个原因,苏瑞虽然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一个月后以更好的模样和两个小伙伴见面,但还是选择了朗读而不是抄写。
而且对他来说,朗读比抄写更容易记住!
朗读就是看书,眼睛看到哪句嘴巴就把哪句读出来,全部读完也就全部记住了。但抄写要好慢好慢才能把一个字写完,有时候字还会歪歪扭扭或者糊成一团,让人烦恼。
不过虽然记得快,但读完三篇文章之后,苏瑞还是停了下来。
这也是他的经验了。
苏瑞还记得一年半前的某一天,因为缠着祖父讲故事,祖父就把自己带到了书房,一边拿着书一边给自己念。而祖父刚念完,自己就记住了。
祖父当时很高兴,又翻开了一篇文章,继续念。
然后念着念着,就把一本书念完了。
自己当时觉得很好玩,坐在祖父的怀里专心致志地盯着书看,不但将书的内容记下来了,上面的字也记下了一些。然后第二天祖父去书房看书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翻书。虽然祖父当时觉得他是在玩,但苏瑞其实是在看书,找自己认识的字。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
然后苏瑞就觉得脑袋涨涨的,晚上还发起了烧。
后来真相大白,祖父和祖母都很高兴自己的聪慧,但祖母还是把祖父骂了一顿,并且开蒙前都不让自己到书房看书了。而祖父也给自己讲了“器有止,盈必倾”的道理,让自己量力而行,不可以整天看书,哪怕再喜欢也不行。
自那以后苏瑞就明白了,看太多书会脑袋疼。所以看一会书就要玩一会,要劳逸结合才能长长久久地看更多书。
今天读完了三篇文章,可以出去玩啦!
不过苏瑞最后并没有出去玩,不单单是因为他手痛,还因为他担心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见过的009,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009教导他知识,还给他积分,让他兑换出了很好用的【愿者上钩】技能卡。苏瑞已经把009当做自己的好朋友之一了,对方消失了一天一夜,怎么喊都没有回应,昨晚他也没能进去系统空间,这一切都让苏瑞担心。
“009,009你在不在呀?”
想到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见过009,也没有听过它的声音了,苏瑞连书都没有放下呢,就在脑海中喊了起来。
“009,009?”
一连喊了好几声,009都没有回应,苏瑞的眼前也没有看到那个飞来飞去,翅膀还会发光,开心地喊着‘苏瑞苏瑞’的小小身影。
“……009是走了吗?”
15. 惊讶的009,沉默的009
想到009或许已经离开了自己,苏瑞沮丧地趴在了桌子上。
虽然他一直没有绑定系统,但还是把009视为好朋友的,好朋友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的话,苏瑞觉得自己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好在难过了一会儿后,苏瑞又恢复了精神。
因为他想起009曾经说过的话,它说如果不绑定的话,两个半月后系统就会离开。可现在离两个半月还有好远好远呢,要到过年的时候才有两个半月那么长,所以009是没有那么快离开的,它现在应该是‘掉线’了。
‘掉线’也是009曾经说过的话,就像现在这样,联系不上就是‘掉线’了。当时009还说,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用担心,是因为系统能量不足,是正常的。
于是苏瑞放下心来,不过偶尔还是会在脑海里喊一喊‘009’。吃饭的时候喊,玩耍的时候喊,祖母给他洗澡的时候他更是一边玩水一边喊。
不过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这天夜里……
“苏瑞,苏瑞!”
当009欢快的声音在苏瑞的脑海中响起时,他马上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发现自己又来到了熟悉的系统空间。
他高兴地喊道:“009!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啊009!”
“苏瑞苏瑞……”009如小精灵一般飞舞在苏瑞的眼前,带着几分歉意地道:“对不起啊苏瑞,昨天系统能量不足,我都听不到你说话。”
“我也好想你啊苏瑞!”
“对了苏瑞,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知道009不是一声不吭就离开了自己,苏瑞更高兴了。接着他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跟009讲了一遍,重点描述了三株墨菊,还有张成落水。
“哇,苏瑞你昨天过得好精彩啊!”
009听完,先是感叹了一句,然后道:“你还救了人,真是太棒了!果然不愧是苏瑞,你是全苏州最最棒的小孩!我就知道我没有选错。你现在就学会了‘知人善用’、统筹资源’这两项技能,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的。”
“就像那些名传千古的丞相们一样。”
“真是太太厉害了!”
“知人善用,统筹资源?”听到新词的苏瑞重复念了一遍,记下来后好奇问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听祖父说过呀。”
“这两句话指的是你在张成落水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乱得团团转,而是安排人去做他们擅长的事。比如让跑得快的韩弘义去喊大人,让那个老者去捡竹竿,然后还让他和大力气的赵大牛一起将张成他们拉上来。”
“这个就是‘知人善用,统筹资源’了!”
解释完,009还举了个例子,“你之前看过的萧何丞相,他就是‘知人善用、统筹资源’的典型哦。那些被他藏起来的典籍、地图、文书等等,后来都派上了大用场呢。这两项技能是所有名相们都必须具备的,没有例外呢。”
“苏瑞你真是太厉害了!”
“这么小就展露了名相之姿,以后肯定会成为厉害丞相的!”
“哇——”
苏瑞听完,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这么厉害吗?”他觉得这些都不难啊,只要克服了紧张和害怕,很快就能想到了。
让韩弘义去喊人,是因为他跑得快,声音还大。每次玩蹴鞠,小伙伴们都喜欢和韩弘义在一块,因为他是跑得最快的,能追上球,别人都追不上。
让老者去捡竹竿,还用县令世伯吓唬他,也是因为张成说过他是个‘软骨头’。他之前将张成放进去,就是因为害怕张成将他失职的事告诉张大老爷。
至于赵大牛,是因为他的力气真的很大,能够一下子就把韩弘义和张成抱起来,这件事连刘忠都做不到呢。想到赵大牛说自己力气大吃得多,还说家里穷,苏瑞就把祖母给的银花生塞给他了,让他能够吃饱饭。
原来这样就是‘知人善用、统筹资源’了吗?
那做丞相也不难呀。
苏瑞若有所思。
经过了张成落水这件事,他现在对会赚钱的张成大伯父不是很喜欢了。一株自家种的墨菊,他卖出了三百两是很厉害,但,但这样是不是在骗人啊?苏瑞不想骗人,祖父说‘不告而取为贼’,那不告诉别人墨菊是自家种的,是不是也不好?
想到张成落水,苏瑞又想起了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意的事,忙问道:“009,像前天那样的话,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张成啊?”
“可不可以像钓鱼一样,‘咻’的一下,张成就到岸上了?”
“不可以哦。”
009摇了摇小脑袋,轻巧地落在了苏瑞的手心,望着他道:“苏瑞,‘丞相系统’只是一个学习系统,是教导你如何成为一个丞相的。”
“它不可以‘咻’的一下将张成从水里捞上来,也不可以‘砰’的一下让你变成大力士,或者让你飞起来,那样就成妖怪了呀。”
“它只会教你知识!”
