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师妹太多情》 1、移情别恋 “师姐别杀我!” 南知梨惊恐地捂住脖子从白玉床上坐起,冷汗涔涔浸湿鬓发。 她打坐时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还做了个噩梦。 梦中时间跨度长达十年,醒来时竟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反而是梦境无需刻意回忆便能记起细节,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南知梨捂住胸口,闭上眼睛,脑海重现出凌昭入魔的景象。 如玉美人从白玉阶顶端拾级而下,血红色的魔纹从雪白的脖颈攀援至额前,温柔的浅灰色眼眸变得疯戾嗜血。 凤煌剑紧紧握在纤手中,雪亮的剑锋闪烁着寒光,曾经为师弟师妹抵挡妖兽的武器,竟成了收割性命的凶器。 宗门弟子的尸体堆在两侧,黏稠的血浆层层流淌而下,将晶莹的白玉阶覆盖,也将缥缈出尘的玄天宗染成了邪气四溢的魔窟。 梦里的南知梨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御剑逃离,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却将她禁锢在原地。 “南师妹,你跑什么?”凌昭漫不经心地抬眼,血色魔纹将那张脸衬得妖异无比,“你不是经常对天道发誓,说此生都不会离开师姐么?” “师,师姐……”南知梨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我当然爱慕师姐,哪怕师姐是魔修,也、也……”后面的话如何都挤不出来。 凌昭勾起嘴角,字字生寒:“若不是你引我泄露底细,魔尊也不会发现我死遁逃离魔界。既如此‘爱慕’我,那便与我陪葬吧。” 南知梨颈上一痛,随后眼前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师姐白皙的手和一具无头的尸体。 “醒醒!”南知梨使劲拍打着自己的脸颊。 凡间有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向来视大师姐为白月光,恨不得伴着她飞升仙界,怎么会盼着她入魔? 师尊曾经教导,凡修道人皆须感知天道玄韵,各修士从天道中感知到的事物大不相同,有顿悟后修为大进的,但也有堕入疯魔的。 她天真地问过:“师尊,难道天道也会害人吗?” 师尊摇头道:“天道从不欺人,大抵是见到了不该见到的至玄妙理,修心修得不够,难以承受罢了。” 师尊的教诲言犹在耳,南知梨将灵力运转全身,发现功力竟上了一个台阶,从筑基初期提升到筑基中期,且境界稳固。 ……很明显,她不是做噩梦,而是无意间窥视到了天道妙理,突然提升的境界便是证明。同时亦是表明,若她不作出改变,梦中的事终究会成为现实。 南知梨打了个寒颤,欲哭无泪。 大抵是长出天灵根花光了此生所有幸运,她从小便运气不好。举个例子,别人探索秘境时捡到的玉简是功法,她捡到的玉简却是话本,天底下竟然还有用玉简写话本的,这合理吗?! 进入宗门后,南知梨千挑万选,选了大师姐凌昭做心上人。凌昭既温柔美丽又天赋卓绝,在宗门内倍受爱慕,这总不会错了吧?可是谁知道这位真实身份竟然是个魔修。 那可是魔修啊,整个修真界都未必能找出两位数的稀有生物,却被她给碰到了! 南知梨强行打起精神:“既然能提前知晓真相,那就证明还没衰到极点。” 现在细细回想,为了在凌昭面前表真心,她曾无数次拍着胸脯对天道发誓,此生只爱师姐一人。 想来是念叨太多,天道被烦到了,直接将未来的影像灌输进她识海,帮她认清现实。 想到此处,南知梨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虔诚地道:“我对天道发誓,从此再也不去纠缠凌昭师姐,以后好生修炼,绝不辜负天道点醒之恩!” 发完誓后,南知梨决定睡一觉压压惊,伸手到床头去寻眼罩,却低头看到了一件月白色的丝织品。 两根手指将那件衣物拎起打量一番,这不是肚那个兜吗? 她的贴身衣物上都绣着小梨子,颜色五彩缤纷,很少有素色。是以,这件八成不是她的……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南知梨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将丝织品展开。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在不起眼的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昭”字,铁证如山。 想起来了…… 这是她趁师姐练完剑法泡药浴温泉的时候,用隐身符偷走准备收藏的! 恍若被天雷劈中,南知梨呆呆坐在床上。 “哈,哈,哈……” 究竟哪来的勇气做下如此变态的行径?!如果大师姐是正道修士,或许还会留自己半条命,但她是魔修,杀人不眨眼的魔修! 真真是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话洗脑了,好色不怕死啊。 南知梨再无任何睡意,翻身起床。从储物袋中取出许久不用的笔墨纸砚,准备写封认罪书向凌昭请罪,最后挽救一下。 首先列出犯下的十条罪状,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加了十条。每条认罪感言加保证加道歉凑够五百字,林林总总共计一万字。为了显得真诚,她还特地把字写大了一号,显得字数多。 反反复复欣赏几遍,南知梨总觉得缺了什么,一拍大腿:“对啊!缺了点真挚!” 掏出一竹筒灵泉,弹了不少“真挚的泪滴”在纸上,水迹将未干的墨字晕开,乍一看十分唬人。 南知梨又掏出信封,挥毫写下“认罪书”三个大字,准备将大作装进去。 “等等。”她自语道,“光有道歉没有解决方法,凌昭师姐会不会认为我在空口白话?” 啧,大意了! 再度将信纸摊开,南知梨郑重地写道: 昨日种种,实在大错特错。我不该因为一己私欲打扰师姐修行,更不该色迷心窍偷窃师姐的贴身衣物。在此对天道发誓,从今日起洗心革面,不再纠缠师姐凌昭!此外,我已移情别恋,绝无回转心意的可能。请师姐安心! 南知梨哼着小曲封上了信封,不忘在信封上也挥洒一些“真挚的泪滴”。魔修也是人,说不定看在她如此识趣又真诚悔改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呢。 现在只需要等师姐去玉漱泉练剑,她便可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完美! …… 凌昭在洞府中转了几圈,神色有些难看。 昨日练剑时操之过急,受伤颇重,泡药浴温泉时竟睡着了。想不到南知梨竟胆大包天,趁机偷走了她唯二的贴身衣物。 她的私人物品不多,毕竟衣着只是外物,无须花费过多时间。修士筑基后身体便不再轻易排污,又有涤尘法诀可清洁衣物,没有时常换新花样的必要。 可无论如何,至少也要保留两套衣物方便换洗,总是穿着同一件,洁癖的凌昭有些受不了。 凌昭眸中十分挣扎。 若是追去南知梨的洞府讨要,南知梨少不得提出一些过分要求,不是要抱就是要去散心,浪费修炼的时间不说,还会影响她的心境。 本以为生为女子,只需将不喜的登徒子斩于剑下即可。没想到同为女子的南知梨凭着满嘴甜言蜜语,缠她缠得死紧,一时间竟被她趁虚而入,成了赶都赶不走的桃花债。 “早知如此,就不该纵容她。”当了近千年魔修,一朝散功混入正道修士,竟染上了容易心软的坏毛病。 剑光如虹划过天际,凌昭最终还是选择去玉漱泉修炼,眼不见心不烦。 躲在山顶观察情况的南知梨松了口气,收起法器流云召,准备下山把衣服还回去。 往日她就是如此观察凌昭动向的,仗着流云召有隐匿之能,肆无忌惮地躲藏起来窥视她,怪不得凌昭入魔之后恨她恨得要她陪葬。 下山中途遇见几个结伴而行的女修,见了南知梨都招呼道:“南师妹,又去找大师姐啊?” “……”南知梨扶额。 差点忘了,全宗门都知道她喜欢凌昭。为了项上人头着想,必须让他们不再提起这桩事。否则师姐天天听人在耳边念叨,怀疑她旧情难忘,南知梨可怎么解释得清楚。 她清清嗓子,气沉丹田:“你们说什么呢,我是去找大师姐道别的。我移情别恋了!” “莫非你求爱不成,面子上过不去了?”同门震惊地道。 南知梨张了张嘴,最终忍下反驳的冲动:“……总之我有新的爱慕对象了,你们以后别再误会凌昭师姐跟我的关系。” 同门唏嘘道:“真没想到你有一日会放弃。” 南知梨腹诽:不只是你们,我也没想到啊。 “不过南师妹,你新的爱慕对象是谁?” “是……是三师姐!”南知梨脑子转得飞快。 玄天宗家大业大,足足数十万长老与弟子,有几百个三师姐。但既然没有特别说明是哪位长老门下,便默认为宗主的第三位入室弟子——温倚云。 三师姐性子最是温柔解语,哪怕不喜欢她也不会当众拒绝。最重要的是,她不是魔修,至少不会杀她。 同门欲言又止:“南师妹,不是我打击你。虽然你名义上的师尊也是宗主,可宗主有数百个记名弟子,若是打温倚云师姐的主意,恐怕有些……”匹配不上。 南知梨嘿嘿笑道:“我就是喜欢自己配不上的。” 实质情况是,若随便说一个师姐,恐怕不能取信于人。只有爱慕对象是与凌昭实力和美貌程度相当的三师姐,才能解释为何她变心如此之快。《 》 2、制造绯闻 苍炎峰脚下,守门的小童迎来了常客。 小童困顿地半眯着眼睛,见是南知梨走近,直接把眼睛闭上:“大师姐已经出去了。” 南知梨好说歹说才让小童相信,她并非想趁机潜入凌昭洞府,真的只是来送东西。 “假使当初不那么高调,改变印象也不会如此艰难。”南知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小包袱端端正正放在洞府门口,让凌昭一回来就能看到。 “溜了溜了,还有正事。” 所谓的正事,是在宗门内到处散播她与三师姐温倚云的绯色谣言。 宗门内暗恋温倚云的人数虽然及不上凌昭,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再加上温倚云生就一双桃花含情目,绯闻从未断过,多她一个不多。 众所周知,只要身上的绯闻够多,每条绯闻都不会被人当真。 某训练场中,温倚云在前方给炼气期师弟师妹教授基础功法,南知梨悄悄自后方潜入,装作不经意地对小师弟道:“我来接温师姐回去,不知还需等多久?” 年仅十六的小师弟满脸怀疑,南知梨痴缠大师姐在全宗门出了名,温师姐怎么会与她扯上关系? 南知梨神秘一笑道:“你别不信,为了温师姐,我已经不与凌昭师姐来往了,你可以去向其他师兄师姐求证。” 小师弟见南知梨如此笃定,原本坚定的念头有些动摇。 南知梨功成身退,接着去骚扰下一个小师妹。 大概五六个人后,温倚云终于注意到了在师弟师妹堆里乱窜的南知梨,不动声色地来到她身后:“南师妹,你在做什么?” 刚编造完谣言的南知梨浑身一抖,讪笑着回头:“师姐,你怎么不讲了?” 温倚云眼波温柔似水,传音:“南师妹如此行事,叫我怎好讲下去?” 南知梨娇羞地传音道:“我只是想看看师姐,顺便了解师姐平素都与师弟师妹们如何相处。” 饶是温倚云经过大风大浪,也没见过昨日还在疯狂追求她人、今日便转来追求自己这般荒谬的事。 她卡壳一瞬,被南知梨抓住机会牵了衣袖,眼神可怜兮兮:“好师姐~” 温倚云到底没忍心在众多师弟师妹面前拂她的面子,叹息一声道:“你若有兴趣,可来旁侧协助讲解。” 说是协助讲解,实质只需要站在前方当演示。 温倚云的手指浅浅从她胳膊上划过,道:“灵气输入此条经脉时,当万分小心,稍有不慎便容易走了岔路。” 有师妹询问:“若是走岔了可有生命危险?” 温倚云浅笑摇头:“倒是无甚危险,只是经脉会尤为疼痛。你们初入玄门难以承受,还是勿要尝试为好。” 南知梨配合地传音道:“哎呀,好痛,要师姐揉揉才能好。” 温倚云的脸瞬间红透,甩出一道隔音法诀,无奈地问道:“南师妹,你究竟意欲何为?” 南知梨无辜眨眼:“认识师姐许久,从未进师姐的洞府作过客,不若今日带我去参观半个时辰吧。” “只是作客?” “只是作客。” 温倚云打量着表现怪异的师妹,见她眼神真挚不似作伪,道:“如此,师妹便答应不闹了?” 南知梨嘴角愉快地翘上了天:“那是自然!” 两人交谈的时间不过短短三息,还用了隔音屏障,可看在师弟师妹们眼中,又是害羞又是私语,铁定有暧昧。 孩子们都刚刚成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对于八卦有极大的热情,顿时就有南知梨忽悠过的人开始传播“内幕消息”。 温倚云找南知梨谈完,见底下暗潮涌动,不少人面上都带着兴奋之色,神情立即严肃:“午课期间不许交头接耳!” 幸好南知梨守信,没再打扰温倚云,后面的教学还算顺利。 午课结束后,大家留在原地不知道磨蹭什么。 温倚云有些头疼,这位南师妹还真是个麻烦,大师姐十数年来都是怎么容忍下去的? “走吧师姐。”南知梨自来熟地登上温倚云的飞剑。 见温师姐果然如南知梨所说跟她一起离开,师弟师妹们议论纷纷。 “南师姐真的不喜欢大师姐了?可是我觉得她们很相配。听说南师姐也是天灵根,从入宗时便对大师姐一往情深……” “南师姐追求大师姐十多年,从未得到过正面回应。据传大师姐只是不忍伤南师姐的心,才没有直接拒绝。” “但我觉得温师姐也很优秀,她的性格比大师姐还要好,长得也非常漂亮,近日已经有突破到金丹中期的迹象了。” “那岂不是很快就能赶上大师姐?大师姐似乎是两年前突破金丹中期的,据说修行到后期一两年就与炼气期的一两日差不多。” 讨论到修为话题,师弟师妹们纷纷住了嘴,各自散去修炼。 修士与天争命,娱乐片刻放松即可,决不可沉溺。 温倚云是木灵根,喜欢莳花弄草,她的洞府选在宗门木气最浓的地方,有些偏远。 飞剑飞行平稳,南知梨站在温倚云身后,神情悠然。 温倚云忍不住问道:“南师妹,你可有要事商量?”否则为何盯着她不放。 “只是觉得温师姐修为又高,待师弟师妹又有耐心,忍不住心生亲近。”南知梨一本正经道。 “南师妹客气,我只是完成宗门任务罢了。”温倚云谨慎地道。 南知梨笑道:“师姐不必如此提防于我,你我同为木属性天灵根,早年便想与师姐交好,只是总也抽不出空闲。但如今我已对大师姐无意,对情爱无心,断然不会再作出死缠烂打之事。” 顿了顿,歉意地道:“方才是我做得不对。想着温师姐神龙见首不见尾,教导师弟师妹时才能找见,一时冲动扰了课堂,请师姐原谅。” 她说得真诚,温倚云不由动容,道: “南师妹,若是你当真从沉溺情爱中醒悟过来,为时尚且不晚。你是天灵根,修炼速度比旁人快上数倍,理应珍惜。” 南知梨闻言使劲点头,可不是,她再也不敢随便招惹漂亮女人了,把时间花在修炼上它不香吗? 两人完全没注意到飞剑正飞过玉漱泉,亲亲热热地聊着天。 一道身影出现在玉漱泉上空,黑发凌空飞舞,气质出尘皓如明月,正是凌昭。 本以为温倚云御剑经过是有事寻她商议,没想亲眼见证二人同乘一柄剑的情景。从背后看去,南知梨亲密地靠在温倚云肩膀上,不时喁喁私语。 凌昭凭空生出一股恼怒。 昨夜南知梨窃走贴身衣物的事情还未警告过,今日又来刺激她,真以为她是那等柔弱可欺之人? 想起方才听到的话语,风华绝代的女子俏脸含霜,连带着脚下的凤煌剑覆盖上一层寒冰,散发着森森冷气。 温倚云耐心好亲近?温倚云骨子里虽不是魔修,但也不是好相与的。仅凭容貌便认定修士的品性好坏,愚蠢至极! 温倚云修为高?八十岁才将将接近金丹中期,算什么修为高! 不提自己在魔界时的境界,全当修魔功进境快。单论散功后,她边寻找天材地宝滋补身体,边重修正道功法,恢复到金丹中期也只花了七十年时间。 真想掏灵石请个医师给南知梨治治眼疾。 半晌,凌昭冷冷地笑了一声。 “早年便想与温师姐交好”,这么说来,是自己耽误了她咯? 寒着脸回到玉漱泉,纵身跳入寒潭中,四溅的水花飞至空中便结成了冰珠,足见温度之低。 凌昭身具冰火异灵根,在魔界专修火属性功法,火灵根已被魔气浸染极深。散功后火灵根寸寸碎裂,只能使用魔焰,不能再用来杀敌。 另一半冰灵根在数百年中也沾上了魔气,忍受噬心蚀骨之痛将魔气洗净,最终凭借新身份在正道修仙界苟活下来。 可灵根和经脉总归受过伤,宛如一尊修复过后的瓷器。看上去完好无损,但若是盛的水过多,极有可能会支持不住而破碎。 凌昭一边修炼一边四处搜寻灵丹妙药,可惜至今未能完全解决问题。每年八月十五月光最盛时,残存魔气便会反噬,艰难程度不亚于小渡劫,渡不过便是身死魂消。 她没有多余的空闲与南知梨谈情说爱,更不愿承认某些时候确实心动过。每次进阶都是在与时间赛跑,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凌昭这般的自私之人,即使对南知梨心怀好感,亦不会将感情置于性命之上。那份恼人又甜蜜的情感,不是她这样的魔修可以奢望的。 南知梨知她性情,即便她拒人千里也未曾放弃。谁知凌昭万年寒冰般的心肠才被暖得有了一丝温度,南知梨便转身投入她人怀抱。 …… 月亮偏西,凌昭才回苍炎峰。 守门小童告诉她,南知梨中午时分前来拜访过,声称给她送东西。 