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进入梦魇直播间》 第721章 终局(七) 天空中,如高楼般巍峨、如针尖般细小的眼珠彼此攒动,它们就是促成这场致命直播、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着的摄像头。 永远地俯视着、偷窥着、监督着、观测着一切。 拍卖台四周,红色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它们在厚重的帷幕后摇曳着,散发出幽幽的、诡异的光。 “……” 望着这一幕,温简言却只觉得冷。 耳边是尖锐单调、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止那般啸叫着。 明明和那个世界隔着一层帷幕,也并无暴露在红光之下,但他却觉得毫无安全感。 回头想来,这是一多么完善的流程 先剥离这个世界的保护神,再以此为燃料和动力,慢慢侵蚀和吞没这个世界的一切。 所以它的载体才会是“船”。 在将整个世界敲骨吸髓、打包变卖、榨干所有价值之后,它便可以转头离开,前往下一个崭新的、还未被开发的世界。 这便是“由此而来,借此而去”的真正含义。 “喂……喂!” 耳鸣声中,隐约传来费加洛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温简言慢半拍地扭头看去。 费加洛扭着头,直直地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光线昏暗,但却依旧掩盖不住他脸上紧绷的神情: “你往回看,是我眼花了吗?” “其他人……不见了。” 闻言,温简言一怔,顺着费加洛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不由得一窒。 ……费加洛并非危言耸听。 虽然拍卖会分前台后台,但实际上的距离其实并不算遥远,不至于看不到彼此,而现在,他们的后方一片黑暗混沌,模糊的轮廓起伏,但却不见半个人影,只剩下一片鬼影憧憧。 人呢? 温简言瞬间血冷,只觉一股战栗之意爬上脊背。 短短几秒,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浮现,一个比一个可怕,一个比一个黑暗。 他反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指尖摩挲。 一层很轻,很浅的黑暗仍落在上面,并未消失——巫烛的力量还在。 在意识这一事实的瞬间,温简言的心稍微定了定。 他扭过头,最后向着不远处那一片血红的世界中投去一瞥。 “我们走。”他深吸一口气。 得知了梦魇真实的面目,这是好事。 但却并无大用。 温简言深知,这一真相对他们现在的处境并无太多帮助,唯一的作用只是让他以更清晰的方式看清,自己现在面临着多么恐怖的深渊,以及多么绝望的境地。 两人顺着原路快步返回。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这里空无一人。 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凌乱的脚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烟味,一切的线索都昭示着,他们之前的确曾在这里短暂停留过,可是,四周却并没有离开的踪迹。 那么,人去哪儿了呢? 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会在不和他打招呼的情况下直接离开,也就是说,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是遭遇了什么,可是……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狂乱地鼓动,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费加洛: “你——” 一个字还未说话,他只觉脚下忽然一沉。 原本坚硬的地面突然变作血红色的泥沼,像是漩涡一般将他的身体向下扯去! “?!” 温简言骇然,他反射性地想要挣扎,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自脑海中掠过,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他的动作被生生遏停在了原处。 不远处,费加洛同样泥足深陷,但和温简言不同的是,他是有足够的能力进行反抗的,几乎在受困的瞬间,雪亮的圆月弯刀就自他掌心中浮现,眼看立刻就要挥出去,可是,下一秒,耳边就传来了温简言厉声的呵斥。 “停下!” ……什么? 费加洛一怔,扭头看去,正对上了对方直直望过来的双眼——黑暗中,那眼神无比镇定尖锐,似乎有着某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不要挣扎!” “……” 费加洛看着温简言,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深吸一口气。 圆月弯刀在掌心中消失了。 下沉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湿软的地面就已从脚下漫了上来,瞬息之间就将两个人吞没至了头顶,四周黑极了,什么都看不真切。 脚下,身旁,所有的一切都湿乎乎、软绵绵的,像是被吞到了什么有血肉的,活着的存在之中。 温简言闭上双眼,手指死死叩紧,强迫自己不做出任何应对,在心中默数。 1、2、3…… 在他数到15的时候,身边忽然一松,周遭的一切都退去了。 温简言急促地倒吸一口凉气,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黑暗。 耳边传来自己凌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其他的什么都不存在。 失重中,一个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的身体短暂地紧绷了一下,但随即又立刻放松了下来。 “是我。”耳边传来巫烛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温简言喘了口气。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体温,哪怕不出声,他也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这里是哪里?”他一边借着巫烛的力量站稳,一边开口问,“其他人呢?” 巫烛:“都在。” “至于第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说道,“有人会告诉你的。” 随着巫烛的话音落下,不远处,另外一道无比熟悉,也无比陌生的声音响起——一如记忆中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里是船体深处。” “?!” 温简言的瞳孔一缩,他猛地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声音望去。 可是,四周却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张望,都无法找到发声者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苏成?” “是你吗?” 四周短暂地静了下。 但很快,已逝者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毫不作假。 “嗯。” 塔罗师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一如往常般平和温暖:“会长,好久不见。” * “苏成……苏成?” 闻雅虽然比温简言早一分钟来的这里,但却似乎依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喃喃道, “真的是你?” “我以为——我以为——” 一瞬间,浓烈的悲伤像是潮水般涌起,哽住了她的喉头,以至于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呜呜呜,”黑暗中,杨凡发出啜泣,“能活过来就好,活过来就好——” “可是,怎么可能……?” 陈澄抬起头,向着黑暗中的一角望去。 要知,他不仅亲眼目睹了对方的死亡,还看到、触摸到了他无法复生的冰冷尸体。 他神情困惑,不解地问道: “你是怎么从丹朱的手下活下来的?” 苏成顿了下:“我没有活下来。” “那时候,我的的确确、毋庸置疑地死亡了。” 丹朱亲手剥离了他的血肉,确保了他的死亡。 他若不死,丹朱就无法真正成为唯一的船长,他们就永远没有打败她的可能性。 “那么,”雨果问,“发生了什么?” “‘幸运游轮必须要有一个船长’。” 身后,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是温简言。 他闭了闭眼,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对么?” 回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终于,苏成的声音再度响起,几乎有些无奈:“是啊,我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丹朱死亡的太过彻底,这不仅仅因为她和游轮的联系太过紧密,更是因为杀死她的人是陈澄——他的天赋太过破格,无差别的破坏,所带来的是概念性的死亡。 而游轮的正常运转,必须要一名船长才能维持。 这一规则从未改变过。 可是,在丹朱死亡之后,但游轮却并未像其他副本一样随之崩溃,而是在短暂的震动过后维持了稳定。 这只有一个可能: 新的船长已经产生。 而苏成,就是新任之人。 “等等,如果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复活了,刚才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 忽然,闻雅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皱眉望向黑暗,一股不祥的预感开始从心底里油然而生。 “到底怎么回事?”不安的情绪开始膨胀,堵在喉咙口,令人几乎无法顺畅呼吸,“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周围太黑了,黑到令人无法看清任何东西,身处其中,甚至令人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有睁开双眼。 “——你在哪儿?!” 伴随着一声轻叹,四周的黑暗开始渐渐消散。 在一点微蒙蒙的光线中,苏成一点点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些被荆棘穿透的累累伤痕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完整,康健,就像是他们记忆中的那样。 半长的黑发束在脑后,眼眸黑不见底。 他望着闻雅,神情有些忧伤。 闻雅惨白着脸,缓缓上前一步,抬起手。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苏成的胳膊——然后像是碰到了空气一样,径直穿了过去。 “……不。”季观望着他,瞳孔在惊惧和绝望中震颤,他喃喃重复道,“不。” 在苏成的虚影后,是巨大的、漆黑的培养皿。 液体沉浮。 里面漂浮着一颗大脑。 在杀死主动现身,只为送死的苏成之前,丹朱曾颇为好奇地追问。 ——“你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塔罗师回答: ——“赎罪。” 这一次。 他做到了。 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永远留在了幸运游轮之上。 第722章 终局(八) “…………” 眼前的一幕是如此有冲击性,以至于夺走了每个人的呼吸。 他们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四周一片死寂,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巨大的培养皿再一次浸没在了黑暗中,只剩下苏成本人站在他们面前,他的投影是如此真实,就像刚才看到的不过只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的声音很轻,犹如一声叹息。 “一切皆有其代价。” “……梦魇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温简言闭了闭眼,听到自己用艰涩的声音问道,“对么?” “对。”苏成望着他,点了点头。 从进入梦魇开始,神谕的力量就始终如影随形。 无论是最开始的投以橄榄枝,还是之后的不断骚扰、针对——身为排名第一的公会,为何要对一个新入梦魇、且尚未成长起来的主播进行全力围剿……仅仅只是为了垄断吗? 不,神谕之所以名为“神谕”,是因为整个公会的存在,都不过只是梦魇意志的延伸。 “上一任船长身体受损过于严重,哪怕被梦魇暂时续命,时间一久,也迟早无以为继,”苏成垂下眼,淡淡说道,“在进入下一个世界之前,它必须物色新的代行者,找到更趁手的工具。”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继任者。 它撬动着他意志的薄弱处,给他以在主播空间使用天赋的特权,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异化,引导者他倒向神谕,并在加入时,就直接慷慨地给与了他副会长的身份和地位。 游轮之上,梦魇也同样为他大开绿灯。 明明绅士如此渴望成为它下一任的代行者,但它却依旧将向下的通行证留给了苏成。 这一切从不是巧合。 四周一片死寂。 黑暗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像湿棉花一样塞在他们的喉咙深处,令他们无法呼吸,无法说话,只能定定注视着对方的身形。 如此真实稳定,以假乱真,但他们知道,只要伸触碰。一切就会如同梦幻泡影,眨眼间消散不见。 像是意识到周遭空气的凝滞,苏成抬起头,话锋突然一转,用轻松的语气道: “不过,失去身体,以意识体的状态存在,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无论梦魇是否乐意,现在,我的一部分意识都和它紧紧连接。” 在这种状态下,他能看到以往身为主播时无法看到的东西,窥见无法窥见的全景。 “不过,我想,”苏成看向温简言,“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梦魇是什么,以及它是如何运转的了吧?” 毕竟,温简言向来如此。 他永远能快所有人一步。 “……”温简言应了声,“嗯。” 梦魇是恶意的贩卖者,是高效的制造商。 它用尽一切手段,挤压、榨取、掠夺着整个世界的一切,在这里建立一条一条的产业链—— 规则残缺的昌盛大厦,由将厉鬼送入坟墓,被异化成了将厉鬼送往人间;拔地而起的兴旺酒店,将封印鬼门关的小镇亡魂引入其中,使得生门与死地之间的封印一步步松动;以造神为核心的育英综合大学,却在一点点将可以掩埋坟墓的土壤搬运至校园,让越来越多原本已经陷入沉睡的鬼恢复行动能力;而孤儿院内源源不断制造出来的灯油,又使得这一切顺利运转。 幸运游轮,作为一切的核心,也是一切的开端,一切的蓝本,则拥有着整个梦魇中最直接,也最毫不掩饰的厉鬼工厂。 它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制造着数之不尽的厉鬼,然后再将它们输送进不同的副本之中。 于是,一张恐怖的庞大网络就此建成,它将整个世界密密遮蔽,悄无声息地收紧绞索,直到将这里汲取殆尽,变成嚼之无味的干涩残渣,等到那时,梦魇就会再次启航,前往下一个没有被玷污过的崭新世界。 不过,还有一些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 温简言顿了顿,看向苏成,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 “游轮上的十名荷官,应该就是上一个被如此侵吞过后的世界中,所保留下来的梦魇前十,对么。” 苏成一定。 他深深地看了温简言一眼,点头:“是的。” 闻言,所有人都是一惊。 “等等……什么?” “明明会驶入下一个世界,但却提前在游轮上为我们几个留下了房间,”温简言无奈地耸耸肩,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却失败了,“喏,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而导致他产生这一猜测的,却并不只有这一点。 很早以前,温简言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几名荷官太像人了。 他们的面容能力不尽相同,性格各异,他们会恐惧,会贪婪,有喜恶,有私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副本中由梦魇制造生成的怪物有着天壤之别——他们并非天生的异类,而是由人类异化而成的怪物。 可是,温简言却得到了和他的猜测完全相反的答案: 从可追溯时起,他们就已经住在了船上。 不是人类,也并非主播。 梦魇前十,从一开始就只有九人。 十名荷官,真正出现的也只有九人。 最上方那个空悬的位置,属于幸运游轮船长,不知追随了梦魇多少个世界的忠实追随者、代行者,信徒与帮凶。 正因如此,其代号名才会为—— “永生”。 一切信息就此咬合,如此牢固而严密。 温简言相信,如果一切“顺利”,在将这个世界像是咀嚼过的渣滓一样抛弃之后,梦魇这艘船上就会出现十名新的荷官——正因如此,丹朱才会竭尽全力地抢夺那个唯一的“船长”之位。 九个席位虽然可以跟着梦魇一同离开这个世界,但长久下去,却依旧是耗材。 因为只有成为了梦魇的代行者,才不会被换掉,不会被取代,也不会被丢弃——如果不是张云生在这个世界的温简言身上折戟,被亡灵的怨念之火毁掉了身体,否则的话,他恐怕还会继续跟着梦魇一起航行,前往一个又一个的世界。 所以,只有爬上那个位置,她才能真正克服死亡和失权的恐惧。 “既然如此,那No.8也曾是……”闻雅怔然,喃喃道,“所以他才会一直帮助我们……?” “是的。” 苏成点头。 “他已经被梦魇异化的很彻底了,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身为人类的记忆,但是……”他顿了顿,“在他躯壳深处的某个位置,应该还保留着一点,曾经属于的人类的情感和认知。” 脑海中,再一次出现对方被吞入墙壁深处时绝望的挣扎和求助,闻雅的心口一悸,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窒息般的钝痛。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回想。 “别担心,他现在还‘存在’着,这还要多亏你们……你们在他被消化之前杀死了丹朱,他的意识才得以保存,”苏成看向闻雅,说道,“只是受损太严重了,无法立刻再度出现,所以只能由我来代劳了。” 听到这里,闻雅的眼眶不由得一热,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说道: “好,太好了。” “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梦魇前十会登船成为梦魇的一部分,那其他人呢?”一旁的陈澄皱着眉,困惑地问道,“那些被梦魇榨干的世界里,那些不是梦魇前十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 苏成一顿,望了过来。 他的眼珠很黑,黑得令人莫名有些心慌, “他们当然也在。” 闻言,几人都是一怔。 也在?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但是,还没等他们将疑问问出口,就只见随着苏成的话音落下,四周原本微弱的光开始一点点亮起,逐渐明亮光线驱逐了黑暗,照亮了他们身边的庞大空间—— 在看清自己现在的所在之处的那一霎那,所有人都浑身一震,露出骇然的神色,瞳孔因震惊而战栗紧缩。 脚下,身边,头顶,四面八方。 一张又一张神态各异的脸彼此贴合,紧密相连,它们或微笑,或愤怒,或期待,或悲伤,但无论神情如何,它们的双眼都紧紧闭合,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 怪不得脚下会如此湿软,就像是踩在活着的血肉之上。 上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是在幸运游轮副本崩溃之时。 浓黑如墨的海洋和天空之间,是细密冰冷的大雨,一张张青白色的人脸沉睡在船体之中,它们似乎并不属于这一维度,无法被他们以任何手段攻击到,直到那把弑神的匕首,深深扎入其中。 它们张开双眼,尖叫着。 不! 我要睡过去! 不要让我们醒来!! 而在那之后,梦魇直播间陷入了长久的断联,直播间陷入维修,副本陷入了漫长的关闭状态。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疑问都清晰如昼。 望着这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众人瞠目结舌: “它……它们是……” “观众。” 温简言开口,喃喃地道出一切的真相。 那些没有成为梦魇前十的主播、那些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普通人,他们并没有消失。 他们仍在船上。 构成了龙骨,甲板,船体,成为了这个有机生命体中不可或缺,不可区分的存在,认知被篡改,精神被麻痹,灵魂被驯化,只能被圈养在这个为他们编织出来的梦境中,永远地沉眠着,哪怕是一秒钟的清醒,也会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 双眼用来观测,灵魂被迫量化。 从他们身体中榨取的积分被用来供养着一个又一个的副本。 于他们而言,那些一个个屏幕里上演着的生死爱恨,都不过只是消遣而已,在这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中,他们为这场永不会停止的表演献上隆重的掌声和笑声。 在这娱乐妆点而成的地狱深处—— 他们无法醒来。 他们不愿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 一个埋在很久之前的小呼应 温简言开始进入前十排名就是no.8 他们的交集,本就是来自两个世界的守望相助。 第723章 终局(九) 他们像是被吞入了由人脸构成的怪物腹中。 一张张脸孔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数不胜数,密密麻麻。 或嗔怒,或狂喜,或悲伤,双目紧闭,沉沉睡去。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边狂乱地回响,空气像是随之凝固,令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些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看客。 看他们的生死如儿戏,视他们的痛苦为养料。 那些善意恶毒狂热欢喜冷漠,那些辱骂攻击爱慕敬畏崇拜——出自无数张嘴,来自无数双眼——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幕,来自无数无法被了解的存在。 似人而非人。 类鬼而非鬼。 曾经,每个主播都曾幻想过这一刻。 但是当这个时刻真正到来时,他们的感受却是无比的…… 茫然。 明炽的光重新暗了下来。 那些脸孔被黑暗吞噬。 震撼性的一幕被隐去,消失在了视线的边缘,可是,所有人都仍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无法回神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 “我改主意了。” 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这话来的没头没尾,众人都是一怔,不由自主地扭头向着发言者所在的方向看去。 是温简言。 “今天之前,我的想法很简单,”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耸耸肩,自顾自地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努力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其实也不过只是想切断梦魇和我们这个世界的联系,让它离开这里罢了。” “但是……” 黑暗中,青年抬起头,眼底倒映着一点微渺的光,却像是星火般摄人。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莫名的,所有人的心下突地一紧。 “毕竟,你们不觉得,仅仅只是让它离开这里……”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露出了近乎天真的神情。 “未免有点太便宜它了吧?”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的无害,但看就是令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疯狂鼓噪起来。 等等,难道说…… 某种预感在心底里膨胀,滚烫的血液像是有生命一样鼓动着,砰砰然撞击着血管,砸在耳中像是某种战斗的鼓点,令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你能做的到?”雨果不由得上前一步,双眼紧紧锁在温简言身上,追问着。 “以前不行。” 温简言说。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下。 一张张脸孔彼此挤挨,如同血肉般潮湿柔软。 上一次在游轮崩溃时,他们虽然能看到它们,但它们只是无法被攻击到的模糊的虚影,这一次上船之后,在船体内部通行之时,他们虽然能感受到脚底柔软的触感,可却并不能看到这一张张的脸孔。 那是因为,在此之前,虽然梦魇的力量早已入侵了这个世界,但它自己从未真正地“挤进来”。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为了在锚点被烧毁之后依然留下,它最终决定彻底地、完全地进入这里。 它太过贪婪。 太不甘心。 于是——不再无法触及。 他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众人,短促地笑了一下,说道:“但现在,或许可以。” * 海面之上,残缺破损、形状不规则的半只船静静漂浮。 它不是真正的游轮,而是由游轮正数层的墙壁、走廊、房间拼凑杂糅而成的东西,是梦魇专门为了围杀匹诺曹,以及匹诺曹的帮助者而创造出的仿造品。 然而,随着真正目标的离开,它也成为了被随意抛开的弃子。 但手机屏幕上,原本实时变动的定位标识已经消失,不再更新。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任务失败”四个字。 失去了任务目标,主播们面面相觑。 “失败了?你也是?” “对。” “那接下来呢?怎么办?” 没人知道。 虽然任务显示已经失败,但是,梦魇并没有给他们提供下一步的指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他们开放脱离副本的通道。 他们不知道,梦魇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 在温简言逃离,围杀计划失败之后,这些被留在假游轮上的主播自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放弃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过只是工具而已,自然并不值得梦魇费心耗神 此刻,梦魇的目光已经全部集中到了真正的游轮那边。 它的所有算力都投注于温简言身上,为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而牵引——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排兵布阵,斗智斗勇,使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阻止他的计划。 所以,对于这些参与围杀的主播来说,他们就只是……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和梦魇的一切联络。 虽然一切看起来还在正常运转,直播也仍在继续,但是,他们向系统发出的所有的呼唤、疑惑、申请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所以,他们就只能漫无目的地等待下去。 在这段时间里,隶属于不同阵营,来自不同势力的主播们也达成了默契,他们分别占据不同的区域,彼此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在这之中,暗火公会最为特殊。 虽然他们公会在这个副本之中的人员只剩下了最后两人,远少于其他势力的留存人员,但是,这两人的地位排名却是最高的,综合实力也是最强的,自然最受所有人忌惮。 原本他们以为,这种状况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梦魇重新上线,结束副本…… 但是,事与愿违。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脆弱的平静被突兀打碎。 隆隆!! 地面深处传来地壳崩溃般的轰鸣,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所在的船只疯狂摇晃着,在如此强烈的振幅之下,众人站立不稳,七歪八倒。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他们四处环视,面面相觑,试图从彼此的脸上找到问题的答案,但看到的却只有如出一辙的慌乱和茫然。 忽然,其中一人惊呼: “等等……你们看窗外!” 闻言,众人一怔,纷纷向着舷窗外看去。 原本一片漆黑的窗外,不知何时居然亮了起来——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了不祥的血红色之中,那诡异的红光顺着舷窗的窗户缓缓流淌了进来,爬在地面上,像是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生物。 见状,所有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震,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下直窜而起。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红光是什么,但是,在危急关头培养出的生物本能却在警铃大作,像是在告诫: 危险……他们的处境非常危险!!! 祁潜死死盯着舷窗。 “队长?”一旁的安辛不明所以,焦急询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祁潜的双眼仍旧紧紧盯着舷窗之外,缓缓地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上一次和匹诺曹联络还是在耶林进入副本的时候——在那之后,对方就像是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之中一样,失去了所有的音讯,无论他再如何尝试,都无法和对方再次恢复联系。 不过,虽然他不知道匹诺曹那边在做什么,又遭遇了什么,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耶林死了。 身为暗火公会地位仅次于会长的高层,在耶林身陨的瞬间,他就得到了通知。 既然对方能够杀死耶林,那么,按理来说,一切进展应该很顺利才对。 可是…… 望着那从舷窗外渐渐蔓至船舱内的血光,祁潜只觉血管里流淌着的鲜血似乎都随之冻结,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耳边传来安辛呼唤的声音: “队长,队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刚才还僵立着的祁潜冷不丁动了,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猛地低下头,张开手掌,安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出口的话语卡在嗓子眼里,愣是说出来。 一只纸叠的千纸鹤出现在了祁潜张开的手掌中。 安辛一个激灵。 等等,难道说…… 只见祁潜将千纸鹤放在耳边,屏息谛听。 安辛也本能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祁潜身上,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此刻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他如有实质的强烈视线之下,祁潜缓缓抬起头。 “是……”注视着队长脸上神情的变换,安辛只觉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放轻声音,一字一顿问道,“匹诺曹的信息?” “对。” 祁潜回答。 血红色的光自舷窗外照入,落在他的肩头。 祁潜抬起眼,阴戾深刻的眉骨下,双眼中再无犹疑,只剩一点骇然的闪光。 他笑了笑: “走吧,我们有事要做。” * 与此同时。 在真正的游轮船体深处。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雨果定定望着温简言,缓缓问道。 “嗯?”对方扭头看了过来,像是没听清。 雨果用郑重的语气,将刚才的问题再一次重复了一遍。 温简言眯起眼睛,轻轻笑了下:“当然了。” “除此之外,你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他反问。 “……”雨果无话可答。 温简言向着苏成: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送我上去吧。” 苏成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脚下的地面升起,湿软的血肉随之蠕动着,视线再一次陷入到了长久的黑暗之中。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黑暗散去。 温简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一开始沉下去的地方。 这里是拍卖会的后台。 厚重的红色丝绒帘幕之外,是已经彻底被“视线”笼罩的拍卖会,头顶的红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比记忆中更加浓郁粘稠,像是变成了某种将待凝固的实体一般。 不知从何时开始,二楼所有的包厢都已全部亮起。 幽幽的光在帘幕后方摇曳,象征着贵客落座。 “……” 温简言闭了闭眼,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边。 巫烛站在身边,黄昏色的双眼低垂,专注地凝视着他。 “准备好了吗?” 温简言伸出手。 “……” 巫烛眸光一动,他握住了温简言悬于空中的手腕,指尖使了一个巧劲,向前一拽。 温简言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 他也不挣扎,只是顺势懒洋洋地靠进了对方的怀里。 青年抬着眼,唇边噙着一丝笑: “怎么,要给我最后一吻吗,亲爱的?” 巫烛俯下身,狠狠咬上了对方那可恶的、笑吟吟的唇。 “——最后一吻?” 巫烛眼底亮着一点凶戾的光。 彼此的鼻息急促凌乱,密不可分地交融在一起。 “不够。” “那两个?”他回吻过去,带笑的嗓音在彼此贴合的唇间溢出,装模作样的讨价还价,“三个?” “不够。” 落在唇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吞入肚腹。 “不够。” “哎呀……这么贪婪?”温简言别过头,将对方推开,“那看来我就只能先欠着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可是,才刚刚走出一步就像是改变了主意。 温简言扭过头你,将巫烛重新拉近,他亮晶晶的眼眸微弯起,在对方唇上最后落下轻轻一吻。 “——以后还给你。” * 随着世界震动,天空变得血红,伪造的游轮也陷入了动荡。 身处于其中的主播们茫然而不知所措,他们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更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陷入了何种境地之中,庞大的、不知来源何处的恐慌降临,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左冲右突,试图用一切方式改变现状——兑换道具,使用天赋,联络梦魇——可是,他们的所有努力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就这样轻易消失了。 没人想到,暗火会在此时此刻发起袭击。 毫无征兆,毫无缘由。 犹如蛰伏已久的猛兽,从黑暗的角落潜伏而至——在猎物意识到危险的瞬间,就已经被利齿咬住了喉咙。 “好了。” 安辛的脸上仍带着吊儿郎当的轻浮微笑,但却没人敢不把他放在眼里——指尖的一点金芒闪耀,在黑暗中显得锐利无比,似乎下一秒就要释放出致命的力量。 “把手放下。” 对面,主播们咬咬牙,他们彼此对视,虽然依旧心有不甘,但还是缓缓放下了准备激活道具还击的手。 “暗火,你们究竟什么意思?”其中一人恨恨盯着他们,“居然这个时候趁火打劫……等离开这里就不怕被报复吗?” 闻言,祁潜停下动作,冷笑一声,抬起眼,“你认真的?” “……”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刚刚开口质问的那人一怔,但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祁潜整个拽着嗓子拎了起来,他力气极大,犹如精钢般的手指死死扣在他的喉咙处,挣也挣不脱。 就这样,他被连拖带拽,踉踉跄跄地扯到了舷窗边上。 脸被对方死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五官都随之变形,耳边传来对方不带半点温度的声音:“——睁开你的狗眼,往上看。”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 在看清舷窗外的那一瞬间,呼吸几乎被瞬间夺去,他死死盯着上方的一切,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点点从脚下浸染起来,令他几乎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天空不知何时被染成了纯粹的血红色。 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眼珠遍布其中,它们骨碌碌地滚动着,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注视着、窥探着下方的一切。 哪怕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人,也能清楚地从空气中嗅到—— 末日的气息。 “你以为现在还能活着回去吗?”祁潜声音从耳边传来,冰冷,残酷,像是钢锥一样钉入脑海中。 下一秒,按着他脑袋的那只手离开了,随着唯一能够支撑他的力量消失,他只觉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 “这……这究竟……”他听到自己用微弱的声音发出疑问。 对方居高临下望着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说着,祁潜俯下身,从对方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然后递了过去。 对方茫然无措,但还是缓缓伸手接过。 “如果还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最好乖乖听话——明白吗?” * 天空一片血红。 下方,载着无数尸体的游轮漂浮于死海之上,正中央是如角斗场般的圆形深凹。 在那一只又一只、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眼球正中央,倒映着圆形的高台。 瓜分这场世界的拍卖会,即将开始。 一般来说,拍卖会不会这么快举行。 但这次不一样。 它们在这个世界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是,即便已经付诸了这么大的代价,都险些一无所获,让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布局付诸东流——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一滴浓稠的鲜血自最上方的、最庞大的那只眼珠的瞳孔中滴落下来,在空中拉长成一条血线,然后—— 滴答。 砸落在拍卖台上。 在落地的瞬间,那一滴血就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变形—— 不过眨眼间,它就抽长成了人形,但是却没有脸孔,在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这是新的拍卖师。 它扭过头,望向环绕在拍卖台前的、亮着冰冷灯光的静谧包厢,从头颅的孔洞之中,发出了诡异的、无法辨认出内容的声音: “■■■■■■,■■■■■■■■■!” 拍卖会即将开始。 忽然—— 一阵阴冷的骚动产生,如同无声的喧哗,自被幕布遮蔽的二楼包厢中掠过。 “……” 负责主持这一切的拍卖师似乎一怔。 它转过头,定定向着身后望去。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帷幕后伸来,将其轻轻挑起,随着遮覆于其上的阴影向着四周逸散而去,紧接着,红光如有生命般向着后方扩张,将一道清瘦的身影拢入其中。 一名青年施施然出现在那里。 就这样,他慢条斯理地从后方走上前来,步伐轻缓,镇定自若。 “——!!!” 陡然间,天空之中的眼珠收缩一瞬,一束束险恶的目光死死绞在了来人的身上。 无数“视线”向下定焦。 无论是来自于天空中,还是来自于包厢深处,整个世界的注意力都随之倾注,几乎是被迫地、无可选择地锁定在拍卖会台上。 如此恐怖的、带有压迫感的、危险如实质的庞大注视,完全足以压垮一个正常人类的心智,将他们逼至疯狂。 但此刻,这无数恶意的视线对他似乎并不起效,。 “滋滋——滋滋——滋!” 一瞬间,刺耳的电流声贯穿了直播广场。 “直播间……滋滋……信号——滋滋,恢复中!!!” 一个自从很久之前,就始终没有开始过直播的直播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广场之上,几乎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 【诚信之上】直播间,已开启。 在今天之前,直播间的信号都始终被某种不知名的存在屏蔽着,它像是无处不在的保护神,将温简言牢牢地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阻止着他被梦魇观测,也阻拦着直播间的开启。 然而,从这一刻起,这力量陡然消失了。 就像是…… 主动地、重新让他回到了镜头之下一样。 注视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直播间名称,所有的观众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一般。 “我靠,等等,什么情况?” “匹诺曹开播了?” “啊?你说什么?匹诺曹开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像是一阵狂风般在观众们之间传播,【诚信之上】直播间内的在线人数开始以一种无法想象的方式疯狂爬升,几乎拉直成了一条陡直的线。 “??!!!”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方的无数眼珠骤然紧缩。 它试图切断信号,但是,却出乎意料的失败了—— 就像是它曾经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巫烛的庇护之下恢复温简言直播间信号一样,这一次,却变成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信号切断。 巫烛的灵魂被分割、作为燃料供应着不同的副本,梦魇如同寄生虫一样汲取着祂的力量,心安理得地让本土的神明成为自己运转的源头,只要它不消失,巫烛就永远无法彻底恢复,就永远是那个被褫夺一切的伪神——但是,力之间往往是相互的——在被利用、被燃烧的过程中,巫烛的力量反过来也同样十分地深入地侵入了系统之中。 随着它“挤入这个世界”,二者融合得愈发紧密,几乎不分。 当祂停止挣脱和对抗,而是第一次反过来开始“帮助”梦魇,主动地向外供应出力量,维持它高频输出时…… 梦魇将无力阻止。 “滋滋……滋!” 祁潜低下头,望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的乱码,在反复弹出的“未知信号干扰,是否强制关闭直播”的字样中,平静地选择了否。 于是—— 一个接着一个。 一张屏幕接着一张屏幕。 一个直播间连着一个直播间。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所有的屏幕都一一亮起,每一个直播间都同时运作,可是,出现在屏幕之上的人,却全部都只有一个。 “等等,什么情况?” “我没进匹诺曹的直播间吧?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的屏幕上……” 高台中央的人类抬起眼,直直地望向上方的天空。 血色的光自上而下地吻上他的脸,照亮了那无比优越的五官。 浅的,带光的眼,天生多情含笑的唇。 他似乎生来就属于强光之下,与生俱来就有着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的能力,只有他在,周围的视线就都会不可抗拒地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行星天生就该绕着恒星旋转,犹如被重力拉扯般无法分散,无法逃逸。 温简言轻笑一声: “晚上好。” “——我最亲爱的观众们。” “这段时间和大家相处的很开心,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喜爱,如果没有你们用积分兑换出来的奖励和支持,我怕是很久之前就死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了——” 沐浴在鲜血般的光芒之下,他修长的身体舒展着,显得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处之泰然。 语气轻盈带笑,就像真的只是在感谢支持自己的观众一样。 他抬起眼,话锋忽然一转: “所以,为了感谢大家,在我最后的这一次直播里,我决定给大家一个珍贵的礼物。” 像是变魔术一般,温简言白皙的手指灵巧一翻,一只鲜红的、宛如血液凝成的苹果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轻柔的呢喃,眼神宁静。 “我将赠与你们——” “‘真相’。” “——???!!!” 天空中,无数的眼珠疯狂地滚动着,瞳孔却紧缩成针尖大小。 直到这一刻,梦魇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真正的意图。 无论温简言的天赋有多么破格,持续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只要时间过去就会消散,所以,哪怕他许愿“一切恢复原状”或者是“梦魇从未到来”,哪怕真的实现,也会在天赋的时效过去之后再一次沦为谎言,一切都会再次恢复原状。 然而…… 无论梦魇有多么强大,有一点仍是注定的: 它是以“注视”这一概念为核心规则存在的造物。 一旦注视的主体消亡,它也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观众必须存在,直播间必须存在——哪怕是之前在游轮之上,由匕首导致其中一部分观众进入了为数不多的清醒状态,哪怕只有短暂的几秒,都会导致系统的整个停摆。 如果……被唤醒的是所有观众。 且持续的时间远超数秒呢? 这一看似毫无伤害性的谎言,但却是足以动摇它的整个存在的根基。 世界开始猛地震颤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绝不允许绝不允许绝不允许绝不!!!! 梦魇开始用更加疯狂的手段开始阻止直播。 可等待它的,依旧是失败。 偌大的直播广场上,无数屏幕密密麻麻地排布,每一张屏幕的中央,都是同一副图景。 万众瞩目,青年沐浴在血色光线之下,唇边带着轻笑。 【谎言之果 已使用】 【谎言之果 已使用】 …… 【谎言之果 已使用】 一枚,一枚。 接着一枚。 曾经被那样谨慎对待、从不使用的天赋。 在这一刻,被他眨也不眨地摘取,激活。 成功率由微小渺然,几乎为0的起点开始向上增长,随着谎言之果的使用速度疯狂闪烁、改变。 在列车上,在雨果的帮助之下,他掌握了让自己天赋最大化成功的“方法”。 量变引起质变,强制影响事件发生的概率。 终于。 【偶然】成为了【必然】。 温简言的耳边传来疯狂的啸叫。 那是来自梦魇的声音——威胁、警告、妥协、谈判——无数道声音重叠在一切,像是千百个人,千百张嘴在说话,竭尽全力地将声音灌入温简言的耳中,不惜一切代价地试图干扰他的意志,阻止他的行动。 死者复活。 金钱。 权力。 心想事成。 他动作一顿,似乎终于被诱惑般仰起头,眼神挣扎而犹豫,喃喃道:“真的吗?” “无论什么都可以?” 当然!