“比如‘司马光砸缸’,你学完这堂课之后就知道了小朋友不小心掉到水缸里的话,除了喊大人来救之外,还可以用石头将水缸砸破对不对?”
“这些都是知识哦,包括课后老师教导你有人掉河里了应该怎么救援,以及小朋友们要爱护自己,不到水边玩等等,都是知识。然后苏瑞你将学到的知识用到生活或者工作中,这就是‘丞相系统’存在的意义呀。”
“系统是教人做丞相,不是代替人做丞相哦。”
苏瑞听懂了,就像祖父教他读书一样,009是教他怎么做丞相的。
如果上次没有学到‘司马光砸缸’,那他就不会知道人在水里比在岸上重,岸上的人最好不要伸手去拉落水的人,免得对方慌张之下将自己拉下去。
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老师说正确的做法是找竹竿、布条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但能帮岸上的人节省力气,还能够到远离岸边的人。
老师最后还说要先保护自己,才能够帮助别人。
想到这里,苏瑞看向了009,认真道:“009谢谢你,系统里面的课程我都会认真学的,然后都记下来!”虽然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和系统绑定,但009教导的知识都非常有用,他要好好学习,没准以后会用上呢。
做大商人也要学习,笨的人做不了大商人!
“不客气苏瑞,这是我应该做的。”
009开心地在苏瑞的手上飞舞,趁机问道:“那苏瑞你要不要和系统绑定呢?”
“现在的免费课程你就学到了这么有用的知识,绑定之后还能学更多哦。而且系统也会发放更多种类的技能卡,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瑞犹豫了。
他之前不想做丞相,想做大商人是因为商人可以不用离开祖父祖母,而且赚到钱还有大用处,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还可以像张家一样一家人都住在漂亮的大宅子里,吃的穿的每天都不一样,还不用干活。
但现在他发现,做商人好像也不是很好。
商人虽然不用离开家,但要整天想着赚钱,还没多少时间读书。
张成以前说过,他大伯父应酬多,书房里虽然摆满了书,但他自己是不看的。他们一家人都不喜欢看书,那些书都是摆设,白花钱。
可苏瑞喜欢读书,他喜欢在书上发现自己不知道的知识。所以他当时想着自己买了书肯定是要读的,他以后要做一个喜欢读书的大商人,这样赚钱和读书就两不误啦。
但009的话也很有道理啊……
而且系统教导的知识真的很有用,这次还救下了张成!
“009,有没有会赚钱的丞相啊?”
苏瑞突然问道:“我见过了会钓鱼的丞相姜太公、会藏东西的丞相萧何,还有会砸缸的丞相司马光。那有没有会赚钱的丞相呢?”
“能赚好多好多钱的那种,非常非常多的钱哦。”如果有会赚钱的丞相,自己跟着对方学习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赚钱读书两不误了呢?
“有有有!有好多呢!”
“今天刷新的免费课程里,就有一位很会赚钱的丞相。”
“他赚了好多好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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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觉到苏瑞的态度有所松动,009顿时兴奋起来。它一挥手,苏瑞的面前就出现了熟悉的光幕,然后一行字显现了出来。
“春秋第一相”——管仲
“苏瑞你看,管仲是春秋时期齐国的一位丞相。他在做丞相的时候,推行了非常有用的政策,帮助齐国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可厉害可厉害了!”
“今天系统刷新出来的,就是他的‘官山海’政策——盐民煮官收,铁官有民营。此计让齐国赚了很多很多钱,非常非常多哦。”
“我们快来看看吧!”
一听到赚了很多钱,苏瑞顿时坐得直直的,全神贯注起来。
然后光幕中的画面徐徐展开……
……
管仲的‘官山海’政策,核心便是由朝廷控制山和海,比如盐和铁。从此百姓可煮盐,但要统一卖给朝廷,由朝廷再卖给其他百姓或者国家。
而铁则是相反,管仲规定铁为朝廷所有,所有人炼铁、制铁都必须要得到朝廷的允许。而想要得到朝廷允许,就得给朝廷交钱。
如此一来,朝廷日进斗金,很快便富裕了。
许是为了表现出管仲给朝廷赚了多少钱,画面的最后是一箱箱绢、一箱箱丝、一箱箱布、一箱箱白银和黄金被抬入国库,所到之处皆是欢声笑语。
大家都很高兴。
009也很高兴,等画面一结束,它便迫不及待地飞到苏瑞的面前,激动地道:“怎么样苏瑞,管仲很会赚钱吧?”
“在系统的一百零八位丞相里,他属于最会赚钱的丞相之一哦,能把石头和茅草卖出黄金的价钱来呢。而且除了你刚刚学习的‘官山海’之外,他还有‘轻重之术’ 、‘阴里之谋’,都是非常厉害的计策呢。”
“不过后面两个都需要你绑定系统之后才能学习。”
“等你学会了,便也能赚大钱了!”
但乖巧看完课程的苏瑞却皱起了小眉头,他的脸上不但没有激动的表情,还带着满满的困惑和不解,就好像系统播放的课程他并没有看明白一样。
009眨眨眼睛,问道:“怎么了苏瑞?你没看懂吗?那要不要我再放一遍呀?苏瑞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哦。”
“我是系统客服009,专门为宿主解答疑惑。”
于是苏瑞托着小下巴,还就真的问了,“009,管仲是很厉害,赚了很多钱。但他都是给齐国赚钱呀,他有没有给自己赚过钱呢?”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公中的钱和自己的钱是不一样的。比如他们家,田地的收成和铺子的租金都是公中的钱,由祖母管着。然后祖母每个月再给祖父和自己发月钱,公中的钱是属于全家人的,只有月钱是属于自己的。
管仲丞相赚的钱,好像也属于公中,也就是齐国的吧?
那他自己赚的钱呢?
“这个……”
009罕见地迟疑起来,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支支吾吾地道:“管仲,管仲他年轻时候家道中落,为了谋生曾经和鲍叔牙一起做生意,也就是经商。不过两人做的几次生意都失败了,后来他才去做了丞相。”
许是发现了这话的不妥,009又连忙补充,“不过他丞相做得很好很好的,提出了很多政策,让齐国成为了春秋五霸之首哦!”
苏瑞:“……???”
他瞪大了眼睛,“他做商人亏钱,然后做官赚钱了?”
“但他赚的钱是公中的钱啊,不是自己的钱。你看,他们都把钱送到国库了。难道管仲在给公中赚钱的时候,有偷偷给自己拿一点吗?”
“可祖父说偷拿公中的钱,叫做贪污!”
“贪污是不好的,会被抓起来。”
009:“……!!!”
