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那些年》 第229章 天下英雄谁敌手? 李熙随神机营百户前来觐见皇帝。 “臣民参见吾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李熙起身,恭立一旁。 “都退下吧。”朱翊钧挥手屏退门口的锦衣侍卫。 侍卫退下,并带上门。 朱翊钧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 “谢皇上赐座。”李熙走到一边坐了。 “又要李家出钱了。”朱翊钧苦笑道,“朕这个皇帝,还真是不仁义啊。” 李熙平静说道:“李家的钱从不是李家的,李家的钱也都是百姓‘捐献’的,百姓不自知,可李家不敢不知。” 朱翊钧诧然,愕然,欣然…… “李宝教出了个好儿子,李家属实气运傍身,教人好生羡慕。”朱翊钧笑着说,“李青总是一副‘姓朱的不如姓李的’嘴脸,朕也一直不服,可今日……不得不服啊。” 李熙不是第一次见万历皇帝了,也一向心性沉稳,可皇帝这么个谈话方式,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不禁有些愣怔。 “呃……皇上如此过誉,实令臣民无所适从。” 朱翊钧哑然:“永青侯李家这一脉源于曹国公,一代曹国公是太祖外甥,说起来也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李熙垂首道:“永青侯是祖爷爷给的,永青侯府亦是祖爷爷给的,既认了祖爷爷,永青侯李家便是永青侯李家。” “李青与朱家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不是吗?” 朱翊钧微笑说道,“太祖皇帝、成祖太宗皇帝不算,仁宗总算吧?仁宗唤他青哥,宣宗唤他青伯……还不算吗?” 李熙抬头,朱翊钧一脸坦然,真诚。 李熙微微点头,心头为之感动,可紧接着,又是极端愤懑。 ——仁宗唤青哥,宣宗唤青伯……可到了你们呢?一句一个‘李青’……动不动还一句以‘这厮’称呼…… 朱翊钧呵呵笑道:“李熙你何以这副表情啊?” 李熙收敛情绪,道:“回皇上,臣民是一路紧赶慢赶,累的。” “……行吧,既然不愿与朕攀关系,就以君臣相处吧。” 朱翊钧也不勉强,沉吟了下,问,“你有多大的权限?” “回皇上,李家永青侯有多大权限,李熙就有多大的权限。” 朱翊钧诧异更浓,上下打量了李熙一眼,颔首道:“倒是朕小瞧人了。嗯…,既如此,朕也不绕弯子了。” “请皇上示下。” “朕这个皇帝只是面子,面子是不能吃喝的,只有实实在在的钱财可以平息百姓的躁动情绪。” 朱翊钧道,“现松江府人口暴涨了近八成,朕暂时能做到后续不会再有百姓涌进来,可却做不到长此以往。松江府现有人口的需求,朕也无法满足。” 顿了顿,“别人或许不清楚,李家最是清楚——国帑一直没什么钱!” 不是没钱,是欠债,欠债……李熙腹诽,嘴上却说着:“臣民明白,家父遣臣民来,正是为了将取之于民的钱财,再用之于民。” “可仅是如此,并不能解松江府之危。”朱翊钧说道,“正确的解决方式,是让周边州府的百姓,没有非来松江府不可的动力。比如……不来松江府,也能获取更好的收入。” 李熙皱了皱眉,道:“想要做到这一点,李家就要广建作坊,才能吸收更多的工人,可李家这样做了,其他商绅又当何如?” 顿了顿,“皇上,时至今日的大明,已经不是百花待放的阶段了,诸多产业都进入饱和期了,李家多吃一点,其余商绅就要少吃一点,当初,李家分家正是缘于此。” “而且,今李家已从科技专利获取了巨额财富,如再插手生产制造业,大明就只能李家一枝独秀了。” 李熙认真道:“许多事,不是李家不愿意做,而是不能做。” 朱翊钧微笑颔首,叹道:“李熙……嗯,你真是让朕惊喜连连啊。辛弃疾有词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啊。” 李熙有些恼火,瓮声道:“敢问皇上,谁是曹操,谁是刘备,谁是孙权?” “李青只能做曹操,刘备自然是朕,是皇帝。至于孙权……”朱翊钧笑眯眯道,“是你爹,也是你,更是你们李家。” 李熙闷声道:“大明朝不是汉末三国。” “大明朝当然不是汉末三国,可我们与他们何其相似?”朱翊钧悠然道,“皇权终究要落于李青之手,朕说他是曹操,朕是刘备,有何不妥?至于你们父子,你们李家……则需牢牢守住大明首富,第一财阀这片自留地,未来没了曹操、没了刘备,却还会有孙权。” 李熙怔然。 “朕这个比喻,是不是很贴切?” “……我祖爷爷不是曹操!” 朱翊钧也不反驳,只是说:“你聪明,你智慧,可你还年轻,你还不是你爹,有些事你还看不到那么远……” “比如……?” “比如……我想,你父亲已经在着手创造新兴产业了吧?”朱翊钧笑着说,“如果在松江府周边州府开创新产业,并大力投资,就能达到解松江府之危急,也不影响其他商绅,更不会造成李家一枝独秀的情况,不是吗?” 李熙震惊。 朱翊钧莞尔一笑:“你父亲是李青的学生,朕也是李青的学生,我们才是一个层级的人,何况,我还长着你几岁……没必要如此惊讶吧?” 李熙默然一叹,由衷道:“臣民谨受教。” “也不必如此谦虚,给你时间成长,你终能达到我们的高度,而且这个期限并不会太长。” 朱翊钧说道,“大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阶段,看似诸多产业饱和,实则太多产业需要被发现、被创造……今日之大明,同昔日之大明,没什么区别,还是遍地是黄金,只是太多人受‘惯性思维’影响,难以突破固有观念的桎梏。” “正如之前科技是农肥,是蒸汽船,是蒸汽铁轨车,可科技只能是这些产物吗?现在的黄包车、自行车,尤其是车轮、钢珠这些零部件,不也是科技产物吗?” “再说金融,迷你蒸汽船是金融,银券是金融,期货是金融,可金融却不局限于此……” “科技如此,制造如此,金融亦如此。科技与制造结合,制造与金融结合,科技与金融结合,乃至三者一同结合……又能迸发出多少新型产业?” 李熙大受震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哈哈……朕也只会说,可不会做。”朱翊钧笑道,“朕说这些,只是为了给你提供一个思路,让你站高一些去着眼未来。其实啊,朕除了会做皇帝,其他的什么也不会做。” 李熙拱手道:“皇上太谦虚了。” “实话而已。”朱翊钧取出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厚厚一沓信纸,道,“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人口分布,人口数量,大致的户籍所在地……一应俱全,你按照这些来预估预算即可,纵有差错,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熙起身上前,双手接过,匆匆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便将其珍之又珍的收入怀中。 此行来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至于刚才这一番交谈,则是净赚…… 李熙又行了一礼,道:“皇上公务繁忙,臣民就不打扰了。” 朱翊钧点了点下巴。 李熙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李熙!”朱翊钧突然叫住他。 