凌昭的情绪有些复杂。 莫非是因为自己不在洞府,所以她才会去寻温倚云? 但南知梨纠缠她十七年,怎会不知她出门的时间。往日反复强调过不能打扰她练剑,南知梨还是经常隐匿在玉漱泉边窥视,今日不但没有来,见她不在转头便跟别人走了。 月光如霜,将洞府前照得雪白一片,一只小小的包袱摆放在门口。 凌昭俯身将包袱捡起,柔亮青丝在月下反射出淡淡的微光,衬得精致无比的容颜如仙似神,仅是侧影便足够勾人魂魄。 若是南知梨躲在旁边偷看,必然忍不住心驰神往。 素手揭开包袱,装着的正是被南知梨偷走的贴身衣物。 凌昭一怔。《 》 3、自作多情 没想到南知梨竟会主动把“赃物”送回来。 揭开布料,凌昭发现底下有封厚厚的“认罪书”,几乎怀疑自己陷入了幻觉。 南知梨究竟想做甚?难不成一夜之间被人夺舍,转了脾性?比起认错,强词夺理地辩解“我只是太爱师姐才情不自禁”,更像她的风格。 信封上有几滴水渍,似乎是泪痕。配着“认罪书”三个大字,显得格外凄惨可怜。 凌昭触摸水渍,敏锐发觉“泪滴”中蕴含着微弱的灵气。尽管灵气已经消散大半,她依旧能很轻易地分辨出它与普通水滴的不同之处。 这不可能是南知梨流的眼泪,除非她是灵泉成精。 好啊,不但不悔改,还学会骗人了。 凌昭怒极反笑,大步行至阵法中枢旁,掐动法诀调出南知梨在洞府前的影像。 “假使当初不那么高调,改变印象也不会如此艰难。” “溜了溜了,还有正事。” 正事?迫不及待去找温倚云,就是她说的正事? 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捏在手中,凌昭却没有半分欣喜。一目十行地将认罪书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对天道发誓不再纠缠师姐凌昭……已移情别恋……绝无回转心意的可能……” 右手燃起一簇魔焰,将认罪书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将绝美的脸庞照得明灭不定,唇角挂着几分讥嘲。 她在魔界搅动风云时,南知梨尚未出生,以退为进的小计俩在她面前还不够看。 南知梨不知对天道发过多少次誓,发誓真心爱慕她,发誓定要成为能与她并肩的道侣,哪一个成真了?她对天道发誓就如家常便饭,若有某日没有发誓才是稀奇。 既然南知梨宣称不再纠缠,不如遂了她的意,自己也乐得清静一段时间。 凌昭笃定,不超过半月,南知梨便会忍不住毁诺来找她。 …… 半月后。 与温倚云探讨完功法,南知梨神清气爽地走在大道上。 每次请教过师姐后修炼都会有所精进,学有所得的感觉令人着迷。以前怎么没发现修炼是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南师姐,又去找温师姐了?” 南知梨笑吟吟地走过去,与问话的女修勾肩搭背: “怎么叫我师姐,阿妍吃醋了?我是为了去请教功法才去的。你也知道,我和温师姐均是木属性灵根,她的指点对我十分有用。” 吕妍白了她一眼,道:“行行行,我这种记名弟子指点不了南师姐,不怪你另寻他人。” 南知梨无辜地道:“我不也是记名弟子么,叫师姐多见外。况且你的修炼进度在双灵根中是中上游,怎可妄自菲薄?” 吕妍叹气道:“双灵根总是比不过单灵根的。”语气惋惜,却没有嫉妒之意。毕竟她是南知梨为数不多的朋友,要真是嫉妒,也不会做了多年好友。 只是她卡在筑基初期已有三年时光,南知梨平日追着凌昭少有修炼,一夜之间便突破到筑基中期,令她羡慕不已。 南知梨语重心长地传授经验:“阿妍,你要是想寻人指点,脸皮必须得厚。遇见同属性的师兄师姐便积极上去询问,若是人家不愿回答,也不会亏了什么。多试几次,总有师兄师姐愿意帮忙。” 吕妍再次叹息,道:“我抹不下面子,被人拒绝后恐怕打坐时都无法静心。” 南知梨从来不觉得被拒绝是件丢脸的事,或者说,自入门以来,她便一直在被凌昭拒绝,已经锻炼出来了。 就连凌昭那样冷酷的魔修,在她不懈努力下都被占过不少便宜……咳咳,总之只要坚持,就有收获。 南知梨尽量不去想凌昭,可不知吕妍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内心,偏偏要提起: “小梨子,你真的不喜欢大师姐了?其实我觉得她对你并非完全无情。” “我已经变心了。”南知梨不自在地转开视线。 吕妍坚持要说:“同样是温温柔柔的性子,温师姐较为心软,可能会勉强妥协。但大师姐的温柔极有原则,若是不愿,谁都无法强迫她。” “或许你没有发现,初入宗门时大师姐连面都不让你见,现在只要闹得不过分,便允许你待在身边。像上次师兄师姐带我们出门历练,你没有被分到大师姐手下,哭哭啼啼跟大师姐说了,第二日便改到了她那一组,你都忘了吗?” 南知梨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真的不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大师姐已经心动,只是误以为对你无情而已。十几年都过来了,还差再多几年?”吕妍劝道。 鼻腔和胸腔像被棉花塞住般酸涩无比,南知梨故作轻松道: “阿妍,作为我的挚友,你难道不该劝我及时止损么?何况温师姐也不比大师姐差到哪里去。瞧瞧,才相交半个月,她的洞府我便可以随意出入了。换作大师姐那边,上山都要被人拦着。” 吕妍表情略复杂,抱住南知梨歉意道:“……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感情不是修炼,苦苦求来的自然比不上开始就受到偏爱的。是她太想当然了。南知梨也是女孩子,等不到大师姐也会伤心,只是她不轻易展现罢了。 “好了好了,想那么多作甚?你不是害怕与师兄师姐交流么?趁今日下午有时间,我带你去!”南知梨不由分说地拉起吕妍,朝着静思崖狂奔。 她们走后,矗立在山顶的凌昭直接将手中的书掷下悬崖。 原来南知梨根本不需要她,从头到尾是她自作多情。 近半个月玄天宗内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南知梨如今在追求温倚云师姐,且进展颇快。许多师弟师妹亲眼见证过两人同出同入,估计好事将成。 这些流言传到凌昭耳朵里,听得多了,不免有些怀疑真假,想要找南知梨确认一番。 可她们究竟不是道侣关系,甚至不算情侣,质问得名不正言不顺。 凌昭思来想去,抽时间去藏书阁待了三日,抄写出一本木灵根攻击技巧笔记。若记得没错,南知梨一向弱于攻击,强于逃跑,如果把短板补上,至少外出历练时不必被妖兽追得抱头鼠窜。 作为大师姐,关心师妹的修炼十分正常,送书的时候再不经意地提点一下,让南知梨不要将时间花费在无关之人身上。 计划如此,没想到亲自来找南知梨时,听到她在与好友谈话。 凌昭并不是想偷听,只是金丹修士神识较强,“不小心”听完了全程。 听到南知梨对好友信誓旦旦地说已经变心,觉得陪自己的这十七年都是白费,需要及时止损;还听到她夸赞温倚云对她好,抱怨自己苛刻。 凌昭从未想过,在南知梨心中,喜欢她竟是件如此不值的事。 她曾去过许多苦寒之地,哪怕是魔界深处的九幽寒池,都不比南知梨嘴里说出的话语冰冷。 心口绵绵疼痛令凌昭脑海空白,浅灰色眼瞳逐渐转为黑色,狂躁杀意不知不觉逸散至外界,将空中飞舞的灵虫瞬间抹去意识,只余空壳跌落草丛。 就在她即将失控的霎那,经脉中传来剧烈疼痛,让沸腾的杀意为之一滞。 凌昭捂住胸口,唇角溢出黑血。 情之一字果真是害人的东西,实在不该贪恋毫分。 几道灵气挥出,将血迹与灵虫的尸体销毁,凌昭擦干唇角,御剑返回苍炎峰。 宗门闭关之地传来一声悠悠叹息。 契机已现,凭昔日魔修与惫懒徒儿,当真能挽救紫霄界么? …… “所以说阿妍你要主动吧!明明常见到秦师姐,若是鼓足勇气早些与她交谈,又何必等到今日才互换传讯符?”南知梨满脸恨铁不成钢。 吕妍脸颊微红地点头:“多谢你,小梨子。” 南知梨大度地挥挥手:“你回去好好修炼,我在外头闲逛会儿便回洞府。” 吕妍走远了,南知梨吐出一口气,没有御剑也没有用神行诀,凭借两条腿缓缓走在山谷中。 玄天宗是紫霄界的顶级宗门之一,占地面积很大,灵脉资源丰富。崇山峻岭、湖泊河流、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弟子达到筑基期便可挑选一座小山丘独自居住。 南知梨当时坚定选择了距离苍炎峰最近的山丘,导致每次回洞府不可避免地看见横亘在不远处的苍炎峰,而后不受控制地想起凌昭。 她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往前走。 理性上知道凌昭最后会因入魔而滥杀无辜,必须将实情提前告知宗主。 可感性上头时,却只能想到凌昭绝美的容颜和好闻的冷香。 南知梨洞府里的陈设都是从凌昭那儿顺来的,说是“顺”不太准确,凌昭不喜奢华,洞府布置得极为简单,得到的一些家具不合意便要焚毁。她见了厚着脸皮讨要回来,放在自己洞府里。 十七年过去,空荡荡的洞府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虽说都是凌昭看不上的东西,可对于南知梨来说是顶顶好的。许多家具都是她喜欢的风格,居住得十分舒适。 不能多看,容易触景生情。 南知梨抬头一看,不知不觉走回了与吕妍碰面的那座山。 山谷忽然刮起大风,吹得她挡住脸。等风停后,南知梨眼尖地发现大树上挂着一本书。 “该不会又是话本吧?”她嘴里吐槽,身体很诚实地跃上树梢,将东西取走。 不抱希望地随手一翻,立即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凌昭的字迹么,怎会出现在此处?《 》 4、我不要了 南知梨不会认错的。 她曾经费尽心机骗来凌昭不用的笔记,彻夜寻找合适的字,将它们裁剪下来拼成一句话—— “凌昭喜欢南知梨。” 本来这事神不知鬼不觉,但南知梨忍不住拿着拼接成的“情书”在凌昭面前炫耀,成功惹得冷静的大师姐恼羞成怒。 然后那张纸就被夺走烧毁,此后任凭南知梨如何花言巧语,凌昭再不肯将任何写过字的纸交到她手中。南知梨只得宝贝一样藏着破洞的笔记,不时便翻出来看。 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翻得卷边的笔记,将两本书排在一处。 没错!这本书肯定是凌昭抄写的! “可是师姐的书怎么会出现在山下?” 南知梨迷惑地自语道;“阳晟峰多是筑基修士来往之处,大师姐来此处做什么?” 她踌躇片刻,看向书本封面。 “攻击要诀”? 如此重要的东西,师姐怎么会乱丢。若是找不见,定然很着急吧。 其实她还想看看书里的内容,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已经…… “就看一下,就一下!我是为了确认,并不是故意要偷看。”南知梨见左右无人,做贼似的翻开书页。 “……可至集市购买紫英蜈蚣毒液,以灵泉稀释,将未发之种浸泡其中,存于木桶内。攻击时将种子洒出,以木属性灵气催发,生出植株带有毒素,筑基以下妖兽见血即死,金丹以下妖兽触之麻痹。” 南知梨看完一段,不禁疑惑地摸摸后脑。 这书怎么尽是记载些木灵根修士的攻击要诀?师姐不是冰灵根吗? 啊,难道……她不在的这段时日,有其他木灵根修士跟大师姐交好了?是谁? 南知梨磨了磨牙。 她与凌昭相处十数年,她都未曾为她专门抄书。究竟是谁,才相处不过半月,就能劳得凌昭劳神费力总结出这么厚一本书? 有点不想还了怎么办? 南知梨气鼓鼓地抱着书站在树下,识海中浮现种种幻想。 大师姐会不会每天陪那人散步,练剑的时候也带她一起去,不仅如此,晚上回洞府两人还要一同打坐…… 呸呸呸!她没有嫉妒! 南知梨甩甩脑袋,小声道:“等大师姐入魔,你就有得哭了!” 某小师弟修炼回来,远远望见一道身影站在树下,遂招呼道: “南师姐!” 南知梨吓了一跳:“啊?怎么是你?”这家伙是她在温倚云课上忽悠的第一个人,每次看到他都有点心虚。 “我住在阳晟峰附近。”小师弟回答,好奇地问道,“南师姐,你独自在此处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南知梨敷衍道。 算了,她与温倚云师姐的流言不也传满宗都是么。虽然南知梨知道自己真的只是在请教温师姐,未曾做过失礼的事情,可外面连她俩结为道侣的日期都编排好了。 她没有资格计较凌昭身边出现新人。 小师弟正准备告辞离去,南知梨下定决心,扬声道:“你等等!” 小师弟不解地回头。 南知梨一阵风似的跑到他身前,将书塞进他怀里,急匆匆道:“你把这本书给大师姐送去,这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说完还要叮嘱:“一定不能偷看!” 小师弟莫名其妙地拿着书:“可是南师姐,我跟大师姐并不相熟,大师姐可能根本不认识我,冒昧上门恐怕……” “师姐让你跑个腿都推三阻四的,枉我如此看好你。”南知梨痛心疾首地道。 小师弟惭愧:“区区小事实在不该推辞,是师弟顾虑太多,我去就是了。” 看着他的背影,南知梨忽生悔意。 除了外出历练,凌昭不是修炼就是洞府打坐,偶尔还要进秘境闭个关,寻常情况很难见到她。 好不容易有个借口去苍炎峰,要不还是她自己去吧。半月未曾见到凌昭,找个机会看一眼也好。 “等等!” 小师弟见南知梨再次追上来,摸不着头脑地道:“师姐,还有什么事吗?” “你速度太慢了,这书对大师姐十分重要,还是我亲自去送比较快!”南知梨夺过书,一溜烟地跑了。 …… 南知梨抱着书踩在飞剑上,脸颊发热。一想到要去见凌昭她就忍不住害羞,这毛病就是好不了。 冷静冷静,想想自己的头是怎么没的。 梦境的景象浮现在眼前,南知梨冷静下来。 走火入魔的修士一般还能压制一段时间,只有当过魔修的人才会瞬间长出魔纹。凌昭入魔如此之快,而且能够迅速控制魔气,显然是在魔道浸淫久矣。 自从五百万年前仙魔大战后,魔界就被正道大能从紫霄界分离出去,全界修士纷纷协助清除残余魔修。至今为止,尚且残存的魔修不是躲在某个秘境中闭门不出,就是被镇压在大阵之下。即使有漏网之鱼,恐怕也不会超过百数。 正道大能有特殊的法器可以监测魔气,只要魔修的修为超过金丹,且未躲入秘境,哪怕出现在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杀掉。 对啊,大师姐怎么会没被发现?难道她用特殊的方式把魔气压制住了,关键时刻才解开? 南知梨心乱如麻。 先告诉宗主大师姐是魔修,好让他抓住大师姐,还是先告诉大师姐让她逃跑,再告诉宗主?可宗主不是合体期大能吗?他收大师姐为徒的时候没有示警么,那也太遭天道嫌弃了吧。 虽然她磨磨蹭蹭尽量放慢速度,但苍炎峰究竟只隔着几座大峰,很快就到了。 南知梨停在苍炎峰外,守门小童稀奇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什么话?就算我和凌昭师姐已经……,到底还有一层师姐妹的关系,我怎么就不能来找她?”与小童斗智斗勇已成了南知梨的本能,无需思考便脱口而出。 守门小童哑口无言。 南知梨得了胜,傲娇道:“苍炎峰没什么访客,你闲暇时候也不要总是无所事事,守了十几年门修为只进了一层。你知道炼气期修士最多只有三百年寿命吧?若再不努力,我可不会去帮你收敛尸骨。” “谁要你帮我收尸,便宜得你。”守门小童满脸黑线道。 南知梨哼着歌大摇大摆从他身旁走过,得意洋洋的模样引人手痒。 守门小童嘀咕着:“修为还太低了,不经打。暂且放你一马。” 南知梨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满心欣喜又满心纠结。明明内心知道不该再与凌昭扯上关系,可是这嘴角怎么都不听话,压也压不下去,若不是脸限制了发挥,估计能翘到天上去。 在她的预想中,再见凌昭时应该摆出高贵冷艳的姿态,最好再多几分傲气与冷漠,可是她怎么还是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南知梨啪啪拍了几下脸,感觉到有点疼,而后按住嘴角使劲往下一拉,摆出一副“被拖欠八百万灵石”的模样。 以前笑容灿烂得像只小狗,身后几乎能幻视出摇动的尾巴。现在这样虽然离想象中还有差距,但勉勉强强凑合吧。 凌昭在洞府内打坐,忽然感觉到洞府外的防御阵被人触动,几乎以为是南知梨来了,下意识起身。 往屋外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 南知梨此时恐怕在温倚云的洞府内与她亲亲热热,哪有闲工夫来此处。 凌昭冷着脸,想看看究竟是哪位不速来客,防护罩上流转不休的“若有要事可先发传讯符,屋主修炼中”一行大字,装看不见是么? 南知梨触动了防御阵才意识到,这时候凌昭在修炼。 ……没办法,十七年来她都是将防护罩上的文字当做装饰看的,习惯性忽视。 南知梨转身想要离去,背后传来冷飕飕的声音:“站住。” “大师姐!” 南知梨下意识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眸光亮得像万千繁星落入其中,盛满欣喜。 一如每次相见。 南知梨完全忘记了自己来做什么,像以往一样往防御阵里冲去。 