它飞快地翻阅自己的课程列表,然后发现有关管仲的课程里,讲的都是他如何如何为齐国挣钱,没有任何他为自己挣钱的信息。
009说不出话来了。
苏瑞看向009,009看向苏瑞,然后一人一客服都沉默了。
16.做官赚不到钱
半响,还是009开口说话了。
它道:“苏瑞你别急,肯定是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留意到。做丞相应该是能赚钱的,管仲他做了至少四十年的丞相呢,如果没钱的话,他怎么会做四十年呢?”
“你说对不对呀?”
苏瑞虽然觉得009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想问明白,“那他赚了多少钱呢?祖父说曾祖父的俸禄是年四百二十石,约一百五十两。曾祖父辛苦一年才赚一百五十两,但张成大伯父种出一颗黑色的菊花就卖了三百两。”
“009,管仲的俸禄有三百两吗?”
009,009不知道,因为系统的课程里没有说。
于是它沮丧地垂下了翅膀,小小地叹了口气道:“对不起苏瑞,我不知道呢。丞相系统是教导人如何做好一个丞相的,不是教人赚钱的。”
“这样啊……”
得到答案的苏瑞有些失落,不过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系统绑定,所以失落过后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安慰009道:“没关系,我明天问问祖父。”
“我祖父可厉害了,他什么都会!”
……
于是第二天早上上完课后,苏瑞便举手询问祖父:“祖父,阁老一年有多少俸禄啊?会比三百两还要多很多很多吗?”
“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放下书本的苏曜虽然很惊讶,不过还是详细地解释起来,一如他之前跟苏瑞解释朝廷与民间蓄奴情况时一样。
对于这个聪慧的孙子,他向来秉承‘知道就说清楚,不知道就回头查一查书、问一问人然后再说清楚’的做法。并不会因为苏瑞的问题幼稚就不理会,也不会因为他才三岁半就有所隐瞒,哪怕有些东西说了以苏瑞的年龄也听不明白,不能理解。
“本朝初立时,太祖曾定下首辅年俸为一千零四十四石①,同时太祖还令一石为一两白银,即一千零四十四两白银。”
“哇——”
苏瑞惊呼,眼睛都亮了起来,“一千零四十四两白银,好多啊!”一千零四十四两,能够买好多好多东西,就是墨菊也能买三株了。
苏瑞觉得这个数目真不错。
祖父以前说过,京城外城的小宅子也不过五六百两而已。宅子买下了,可是能住一辈子的,一年的年俸能买两套宅院呢。
真好!
“呵呵,”听到孙子幼稚的话,苏曜呵呵笑了起来,摇头道:“瑞儿你想得太简单了,一千零四十四石的年俸是太祖定下的。但如今离太祖立国已有两百年了。两百年前民不聊生,一石米卖一两银,可如今海晏河清,一石米只能卖半两银。”
“况且官员的俸禄也不是全部发银两的,而是发布匹、粮米、宝钞等等。有时候布匹是陈的,粮米也是陈的,宝钞更是换不到实在价。若是遇到了陈米陈布,还需要将它们都卖出去,换回银两再去买能吃能用的使。”
“一千零四十四两的年俸,换成真正的银两也就……”
苏曜一边说一边从书房的某个角落取了个算盘拨弄,然后噼噼啪啪一顿响声过后,他点点头道:“唔,也就三百七十两上下吧。”
听到这个数字,苏瑞失落地“啊”了一声。
一千零四十四两变成三百七十两,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三百七十两也不少了。”
苏曜以为孙子觉得少,于是又举了个例子,“你曾祖父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年俸是四百二十石,换成银两也就一百五十两上下吧。我记得有一年江南丰收,粮米的价格跌了不少,那一年只换了一百二十两。”
“你爹就更少了,一年也就四十两吧。”
当然,两百年过去,官员们也找到了别的来钱法子。
正派的比如‘润笔’,不黑不白的比如夏冬两季的‘冰敬’、‘炭敬’、‘火耗’。此外还有心照不宣的“程仪”、“三节两寿”等等。当然,这些阴暗的东西苏曜就不准备跟孙子说了,免得他小小年纪就移了性情。
不过也正因为他没说,苏瑞整个人都不好了。
曾祖父辛苦当差一年,还不能回家,居然只有一百五十两的俸禄!爹就更少了,才四十两。怪不得曾祖父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却连京城的一座宅院都买不起,还要祖父和祖母辛辛苦苦地攒钱,而祖父和祖母攒了那么多年,也不过六百两而已。
比起张家一株菊花卖三百两,差得也太远了。
……做官赚不到钱啊。
苏瑞沮丧地在脑海里对009道:“009你都听到了吧?做丞相一年的俸禄只够买一株墨菊,好少哦。可明明做丞相比种菊花辛苦多了,要做好多好多事呢!”
009也震惊了。
“……是好少哦。”怎么办,它都不想苏瑞绑定了。
而此时,解答完孙子问题的苏曜也望了过来,然后疑惑地发现苏瑞的表情很是失落,便问道:“瑞儿你怎么了?”
苏瑞抬头,扁起了嘴,声音里也带着委屈,“祖父,做官的俸禄好少啊。”他觉得跟张成大伯父相比,曾祖父的俸禄真的太少了。
爹就更别说了,连最小株的墨菊都买不起。
苏曜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少了些。”
他以为孙子是担心家里钱不够花,于是又安慰道:“不过瑞儿你不用担心,你曾祖父和你爹都不是奢靡之人,他们的俸禄养活自己是够了的。”
“家里还有祖父呢。”
“我们苏家在乡下还有三百多亩地,一些种了稻,一些种了桑,再加上城里的几个铺子,每年也能有六七百两进项,花用是尽够了的。”
但苏瑞并不觉得开心。
原来曾祖父和爹的俸禄只够养活他们自己啊,那等他们致仕之后岂不是都要自己养?苏瑞是很愿意孝敬长辈的,但如果年俸不到四百两的话,那要怎么办啊?
等自己长大,曾祖父、祖父祖母还有爹娘都老了,那么点俸禄不知道够不够吃喝,想要给他们办寿宴都办不起了吧?
张爷爷这次过寿全程都非常开心,大家都在给他贺寿,祝他长命百岁、寿比南山……还收到了很多很多礼物。苏瑞也想给长辈们办风光寿宴,也想让大家祝他们长命百岁、寿比南山,想让他们跟自己一样天天穿漂亮新衣裳……
但要做到这些,没有钱是不行的。
想到这里,他更失落了。
……
发现做官不能挣大钱的苏瑞一整天都恹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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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不举手提问了,课后也不跑出去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了,就连吃饭时也数着碗里的饭粒,不如以往积极。
苏曜和孙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只是以为他是手伤还没好全,再加上两个最好的朋友都被禁足了,失去了玩伴导致心情不好,并未深思太多。
又过了两日,苏瑞手上的伤好全了。
被请来的老大夫抓着苏瑞的手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又给他把了把脉,满意点头,“不错,都养好了,也没有伤到筋骨。”
“比张家小子和韩家小子好多咯。”
张家和韩家也是找的这位老大夫看病,所以他很清楚张成和韩弘义的恢复程度。
而苏瑞听到两个小伙伴的名字,也好奇问道:“大夫爷爷,张成和韩宏义现在怎么样了啊?他们的伤好全了吗?”