当然! 只要温简言点一下头,所有他想要的、渴望的东西,都会尽数实现。 没有人能不受诱惑,没有人能不被动摇。 “…………” 温简言仰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无数眼珠,就像是穿过无数的摄像头,和身处于其后的“存在”对视——他们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他们是帮凶,也是祭品。 他们身不由己地深陷在这无尽的梦魇中,直到连最后的价值也被耗尽,就会像是垃圾一样被丢弃。 下一秒,青年眉眼一弯,恶劣地笑了笑: “骗你的。” 他张开手指。 血红色的果子从指尖坠落。 时间像是在一秒内凝固。 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凝神等待,近乎敬畏般屏息着—— 谎言。 成真。 第724章 终局(十) 血红色的苹果缓缓下落。 时间的流速像是被放慢了百倍、千倍,一息如被凝固成永恒,这一瞬间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一样被无限拉长。 直播广场之上。 无数张大大小小的屏幕在高空悬浮,定格于这同一个画面之上。 观众们不受控制地大大地张着双眼,视线如同着魔般聚焦于其上,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抹血色捕获。 无法逃离,无法挣脱。 咕咚。 苹果坠地。 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转瞬间就会被吞没的声响。 而在它砸上地面的瞬间—— 寂静猝然被撕裂,放缓的时间陡然加速,无数光点、画面、声音都在耳边轰然炸开,如同庞大的洪流一般,尖啸着涌来!将所有注视者都尽数吞没! 虚伪的幕布被刹那撕破,所有徒劳的伪装都尽数消失。 所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直白而残酷的…… 现实。 “——” 瞳孔扩张。 ……不。 不。 巨大的恐慌啸叫着,吞没了凝视真相者的神智。 来自观众们的情绪像是海啸,一波又一波,一阵又一阵地冲击着已然摇摇欲坠的梦魇本身。 地面震动,天空倾斜。 咔。咔咔。 地面深处,传来诡异而混沌的闷响,像是无数的惨叫和哀嚎。 属于“真相”的洪流涌入他们充满恐惧的瞳孔。 由尸骸构建的船只在被鲜血染红的海面上航行,所有的面孔都双眼紧闭,面带满足的微笑,沉湎于虚假的梦魇深处,头顶,脚下,四周……身边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和没有意义的深渊。 他们就这样被圈养起来。 像是待宰的猪。 毛细血管般的管道从他们交叠的身体中穿过,血红色的汁液被源源不断地从他们的身体中榨取出来,最终被拟化为“积分”,在船体中纵横奔流。 “——————!!!!” 无数眼珠在其中剧烈地抖动着,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道的挤压,鼓鼓地从空中挤出来,犹如一串串果实一样低垂着,一双双眼珠用极快的速度疯狂乱转着,血红色的颜色越发浓郁,像是要流淌下来,垂落进海里一般。 这一次,梦魇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它太饥饿,太贪婪,它庞大的身体里塞下了太多的人、太多的灵魂——他们已经和它成为一体,密不可分,是它的器官,是它的细胞,是它的神经元,当这些灵魂沉睡的时候,他们供它驱策,任它利用,孜孜不倦,源源不断地被榨取着剩余的价值,然而,当它们苏醒之后……一切就都被颠覆了。 这一次的危机,诞生在它的内部。 上一次,仅仅只是观众苏醒时所造成的广泛性恐慌,就已经足以将它的系统逼至截停。 而这一次的动乱就那么简单了。 一个细胞的罢工毫无价值。 但如果是上百、上千、上万、上亿万呢? 天空下方,拍卖会内,原本亮起的包厢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高楼落,宾客散。 祂们本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是来静待瓜分的消费者,眼看侵吞无望,自然没必要待下去。 拍卖台之上。 人类青年沐浴于血色光之下,他身姿笔挺,冰冷的狂风吹起他的头发,像是一片被撕裂的乌云。 他优雅地微笑着,向着上方缓缓伏身,像是落幕。 欺诈师向整个世界带来最后一场弥天大谎。 换取颠复一切的残酷真相。 * 此时此刻,船体之中。 哪怕身处船体最深层的位置,众人依旧能感受到那强烈的震动。 “你们看!” 闻雅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忽然惊叫一声。 众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纷纷低头向着下方看去。 在他们脚下,那湿软的、犹如被血肉构成的地面上,那一张张脸孔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平静,它们深阖着的双眼频繁翕动,挣扎痛苦的神色从上方浮现出来,像是被魇住的人正在拼命清醒。 正当众人准备进一步观察的时候…… 倏地,一双眼猛地睁开。 “……!” 在和那双脚下的眼珠对视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一阵悚然,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这是……” 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它虽然睁开了双眼,但是却并没有真的“看到”他们几个。 因为在那混沌的眼珠之上,似乎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翳,没有聚焦地落在半空中,似乎在凝视着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他成功了。” 雨果轻声道。 当观众开始苏醒的时候,就是匹诺曹计划成功的时候。 诚然,梦魇无比强大。 但是……如果你真的足够了解它的话,它也十分脆弱。 它的所有强大和恶毒,都建立在那脆弱的“眼球”之上——【直播】是它的一切,也是它必须凭依的力量主体。 观众是它最忠实的帮凶,也会是它最凶恶的敌人。 而梦魇因不甘放弃这个世界而选择将自己的本体侵入进来,则相当于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而温简言的“谎言”,就是那把狠狠捅入其中的、无比锋利的刀。 “……” 忽然,苏成猛地抬起头,脸色凝重地望向空中。 “怎么了?”站在他身旁的闻雅注意到了他脸上变换的神情,表情也不由得一变,开口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它在抵抗。”苏成道。 身为游轮此刻的掌舵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此刻梦魇的活动。 他缓缓道,“断尾求生。” 切除坏掉的部分,驯服好的部分。 对前者分割和杀戮,对后者劝诱并安抚。 就这样,梦魇切断、抛弃着自己的“身体”,试图将这一场“坏死”遏制在可控范围内。 “什么?”闻言,众人都是猛地一震,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对方此刻口中话语的含义——哪怕已经到了现在,梦魇依旧并不肯放弃挣扎,而是依然苟延残喘,试图破局。 陈澄表情扭曲,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得: “……真是见了鬼了,它究竟怎么才能死!” 哪怕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怕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优势所有的手段,梦魇都依然无比难缠,简直像是屋子里永远无法被清理掉的蟑螂一样。 “……就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闻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很可惜。” 苏成摇摇头。 “没有。” 他是船长没错,但却依然是梦魇的船长。 他的所有力量和特权都是由对方赋予,在现在这样强度的控制之下,在梦魇注意力的空隙深处,构建出一个不受干扰的小小空间已是他的极限了。 “可是——”陈澄猛地提高声音,可这一下,却似乎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脸一下子扭曲起来,他惨白着一张脸,缓缓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求生吗?” 但问题是,他们难道还能做些什么吗? 答案是如此冰冷而苦痛。 此时此刻,他们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对船体进行的直接物理攻击此刻已经并无大用处,甚至还会因此暴露出这个安全的小小空间,将苏成置于危险之下……如果真的成功参战了,那又如何呢? 他们此刻已如半残,从身体到灵魂都已濒临极限。 此刻开启一场新的战役,无异于自杀。 “……只能祈祷好运了。” 苏成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不需要。” 忽然,一道清冷的少年声在后方响起。 闻言,众人都是一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白发黑眼的少年静静站立,他向来如此,只要没人找他搭话,他就像是一株植物一样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生长,只有在开口的一瞬间,才会突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白雪抬起头,用一双幽深的、犹如旋涡一般的双眼凝视着面前的众人。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缓缓地,再一次重复道: “不需要祈祷好运。”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但很快,他们反应了过来。 “不行!”闻雅上前一步,表情极其凝重,“你已经不能再使用天赋了。” 他们很早就已经了解,白雪的天赋已经消耗到极限,几乎没办法在经得起下一次使用了,而天赋的使用所带来的副作用,是唯一无法被治疗和逆转的,倘若他此次强行使用的话,恐怕会成为所有人中第一个死去的人。 “我知道。” 白雪点点头。 “我不准备使用天赋。” 他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小拇指,然后抬起眼,郑重而严肃地说道: “我保证过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本就是伴死而生者,无论什么时候死去,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他终于有了生的欲求。 他想活下来。 不,不仅仅如此——他想所有人都活下来……他想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离开这里,想站在阳光下,再一次感受到它的温度。 正因如此,白雪决定遵守诺言。 “等等,那你的意思是……” 白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眸光一动,视线落在了苏成的身上。 “你知道为什么明明神谕有那么多预言家,但梦魇却独独选中了你作为船长吗?”他问。 苏成一怔。 “你不仅仅只是预言家,就像我不仅仅只是灵媒一样,”少年的双眼黝黑莫测,犹如黑洞一般,所有的光线似乎都会就此遁入瞳孔,半分都无法从中逃逸,“你和我的天赋本质都是一样的。” 白雪凝视着苏成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瞳孔,道: “我们都是【玩弄命运的人】。” 第一次,苏成的情绪出现大幅的波动: “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的,没错。” 白雪点了点头,肯定了苏成的猜测。 他算的每一次塔罗,都是一次对命运的窥探,在未被观测之前,一切都为神秘,可是,当他开始将目光“投注”于其上时,就会对那未知的世界施加以无形的力量,反而迫使它向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是窥探而导致命运注定,还是因注定而诱人窥探?这是名为混沌的终极命题,没有一个预言家可以回答。 “随着你天赋的使用次数增加,你的塔罗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对命运的‘固定’也能越来越高。” 苏成定定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白雪,整个人如遭重击。 “是祝福,也是诅咒,对不对?” 白雪道。 正如他所掌控的“命运纺线”一般。 从他们获得它的一瞬间,这场诅咒就已经悄悄降临。 ——玩弄命运之人,必将反受命运之苦。 “不过,现在的情况和之前又有所不同,”白雪扭过头,目光看向苏成背后的黑暗——在那无法被光线照耀的空间里,是巨大黑暗的培养皿,“你已经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已经没有副作用需要支付了。 “我来教你。” “如何改变这一切。” “………………” 注视着白雪悬浮在半空中,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苏成停顿几秒,将自己已经失去实体的手掌,缓缓搭了上去。 “——!” 只是一秒,苏成倏地抬起眼,眸光急剧震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在那短暂的半秒钟内,这两名天赋与命运相关的人究竟交换了什么样的思想,亦或者进行了什么样的沟通,那一切似乎都和他们的天赋本质一样隐秘。 所有人都紧紧地注视着苏成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着。 一下子,四周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 白雪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转身后退,重新回到了他一开始待着的那个角落之中,重新当起了那一株不会说话只会呼吸的植物。 苏成垂下眼,星月塔罗像往常一样浮现在他的掌心里。 他从中缓缓抽出一张。 然而,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样的是,哪一张塔罗牌上不再有任何混沌凌乱,令人视之发狂的线条,取而代之的,居然是深不见底的纯黑色——那沉沉的、像是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进去的黑色,犹如命运无声的呼唤,从深渊深处浮上来无法辨识的低语。 塔罗师张开手掌,按在了牌面之上,然后一点点地、缓慢的抚过。 黑色的迷雾化作灰烬散开。 清晰的图腾跃然于眼前。 狂暴的火焰中,巨大的车轮碾碎世界袭来,胜利的王者高高端坐于其上,目带凶戾的猛兽伏在两侧。 此为大阿卡纳第八张牌。 其名: 【战车】。 * 随着第一双眼的张开,接下来睁开的,是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 犹如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坍塌,带来了无法挽回的链式反应,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所有的观众都被规则的力量强迫,从混沌但愉快的沉眠中拽了出来,他们惊恐,他们颤抖,他们无措,他们逃离——但不管他们如何尖叫哀嚎和祈求,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们在无与伦比的痛苦之中凝视着【真相】,哪怕再无法忍受都不能挪开视线。 于是,这一次,他们终于看到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充满无尽痛楚的惨叫混合着呜咽和呻吟,回荡着游轮剧烈震动的深处,游走在每一条崩毁的走廊之中,在转瞬间响彻整个世界,旋转着上达天听。 他们看到—— 黑海外,是被抛却的世界。 一切有价值的存在都被明码标价,打包贩卖。 土地,矿藏,文明,灵魂。 他们祖祖辈辈用双手建立起来的一切。 荒芜的废墟压着惨白的肢体,一张张茫然的脸上,定格着恐惧和绝望。 那些曾是他们的同胞,他们的手足,他们的血亲。 曾经的故土,此刻已沦为炼狱。 这一刻,似乎有什么被早已遗忘的东西开始在空洞的躯壳深处悄悄发芽。 它是什么? 它叫什么? 不知道,不记得,不明白。 但即便如此,它们冲破障碍,顶开混沌的一角,开始向上疯狂生长。 那些已在漫长的圈养中麻木的灵魂睁开双眼,在他们空虚的身体深处,某种不知名的痛苦左冲右突,不知该向何处宣泄。 不过瞬息之间,四面八方、数不胜数的人脸开始醒来,接二连三地睁开了双眼,不同的脸庞,不同的五官,苏醒的脸孔们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像是惨叫,像是哀嚎,像是悲鸣,也像是怒吼。 它们此刻却全都化作了一张相同的怒容。 瞳孔缩小成了针尖大小,眉头束立,脸颊下凹,嘴唇扭曲,牙齿咯咯紧咬,某种狂暴的情绪几乎要从这张脸上咆哮着奔涌而出。 恐慌不知何时已经被烈火烧干,能在如此烈火中残余下来的,只有最极端、最浓烈、最尖锐的东西。 男人、女人、年老的人、年轻的人、强壮的人、虚弱的人、富有的人、贫穷的人、卑劣的人,高尚的人,懦弱的人,勇敢的人……无论他们曾经拥有多么不同的身份,有着多么不同的人生,多么迥异的思想观念……此时此刻,一种完全相同的情绪,如风暴般统治了他们。 仇恨。 轰隆隆。 源源不断的震动自脚下生发而起。 麻木者终于无法再沉睡。 沉眠于虚假世界之中的人终于无法再对身边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 ——悲伤化作愤怒,愤怒引发仇恨,仇恨孕育疯狂。 本该驯顺服从的神经元突然拥有了个人意志,使得“身体”中的一切都开始了暴动。 所有的安抚都成了徒劳。 所有的补救都成了空想。 天空中,最大的一枚眼珠开始变大。 它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吹了起来,毫无限度地膨胀、膨胀、再膨胀,周边的其他眼珠被挤压得变形,向着四面八方退去,而在那枚眼珠膨大到达一定限度时候—— “砰!” 像是被尖针戳破的滚圆气球,砰得炸开,后方露出一角深黑色的天空。 第一只眼珠爆掉之后,紧接着是,是第二枚、第三枚……一只只眼珠在无形力量的催化下膨胀,它们不受控制地滴溜溜乱转,恐惧的眼珠里充斥着蛛网般的血丝。 这一次,梦魇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就此被彻底抹除,它迄今为止所建立的一切、所攫取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无数滚动膨胀的眼珠在天空中剧烈颤抖,像是在经受着无法言喻的痛苦折磨。 忽然,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所有的眼珠都齐齐下落,刻毒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下方 那个渺小的人类。 和庞然如山的它比起来,就像是蚂蚁那么小。 他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千里之堤的溃败之始。 是首恶,是灾星,是主谋。 他是它从一开始就最该拔除的火毒。 “■■该死■■■——” “■■■你■■■■错误。”诡异的,犹如无数道声音重叠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它似乎是来自于四面八方,找不到真正的源头,其中还夹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滋滋电流声,疯狂而快速地重复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话。 “该死■■该死■■该死■■——” 下一秒,一张羊皮纸缓缓浮现在空中,它被四周落下的血雨淋湿,上面的文字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不清,但是,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字样却依然清晰可见。 【温简言】。 “你以为■■■可以全身■■■退?” 忽然,所有的电流和乱码,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世界像是被拔掉了电源。 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片令人恐惧的寂静。 ——“你会和我一起消亡。” 游轮深处,有一条深不见底的走廊,走廊上是一排船舱,每个舱门之上,都有一个具体的编号,以及一个数字。 那间标着No.8的舱门上,入住进度为96%。 至少…… 本该是96%。 几乎就在游轮开始摇晃,走廊开始崩毁的同一时间…… 上面的数字毫无来由地开始跳动。 ——97% 温简言微微一怔。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张开的掌心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指尖已然变得透明。 “……” 他很早以前就深知,在这里,一切选择皆有其代价。 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哪怕对于神明也一样适用。 巫烛可以治愈一切,复原一切,但是,对于天赋带来的消耗,他却依旧无计可施。 温简言的天赋,正因如此,它所带来的副作用也将无法想象,所以,在今天之前,他几乎从不轻易使用自己的天赋。 而在决定今天这么做之前,温简言曾进行过周密无误的计算,哪怕按照最糟糕的比例增长,他将所有积攒留存的天赋都尽数使用,也不会导致最终的异化。 至少……本该是这样的。 舱门歪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露出后方溶解的墙壁。 沉重的金属门一角深深砸入潮湿柔软的红色地面,一点点向下陷去,可即便如此,上面的数字仍在无可阻止地、被某种力量强制催生,一点点地向上跳动。 ——98% 四周的一切都在消散,溶解。 在那构成船体的一张张脸孔上,原本如奔雷般的怒容开始消散,它们开始呜咽,然后哭泣,源源不断地血水从他们的眼底涌出,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地面上。 ——99% 温简言抬起手,张开五指,若有所思地望着红光穿透掌心,血雨从天空中降下,却径直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滴答砸落,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有些…… 痒。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天赋的代价啊。 真有趣。 就好像他的存在被规则否定。 属于他的一切都将变为…… 谎言。 呼呼的风声灌入耳中,变成混沌而遥远的杂音。 身边的一切都在消散,一点点离他远去。 上方,血红色的眼珠已经几乎尽数爆开,后方的深蓝夜空清澈如洗。 在漫天血雨之下,青年双眼微闭,张开半透明的双臂,享受着冰冷的海风,像是他本就属于其中一样。 自由,干净。 无拘无束。 只可惜…… 那些欠下的吻,是没办法还了。 呼呼的风声灌入耳中,变成混沌而遥远的杂音。 身边的一切都在消散,一点点离他远去。 意识消散。 * 苏成抬起头,四下环视着,轻声道: “梦魇在消失。” 当人不再愿意沉睡于虚假之中时。 这永不结束的直播也就失去了意义。 尸体之船不会消失,而是会继续飘荡在着冰冷漆黑的死海之上,但是,搭乘它,依附它,寄生于它的那个扭曲而畸形的怪物,却会从今天开始,彻底消亡。 听到了这一回答,像是无形的巨石落地。 众人抬起头,目光定定落在空中,喜极而泣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 “太好了,”陈默咬着牙,语无伦次,“太好了……” “多亏了——” 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多亏了谁?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掠而过,又在眨眼间被黑暗侵吞。 闻雅晃了晃头,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产生一股奇异的空虚感,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入了她的脑海中,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轻轻擦去了。 “奇怪……” 她神情有些茫然,不由自主地四下环视着,似乎想要找到些什么。 “我总觉得好像忘掉了什么……” 可是,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了。 第725章 终局(十一) 被限制行动的主播们呆立在原地,定定注视着舷窗外血色渐褪的天空,神情空白而茫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似乎隐隐约约又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方是明澈的苍色天空,一角已经泛起了浅浅的光,晨星隐没。 祁潜低下头,张开手掌。 原本属于梦魇的手机在他的注视之下化为灰烬,顺着指缝缓缓落下,消失不见。 不再有永远也不会间断的死亡直播,不再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副本,不再有观众,不再有主播,不再有…… “……” 他猛地一闭眼,狠狠咬住后槽牙,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将顿时涌出眼眶的热意压回去。 耳边传来安辛声音,沙哑的、微微颤抖着、带着对劫后余生的喜悦,不安和恍惚: “会长,梦魇它……” “嗯。” 祁潜听到自己用同样沙哑而颤抖声音回应道。 “消失了。” “它消失了,”他重复道,“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从此以后,梦魇已尽,只余黎明。 杨凡的腿一软,几乎踉跄倒地。 在他摔倒之前,季观伸手将他紧紧扶住,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杨凡的肩膀,手背上青筋爆突,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忽然,杨凡感到有什么滚烫温热的液体淌入了领口,他不由得一怔,但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向着旁边摸索而去,同样抱住了对方。 雨果站在不远处,铁灰色的眼眸怔怔望着上方。 延伸渺远,恍惚间落不到实处,既像是追忆,又好似道别。 “哈!”陈澄坐在地上,从喉咙中挤出一声笑,鲜血仍在顺着他身上的诸多伤口向外涌出,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或者说,此时此刻,对他而言,稍微疼一点也没有什么所谓了——他向着一旁伸出手,用力揉着还未恢复神智的橘子糖的脑袋,十分里有九分的不怀好意,“你瞧瞧,我知道,我就知道!” “嗯嗯……放开我……” 橘子糖则依旧本能地讨厌着这个没礼貌的浑身是血的男人,她挣扎着,努力地向着远处避开,但奈何身体太过幼小,仍不可避免地被对方手上的血糊了一脑门。 “……” 她愣了两秒,眼眶里一点点蓄积起了泪花。 “呜呜……” “你手好脏呜哇哇哇——”她悲伤欲绝地大哭起来。 闻雅:“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橘子糖从陈澄的魔爪中抢了出来。 陈澄被她无情推开,哪怕用的力气不算大,也不由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 “嘶,你到底记不记得谁和你认识最久啊?” “你。”闻雅铁面无情,“但你活该。” 游轮深处,亡灵的脸仍在哭泣,源源不断的血泪从它们惨白的脸上淌下,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痕迹,地面持续不断地震动着,船体像是要瓦解一般摇晃着。 此时此刻,陈默从胜利已至的狂喜和悲伤中走了出来,他看向不远处的苏成,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你现在感觉如何?” “……”苏成脸色惨白,他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得,“不算好。” 搭乘于船上的梦魇离开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一切就都万事大吉了,他能感受到船体深处,那些尸体无尽奔涌的强烈情绪——悲伤,愤怒,仇恨,绝望——这些情感撕扯着船体,让原本完整的船身开始分崩离析。 而他不过刚刚成为船长没多久,还没有能力将这一切全部压下去。 “需不需要我们帮你做些什么?”陈默忧虑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可下一秒就看到对方的身体略微闪烁了一下,陈默一怔,这才回想起对方已经失去了实体,刚刚伸出一半的手顿了顿,缓缓地收了回去。 “没有。”苏成摇摇头。 他强整精神道:“不过,不管怎样,我先把你们送上去,其他的事等之后再说。” 隆隆—— 就像之前被拉至下方时一样,在短暂的震动和黑暗过后,眼前恢复光亮。 很快,拍卖会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地面上一片血海泥泞,上方是一个正圆的大洞,犹如一枚自上而下俯视的瞳孔。 那些原本占据整个天空的、大大小小、无穷无尽的血红色眼珠已经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而深远的蓝色。 哪怕早已有所预料,但是,在真正站在这片天空下的时候,还是令人不由怔然。 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海风飒飒拂过的轻响。 忽然,苏成一顿,抬起头来。 ……船上的哭声不知何时止息了。 毫无来由的,那些构成这艘船的亡灵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感召,一个接着一个地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漆黑无梦的宁静沉睡——就像是它们本应如此那样,沉寂无声地安眠了下去。 不过瞬间,游轮的瓦解就停止了。 “怎么回事?”陈默问。 苏成停了停,收回视线,说道:“船……稳定下来了。” “真的吗?”陈默先是讶然,然后很快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他知道,虽然现在梦魇已经消散,但是,这艘游轮却并不会因此而离开,而作为船长,苏成也将和它命运相连,共同漂于这片死海之上。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件好事。 苏成目光动摇。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船就已经稳定了下来,这种事简直超出常理…… 几乎就像是有谁——或者说是什么——出手干预了一样。 正当他出神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喂……喂!” 站在拍卖场中的几人都是一怔,纷纷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此刻正在快步向着他们这边走来。 看清他们两个之后,几人都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 “祁潜,安辛?” “你们两个怎么——” “别提了。”祁潜阴着脸,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冰冷的海水,道,“真是晦气。” 在梦魇消散之后,原本维持着那个七拼八凑的假游轮的力量就随之消散了,几乎没坚持多久就散了架,他们十分倒霉地落了水,还是靠着一块足够大的甲板,才勉强半划半游回到这边的。 “等等,”忽然,季观想到了什么,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所以,你们落了水之后还没任何事?” 根据他对这片海域的了解,海水对活人有着很强的侵蚀性,一旦落水,是很难活下来的。 安辛:“也不能算完全没事吧,总之是完全变成了落汤鸡……” “我不是那个意思。”季观有些无奈,他的目光在安辛和祁潜两人转了一圈,确定二人的确没有因为落入海水而受到什么伤害之后,道,“算了,反正没事就行。” “哦对了,”安辛一边拧着衣服上滴下的海水,一边说道,“跟着我们一起上船的人在后面。” 说着,他向后努了努嘴。 众人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向后方看去。 果然,一群同样满身狼狈,向下滴水的主播出现在了后方,他们站在一起,此刻正半是紧张半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不让他们淹死了得了?”陈澄被雨果和季观两个人搀扶着,哪怕已成重伤,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但却依旧堵不住他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你是不是忘了他们之前还追杀我们来着?” “唉……毕竟也没成功嘛是不是?”杨凡小声道。 “没成功就等于没动手了?”陈澄冷笑一声,“他们没成功只能说明我们牛逼好不好?” 陈默眯起双眼,客观地说道:“这些人虽然不算完全无罪,但至少这一次还算有用。” 这些主播的确是帮凶,但梦魇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更何况,真正对他们下手的已经付出代价了,现在这些还站在他们面前的,都是运气好没来得及遇到他们的。 “不过,基础的控制还是要有的,”祁潜扭过头去,没有温度的目光地从那些人身上掠过,“至少对于这些人来说。” 虽然梦魇消失,但是他们的天赋却依旧还在,放这些已经在梦魇中将基本人性消磨的差不多的人回到现实之中去,谁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哈!”陈澄幸灾乐祸,“我看你是官瘾又犯了吧?毕竟现在暗火没了——” 祁潜的额角跳了跳。 他扭头看向其他人,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你们要是堵不上他的嘴,我可以来帮忙。” 最后,还是闻雅无奈地出面打圆场调停,才不至于让他们俩在这个本该是最开心的时刻打起来。 在得知要登记自己真实世界的姓名住址和各种信息的时候,在场的主播们当然是一百个不同意的,可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雨果白雪几人身上的时候,那股子嚣张气焰就很快弱了下去——如果只是对上暗火,他们练手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可是……如果再加上几个梦魇前十,那可就半点可能性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梦魇的控制,他们还没准备自寻死路。 很快,每个主播的信息都登记完成了。 祁潜警告道:“等下了船之后,这些内容我都会一一核实,要是被我抓到你们谁在撒谎,你们就会为自己今天的行为后悔的。” 主播们悻悻点头,耷拉着肩膀,看起来颇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在他们的身后,是拍卖会空荡荡的高台。 深蓝色的天空透过巨大的瞳孔向下俯视,被鲜血浸没的地面,唯有一处仅能容纳一人站立的空白区域未被血染红。 像是有谁曾站着那里,身体挡住了落下的血雨。 可是…… 随着时间推移。 鲜血一点点从四周漫上来。 那一点小小的空白,也静静地被血色吞没。 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 时间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向前,世界不会因为什么人的消失而停止运转。 下了船之后,陈默和季观严格来说并无外伤,所以主要是在家休养,而伤情最重的那几个则毫无意外的进了医院。 在接治陈澄的时候,医院险些让他直接进停尸房算了,还省了中间的步骤,但最后还是在送他来这里的人口中的“身体素质特别好”的坚持下接治了,并成功地造就了一场医学奇迹,入院以来陈澄脸色阴沉无比,但奈何身体包的像是个木乃伊,只能任凭医生在自己的病房来来去去,盯着那些数据啧啧称叹。 杨凡则是那种很听话的类型,他老老实实吃药,老老实实打针,因为太过乖巧,以至于护士在为他空洞洞的双眼上药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叹息,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偶尔不守规矩,时不时在半夜偷偷溜出自己的病房,去找陈澄打发时间——毕竟对现在的他来说,黑暗其实已经不成问题了。 至于雨果…… 他虽然短暂入院接受了治疗,但却在第二天的时候就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后来的去向。 这段时间以来,祁潜那边倒是忙得很。 毕竟,并不是所有的主播都参加了那场围剿,如今梦魇消失了,他们也恢复了自由,如流星般散落在世界各地,同样遍布世界的,还有随着梦魇消失而崩溃的副本,以及曾在其中关押着的致命危险。 不得不说,这家伙是一个搞政治的天生好手,根据他上次联络时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似乎没用几天就已经和官方那边搭上了线,现在好像已经进展到洽谈具体合作的进度了。 而橘子糖那边,情况则有些复杂。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几乎没受什么皮外伤,但她的“状况”集中在大脑里。 闻雅花费了很长时间,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些关于现实生活中的信息,但是,她现在退行的实在是有些太彻底了,三四岁的孩子,连话都很难说得完全,更不可能给出太多有效的信息了,所以,闻雅也就只好负担起了照顾她日常生活起居的重任,一天天为养孩子搞得焦头烂额。 云碧蓝和苏成那边,状况就更不简单了,他们由于受到身份限制,所以无法回到现实之中,只能被迫停留在“那个世界”。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找到了恢复联络的方式。 只不过效果比较原始,简简单单几句通讯,就得花费好几天的时间来互相传递。 世界就这样平稳地运行了下去。 一切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铃铃!” 陈默被声音吵醒,他捏着鼻梁,抓过手机放在耳边,沙哑的声音里还夹杂着消不下的火气:“……哪位?” “是我。” 话筒里传来祁潜有些失真的声音。 “在睡觉?” “嗯,”陈默应了声,眉头紧皱,不耐烦道,“有事说事。” 最后那一战里,耶林的攻击直接作用在他的灵魂之上,这使得他的恢复变得十分漫长,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里,陈默都在沉沉昏睡,梦境光怪陆离,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住,只剩下一种毫无来由的复杂悲伤。 “我这边需要你的帮助。”祁潜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 “没空。”陈默拒绝的也一样干脆。 但是,还没等他按下挂断键,对方就似乎早已猜到他的反应,用最快速度叫住了他:“诶,先别那么快拒绝——看在老朋友的份上,至少听我把话说完吧。” 陈默不由得动作一顿,终于还是没有立刻按下挂断键。 祁潜那边和官方的合作很顺利,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组建起了属于他的组织,不过,真正能派的上用场的人却不多——毕竟,用他的话说,绝大多数有实力的、有地位的主播都死在最后那场围剿战里——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有实力作战、有能力和手段掌管和控制大量主播、还有丰富的公会间交流经验的,也就只有陈默一人了。 终于,在他的合情合理,诚恳认真(当然还有少不了的利益诱惑)的劝说下,陈默终于在附加前提的情况下勉强同意了。 “首先,我一周只去两天,其余时间如果有事务,我会在家里处理。” 祁潜自然早就知道陈默现在的身体状况,所以也不强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其次,你给的报酬太少了,至少再多50%,不然免谈。” 祁潜咬咬牙,虽然十分肉疼,但还是十分大方地首肯了。 “当然了,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这一次别想再当什么甩手掌柜,否则……” 陈默一怔,忽然卡住了。 而祁潜对此并无察觉:“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什么时候当过甩手掌柜,之前还在直播间里的时候,暗火的运营不全都是我尽心尽力?” 忽然,他意识到电话那头似乎很久没有回音了: “喂,喂?你还在听吗?” 陈默似乎这才回神:“嗯?……嗯,在听。” 就这样,他又顺着刚才的话题心不在焉地简单聊了几句,在确定了合作的时间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窗帘拉的很严实,房间里很昏暗,唯有一点微微的光亮透过窗帘的边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几道明亮的光痕。 陈默躺在床上,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居然罕见的没有睡意。 陈默深吸一口气,重新从旁边的桌上摸出了手机,打开屏幕,鬼使神差地给列表中的一人打去电话。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陈默又耐心地继续等待,大概过了半分钟左右,那边才终于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一片嘈杂,陈默不着痕迹地将电话拿的离自己的耳朵远了点,几秒后,一道焦头烂额的声音才从对面传来:“唉唉,我的小祖宗……你能别乱跑了吗?” “怎么了?”陈默问。 闻雅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用肩头夹着电话,说话声音咬牙切齿:“我来接陈澄和杨凡出院,没想到橘子糖偷偷跟上来了,她怎么变小了还精得像猴,居然能就这么追着我们到医院……” 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又猛地提高了: “诶诶!你不要抢人家东西!!” 听起来可以说是十分的命苦了。 听着那边的兵荒马乱,陈默顿了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自己此刻有些好笑。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等一等,”可没想到,闻雅叫住了他,“今晚要不要出来聚聚?” “正好庆祝一下陈澄和杨凡出院,季观那边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 陈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好,等下把地址发我。” 挂断了电话,闻雅将夹在肩膀上的手机拿下来,可是,才刚一低头,就发现橘子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哪个病房里抢来的果篮,硕大的果篮和她的身体十分不成正比,使得她不得不仰着头走路,看起来非常滑稽。 “……” 见此,闻雅又开始头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梁,咬牙问:“你这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橘子糖歪着头看他,神情无辜,摆出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但手里却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果篮,显然半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 闻雅闭了闭眼,心里一整个苦不堪言。 比带孩子更恐怖的,是带一个力量可怕随心所欲还毫无规则感的孩子。 她拽着橘子糖,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只可惜,似乎并没有人发现有东西丢失了,闻雅低下头,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眼看约定的时间马上要过了,她便也只好无奈离开。 不过,这一次,闻雅可再也不敢再把橘子糖松开了,她紧紧抓着橘子糖,生怕她再离开自己半步——她多多少少还念着点旧情,在被拽着的时候会稍微乖一点(虽然乖的程度十分有限)。 很快,两人来到了病房。 陈澄身上绑着的绷带比之前少了点,从一个木乃伊变成了半个木乃伊。 他显然早就已经等在那边了,脸上的神情颇为不耐烦,杨凡站在他身旁,厚厚的绷带缠绕在眼前,好声好气地劝说着什么。 看着踏入病房的闻雅,陈澄挑起眉,兴师问罪: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被橘子糖折腾了这么一路,闻雅也早已耐心耗尽,她可不惯着陈澄的毛病:“错了,我是早了十四天二十三小时四十五分钟。” 陈澄:“……” 医生叮嘱他还需继续住院治疗半个月,但他实在闲不住,所以才在杨凡出院的时候软磨硬泡非得跟上。 他梗着脖子,十分生硬地改变了话题: “哦,哈哈哈,没想到橘子糖也一起来了啊。” “是啊,”一提到这个,闻雅就忍不住头大,她揉了揉太阳穴,道,“我出门前明明把她安顿好了,但没想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家伙远比这个年纪的小孩难缠太多。 杨凡感慨道:“哎呀,说不定糖姐其实要比想象中还要更担心我们呢……” 不然的话,怎么会哪怕被关在房间里,也要千方百计逃出来,偷偷跟着闻雅一起上医院来呢? 陈澄的目光落在橘子糖手中的果篮上,十分意外地挑挑眉:“没想到,年龄都已经退化成这样了,她居然都还记得来医院看病人要带果篮——很懂人情世故嘛。” 然而,在他口中很懂人情世故的橘子糖连头也没抬,冷漠地给了他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不仅半点都没搭理他的意思,更没表现出对他们两个病号的任何担心之情。 陈澄自讨了个没趣,只好摸了摸鼻子。 闻雅仔细地关了门,反锁了,确定橘子糖的确没办法再跑出去之后,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转身帮两个行动不便的病号收拾起东西来。 几人闲聊了起来。 “所以,等下陈默也来?” “嗯,季观刚才回我消息了,他也会到。” “这样吗,那太好了,”杨凡抬起头时,虽然眼上蒙着纱布,但却掩盖不了他脸上的神往,他感慨道,“这还是那次结束之后我们第一次聚会吧?如果云碧蓝和苏成也在就好了,我们公会的所有人就都到齐了!” 咕咚。 一颗红润的苹果从一旁落下来,砸在地上。 它顺着地面骨碌碌地滚了过来,一点点放慢速度,轻轻碰上了他的脚边。 “……” 陈澄低下头,忽然怔忡了两秒。 但是,他很快用力摇摇头,像是想把什么杂乱的思绪甩出脑袋一样,然后俯下身,在尽量不扯到身上绷带的前提下,以一个不太舒适的姿势将苹果捡起,然后递还给橘子糖: “喏,你东西掉了。”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橘子糖在捣鼓些什么。 原本装在果篮里的果子不知何时被全都清了出来,被十分不在意地堆在旁边空无一人的病床上,苹果、桃子、梨、葡萄……各种水果乱七八糟地到处滚着,而刚才那颗落到他脚边的苹果就是顺着床边掉下来的。 而果篮本身却已经空空如也。 不,不完全是。 在它的中间,歪歪斜斜放着几枚糖果。 只是因为果篮太大,而显得少的有点过分可怜了。 糖纸亮晶晶的,流光溢彩,在阳光下闪烁着好看的颜色。 小女孩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从口袋里费劲巴拉地掏着。 像是仍在试图向里面放下更多的糖果。 第726章 终局(十二) 陈默到的时候,房间里一片寂静。 闻雅垂着眼,盯着桌上的一个点,目光移都不移,表情很是出神,陈澄一言不发,只是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着酒,杨凡盘腿坐在旁边,低头发着呆,手边的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搓得毛了边,在旁边扯出一堆的线头。 “……” 陈默步伐一顿,目光落在浑身绑满绷带的陈澄身上,眉头皱了一下:“你伤应该还没好全吧,医生让你喝酒吗?” “……不让。”闻雅扫了陈澄一眼,似乎这时才发现他不遵医嘱的狂妄之举,可这一次,她就连劝诫都劝得心不在焉:“好了,可以了,别喝了。” 