凌昭下意识解开防御让她进来,甚至身体本能地做好了躲开南知梨拥抱的准备,没想到南知梨一个急刹车,停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不再过去。 “大,大师姐,我来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你。”南知梨勉强冷静下来,取出怀中已被暖得温热的书,轻轻放在地下,不敢抬头。 “这是我在阳晟峰下捡到的,看见是你的字迹,想着给你送回来。” 怎么办,好想去抱抱大师姐啊。 南知梨不敢看凌昭,怕自己又被美色冲昏头脑,做出什么惹她讨厌的事情。 “……” 凌昭冷冷道:“那本书我不要了。” 呜呜,师姐的态度好冷漠!她性格不是很温柔的吗?只有惹她生气的时候才会冷下脸……可是今天没有冲过去冒犯她啊,怎么还是生气? “等一下,不、不要了?”南知梨惊讶地看向凌昭,“怎么会?我看上面的字迹还很新,肯定是最近抄写的,已经没用了吗?” 凌昭垂下眼睫,声音恢复柔和,却能感觉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麻烦师妹送来了,确实是没用的书。”《 》 5、与二师姐组队 “哦……”南知梨怅然若失,俯身将书捡起,欲盖弥彰道,“既然师姐不要了,那我就把它拿走……处理掉。” 久久未等到回复,南知梨硬着头皮道:“师姐,我没有什么事情了,暂且告退。” 转身时默默想着,凌昭肯定不会允许她把书拿走,因为她有前科。 可是等到走到防御阵外,凌昭也没说话。 南知梨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失落的是凌昭没再跟她说一句无用的话,庆幸的是,她又得到了一本师姐亲手写的书。 走到半山腰,南知梨疑惑地回头,身后空荡荡。 奇怪,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她? 心怀疑惑地回到洞府,南知梨翻开书本,从第一页开始细读。 这本书仿佛为她量身订做,连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看完才知道自己的攻击手法有多拙劣,怪不得上次历练时被同阶妖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说起历练。”南知梨按住书本,自语道,“梦境中的一切若都是真的,岂不是能凭借先知赚得盆满钵满?” 她在梦中实打实度过了十年,知道不少奇遇,有道听途说的消息也有亲身经历。光是在玄天宗附近大大小小的奇遇就有数十桩,现在去找肯定能赶上趟。 南知梨心里痒痒,空守着宝山不上去挖两铲子不是她的风格,但自身气运有多低她是知道的。 每次出去历练总会遇上意想不到的危险,凭她的实力无法解决,必须劳累师兄师姐来救。她除了满身伤痕什么都捞不着,师兄师姐倒能大赚一笔灵石。 南知梨在洞府内走来走去,仿佛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就此放弃万万不可能,但总不能独自出门送死,需要寻个师姐结伴。 “对了!可以去任务堂看看。” 一道剑光深更半夜降落在任务堂前,南知梨火急火燎地走到柜台前,把值守修士的瞌睡都吓醒了。 “来一份宗门附近寻人组队表,再来一盏茶时间的金丹招募任务查看权。” 值守修士收下灵石,扔给她一枚玉简。 南知梨将灵力灌入其中,细细搜索一遍,发现都是炼气期的修士在寻人组队。 在大多数筑基期以上的修士眼中,玄天宗附近长期有人巡视,没有危险也没有机遇。即便曾经有过好东西,也早被人薅完了。剩下的东西价值不大,让炼气期修士去采集还差不多。 南知梨失望地还回玉简,值守修士又递给她一个钥匙状的法器。 筑基和炼气修士基数大、实力低,与相熟之人组队十分方便,所以任务堂主要面向金丹期以上修士,为他们发放特制法器,可以实时发布和接取任务。 若低阶修士想与金丹修士组队,需要缴纳灵石限时查看金丹招募任务,寻得合适的人选后,还必须给对方发传讯询问意愿。这招能有效防止大部分修士骚扰师兄师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浪费时间带新人。 将钥匙状法器放进锁孔后,巨大的白玉石表面立刻浮现出金色字迹,密密麻麻令人目不暇接。这么多任务,选哪个比较好呢? 南知梨最终决定大着胆子搏一把。 “你想跟二师姐去做任务?你与她相熟?”值守修士难以置信地问道。 最近宗门内都在传南知梨与三师姐的绯闻,现在她反而来找二师姐,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南知梨无语道:“你想太多了。我要是认识二师姐,还用得着来任务堂,直接传讯不就好了?” “说得也是。”值守修士拿出临时传讯符,道:“我提醒一句,二师姐性情可不比三师姐柔和,平日不是在炼丹房就是在药草田,没有时间与你……” 话说一半,想到大师姐和三师姐都是勤奋修炼之人,偏偏南知梨就是有办法挤到她们身边,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南知梨黑线:“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心里只有——” 只有凌昭。 …… 炼丹房内传出阵阵清香,一闻便知炉中是上品丹药。 细汗将乌发黏在脸颊上,柳白筠蹙起的远山眉缓缓松开,经脉中已空空如也,灵力半丝不剩。 为了炼成只有元婴期丹修才能炼出的凤还丹,她借助师尊赐予的化生鼎与月中火,枯坐炼丹炉前七七四十九日,半分不敢松懈,甚至连吃回灵丹的时间都没有,不可谓不辛苦。 可看到炉中环绕凤纹的丹药时,柳白筠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她拔开丹药瓶塞,仔细地将丹药收入其中,而后吞服回灵丹,打坐恢复灵力。 所有修士各走各的大道,最终目的都是飞升。柳白筠独爱医道与丹道,自小便展现出了超凡脱俗的天赋。入道之后,她更是百年如一日地投入到研究丹药和医术中,以改良回灵丹而名震紫霄界。 虽然修为增加得并不快,但玄天宗内无人敢质疑她的二师姐身份,就连其他宗门都感慨,玄天宗宗主徒弟选得好,各个都是天之骄子。 调息过后,柳白筠收到了一条临时传讯。 “二师姐:我是南知梨,冒昧打扰。我在任务堂看到师姐发布的任务,想以一株土属性珍惜灵草为报酬,邀请师姐组队三日探寻资源。若是有意可回讯约定时间,若是无意则不必回讯。” 柳白筠毫不犹豫地回道:“定于后日卯时山门处相见。” 几乎是讯息刚发出去便有了回复,南知梨咂舌,柳师姐的行动速率可真是惊人啊。 目的达成,她也不留恋,回到洞府开始准备东西。 首先流云召是一定要带的,它是师尊送的拜师礼。 外表长得像一缕白色云气,看着不起眼,功能却很多。既能化作透明防御罩,具有隐匿之效;又能化作流云剑,吹发可断锋利无匹;还能当做捆扎猎物的坚韧绸带,轻易挣不脱。 从炼气期用到筑基期,仍然觉得很好用。 然后是飞剑、符篆、丹药、药粉等必需物品,捕兽夹子、超大流星锤、捕蝶网、渔网等杂物,竹筒、玉盒、葫芦、匣子等储物道具…… 收拾完毕后,南知梨捧着《攻击要诀》陷入沉思。 无论哪种毒液,对大多数植物种子都有害,被浸泡过便发不出芽。但是凌昭既然都说了能用,肯定是能用,她想害人不必如此麻烦。 嗯,明日再去集市买点紫英蜈蚣毒液好了。 第三日。 柳白筠不到寅时便苏醒,醒来先炼一炉丹药。估计时间差不多,前往山门等待。 南知梨边走路边打着呵欠,余光瞥见柳白筠,不禁“咯噔”一声合上下巴。 今日特地早起,就怕让柳师姐等着,没想到她竟然提前来了。 “柳师姐……”她惴惴不安地与青衣美人打招呼。 柳白筠颔首道:“师妹可还需带些什么?若无其他事情,此刻便走。” 真是雷厉风行。 南知梨除了追凌昭的时候能拿出行动力,平时比较闲散,一时间颇为不习惯。 “应该没有吧……” 柳白筠蹙眉道:“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什么叫应该?” 南知梨头皮发麻,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们走吧!” 将地点告知柳白筠后,两人踏上同一柄飞剑。南知梨修为不够,飞行速度太慢,所以被师姐捎带一程。 柳白筠没有因采集地点距离玄天宗太近而质疑,让南知梨连夜准备好的托词无处施展。 师姐身上略带苦涩的草药味钻入鼻腔,南知梨清醒许多,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道:“师姐,怎么有股甜香味?” “甜香味?” 柳白筠有些诧异,她不用熏香,早晨炼的丹药也没有甜香味,师妹从哪里闻到的? “真的有。”南知梨强调,“是甜丝丝的、带着点辛辣的暖香。” 柳白筠并未回答,黛眉微颦。 若南知梨没有开玩笑,她闻到的应该是凤还丹的丹香味。 凤还丹主治金丹修士经脉瘀堵损伤等,既需要温和滋补、又需要强劲药力冲破淤塞的病症。采用柔中带烈的月中火炼制,以化生鼎锁住生机,以土灵力引导,方可成就上品丹药。 可前日炼完丹药后使用过涤尘诀,又经过两天两夜,不太可能会有残留的气味。她是怎么闻出来的? 一只小瓶子递到南知梨面前。 “打开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南知梨拔出瓶塞,甜香中带着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不由高兴道:“没错,就是它!像熬得极好的红糖姜汤。” 说着忍不住多闻了几下,忽而感觉两股热流从鼻子里涌出,用手一抹,竟然是血! “师姐你的丹药太补了……” 南知梨抹了把鼻血,声音有些委屈。 柳白筠惊愕且愧疚地道:“抱歉师妹,忘了你暂时承受不住药力,是我鲁莽了。这瓶清心丹是早晨新炼出来的,你快取两粒服下吧。” 南知梨心有余悸地吞下清心丹,再也不敢开口套近乎。 这位师姐的丹药的确是一绝,就是她这小身板暂时无福消受…… 玄天宗外扶仙溪。 正值秋日,扶仙溪旁的枫林满树红色,映照在溪水中如花似火,好看得紧。河边并无人欣赏美景,只因这边灵气较为稀薄,长不出低阶灵草,是以少有人来。《 》 6、相互坦诚 飞剑落在溪边,柳白筠感应片刻,未感觉到什么值得采撷的资源,不由疑惑。 南知梨兴冲冲挽起袖子和裤脚,光脚踏入浅浅溪水。 “可需要我帮忙?” 南知梨弯下腰,皓腕探入溪水中,听柳白筠询问,头也不抬道:“不劳烦柳师姐,我自己来就可以啦!” 扶仙溪中有个神秘的令牌,可供两人进入秘境,据说其中资源丰富且危险重重,即使用不上,卖掉也能大赚一笔。就是听说不太好找,用神识搜索不到,只能凭感觉。 “在哪里呢……” 南知梨全神贯注地在扶仙溪中摸索,河底的砂石长满水草青苔,不留神踩中一块圆润滑溜的大鹅卵石,身子一晃。 “小心!” 柳白筠挪移至南知梨身后,将她托住。 “多谢师姐相助。没想到我一个堂堂修士,竟被区区石头绊倒了。” 为了缓解尴尬,南知梨再次抬脚向石头踩去。 “哎呀!” “……”柳白筠再次扶住他。 南知梨脸红似火烧,尴尬得几乎抬不起头,她又不是凡人娇小姐,怎么会……等等! 俯身想将鹅卵石捡起,不料石头表面光滑无比,如涂抹了一层油的圆球,怎么都捡不起来。 果然,就是它! 南知梨大喜,用捕蝶网将石头捞出。 鹅卵石暴露在空气中,外表顿时变得干燥。举起来观察,发现它的底部印着一个看不懂的篆字。 “情?” “师姐,你说什么?”南知梨疑惑。 “这块石头底下印的是‘情’字,我在翻阅古籍时见到过。”柳白筠面露惊奇。 “昂。”南知梨摸摸后脑,“师姐懂得真多。” “方才我以神识查看,并未感觉到它的存在,应当是个好东西,师妹运气真不错。”柳白筠道。 南知梨收起鹅卵石,笑道:“我就是来此处找它的。” 两人再次乘飞剑离开,按照南知梨的指示,一天便找到不少珍惜材料。 柳白筠问道:“师妹,你今晚是要寻个地方歇息,还是直接回宗门,明日再来?” 南知梨把玩着两块漂亮的粉色石头,正想着哪一块送给温师姐,听柳白筠询问,随口回答道:“不急着回宗门,师姐要的土属性灵草只可在月光下找到……” 柳白筠心生疑窦,实在忍不住,斟酌着道:“南师妹,莫非要寻找的事物,你都心中有数?” 并非贪图什么,只是南知梨搜寻资源的地方往往匪夷所思,寻常人绝对不可能想到,她是从何知晓的? 南知梨不擅长撒谎,慌张地缩起指尖,惴惴不安地看向柳白筠。 橘黄色的火光映在眸中,那双清澈的圆眼显得如小鹿般惶惑,令人心生不忍。 “南师妹若是不方便回答,便当做没听过。”柳白筠歉意地笑了笑,努力地散发着善意。 不知多久没做作出过“笑”的表情,嘴角上扬得有些僵硬。 南知梨斟酌许久,轻声道: “柳师姐可曾听过天人交感?前些日子,我曾做过一个无比真实的梦,醒来时恍如隔世,如同当真度过许多时日一般,修为也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中期。”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生怕心术不正的抓她去搜魂。变成痴傻儿不说,凌昭将来会入魔的事情也会暴露,有可能将悲剧提前。 可是柳白筠不同。 梦里凌昭对宗门弟子大开杀戒时,是柳白筠主动挺身而出,为救师弟师妹惨死剑下,人品值得信任,南知梨不想欺骗她。 在南知梨忐忑的眼神中,柳白筠缓缓点了点头,道:“难怪。”神色并未表现出嫉妒之意,反而歉疚更甚。 “南师妹,我不该窥探你的秘密,只是听说邪道可将未来数十年的气运提前透支,我怕你走上歪路……” 南知梨连忙摇头,主动握住柳白筠微凉的手,道:“师姐,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是为我着想。” 柳白筠松了口气,眉眼舒展道:“既然是天道所赐,若不取反而受其咎。” 南知梨闷不吭声,半晌后,小小声道:“可是师姐,梦中这些资源都是其他人得到的,与我无关。” 柳白筠失笑,有些笨拙地抬起手,犹豫片刻,放在南知梨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天道若是不想让师妹知道,无论师妹如何努力,醒来后都是记不得的。” “是这样么?”南知梨的压力顿时缓解大半。 “不过,既然赐下如此丰厚的资源,必要降下大任,师妹以后须得勤加修炼。” 柳白筠郑重道,“师妹的秘密我会严加保守,不会告知任何人,你无须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师姐!”南知梨点头如小鸡啄米。 是啊,要想阻止凌昭,她不得成长起来么?若是畏手畏脚不敢争夺资源,最终跟前世一样弱,还做预知梦作甚?直接找块石头撞死好了。 想清楚以后,南知梨浑身轻松,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别耽搁,今夜便将那株土属性灵草取来,免得夜长梦多!”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柳白筠拗不过干劲十足的南知梨,只得跟在她身后。 “我不知道那株灵草叫什么名字,据说只有在月光下它才会褪去伪装显形,平日看起来就如一滩泥巴。” 南知梨边走边给柳白筠传音。 在月光最盛的时候,她们发现远处有棵树亮着莹光,与天上月辉交相呼应。 南知梨头上冒出问号:“现在的灵草长得是不是有些过于大棵了?” 柳白筠抿唇而笑,牵起南知梨的手,三两个闪身便到大树跟前。 原来发光的不是树,而是附着在树皮上的植物。它如藤蔓般缠绕在整棵大树上,发光的同时能闻到土壤的清新气味。 “这是一整株隐月藤,生长环境极为苛刻,我只是在玉简中见过它的形貌。” 柳白筠语气中难掩激动,“此时便是它开得最盛药力最足的时候,若是我们晚来一天,恐怕它已经熟过开始结籽了。” “结籽不好吗?将籽种下去,能长出好多棵隐月藤。” “隐月藤可不是那么好种的,它极其稀有,玉简中并未记载该如何培育,落在我手中只是白白浪费。结了籽的隐月藤药力失去大半,即使入炉炼丹,恐怕也炼不出什么好丹药。”柳白筠耐心道。 “那我们现在赶紧把它摘下来吧!” 说做就做,柳白筠蹲在树下细细挖掘隐月藤的根须,南知梨爬在树上将藤蔓解下来。分工合作,不到半个时辰便获得了一棵完整的植物。 摘下没多久,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失去月光的隐月藤缓缓萎缩。 南知梨急道:“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稍安勿躁,且看。” 隐月藤越缩越小,最终缩成了手臂长短。 柳白筠将它捡起来道:“这便是它的特性,遇月光则长,无光便缩。不过只是形态发生改变,药效还是一样的。” 南知梨点头道:“师姐快收起来,免得在外面放久了药力流失。” 柳白筠依言将隐月藤放进玉盒,两人重新回到火堆旁休息。 南知梨靠在身后的大树上半眯眼睛,柳白筠低下头,心潮涌动。 