知道三人玩得好,老大夫也并未隐瞒,直白地道:“张成已经好了,韩家小子就差远了,他娘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想要好全约莫着还要半个月吧。好在都是皮外伤,伤好之后就又能跑能跳的了。”
还要半个月,那等韩弘义伤好,他的禁足也差不多结束了,他们三个便又可以一起玩了,苏瑞暗暗想着,顿时高兴起来。
等晚间进入到系统空间,苏瑞便对009道:
“009,我还是想做大商人。”
“因为等以后我长大了,爹娘、祖父祖母还有曾祖父就都老了。我也想给他们过五十九的大寿,丞相的年俸不够花。”
虽然祖父曾说过寿最要紧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还说他有这个心自己就很满意了。但苏瑞觉得,总要给每个长辈办一次呀,这次张爷爷多开心啊,一整天都乐呵呵的。
他想让长辈们开心。
009恹恹的,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它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接着又张开了。往复几次后,它身上的光芒都暗淡了,沮丧地道:“……对不起苏瑞,我找了很久,都没有在课程里找到挣钱的办法。”
“丞相系统可以教你治理江河,教你知人善用,还能教你怎么考科举……但,但没有一门课程是教如何给自己挣钱的。”
“苏瑞我帮不了你。”
“我好没用啊……”
听到这话苏瑞一慌,连忙安慰:“009你不要伤心,你很厉害的!不但知道很多知识,还能拿出很厉害的技能卡,非常非常厉害。”
“009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系统客服了!”
看到苏瑞真挚的表情,009恢复了几分精神。
它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鼓劲,“没错!苏瑞你说得对,我是最厉害的系统客服,我肯定能找到办法解决挣钱问题的!”
“苏瑞你现在不绑定没有关系,我们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呢。在时间结束之前,我肯定能够找到办法的,我可是最厉害的系统客服!”
“等我找到了办法,苏瑞你再绑定!”
“肯定有办法的!”
“嗯嗯,”苏瑞使劲点头,“我会和009你一起寻找的,也会询问祖父祖母有没有什么挣钱的办法。”
“009,我不想和你分开。”
009感动得眼泪汪汪:“苏瑞你真好……”
17.去京城的计划
在苏瑞和009互相鼓励的时候,上房的苏曜辗转反侧,许久未能入眠。最后他干脆坐了起来,准备去书房拿本书看看。
旁边的孙氏睡得迷迷糊糊却被他的动作吵醒,于是揉了揉眼睛,困倦地问,“老爷你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哦,瑛娘你醒了啊。”
苏曜见吵醒了妻子,便停住了下床的脚步,重新躺了回去。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道:“我是在想瑞儿的事。”
孙氏费力地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瑞儿的什么事啊?”
孙子的伤好了,今天见他也不像前几天那么沮丧了,她想不到能有什么为难的事。
苏曜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件事迟早还是要让妻子知道的,便小声道:“我想着,既然今年儿子和媳妇都要回来给娘过忌辰,那等祭祀完,就让瑞儿跟他们到京城去吧。”
“什么?!”
“老爷你要让瑞儿去京城?!”
孙氏听到这话吓了一跳,不但睡意不翼而飞,还腾地坐了起来,表情震惊地看向还躺在床上的苏曜。
大半床被子都被孙氏突兀的举动拉走了的苏曜看了眼妻子,无奈也跟着坐起了身子,柔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之前是因为瑞儿年纪小,受不了舟车劳顿,所以才留在我们身边养着的。等他年纪大一些,是要送到京城去的。”
“瑞儿总不见爹娘也不是个办法。”
这个道理孙氏当然明白。
当年也和现在一样,他们夫妻俩在苏州,儿子和公爹在京城。儿媳嫁过来之后,也留在京城照顾他们祖孙俩。
后来过了几年,儿媳俞氏怀孕了,但偏偏查出怀孕的时候是儿子高中状元,回苏州省亲的那段时间。为了孩子着想,俞氏便留在苏州待产,直到瑞儿满了三个月她才启程回京,那以后就没再回来,一直到现在。
瑞儿出生后,就一直待在她和老爷身边。而且瑞儿比一板一眼的儿子更加活泼讨喜、乖巧孝顺,所以孙氏是不想和孙子分开的。
分开了就听不到瑞儿甜甜地喊自己“祖母”,也看不到他好奇地看着自己绣花,时不时问这问那的模样。更别提他在家的时候,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哪怕只是简单地跑来跑去也会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还记得瑞儿很小,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有一回家里来了一只狸猫,整日懒洋洋地到处走,走到哪儿就睡到哪儿。
然后瑞儿就学了起来。
他不但喜欢学着小猫躺在桌子底下、树木底下睡觉,还会在被窝里打滚。等狸猫待烦了去别人家的时候他哭得眼泪汪汪,第一次喊出了‘祖母’。
只要想到这个,孙氏的心就软成一团。
但不分开也不行。
丈夫和公爹就像是仇人一般,他们若是住一块,必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而且公爹还是长辈,孝道能压得丈夫抬不起头,心情抑郁。以前他们一家都住在京城的时候,丈夫就没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她实在不想他再受那委屈。
可这也意味着,瑞儿一旦去京城,以后再见就难了。
所以孙氏满心地不愿意。
“真,真要去啊?”
“瑞儿还小呢……”
“不小了,过了年就四岁了。”苏曜耐心地和妻子讲道理,“我这半年给瑞儿开蒙,教他读书识字,然后就发现他的记性特别好。”
“不但书上的东西一教就会,过好些天都不会忘,瑞儿感兴趣的东西他还能举一反三。这样的资质,比我和桐儿当年是强多了。”
“也就老太爷,他曾祖父能比一比。”
“我们总不好耽误孩子。”
“那老爷你不能教吗?”孙氏对读书方面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不解地道:“桐儿小时候也是老爷你开蒙的,也不耽误他考中状元。”
“如今瑞儿你照着葫芦画瓢不就完了?”