李熙驻足,转身,问询:“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微微摇头,轻声说:“今日见到你,朕分外开心。” 李熙呆了一呆,躬身说:“臣民亦不胜欢喜。” “嗯,去吧,不必太迫切,朕一时半会不会走,会留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朕也不会只在松江府逗留。” 李熙又是一呆。 朱翊钧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哂然一笑:“朕不在京师皇宫,大明依旧照转不误,朕是大明的皇帝,朕也还在大明,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是!” 李熙长舒一口气,“臣告退。” “嗯,慢走。” 朱翊钧目送其离去,重新坐于椅上,颓然叹道:“姓朱的还要隔一代才精明,姓李的却是代代精明……天不助‘我’,助‘尔曹’啊……” 不过,朱翊钧还是很开心。 无他,大明不是汉末三国,像的只是三足鼎立的格局,而非国情时局,更非民事民生。 至于大明的‘三国’,最终归于的‘晋’,也决然不是那样的‘晋’。 大抵是真正的璀璨盛世…… 吧? 朱翊钧怔然失神,脑海中再度回想起今日高台上的自己,今日高台下的万千百姓…… 不知不觉又湿了眼眶。 不知不觉又满脸笑意。 胸膛中的那团火,不再汹涌,不再澎湃,不再乱窜,却依旧炙热…… 生生不息! 朱翊钧愉悦自足,轻轻自语道:“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本具自足,本具自足,于今时今日,我才真正的本具自足啊……” 第230章 纨绔不等于废物 “哥,万历皇帝咋说?” 李熙一回来,几人就迎了上来,李玲珑最是积极,“上海现状如何?” “这么晚了都还没睡啊……都在这里了,你们也都看看。”李熙从怀中取出资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走到一边椅上喝着…… “别挤,别挤……小丫头你积极个什么劲儿?” 小六硬生生被挤了出来,气郁又无奈。 小八也抢不过,干脆让小丫头先看,大爷似的往一边一坐,翘着二郎腿,啧啧道: “我说大侄女啊……明明可以直接问,你还非得再看一遍,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傻!” 正在喝茶的李熙,抽空说:“我也还没看呢。” 小八:“……” 小六哼哼道:“小八你跟她计较什么,她就是个配角,咱兄弟才是主角,此次松江府之行,到了还得指望咱们兄弟。” “倒也是……”小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李玲珑与朱铭交换着看完,俏脸凝重道:“哥,你也来看看吧,问题好像有些严重。” 朱铭放下最后一张信纸,叹道:“不是好像,也不是有些。” 小六撇嘴道:“后生就是后生,一点也沉不住气。” “就是!这才哪到哪……”小八淡然道,“万历初年,第一次在东南亚兼并土地,我们兄弟一出手……” 巴拉巴拉…… 李玲珑扶额: “两位大爷,你们看了之后,就不会这么说了。” 小六嗤笑:“看?” 小八嗤笑摇头:“根本不用看!” 朱铭哭笑不得,道:“两位舅舅这么自信?” “咱就这实力!”小八掸了掸衣袍,哼哼道,“我问你,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是撒……投资的啊。” “我再问你,投资需要什么?”小八好不容易有了显摆的机会,自然不肯错过,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钱!” “咱们手里有钱吗?” “……没钱。” “没钱怎么办?” “……借钱。”朱铭耐着性子配合舅舅人前显圣。 小八白眼道:“什么叫借钱?应该说拉投资!” 小六哼哼道:“知道舅舅们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拉投资?”朱铭试探着问。 “孺子可教也。”小八文绉绉的道了句,哼道,“需要多少钱,说个数便是,俺们兄弟保管一分不少的借来。” “舅,你刚不是还说拉投资嘛?” 小八瞪眼:“你是舅舅我是舅舅?” “您是您是。” “我是舅舅,我想咋说就咋说!” “……” 李玲珑提醒说:“两位大爷,这可不是金陵城啊。” 兄弟笑了。 “要不说大侄女你头发长,见识短呢?”小八嗤笑道,“大爷们的朋友圈,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别说这松江府了,就是天津卫,大爷一句话,多少钱借不来?” “小八,你跟她一小丫头片子说这个干嘛?”小六见风头都让小八出了,忙以一副高人的模样淡淡道,“丫头,你现在还在大明,等你什么时候去东南亚了,就知道大爷们的恐怖之处了。” 李玲珑:-_-|| “怎么,你不服?” “服服服……” “这是什么表情?分明就是不服!”小六见被大侄女小瞧,当即道,“大侄子,需要多少给报个数。” 趁着两位大爷显摆的功夫,李熙也大致看了一遍,沉吟片刻,说道: “万事开头难,这个开头……至少需要百万两。” 小六不满:“别至少啊!” 小八问:“二百可够?” 不是,万都不说了是吗?李玲珑嘴角抽搐。 朱铭也一脸无语。 李熙点点头说:“二百足够使用好一阵子,甚至可以同时开展华亭县。” “要是三百呢?” “两县开花,足够前期使用。”李熙说。 “好!就这么定了!” 小八振衣而起。 小六连忙抓住最后的装逼机会,酷酷说道:“三百万,三个时辰。你们几个后生都先睡吧,明日清早一睁眼,三百万要是少一个子儿,算俺们兄弟本事不济。” 言罢,兄弟俩便要出门。 李玲珑连忙道:“大爷,这大晚上的,你们要去哪儿?” “这就不是你一丫头操心的事了。” “……生侄女的气了?” “大爷没那么小气。”小八一摆手,道,“大侄子,花钱是你的事,这借钱放心交给我们兄弟便是!” “瞧享福去吧。”小六背着手,哼哼着往外走。 李熙忙道:“六伯、八伯留步。” 小八皱眉:“怎么,不相信大爷?” “自然是相信的。”李熙微笑说,“多带上几个家丁。” “嗯……还是大侄子懂事。”小八一乐,“走了,都休息吧。” 李玲珑朱铭相视一眼,齐齐望向李熙。 李熙微笑道:“六伯八伯虽放荡不羁了些,正事上却还是靠谱的,父亲既然让他们来,自然有其用意。” 李玲珑叹气道:“这大晚上的,三百万,三个时辰……咱李家这块金字招牌再如何好使,也没到这个份儿上啊。” 李熙只是笑了笑,道:“可不可能明日不就知道?已经很晚了,都去睡吧。” 顿了顿,“玲珑啊,六伯八伯都是好面的人,你以后不要在长辈面前太自我了,知道你是兴奋,迫切想做事,可也不能全由着性子。” “哎,知道了。”李玲珑悻悻点头。 李熙打了个哈欠:“都早点休息,离天亮也就三个多时辰了,天亮之前都给我起来,恭候六伯八伯。” “好!”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人就起了。 刚准备洗漱一下,大力拍门声便传了进来,然后是八大爷特有的口音—— “后生们,该起了!!” 三人忙走出客堂,上前开门。 一迎出来,就见大门口左边不远处的街道,足足有三十余辆马车,一排好远。 李玲珑呆了一呆,吃惊道:“六伯八伯,你们真借到了三百万?” 小八遗憾道:“三百万是三百万,不过时间匆忙,现银只有一百万一十万,剩下的一百九十万是银票。” “一样的,一样的……”李玲珑连连说,并一脸的震撼,给足了情绪价值。 