南师妹将事关性命的讯息坦诚在她面前,若是她不说什么,便对不起师妹的信任。 “……师妹,你可知道我为何四处寻找土属性灵草?” 南知梨模模糊糊回道:“师姐要炼丹?” 柳白筠轻声道:“师妹所言不差,的确是为了炼丹。” 她主动坐在南知梨身旁,两人挨得很近。 南知梨的脸颊被火堆烤得红润可爱,睡意朦胧的模样像只毛发蓬松好摸的小狗。 “其实我的资质在师尊的十六个入室弟子中,算不得出色。”柳白筠故作轻松地道。 “同为单灵根,我的灵根更为细弱,师尊说是幼时胡乱食用药物造成的不良影响。” “正是因为如此,我修炼的速度远远不如其他师弟师妹,就连最晚入道的十六师妹,与我突破金丹的时间都差不多。他人赞叹我的医术与丹术,却对我的修为只字不提,想来是觉得说不出口。” 南知梨清醒了。 没想到在她看来厉害又严谨的天才师姐,竟然因为修炼速度落后而自卑。 “千万不要这样想,任谁提起柳师姐都要道一声佩服,绝对没有人敢看不起你!” 柳白筠默然不语。 见她依旧介怀,南知梨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在她眼中,柳白筠是天之骄子,比她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怎么想都没有自卑的必要。 就像是穷得连半个灵石都掏不出来的散修,遇上腰缠万贯的土豪修士,对方诉苦说今年只赚了一个亿的灵石,实在太少了,说到动情处还不由自主流下眼泪。这让穷散修怎么共情? 柳白筠没回话,南知梨猜测可能是自己没安慰到点子上,只得拿出对待凌昭的态度试试。 “柳师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南知梨转向柳白筠,将她的双手捧起,眼中散发着真诚的光。《 》 7、交换秘密 “虽然先前与师姐并不相识,但听闻师姐的事迹久矣。每次想到如此厉害的师姐与我师出同门,就恨不能立即与师姐成为好友。只可惜我只是记名弟子,今日才找到机会与师姐相见。” 柳白筠怔愣,注视着南知梨的脸庞,脸颊泛起红晕。 南知梨再接再厉道:“师姐切勿妄自菲薄。越修行到后期,进阶时越考察对大道的体悟,并非埋头修炼便能过去。师姐年纪轻轻便有丹术和医术两条大道可选,厚积而薄发,相信以后定能一日千里!” 她说得慷慨激昂,温暖从指尖传到柳白筠心中,如潮水般抚平不甘和伤痛,使郁结的情绪减轻许多。 火堆旁,青衣美人与娇俏少女双手紧紧交握,静谧而美好。 “南师妹,多谢你。”柳白筠语气郑重。 她虽不善表达情绪,但已默默将南知梨的好意记下。 以前从未有人如此推心置腹地安慰她、夸赞她。修士比凡人冷漠,只管寻自己的大道,不注重情感,即便是好友,亦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南知梨如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火种,将柳白筠的心暖得熨熨帖贴,忍不住生出想跟她成为密友的心思。 南知梨自然不会推拒,与柳白筠交换传讯符,主动道:“以后若有我帮得上的忙,师姐只管开口!” 柳白筠唇角泛着淡淡笑意,道:“其实师妹已经帮我很大一个忙了。” “哎?” “师妹有所不知,因灵根缺陷,我每次进阶时都需要炼丹辅助突破,此时正缺一株主药。大多数土属性灵草都是深埋地下,极难寻找,像隐月藤这般珍贵的灵草更是绝无仅有。多亏师妹相助,突破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啊。”南知梨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一说有土属性珍稀灵草,柳师姐就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交换过秘密,彼此就是知根知底的人了。 “许多人都看不起凭丹药进阶的修士,师妹可会介意?”柳白筠幽幽地问道。 “怎么会!丹药便是师姐的大道,并不算投机取巧。若谁因为此事看不起师姐,那才叫井底之蛙。”南知梨忙道。 柳白筠被逗笑,道:“师妹说得对,其他人如何议论与我无关,只要身边的人信我,我便不孤单。” “啊……” 南知梨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明明没有刻意撩拨师姐,为什么师姐说出的话如此引人遐想?身边人什么的…… 应该是她多心了,柳师姐不是那样的人。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靠在树上睡到天明。 玄天宗内。 南知梨临走时给吕妍和温倚云都发过传讯,称最近几日要与某个金丹师姐出门历练,因此两人并未过于担忧,但还有一人未收到过任何消息。 时间已近入冬,玉漱泉寒气更甚,凌昭反而在瀑布下待的时间更长。 自从五日前南知梨送书离开后,凌昭便再也没见过她。过去十七年,除去必须闭关突破的短暂时日,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张灿烂的笑脸。 身边突然间变得冷冷清清,令人颇不习惯。 凌昭沉默地挥剑,思绪却转到南知梨身上。 她许久不露面,只可能是出宗去了。以往每次出门历练,南知梨都要缠着跟自己一队,偶尔凌昭不答应,她便悄悄脱离原本的小队,跟在凌昭队伍后面当小尾巴。 有次凌昭参加金丹修士历练,筑基修士不能去,南知梨还是远远跟上了。结果不知为何屁股后面追着一大群妖兽,她边踩着流云剑往前冲边嚎啕大哭,不停叫着凌昭的名字,可怜极了。 若不是凌昭返回查看,恐怕她当时便会命丧兽口。 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追随她的那个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跟其他人组队外出了?对方能保护她么? 凌昭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 …… “呼,今天就可以回宗了!” 南知梨满面笑容地举起灵草道:“师姐你看,这株灵草根部很完整,带回去还可以种!只是我的洞府靠近苍炎峰,气候炎热,土壤较燥,长的都是耐热的植物,若是栽在土里恐怕养不活。” 柳白筠毫不犹豫道:“那又何妨,来我的留青峰,我开垦了许多灵田,可以分师妹几块。” “真的吗?”南知梨惊喜,“听说师姐养着好多外界看不到的名贵灵草,我好想去看看。” “当然是真的,只要我在留青峰,你随时可以过来看。” 自前日互相坦诚心事后,柳白筠对南知梨的态度变得亲切许多。 南知梨对朋友极为大方,既然决定要与柳白筠交好,便毫不吝啬资源,采到什么都问柳白筠要不要。柳白筠外冷心热,若确有需要,便主动拿出丹药交换,不愿让南知梨吃亏。 两人都对彼此的性情十分欣赏。 “我是木灵根,正好可以帮助师姐做些小事。” “一言为定。” 边交谈边采灵草,气氛相当愉快。就在这时,柳白筠敏锐察觉土壤下有异动,厉喝道: “小心!” 南知梨一惊,本能地唤出流云召防御罩形态,正好挡住从下方袭来的蝎子尾巴。 “当啷!” 防御罩与蝎尾碰撞,发出金属交鸣的声响。 “糟糕,是金丹期火尾毒蝎!”柳白筠瞳孔一缩,“师妹快闪开!” 南知梨脚踩飞剑悬浮在空中,惊魂未定。 就在离开地面的一刹那,蝎尾以更凌厉的速度扎在原地,若反应稍慢,恐怕会被扎个正着。 一只火红的蝎子从土壤中爬出来,身体仅有巴掌大小,尾巴的长度却超出身体十倍,又怪异又骇人。 见南知梨安然无恙,柳白筠冷静许多:“我道为何此处会生出火属性灵草,原是它的伴生物。” 南知梨打量着火尾毒蝎,道:“今年已近入冬,气温降低,这家伙应该是在土壤下冬眠,没想到刚睡着就被我们薅走了伴生灵草,目前很生气。它应该不会飞,要不咱们飞走吧,气死它。” 柳白筠不禁莞尔,道:“暂时还不能走,若是它跑到其他地方,遇见炼气期的师弟师妹,恐怕会造成伤亡。” 说话间火尾毒蝎在地上转来转去,示威性地发出鳞甲摩擦声。 南知梨俯视着火尾毒蝎,道:“我以为金丹期妖兽都很大只,没想到还有这么小的。” “这种蝎子天生就是这么小,出生时是蓝色,修为越高颜色越红,到元婴期能变成黑色。不过它金丹期就很毒了,被蛰一下连元婴修士都觉得棘手。” 火尾毒蝎见两人不把自己的威胁当回事,愤怒地嘶叫一声,带着尖锐毒钩的尾巴猛地击打在树干上,直直朝南知梨胸口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南知梨腰肢一扭,与火尾毒蝎错身而过,顺势撒出捕兽夹。 “呵,真以为我会松懈第二次?” 可惜火尾毒蝎身量虽小,力气不小,被捕兽夹子夹住后三两下便挣脱,随后绷直长尾,幽红色火焰直奔南知梨面门。 柳白筠持剑将火焰斩灭,开玩笑道:“师妹,这蝎子为何只攻击你?莫非是觉得你好欺负?” 南知梨哭丧着脸道:“柳师姐你就别笑我了,每次出门总有修为比我高的妖兽找上门来,我能怎么办?” 以前都是凌昭保护她,而今…… 回忆起往事,凌昭的背影犹在眼前,让南知梨颇不是滋味。回过神见柳白筠欲要攻击火尾毒蝎,忙道: “师姐,我来帮你!” 南知梨取出一筒浸泡过的种子,纤指轻扬将灵气均匀灌入其中,而后打开盖子天女散花。 一落地种子便生根发芽,根系迅速在土壤中连接,将土壤变得坚固无比,无数紫色茎叶组成带着毒刺的荆棘笼,困住火尾毒蝎。 趁此机会,柳白筠左手取出数百根毫毛状银针,将火尾毒蝎六肢钉入地面,右手一颗毒丹化成药液,钻入蝎子口器中,无声无息将其毒杀。 “好厉害……”南知梨小嘴微张。 柳白筠笑了笑,道:“雕虫小技罢了,倒是师妹,你从何得知紫英蜈蚣毒液有此妙用?” “师姐也知道?”南知梨诧异。 “我在藏书阁内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到过,古籍年代久远,字迹斑驳脱落难以辨认,费好大功夫才明白它的意思。”柳白筠道。 原来看似简单的技巧竟是如此得来的,越来越嫉妒出现在凌昭身边的修士了。这么好的书给她都不知道珍惜,看完便扔了,师姐还不生气! 南知梨强忍下酸涩,道:“我也是在书上看到的。” 收起火尾毒蝎的尸体,柳白筠兴致勃勃地解说该如何炮制,听得南知梨云里雾里,幸好柳白筠也不需要她回答,谈及制药炼丹便口若悬河,别人完全插不进去。 将残留的毒素清理干净,两人踏上飞剑回程。 接近玄天宗山门时,南知梨遥遥望见气势磅礴的通天白玉阶,一端落在地面,一端直通云霄浮岛,恍若连接着人界与仙界。 看到它,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梦中的尸山血海。 “南师妹,你的洞府在何处?我顺路送你回去。”柳白筠打断了南知梨的思绪。 “柳师姐,我暂时不回洞府,准备给三师姐送些东西。”南知梨不好意思地道。《 》 8、初次修罗场 “你与温倚云相熟?”柳白筠诧异。 “是啊。”南知梨想起自己与温倚云的绯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我跟温师姐同为木灵根,经常去请教她。” “原来如此。”柳白筠没多说什么。 虽与温倚云是师姐妹,可柳白筠一直为修炼速度及不上他人而自卑,自然不可能主动与温倚云交游。 好不容易有个亲近的师妹,却发现她与温倚云相识更早,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只是不想表现出来造成困扰罢了。 柳白筠载着南知梨朝清怀峰飞去,再次路过玉漱泉时,南知梨往下多看了几眼,嘴唇翕动,默默念着凌昭的名字。 待飞剑横越头顶,凌昭心烦意乱,朝寒潭斩出一剑。 剑光凛凛,无声无息没入水面,半丝水花都无。寒潭下的大石头触及剑光,被切作整整齐齐的两半。 竟又换了人。 温倚云,柳白筠,下一个会是谁?莫非想把宗主门下十六位入室弟子悉数招惹个遍不成? 她与柳白筠出门寻欢作乐,倒害得自己白白担心几日,正道修士比魔修更没良心! 清怀峰下。 “师妹,便送你到此处。有空来留青峰,我教授你炼丹术,以后出门少不得要会些才方便。”柳白筠道。 “有空一定来,师姐慢走。”南知梨乖乖地挥手。 等柳白筠离开,南知梨刚要往山上去,便听到调侃声。 “南师妹当真惹人喜爱,就连柳师姐都愿意与你亲近,难为你还记得来见我。” 温倚云拨开树枝,款款而来。今日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衫,下系桃花绸纱罗裙,乌发以桃枝绾起,眉眼柔媚。配着漫山遍野的青翠颜色,将寒秋硬生生拉回春日。 “呃……” 南知梨不知为何背后一寒,心虚道:“这几日我跟柳师姐出门历练,这是给温师姐带的礼物。” 粉色的聚灵芙蓉石外表极为漂亮,似涂着云母片般闪烁着五色幻光,想来温倚云定会喜欢。 “如此大方?”温倚云挑了挑眉,“芙蓉石可提高洞府内灵气浓度,若是配上聚灵阵法,效果更上一层。你真舍得送给我?” “我找到了两块,一块给温师姐,一块我留着。”南知梨弱弱地比手势,“我的那块大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低下头,蓬松的发顶仿佛引着谁去揉。 温倚云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南知梨捂着头有点傻气地笑:“不疼。” 明媚桃花眸中划过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过几日我联系阵修,用芙蓉石做个小型回灵阵盘,外出时方便携带。你的那块也给我吧,顺便一起做了。” 南知梨取出自己的芙蓉石,真的只比温倚云的大一点点。 温倚云弯了弯眼睛,道:“你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不解之处?” “我历练时得了些好东西,想着给师姐送来,等会儿还要给阿妍送去一些。”南知梨笑道。 “这个你拿着和好友一起吃。” 温倚云从储物袋取出两筒花蜜,递给南知梨。这是她采撷山上的花朵酿成的蜜,比寻常蜂蜜更加清甜芬芳。 踩着飞剑去找吕妍的路上,南知梨一边啜饮着蜜糖,一边不自觉想到凌昭。 她特地从得到的资源里分出一部分,装在如意袋中准备交给凌昭,可不知以什么样的姿态、何时何地送去比较妥当。 “择日不如撞日,顺路去一趟玉漱泉。”南知梨决定。 将流云召幻化的防护罩笼罩在身上,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寒潭边的巨石后,将如意袋放在石头顶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早在南知梨靠近寒潭时,凌昭便察觉到了熟悉的灵力波动。像一株经不起风雨的嫩芽,迅速在白色雪原上绽放一抹新绿,短短几瞬后,又如来时一般迅速地消失了。 瀑布携千钧之力击打在身上,凌昭重复着挥剑收剑的动作,不知疲倦。 …… 给所有相熟之人送完东西,南知梨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严肃地思考:凌昭如此刻苦修炼,肯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以前她单纯认为,因为凌昭有鸿鹄之志,想成为年轻修士中的第一人,所以不愿浪费一时半刻。可如今想来,总觉得她有些“急”,急得像什么东西追在她身后,随时会要她的命一般。 联想到凌昭杀她之前的那句话……凌昭究竟做了什么背叛魔界的大事,能引得魔尊亲自追杀,又是怎么躲过正道大能探查,以弟子身份拜入宗主门下的? 南知梨绞尽脑汁回忆,也只记起凌昭入魔前曾经闭过关,那几日玄天宗出现了混乱,似乎是弟子外出探索时触到了不好的东西,一回宗门便病倒一片。 难道说,弟子接触到的是魔气? 南知梨情不自禁地咬着指腹,这是她陷入苦思时的习惯性动作。 “很可能是魔界觊觎紫霄界,准备将所有修士感染转化为魔修,以此占领整个界域。” 如果真如她所推测,就不是她这单薄小身板能管的了。她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在十年内达到碾压整个魔界的修为。这种事应该交给紫霄界各位大能去操心。 魔界入侵肯定有征兆,玄天宗外的魔气要么是被凌昭入魔所吸引而来,要么是大能们漏算了一处,紫霄界大能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南知梨的任务是不要刺激凌昭入魔,只要凌昭不入魔,宗门弟子的性命能够得以保全,届时齐心协力,说不定能争取一线生机。 …… 每日功课完毕,凌昭浸在寒潭中久久未离开。 南知梨不知来送了什么,放在巨石上便溜走了,半句话都未曾留下。 她想去看看究竟是何物,但是又想到温倚云和柳白筠定然比她先得到礼物。就算她有,也是别人剩下不要的才给她。 果然旧爱不及新欢,真当她稀罕那劳什子东西? 凌昭拔剑跃出寒潭,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路过巨石的时候,如意袋被一道灵力吸摄至掌心。 