苏曜挠了挠头,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没有经历过科举的妻子解释读书和科举的区别。最后他想了想,举了个例子。
“读书和科举不是一回事。”
“读书只要识字即可,把书上的字都认全了,那世上的书便都能读,能不能读懂其实并不要紧,为的是开拓眼界。”
“但科举不一样。”
苏曜带着几分回忆地道:“只靠识字读书是考不了科举的,非得读精、读透了,将四书五经、圣人之言融会贯通了不可。”
“哪怕开蒙我能教,四书五经我也能教,但真正能用到科举上面的东西,我是教不了的,得让桐儿这样真正经历过科举的人来才行。”儿子苏桐科举的事,还是他祖父教的。
苏曜自家人知自家事,自从他年少放弃科举后,他对四书五经、对其他人的文章、朝廷动向、主考官喜好等等研究便也都放下了。
虽然读书并未放下,但他读的是游记、是史书、是诗集……是在某些人看来不务正业的东西,而不是科举要考的内容。
如果孩子给他教,就真的只是读书,考到秀才也就到头了。
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
苏曜觉得祖父母爱孙亦然。
所以为了瑞儿的前程着想,让他的天赋不被埋没,还是得将他交给正经科举出身的人来教才行,比如考中了状元的儿子苏桐。
苏桐是瑞儿亲爹,也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一步一步从童生考上去的。虽然他的状元名头来得有些水分,是机缘巧合,但教导孙子是没有问题的。
再不济,京城里不也还有瑞儿那个连中三元的曾祖父嘛。有的人做爹不行,做祖父倒是尚可。瑞儿是那人亲曾孙,他总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苏曜又小声地道。
“我跟瑞儿说要喜欢读书,不要喜欢科举。”
“将来等他长大了,不管是去科举做官还是做别的,我这个做祖父的都支持。毕竟‘京城大居不易’啊,科举容易做官难。”
“我们在京城住的那几年,那些等授官等得头发都白了的老进士、老举人还少吗?还有桐儿他祖父的那些同年,如今还辗转在偏远地方做官的也有的是。”就是儿子苏桐,若没有他祖父在后面支撑,在翰林院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然这样的事就不必让妻子知道了。
苏曜见她听得入神,又继续道:“世人皆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虽然说支持瑞儿的选择,但我也要给他选择的机会啊。”
“所以我们得让他从小就接触正经的科举知识,等他以后想要用就能用上。可不能什么也不教给他,然后等他大了再轻飘飘地来一句‘都怪你不努力,才会考不上’。”
“当然如果他长大后实在不想考也不要紧,家里的田地铺子都留给他,我们再多给他攒一些银钱,也够他一辈子花用了。”
但孙氏还是满心的不情愿。
“那等他再长大一些,比如五六岁、七八岁的时候再去京城不行吗?那个时候他身子骨也健壮了,能出远门。”她也不是不让孙子去京城,就是舍不得,想多留一留,哪怕再过两三年呢,再过两三年她就不拦着了。
苏曜见状,知道若是不说重话妻子是不会舍得放手的,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句今天要对不起儿子儿媳了。
“咳咳,瑞儿的爹娘也在京城啊。”
他意有所指地道:“若是不趁着瑞儿还小,将他送到亲爹娘身边,那以后桐儿和他媳妇若是再生孩子,因为不是自己养大的就不疼瑞儿了怎么办?”
“他们敢!”
孙氏瞪圆了眼睛,但随即又泄气了。
丈夫说的道理她也明白,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她这个时候却不想理解。于是孙氏干脆把被子一卷,侧身躺下后眼睛一闭不理人了。
“就你有理!”
没被子盖的苏曜:“……”
“夫人?夫人??”
苏曜侧过身子,小声呼喊:“夫人?瑛娘?”
“诶,瑛娘啊,我没被子盖了啊……”
随后半边被子就扑头盖脸地打在了苏曜的身上,连他的头都给遮住了。但头是遮住了,另一边的脚却又露出来了啊,凉飕飕的。
苏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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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这是生气了。
那张家的缘由还说不说呢?
除了考虑到孙子的读书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让苏曜做下了这个决定,那就是张家不是善邻。苏曜担心孙子在这边住太久,会被张家的铜臭气影响,毕竟瑞儿以前都是不关注俸禄、家里进项这些东西的。
但去张家走了一遭,回来又是问他阁老的年俸,又是问他家里的进项,还觉得他曾祖父和他爹的年俸太少,只够养活自己。
这个苗头可不太妙。
而且张家前两日办的那个赏菊宴,给满城的富贵人家都下了帖子,自家也收到了。他虽然借口要教孙子读书推却了,但听说当日张家又是张灯结彩又是披红挂绿,还请了杭州城最大的戏班子前来助兴,丝竹声喝彩声附近的几家人都听见了。
脂膏满地,酒气冲天……
哪里是适合读书人住的地方?
既然如此,古有“孟母三迁”,今为何不能有他苏曜“送孙入京”呢?
……
第二天,心情不好的孙氏大半个早上都心不在焉的,对同桌吃饭的苏曜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对他的话也不搭理。也就苏瑞能让她展露笑颜,整个用膳期间,孙氏往他的碗里添了好些苏瑞喜欢吃的菜肴。
等孙氏放下碗筷离去,苏瑞左看右看,悄悄询问祖父。
“祖父,祖母是不是生你气了呀?”
“祖母今天早上都不跟你说话,还喊了你好几次‘老头子’哦!”
根据之前的经验,祖母一旦喊祖父为‘老头子’,就是生气了,比如上次钓鱼的时候。平时祖母不生气的时候都不喊祖父为‘老头子’的,还会笑。
苏瑞记性好,记得可清楚了。
苏曜叹了口气。
瑞儿这样小的娃娃能看出来的事,身为大人的苏曜当然也是看出来了的。他不但看出来妻子正生着自己的气,还知道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到底是为什么会生气。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道理他昨天和妻子已经讲过了。
最开始他只是想让瑞儿得到更好的教育,远离不好的环境,让他以后有选择的余地。后来劝说妻子的时候提到了瑞儿的爹娘,却越想越觉得有理。
苏曜自己和亲爹缘分浅,但跟亲娘的感情是很好的。所以他也就知道,若孩子和爹娘感情不深的话,在某些时候是会吃亏的。
他疼爱孙子,自然不想他以后吃亏。
既然要去京城,那宜早不宜晚。
而且瑞儿现在才三岁多,这个年纪的孩子也适合和父母培养感情。真的等到七八岁就太迟了,到时候父子、母子相处起来难免生疏。
他和妻子都老了,以后也只会越来越老。
苏曜叹息:“……是啊,你祖母她生我气了。”
苏瑞好奇发问,“祖母为什么生气?”
“唔,我做了让你祖母不高兴的事了。”苏曜含糊着回答,没有让孙子知道自己打算让他去京城的事,准备等时机到了再说。
为了转移孙子的注意力,他还皱起脸,“瑞儿,你祖母这次非常生气。你这两天啊就在家多陪陪你祖母吧。”
让瑞儿多陪陪妻子,哄她开心,没准她慢慢地就不气了。以前自己提出让桐儿离开家里,跟随在他祖父身边读书的时候,瑛娘也是这般闷闷不乐,但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她是一个明事理、识大体的人。
“好啊。”
“我会多和祖母说话的!”
苏瑞拍着胸膛做出了会多多陪伴祖母的承诺,不过承诺做完,他又不满地看向苏曜,“祖父你也不可以偷懒,我们要一起让祖母开心起来。”
苏曜被孙子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难得地有些为难。
“我,我不会啊……”
苏瑞瞪大眼睛,“祖父怎么可以不会呢!”