向来牙尖嘴利,出口成章的陈澄沉闷地低着头,居然罕见得没有顶嘴,只是顺从地将半满的酒杯放回到了桌子上。 杨凡似乎完全没有在听他们聊了些什么,只是伸出手,深思不属地在桌上摸索着。 直到往嘴里送了半口,才意识到这居然是陈澄的那半杯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口腔烧到了喉管,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陈默:“……”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杨凡手中的酒杯夺下,以免它在对方的剧烈咳嗽中洒在地毯上。 做完这一切,他环视一圈,问: “橘子糖呢?” 这句话才终于将闻雅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出来,她像是养成了某种应激习惯一样,整个人倏地直了起来: “什么?她又干什么了?” 陈默:“…………” 他指了指隔壁房间:“没事,我找到人了。” 小女孩盘腿坐在地上,正兴趣颇足地把玩着面前的一把玩具刀。 等等,不对!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刀尖在光线下闪烁着寒光,看着十分锋利。 ——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猛地上前几步,将东西从橘子糖手中夺走 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橘子糖既不哭也不恼,她掀起眼皮,脸上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该有的冷笑,盯着上方的陈默半晌——不知道为什么,陈默总觉得那眼神好像在说“放心,我还能再拿回来”一样。 陈默后退回房间,将那两把水果刀放到桌子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闻雅: “是我的错觉,还是她真的长高了?” “是真的,不是错觉,和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她足足高了八厘米。” 闻雅道。 虽然橘子糖看着暂时还是幼龄孩童的模样,但是身高体重每一天都在飞快增加,正因如此,管束她的难度也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闻雅深吸一口气,揉了把脸,抬头看向陈默: “你呢,最近如何?” 陈默将他和祁潜今天下午的对话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总之,接下来我会给他们那边帮上一段时间的忙,不过只是暂时的,我毕竟不是他们——” 说到这里,他不明来由的忽然收声。 陈默目光落在桌面上,犹豫几秒之后,才终于开口:“对了,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闻雅问。 “……”陈默移开视线,“算了。” 于是,寂静再一次降临。 他们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同样的神思不属,心事重重。 但很快,敲门声打破寂静。 闻雅回过神来,起身走去开门。 来人甚至还没进玄关,一股子香甜的味道就像旋风似得冲入了房间,热乎乎,甜融融的,充溢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原本还在隔壁房间待着的橘子糖“腾”得扭过了头,一双大眼睛像饿狼一样闪耀。 “所有人赶紧的,去洗手。”季观走了进来,他头上的板寸只剩青皮,眼底有着一股不走正道的凶悍味道,攀在脖颈和肩膀上的厉鬼青面獠牙,但手里却拎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他抬头看向房间里众人,招呼道, “来尝尝我的新配方!” 充溢于鼻端的糕点甜香味,一下子将房间里刚才略显沉寂的氛围驱散了。 杨凡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过头,提高声音:“季观哥,你来啦?” 只不过,这一次季观不是一个人来的。 祁潜跟在他身后迈进大门,身上的长款风衣衬得他身形越发高大板正,身上还裹挟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凉意。 望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陈澄挑眉,率先发难:“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们都在,我来凑凑热闹,顺便跟陈默商讨一下后续进度,”祁潜习惯性无视了陈澄,看向闻雅,“东道主没意见吧?” 闻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进来换鞋。” 陈澄冷嘲热讽:“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别人地盘晃悠,这里是你公会吗?” 闻雅一针见血:“你也一样。” 其实是永昼成员的陈澄:“……” 有了他们两人的加入,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季观带来的大盒子摆在桌子上,里面的甜品任人取用——里面放满了各色蛋糕麦芬甜甜圈,奶油明丽,看着令人口水直流——橘子糖早已从里屋扑了过来,盘踞在桌边,一手一个地往嘴巴里塞,像一只小型野兽似得凶猛进食着,把脸都撑得鼓鼓囊囊。 几名高级主播或站或坐,闻雅家的客厅本来还算宽敞,现在却莫名显得有些拥挤。 而祁潜也为他们带来了最近的新消息。 梦魇的主播基本上都已经安分了,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意识到了,没有了梦魇在背后撑腰,他们很难再像之前那样肆意妄为,再加上天赋虽然强悍,但本质却是对灵魂消耗,是无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正因如此,他们也很快就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气焰。 更主要的事,最强悍的那一批主播已经在游轮上的时候被敲山震虎。 至于那些剩下的人……他们一开始连围剿战都没资格参加,现在自然也就很难再成气候了。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都已经老老实实和家人团聚了,少数还怀有异心的,也已经被祁潜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牢牢摁了回去。 他们现在还需要处理的,也就是那些散布于各处的副本了。 “对了,你们最近的身体状况恢复的如何?”祁潜扭头看向其他人,开口问。 陈默一顿:“还可以。” 虽然耗时漫长,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慢慢恢复。 陈澄耸耸肩,不耐烦道:“一样。” 他身上的伤口也在以正常的速率恢复。 祁潜的目光落在仍凶猛地塞着糕点的橘子糖身上:“我看,她也比之前长高很多了吧?” 闻雅一边帮橘子糖擦着手和嘴,一边忙里偷闲地回答: “对。” “有意思。”祁潜将手里空掉的啤酒罐捏扁,扔到垃圾桶里,自顾自地点点头。 “怎么?”陈默从他口中捕捉到了些不寻常的意味。 “我这段时间接触的所有主播里,”祁潜道,“能从天赋耗尽中恢复过来的人,只有你们几个。” “……” 几人都是一凛。 的确,天赋的消耗无法自主复原,而现在,没有了梦魇积分的修复,也没有它为他们给予延缓异化的道具,他们现在看似正常的“恢复”,其实才是最不同寻常的。 “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吗?”闻雅问。 “没有。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之后可以配合我做点检查,但说实话,我很怀疑它能给我们什么有用的结果。” 祁潜耸耸肩,感慨道。 “不过,不得不说,自从梦魇消失之后,我们的运气都一直不错,简直就像是有什么在冥冥中帮助我们一样。” 无论是游轮倾覆崩毁前的平静,还是死海消失的侵蚀,亦或者是不可再生力量的恢复。 房间里不觉安静下来。 几人都是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季观的余光看到了正准备伸手够向最后一个蛋糕的橘子糖,他一惊,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已经猛地站了起来:“诶,等一等,留一个给……” 话还没说完,他就忽然怔住了。 留一个给谁? 明明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 可是,没来由的,在刚刚的一刹那,就是有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划过,不经意间顺着喉咙、舌尖、嘴唇溜了出去。 ——给■■■留一点。 就这样,季观直愣愣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法回神。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开了一个空洞洞的口子,呼呼的冷风直直地向里面灌去,并不疼,只是空得心慌,像是里面有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丢失了,但他们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它是什么。 平常的时候几乎很难意识到,但是,每当他们几乎都要将这种感觉忽视的时候,心里却总会突然时不时地冒出一根小小的尖刺,轻轻扎一下,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季观到来所带来的短暂欢乐消失了,像是针戳破泡泡一样,扑得一声破掉了。 房间再一次沉入寂静。 无形的风呼啸着掠过每个人的胸腔,几人沉默着彼此对视着,像是满屋子的丧家之犬。 没有异常,身边的一切都毫无异常,整个世界都正常得没有任何问题,劫后余生的人流泪、相拥、微笑,失踪已久的家人重聚,欢声笑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觉得仓惶。 像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被剜出了一块去,而自己却一无所知一样仓惶。 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 有谁消失了? 也没有。 茫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点扩散,最终变成笼罩着整个房间的庞然大物。 “嚓嚓——” 忽然,一声奇怪的摩擦声自脚下响起。 一低头,就正对上一只纸人咧嘴笑着的脸。 血红色的嘴巴大大拉至耳边,一双点了睛的眼珠子自下而上直直地望着他们,惨白的脸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分外阴森。 “?!” 哪怕在场的他们所有人对此都有经验,但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陡然看到这一幕时,还是不由一个激灵。 “哇呜——” 橘子糖像是出笼的猛吉娃娃,嗷得一声扑了上去,眼神凶恶,闻雅眼疾手快地将她拦腰抱住,顺便劈手从她手里将不知何时出现的水果刀夺下:“见鬼,你什么时候又找到的……” “嚓嚓。” 纸人歪了下脑袋,嘴巴开合,发出的却是一道熟悉的女声: “明天下午两点,码头见。” 是云碧蓝的声音。 没错,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传统”通讯方式。 传完讯息之后,它转过身,“嚓嚓”地走了。 “……”祁潜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他们那边的信就非得整这么吓人吗?” 每传一次话,都令人忍不住心里颤上一下。 无论多少次都令人难以适应。 “不过,你说他们喊我们做什么?” 闻雅将仍然张牙舞爪的橘子糖放下,短短持续不到短短半分钟的缠斗,令她的额头冒了一汗。 她扭过头,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难道有什么事吗?” 某种隐秘的念头在心里滋生,说不清,也道不明。 “鬼知道,” 陈澄扯了扯唇角,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去了就知道了呗。” * 墓园内。 青草萋萋,人迹罕至。 身材高大,神色倦怠的男人其中一只墓碑前静立,他已经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久到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尊漆黑冰冷的雕塑,身后的残阳已落,一丝冰冷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肩上。 终于,他动了。 雨果垂下眼,大衣肩头不知何时已经落上了深重的寒露,他手到大衣口袋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烟来,放在唇边。 “……” 可是,正在这时,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香烟贴合在嘴唇上,留下一点无法忽视的触感。 就这样,雨果维持着咬着香烟不动的姿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几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烟从唇边拿了下来。 “……!” 忽然,雨果倏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只阴森森的纸人站在墓园门口,冲他露出了大大的微笑。 * 昏暗的房间里安静的吓人,所有的窗帘都被紧紧拉住,一点声音都没有。 “咚咚。”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可是,那声音就好像砸入了深渊,没激起一点水花,一点声音。 “宝贝,”站在门口的人停了停,等待着,“宝贝?” “今天下午和弟弟一起去马场吗?” 可是,没站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一道迫不及待的骄纵声音:“妈妈妈妈,你还在干什么,小马要等不及了,我们该走了!” “诶!”女人提高声音应了声。 她扭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摇摇头,无奈道,“好吧,不去就不去吧,等有机会再一起,好吗?” 脚步声噔噔离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轻松和释然。 “咔哒。” 伴随着落锁的声音,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黑不见底的房间里。 白发黑眸的少年并未抬眼。 他对此并无太多情绪波动。 在他有记忆以来,目力所及之处,就是医院洁白的墙壁,耳边只能听到仪器的滴滴声和呼吸机永无止境的呼吸机的声音,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家里大概财力丰厚,否则恐怕很难负担的起这天文数字般的治疗费用,不过,对于父母的印象却很淡,只有偶尔隔着厚重玻璃的远远一面——最开始的次数可能还多些,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一两个月也不来一次了。 正因如此,他的消失也被很快接受。 对他的家人来说,除了一些必不可少、但又早已注定的悲伤之外,更多的,可能还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的如释重负。 在这几年的时间,他的父母早已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并且再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健康儿女。 正因如此,在失踪三年的他再次归来,并且奇迹般的重病痊愈之后,除了常规的惊喜哭泣拥抱难以置信久别重逢之外,他们望向他的目光里,还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和无措。 对此,白雪并不意外,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父母对他已经仁至义尽,换做其他家庭,他甚至无法长大到这个年纪。 不过,对于他们试图维持的、依旧其乐融融的假象,白雪却也不准备试图参与进去——和生死、厉鬼、恶意、背叛、杀戮打交道的漫长时间里,早已让他对这些虚伪的修饰失去了任何的兴趣。 他垂下眼,将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 自梦魇结束以来,他就一直待在家中的别墅里,没有出过一次门,哪怕是是来自曾经梦魇中伙伴的联络,也全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从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没日没夜, 一张扑克牌落在桌面上。 红桃3。 他在心里默念。 牌面翻开,果然。 可是,这本该习以为常的情况却令他的目光久久停顿。 “……” 白雪盯着桌上的扑克牌看了足足好几分钟,忽然,他伸出手,将桌子上已经摆好的牌全部收起,放回掌心里,然后再一次的,从第一张开始向下放去——这件事他在这段时间里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但是,却没有一次真将一整副牌放完过,每次总是在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然后向着这一次一样,全部拾起,从头再来。 他表情平静,眼神执拗。 像是非得等到一次例外不可。 “嚓嚓!” 房间里的一角传来了纸张摩擦的声音。 白雪动作一顿,他扭过头,目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模样阴森恐怖的纸人顺着门缝中缓缓地挤了进来,它扭过头,用一双点了睛的诡异眼珠望着他,“嚓嚓”地响了一声,然后张开嘴,开始说话。 “明天下午两点,码头见。” * 下午一点五十。 本市最大的码头。 晴空万里,太阳高照,虽然现在已入深秋,但阳光直射下来,还是有些刺眼。 陈澄抬起一只绷带绑得相对较少的手挡在眼前: “怎么非得是下午两点,晒死个人。” 其他人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而且说实话,”陈澄继续嘚吧嘚,“他们就不怕整出个什么骚乱之类的吗?这儿人这么多,突然出现个鬼船——” “你究竟能不能闭嘴?” 祁潜凉凉看他一眼。 “一路了不累吗?” 陈澄冷笑一声,正准备用更恶毒的语言回过去,只听不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轰鸣的声音。 几人目光一顿,扭头看了过去。 一辆表面锃亮,式样豪华的劳斯莱斯停下了。 司机下车打开了车门:“小少爷,小心头。” 黑眸白发的少年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注视着这一幕,几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诶……不是? 白雪冲着司机点点头,转身走向众人,在触到他们愕然目光的一瞬间,他的步伐不由得一顿,扭头看了眼四周,在确定他们看得人是自己的时候,才疑惑问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也没说过你是富二代啊!! 可是,还没等他们从“白雪家里好像很有钱”这件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不远处,另外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不远处缓步走来,进入众人的视野。 “雨果……?” 从回到现实以来第二天就消失不见、没人再联系的到的雨果居然毫无征兆地再一次出现了。 他身穿黑色的长呢大衣,高高的眉骨压下,眉眼间的倦怠神色并未有丝毫消散,注意到众人的视线之后,便点了点头,以示招呼:“嗯。” 陈澄问:“这段时间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你死——” 他话没说完,小腿骨上就重重挨了一下,逼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闻雅微笑着看向雨果: “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雨果:“一些私事。” 这段时间里,他把自己朋友们的遗体送回了他们的家里,帮他们料理了后事,并且给他们的家人留下了一笔钱。 “……”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是,在他说完之后,四下一时静默。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向掌心里倒了几颗薄荷味口香糖。 祁潜见此,不由得怔了下: “口香糖?” 他看向雨果,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你戒烟了?” “唔。” 雨果垂下眼,应了声。 “不抽了。” 不知不觉,已经一点五十九了。 可是,海面上依旧空空荡荡,海鸥在空中飞翔,海面平静无比。 “苏成人呢?不会迟到了吧?”季观猜测。 可是,他的话音才刚落,四周的空气就忽然冷了下来,浓重的乳白色雾气悄无声息地自海面上漫来,没有任何征兆,不过眨眼间,天上的太阳就隐没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忽然变得极低。 浓雾中,峥嵘高大的一角静默而来。 那是一艘庞大的黑色游轮,它像是幽灵一样凭空出现在了这片海域之上。 此时,恰恰下午两点整。 * “当!” 重重的一声响,梯子放了下来,砸在码头上。 船上,塔罗师的身影出现梯子尽头。 见到了久违的友人,众人的神情都是一松,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么久不见,你看起来不错。”闻雅笑着打招呼。 的确,和上一次梦魇结束时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不同的事,苏成的状态看上去好上不少,看样子,这段时间里,他对于游轮的控制和掌握突飞猛进,甚至就连游轮登陆的那套把戏都学会了——要知道,上一次,可是到了靠近陆地的一处海域的时候就没法再接近了,于是他们只好借着船上一块大一点的甲板碎片,硬生生划回去的。 “怎么,现在还是幽灵吗?”她打趣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苏成耸耸肩,脸上也带上了笑,他把手掌放在栏杆上,栏杆直直地穿了过去,“还是幽灵。” “来吧,先上船来吧。” 说着,他转过身:“只要别从我身体里走过去就行,我虽然是幽灵,但还是会不舒服的。” 巨大的黑船缓缓驶离码头。 覆盖在码头上的浓重雾气一点点散去,随着阳光再一次照射下来,那一艘庞大游轮也已经消失,在海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一开始从未出现过一样。 在苏成的带领之下,众人再一次走入了游轮之中。 和上一次离开时对比起来,游轮内部虽不说焕然一新,但也是大大地变了样子——之前遍布船身的人脸已经消失了,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它们还在,但却很明显被用某种手段隐藏了起来,上一次大战留下的痕迹还都历历在目,拍卖会以上被掀开的位置也无法再复原了,断壁残桓暴露在天空之下,看上去有种百废待兴的衰颓。 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用时不过短短数分钟,就已经变得犹如午夜般漆黑,但天际却依然有冷星闪耀。 下方的海水也变得漆黑,无声无息地托着游轮船身,静静向前。 梦魇离开,并不代表着这个世界的“反面”就此消失,但是,之前一直充溢在这个空间的邪恶气息却已经尽数褪去。 他们感到冰冷的、不属于人世的凉意拂面而来,但是,却静寂而干净,像是亡灵的低语。 在路过拍卖会台的中央时,众人的脚步不由一顿。 “……” 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空荡荡的高台吸引了过去,似乎那里存在着什么不知名的吸引力一般。 正在这时,苏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边!” 几人如梦初醒,他们最后深深地看了眼高台,然后才跟上了苏成的步伐:“来了!” 