恍若无事发生般踏上飞剑,回到洞府,凌昭漫不经心地将如意袋打开。 一块宁静清心的藏锋石,通常是修杀戮剑的剑修所用,抚之心如止水。 一捆冰心草,研制冰心丹的主药,也可以用来泡制灵茶。饮之识海清明、心无杂念。 一颗金甲妖猬的内丹,炼成丹药后有守持本心、祛除外魔(指心魔)的功效…… 剩下几样全是主打凝心静气功效的物品。 凌昭:“……” 在南知梨眼中,她究竟是有多难以静心? 凌昭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完全没往南知梨期望的方面去想,满脑子都是: 南知梨知道与别人交好会令她不快,特地送这些东西来讽刺她。 …… “阿嚏!” 南知梨放下玉简,重重打了个喷嚏。 玄天宗所有弟子均修两门内功,基础功法《玄天道真诀》,另一门根据灵根决定,比如南知梨和温倚云修的都是《紫清元始密卷》。 每个大宗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玄天宗的优势是《玄天道真诀》性质中正平和,能兼容大多数功法。弟子能多学一套内功,修炼速度便会比普通修士更快。 南知梨取出一瓶上品增灵丹,往嘴里塞了一颗,打坐炼化。 筑基期不怎么需要悟道,不断吸纳灵气突破阻碍就能进阶。 丹药是柳白筠换给她的,特地嘱咐不要急于求成,靠自身努力修炼的境界会更稳固。 但是南知梨没有太多时间,十年对于修炼者来说实在太过短暂了。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十年内修炼到筑基后期,碰一碰金丹的边。如果慢慢来,一定来不及,必须采用非常手段。 三天后,空空如也的瓷瓶被一只纤手收进储物袋。 感受着丹田中饱胀的灵气,南知梨像吃撑了一样难受。 “吃多了就要多活动,是时候给师弟师妹们一些爱的鼓励了!” 她驾着飞剑来到训练场,朝那些稚嫩脸庞露出和善的微笑:“有没有人想跟师姐对练啊?” 对战的主要目的是消化吸收掉多余的灵气,稳固被拓宽的经脉,南知梨没有使用剑以外的武器,但师弟师妹还是被虐得眼泪汪汪,他们都是刚刚突破到筑基初期的孩子啊! “不要灰心,区区小伤怎么能阻止你们的向道之心呢?”南知梨正打算继续忽悠,突然感觉后脖颈一紧,被人拉住了衣服。 “南师妹,我刚刚去你洞府没看见你,原来你在训练场。” 南知梨不敢置信地道:“温师姐,不过几日不见,你便对我如此粗暴?” 温倚云眉间有愁绪,闻言笑了笑,松开手道:“南师妹,此时十万火急,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且跟我来。” 南知梨踏上温倚云的飞剑,好奇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抓好我,要全速赶路了。”温倚云并未立即回答。 南知梨拽住她的衣角,不料温倚云叹息一声,拉住南知梨的手扣住自己的腰。 南知梨猝不及防地贴在温倚云背上,脸埋入顺滑的青丝中,心脏不争气地怦怦跳。《 》 9、秘密任务 还未来得及害羞,温倚云便给她传音: “师尊提前出关,下发紧急任务,我们十几个师兄妹都必须参与。任务内容是与其他宗门弟子联手开拓秘境,而且要把时间尽量控制在三个月内。” “但我只是记名弟子啊……”南知梨糊里糊涂地道。 温倚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师尊交代,在秘境开拓完成前,任何人都不能将考验之事告诉南知梨。 若非事出突然,南知梨成为金丹修士后才会有考核,她本可以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但是此时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定要过关啊……小十七。 没等到温倚云回答,南知梨忍不住猜测:难道是温师姐觉得开拓秘境能得到特别多资源,所以特地把她带上? “温师姐,所有入室弟子都要去吗?大师姐去不去?” “去。只要修为在金丹以上元婴以下,全宗门的入室弟子都要去。除了你之外一共有一百三十人。” 温倚云与凌昭不算太熟,除去妖孽般的天赋以及外热内冷的性格,大师姐留给她的印象并不深。 南知梨此前跟凌昭似乎有些超出友谊的关系,最后不了了之,最近更是没了联系。以师尊的身份不会在乎这些,但为何要在凌昭还未到达的时候,特意提前交代关于南知梨的事情?有什么是不希望凌昭知道的? 自拜入宗主门下,温倚云有团疑窦一直未曾解开。 师尊已是合体期大能,可正式收徒是在七十年前。在凌昭之前,无论天赋如何出众,他都不为所动,顶多记作记名弟子。 身为玄天宗宗主,师尊什么样的好苗子没见过,为何凌昭是特殊的一个?……不,不只是她,还有南知梨,她也很特殊。 抱在她腰上的那双手老实得过分,背后贴着软软暖暖的怀抱,温倚云实在嫉妒不起来。 没人能不喜欢南知梨。 她性格如孩童般单纯,待人热情,对友人大方,身为天灵根却当了十七年记名弟子也不吵不闹。唯一的缺点是修炼上有些懈怠,但最近也改好了。 孩子很乖,就是喜欢她的人太多。 被温倚云的沉默感染,南知梨闭上嘴,静静看着飞掠而过的云彩。原来金丹修士全力御剑竟能达到如此快的速度,自己跟温师姐比起来,就像蜗牛一样慢。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浮空灵船,外表平平无奇且没有任何门派标志。 温倚云取出宗门令牌从防御罩上扫过,如云雾般的防御罩打开一个空洞,正好供两人进入。 刚落在甲板上,温倚云便感觉到一股视线。她浅浅勾起微笑,坦然与柳白筠对视。 南知梨从温倚云肩膀上探出头,正好对上凌昭的目光。 凌昭扫了一眼抱在温倚云腰间的手,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仿佛与她无关。 南知梨心中有些失落,从温倚云身后走出来,打招呼道:“大师姐,二师姐。” 柳白筠上前将南知梨拉到身边,感觉她体内灵气有些虚浮,传音问道:“师妹,你是不是吃增灵丹了?” 南知梨心虚地低下头。 吃了,还不止一颗。 柳白筠见她不答话,半皱眉头责备道:“师妹年纪还轻,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不可贪图修炼速度而依赖丹药。” 南知梨只得传音解释:“师姐,还记得跟你提起的预知梦么?几年之后我会遇到大难,实在没有时间慢慢修炼。等渡过难关,就是有人硬往我嘴里塞我也不吃。” 原来如此。 既事关生死存亡,也不能怪南知梨贪功冒进。 “今夜来我房间内,我替你疏导灵气。秘境中危机重重,修为虚浮在对战时不占优势,留此隐患实在不妥。”柳白筠担忧道。 南知梨点头,打量浮空灵船的环境。 灵船内部空间比外部看上去大上百倍,品阶绝对不低。与其说是空间法器,不如说是微缩的宗门阵地,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她所在的地方是玄天宗聚集处,其他宗门的弟子站在不同的方位商议着什么,应该跟玄天宗弟子一样是临时收到任务。 “师妹累不累,要不然今晚来我房间泡药浴?” 估计柳白筠已经和南知梨谈完话,温倚云笑吟吟地邀请道,语带诱惑。 “药浴用的药草都是我亲自栽种的,师妹定会喜欢。” “啊?” 南知梨傻眼,若非与柳白筠谈话全程都是传音,温倚云不可能听得到,她都要怀疑温师姐是不是故意逗自己了。 “这个,那个……”她吭哧吭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办,哪个师姐对她来说都很重要,不想让她们觉得自己厚此薄彼。 柳白筠抢先开口道:“温师妹,南师妹已答应今晚来我房间调理灵力了,恐怕不能应你的邀请。” 温倚云与柳白筠对视,半晌,她眯起多情的桃花眼,笑道:“既然是师姐先,那我就再等等吧。” 南知梨愁得咬住指腹,两位师姐都很友善明明是好事啊,为什么总感觉怪怪的? 一只肤色冷如霜雪的手伸了过来,将南知梨凑在嘴边的手拍开。 凌昭表情平静地道:“不要啃手,陋习。” “大师姐……” 闻到熟悉的冷香,南知梨不安地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克制不住往凌昭怀里钻。 大师姐是在体香里下迷魂药了吗,为什么每次闻到都心潮澎湃? 凌昭见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热情,反而皱眉咬唇似乎很是苦恼,忽而生出的冲动冷却下来。 她忘了,南知梨已经与她断绝关系,还记得她凌昭都算稀奇。最近又多了好几位交好的师姐,争抢着要带她回房间。 南知梨的眼光一向独到,出门历练专门招惹打不过的凶悍高阶妖兽,爱慕对象专挑表里不一又难以驾驭的人。 柳白筠外傲内卑,温倚云面热心黑,她则是魔修出身。 运道果然差到极点。 凌昭的沉默让南知梨清醒过来,乖巧地道:“我知道了,谢谢大师姐提醒。” 南知梨变得疏离有礼,本是她期盼许久的事,可如今真的实现了,却又说不出地难受。 凌昭看着防御罩外的云彩,淡淡道:“南师妹的礼物甚是实用,多谢。” 谈及正事,南知梨马上正色道:“大师姐,你日日沉溺修炼,少有放松之时,时间一久难免心情郁结,之所以将那些东西送予师姐,是希望师姐凡事能宽心些,勿要钻牛角尖。” 言语之间非常关心,全是真心劝诫,并无过分亲近之辞。 南知梨想来想去,凌昭入魔除了是因为自己之外,长期修炼压抑心情也是重要原因。 试想,连轴转努力一两月可以,一两年咬咬牙也能行,一百年即使是修士也会觉得累。 又累又烦又想不开,可不得入魔么。 若不是跟凌昭相处时只能做彬彬有礼的好师妹,南知梨都想继续送她东西玩。 每次经过凡人聚居地,她都会买许多有趣小玩意儿,经年累月积累了一大堆,送凌昭送了好多次还没送完呢。 “多谢师妹提醒。”凌昭强迫自己嘴角抿出温和笑容。 她曾对着许多人笑过,却不曾对南知梨如此。南知梨看到的,全是她冷淡自私的真实性格,怪不得遇到温倚云后便改换心意。 南知梨却恍然大悟,以前疯狂追求大师姐时,她从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地跟自己说话。 看来,凌昭的确喜欢安分守己的普通师妹。 她懂了,她知道以后要跟凌昭怎么相处了! 见凌昭不再言语,南知梨知趣地与她道别。 正巧从不远处传来喧闹声,南知梨精神一振,跑去凑热闹。 原来是灵霄宗的人在吵架啊。 灵霄宗女修多,一个个如同仙女下凡,南知梨以前曾模仿过她们的穿衣风格,因此颇有好感。 不过听说她们打起架来手狠心黑,喜欢用阵法坑杀敌人,与外表反差极大。 “你路过就路过,凭什么毁掉我的阵图?”黄衣女修怒道。 与她争吵的女修长得又可爱气势又足,红白梅花刺绣短上衣缀着雪白毛绒,眉如墨画,眼若星辰,唇红齿白别有一番艳丽,漂亮得像个年画娃娃。 “我并非故意,只是你将阵图放在路中间,我以为是谁人扔下的废纸,随手处理掉了。” 她的语气很委屈,话语内容却让黄衣女修怒火更盛。 “我只是临时去找同门借灵墨,想着就去片刻用不着收。你将我的心血毁得干干净净,一句并非故意就想打发我?” 红衣女修也有些生气,道:“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再拿一张阵图出来,让大家看看究竟是不是废纸?” “好!”黄衣女修气性重,取出一张阵图给众人展示。 南知梨听得津津有味,积极主动地凑过去。 黄衣女修见南知梨面生,而且只有筑基修为,不由疑惑道:“师妹,此次任务不是限定金丹期以上的入室弟子么,你为何在此处?” 南知梨不好意思地道:“有个师姐想提携我,便将我捎带上了。” “真是糊涂,开拓秘境何等危险,怎可将修为不足的师妹带来。” 黄衣女子心疼地道,“进入秘境后紧紧跟着我,师姐护着你。” “好啊好啊。”南知梨愉快地点头,“如果需要帮助,我会来找师姐的。” 灵霄宗的师姐真是友善热情呢。《 》 10、你是谁家师妹 “师妹也来看看阵图。”黄衣女修道。 南知梨捧着阵图端详片刻,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学过阵法,凭感觉推断道:“师姐的阵图真不错。” “噗嗤。” 听到她们对话,红衣女修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十分高兴,笑着笑着甚至弯下腰捂住肚子。 黄衣女修见她笑,不满道:“我师妹看了都说好,你还有什么借口?” 闻言红衣女修更是笑得打跌,扶住船舷上气不接下气,有几个灵霄宗女修被她感染,也跟着笑了,气氛轻松许多。 黄衣女修尽量严肃地绷着脸,道:“好了!这次算你走运,看在师妹面子上不过多追究。我生平最讨厌玄天宗的修士,你赶紧回自己宗门的地盘去,勿要在此碍眼!” 噶? 南知梨呆愣,弱弱地问:“师姐,你为什么讨厌玄天宗修士啊?” 黄衣女修脸色有些不好,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不过念及南知梨是自己宗门的师妹,还是传音给她解释: “我像师妹这么大的时候,曾去过玄天宗交流大会。不知从哪跑来个不丁点大的红衣小女修,先将我的阵法批得一无是处,然后在上面乱涂乱画,说帮我修改。 我反驳她,她却说我墨守成规,不懂创新,真是胡言乱语。难道她以为胡乱创个新阵法,就能比得过千万年来的积累不成? 以灵霄宗举例,我们灵霄宗内近半数都是阵修,修士刚入道就要背阵法书,传承源远流长数万年。而玄天宗擅长的是舞剑和算命,哪怕学阵法,学的也尽是些随处可见的大路货,岂能轮到她们来指指点点?” 刚、刚入道就要学阵法啊……好严格。 南知梨缩着脑袋,她以前不是没看过阵法书,只是还未看完一页就睡着了,从此便再也没有研究过了,没想到灵霄宗连练气修士都这么厉害。 红衣女修含着笑意道:“既然不欢迎玄天宗修士,那我们就走了。” 她向南知梨招招手:“过来。” “是你宗门的师妹吗,就叫人走?”黄衣女修挡在南知梨面前,不悦地道。 南知梨:……? 见南知梨没动静,红衣女修讶异地挑起眉毛,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取出玄天宗弟子令牌,右下角有小小的印章。 “你应该是没见过我的,不过我却认得你。” “师、师姐?” 要不是令牌上盖有宗主印,南知梨真的很难想像,眼前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可爱女修,竟然是真·师姐,一个师尊的亲·师姐。 黄衣女修错愕地对南知梨道:“师妹,这人是玄天宗的修士,你不用叫她师姐。” “有没有可能,我们俩都是玄天宗的弟子?” 红衣女修露出调皮又得意的笑容,袖中伸出一根柔软的梅花枝,卷住南知梨的腰肢将她拉到身旁。 黄衣女修:“……” 南知梨愧疚地鞠了个躬:“抱歉黄师姐,我确实是玄天宗修士,只是过来凑热闹,让你误会了。” 黄衣师姐本就对玄天宗有不好的印象,如果再惹她,恐怕以后更讨厌玄天宗修士了。唉,真是罪过,都怪自己没及时澄清。 “……”黄衣女修沉默。 南知梨看见她袖子里的拳头捏紧了,生怕她要暴起打人,紧张地后退一步。 “……我不姓黄。” 黄衣女修缓缓地道,“师妹,你其实不会阵法,刚才是胡乱评价的,对吧?” 南知梨心虚地低下头。 黄衣女修吐出一口气,道:“算了,你们走吧。” 她的声音有些落寞。 南知梨不忍心,道:“灵霄宗师姐,我真的不讨厌你,更不是故意要骗你。虽然不懂阵法,但我相信,你如此热爱和维护的东西绝不会一文不值。再见,黄师姐。” 她拉着红衣师姐快步往外走去。 “薛秋容。” “什么?”南知梨疑惑回头。 “我叫薛秋容,不姓黄。” …… “此处无人打扰,不若师妹来猜猜我是哪位师姐?” 道别薛秋容后,红衣女修紧紧挽着南知梨的手臂,用逗弄的语调说道。 南知梨用余光悄悄观察,她的身高比自己矮一截,明眸红唇娇俏艳丽,若再大一些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但现在怎么看都不超过十四岁。 小师姐已经是金丹期,按理说不该是如此长相,除非她喜欢稚嫩些的容貌,特意提前服用了定颜丹。修真界女修很少有豆蔻年华便定颜的,小师姐或许是例外。 南知梨试探性地道:“莫非,你是十六师姐?” 宗门内关于十六师姐的讯息最少,只知道她是师尊最后一个入室弟子,仅此而已。此前南知梨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小师姐,大概便是她了。 红衣女修嘻嘻笑道:“恭喜师妹猜对了!我叫梅雪,正是排行十六。小梨子好生修炼,以后当我的十七师妹。” 南知梨连忙摆手道:“师姐这话折煞我了。师尊的入室弟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我天资平庸,岂敢妄想。” 梅雪不答话,笑容可掬地摆弄着衣领的毛球,看上去十分可爱。若不是知道她辈分年龄都比自己高,南知梨差点忍不住捏她的脸。 “对了梅师姐,你为什么要去招惹薛秋容呢?”南知梨试探地问。 总不能是为了好玩吧。 “薛秋容以前曾来玄天宗作过客,与我大吵一架,许多年过去,好不容易再遇见她,想看看她有没有长进。”