桃花说祖父和祖母成亲很多年了,比爹的年龄都大,这么长的时间祖父居然都不会哄祖母开心的吗?
他虽然才三岁半,都会好几种办法呢!
18.家有二老
祖父居然不会哄祖母?
苏瑞觉得这样不行!
他端正地坐着,小脸上的表情认真且严肃,“祖父,你真的不会哄祖母开心吗?”
苏曜是真的不会。
他和妻子孙瑛娘的婚事,是母亲定下的,成亲前没见过几次面。
而成亲之后,因为家里并不富裕,妻子一边要照顾眼疾严重的母亲,伺候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家中琐事,一边又要照顾读书的自己。后来为了生下儿子苏桐,她更是吃了不少苦头,连身子都伤到了,以至于两人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孩子。
母亲去后,瑛娘更是体贴入微,伴着自己渡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光。
当自己扬言放弃科举,将那人准备的科举书籍撕得稀巴烂时,她更是不顾那人和族中的阻拦,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更别说如今为了自己,她还和儿子苏桐分隔两地,一年都见不了一次面。
苏曜自觉愧对妻子,所以这么多年来家里的事都由妻子做主,外头的事也是两个人商量着来。妻子有时也会生气,但都是像上次钓鱼那样的小事,过一会儿就不气了的,所以苏曜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哄妻子开心。
如今孙子问起,他表情为难,“这个祖父真不会。”
闻言苏瑞眨了眨眼睛。
祖父这么大了居然不会哄人?他不理解。
不过现在不是责怪祖父的时候,苏瑞想了想,拍着小胸脯道:“我会,我可会哄祖母了,我来教祖父。”祖父之前不开心就被自己哄好了,祖母也不在话下。
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们给祖母送礼物吧!”
“前阵子祖母生辰的时候,祖父你送了一根镶了红色石头的银簪,祖母那几天可高兴了。”现在再送一根,祖母肯定也一样高兴,而且那叫做‘红玛瑙’的石头可真好看呀。
“这……”
苏曜的表情更为难了,左看右看见附近没人,才小声地道:“可祖父身上没有银子了啊,上次的银簪还是用以前攒下的私房钱买的。”
苏家虽然不穷,但钱财是有数的。而且他和妻子商量了,过些年准备拿出一笔钱来让儿子苏桐在京城买个宅子。毕竟他们现在住的宅院是朝廷赏赐的,老太爷致仕后就要搬出来,以儿子的资历是得不到朝廷赐宅的。
京城大,居不易啊。
所以苏曜虽然管着家里的庶务,但能用的钱并不多。
而他这些有限的钱还要用来出门交际,要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书、笔墨纸砚、钓竿、鱼饵等等。偶尔还要买孙子喜欢的玩具、零食,妻子喜欢的点心……
给妻子买银簪的钱还是他提前攒的呢,买完后荷包就所剩无几了。所以现在要让他拿出十两银子再买一支簪,他还真拿不出来。
若是问妻子要,她倒是会给。
但哪怕再不会哄人,苏曜也知道这个钱不能要。问妻子要钱买礼物送她,然后让她不要生气了。这种事若是做了,妻子就不是生气,而是会大发雷霆。
到时候祖孙两个都要挨骂。
苏曜把这个道理跟孙子说了,而苏瑞听完后也皱起小眉头。
“祖父你有多少私房钱啊?”
“这个……我看看。”
苏曜解下腰间一个绣有松柏的荷包,抖了抖后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一小堆铜板和几块碎银。
他扫了一眼,然后再拿起最大的两块碎银掂了掂,道:“碎银还剩一两六钱,铜子则是六十二文,不到二两。”这些钱日常花用是够了的,但想要买一份体面的礼物却是不行。
苏瑞哦了一声,然后扳起手指头数,“祖父有一两六钱又六十二文,瑞儿有……”他也掏出了自己的小荷包,“一、二……瑞儿有二两又三百一十文,加起来不到五两。”
“我们买不起银簪。”
不过苏瑞很快又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送花吧!”
“祖母喜欢簪花,有花的时候每天都要让桃花姐姐剪一朵簪在头上。我们去买一盆花送给祖母吧,让她天天都有花戴。”
“这个好这个好。”
苏曜连连点头,一盆花用不了一两,这个钱他还是出得起的,剩下的钱还能给妻子再买包她爱吃的点心。田婶的厨艺不错,但有些点心还是外面卖的好吃。
于是上完课,祖孙二人就出门买花了。
苏州是没有专门花市的,但在集市的一角,却有两家专门卖花木的铺子。城里人想要买花,往往都会到这里来。
时间一长,这地方就出名了。
偶尔也会有农人挑着扁担来此,售卖自己从山上挖来的花木,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挖来的都没有铺子里的好。
祖孙二人到了之后,就发现这里正热闹着——不但两家铺子人来人往,外边的街道两侧还摆了一溜儿的扁担箩筐,而箩筐里正装着各色各样的花木。此时虽已是深秋,但各色花朵迎风招展,幽香阵阵。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混杂着农人的汗臭、泥土的腥气、菊花的清苦味道、以及桂花和海棠的独特气息。
“茶梅,卖茶梅嘞。”
“一盆八百文,只要八百文!”
“秋海棠,刚挖的秋海棠只要三百文……”
“菊花,一盆二十文!”
“兰花,好看的兰花!客官您别看它现在恹恹的,养好了俊着呢,一开一大片。”
“从山上挖的树桩,跟个猴似的,都来看看吧……”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吸引了苏曜和苏瑞的目光,不过当他们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茶梅和秋海棠虽然便宜,但品相却不好。其中茶梅还没开花,只有几个花骨朵。秋海棠虽然开了花,但却是一副被急雨打过的零落模样。
这样的花两人都没看上。
再看其他,兰草、菊花、桂花等要么品相不好要么不适合簪在头上。而吸引了许多人围观的树桩虽然新奇,却不是两人的目标。
苏曜便道:“外头的成色不好,我们到铺子里看看。”
因为腿酸被祖父抱在怀里的苏瑞乖乖点头,目光也从外头的摊子上移开,“我们要给祖母选好看的!”外面的花都不好看。
于是移步“张家花铺”。
刚一进门,苏瑞的目光就被摆在门口不远的一株开花的树吸引了。此树的叶子平平无奇,但开的花却很吸引人。不但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而且花瓣层层叠叠,艳红似火,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都美不胜收。
"这个好看!”
苏瑞麻溜地从祖父的身上滑下来,噔噔噔跑过去看,都不觉得腿酸了。仔细看了一会儿后,他高兴地回头,对苏曜道:“祖父,这是不是山茶花?”
“祖母绣过这样的花,她的帕子上有,衣裳上也有,可好看了,有红的还有粉的白的,都好看。”
“咦?!”