小六得意一笑:“大侄女,这下相信了吧?” “信了信了。”李玲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朱铭也是一脸叹服:“还真是三个时辰三百万,六舅八舅果然不说空话!” “那是!”小八哼哼道,“都说俺们兄弟纨绔,殊不知,纨绔不等于废物!” 李玲珑捧着脸,满眼小星星:“牛哇牛哇。” 小六嘴角上扬,清了清嗓子道:“不贫了。小熙,过来。” 两兄弟领着李熙来到马车队伍跟前,介绍道: “徐光启,字子先,上海人。子先,这是我大侄子,永青侯嫡长孙,现任李家家主李宝嫡长子!” 李熙忙拱手道:“原是徐兄当面,幸会,幸会。” “公子客气了。”徐光启忙还了一礼,笑着说,“以李家之财,何需他人相助?只是时下整个松江府周围一带局势复杂,这才让在下有了现眼的机会。” “徐兄言重了。”李熙微笑道,“徐兄快请。” 徐光启微笑颔首:“请……” ~ 客堂。 众人相继落座,小六说道:“这三百万,对子先兄来说,近乎于倾尽家财了。” 李熙一怔,连忙道:“今日徐兄雪中送炭之义举,李熙定铭记于心。” 徐光启这么积极,殷勤,冒进,为的也就是这句话。 不过,嘴上还是要谦辞谦辞的…… “承李公子叫我一声徐兄,我也就托大了。” 徐光启笑道,“徐家本来也只是家境殷实些,算不上大富,更在松江府排不上号……也就是近几个月来靠着皇上隆恩、朝廷国策,才得以家产接连翻倍,穷人乍富,钱也不知该咋花。李家富仁之名,老兄我如雷贯耳,李家美誉更是人尽皆知,况且,我与李老弟的两位伯父是至交好友,今好友用得上,怎可吝啬?” 其实,他如此的真正原因,是当初在小院的见闻…… 李熙含笑颔首:“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只谈交情,就伤感情了。” 略一沉吟, “这样,三百万,我只用三个月,到期奉还三百五十万,可好?” “这也太多了。”徐光启连忙道,“哪有借朋友钱还要利息的?三百万三个月之后也还是三百万。” 小六说道:“李家又不差钱,收着就是了。” 小八附和说:“跟俺们兄弟做朋友,就没有吃亏的,这要是一分利不给,传出去俺们兄弟还怎么混,李家还有什么美誉?” “呃……这个……”徐光启纠结片刻,“就三百一十万吧,我也不吃亏……” 李熙说道:“徐兄如执意如此,这钱,李熙可不用。” “哎呀,这……”徐光启一脸为难,“不若这样,三百万还是三百万,剩下的五十万我入股,盈亏我自负,可好?” 李熙沉吟片刻,道:“徐兄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说了,此次李家投资的产业,短期很难盈利,甚至……要亏损好长一段时间。” “没关系,我投!”徐光启笑着说,“我对老弟有信心!” …… 第231章 万花迷人眼 小六小八一夜没睡,事情办完,自然是各自回房睡大觉…… 小铭自觉没帮上忙,便主动接下了看管银子的任务,去库房守着…… 客堂只剩兄妹二人,李玲珑也没了顾忌,问道: “哥,咱家又不差钱,这保险行业需要人入股吗?” “当然需要啊。”李熙笑着说,“李家独资就不是金融了,李家独资,这个产业的意义也就没了。” “什么意思?” “大明的财富太多了,需要一个装钱的地方。”李熙说道,“即便李家不开辟这个金融产业,也还会有其他的金融产业,它之聪明,非你之想象。” “资本?” 李熙颔首:“你终究还小,也没怎么做过事,对它的理解不够,对金融的了解更欠缺,以后你就明白了,父亲给你指的这条明路是何等的伟大。” 李玲珑点点头,悻悻问:“哥,你会不会……心里不平衡啊?” “想多了。”李熙失笑摇头,“穷人乍富,钱不知该咋花才好,富人一直富,钱怎么也花不完……咱家的钱太多太多了,纵是你拿走一半乃至更多,我也不会心里不平衡,因为钱对我而言,已经只是个数字了。” 李玲珑挠挠头,咕哝道:“哥你这样说,我都无地自容了。” 李熙哑然:“又不是稀罕东西,不至于……再说,钱并不是财富,金银宝钞等只是工具,而不是财富。” “那什么是财富?” “国家需要,百姓需要,人才培养,利他多过利己的经营理念……”李熙说道,“李家分家才多久,才这么点时间就恢复了大伤的元气,难道真是李家会做生意?就只李家会做生意?” 顿了顿,“昨日我去见了万历,你知道万历怎么说的吗?” “时代已经不同前?” “……” “呃呵呵……是什么呀?”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李熙问道,“你可知道父兄乃至整个李家,是三人中的谁?” “不会是孙权吧?” 李熙讶然,颔首道:“不错嘛,一下就猜到了。” “呃呵呵……我只是觉着这厮要么超会说话,要么超不会说话,也是瞎蒙的。”李玲珑没有得意满满,好奇问,“为啥是孙权。” “因为,没了曹操,没了刘备,也还有孙权。”李熙简明扼要,说了一下其中涵义。 李玲珑听罢,震撼的同时,又不禁满心颓然。 “你们怎么这么牛,也太超纲了……令人绝望啊。” 李熙忍俊不禁:“气馁了?” 李玲珑摇摇头,苦恼道:“一个兄长,一个父亲,一个万历皇帝,一个祖爷爷,这四道坎,我这辈子是迈不过去了,哪怕其中一道也没可能,唉,真是无力啊……” “你倒是会挑。”李熙不禁笑出声,“哥哥我不算,可父亲、万历,还有祖爷爷,绝对是顶尖尖上的顶尖尖,今之大明天下,也只有他们三人了,你非得跟他们比……不是自讨苦吃嘛。” “也是哈。”李玲珑心中好受了许多,讪讪道,“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当保持初心才是。” 李熙笑了笑说:“有志者立长志,无志者常立志。可万花迷人眼,又有几人矢志不渝?” “嗯,说的对。”李玲珑点点头说,“哥,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说教了。” 李熙哈哈道:“因为你成长了,你分得清是非,辨得清黑白了,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一些情绪化,不过这只是你被保护的太好了。” “哥你也只大我两岁,咱们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李熙幽幽道:“因为我是家中长子!既是家中长子,这个家,我不扛谁扛?” “我是家中长女!” 李玲珑忽然说,“以前我不是,以后我就是了。” 李熙微笑颔首。 到底也才是十四岁的少女,如此已极是难能可贵了…… 午时末, 兄弟俩睡醒了,来找李熙问接下来的任务。 李熙说道:“六伯八伯,你们邀上徐光启,只管吃喝玩乐便是,不用主动拉投资,如有人欲投资,也不要立即答应,要不情不愿,就说……需要大侄子点头。” 顿了顿,“可隐晦的告诉徐光启,这笔五十万的投资绝对赚,不过,他要是再投资,直接拒绝!” 小六小八问:“就这?” 李熙微笑点头:“看似轻松,实则一点也不轻松,也只有六伯八伯可以胜任,我想,这也是父亲非六伯八伯不可的原因。” 小六问道:“大抵需要多少投资?” “一千五百万之内,不可再多了。”李熙解释说,“松江府的财富抽取太多,会影响实体经济活力,咱们来,是为了给这锅沸腾的水降温,要的是温水,不是冰水。” “成,没问题。” 李熙当即取出两沓面额千两的银票,正色道:“六伯八伯,这是活动经费,请务必收下!” 兄弟俩也不是矫情的人,毫不客气地接过,揣进怀里。 小八问道:“还在上海?” “六伯八伯辛苦一下,去华亭吧。”李熙说。 “你们呢?” “我会在这里逗留几日,而后找你们。” “你?” 