梅雪撇了撇娇嫩的红唇, “没想到她还是没把陋习改掉,整日将时间浪费在古阵法上。画出的阵图死板至极,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帮忙销毁了。从来只有古不胜今,若是走到今不如古这一步,还修什么炼,直接自裁算了。” “师姐今日其实是想帮她的吧?”南知梨眨巴着眼睛,梅雪恐怕就是薛秋容遇到的那个“红衣小女修”。 “只是觉得她还有几分天赋,不该浪费在研究故纸堆上。”梅雪半是遗憾半是玩笑地道,“可惜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我看上去年纪都太小了,又不是她宗门的人,人家不肯听我的,还以为我要害她呢。” 从梅雪说的话推断,她并未服用定颜丹。 南知梨挠头,薛秋容是金丹中期,见到梅雪已是几十年前,小师姐几十年间只长大了一点点么……? 似是看出南知梨在想什么,梅雪垫脚凑近她耳边,带着梅花香的冷气呼在她的肌肤上: “我还不到一千岁,刚学会化形不到百年。吃了些丹药勉强维持在十三四岁模样,若是不吃,你要看我还得劳驾弯腰。” 说罢,她小声抱怨道:“可惜师尊不让我多吃,否则我也有个师姐的样子,小梨子就不会不信我了。” “哎?”南知梨没想到她竟然不是人类。 回忆起梅雪袖子里曾伸出梅花枝,再与她的名字相印证,南知梨猜测小师姐八成是梅花妖。 能化形的异类都很厉害,不过梅师姐是师尊亲自带回来的,应该比较靠谱。听说有些妖兽喜欢吸摄修士灵力,梅师姐看上去不像那种坏妖。 但又转念一想,凌昭大师姐是魔修,师尊不也把她带回宗门了吗,他的眼光好像没有什么可信度啊…… 梅雪观察着南知梨的表情,见她纠结,撒娇道:“南师妹,我的底细可不是谁人都能知道的。难道你要辜负我的信任,不愿意与我交好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南知梨连忙解释。 虽然知道异类能化形,但没有亲眼见过,今日猝不及防见到一个,不知该用何态度与她相处。 “那就好。我很喜欢南师妹,你与温师姐都是木灵根吧?灵力让人好舒服呢。”梅雪笑颜如花。 南知梨不好意思地道:“我与师姐素未谋面,师姐莫非是凭灵力属性认出我的?” 梅雪的大眼睛闪了闪,促狭道:“恐怕玄天宗没有修士不认识师妹。好了,不要思虑过多,且跟我去见见其他的师兄师姐吧。” 南知梨被梅雪半拉半拽回到玄天宗的地盘。 梅雪往人群里看了几眼,指向女修聚集的一处,笑道:“定是你四师兄和六师兄在里面,这些同门都是来求六师兄卜卦算命的。” 先前薛秋容与南知梨传音时说过,玄天宗最出名的就是剑术和卜算之术,这话不假。 南知梨不爱看复杂的东西,兼之自身运气差,学过一段时日的卜算之术,毫无起色,索性放弃了。 不过南知梨对于擅长此道的修士很敬佩,尤其是做了预知梦以后,越发相信天人感应之说。 “让让,让让~” 梅雪拉着南知梨挤进包围圈最里边。 只见人群最中央摆着一个蒲团、一张案几,容貌惊为天人的白发美少年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将毛笔递给面前的女修。 女修迫不及待地挥毫书就个“新”字,问道:“玄初师兄,这次秘境能否获得我需要的资源?” 白发美少年闭目推算片刻,道:“新之本义,取木也,作以斧伐木解。尽心尽力,所需可得。” 女修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白发美少年抬眼,一双银灰色的眸子定在南知梨身上,微笑道:“南师妹。”《 》 11、天机测字 南知梨惊愕:还真的走到哪都有人认得她?像玄初师兄这般仙风道骨的人,也爱听宗门内的八卦? 思忖归思忖,师兄主动打招呼,不好不应。 南知梨规规矩矩抱拳行礼,道:“玄初师兄好,我是宗主师尊的记名弟子,名为南知梨。” 玄初笑而颔首,气质缥缈出尘又温和近人,绝非凡俗修士可比。 坐案几旁,半盘着腿扣着斗笠打瞌睡的少年也抬起头,气势如同出鞘利刃,潇洒桀骜地道:“也叫我声师兄来听听。” 玄初微歉道:“这是你四师兄,闻天命。莫看他言语狂放不羁,遇事却可担大任。自我入道始,承蒙天命多次相护。” “闻师兄。”南知梨老老实实道。 闻天命还待要说什么,被玄初止住,温和道:“初次见面,不可叫师妹白来一趟。师妹心中可有疑惑?不若写下一字,我来为师妹解上一卦。” 南知梨迟疑道:“我没有什么困惑……” 梅雪起哄道:“师妹你就测测嘛,玄初师兄算命可准了。” 盛情难却,南知梨随手写了个“梨”字,边写边想要问什么,迟疑不定间,一滴墨水落在了“梨”字的“刂”上。 “哎呀,要不要重写?”南知梨一慌。 玄初视线落在墨字上,阻止道:“师妹不忙,且待我解完此字。若是不准,再重写也不迟。” 语毕,玄初闭上眼睛,许久不见回音,额头上反而逐渐冒出冷汗。 南知梨不由忐忑不安起来,想张口告诉玄初不必勉强。 梅雪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传音道:“玄初师兄测算时不可被人打扰,否则会引起反噬。要不然师尊也不会指派闻师兄护着他,他身体可脆弱呢!” 周围的修士被隔绝在屏障外,识趣地走开了,只留下四人。 就在南知梨等得快要睡着时,玄初睁开眼睛,银灰色眸子里盛满疲惫,传音道: “师妹,我卜算之术不精,若是不准,师妹全当笑话听即可。” 南知梨点点头,心跳不由得加快。 “‘梨’是师妹的名,上方是个利字,下方是个木字。师妹为木灵根,下方之木即代表师妹本人。利刃悬于顶,恐有弑首之危。” 南知梨难以置信地坐直身体,背后的汗珠瞬间浸湿法衣,又迅速被法衣蒸干。 玄初传音速度越来越缓,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利刃悬空,木不可再妄动,否则便是主动送上刀刃,自寻死路。但即便蛰伏,依旧会受到损害。皆因利刃之凶避无可避,万死一生。” “木之官杀为金,官杀通常关乎配偶。由此推断,这把利刃很可能是师妹的道侣或是心仪之人。金木战克,木为金之财。利刃先斩木,然后得财。” 玄初的声音有些不忍。 “修道者的财便是修炼资源与机缘……意为斩杀师妹后,师妹的心仪之人得了一飞冲天之机缘。‘梨’音为‘离’,生死别离。” 南知梨双手不自觉覆上脖颈,仿佛真有一把无形刀刃架在上面。 玄初的传音还在继续。 “我对此进行推算,得到的取象为火。此火非凡火,至炽至烈,将利刃锻造为绝世凶刃,造无边杀孽。再后所耗费代价暂时承受不住,便未推算下去。” “不过师妹无需惊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墨迹将利字的‘刂’夺去,便只剩下‘禾’。禾音为‘和’,转凶为吉。” “只要师妹尽心修炼,他日定能突破阻碍,有所成就。” 南知梨微张嘴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妹,你怎么了?”梅雪察言观色,关切道。 “……没事,玄初师兄算得太准,我有点被吓到了。” 梅雪追问:“好事还是坏事?若是坏事,咱们求求玄初师兄,让他给你改命。” 闻天命听到梅雪的话,皱眉道:“小师妹,你当逆天改命是儿戏么,怎可随意说出这般话语?” “是好事,是好事,不需要改!”南知梨连忙道。 梅雪对着闻天命略略略,趁他拧眉没来得及说话,拽起南知梨一溜烟地跑了。 南知梨不得不扭头向后道:“多谢玄初师兄指点,二位师兄再见!” “跑得真快。”闻天命啧了声,问玄初,“玄初,你感觉还好罢?” “无事,只是寻常测字而已,耗费不大。”玄初不着痕迹地放下手。 闻天命打量他几下,没发现异样,遂道:“多保重身体。” “在外逗留许久,休息够了,不若回房去修炼如何?”玄初道。 “走。” 闻天命麻利地收起玄初的案几蒲团等物件,熟练程度一看便知常做此事。 …… “本来想让你看看五师兄,可惜他不在外面。论起容貌,我们十六个师兄师姐都不差,可五师兄的容貌你若不看,便不知何为世之奇美。”梅雪满脸遗憾地道。 “他跟我一样并非人类,不知原型,没有男女之分,不管是叫师兄,还是叫师姐,她都会应。” “啊。”南知梨没想到,师尊收的徒弟类型竟然如此多种多样,心中十分好奇。 “咦,他们好像走了。”梅雪用手指点住下巴,思考道,“大约是回去修炼了。我们虽为异类,吃些好东西睡一觉起来便能进阶,人类还需苦苦修炼,寿命也短,真划不来。” “师姐说得极是,可惜我此生已经投胎为人,不能跟师姐一般,实是憾事。”南知梨真情实感地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回到南知梨上船的地方。 温倚云靠在船舷上欣赏风景,柳白筠在看医书,凌昭不在,大约也是回去修炼了。 温倚云见到两人携手而来,笑语嫣然道:“可不是巧了,南师妹竟跟小师妹一见如故,倒是我这个师姐碍事。” 说罢从储物袋取出一块漂亮的阵盘,递给南知梨道:“南师妹,路上着急,还没来得及将聚灵阵盘给你。你可知道这阵盘出自谁人之手?” 南知梨接过,入手微沉,质感极好。如流沙般的浅樱粉阵盘基座,嵌着五光十色的粉色芙蓉石,连阵纹都刻成了层层叠叠的芙蓉花,无处不精致。 与其说是阵盘,还不如说是珍藏宝物。 “温师姐,我猜不到。” 梅雪笑嘻嘻道:“你将阵盘翻过来。” 南知梨依言翻过阵盘,发现刻着一枝傲雪凌霜的梅花,惊讶道:“梅师姐!是你做的!” 梅雪笑颜秾丽明媚。 “好厉害啊……”南知梨又是惊叹又是自愧不如。 每一位师姐都有独特之处,简直是天才中的妖孽,就连仅当了几十年人类的梅花妖师姐也这么厉害,自己怎么配成为师尊的入室亲传?估计一辈子都是个记名弟子。 “我突然之间特别想修炼,不修炼就浑身痒痒。”她沉痛地道。 柳白筠收起医书,道:“本想让师妹认完师兄师姐,在船上玩一圈再调理灵力,既然师妹不想逛了,那我们回房吧。” “我也想去。”梅雪从袖子里薅出一把香气四溢的梅花,放在柳白筠手中,试图贿赂她。 “不行,调理灵力时她人不得打扰。若想帮助师妹,我会将花瓣放入浴桶,也算是你尽一份力。”柳白筠严格地道。 “那好吧。”梅雪妥协了。 跟她们告别后,南知梨被柳白筠带到房间附近,介绍道:“师妹且看,这一片都是玄天宗的驻地,我帮你留了一间空房,就在隔壁。” “跟柳师姐离得好近。”南知梨欣然地道。 见她不反对,柳白筠放下心。 得知南知梨要跟着一起去秘境后,凌昭、温倚云和柳白筠都提出要带她。最终柳白筠凭借医术和丹术天赋,以“万一师妹受伤,待在我身边能及时照看”为理由,得到了师尊的首肯。 温倚云当时可是跟她据理力争过,说什么“师妹与我相识已久”、“同为木灵根方便教导”之类的话,还说南知梨与她关系更好,见不到她不习惯。 先前柳白筠有些担心,南知梨被分到自己身旁会不情愿。现在看来,她对自己的感情并不比对温倚云差,想来温倚云只是思虑过多罢了。 热气腾腾的灵泉放满浴桶,里面倒入柳白筠精心熬煮的药液,总共倒了近三十种,混合成浓郁的青色,散发出清苦的药香。 “师姐熬制的药液闻上去都好甜。”南知梨夸赞道。 回忆起上次出现的场景,柳白筠手腕一翻,把所有瓶子都收了起来,道:“这些不能吃,都是用来药浴的。” 南知梨小小声道:“我只是说说。” 是时候退出房间让南知梨准备了。 柳白筠临走时想了想,在水面上撒了不少花瓣,又扔进三朵梅花。 “准备好便可传音给我。” 南知梨略做准备,踏入浴桶,惊讶地发现青色的泉水变成了粉色。 “这是怎么回事?” 仔细观察后,竟然是三朵梅花在“掉色”。 哪怕南知梨再不聪明,也想到了这恐怕是梅雪做的手脚,至于目的是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算了,梅师姐应该是开玩笑,不会有大碍。青色不错,粉色也好看。” 南知梨舒舒服服地泡在药浴中,花瓣浮满水面,看不到水下的情景。 “柳师姐,我准备好了。”《 》 12、药浴 柳白筠耳尖微红地站在房门外,心如擂鼓,听到南知梨传音,小心地推开房门。 一股清灵的梅花香压住了药香,也压住了柳白筠嘴角的微笑。 待到走到浴桶近前,发现连药浴都变了颜色,不禁蹙眉。 “师姐,怎么了?”南知梨不安地问。 难道她做得有什么不对?不该这样泡? 柳白筠沾了沾水,细细感应,神色缓和一些,道:“还好,没有改变灵药的性质,只是增加了灵气。” 虽然对效果没有影响,但是看到为师妹准备的药浴染上别的颜色,柳白筠心中还是有些愠怒。 与大师姐和三师妹争抢已经足够烦恼,梅雪不缺好友,为何非得来掺一脚? 南知梨见柳白筠不悦,忙拉住她搭在浴桶边的手,温言软语哄道:“梅师姐她年纪还小,只是喜欢开玩笑,并无恶意。我知道师姐为我考虑,这份情谊定然铭记于心。” 白嫩的藕臂上沾着一片花瓣,柔软湿润的掌心将躁动的情绪安抚平稳,粉色的水波随着动作泛出一圈圈波纹,美得柳白筠不知该将视线放在何处。 “……我不会跟她计较的。”柳白筠勉力搬出平日严肃的表情,“是我轻心大意,误以为小师妹给的与上次是同一种普通花瓣,是以没有仔细检查,以后定然不会再犯如此简单的错误。” “师姐……” 柳白筠反握住她的手腕,道:“师妹,我开始为你梳理灵气了。” 土可滋养木,但不可过多,柳白筠小心控制一股灵力进入南知梨的经脉,耐心地帮她安抚满溢的灵力。 南知梨明显察觉到不听话的灵力变得灵活许多,御使起来更加方便。 柳白筠温柔细致,不时询问南知梨感觉如何,是否有不适之处。 南知梨自无不适,浑身被暖融融的灵力滋养,又浸泡在香气扑鼻的药浴灵泉中,舒畅得识海放空,修为不知不觉增长。 见南知梨闭上眸子小憩,柳白筠将眼神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回宗门这几日,她颇有些不习惯。往日做惯了的事情竟然变得有些枯燥,除去炼丹和修炼,柳白筠经常会想与南知梨外出的经历。 若是南师妹跟她一起侍弄灵田就好了,她只是将灵草交给了自己,然后却并未来看过,并不知晓种下的灵草又恢复了生机,这几日多生了几片叶子。 若是南师妹修炼之余来跟她说几句话就好了,自己今日又琢磨出一个新的改良丹方……不不不,万一觉得枯燥该如何?还是将药炼好再跟南师妹说。 柳白筠不明白情绪为何多变,只知道自己希望常与南知梨作伴。或许是同为天灵根却修炼落后,产生的惺惺相惜罢。 如此刻半蹲在浴桶外,看南师妹惬意舒展的神情,柳白筠便觉得满足。 没有她人,只有她们。 ……和梅雪师妹身上摘下的花。 柳白筠决定找个机会,把上次向梅雪要来的花瓣还给她,突然不想研究树妖的花跟寻常的灵花有什么区别了。 与此同时。 梅雪蹦蹦跳跳地来到凌昭房间外,敲了敲门。 凌昭打开房门,见是梅雪,问道:“梅师妹有何事?” 梅雪一如既往挂着笑嘻嘻的表情,给凌昭传音。 凌昭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叩住门框,哑声道:“进来吧。” …… 房间窗户紧闭,木桌上摆着盏长明灯,摇曳火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得恍惚难明。 凌昭身着白色寝衣,背对着梅雪而坐。梅雪站在木塌边,双指并拢御使灵气,一道道泛着光的阵纹在凌昭背部隐没。 “……可是早就知晓了?”凌昭忽然问道。 梅雪笑道:“该知晓时便知晓了。大师姐尽可放心,我不是多言之人,此来只是为了帮师姐一把而已。” 凌昭不再言语。 两个时辰后,梅雪打个呵欠收手,道:“师姐平日多修心少动气,若要战斗须有所克制,否则阵法可能会崩裂。后果师姐应当心中有数。” “多谢。” “大师姐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毕竟是师姐妹。” 梅雪点头与凌昭道别,拉开房门,正好碰见出来散步的南知梨。 梅雪眼前一亮,上前截住她,道:“南师妹,药浴泡得如何?” 见她从凌昭房间出来,南知梨眼神有些复杂,道:“梅师姐,你与大师姐的关系很好么?” 梅雪眨了眨眼睛,举起手指放在唇边:“嘘——大师姐不让我告诉别人~” “这,这样啊……” 南知梨低下头,踟蹰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梅师姐,你是木灵根?” “嗯?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梅雪挑眉道,“算是吧,不过我主修阵法,灵根属性如何并不重要。” 原来被大师姐记挂的女修是梅雪小师姐。 想到那本珍惜地放在储物袋里的《攻击要诀》,南知梨有些鼻酸。 原来大师姐并非不会替人着想,而是值得被大师姐体贴的人不是她罢了。 想想也是,梅雪师姐长得娇艳欲滴,成年后肯定容色倾城。不但天赋好修为高,还会阵法,怎么想都跟大师姐很般配。 自己容貌比不上梅雪小师姐,修为也没法跟她抗衡,更不会丹器符阵。即使换做其他人,也一定会选梅雪吧。 “师姐,我先回房间修炼了。”南知梨低着头试图遁走,冷不防被梅雪拦住。 梅雪身量矮些,即使南知梨尽量把头压低,难过的神情还是被她尽收眼底。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南知梨为何如此。 “啧。” 