突然,苏瑞停了下来,左看右看后朝着苏曜招手。
“祖父快来,你看这个陶盆……”
待苏曜走近之后,他才小声地道:“祖父,这个陶盆跟种墨菊的那两个一样。”
张家的墨菊有三株,其中最大的一株用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盆,但另外两株小的用的却是普通的陶盆,和这家花铺的一样。
苏曜虽然早就猜到了张家墨菊的猫腻,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听到苏瑞的话后他蹲下身子仔细地看了一下,点头道:“唔,是我们苏州常用的。”
“这种陶盆不值钱,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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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两三文钱一个,往往都是当地烧当地卖,很少会运到别的地方,瑞儿你观察得很仔细。这家铺子的名字叫做‘张家花铺’,估计就是张家开的吧,所以他们店里的陶盆才会和那两株墨菊的一样。”
“张家前些日子的赏菊宴祖父虽然没去,但也听人说当时只有一株菊花,显然另外两株都被张家藏起来了。”
“我之前的猜测没错,张家所图不小啊。”
苏瑞也觉得是这样。
张家的墨菊果然是他们自己种的!然后张大老爷通过假卖假买,将墨菊的价钱抬到了三百两一株,这样张家就能源源不断地挣钱了。
确认了这一点后,苏瑞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不过他答应过祖父,不可以将别人家的秘密说出去,所以扁着嘴不说话了。
而这时,店小二察觉到客人上门,也迎了上来。
“小少爷好眼力!”
“这株的确是山茶树,本来山茶树要再过一个月才能开花的,但我们东家养了能人,让它这会儿就把花开起来了。”
“您看这花多好看啊!”
“全苏州城独一份呢!”
店小二热情地介绍着,“小少爷您买回去,令祖母肯定欢喜。若是不喜欢这一株,我们里头还有没开花的、开得更好更艳的。亦或者像小少爷您说的那样开了粉花、白花的。全苏州城,就属我们苏家花铺的花最多、最全了。”
店小二说完,苏瑞的气性也消了,眼睛变得晶晶亮。他不再关注陶盆和墨菊的事,转而期待地望向祖父,“祖父!”
但苏曜不经意间看到树上挂着的木牌,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两银子!
他只带了不到二两,哪怕加上瑞儿的,也买不起啊。
“咳咳咳。”
“再看看,我们再看看。”
苏曜朝孙子使眼色,但苏瑞才三岁半,有时候并不能很好地理解祖父的微表情,于是也跟着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祖父是什么意思呀,瑞儿看不懂。
好在店小二是见多识广的,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指着另外一株标价十两的秋海棠道:“那客官您再看看这株。”
“山茶花色泽艳丽,秋海棠也不遑多让,您看这几朵花开在了同一枝头上,多像是女子的发簪啊。”
“令夫人见了定会喜欢的。”
苏瑞也很喜欢,但他们还是买不起。
于是店小二又介绍了五两的粉色菊花、淡青色菊花、以及三两的木芙蓉、一两的桂花、五百文的白色菊花……
全程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苏曜和苏瑞挑挑拣拣,最后在一堆价格合适的花里选择了很漂亮,还会根据时辰变色的木芙蓉。因为在所有好看的花中,就它的价钱是五两银子。
回去的路上,小心捧着花盆的苏曜还有些忐忑。
“瑞儿,送花真的有用吗?”
苏瑞跟在祖父身边,拖着酸酸的腿慢吞吞地走着,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啦,祖母收到礼物会高兴的。”祖母生辰那天收到自己和祖父送的礼物就很高兴,还一连高兴了好几天呢,没道理今天会不高兴。
“祖父你还要夸祖母哦。”
“要夸祖母好看,穿的衣裳好看,绣的花也好看。”
“戴上祖父送的花就更好看啦!”
“最最好看!”苏瑞刚刚开蒙,字认得并不多,夸人的话也没有学会多少,只一味地强调“好看”和“最最好看”、“祖母戴上了就跟花一样好看”。
苏曜听得哈哈大笑。
“夸女子可不能只夸好看啊,瑞儿你还是太年轻了。”
“唔,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19.曾祖父升官、县令上门
苏瑞并不知道祖父是怎么哄祖母开心的,他只知道午膳的时候祖母还是不用正眼看祖父,但到了下午,祖母又变成温柔祖母了。她不但簪上了他们买回来的木芙蓉,还给了他两颗银花生,让他的私房钱变多。
比祖父的还多,祖父只得到了一颗银花生。
不过苏瑞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并没有嘲笑祖父比自己少了一颗银花生,而是专心听祖父讲课,不调皮也不捣蛋。
等课上完,他还和祖父一起在书房看书。
……
“祖父,我读完啦!”
虽然很想把剩下的书页都看完,但约好的三篇文章读完,苏瑞还是依依不舍地合上书本,仰头对书房另一边的祖父道。
苏曜站在书架前,正捧着一本杂书看得入神,听到苏瑞的话后他头也没抬,摆摆手道:“哦,读完了啊,那出去玩吧。”
“今天可能会下雨,你就在家里玩,别出去了。”
“好哦,那我去前院玩!”苏瑞跳下椅子,准备到前院去找肖伯——肖伯可会讲故事了,他以前种过田、打过仗、还逃过荒,经历过很多事。
……又或者抓一只虫子给蚂蚁搬?
蚂蚁能搬动比它们大很多的东西,非常厉害!祖父说那个叫做“团结”,意思就是很多人在一起做同一件事,力往一处使,这样就能做成一个人做不成的事了。比如蚂蚁搬虫子,也比如去年知府下令,让全苏州城的人一起清理河道。
但苏瑞觉得这里面可能还藏了其他的道理,可惜他一直没看明白。问009,009也说不上来,只说他可以自己观察,没准有一天就明白了。
不过还没等他走到前院,门口处便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远远的,苏瑞还听到肖伯提起了“县令大人”、“通禀”、“老爷”之类的话。
后面的两个词苏瑞并不在意,因为每次有客人来,肖伯都会这么说,并不新鲜。但‘县令’就不一样了,县令来他们家了?!
苏瑞一惊,马上就想起了张成落水那天自己扯着县令的大旗吓唬瘸腿老者的事,还说如果他不听话的话就让县令世伯打他板子!
不会是他去告状,这件事被县令知道了吧?
县令难道是来抓自己的?
苏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挨打的右手手心,有些心虚。不过记起祖父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忘记你的背后是苏家’,他又挺直了小腰板。
想到这里,苏瑞噔噔噔跑进书房,冲正在看书的苏曜喊道:
“祖父祖父,县令来我们家了!”
“就在门口哦!”
“县令来我们家?”苏曜放下书册,一边往外走一边狐疑地道:“是哪个县令?我们苏州三县分一城,城里有三个县令。来的是长洲县令、吴县县令还是元和县县令?”
苏瑞摇摇头,“不知道呀,我听到肖伯喊‘县令’,就来喊祖父了。”
“祖父,什么叫做‘三县分一城’?”