小六皱了皱眉,看向大侄女与大外甥,“丫头和小铭呢?” “他们留下。” “胡闹!”一向吊儿郎当的小八叱道,“小铭留下也就留下了,丫头一女娃,你这做兄长的不带着,她一丫头片子怎么行?” 李熙笑着说:“走之前,我会知会万历皇帝帮忙照拂。” “啊?” 兄弟俩一滞,而后齐齐看向李玲珑。 李玲珑被盯得有些难为情,悻悻道:“六伯八伯,你们干嘛这么看着侄女啊?” “丫头,你这是要进宫啊?”小八表情滑稽,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 小六也难得正经起来:“李家不缺富贵了,丫头你要真是进宫了,一定没有现在安逸。” 李玲珑好笑道:“连你们……咳咳,六伯八伯说的是,万历皇帝可吃不上我这口天鹅肉,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 “……行吧。” 兄弟俩叹了口气,“走了。” “六伯八伯(六舅八舅)慢走。” 目送其离开,李玲珑这才扯了扯李熙衣袖,轻轻道:“哥,来之前,父亲特意交代过,不让我和万历皇帝有交集,说这次皇帝下江南是为公事,且也自曝了身份,如此……对皇帝,对李家,对时局,都不好。” “无妨的。”李熙轻笑道,“这点万历皇帝也知道,自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父亲如此,也只是因为怕你被拐跑了。” “哥你就不怕?” 李熙呵呵笑道:“那你随我去华亭,只看我做事,自己不做?” “呃……我不会让哥哥失望的,事后父亲责罚,我一人担着。”李玲珑说。 李熙只是笑了笑,转而看向朱铭:“表弟。” “表哥你说。” “你宝舅既然让你也来,自然是相信你的,我也相信你宝舅的眼光,更相信你不会让你宝舅失望,有些事,你父亲知道,你母亲知晓,你兄长知晓……而你却不知晓,如今,也该你知晓的时候了。” 朱铭愕然,好笑道:“表哥你有话就直说呗,至于这么弯弯绕吗?” 李熙默然片刻,道:“其实,你见过万历皇帝,他还去过你家。” “啊?”朱铭惊愕张大嘴巴,讷讷道,“我咋不知道……啊?你是说……之前祖爷爷带在身边的那个学生?” 李熙颔首。 “我当时就有些怀疑……嗯,这就合理了……”朱铭点点头,失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就这个啊?” 李玲珑想解释,却被李熙拦下了,问道:“表弟你可知你为何姓朱?” “因为我爹姓朱啊。” 李熙:“……” 李玲珑摊了摊手,道:“我就说吧,直接告诉他得了。” 李熙无奈点头。 李玲珑说道:“因为太祖姓朱!” 朱铭:(⊙o⊙)… 良久, 朱铭才勉强收回心神,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熙与李玲珑,满是迫切的求确认。 李熙轻声问道:“是真的,你现在什么感受?” “我……”朱铭吭哧道,“还挺牛啊?” 李熙:-_-|| 李玲珑比李熙更了解朱铭,揶揄道:“没别的了吗?” “还能有啥?”朱铭讷讷反问,随即猛然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又连忙将声音压低,“幼时,我那位爷爷……” “是,世宗皇帝。” “我那二叔……” “隆庆皇帝,现在是太上皇。”李熙直言不讳。 朱铭咂了咂嘴,苦笑道:“以前就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可算是理通了。” 顿了顿,“我哥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爷爷还在的时候就知道了。” “啊?这么早?”朱铭再次吃惊,随即好奇问,“我哥当时什么反应?” 李熙想了想,道:“当时我也还小,我也还不知道,后来听你宝舅说,他当时没什么反应,不觉得损失了什么,更没有心理不平衡。” 朱铭怔然片刻,问道:“我可以见万历皇帝吗?” “就是因为你要见万历皇帝,我才告诉你这些的。”李熙说道,“我走之前,会带你们去见一下他。” 朱铭点点头:“好的!” 第232章 又是一代堂兄弟 “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藏着坏,要给万历整波大的吧?” 朱铭:-_-||“你可真会联想!” 李熙笑了笑,道:“好啦,该做事了。” 表兄妹立即正经起来,齐齐看向李熙。 李熙沉吟道:“你们各领一队,四处散播消息,就说李家来了,要大力开展新兴产业,五日之内就会广泛招募工人,让诸多无所事事的百姓有个盼头,有了盼头,心也就安定了。” “好!” “只需透露消息,不要说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李熙叮嘱道。 “没问题!”表兄妹齐齐答应。 李玲珑问:“哥,你呢?” 朱铭说道:“即便我们不透露,也架不住有人一路尾随,根本避免不了被发现啊。” 李熙笑了笑说:“所以我要再去见一见皇帝。咱们就几十口子人,可守不住这么多银子,还得官方下扬帮忙。” 李玲珑说:“那我们晚一些再回来,天黑之前,你能搞定吗?” “足够了。”李熙颔首,“小妹你去把头发扎起来,把我给你准备的书生帽也戴上。” “好。” …… 上海,松江府衙门。 君臣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陆炳、海瑞皆是一脸疲倦,朱翊钧却是神采奕奕。 见二人如此模样,朱翊钧忍不住乐道:“说不让你们跟着,你们非得跟着,明日你们都在衙门主持工作吧。” “臣不累。”二人异口同声。 “唉,还是不放心朕啊……”朱翊钧无奈道,“朕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不带护卫,都按照你们的要求内罩软甲了……你们至于吗?” 陆炳:“皇上万金之躯,护皇上周全是臣的职责所在。” 海瑞:“岂有皇上冲锋在前,臣子安居幕后的道理?明日还是让臣去吧。” 二人都不想再让皇帝出马了,莫说陆炳,就连海瑞也有些顶不住。 太激进了。 这么多人,谁敢保证不会起乱子? 神机营都在城外布防,锦衣卫总共也就千余人,还分出去了过半用来保护一众出行的官员,皇帝出行只带百余人,万一起个民变什么的,想救都救不及。 两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两日来,心一直七上八下。 如此疲倦,更多是精神上的折磨。 见皇帝还不以为然,陆炳忍不住道:“皇上,臣等可不是永青侯,没有高来高去的本事,更没有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本领,您身系社稷万民,当以社稷万民为重才是。” “朕这就是在以社稷万民为重!”朱翊钧说。 海瑞沉声道:“皇上这是在逞一时之勇!” 唉,这就是时代的代沟啊……朱翊钧暗暗叹息,无奈道: “明日朕就不出门了,你们也都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咱们再一起出门,这总行了吧?” “……” “……” “这是朕的底线!”朱翊钧淡淡道,“今大明之势,朕比你们更清楚透彻,朕不是激进,更没有冒失,朕十分清楚朕在做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皇帝什么都好,就是在对的事上太执拗了。 “好啦,都忙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朱翊钧呵呵笑道,“朕在知府衙门,总没有危险了吧?” “臣告退。” 两个老人,满心疲惫地各自去休息,为后日的奔波攒精神…… 朱翊钧也是一叹,啧啧道:“数千年留下的固有观念,改变起来何其之难,纵是朕这个皇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时,门口传来锦衣卫的禀报声:“启禀皇上,永青侯嫡孙,李熙求见!” “宣。” 少顷, 锦衣卫引着李熙走进来,而后告退出门。 “不必虚礼了。”朱翊钧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下说。” “谢皇上赐座。” 李熙躬了躬身,走到一边落座,说道,“臣民今日来,是有三件事要禀明皇上。” 朱翊钧微笑颔首:“一日之隔,就做成了三件事,不愧是李宝之子,李家永青侯嫡孙。” 李熙神色讪讪:“皇上过誉了,其实只有一件事,另外两件是要麻烦皇上的事。” “是吗?”朱翊钧好整以暇,“说来听听。” “回皇上,这第一件事,臣民已筹集了三百万两做启动资金。” “嗯…,这是好事。”朱翊钧颔首,示意继续。 “这第二件事……城中百姓太多了,而此次李家为追求赶路速度,只来了四十人,这点人手守不住数百万的财富,臣民恳请皇上,助臣民一臂之力。” “你想要多少?” “二十人足矣。”李熙说道,“只要以‘锦衣卫’的身份示人,便不会有人心生歹心了。” 朱翊钧笑问:“就这点人当然没问题,可……理由呢?” 李熙略一思忖,问:“不知丹书铁券是否可行?” “丹书铁券……”朱翊钧沉吟少顷,含笑道,“果然聪颖睿智,免死铁券用以免死,今上海乃至整个松江府充满危险,李家拿出了丹书铁券,朝廷予以保护……合情合理,合规合法。嗯,朕允了。” “谢皇上隆恩!”李熙起身谢恩。 “坐。”朱翊钧摆摆手,“说说第三件事吧。” “呃……,是。”李熙有些迟疑,悻悻道,“这第三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 “那就长话短说呗。” “……哎,好。”李熙深吸一口气,干巴巴道,“皇上,臣民这次来,还带来了表弟。” “带就带呗。”朱翊钧莫名其妙,好笑道,“你带你表弟,还用得着特意给朕……你表弟?” “哎,我表弟。”李熙弱弱道,“我表弟朱铭。” 朱翊钧笑意敛去,眉头微皱…… 良久, “你已与他说了吧?” “皇上圣明。” 朱翊钧‘呵’了声,道:“你要带他来见我?” 李熙讪然道:“皇上,松江府不只一个上海县,臣民马上还要去其他县开展投资事宜,表弟他们在上海主事期间,少不得要皇上当面点拨,毕竟……有些事,只能面授机宜,不能让人代为转达。” “他们?朱锋也来了?” 李熙摇头:“是舍妹。” “这样啊……”朱翊钧轻轻点了点下巴,“这样吧,明日你就带他们过来!朕明日刚好有时间!” “是!” 李熙见皇帝并无不悦,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朱翊钧上身前倾,好奇问:“他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是什么反应?” “呃…,也没特别的反应。”李熙讪笑道,“除了震惊,还是震惊,震惊之后……道了句‘我还挺牛’。” 朱翊钧愕然,哑然,失笑点头:“倒也是个妙人。” “明日带他们过来吧。” 朱翊钧靠回椅背,淡淡道,“让令妹稍微打扮一下,以男子形象示人。” “是!” “嗯,时间不早了,朕这就给你点齐二十……三十锦衣卫……来人……” …… 客堂,朱铭与李玲珑正在焦急等待,忽见李熙带着一行人进来,不由精神一振。 朱铭迎出门,李玲珑却是忙去了相连的里屋…… 一番安排之后,表兄弟才走进客堂,然后一副粉面书生扮相的李玲珑,也走了出来。 “哥,你看我这样成吗?” “勉强还行,要是眉毛再粗些,皮肤再糙些就更好了。”李熙道,“脸蛋儿太白了,搞点锅底灰抹一抹。” “哎,好。” 李熙又瞧了眼关好的门窗,压低声音道,“明日我带你们去见皇帝。” “这么快?” 表兄妹吃惊,朱铭问:“表哥你明日就走吗?” “不是我明日就走,而是皇帝明日刚好有时间。”李熙解释说,“是皇帝让我明日带你们过去的。” “这样啊……”朱铭缓缓点头,问,“皇帝知道我知道了……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至少比你淡定多了。”李熙安抚道,“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你父兄都知道他,他也知道你父兄,不会是鸿门宴。” 朱铭悻悻点头:“表哥放心,我不紧张。” 李玲珑问:“我也去吗?” “去!” 李熙笑着说,“皇帝还特意交代,让你以男子扮相示人。” 顿了顿,“说是投资,其实还是解君忧、解民难,皇帝是总操盘手,我走之后,你们要多禀报实时情况,多听皇帝安排。” “明白!” 李熙舒了口气,道:“都早点休息吧,明儿一早,我带你们去见他。” 李玲珑伸了个懒腰:“睡觉睡觉,表哥,你可别睡不着觉啊!” 朱铭:“……” ~ 次日,天微微亮。 兄妹三人早早起床。 李玲珑笑嘻嘻道:“表哥,你没睡好?” “挺好的。”朱铭背着双手,“表妹你过来一下,表哥给你个好东西。” “什么呀?”李玲珑好奇上前两步。 朱铭忽然探出漆黑的双手,捧着李玲珑娇嫩的脸蛋儿一阵蹂躏…… “唔……咳咳……干嘛呀你?” 朱铭坏笑道:“啧啧,瞧瞧咱们的玲珑,多男人啊。” “你……” “可不能洗脸了啊。”朱铭‘好心’提醒。 李玲珑气鼓鼓的,却还真没去洗了。 匆匆吃了点东西,一行三人带上十名锦衣卫,前去面圣…… 抵达松江知府衙门时,朱翊钧也才刚起,还在吃早膳,闻听几人来了,也没让其等候,直接宣见。 “臣民(草民)参见吾皇万岁!” “平身。”朱翊钧吸溜了口粥,摆了摆手。 “谢皇上。” 三人起身。 跟进来的锦衣卫随之退了出去。 “来这么早,都吃早饭了没?”朱翊钧剥着茶叶蛋,抬起头说,“没吃的话,朕让人给你们准备点儿。” “吃过了。”朱铭连忙说。 “成,稍坐会儿,等朕吃完。”朱翊钧自顾自吃喝起来…… 朱铭则是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见过朱翊钧,见过不止一次,可万历皇帝却是第一次见。 ‘皇帝’二字的加成,可不是一星半点,分量太重了,还有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更是光彩夺目…… 哪怕同样的一个人,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动作,也是云泥之别。 然而,朱铭努力努力再努力,试图找出这个万历皇帝,与当初‘欺负’大侄子的朱兄,二者之间的区别,可努力了半天,也没找出有什么区别。 这一身的龙袍,愣是被他穿成了寻常衣裳。 难道这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小兄弟为何这般看着朕啊?” 朱翊钧不知何时已经吃好了,正在拿手帕擦拭嘴角、手掌手指,一脸笑意的望着他。 朱铭一滞,连忙避开目光,并垂下头,接着又抬起头,看向朱翊钧,少顷,嘴唇蠕动,最终,还是默然。 朱翊钧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万历祭孝陵图》画的不错。” “皇上过誉了。”朱铭公式化作答。 “呵呵……不必拘谨,朕今日休沐,时间充裕的很。”