梅雪很不满意地啧了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嘴里塞了一粒丹药,咕咚咽下去。 娇小纤瘦的身体瞬间如竹子拔节般变得修长挺拔,停止生长后竟比南知梨还高一头。 南知梨张口结舌地瞪着面前倾国倾城的美人。 明明是同一件法衣变大了而已,方才只是可爱,而今却被花瓶般的完美身材撑得凹凸有致,明艳诱人。 梅雪捏住南知梨圆润小巧的下巴,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道:“好看么?不如重新考虑一下要吃谁的醋?” 雪玉素手指尖一点红,拂过皮肤时,酥麻感从侧脸蔓延到头皮。南知梨没有丝毫心理准备,从头到脚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师姐、你不能这样……” 慌慌张张想去捉那只抚摸她面颊的手,却怎么都捉不住,反被梅雪握于掌心,按在墙壁上。 梅雪姿颜殊丽,面容既冷艳又魅惑。半含浅笑半逗弄地靠近南知梨,红唇中吐出暧昧的话语: “大师姐冷冰冰的,有什么好?我对师妹可是喜欢得紧,师妹怎能为了她烦我?” “我、我、我没有……” 南知梨又羞又愧地咬住嘴唇,欲要解释她只是对大师姐用情太深,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想要独自冷静,并非厌恶梅雪。 梅雪却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羽毛似的吐息吹拂在她耳边,馥郁清冽的梅花香让人仿佛置身花海。 “既然没有烦我,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方才有些走神……”南知梨赧颜汗下地辩解。 “那便再问一遍。”梅雪勾起她的下巴,“师妹身上梅香浓郁,药浴泡得可还舒服?” 药浴的梅花瓣被动了手脚,恐怕就是打着戏弄她的主意。 南知梨真想捂着脸贴上神行符跑路,宁可撞到妖兽老巢里,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难办了。谁能告诉她,那颗丹药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梅雪步步紧逼:“师妹为何不说话?大约是不把我当师姐。只有大师姐可以,偏偏我就不行么?” “我没……” 南知梨眼睁睁看着梅雪的脸越来越近,忽而眼前光影一闪,纤瘦小巧的身影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可恶,药效竟然过了!” 肆意调戏师妹的滋味太过美好,不知不觉一盏茶时间便过去了。 梅雪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灰,道:“我回去修炼,南师妹若想找我随时可以来。” 瞧见南知梨在憋笑,她鼓着腮帮子道:“再等个几百年,我不用丹药也能将师妹治得服服帖帖。” 梅雪离开后,南知梨独自靠在船舷边,漫天云影入目,心中松快不少。 三日后,灵船进入紫霄界西部无名域,飞行速度逐渐减缓。 “快到了。” 极目远眺,熟悉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遍地金黄砂砾,天空中白炽阳光透过防御罩,将甲板晒得滚烫。 经过三日调息修炼,增长的灵力已经彻底化为己用,估计距离筑基后期还差五分之四。若是在秘境中有所奇遇,出来修炼几年,就可以准备冲击筑基后期了。 这个修炼速度放在天之骄子中也算不错,南知梨表示很满意。 “师妹在赏景?”背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温师姐!”南知梨转头。 温倚云嫣然一笑,道:“我特来提醒师妹,进入秘境后切记定要跟在师兄师姐身旁,免得惹上厉害妖兽。” 南知梨乖巧道:“多谢师姐提醒。对了,这次要去的秘境莫非与西域绝地有所联系?” “师妹聪慧。” 温倚云娓娓道来:“此次探索的秘境乃是上古大能遗留之物。据说那位大能陨落时,体内灵力将方圆数十万里夷为平地,至今寸草不生。” “本以为小世界随大能陨落而破碎,但前些日子各宗门联手算出,小世界已经进化为独立秘境,入口即将在西域绝地遗址开放,是以急召弟子前来。” “竟是因为大能陨落才有了西域绝地……”南知梨愕然,“我一直以为是上古时期仙魔大战的缘故。” 温倚云摇头失笑道:“我所知亦不多。出发前师尊透露了一些秘辛,所以才能拿出来给师妹讲。师妹若要寻答案,恐怕只能在秘境中找线索了。”《 》 13、刁难南知梨 察觉到灵船将要停泊,大部分修士都从房间里出来,聚在甲板上商议。 南知梨踮脚望去,人数比她想象中更多,至少也有五万人上下。 温倚云误以为她在寻找玄天宗的人,道:“师妹跟我来,她们在这边。” 两人拨开人群,远远看见玄天宗驻地人潮拥挤,里三层外三层围成大圈。 还未走近,便听见包围圈中传出凌昭的声音,似乎在有条不紊地交代着什么事情。 “大师姐在宣读玄天宗弟子注意事项,交代进入秘境后要完成的任务。”温倚云解释道。 南知梨慌忙道:“我若是提前知道有集议,就不会出去瞎溜达了!现在去听还来得及么?” “没关系,这是专门面对金丹修士的集议。你有我们保护,不要乱跑即可。”温倚云摸了摸南知梨的秀发道。 集议尾声时,凌昭强调道: “无论平日有何恩怨,所有弟子此次必须放下所有纠葛协力合作。若有人暗中动作导致同门遇害,便是玄天宗的罪人,决不轻饶!散!” 众修士散去,唯余十几个修士还停留在原地。 “这些是你的师兄师姐。”温倚云笑道。 南知梨往人群中看,除了凌昭、柳白筠、梅雪三个熟人,闻天命、玄初两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师兄,其他人俱是长身玉立、气势凌厉的陌生面孔。 她倒是听说过好几个师兄师姐的名字,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根本对不上号。 梅雪发现南知梨来了,边乐边朝她眨眼招手,示意她过去。 南知梨抓住温倚云的手,面带难色地传音道:“这些师兄师姐我都不认识,怎么办啊?” 温倚云安慰道:“不怕,我陪着你。他们都很好说话,不必过于紧张。” 见南知梨像只兔子般紧贴在温倚云身旁,十指交握亲密无间,凌昭眼神格外寒冷,有种想拿起凤煌剑将两人斩开的冲动。 “南师妹。”柳白筠主动出声,引得众人侧目。 往常集议时柳白筠很少说话,只有讨论丹术和医术才能让她开口,其余时间都板着一张脸。如此严肃冷淡之人,竟然也会主动打招呼? “柳师姐。”南知梨的声音细如蚊呐。 已经开了个头,不好再装作路过,南知梨硬着头皮把认识的人都叫了一遍。 温倚云含笑听着,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直到南知梨急得摇晃她的手撒娇,才道:“这位便是南师妹,师尊的记名弟子中唯一的天灵根,此次与我们一同探索秘境。” 在温倚云的介绍下,南知梨挨个打完招呼,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更没人为难她。就是师兄师姐身上气势太强,她没敢仔细观察。 特别是轮到五师兄的时候,南知梨记起梅雪的夸赞,想要偷看一眼,可惜五师兄打完招呼便把遮头面的帘子放下来了,正好错过。 梅雪拉住她,笑道:“南师妹,稍后要与其他宗门的核心弟子商议秘境之事,莫又乱跑,成了别人家师妹。” “上次我真的只是路过看热闹。”南知梨底气不足地道。 以凌昭为首,众人鱼贯行至灵船中心。中央道场中放着一尊造型玄奥的雕像,四周围满阵纹与上品灵石,灵力宛如呼吸般闪烁,想来应该是提供能源的核心。 雕像前方已聚集着近百人,见凌昭等人前来,一名身着紫衣、丰神俊朗的男修笑道:“玄天宗的道友叫人好等。”此人正是太虚宗首席,诸鸿光。 凌昭亦笑道:“幸好未过约定的时辰。” 听她如此回答,诸鸿光不再多言,转而道:“人数既已到齐,那便正式开始议事。我太虚宗已派先遣小队先行抵达秘境入口,方才发来传讯,各位道友请看。” 讯息投影在空中,众人屏气凝神地阅读。 大意如下: 原本的守界之灵并未消失,反而随小世界晋升为秘境之灵。进入秘境的修士都被它传送进传承关卡之中,只有通过考验才有继承秘境的资格。第一关总共有五种考验,可以组队同时进入,上限一百人。考验内容无法透露,但难度颇大,先遣小队无人通过,希望他们事先做好准备。 传讯内容详细而条理分明,不难看出传讯者相当用心。太虚宗身先士卒毫不藏私的行为,赢得了许多修士的好感。 “这与出发前所预想的情景并不相同。通常来说,失去主人的灵物会在百年内消逝,想来师尊也未料到守界之灵竟还存活于世。”柳白筠忧心忡忡地给南知梨传音, “各宗大能已决定将秘境作为共同所有,轮流掌管,而秘境之灵却希望能找出唯一的继承者。想来无论是谁通过考验,都会与其他宗门有好一番掰扯。” 南知梨在长老授课时听说过,哪怕是飞升大能,造物能力也无法与天地相媲美。一旦创造者陨落,造物通常也会随之而逝。 小世界是大能所创、加入己身领悟的种种法则的随身空间,若是失去大能供给能量,便只能依靠自身循环维持存在。假使内部法则不完备,循环便会迅速打破,能保留下来的都是极少数,更不用提其内孕育的灵物的死活。 这个小世界能得造化升阶为秘境,还有秘境之灵看守、上古大能传承,其内部定然规则完备、资源丰富,有极大的成长空间。 南知梨二人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诸鸿光眼神闪烁,思忖该如何将秘境纳入太虚宗手中。 数百万年过去,就是一株普通灵草也该长成稀世珍宝了。面对物华天宝的上古秘境,谁能不心动呢?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有机会独享为何要拿出来分享? 众修士议论纷纷之时,诸鸿光高声道:“各位道友听我一言!” 待众人安静,他正色道:“传承第一关共有五道不同的考验,不如分为五队,每队攻克一道考验,其余未有资格参与集议的小宗门弟子平分进各队伍。最终秘境之灵会选择谁全凭本事,诸位意下如何?” “同意。”“不错。” 见无人反对,诸鸿光满意地点点头,道:“按照上次逐道榜为据,排名依次为:太虚宗、无极宗、玄天宗、灵霄宗、飞鹤宫、北斗观、伽蓝寺、青云宗、琉璃殿。队长由排名前五的宗门担任,其他宗门自行选择加入队伍。可有异议?” 本是例行问话环节,却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我有异议!” 诸鸿光一愣,显然没想到竟然有人胆敢拂太虚宗的面子。 “请问飞鹤宫萧道友,你有何高见?” 上次争逐道榜时飞鹤宫讨了个巧,凭运气险胜两宗,由原本的第七名一跃而上成了第五名。飞鹤宫在前五中实力最弱,各大宗门都清楚,按理说应该是唯一一个无大宗加入的队伍。 但飞鹤宫也很清楚,太虚宗精英弟子尚且觉得考验过于困难,凭自己及小宗修士通过关卡的可能性很低,必须要争取到一个队友。 看来看去,飞鹤宫首席大弟子萧峰选定了目标。 “我觉得玄天宗不应当成为队长!”萧峰一语惊人。 凌昭长眉微挑,依旧温和笑道:“萧道友何出此言?” 在外人面前,凌昭一贯是温和谦逊的大师姐形象,萧峰无从知晓她的真实性格,以为自己捡了个软柿子捏。 他昂首阔步走出人群: “玄天宗并无大局观念,如何能当队长?”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玄天宗修士眼神凌厉地定格在萧峰身上,他若不说出个所以然,定然会付出代价。 “哦?此话怎讲?” 凌昭眯起浅灰色瞳仁,并未动气,周身灵气平和。 萧峰胆子更大,道:“想必各宗门的宗主及长老已经强调过,此次探索秘境十分危险,甄选出的弟子定要拥有过人实力,且修为在金丹期以上,元婴期以下。若没记错,这是玄天宗宗主测算得出的结论。” “没错,你有何疑问?”诸鸿光疑惑地道,“除去玄天宗宗主,太虚宗、北斗观、伽蓝寺的大能均有测算核验过,元婴期修士若参与进来,危险程度的确会上升许多。” “非也,我对修为限制没有疑问。”萧峰目光灼灼地看着南知梨,“但玄天宗似乎并未遵守自家宗主设下的限制,竟然让一名筑基修士混了进来!” 众修士的目光扫过南知梨身上,反应并不大。 “所以呢?”凌昭笑了笑,眼中几丝寒意弥漫。 “玄天宗连宗主的命令都置若罔闻,缺乏原则,很难相信能作为队长带领其他宗门!”萧峰背上莫名一冷,仍坚持大声说道。 “玄天宗要带谁是玄天宗的事,轮不到飞鹤宫来管!”柳白筠厉声道。 她心知凌昭性格温和,恐怕没法强硬回击萧峰,干脆主动出列。 “测算结果只表明元婴以上会导致难度加剧,并未提起筑基期会影响难度罢?既然如此,玄天宗想带筑基修士便带,与你何干?” 突然被针对,南知梨还未反应过来,柳白筠便已出面维护。 “柳师姐……”《 》 14、弱者才求庇护 萧峰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说得有些过了,找补道: “规定就是规定,定下来便该遵守。若是制定规则的玄天宗都无法遵守,叫其他宗门如何信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温倚云上前与柳白筠并肩而立,阻止她开口驳斥萧峰,轻笑道: “萧道友所言极是,此事是玄天宗考虑不周。只是在并不影响考验难度的前提下,萧峰道友真要如此一板一眼地计较么?” 顿了顿,又道:“若真要计较些许小事,不妨从头算一算。发现此秘境的是玄天宗宗主,太虚宗、北斗观、伽蓝寺协助测算,无极宗、灵霄宗、青云宗贡献天材地宝及练器大师制作灵船,玄天宗、灵霄宗、琉璃殿绘制阵法……飞鹤宫呢?飞鹤宫除了些许灵石,有何贡献?” 萧峰被她问得脸涨成了猪肝色。 飞鹤宫内最多的资源便是灵兽,总不可能给每人都送一只灵兽。品阶低的精英弟子看不上,品阶高的根本亏不起。所以他们将灵船来回耗费的上品灵石、修缮及购买材料的费用包揽了。 但与其他九大宗门相比,区区灵石反而是最不值钱的。 温倚云将一缕发丝别在耳后,桃花眼波光潋滟,说出的话却诛心:“飞鹤宫真要较真,便不该来这许多人。” 萧峰一时间掌心背心皆大汗淋漓,握紧了手又松开。 飞鹤宫弟子见大师兄如此为难,底气不足地声援道:“我们又不是没有贡献。”“也没说不能来啊。” 萧峰深吸一口气,道:“温道友说得有理,我并无计较玄天宗多带人的意思,只是这位小道友修为不够,你们将她带入秘境,难道不为她的性命着想么?” “真是好笑,我竟然不知道,飞鹤宫比玄天宗还要关心玄天宗的弟子。师妹虽然可爱,但跟飞鹤宫可有半个灵石的关系?”梅雪叉着腰,娇蛮地道, “我们既然敢带,必然不是带她来送死的,定要她全须全尾地来,毫发无损地回。遇到危险自然有人保护,轮不到飞鹤宫操心。莫非萧道友连这也要插手?” 萧峰被三人联手驳斥,心生退意。但思及宗门内困窘的现状,又想起秘境内的稀世奇珍,脚跟便如钉在地下般一动不动。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阻止玄天宗成为队长!” 诸鸿光都有些替他汗颜,没想到萧峰还要找茬,顿感头疼:“萧道友无须在些许小事上纠结……” 萧峰语速极快:“玄天宗几位道友也说了,若是遇见危险,必然保护筑基期师妹。但修为限制,这位师妹一入秘境,必定时常遭遇危险,时刻都要分心维护,一人便牵扯了许多人的注意。如此情况下,玄天宗如何分得出精力协助同行的他宗队友?” 柳白筠三人都愣住了。 萧峰这点说得倒没错,队友和南知梨之间,南知梨的安危当然排在第一位。 “萧道友的意思是?”诸鸿光有些头疼。 为了区区飞鹤宫得罪玄天宗,太不值当。萧峰最好识趣些,见好就收。 萧峰看上去依旧坦然,道:“我并不是针对玄天宗,只是为同行宗门考虑。” “你还不是针对玄天宗?”梅雪怒道,“你分明句句都在针对玄天宗!” 心直口快的话语令萧峰脸上一红,道:“……总之这个问题是要解决的。” “好。” 一直未表态的凌昭淡声道:“既然萧道友觉得玄天宗不能兼顾队友,那玄天宗便独自行动吧。” 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峰差点喜上眉梢,强自镇定道:“……如此,也可。” 温倚云笑得娇柔,说出的话却扎心: “萧道友又是点我师妹,又是摆大道理,不就是担心自家宗门实力不济,没人选么?有没有队友我们倒无所谓,毕竟玄天宗不是靠其他宗门才走到今日的。” “只有弱者才千方百计寻求他人庇护,自身实力强横,比千万个队友都有用。”柳白筠冷冷地道。 尘埃落定。 南知梨有些愧疚,她为什么才筑基中期呢,如果是筑基巅峰也好啊,至少不会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事情已成,萧峰心中不免得意,为自己辩解道: “玄天宗的情况诸位有目共睹,即使我不提醒,其他道友也会考虑到。” “考虑到了。玄天宗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可向灵霄宗求助,灵霄宗必助一臂之力。” 略带沙哑的低沉女声自灵霄宗阵营响起。 