就这样,在苏成的带领之下,众人很快进入了一个被收拾的还算干净的房间。 “我最近把这里当做了船长室。” 苏成介绍道。 虽然真正的船长室在游轮的更深处,但是那里太过邪恶诡异,并不适合居住和接待客人。 “哦对了,有个人我想你们应该会想见见。”苏成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指了指不远处。 一个娃娃脸,带着虎牙的青年站在不远处。 之前的侍者服和胸口的铭牌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简单的卫衣和裤子。 他看起来显然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有些不太适应,只是点了个头,有些别扭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喔。” “No.8!”闻雅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喜神色,“你回来了!” “嗯,嗯。”No.8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点了下头,“算是吧。” 虽然成功恢复了形体,但No.8在很早以前已经彻底异化成了非人类,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并非一开始就是这艘船上的一员,但是,身为人类的记忆却仍然没有回归的迹象,于是,哪怕已经脱离了梦魇,他的代号依旧是No.8。 不过,好消息是…… “我现在是大副了。”No.8指了指自己,十分骄傲地说道。 从荷官变成大副,怎么不算是一种升职? 陈澄嘀咕:“可其实这艘船上一共也就两个……” 话没说完,就又挨了闻雅一脚。 这一次,被踹到的正好是一处未好的伤口,于是陈澄的表情一整个扭曲起来。 苏成:“好了,坐吧,我们接下来还得航行很长一段时间的。” “所以,云碧蓝喊我们来是有什么事情吗?”陈默问。 苏成:“还不清楚,我和你们知道的一样多,毕竟,她研究的这个传讯方式你也了解的,一次最多只能传一句话。” 船长室内,几人分别坐在不同的角落。 气氛很是轻松,他们笑着,聊着。 他们交流着彼此最近的生活,谈论他们在离开梦魇之后做了些什么——闻雅向他们诉苦和照料缩小之后的橘子糖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并且试图和其他讨价还价试图让他们帮忙来照看几天,祁潜告诉他们现实世界的现状和自己与政府合作的进度,只可惜,他口中那些枯燥的事务并没有获得多少人的喜爱,没说几句就被打断了,看他吃瘪,陈澄在一旁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白雪坐在角落神游,虽然依旧没有参与谈话的准备,但无论神情还是肢体语言,都比之前在自己现实世界的“家”中时要放松许多。 就这样,他们从现状聊到了过往,从近况又聊到了以前的副本。 “说来也神奇,”季观感慨道,“真没想到,我们真么多性格迥异的人,居然能聚在一起成为朋友,明明我们的公会都不是同一个。” 杨凡赞同地点头:“是啊是啊!” “尤其是你们几个,”季观的目光落在雨果和白雪身上,“我记得我都没有和你们一起下过副本吧,但就是很奇怪——” 他怔了下,忽然收了声。 一时间,气氛静了下来。 那些所有的笑颜笑语,谈天说地,都消失了。 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征兆,所有人都齐齐的、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对啊,为什么? 明明他们不在一个公会,又没有下过一个副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还相谈甚欢来着? 那刺。 那根该死的刺,又扎上来了。 隔着垫子,若隐若现,不碰的时候没感觉,一按下去,就会忽然觉察到它的存在,扎得人坐立不安,刺痛无比。 记忆中被生生挖出了一个缺口,一个空白。 可是,无论他如何试图填补上这个缺口,结果都是徒劳的。 “好吧,我必须得问一句了,”陈默抬手抹了把脸,终于将自己一直以来想问,但是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一次性地扔了出来,“你们有没有觉得——有没有觉得——” 他卡住了,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而正在这时,一旁的杨凡怯怯开口,接着他的话问了下去:“——觉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很重要的——很关键的——不应该被忘记的——存在…… 就这样消失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像是被什么东西像是一样轻轻抹去,在整个世界上都没留下半点痕迹,任凭他们如何找寻,都像是在水中捞着天光的倒影一样,指间留下的都只剩悲伤的呓语,破碎的茫然。 “……你们也一样?” 苏成看着他们,说道。 闻言,众人都是一怔,齐齐抬头看去。 “是的,”陈澄急不可耐地追问,“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吗?” 是啊,身为预言家的苏成一定会知道些什么的吧? 他肯定可以通过他的那些什么神神叨叨奇奇怪怪的手段,把现在的情况分析出来,并且给出什么好的建议吧?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成的身上,眼神热切,希望着对方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苏成垂下眼,脸上掠过一丝和他们类似的恍惚神情,他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知道。” 和他们中的所有人一样,他也一直在努力地找啊找,找啊找…… 可是无论怎么做,都想不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有可能是一种群体性的假象,”闻雅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地解释道,“毕竟在梦魇这个地方待久了,要是不产生一点心理问题就奇怪了……” 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听起来却是如此虚弱。 就像是听者都不相信自己在说些什么似得。 “见鬼……”陈澄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只觉得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见鬼见鬼见鬼见鬼——!!!” “我现在都要被逼疯了,我睡着的时候在走神,走路的时候在走神,吃饭的时候在走神……要是这个情况再不解决,你们下次见我就得去精神病院探视了!” 他现在痛苦的几乎有点可笑。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却没一个笑出声。 因为和他一样,他们所有人都在被这种茫然而庞大的痛楚折磨着,但却不知其来由,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这种感受从自己的身体中驱赶出去,只能被它时时刻刻地折磨着,无法逃离,也无法解释。 “要是有什么能证明——能证明这种感觉不仅仅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就好了——无论它是什么——” 苏成低着头,神思不属地把玩着手中的塔罗牌,手指一张一张地从牌上掠过。 忽然,他的手指轻轻一抖。 一张塔罗牌从中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他一怔,俯下身,将牌捡起。 这正是他之前在梦魇大决战中,最后抽到的那一张——大阿卡纳第八张牌:战车。 可是,在他的目光落在牌上的瞬间,却忽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熊熊火焰,伟岸战车。 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区别。 但是,在那战车之上,却是空空荡荡。 那原本高高端坐于战车之上,手持权杖,本该支配一切、统御一切的国王不知何时不见了。 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 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727章 终局(十三) 一直到游轮停靠岸边为止,船上一直都维持着死一样的寂静。 雨果垂着头,指间把玩着口香糖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陈澄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头,靠着墙,像是被霜打了似得一言不发,而苏成则是坐在桌边,低头盯着桌上的塔罗牌久久不语。 其他人站的站,坐的坐,也都一个个神思不属,失魂落魄。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船身微微一晃。 靠岸了。 船外,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去,静寂笼罩着大地,只剩无尽荒芜。 一个面色苍白,臂戴袖环的学生会成员站在码头前,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了。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一辆公交车。 “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苏成站在船上,望着众人道。 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与游轮牢牢绑定,无法离开这艘船半步。 “如果,”他顿了顿,垂下眼,尽量不将真正的情绪表露出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张失去国王的塔罗牌,道,“如果你们找到了那个被我们弄丢的东西,请一定记得……” “好了。” 一道女声从下方传来。 那声音无论是音色还是咬字方式都是那样的熟悉,令人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发言者的身份。 “别说废话了。” 云碧蓝? 所有人都是一怔,纷纷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咔——”伴随着一声金属碰撞声,后方那辆公交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从中浮现。 闻雅又惊又喜,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等等……你现在可以离开大学了?!” “不能。”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一步。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那居然是一只纸人。 脸上的五官虽然和云碧蓝有着七八分相像,但是,那惨白如纸一样质感的皮肤,眼珠转动时诡异的迟滞感,还有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意,都昭示出她现在这具身体真正的材质。 “我只是找到了暂时离开学校地界的方式而已。”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云碧蓝抬起头,似笑非笑看向站在游轮上方的苏成,在她身后,透过车窗里,隐约可见另外一个纸制的剪影, “拜托,你不会以为我只给自己准备了吧?” 于是,十分钟后。 纸人苏成跟着其他人一起登上了公交车。 那名迎接众人的学生会成员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公交车缓缓启动,向着这片阴冷世界的深处驶去。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这次喊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了吧?”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而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于是,只一瞬间,本就不算大的空间便陷入了死寂。 云碧蓝缓缓地环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掠过, “这段时间以来,你们应该也觉察出不对劲了吧?” 虽然一开始就已经对此有所预期,但是,当云碧蓝真的将它毫不遮掩地点出来时,每个人还是不由得心脏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似得。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凡抬起头,将脸孔转向云碧蓝的方向,急不可耐地发问,“我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 云碧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季观,答非所问: “我们公会的会长是谁?” 这个问题很简单,季观想都没想,回答道:“当然是陈默啊。” 负责整个公会运转,处理整个公会事务,除了陈默之外,还能有谁? 可是,当答案脱口而出,季观却感受到了四周突然的寂静,已经陈默倏然投来的目光,他一愣,茫然回望过去——难道他回答错了吗?可这不可能…… “……不,我不是。” 陈默摇了摇头,缓缓道。 他并不是公会的会长,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等一下,那会长是谁来着? 季观的脸上闪过挣扎的神色,目光时而清明,时而疑惑:“那是,那是……” 脑海中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迷雾,厚重的、灰白色的雾,怎么驱都驱散不了,牢牢地占据在记忆的最中心,阻挡着他继续向下深入。 云碧蓝扭过头,向着闻雅的方向看去: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离开永昼吗?” “梦幻游乐园副本,”闻雅困惑地看向云碧蓝,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出如此简单的问题一样,“因为在那个副本里,你告诉了我梦魇真正的本质……” 可是,下一秒,对方却给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回答: “不。” 云碧蓝缓缓摇头,“我从没这么做过。”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记得是你告诉了我梦魇的本质,然后我才加入了你们的公会。” 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得愕然。 “……” 他们彼此对视,缓缓地扫过身边每个人的脸庞,试图将他们的身形和记忆中的一个个事件、一个个画面所对应,可是,看的越多,回忆起的就越少,无数的思绪犹如缠在一起的毛线团,最后只余下困惑和茫然。 “你的意思是,”雨果抬起头,沉静的目光落在云碧蓝的身上,“我们的记忆被篡改了,对么?” “不仅仅只是记忆。” 云碧蓝回望着他,说道。 “——是整个现实。” 一个人的存在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所有和他相关的一切都被修改、增补、抹除,每个人与其相关的记忆都被随之篡改。 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 而那个本不该被遗忘的人,却被整个世界都抛弃,留在了过去的某个角落里,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他明明本该是那样的……那样的…… 庞大的静寂笼罩下来。 一时间,没人开口。 虽然他们的脑海中现在仍然一片空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强烈的揪痛却在胸腔深处蔓延,令他们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闻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视线紧紧锁定在云碧蓝的身上,“接下来呢?我们要怎么做才能——” 才能将他们所丢失的找回来。 “你已经有线索了,是不是?”苏成凝视着她,忽然开口。 云碧蓝:“当然。”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着,她径直向着大巴的末尾走去,众人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看她走到了最后一排,一弯腰——揪了一个被红线死死缠住的人出来——所有人都不由一惊。 什么? 他们上车之后都坐在公交车的前端,愣是没想到,云碧蓝居然还藏了个人在最后一排。 对方被云碧蓝向前一丢,灰头土脸地踉跄几步,他停下脚步,冲着愕然望着自己的几人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哈哈哈,哈哈,真是好久不见……” “……费加洛?” 祁潜缓缓地眯起双眼,道,“我们找了你很久。” 在梦魇消亡后,黑市上开始有副本中的灵异物品流通,他和他手下的人追查这条线索追了很久,很快将嫌疑锁定在了费加洛这个黑心情报商身上。 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销声匿迹了,哪怕他们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他的半点线索,本来还以为是这家伙听到风吹草动跑路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这家伙到我的地盘偷东西。”云碧蓝居高临下,道,“被我逮到了。” 几人:“……” “冤枉啊,”费加洛连忙辩解,“您这话说得,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无主的副本,这怎么能叫偷呢,这分明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云碧蓝一脚踹到了膝窝。 “闭嘴。” 整个人再次向前一个踉跄,剩下的半句话被生生噎回了嗓子眼里。 费加洛愁眉苦脸地闭了嘴。 “虽然这家伙手脚不干净,”云碧蓝抬起眼,看向众人,“但知道的东西倒是不少。” “总之,长话短说。” 她望着车内众人, “如果我们的现实真的被某种力量修改了的话——那么,有一个地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影响的——如果我们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或者说,找回被我们弄丢的东西……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公交车在阴冷的、能将人吞噬的荒原上行驶,车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漫无边际的沉静死亡。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它地停了下来。 “嗤——” 老旧的车门缓缓打开。 众人向下望去。 一栋诡异的建筑物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里是……”几人都是一怔。 微微歪斜的屋顶,漆皮斑驳的墙壁,紧闭的陈旧大门,以及上方模糊的标牌: 裱画店。 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云碧蓝的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怀念。 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又回到了这里。 上次来的时候,那连绵不绝的阴雨还尚未停歇,她现在都还记得,在自己被迫推开大门时,那裹挟着森冷雨点的阴冷狂风,它们落在皮肤上,带来冷至刻骨的感觉。 然后—— 滋滋。 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点时间一样,脑海中,忽然毫无来由地闪过陌生的片段,它们混乱、残缺、短暂,如同火光一样从眼前掠过,但又在转瞬间被黑暗吞噬。 “呃——” 云碧蓝抬手按住额头。 滋滋! 陈旧褪色的片段在眼前闪过。 阴冷的风雨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低着头,看不真切面容。 手腕上,传来了滚烫的温度——那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温度,是和雨水完全相反的灼热,几乎带来了令人无法忘记,印象鲜明的痛楚。 耳边,传来一道遥远而含笑的声音: “——■■■■■。” “喂——喂!” 呼呼风声中,友人担忧的话语灌入耳中,将云碧蓝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扯了出来,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陈默担心的眼神,“怎么了?你没事吧?” “……” 云碧蓝摇摇头,“没事。”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画廊,道, “走,我们进去吧。” 这一次,天空中没有了夺人性命的无情大雨。 于是,这一次的推门也变得不再有难度。 画廊里还是和记忆中相同的格局,光线昏暗,墙壁两侧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有的画框是浓郁如鲜血般的殷红,有的则是近乎于深棕的犹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 这里的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似乎在这里沉淀了几百上千年、未来也将永远留存下去的味道。 冰冷,遥远,深重,古老。 “好了,我说的地方就是这里,既然你们都已经到了,那不如——” 费加洛说着,就想往后退。 可是,还没走出两步,就只见云碧蓝手指一收,血红色的线如同有生命般收紧——曾经的它能绑住异化程度最深、力量最强的雨果,这一次,想绑个费加洛简直是轻松轻松。 “走?”云碧蓝冷笑一声,“你想都不要想。” 费加洛:“……” 雨果抬起头,望着墙壁上一张张的油画。 哪怕早已做好了再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但这一刻,他仍是不由得恍惚一瞬。 就是在这个副本中,他的小队全军覆没。 只有他一人幸存。 而当他再一次如获新生般站在了这条走廊上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断续的机械声音——梦魇给了他一份新的合约。 里面有着复活朋友的希望。 以及…… 行刑人的身份。 “……”哪怕这一切已经过去,但是,在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时,陈旧的伤口仍然不由得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着他自己双手上沾染的鲜血,以及这一路走来所付出的代价。 雨果深吸一口气,准备调转目光,可是,下一秒,他的目光轻轻从地面上划过时,一个片段在眼前忽然闪回一瞬。 他看到自己奄奄一息,闭目躺在地面上,不省人事,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身体中淌出,一旁的血泊中倒着一张被血浸染的油画,四周是渊渟岳峙般的黑暗深渊。 一道人影挡在他的面前,很单薄的背影,但却如生生画出一道鸿沟。 死亡伴他而行,半点无法僭越。 不过眨眼间,画面便消失了。 雨果怔怔望着那片平静光洁,没有血污的地面,久久无法回神。 “你也看到了,对么?” 雨果抬起眼,正对上云碧蓝望来的双眼。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是……” “我不知道,”云碧蓝盯着他,她摇了摇头,再一次重复道,“——我不知道。” 明明理智和逻辑告诉她,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无论如何搜索枯肠,都无法找到那段画面的前后左右连接的事件,也找不到任何的佐证。 