朱翊钧温和道,“想说什么说什么就好了,要是不知该说什么,亦或是觉得斟酌一下更好,就再想想,无妨的。” 朱铭微微点头。 李玲珑粗着嗓子问:“皇上,此次李家投资上海事宜……” “哎?干嘛急着谈公事?”朱翊钧笑呵呵道,“朕辛苦,你们也辛苦,难得都有借口可以清闲片刻,当好好珍惜才是。” 顿了顿,“受李家永青侯李浩影响,朕近些时日也在琢磨着写部书,正好你们也来了,过来看看朕这书写的如何?” 说着,打开抽屉,取出几张信纸。 李玲珑愕然道:“你这书……也太薄了吧?” “才刚开了一个头。”朱翊钧笑着说,“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开篇是整部书的立意,你们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点评一下朕这开篇立意!” 李玲珑撇嘴道:“我的点评可都带批判性,你确定?” 她与李熙朱铭不同,总是习惯性地拿万历不当皇帝,说话谈不上拘谨,更谈不上恭敬。 倒不是她故意如此,而是人很难将相亲失败的相亲对象,拔擢到一定的高度。 朱翊钧哑然失笑:“尽情批判!” …… 今日就这一章了,四千字。(づ ̄ 3 ̄)づ 第233章 论政治权力 李玲珑瞧着纸笺第一排醒目的标题,问道,“这是书名?” “不错!” “算了算了,我还是不看了。”李玲珑悻悻放下,重回座位坐了,撇嘴道,“这东西你自己留着就好了,瞎显摆什么?” 朱翊钧愕然:“什么意思?” “这是你们皇家的东西,我看算怎么回事儿啊?”李玲珑满脸无语。 “我们皇家的……”朱翊钧失笑摇头,“这不是皇家的,是大家的,同理,你们李家的那几本书,也不是你们李家的,也是大家的。” 李玲珑双臂抱胸,撇嘴不语。 李熙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也没什么意思,至少现在没意思。”朱翊钧摆摆手道,“既然她不看,那你们先看吧,如果能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朕重重有赏!” 见皇帝并非客气,好奇心大起的李熙走上前,拱了拱手,拿过御案上的纸笺,回座位开始品鉴。 刚说不看的李玲珑,立即凑了上去。 朱铭本不想凑热闹,可又觉没个事干更尴尬,便也凑个热闹。 李熙拿着纸笺坐在中间,左右两颗不安分的脑袋不停挤着,搞得他一脸无奈,不过,很快就被纸笺内容吸引了。 就连凑热闹的表兄妹,也逐渐安静下来,沉浸其中…… 【论政治权力。 第一篇。 政,即朝廷,即大明。 治,即律法,即国策。 权力,即人事物的控制能力。 今大明人口已逾三万万又三千万有余,是有史以来的最大政体。 如此庞大的政体,靠什么治理? ——官绅群体! 官绅群体构成:即官员、吏员、杂役、地主、商贾,这五个不同群体大多数都来自同一个群体,即士绅群体。 这个群体普遍拥有着大量的土地、财富,享有较高的文化教育及文化素养,熟读经史子集各种经典,拥有较高的地位。 士绅是这庞大政体运转的枢纽,亦是不可或缺的政体组成部分,是连接官府与百姓的桥梁,对朝廷治理地方,对政体稳定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与影响。 朝廷征收赋税,各种基础建设,各种国策推行,都离不开这些人的从中调和。 这个政体太大,杂事太多,仅靠皇帝一人,是无法让这么大的政体稳定运转的,皇帝纵是一日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亦无法维持这个政体运转。 皇帝治理国家只能依靠官绅。 俗语有云——山高皇帝远。 皇帝大多数时间都在京师大内,即便偶尔巡视疆域,所涉足的地方、接触的百姓,也极其有限。 因此,我们这个庞大政体的运转方式,即朝廷出台国策,政令由京师下发各省、府、州、县,最终,真正推动执行国策的群体并不是官员,甚至不是吏员,而是杂役,是乡绅。 朝廷并不能掌控这些人,因为中间隔着太多太多人,是为——山高皇帝远,皇权不下乡。 这些人,离百姓最近,比皇帝更了解一地民事民情……数千年下来,他们已经非常非常聪明了。 人都是有自私属性的,这些人知道该如何做事,知道该如何不惹祸上身的同时,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他们会让朝廷、皇帝尽量满意,也会尽量让百姓不仇视他们…… 以上种种,得出结论——离了他们不行,太依赖他们也不行。 我太祖高皇帝,设锦衣卫。 我成祖文皇帝,设东厂。 我宪宗纯皇帝,设西厂。 我武宗毅皇帝,设内厂。 我大明皇帝重用厂卫,甚至重用宦官,所为何也? 正是想摆脱对其的依赖,收回他们的权力。 然,从结果来看,十余朝下来,大明历经两百多年后的今日,其效果并不如人意。 最终,没了西厂、内厂,最终,保留了锦衣卫、东厂。 两百余年来,历任皇帝都在钻研如何攻克这个课题——从八股取士,到废除荐举,到镇守太监,到重视武举,到一条鞭法……时至如今的应天试点法院,以及即将全面推行的考成法。 两百余年下来,成功了吗? 并没有! 失败了吗? 也没有! 问题没有被彻底解决,可问题也得到了部分解决。 问题能够被彻底解决吗? 我想,大抵是可以的。 或许我们终其一生,也无法见证它被彻底解决,可我相信,我们多做一些,我们的子孙,就能离成功更近一些…… 最终,彻底成功! ——万历皇帝,朱翊钧。】 阅罢, 三人沉默了许久…… 如此卓越至极的政治智慧,如此惊世骇俗的心胸魄力,如此光明磊落的君子坦荡…… 已然超越了皇帝圣明的范畴。 “如何啊?” 朱翊钧抿了口茶,语气轻松地问。 三人还是沉默。 最终,还是李玲珑率先打破沉寂,问道:“你真打算公之于众?” 朱翊钧含笑颔首:“本来就是写给百姓看的啊。” “你可想好了?”朱铭忽然开口。 “小兄弟可有高见?” “我没有高见!”朱铭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我没有什么政治智慧,更不懂国家大事,可我能感受得出,这对你,对你之子孙,对朱明皇室,会有十分不好的影响。” 朱翊钧笑了笑说:“小兄弟是个热心肠,不过,你并没有看懂这篇文章,你也很难看懂,你更不知我之所想所愿。” 朱铭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李熙。” “你看懂了吗?”朱翊钧笑问。 李熙沉吟良久,微微摇头道:“臣民也没有完全看懂!” “那就是看懂一些了?” “呃……” “察觉有什么不足之处,但讲无妨!”朱翊钧温和道,“不论对与不对,都是有功无过。” 李熙纠结了片刻,拱手道:“如此,臣民就斗胆了。” 朱翊钧颔首。 “敢问皇上,这部书大抵何时能写完?” “不知道啊。” “?” “真不知道……”朱翊钧苦笑道,“其实,朕没信心写完,朕终其一生也无法写完,朕只能书写朕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至于朕之后……自有后来人续写。” 李玲珑问:“这么说,这部书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问世了?” “并不是!” 朱翊钧微微摇头,“为什么非要写完了之后再发表呢?为什么就不能以报纸连载的形式,写一篇发表一篇呢?” “啊?这……” 李玲珑吃惊道,“你是说……不日就将问世,就将面对松江府……乃至整个大明天下百姓?” “当然!” 朱翊钧含笑颔首,再次看向李熙,催促道,“你这‘胆’可还没斗呢。” 