苏曜捋了捋胡须,解释道:“‘三县分一城’意思就是我们苏州人多,有百万众,一个县令管不来。于是朝廷就将苏州划成三个县,让三个县令来管。去年过年和今年重阳,你在家里见过的那位赵东安赵大人便是其中之一,他是长洲县县令。”
“我们平安巷就归长洲县管。”
“除了县令,苏州城内还有知府、道员、布政使、巡抚等几位大人。这些朝廷上的事你若是感兴趣,祖父以后慢慢告诉你。现在我们要去迎接客人了,可不能让贵客久等。”
县令、知府、道员、布政使、巡抚……
苏瑞跟在祖父身后,暗暗想着不知道他们和爹、曾祖父比哪个更厉害啊。
爹是从六品、曾祖父是正三品。县令好像是正七品,知府是正四品?至于再往上的“道员”、“布政使”和“巡抚”他就不知道了,祖父之前没说过。
祖父说朝廷以一品为尊,九品为末。县令是正七品的话,那就是比爹的从六品小咯?那爹比县令厉害!
同理,曾祖父比知府厉害!
苏瑞骄傲地挺起胸膛,他以后也要做很厉害的人。
不过现在还是去迎接贵客要紧,眼见着快要跟不上祖父的脚步了,苏瑞熟练地举起双手,并喊道:
“祖父,抱!”
稍顷,现在还没有变得很厉害的苏瑞乖乖地坐在祖父的臂弯,由祖父抱着去前院迎接客人,不过不等祖孙二人走到前院,小厮刘忠便跑了过来。
刘忠一看到苏曜,顿时大喜。
“老爷,老爷有贵客来了!”
“长洲县县令赵大人刚刚带着人出现在门口,说是路过来探望老爷和夫人。就是去年过年和今年重阳都来过家里,和少爷是同榜同年进士的那位赵大人啊!肖伯已经将赵大人带到了前厅,吩咐小的来告诉老爷,老爷您快去看看吧!”
“赵大人还带了好多礼来!”
苏曜抱着苏瑞的手紧了紧,诧异道:“他带了好多礼来?你可看清是什么了?”
因为家里的老太爷苏樑有严令,禁止家人收礼,所以平时不管谁来送礼,苏曜都是推辞不收的,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知道了。实在推却不过,苏曜也只会收一些不值钱的土仪,再同样地还一些差不多的土仪回去。
这一点赵县令前几次来的时候就发生过了,除了第一次外,对方带的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东西,这种事苏曜并不觉得对方会忘记。
那这次为何又带了重礼来?
苏瑞也好奇询问,“他带了什么呀?祖父说我们家不缺吃喝,不收别人东西的。”以前来送礼的人,都被祖父劝回去了。
刘忠摇头,“小的看不出来,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呢。不过有两匹看着应该是绸缎,用上好的细布包着,跟夫人从外面买回来的缎子一个样。”
两匹绸缎啊,那可值不少钱了。而且再加上刘忠说的其他东西,赵东安这次带的恐怕比他初次上门时带的礼物都要贵重。
而且今日也不是休沐,这事有些古怪。
苏曜在心里提高了警惕,抱着苏瑞往前厅走去的同时对刘忠道:“你去准备茶水,用待客的好茶。再去二门跟桃花说一声,让她告诉夫人有贵客到了,让厨房准备,算了,直接去外边的街上喊一桌席面吧,那样快些。”
不管对方是好意还是歹意,先招待起来总是没错的。
刘忠应下,默念两遍确认自己记下后快跑离去。
苏瑞感受到了莫名紧张的气氛,下意识地揽住了苏曜的脖颈,小小声地问:“祖父,你为什么不高兴呀?县令世伯来我们家不好吗?”
以前祖父都挺高兴的。
苏曜快步往前厅走去,边走边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和那赵县令无亲无故,你爹和他也只是同年之谊,并未有多少私交,那他为何突然送重礼来?”
“瑞儿,待会你不要出声,祖父让你开口你再开口。”
“好哦,瑞儿知道。”
苏瑞乖乖点头,更加抱紧了祖父。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前厅,苏曜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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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苏瑞放下,然后再理了理衣裳,见没有什么不妥后便抬步走了进去。
“赵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
长洲县令赵东安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苏瑞的亲爹苏桐还要大上两岁。不过他年纪虽然比苏桐大,但科举的名次却差远了。
苏桐是状元,他是第二百八十七名的同进士。
虽然俗话里说‘同进士如夫人’,就和如夫人难以扶正一样,考上同进士的人这辈子都很难升到四品以上。但赵东安翻遍邸报,还是找出了几个例子。经过总结,他发现这些人要么是立下了大功,要么是与朝中重臣沾亲带故。
赵东安觉得自己悟了!
所以来到长洲县后,他一边过着“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①的日子,一边殷勤地拜访苏州城内特别是长洲县的老大人们。
苏州人杰地灵,学风昌盛,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进士都是不缺的,就连某些地方从未见过的状元也有好些个。
而三县中,又以长洲为最!
譬如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苏樑苏老大人,便是长洲人士。如今苏老大人虽然在京城未回,亲近不得,但他的儿子苏老爷和曾孙苏小少爷却还留在苏州。
赵东安便时常前来探望,意图拉近关系。
今天亦是如此。
一大早得到消息后,他便坐卧难安,处理完衙门里头的事后便匆匆赶来了,就想做第一个给苏老爷贺喜的人,以便留下一个好印象。
如今听到苏曜的声音,他看都不看小厮端上来的茶水,立马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拱手道:“苏老爷,大喜,大喜啊!”
正要寒暄的苏曜愣了一下,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赵县令颇有些读书人的习性——即说话喜欢拐弯抹角。以往他来家中,都要饮上半盏茶才会说明来意,哪怕他的来意只是问候家里的老太爷和儿子。
如今茶还没喝,‘恭喜’却先出口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苏曜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一边让跟着自己进来的苏瑞向赵东安行礼问候,一边疑惑道:“这,赵大人此言何意?”
“喜从何来?”
“我们家中并无喜事啊。”
苏瑞也好奇地望向赵县令,道:“赵世伯,我们家没有喜事哦。”祖父和祖母都才四十多岁,还不到过六十大寿的时候呢。
“有有有!而且还是大喜!”
“哈哈哈,苏老爷,苏小少爷,还请听我道来。”赵东安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过他也没有再故弄玄虚,真就详细地解释起来。
“今早京城传来消息,令尊苏老大人升任户部尚书了!”
“从一品户部尚书,还入了阁!”
“陛下恩典,让苏老大人回乡省亲!”
“可不是大喜!”
升官,入阁,回乡省亲?
苏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虽然早就知道了儿子和他祖父过些日子会回来,但除了刚接到信的那两日,其他时候苏曜都是不去回想的,只埋头过着自己的日子。
时间一长,就忘得差不多了。
如今咋一听,他竟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人的身影似乎出现在了眼前,他身材瘦削、眉头紧锁,模糊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异常清晰,严厉中带着熟悉的威严。
真的要回来了啊。
苏曜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紧紧地抓住了孙子的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