可是,心脏不规律的狂跳,和不知名冲动的在胸腔深处的汹涌蓬勃,却在叙说着完全相反的事实。 它发生过。 它存在过。 “走吧,我们需要继续往里面走。” 如果真的像费加洛所说,这里作为现实和非现实交界的地方,是唯一不会受到外界干扰、永远独立存在的空间,那么,只要他们在这里继续走下去,那个他们求索已久、但却茫然不知何处的答案迟早会浮现出来。 雨果深深看了云碧蓝一眼,缓缓迈步跟了上去。 走廊深不见底,大小不一的油画挂在两侧,高高低低,数不胜数。 空洞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声音一个叠着一个,彼此重复,像是坠入了永远没有尽头的时空之中,过于重复的、不会结束的前进,令身处其中的人开始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认知。 苏成向前走去,由于他自己现在的身体变成了纸,每走一步,他就听会听到自己行动时所发出的“嚓嚓”声。 一步。 “嚓嚓。” 两步。 “嚓嚓。” 单调的摩擦声在耳边回荡着,几乎令人昏昏欲睡。 忽然,苏成的步伐一顿,嚓嚓声停止了。 他扭头向着身后看去,神情有些茫然:“你们有没有听到……” 没有,身后什么都没有。 四下一片寂静。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向前,可是,下一秒,世界就变得一片模糊。 在这大片大片模糊破碎的光影中,有谁在轻轻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让■■重新认识一下■■——” 滋滋。 “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是谁? 头痛欲裂,头晕目眩。 苏成踉跄着,再次向前走出一步。 有谁笑着对他说——我不会抛下你,我们是朋友。 在逐渐成型的血肉世界中,狂风将一切都尽数撕裂,又是谁当着他的面松开手,向下径直坠落。 明明现在使用的是纸人的身体,但却仍然感受到了一股鲜明的痛感,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生生捅穿了太阳穴,在里面反复地翻搅,撕裂般的痛楚拉拽着他。 暗室里疯狂的占卜。 荆棘相替的死亡命运。 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别让我连这句话都不想说。” 不……不……不…… 身边的世界震动着,摇晃着,分裂着,重组着。 苏成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似乎都在分崩离析。 他挣扎着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只血肉被尽数腐蚀、仅剩苍白指骨的手掌伸到面前。 在被无尽呼啸着的、现实和妄想的夹缝中席卷而来的狂风声中,那道声音再一次响起: “你是相信预言,还是相信我?” “……” 苏成挣扎着睁开双眼。 他恍惚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身边其他人的脸孔之上。 他看到了和自己此刻完全相同的神情。 似喜似悲,似愤怒似痛苦。 闻雅缓缓垂下眼,抬起手,指尖茫然碰上了脸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脸颊上已经一片寒凉。 那是泪水。 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眶深处流淌而出,像是永远也不会干涸的河,顺着脸颊坠下。 脑海中,那坚实高耸的墙壁被无形的巨力一下一下地砸开,发出轰然的声响,外面的阳光顺着裂缝洒入,照亮了那一片又一片的空白,一串又一串的记忆。 陈默的眉头紧皱。 他的嘴唇张合,翕动着,下意识地想要吐出一个名字。 规则无形的力量仍在作用,它像是最后一层屏障,阻挡着他们回忆起对方的身影,对方的面容,对方的名字——哪怕已有微光透过,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但是,那小小的一步,短短的一个音节,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却犹如天堑一般。 忽然,闻雅只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 她怔了怔,低下头,却正对上小女孩一双清明镇定的双眼。 ……橘子糖? 直到这时,闻雅才恍惚间回想起来,自从进入走廊之后,橘子糖就没有在自己的身边出现过。 她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想不起来。 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她的衣角,转过身,向着走廊的深处跑去。 的确,规则会抹除一切。 但是,如果那它本该被抹除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天赋的副作用下被遗忘呢? 你该如何从空白中抹掉空白? 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一样,剧烈的心跳声和血流声冲击着耳朵和全身,闻雅再也顾不上别的,她迈开步伐,跌跌撞撞地跟上前方小女孩的身影,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无法再承受自己此刻即将破体而出的惶恐和期待一般,风声呼呼地向耳朵里灌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身边回荡着和她完全相同的急切脚步声,像是除了自己以外,其他所有人也在跟着一同奔跑。 可是,闻雅却根本来不及扭头。 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全部精力,全部灵魂似乎都系挂在了前方—— 忽然,前方那小小的身影冷不丁停下了脚步。 她其中一幅画的面前,抬起头。 在某种不知名的、庞大到几乎压倒一切的情绪的压迫下,所有人都抬起头,惶惑而急迫的目光一齐向着她所注视的方向看去。 在看到墙上那幅画的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随之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无物的空白,所有的声音都在其中寂灭。 一张红色的画框里,框着一张模糊的、没有完成的画作——久远以前,黄铜短刀捅穿镜面,鲜血留于围困神明的一面镜上,溅落于其上的鲜血太少,无法完成一整副画作,但却也已经足够,至少能留下一抹剪影于世间。 青年的五官并不清晰,但是,他唇边微笑的弧度却若隐若现。 他远远地从画框深处凝望着他们。 轻浅笑着,一如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 在走廊中留下鲜血:337章 第728章 终局(十四) 这像是一场美梦。 鲜血悄无声息地从身体中抽离,带来如沉睡般冰冷而恍惚的错觉,在他意识的引导下,补入四分五裂的船身,让它们一点点弥合。 像是他曾经沉睡在镜中时漫长的年月。 可是,又不太一样。 空空荡荡的胸腔处,延伸处一条无形的纽带。 另外一端连向远处,无时无刻不在轻轻牵引着他的注意力,痒痒的,沉甸甸的。 要等待多久?不知道。 但没关系,多久他也等来了。 他熬过了更混沌,更疯狂的时刻,没道理等不了这一时。 卑劣的私心在他的脑海中作祟——如果他能稳住这条船不沉的话,会不会…… 会不会…… 会不会换来对方的一个微笑。 一瞬喜悦? 鲜血持续不断地涌出,输送入游轮的毛细血管之中,维持着它的完整,也阻挡着梦魇意志力的入侵——虽然他的记忆并不多,也并不完整,但他清楚,游轮某种意义上是梦魇力量来源的核心,只要他一直这么做,就能削弱它的关注力,让它无力去关注自己胸口长线尽头的另外一端。 他专心致志地做着这一件事,似乎除此之外,世界上再无第二件事能让他分神。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去了多久……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熟悉的声音,紧张的、焦急的、几乎带着一丝慌乱,轻轻喊他的名字——“巫烛……巫烛?” 是梦吗? 可是,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做过梦了。 温热的、柔软的手指捧起他的脸,慌里慌张地摸着他的脸颊,触摸他的眼睑,鼻梁,嘴唇,那暖融融的气息包围而来,细细的呼吸像是绒毛般扫过他的鼻梁。 真好。 他垂下眼,放纵自己短暂地沉浸于其中。 真是个很好很好的梦啊…… “这个……你快点安回去,安回去是不是就好了?”那声音越来越慌张,“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做?” “……” 那语气隐隐的颤抖令他蹙眉。 鼻尖嗅到隐隐的血腥味。 滴答,一滴温热的血砸在胸口,像是唤醒的钟声,人类温热的鲜血涌入口腔,顺着舌面滚入喉咙。 原本紧闭的眼皮开始颤动,挣扎着,试图摆脱这个浅淡的梦境的束缚,从这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他成功了。 青年的手指压在他的喉咙上,哪怕强自镇定,依旧遏制不住那微微的颤抖,他感受到对方身体安心的重量,以及紧贴着自己的皮肤上,那微微湿润的汗意。 他深深陷入对方潮湿而明亮的眼。 那个向来锋芒毕露的美丽物种,在他的面前,第一次坦率地展露出自己的软弱——于是,他也跟着一同溃败。 他听到对方用发颤的声音说—— “说‘好’,” “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于是,一场最美的梦扑面而来。 这是他所渴求的一切。 甚至更多。 无数美丽的色彩在脑海中缤纷炸开,绚烂无比,滚烫的血液在身躯中奔腾,无与伦比的喜悦和贪婪,如浪潮淹没了他,令他不知所措,目不暇接。 身边的一切都像是被虚幻的,梦境般的泡沫包围,令他几乎感到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真的吗? 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吻着怀中人的汗湿的额头,又吻他薄薄的、含着泪水的眼皮,吻他的喉咙,咬他的指尖,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也不知餍足般,反反复复地确认着这件事的真实性。 啊,你爱我。 原来你也爱我。 胸口深处沉甸甸的。 但那却并不是因为那枚失而复得的心脏。 它在他空寂已久的胸腔深处,不受控制地欢蹦乱跳着,像是一个前来寄宿的、对一切都很陌生的房客,急切地想要跳脱出他的身体。 他血管中的每一滴血液,脑海中的每一个思绪,都被心脏处向外连接的那条无形纽带拽着,不受控制地向着身边的人类青年倾斜。 兽性的一面仍在叫嚣。 吃掉他,咬碎他,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占有他,让他和你融为一体! 但是,当他垂下眼,看到对方抬起头,亮闪闪的眼眸落在他的身上,然后露出和外人不同的亲昵微笑时,胸中咆哮着的凶猛欲望就会沉睡下去,像是一下子变成了驯顺的、可供捏圆搓瘪也不违抗的宠物。 于是,他被蛊惑似得倾身过去,像是被胸口处的那条线轻轻拽着,收起尖牙,去讨一个吻。 是的,这是一场美梦。 他已别无他求。 什么梦魇,世界,阴谋,复仇,都可以见鬼去吧。 只要他待在这里,待在自己的身边,这场梦就不会醒。 但是,对于他的爱人来说,这一点并不成立。 他想要的更多,想做的更多,想救的更多。 那么好吧。 旧世界的神明垂下眼,虔诚地亲吻着爱人的嘴唇。 他们的心脏间,被无形的锁链缠绕。 ——我会成为你最锋利的剑,最忠实的军队,最牢不可破的盾。 只要你想获得的,我都会为你攫取。 只要你想做到的,我都会帮你完成。 在最后的时刻,他抬起头,带着那一如既往的轻笑,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许诺。 ——“以后”。 然后,以吻封缄。 于是,他将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天空鲜红如血。 金色的力量狂热地涌动,毫无节制、又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挤压入其中。 一个又一个直播被强制运行,无法以任何手段关闭。 就像是将梦魇的双眼被强制扒开,迫使它的目光集中在这致命的灾祸之上。 大大小小的眼珠在空中疯狂转动,本该维持它存在的一切都开始觉醒、违抗、攻击、吞噬,它所赖以为生的一切都在崩溃,终于,当一切来到临界值时—— 爆裂。 侵入、寄生、诅咒这个世界许久的毒瘤,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清除。 笼罩着这片天空的阴霾轻轻荡开,消弭无踪。 在它消失的那一瞬间,那些将神明割裂,又将祂围困的囚笼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数以百计、以千计的碎片重新回到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再一次成为祂的一部分。 一切都在重回正轨。 褫夺的神位再次回归,祂的力量、存在,都再一次被整个世界的规则承认。 全世界都在脚下俯首,恭迎着神明的归来。 滴答、滴答。 鲜血自空中坠落,一滴接着一滴,连绵成幕,最终变成洗涤世界的一场盛大血雨。 他做到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当他以胜利者的身份站在这个世界上的瞬间,一股恐怖的预感袭击了他。 胸口处沉甸甸的锁链忽然开始变轻。 就像是在……消弭。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来不及想,因为无论多快的思绪,都快不过他疯狂的行动。 不过刹那,整个人就已经俯冲至高台前。 放大的、在惊骇中震动的金色瞳孔中,倒映着青年如白鸟般向后坠去的身形。 时间被拉长成一条笔直的、似乎没有止境的线。 声音归寂。 身边的一切似乎都随之湮灭。 他伸出手,指尖拼命向前探去——像是濒死之人竭力够向垂落在面前的蜘蛛丝—— 马上,马上,马上就要捉住他了…… 马上他就能阻止这一切—— 只要——只要—— 然后—— 扑了个空。 洁白的衣角轻轻自他的指尖掠过,消弭于无形。 温柔的、似乎还带着体温的风轻轻流过他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像是依依不舍般勾了一勾,然后静悄悄的散了。 “……” 他低下头,目光怔怔下落。 空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怎么会是空的? 在这一刻,真正的、几乎能够毁灭一切的梦魇自上方将他笼罩。 他怔怔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就像是亲眼看着美梦在自己的指尖寂灭。 “……………………” 他倏地抬眼,双目急剧收缩,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 温简言身上有他的印记,无形的纽带将他们二人紧密相连——无论对方身在何处,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甚至是通过那个印记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情绪,喜悦、愤怒、悲伤——像是胸口处延伸出一条条长长的线,沉重而温暖,时时刻刻地拉拽着,提醒着他世界上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可是,此时此刻,那条线的另外一端,却无法阻拦地、一点点地轻了下去。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毫不顾忌自己刚刚复原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延展透支还尚未完全成型的力量,竭尽所能,用尽一切手段,疯狂地搜寻着。 可是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 怎么可能呢? 青年嘴唇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唇边,他那含笑的双眼似乎还近在眼前。 他说—— 怎么,要给我最后一吻吗,亲爱的? 他说—— 怎么这么贪婪?先欠着,以后还给你。 有什么始终和自己紧密不分、哪怕远在天边,也始终牵连着他心脏的一部分正在被一点点挖去,彼此之间的牵绊被某个无形的存在一点点切开,比将心脏生生剜出还要更痛不欲生。 可是,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制止对方的存在被规则证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印记一点点淡了下去。 在疯狂增长到了某个临界点时…… 他却忽然静了下来。 重新获得规则认同的神明垂下眼,一言不发,很安静,安静得令人害怕。 无人窥见的角落,眉骨投下的阴影深处,藏着一双混沌暴戾、充满戾气的金色眼眸。 像是迄今为止所梦想的一切都被在瞬间被夺走的、择人而噬的恶犬。 哪怕是漫长时间之前,在被背叛、被镇压之时所呈现出的恶意,也远远不及现在的半分。 所有曾经类似于人类的鲜活情绪都消失了,现在只剩下出彻头彻尾的兽性。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似乎…… 只要等那一点最后的约束消失,唯一紧束在困兽颈项上的锁链就将断裂,制止他作恶的理由将不复存在。 可是,下一秒,一点清明忽然显现,一下子就将渐渐成型的兽性尽数驱散。 他垂下眼,突然惊慌地按上了自己的手腕,像是想要阻止什么似的。 “等等……” 手腕之上,原本深深烙印在他皮肤深处的咒纹正在开始变淡,一点点失去原本的色彩,像是正在慢慢痊愈——毕竟,这是梦魇用来囚禁约束他的咒纹,既然梦魇已经消失,那么,这一咒文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开始渐渐消失了。 “不!” 可是,他不想它消失。 它不能消失。 指尖毫不留情地深深陷入皮肉,生生将下方完好无损的皮肤撕裂开来,如同锋利的尖刀,顺着线条的走向一点点深入,滚烫的金色鲜血从伤口中涌出,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淌落于地。 温。 伤口从手臂绕上肩膀,无法触碰到的脊背就用力量撕裂。 简。 腰腹上金纹乍现,每一道线条深处都有熔岩般的血液流淌。 言。 尖锐如剃刀般的指甲深深切入皮肤,最后一笔在心脏的位置收尾。 然而,就在这一刻—— 温简言消失的进度忽然停止了。 那条正在一点点变浅、变淡的线,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消弭。 一个人的存在正在化作虚无,“他从未存在过”这一谎言正在一点点被化作世界的真实。 可是,倘若世界上存在某种切实的、毋庸置疑、无法被抹除的证据…… 那么,谎言将永远无法变成真相。 于是。 在这被篡改的世界中,神明将自己的躯体化为血淋淋的证据。 温简言,无法证伪。 * 只可惜,在这具躯体之上,再深的伤口都无法长久留存。 由鲜血凝成的咒文不过维持短短数秒,下方的皮肤就开始愈合。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指尖深深陷入肩膀,于是,又一次,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远处的人类已经开始离开游轮的深处,他们恍惚望向澄澈的天空,但却将是谁带他们走到这里忘得一干二净。 “……” 他的嘴唇扯开一个凶戾的弧度,露出雪亮的犬齿。 可是,下一秒,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死死闭上双眼,强行压制下心底里升起的恶意。 不行。 温简言喜欢他们。 温简言不想他们受伤害。 温简言…… 指尖的力量不受控制,深深撕裂肌肉和筋腱,滚烫的金色鲜血从中涌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强行控制自己不在此刻展露出兽性。 他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双眼,沉郁的金色眼眸倒映着远处发生的一切。 ……好吧。 无声的叹息在苍空中掠过。 似无奈,亦似妥协。 于是,无形的力量倾轧而下。 游轮上的亡灵再一次陷入沉睡。 甲板的残骸短暂地拥有了抵御大海的能力。 * 一次,一次,又一次。 留在神明躯体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但又会在复原之前被再一次更深、更狠地割裂。 他偏执地、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的身体上写着温简言的名字,与此同时,整个人则追随着那一点若影若现的、虚无印记的牵引,深深坠入了现实和虚无的夹缝之中。 他要找到他。 他的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 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哪怕是死,你也绝不可能摆脱我。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穷尽一切手段,将你死死捉住,囚困在我的身边,永生永世,永无尽头。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不知疲倦般寻找着。 每将对方名字化作的咒纹在身上书写一遍,那原本微弱不可见的牵绊就会随之加深一些。 每一道伤口都如同枷锁,每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就会增加一条将温简言从虚无拽回现实的锁链。 每一分,每一秒,他就会距离他近一点。 更近一点。 偶尔,他会将目光投向人间。 每次看到那些无知而幸福生活着的人们,每当戾气再一次升起,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再次撕裂自己的躯体和皮肤,用鲜血描摹着对方名字化成的咒文,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提醒自己: 温简言喜欢这个世界。 温简言爱这里生活着的人。 于是,他垂下眼,指尖的鲜血滴落下来。 没有受到规则切割削弱的神血自现实和虚无的夹缝中落下,落至那几个无知无觉的人类身上,想必假以时日,他们必将恢复原本的康健。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找寻。 然而,在他看不到、也不准备去看的地方—— 本以为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众人茫然地转过身,他们注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身边,似乎在寻找着谁的踪迹。 明明生活在这个看似毫无问题的世界之中,可是却越来越无法忍受心中缺失的空洞。 唯一被他的血和力量所弥合的大学校园深处,存在已和学校本身融为一体的校长弓起脊背,按住自己剧烈疼痛的额头,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精神上的阵痛。 情报商走进校园大肆搜刮,对自己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一切都毫不知情,直到被红色的细丝牢牢捆住,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 大学校长一步步走近,在他的面前俯下身: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如果这个世界的真相被篡改,那么,有没有哪里会不受干扰?” * 裱画店内。 墙壁上,挂着那张尚未完成的肖像画。 眉目模糊的青年在画框中浅笑着。 世界不知何时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 整个世界的一切都轰然炸开。 信息的洪流冲刷着每个人的脑海,无数色彩鲜明的、鲜活的图案如飓风海啸般涌来,在一瞬间夺走了每个人的呼吸、心跳、神智。 那过往的一幕幕在头脑中复生, 巧舌如簧的骗子。 统御一切的国王。 如苍星,如火光。 “……” 不知道谁开了口,又或许是所有人都一齐开了口,熟悉的字眼冲破喉咙的束缚,顺着舌尖向下滚动,最终化作颤抖的声音,融化在了空气中。 “……是你。” 他们想起来了。 如此明亮、如此耀眼的存在,怎么可能会被如此轻易地从他们的记忆中抹除? 是他将不同性格、不同阵营、不同欲望的所有人聚合于此,是他亲手种下了自由与叛逆的种子,是他一手促成了梦魇的毁灭。 独一无二的匹诺曹。 温简言。 在这一瞬,欺瞒整个世界已久的虚假谎言终于无法继续维持,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泡一样,被无数人的“认知”戳破。 当无人相信时,这个弥天大谎就会随之消亡。 