李熙咽了咽唾沫,道:“皇上这篇文章大道至简的同时,又非常富有政治智慧,臣民愚钝,并没有建设性的建议,只是……只是最后一段话中的‘我们多做一些’……是否可以去掉一个字?” “可是……‘们’?” “皇上圣明!”李熙说道,“如此过早的摊牌,未免……过于激进了。” “你果然够聪明,也十分有政治天分!”朱翊钧给予褒奖,接着,话锋一转,“你觉得朕这是在打明牌?” 李熙讪然称是。 “其实啊,早就明牌了。”朱翊钧悠然说道,“从嘉靖朝……不,从正德朝就打明牌了。” “正德朝……”李熙一奇。 随即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了然,然后,一脸叹为观止。 李玲珑挠挠头,看向朱铭。 朱铭比她还懵逼。 李玲珑无奈:“既然都让我们看了,就不要再打哑谜了好不好?” 李熙目光问询。 朱翊钧颔首:“告诉她吧!” “是!”李熙转过头,对小妹与表弟轻声道,“普及简化字。” 朱铭讷讷问:“这算什么?有必然的联系吗?” 李熙嘴角抽搐:“这个解释起来太过麻烦,回头我再说与你听。” 李玲珑若有所悟,问道:“是不是……普及简化字为广建学塾打下了基础,为普及教育提供了条件……最终,让绝大多数人都拥有较为不错的文化素养……” 她越说,脑海中的条理越清晰,进而一下子福至心灵。 “让普通百姓也拥有士绅才能拥有的本领,如此,便能让更多的人都加入进来,进而达到‘我们多做一些’的目的,对吧?还有还有……” 李玲珑抓住一闪而逝的灵光,不等人回答,忙继续说道, “参与进来的人越多,‘权力’稀释的越狠,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化越小……最终,即便非官,非吏,非杂役……即便没有行使权力的人,也能在相当程度上监督行使权力的人,对吧?” 朱翊钧含笑颔首:“非常对!” 朱铭不解,问:“既如此,为何还要去掉我们的‘们’?” 朱翊钧失笑摇头。 李熙解释道:“因为会刺痛到既得利益者!” “他们能看得懂?” 三人齐齐扶额。 李玲珑忍不住道:“表哥你也太小看他们了吧?” 潜台词——你自己笨,别人也跟你一样笨? 朱铭脸上一热,悻悻闭嘴。 接着,再次看向朱翊钧,迟疑片刻,不禁问道: “这就是做皇帝的代价吗?” “是代价,更是责任。”朱翊钧轻笑道,“在其位,谋其政。处在这个位子上,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安于享受?即便李青允许,万万生民也不允许……” 顿了顿,“这也是你父亲一直心存愧疚的原因所在,因为他最是清楚,他放弃的是‘痛苦’,得到的是‘幸福’,因为他也明白穷不回去,只能不断往前……” 朱铭怔然…… 朱翊钧神色如常,道:“权力需要从少部分个体稀释到大部分个体……最终,‘我’的权力也会稀释到与‘你’相当的状态,你能明白吧?” 朱铭缓缓点头。 瞧着大不了几岁,却拥有恐怖智慧和大胸襟的堂兄,他竟是觉得……是自己一家占了便宜。 他忽然想起了昔年的皇爷爷,忽然想起近些年的二叔。 再看今日的堂哥…… 好像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也就表面威风些。 人前显贵,人后遭罪! 朱铭没有失落,没有不忿,没有不平衡……有的只是庆幸。 是的,庆幸! 多庆幸啊…… 多亏当年老爹有先见之明,多亏老爹跑的快…… 感谢老爹…… 朱铭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垂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一定很辛苦吧?” “这是我热爱的事业!” 朱翊钧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举止间尽是大气度、大格局。他倏然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拿起纸笺收入怀中,语气轻松地说, “为热爱去奋斗终生,或许辛苦,但更是一件幸福的事。你不是我,你更不欠我,你我之间,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更不存在谁对不起谁,各自过好自己的人生,各自热爱各自的热爱就好了。” 朱铭默默点头,鼓足勇气抬起头说:“你是一个很强大的人,超越前贤的强大!” 朱翊钧笑了笑:“谢谢。” 朱铭轻轻‘嗯’了声,又垂下了头。 见他实在窘迫,朱翊钧岔开话题,问:“李熙,你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李熙沉吟片刻,拱手道:“本来计划着过几天再走,不过舍妹表弟既然都面见了皇上,之后也有皇上照拂,李熙觉着……现在走也无妨!” 朱翊钧哑然失笑:“你倒是有几分你祖爷爷的风采了。” “呃……是什么啊?” “能麻烦朕,绝不麻烦自己。” “呃呵呵……李熙不敢。”李熙干笑道,“李熙差祖爷爷十万八千里,纵是李熙一直留在上海,也一样要麻烦皇上,祖爷爷远赴西方,家父又抽不开身,李熙也只是赶鸭子上架,哪里能完全主事?” 朱翊钧笑道:“朕可不会做生意。” “我会呀!”李玲珑忍不住说,“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 “啪——!” 李熙赏了她一巴掌。 李玲珑悻悻把相亲对象改为皇帝,改口道:“我会实时向皇上汇报,解释。” 朱翊钧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上海情势是更严重一些,可华亭等地也不乐观,可带上十个锦衣卫随行。” “是!谢皇上隆恩!” 李熙拱手称是,朝二人道,“莫贪功冒进,服从皇上安排!” …… 今日就这一大章了,明日两章!么么哒(*^^*) 第234章 开镖局 表兄妹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带上来时的锦衣卫,赶赴华亭去了。 “不是?这么急的吗?”李玲珑喃喃。 朱铭讷讷道:“看他这架势,我们好像是拖累诶。” “去掉‘们’!”李玲珑不服气地说。 “……咱们咋回去啊?”朱铭无奈道,“总不能腿儿着吧?” 李玲珑望向朱翊钧。 “稍后,朕派些锦衣卫送你们回去。”朱翊钧笑问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朱铭望向李玲珑,“咱们有计划吗?” 李玲珑张了张嘴,嘴硬道:“当然有啊。” 朱铭松了口气:“皇上,她有。” 李玲珑:“……” 迎上相亲对象的探究目光,她硬着头皮也得上了,匆匆思索了下,开口道: “我打算先买下一块地,建造一个镖局出来。” “镖局……”朱翊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问,“都经营什么,可以招纳多少人?” “这个……”李玲珑悻悻道,“这个就看你的需要了,反正……我都行。” 朱翊钧忍俊不禁,颔首道:“也是,反正李家财大气粗,怎么折腾都经受得起。” 朱铭对李玲珑没什么信心,忙提醒道:“皇上,你还没说你的安排呢。” “对啊,你需要什么总得说一下吧?”李玲珑顺坡下驴。 “嗯…,朕想想……”朱翊钧一手摩挲着下巴,一手食指敲打桌面,陷入思考。 少顷, “若只是镖局的基础建设,只能让泥瓦匠有活计,且需要的工人数量也极其有限,百万计的财富释放速度也太慢,朕建议你们在此基础上,拓展一下‘业务’,比如……完全没有门槛,人人皆可做的活计。” “此外,你们招纳工人,需要进行甄别,比如,上海本地人不用,甚至松江府本地人也都不用,只取用松江府之外的人。” 朱翊钧解释道,“上海乃至整个松江府的人,本来就有生计,此其一;其二,朝廷扶持上海,拔擢松江府这项国策,已进行了大半年,财富的再次分配,导致许多人都不同程度地富裕了起来,他们对‘成功’的迫切心没那么强烈。反观外地来的百姓,他们就是奔着‘成功’而来的,除了‘成功’别无选择……明白吗?” 李玲珑缓缓点头。 朱铭:“明白了。还有吗?” “先做我说的这些吧。”朱翊钧吁了口气,“事态的发展往往是动态的,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过多的计划,反而会限制发挥。当然了,你们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亦或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随时找朕。” 说着,取下腰间悬挂的龙形玉佩,道,“拿上这个,之后见朕就容易多了。” 李玲珑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打量了一番问:“这东西要还吗?” “……当然要还!” “好吧。”李玲珑悻悻然,“没别的吩咐,我们就回去了?” 朱翊钧想了想,道:“你可以拿主意,也可以决策,不过……你父亲只有你哥一个独子,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外人面前,还是朱铭来当话事人才好。” 朱铭不假思索道:“这没问题!” 李玲珑:“……” “你有问题?” “……没有!”李玲珑闷闷道,“什么‘时代已经不同前’,都是哄人的把戏。” 朱翊钧哈哈道:“你才十四五岁,等你二十四五岁了,就不这样觉得了。” 顿了顿,“这要是你姑祖母,绝不会如此。” 李玲珑暗暗磨牙…… “好啦,你们都是大忙人,朕就不留你们吃午饭了。”朱翊钧轻笑道,“等什么时候得空了,朕做东,好好饮上两杯。” 李玲珑撇撇嘴。 朱铭顺势提出告辞:“皇上日理万机,我等就不叨扰了。” …… 员外宅院。 表兄妹回来时,李熙已经卷款跑路了。 一百九十万两银票,一张都没剩下,只留下了一百一十万两的白银。 这对迫切想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李玲珑来说,可谓是一个沉痛打击。 “太过分了,上海县才是重中之重,情势也最是危急,他怎么可以这样……”李玲珑气得不行。 朱铭安慰道:“好啦,咱这启动资金也不少了,再说,表哥虽然带走了大半的钱财,却也留下了大半人手……兴许表哥也是为了我们好呢?” 李玲珑更恼:“他拿两百万,我拿一百万……” “是一百一十万。”朱铭打断她,认真道,“祖爷爷不在,宝舅不在,表哥也不在,这正是考验我们个人能力的时候,我们得拿出个样儿来,不能跌份儿了。” 李玲珑一滞,悻悻点了点头,道:“去前院通知账房、管事,我要开会!” “……好的!” ~ 后院客堂。 李玲珑坐于正北主位,一众账房、管事,分左右落座,个个神情严峻。 与李家深度绑定的他们,对这次东家的决策很不乐观,尤其是稳重的少爷也去了别处,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天真的小姐…… 要知道,李家做生意基本没赔过(纯粹的惠民之外),而这一次…… 众人只觉自己这辉煌的履历上,要增添一个污点了。 “诸位!”李玲珑提高了几分音量,示意:全体向我看齐,我要宣布个事儿! 众人抬头,望向假小子模样的大小姐,瞧着她一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姿态,当真是:黄连拌苦胆——苦到家了。 李玲珑清了清嗓子,说道:“计划已定,不日开展镖局的开张事宜。诸位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不妨都说说。” 众人:“……” 李玲珑蹙了蹙眉,不悦道:“怎么,我说话不好使怎地?” 众人连称不敢,心中却道——这是要夺权啊? 一人忍不住道:“小姐……” “叫我少东家!”李玲珑说。 ——少东家刚走,你这是演都不演了啊? “……少东家,开设镖局……似乎不太契合当下的市扬行情与上海情势啊。” “为何啊?” “水路太发达了。”另一人接言道,“黄浦江、吴淞江都连通长江,至镇江之后又连通大运河,开设镖局注定是个赔本的买卖。” 又一人忍不住道:“少东家,今黄浦江已彻底盘活了,吴淞江,白茆河,黄浦江,长江……江南各水域贯通,又有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如今,两京的铁路建设也十分发达,莫说在这上海,就是整个江南,乃至北方……也不合适再开镖局了。” “是啊少东家,这已经是个夕阳产业了。” “少东家,整个松江府都封城了,不知何日才能解封,纵是解封了,也还有再封的风险,咱这镖局纵是开张了,又能有什么生意?”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条分析利弊…… 李玲珑第一次做少东家,见自己的第一个决策就被全盘否定,恼火的同时,也不禁有些乱了方寸。 到底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也未当作家族接班人培养过,生意上的事还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咳咳,我说的这个镖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镖局。”李玲珑悻悻解释道,“我要开的镖局,不管运输,只服务于保护个人财产安全。” 众人:“……” 就上海这个情势,皇帝都给惊动了,神机营都调过来了,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还跟朝廷抢起‘生意’了? 这些人不懂政治,却很懂生意,深知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 “少东家,如此只会有两个结果。一,没人光顾镖局生意,二,镖局保护不了雇主的个人财产安全。” 李玲珑淡淡道:“若镖局保护不了,便按其损失价值的七成赔偿!” 众人:(?`?Д?′)!! 一人实在忍不住,瓮声道:“少东家,真要这样……要往里搭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不过……做了不就知道了吗?” 李玲珑淡淡道,“诸位放心,做成了,是大家的功劳,做不成,乃至赔了大钱,我一人担责。” “……” 一人问:“少东家,这得禀明东家,获取东家同意。” 李玲珑:“来之前,东家不是与你们说要听我们两个少东家的吗?” “……” 李玲珑见自己镇不住,只好晃了晃手中的龙形玉佩,道:“诸位,不是我非要如此,而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 众人凝神去瞧她手中的玉佩,待瞧清其貌之后,不禁瞳孔微缩,再不敢出言反对了。 李玲珑赶忙趁热打铁:“既然反对无效,就全力以赴吧!” 众人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