温简言不会消失。 因为人类拒绝遗忘。 第729章 终局(完) 他觉得…… 自己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一场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止不住的坠落。 身体下方是没有尽头的,黑漆漆的深渊,四周一片虚无。 没有大地,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就这样掉啊,掉啊。 偶尔,会有冰冷的雨从下方一点点浮上去,小小的、浑圆的雨滴,轻轻掠过他的身体,明明闭着双眼,但他依旧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可是,那雨滴却径直穿过了他透明的掌心,继续向上飘去。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会恍惚意识到——哦,我好像是死了。 我是怎么死的呢? 不太记得了。 可是,如果他非得去想,就会有灼热的疼痛在脑海中炸开,在这如被尖啸贯穿般的刺痛中,他会隐约看到血红色的天空、数不数胜的眼珠,无穷无尽的恶意,这些记忆的碎片像是玻璃一样扎着他,带来不堪忍受的痛楚,像是在警告他: 你不该回忆这些。 继续坠落下去吧。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真的很想回答: 你以为我愿意? 可是,每次他一试图开口,就有呼呼的风声涌入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好累,那股疲倦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然后一点一滴地融化进身边的狂风深处。 像是又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劝说: 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吧。 可是……可是…… 他嗫嚅着。 我还不想死。 为什么呢?坠落的狂风声中,有声音发问。 我不知道…… 脑海中空茫茫的,遍寻四处也找不到答案,于是只好狡辩般给出答案: 我还没有腰缠万贯,只手遮天,我还没有纵情声色,花天酒地,我还有福气没有享尽,快乐没有来得及挥霍。 我还没有、 还没有…… 他绞尽脑汁,搜索枯肠。 每到这个时候,那灼热的、如烧红玻璃般的片段就会再一次扎进他的脑海。 血色的天空,恶意的眼球。 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血雨背后,一双疯狂而悲怆的眼。 好了,好了,不要再想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将他脑海中的一切都荡涤成初始的空白。于是,新的一轮循环再一次开始。 在这像是没无止境、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尽头一般的坠落中。 一滴冰冷的液体忽然落下,砸在了他的面颊之上。 “……” 奇怪。 他茫茫然地仰起头。 雨水难道不应该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吗? 滴答。 又是一滴。 这一次,它滴落在他的唇上,顺着嘴唇的紧闭的缝隙一点点渗了进去。 舌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好熟悉的味道,是什么呢? 一个字眼挤入了空荡荡的脑海——是血。 在意识到这一存在的瞬间,忽然,原本关闭着的五感像是忽然打开了,他听到,在耳边呼呼的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很遥远的、很微弱的、只有他聚精会神,才能听到的声音。 “……■■■。” 内容听不真切,但是不知道,他就是有种预感,那正在被呼唤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在开口之前,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安静! 他不耐烦地斥道。 你打扰到我了! 于是,他认认真真地,专注地,去听那道声音。 那呼唤声一遍又一遍,像是永远也不会疲倦地重复着,从最开始只有微小的、游丝般的声量,似乎一不注意就会被吞没到风声,一点点地放大,放大,最终扩大到哪怕风声再呼啸,也无法遮掩的地步。 他依旧听不清其中的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 雀跃。 于是,他努力地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呼呼的狂风一个劲地扑向他,四面八方的灰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将他团团围住,令他睁不开眼。 可是,哪怕如此,他依旧眯起双眼,竭力向着四周看去。 身边的雨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大,一滴一滴的水珠悬浮在空中,自下而上地向上飘去。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每一滴都是金色的。 “……”于是,他怔怔地望着从身边向上飘去的金雨,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这一次,它没有穿过他的身体,而是如同有意识一样,附着在他的皮肤之上,轻柔,牢固,几乎显得亲昵。 脸上是温热的。 很奇怪,雨水不应该是温热的。 他舔了下唇角。 这一次舌尖尝到的,是泪水般的咸味。 下一秒,有什么在耳边炸开。 犹如奔雷,如海啸,似乎天崩地裂,山河颠倒,在这仿佛能倾覆一切的震动中,他再一次捕捉到了那道声——这一次,它是如此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震着他的心脏,激荡着他的血液,将他已经化作透明的身体从虚无中生生凿炼出形状。 声嘶力竭的、疯狂的、不惜一切的—— “……温简……言!” * 虚空探出的,试图捕捉他的力量消亡了。 温简言茫茫然地睁开双眼。 他不知为何忽然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在下坠。 黑暗在他的身边旋转,冰冷的风刮着他的脸,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下方的地面在向他迎面而来。 见鬼! 于是,他在空气中惊慌失措地扑腾起来,可是四肢不知何时已经麻木,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无法驱使。 然后,下一秒,一双胳膊接住了他。 像是精钢一样,将他死死地揽住,力道大的惊人,像是要将他生生揉入自己的身体中一样。 “呃……” 温简言皱起眉头,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 已经消亡的视力此刻不知为何恢复了一星半点。 四周一片模糊,像是被厚重的雾气所笼罩,似乎整个世界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可是,唯有一双如熔金般的双眼在近处燃烧,直直闯入他的视线。 ……巫烛。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微笑。 想告诉对方: ——你知道吗?刚刚我做梦梦到你了。 可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温度落在唇上,将他拖入一个充满硝烟、烈火、和血腥味的吻中。 高热的鲜血从口腔中涌入,像是岩浆一般灼着他的喉管,源源不断地淌入身体。 温简言几乎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不是他的血。 “巫……” 巫烛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浓重的血腥气充斥在彼此的口腔中,喉咙中,下唇和舌尖仍然在被对方疯狂索取,尖锐的疼痛自身体的每个袭来,带来鲜活明晰的、活着的感觉。 温简言头晕目眩。 但他太虚弱了,虚弱到没力气将对方推开。 又或者…… 他只是真的很想念这个怀抱,这个亲吻,以至于宁愿随便找个靠不住的借口,也想它没有尽头地延续下去。 滴答,滴答。 温热的液体落在温简言的面颊之上。 他微微一怔,睁开双眼。 金色的鲜血化作眼泪,从对方的眼眶中垂落,源源不断地砸在他的脸上。 “诶……诶?” 温简言一怔,望着对方滴落在自己脸上的血泪。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久病未愈般虚弱,低到几乎只剩气声。 “别,别哭啊。” “你别——” 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剩下的声音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他垂下眼,怔怔地注视着对方肩膀和手臂上的咒纹——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新痕覆盖着旧痕,下面隐约覆盖着更旧的痕迹,像是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同一个位置被一次又一次地撕裂,变成不会有一刻治愈的狰狞创口,以巫烛身体的治愈能力,想要伤口如此深刻沉重,不知是付出了多么可怕的代价。 “这,这是……”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碰一下对方肩上的伤口。 但是,刚刚离开现实和虚无的夹缝,他的身体中已经不剩太多气力,哪怕已经全力挪动手指,都不过只是颤抖地抬起半寸而已。 巫烛低下头。 “别担心。” 在温简言悬停于空中的手落下之前,就被他伸手握住,动作很轻柔,就像轻轻捧着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 “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吻了吻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 “从今往后,你永远不会作为谎言消失了。” 巫烛垂下眼,伸出手,轻轻将他脸上的头发拨开: “你本来就是神的候选人,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做好了迎你而来的准备。” 纯银一般的发丝从他的指尖流淌下来。 “我与你分享我一半的骨,一半的血,一半的生命和灵魂。” 属于神明的力量,属于神明的权柄,源源不断地向着人类的身体涌去,修复着他因久被遗忘而虚弱不堪的身体,这个世界的规则以一种近乎强制的力量,将他牢牢抓紧在这个现实之中。 巫烛露出一个笑,声音很平静,平静的深处却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喜悦: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温简言怔怔望着他,过大的信息量令他的大脑一时有些很难处理,花费了许久才终于弄明白对方话语的含义。 巫烛的手指在漫长的等待中倏地收紧,肩膀不知何时已紧绷如岩石。 他知道,温简言生性无拘无束。 曾经,在面对这样的誓约和束缚时,他给出的反应,始终是恐惧和愤怒。 理智告诉他,想要达成目标,需要漫长的耐心,一点点地、潜移默化地、让对方适应自己,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直接用将对方锁在自己的身边,斩断所有逃离的退路。 可是…… 他做不到。 巫烛垂下头,用额头抵着温简言的额头,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像是要将他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 他绝对不能容许对方再一次从自己的面前消失。 ——这种事绝无可能。 可下一秒…… 温简言哑着嗓子,轻轻笑了两声: “哎呀,那我以后岂不是被你捆死了?” “……”巫烛一怔。 他低下头,眼眶不知何时再一次一点点热了起来,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没错。” “好亏。” 温简言放松身体,将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他仰起头,含笑迎上了上方之人的嘴唇。 “暧,算了……” 模糊温柔的呢喃从紧贴的唇间溢出。 “我就偶尔吃点亏好了。” * 隆隆——隆隆! 现实在震动,藏于地面深处的轰隆声像是波纹般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规则层面的存在正在变更,改动—— 画廊内,墙壁上的画框随之晃动,那些囚禁着厉鬼的、封印着危险的油画在它们原本待着的位置上摇晃着,尘土簌簌落下,似乎下一秒就要砸下来一般。 怎么回事? 众人一惊,愕然抬头。 然而,还没等他们弄清楚这一切发生的缘由,就只见几张画框砸了下来,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一瞬间,空气中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低头!!”云碧蓝咬牙道,“抓紧我!!”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拖拽力自后方而来,生生将一行人往出口的方向拉去。 就这样,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面目模糊的青年人像画在他们的面前远去,飞快地被吞进了黑暗深处。 不…… 不过眨眼之间,沉寂古老的画廊就被他们甩在身后。 裱画店的大门在他们的面前关闭,发出“砰”的一声沉重声响,也将他们此刻唯一的线索紧紧关在了后方。 而刚才规则层面的怪异震动似乎不仅仅局限在画廊中,也同样影响到了外界,原本漆黑无光的冰冷天空,不知何时从正中一分为二,一边仍然暗如永夜,而另外一边却不知为何隐隐有了放明的趋势。 可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将注意力放在上面。 “靠……”望着那紧闭着的大门,陈澄阴沉着脸,牙根咬紧,咒骂着,“靠!” 下一秒,就只见一刀冰冷的寒光掠过,漆黑的唐刀如幻影般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他竟是要直接拔刀砍门!! 雨果眼疾手快,猛地上前,在他来得及挥刀之前就将他拖住,可是,陈澄却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 “放手!别拦我!——” 一旁的祁潜也反应了过来,他摁住陈澄的另外一只手,怒斥道: “你疯了?!” 且不说陈澄现在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不知还能不能经得起一次天赋的使用,就算他真的把门劈开,又能如何?现在走廊内部怕是已经一片混乱,沦为凶险万状的死亡之地。 陈澄喘息着,死死盯着面前的众人: “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没有那幅画,我们怎么找人?!” 那是他们此时唯一的线索!!! 众人像是困兽般死死盯着彼此。 想到那个被他们遗忘在过去的、无声无息消失、但却无一人发觉的家伙,他们没来由得怒不可遏。 既不能原谅自己的遗忘,也不能原谅自己此刻的无力。 杨凡哭了起来,眼泪打湿了他眼前的纱布:“放我们回去吧,我们必须得回去……不然会长怎么办呢?” 他悲伤的不能自已: “会长、会长现在怎么办……” 被他亲手拯救的全世界遗忘在黑暗的角落,没有人找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该多孤独? 身后的苏成面无表情,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在他的掌心之中,黑色的阴影若影若现,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发动自己的天赋,就被云碧蓝猛地阻止了:“停下!” 她死死攥着苏成的手腕,纸和纸彼此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在纸人的状态下不能使用天赋,这个身体会崩溃的,”云碧蓝锁住苏成的手腕,咬牙道,“它所受到的伤害会反馈到你本体的身上——” “……”苏成看着她,问,“如果是你呢?” 云碧蓝一怔。 “什么?” “如果此刻你是我,”苏成凝视着云碧蓝,纸人点了睛的眼珠在夜色下犹如鬼魅,“你会使用天赋吗?” “…………”云碧蓝死死咬住牙关,脸色冰冷如铁,没有回答。 所有人中,她和苏成是最为相像的。 正因如此,在同一场景下,他们才最有可能做出最相似的抉择。 一旁,小女孩歪着头,盯着门许久,然后抬起脑袋,向着紧紧拉着自己的闻雅看去,露出一个他们十分熟悉的、几乎有些残暴的微笑: “松手。” 场面混乱无比,冲突飞快升级。 空气中犹如巨大的炸药桶,每时每刻都在向着濒临爆发的临界点倾斜,似乎只要再稍微给出一点压力,就会立刻炸开,将现在虚假的和平撕得一点不剩。 就在这时——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无奈的,几乎叹息般的声音。 他突兀地打破了空中的寂静,在一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 “唉,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们怎么都还是这幅样子呢?” “——!!!” 充斥在空气中的混乱像是被一下子按上了暂停键。 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缓缓扭头,向着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道长长的分界线将天空一分为二。 一边依旧暗如永夜,一边则呈现出澄澈的深蓝。 微光洒在来人的肩膀上,照亮了他虚弱苍白、仍有些透明的面容之上,最后停留在那双熟悉的、神情近乎无奈的浅色眼眸深处。 “哪怕我不在,也要好好相处啊。” “如果我再晚到一会儿,你们是不是就又要打起来了?” 青年不赞同地摇摇头,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褪成了雪亮的银白。 黑发金眸的男人站在一旁,如影子般寸步不离。 闻雅死死盯着他,瞳孔剧烈地震动,声音艰涩: “会长……” 才说了两个字,就似乎被某种过于激烈的情绪哽住,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嗯,”于是,温简言接过对方尚未问完的问题,笑着应道,“是我。” “你、你——”季观猛地上前一步,但在真的靠近对方之前,又似乎胆怯般猛地收住步伐,他紧紧盯着温简言,嗓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沙哑了,眼眶越来越红,“你回来了?” 问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生怕打破现在的梦境一般。 “嗯。” 温简言又应了声。 他的目光轻缓扫面前众人,眼眸里不知何时也掠过一丝水色,如浮光般闪烁着,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含笑道: “是的,我回来了。” 一丝微光在遥远的天际生长,它不知何时已经浮于深蓝色的天空,夜色如潮汐般向着远处退去。 天光破晓。 此为黎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 足足四百万字,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小说,能坚持写完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接下来会碎碎念一些东西,想到哪写到哪。 为什么会写这么长呢……连载期其实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现在终于能跟大家好好聊聊了。 其实从这本开文前就只准备写十个副本,最终也确实是写了十个副本,但最终篇幅却比想象中长的多,这是因为前期副本负责用来给主角立好人设,用最快的方式将大家引入这个世界之中,所以我的写法比较轻松愉快,以简单直率为主,但是,等到中期副本,就要开始切主线了——而我的主线并不轻松,这就需要更有厚度的剧情来承载,所以需要更强设计的副本,将我想写的东西层层引出,所以就不可以用最开始的风格推进副本。 文章体量已经建立,人物数量和关系庞大,哪怕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意义地压缩篇幅,尤其是进入终章之后,我需要将前期所有的埋线一一收起,挖下的坑一一填好,重要角色也需要在剧情线中有他们应有的高光,最终推动剧情向着结局进发,短短几行字的大纲,放到正文里就变成了上万字,而我在这一方面经验不足,不知道望山跑死马的道理,于是总是会报以幼稚的幻想:还有五章完结,最后五章……这一点我有在深刻反省,也必须要给大家道歉,真是对不起。 说一下感情线。 这确实并不算我所擅长的范围,所以我认认真真打了温简言和巫烛两个人感情线的每一个点,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变化。大家有时候也能在连载期的作话中看到我偶尔出现的表达欲,一般都是在两个人关系拉进到某个转折点的时候,其实就是因为我希望大家能从我的角度看他们两个人、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他们彼此磕磕绊绊地了解、成长、相识、相爱。 如果一句话做总结的话,那便是: 他们两个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世界尽头也不会改变。 最后谈谈我的写作习惯。 我不是感性和灵感派,我是更理性和结构派,我会在很早的时候构建世界观和结局,提前想好剧情转折的节点和冲突,并且有意识地埋伏笔和解谜,所有人物的命运我都会提前想好,而不是让剧情自由发展。 温简言的天赋为谎言之果,但实际上,在原本的圣经中,苹果却代表着相反的意义,它是真相之果,蛇诱骗亚当夏娃吃下苹果,使人类拥有了善恶对错的区分和判断,因而被逐出了伊甸园。 谎言和真实这两个概念在温简言的人生中贯穿始终,相伴相生,一体两面。 从我在大纲上写温简言是一个骗子开始,我就已经决定好了现在的结局:它将以一场盛大而辉煌的骗局收尾。 其他人也是如此。 预言家困于远视,狂信者信仰破灭,胆小者将勇敢,摈弃情感的人死于爱情,幸存者送亡灵安息。 写小说对我来说很像是造沙盒,我构建世界,然后放主角去闯关,但是,想要剧情复杂精彩,就必须向沙盒里放进更多角色。只可惜,从写作伊始,我就更擅长写独角戏,人越少,我处理的就越得心应手,但是,一篇好的长篇小说是不可能由一个孤独的人撑起来的,它是无数人命运的共同体,需要更多角色的碰撞。我深知,我写的或许并非彻头彻尾的群像,但我爱我笔下的每个角色,我总是希望在我的笔下给他们完整的命运,又很想救他们远离既定的剧情线,写到后期,我会时常陷入内耗,在“遵照原定剧情推进”和“能不能不这么写”之间反复挣扎,我的理性告诉我应该怎样做,我的感性又在说完全相反的话,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 梦魇直播间写了400万字,这四年里,我在连载过程中痛苦至极,失眠脱发抑郁都只是轻症,每天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码字对我来说就像是在上刑,我不得不给自己灌大量大量的咖啡,否则就无法进入心流状态,到最后几乎对咖啡因脱敏,这本书的后期我的作息几乎是完全颠倒错乱的,我自己不知道自己要写到什么程度就可以睡觉,也不知道我真的结束码字之后,躺下又能不能睡着,长期的高压和作息错乱,我的心脏因此也出现了不太好的症状,我只好一边服用药物减轻痛苦,一边想尽办法强迫写作。 我尽了全力完成它,尽了全力把它写到我能力范围的最好。 现在我写完了。 从它完成的那一刻,它就好像不属于我了,我将它完整地呈现出来,就好像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交到大家的面前一样,我希望它是一部好的作品,也希望大家可以喜欢它。 我需要一段时间疗愈和休息,也需要整理自己这段时间的收获。 状态调整之后会修文+更新番外。 后续番外会紧接着完结的时间线向后推进,类似于后日谈,内容包括且不限于后续的世界运转,各个角色在离开梦魇后的生活,以及一些谈恋爱的日常(我真的想写很久了!!) 所有内容写完之后,会看手感补充一些福利番外,这个范围就会宽泛很多,会写一些轻松的小剧场或者平行世界之类的内容。 无论如何,感谢大家陪我到现在。 我发自内心地热爱我的作品。 也谢谢愿意读完它的你。 我们下一趟旅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