凌昭诧异凝眸,玄天宗和灵霄宗仅是泛泛之交,灵霄宗大师姐司空尧怎会在此时声援她们。 南知梨好奇地望向灵霄宗。 刚才说话的师姐身穿深蓝色衣袍,肤色微黑,女生男相,嗓音较为沙哑。 以前从未见过她,想来应该是看不下去的正义之士。 薛秋容隔着几人站在后方,俏脸偏向一边,作不以为意状。 玄天宗被排挤倒没什么,但那位筑基师妹曾为自己辩护过。作为回报,请大师姐说几句话不过举手之劳。 刚说的话立即被打脸,萧峰讪讪地住嘴。 诸鸿光道:“如此,便商议定了。玄天宗道友单独带队,其他宗门两两组队。为了补偿,玄天宗可先挑选关卡,再多分五百小宗门弟子。” 言语间俨然是将小宗门弟子当做了耗材。 这是修真界的残酷之处。 中小宗门看似不用缴纳任何费用,只要修为符合条件,通过甄选就能进秘境,实际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需要配合完成大宗修士安排的任务。 小宗弟子亦知晓此事,但修士与天争命,有死有伤是常态。 在外面拼上性命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东西。还不如进秘境,若是活着出去,赚到的资源说不定能让修为更上一层楼。 …… “请诸位道友按照次序排好队伍,勿要吵闹!” 中等宗门的精英修士以灵力发声,让站得最远的修士也能听到。 “下船后不可私自行动,须听从队长安排!若有人胆敢不听调遣,返程的灵船便不要上了!” 浮空灵船驶至西域绝地只花了三日,中途顺利无比,可这是九大宗门投入大笔灵石及珍贵材料、精心布置高阶阵法的结果。 “西域绝地”此名沿用数百万年,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去处。各类凶悍妖兽层出不穷,地势奇崛诡怪,魑魅魍魉防不胜防。 若失去灵船庇护,独自行动的后果不堪设想。 修士们立即安静。 一切准备就绪,九大宗门的精英弟子姗姗来迟,所有人热切、渴望、钦羡、嫉妒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那是紫霄界新一代的巅峰。 “好多人啊。” 南知梨牵着梅雪的手,传音道。 梅雪身材娇小,南知梨下意识便想多照顾照顾她,忽略了她的修为比自己高出一截,完全不需要她保护。 “是挺多的,不过秘境很大,难说出来时还剩多少。”梅雪轻描淡写地道。 “凌道友,此处是分配给玄天宗的队伍。” 诸鸿光指着一个明显较多的队伍道。 凌昭颔首,带领一百三十位玄天宗修士站在队伍前。 南知梨与梅雪携手站在前列,感觉许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几乎要将背部肌肤灼烧起来。 “那位是南师妹吧?” “没看人家跟宗主亲传弟子站在一处?说不准这次回宗门就成了宗主的十七弟子,你要叫南师姐了。” “她不是跟好几个亲传都有关系么,现在牵着她的是谁?十六师姐?” 抵达目的地还有段距离,众修士有闲心传音议论,苦了南知梨如芒在背。 大半个时辰后,浮空灵船缓缓下降,落在沙漠中。 苍天浩渺,烈日当空,萧萧西风将远处沙尘卷起,染黄半片天空。 一道清澈的水镜矗立在不远处,上至浮云,下至黄泉,通天彻地。 “水镜中有五道考验,玄天宗道友是否要先行挑选?”诸鸿光客气地道。 “那便当仁不让了。”凌昭颔首,对身后的队伍道,“其余修士列队等待,我们先行一步。” 中小宗门修士哗然。 竟是不需要人探路,准备自己直接进去? 虽然内心对大宗弟子将他们当做问路石有些不平,但真当对方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反而慌张起来,仿佛自身失去了价值。 玄天宗此次来了一百三十一人,剩余三十一人当即阻止道:“勿要随意议论!该打坐的去打坐,该准备的好好准备!” 越靠近水镜,南知梨心跳越快。 这是她头一次参与超过自己修为的秘境,本就有招惹妖兽攻击的体质,万一碰见金丹后期或是元婴期的妖兽该如何是好? “师姐,我有点怕……” 这一声“师姐”,引得师姐们纷纷回头。 凌昭耳朵一动,也回头看她。 往常跟自己外出历练,南知梨很爱用这句话撒娇,她下意识以为是对自己说的。 正准备安慰南知梨,就听到旁边的柳白筠道: “南师妹,先前给你的丹药够不够用,不然再多给一些?” 温倚云将南知梨拢在怀中,安慰道:“跟在师姐后边,不要轻易出手,遇见你能打得过的妖兽,师姐再告诉你。” “二师姐,三师姐!” 梅雪急了,踏着小碎步上前,硬是钻进温倚云怀里,鼓着脸道,“南师妹是在跟我说话,我也是她的师姐啊!” 看着怀里两个可爱的师妹,温倚云心中一软,公平地在每个脑袋上都摸了几下。 “都是乖孩子。” 凌昭踏出的半步收了回来。 这次不需要她再去安慰了。《 》 15、花灯集市·一 “好了,南知梨站在中央,不要轻举妄动便不会出事。”凌昭淡淡道。 略带冰冷的话语,连名带姓的称呼。 南知梨咬住嘴唇,有点委屈地“嗯”了声。 一行人踏入水镜,仿佛步入混沌空间。缤纷色彩如漩涡般旋转不休,最终形成五个巨大的泡泡状幻境。 “想进入秘境,必须先通过其中一道考验。”秘境之灵以飘渺空灵的声音道。 众人格外留神地观察着泡泡。 第一个泡泡是云雾缭绕的深山,一条曲折的小道从山脚盘旋至山巅,几只飞鸟在天空中掠过。 第二个泡泡是金碧辉煌的皇宫,白玉石阶直通大殿,台阶两旁许多宫女垂手而立,不知何处而来的花瓣纷飞飘扬。 第三个泡泡是阴森恐怖的华贵府邸,乌黑的檐角上吊着大红灯笼,寒风将灯笼吹得不停摇晃,烛火时明时灭,照得道路上鬼影重重。 第四个泡泡是热闹非凡的集市,小贩推车叫卖,沿街店铺张灯结彩,路人穿戴一新面带喜色,路边有尚未融化的积雪。 第五个泡泡是平淡温馨的宅院,一棵梅花树栽在院子里,树枝上堆着薄薄的雪,鹅卵石小道铺到内院门口。和蔼的妇人坐在炉火旁,手持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选哪一个?”凌昭问道。 “师妹你觉得呢?”温倚云问南知梨。 “我运气不好,总是选到最难过的,要不然还是让玄初师兄选吧。”南知梨连连摆手。 飘渺的声音道:“请各自选择一条道路。” “啊?”南知梨傻眼,“不是说可以组队进入吗?” “规则改了。”声音不容置疑地道。 不知为何,它原本是想按照主人留下的程序走,但看到南知梨,便不想让她如此轻易地过关。 “秘境之灵有灵智。”梅雪给南知梨使眼色,“它说是怎样就怎样,你别反驳,当心刻意为难你。”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们在传音商议,忽然起了一阵大雾,把所有人都隔开。 “喂?师姐?”南知梨尝试着呼喊和传音,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知道自己凡是出门一定会有怪事发生,但没想到会这么倒霉,连师姐都弄丢了! 白雾弥漫,玄初若有所思地笑了,抬起手。 “也好。” 第一个泡泡华光大放,将白发少年吞没。 另一边。 凌昭独自站在原地,蹙眉道:“南知梨,若能听到回我一声。” 无人回答。唯有幻境固执地漂浮在面前,上演无声哑剧。 凌昭沉声道:“所有人都遵循同样的规则,考验才算公平。为何先前进入秘境可以组队,如今却朝令夕改?” 等了许久也未见秘境之灵回话,凌昭怫然不悦,拔剑劈向幻境,却被瞬间膨胀的泡泡吞没。 …… “完全选不出来啊!” 南知梨愁得都想扯头发了。 她认为第四道考验应该是最安全的,但想到自己气运不足,又觉得应该反其道而行之,选看上去最危险的第三只泡泡。 “你到底要犹豫多久?”飘渺的声音忍不住道。 南知梨作可怜兮兮状,双手合十摇晃道:“看在我修为低的份上,能不能网开一面,给点提示?” “所有选项难度基本相同,没有提示的必要。” “我知道,可是……” “若不愿参与,便请离开。”秘境之灵毫不留情地倒数,“五,四,三……” “等等等等!我选就是了!” 生怕晚一步被扔出门外,南知梨慌不择路地扑向第四个泡泡。 眼前天旋地转,恍若飞虫陷入琥珀,时光刹那凝滞。 一缕白雾自眉心钻入识海,令人陷入短暂的恍惚状态,前尘尽忘。 南知梨头昏脑涨地站在街道上,一股酥香的芝麻味被风送进鼻腔,引得人直咽口水。 “姑娘,姑娘,你买不买麻糖?”有人殷勤地喊道。 南知梨强忍不适,摇头道:“不买。” 小贩当即变脸,用乡音骂道:“不买还敢挡道?整条道都被你占了,真是死不要脸!” 他的恶意对南知梨来说,似乎发生在极遥远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清看不明。 见南知梨呆呆站在原地没动弹,小贩拉长驴脸,推着车往她身上撞去,吓了南知梨一跳。 “不过是没买你的东西,怎么能用车乱压人呢!” 小贩头也不回地走了,南知梨弯下腰检查,幸好只是鞋面上多了道灰,脚没受伤。她直起身子后,突然想起来了。 她家住旺溪村,今年满十四岁,娘亲刚生下第八个孩子,没有闲钱再养她,所以独自前来川泽城谋生。 进城后去过十几家店铺询问,但没有人愿意雇佣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孩。找不到吃住之处,仅剩鞋底里藏着的五枚铜钱可用,孤苦无依地在街头游荡。 正值新年,街边店铺张灯结彩,行人穿红戴绿,喜气洋洋。唯独她饥肠辘辘,穿着不暖和的旧衣服,像个逃荒来的难民。 “喵~喵~” 微弱的猫叫从墙角堆的破箩筐里传出,南知梨谨慎地接近,轻声道:“咪咪?” 瘦巴巴的狸花猫从缝隙里伸出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盯着南知梨看。 南知梨一入秘境,它便发觉命运被冥冥之力牵动。这种感觉实在可怖,它迫切地想要跟在她身边一探究竟,最好是引导出她心中恶念,叫她早早淘汰,免得多生事端。 为了方便观察,它屈尊投为两三个月大的凡猫。弱小的外表是最佳伪装,南知梨定然看不出异样。 狸花猫阴暗地揣测着南知梨对它的态度,是不屑、烦躁、无视,还是踢几脚撒气?亦或是直接将它杀了…… 南知梨大喜过望,一把将狸花猫抱起,埋在它腹部白毛中蹭了起来。 “嘿嘿嘿小猫咪!肚皮好暖和!” 狸花猫猝不及防,被她蹭得喵喵直叫。 “走吧小乖乖,姐姐带你去吃东西。”南知梨宝贝一样将狸花猫搂紧,走到包子铺前。 没等包子铺老板驱赶,她脱下鞋子倒出五枚铜板,无比自然地交给老板道:“来两个肉包。” 包子铺老板:“……好的客官。” 傍晚时分,沿街店铺已将灯笼点亮,花灯映新雪,寒枝悬福笺。甜蜜微醺的酒酿圆子在大锅中熬煮,与旁边包子铺散发的面香混合在一起,显得热闹而温暖。 南知梨怀里夹着猫,一手撕开肉包,凑到狸花猫嘴边:“快吃吧。” 这只手刚刚摸过鞋子,转眼又喂它食物?狸花猫使劲别过脸,想要挣脱却被南知梨按头。 “乖,天气这么冷,不吃东西怎么行?” 闻着肉的香气,南知梨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响亮的“咕咕”声。 见她馋成这样,狸花猫张开小嘴,慢条斯理地撕咬着肉馅,等它吃完,袋子里的包子已经冷了。 南知梨却不计较,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捏起肉包,三两下吞入肚。 狸花猫绷着脸靠在南知梨的臂弯里,冷不防听她用欢欣的语调道:“听说猫会舔毛,那就麻烦你了。” 狸花猫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南知梨在它身上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把肉汤全都抹在它的毛上,干净蓬松的毛顿时油成了一缕缕。 “你不怎么掉毛诶,很适合用来擦手!”南知梨夸赞道。 狸花猫气得龇牙咧嘴。 “怎么不动啊?”南知梨不解地皱眉,道,“是不是年纪太小了,还没学会?那只能去河边洗一洗了,真是只笨猫。” 狸花猫龇牙。 等南知梨把它按进水里,它就立刻结束幻境,摆脱这个令人看不顺眼的女人。 “老伯伯,你知道哪里有河吗?”南知梨问路边的老乞丐。 老乞丐眼皮都不抬,伸出破了一角的大瓷碗,向南知梨的方向抖动。 南知梨难为情地道:“这样不好吧,你也不容易……” 老乞丐坚持把碗往前伸,颇有南知梨不动作就不放她过去的架势。 南知梨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碗里,拿了一个铜板。 老乞丐双眼一瞪。 “难道是拿得太少了?”南知梨不好意思地将手再次伸进碗里,抓出半把铜板,“这么多就够了,买包子也能吃两天呢。” 老乞丐咬牙切齿,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鼻孔里开始喘粗气。 “真拿你没办法,”南知梨又抓了一把铜板,强调道,“我真的不能再拿了。” 老乞丐气得浑身颤抖,气沉丹田吼道:“来人啊!” 不知从何处跑出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将南知梨围在中间,目露凶光道: “我都不敢从赵爷碗里抢食,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好大的胆子!” “把她的猫烤了吃!” 小叫花们闹哄哄地去揪狸花猫,南知梨没抱住,怀里的猫被拖拽走了。 她疑惑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连只猫都护不住…… 石头和棍棒砸在猫身上,狸花猫早已习惯疼痛,只是被骚扰得有些不耐烦。 它一脚蹬在小叫花脸上,留下三道血痕,想跳到南知梨怀里,却没跳动,原是后腿骨头已经断了。 秘境的考核幻境真实无比,所有进入其中的神识都会被套上凡物的躯壳,输入一段虚假的记忆,认为自己就是生活在幻境世界中的人物,会饥饿,会受伤,会死亡。 作为秘境之灵,它有选择躯壳、保留记忆、反复进出幻境等特权,但修士只有一次机会,所以通关难度颇大。 见南知梨还在盯着手心发呆,狸花猫甩着尾巴,烦躁地叫道:“喵!”《 》 16、花灯集市·二 南知梨回过神,将铜钱放在地上,不解道:“老伯伯,你既然不想给我铜钱,为什么要一直往我面前送?” 小叫花们窃窃私语道:“她是傻子吧?要钱给钱都分不清楚。” “欺负傻子没意思,走了。” 小叫花们捡起铜钱,簇拥着老叫花离开。 “你怎么了?”南知梨抱起狸花猫,见它的后腿软趴趴地耷拉下来,担心地道,“我们去找人治伤,别害怕。” 狸花猫被她抱住,黑色圆眼中闪过困惑。 秘境只是屏蔽了关于修士的记忆,增加了一段粗糙的设定而已。可根据南知梨的种种行为来看,她缺少了很多必要的常识,究竟是什么人才会这样? 循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味,南知梨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前。 楼上高悬着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春风楼”。 数百条绸带系于高台栏杆,正好垂在牌匾上方。半截染成血红色,半截保留着原来鲜丽的色彩,被寒风吹动时,依稀可见昔日盛况。 纹饰华丽的大门虚掩着,楼前数不清的药渣几乎堆成山,几只乌鸦正低头啄食混在渣滓中泡胀的枸杞粒,见南知梨过来也不跑,只是用死气沉沉的黑豆眼紧盯着她。 身材臃肿的老鸨骂骂咧咧撞开门,随手将半罐药汁药渣混合物泼在地上,看到南知梨,眉毛一挑:“哟,还有不怕死的敢来呢?” 南知梨瞧瞧老鸨手里提着的沉重药罐,又瞧瞧地上的药汁,道:“好浪费。” “休要多嘴。春风楼近日不收新姑娘,你从哪来回哪去吧。”老鸨不耐地道。 南知梨眸光清澈,道:“我的猫后腿断了,需要伤药。” 老鸨的粗眉拧成两条毛虫,嗤道:“春风楼又不是药铺,回家问你爹娘要些银子,上妙医堂去买药才是正经!” “家里没地方留我,也不会给我银子。” 老鸨恶声恶气道:“有苦衷去寺庙对佛祖说!川泽城如今不太平,春风楼已闭门谢客。即便我发善心收你进楼,也没有恩客的银子可赚。” 她肥胖的手一指地上:“你可知道此处药渣从何而来?” “有人病了。”南知梨道。 老鸨咧开嘴角,略显狰狞地道:“病,都说是病,可天底下哪有将人变成鬼的病?” 南知梨歪了歪头,并未被她的表情吓住:“真的?” “你可听说过某家公子?那日他在春风楼好端端喝着酒,突然脖子痒,用指甲活生生把喉咙扣穿,拦都拦不住。他家里只有这根独苗,听闻此事当即发疯,杀了二十一个姑娘陪葬!血还染在绸带上,你说真不真?”老鸨荷荷笑道。 南知梨仰头望着被风吹得凌空飞舞的绸带。 老鸨恨声道: “我当时带着姑娘四处躲藏,未曾亲眼看见。据杂役所言,尸首刚抬出楼便爆开,腹中半是黑水半是黑气。黑气从轿帘中钻出来,依稀可见某公子的身形,骇得小厮扔下轿子没命地逃。真活该!” “自那日后,川泽城人人自危,生怕沾上脏物步了后尘。春风楼再无客人,姑娘们不是举止疯癫,便是整日闭门不出。我每日熬药,她们喝完就是不见好……” 南知梨疑惑地咬住指腹:一路走来,所见情形皆是平安和乐,行人面带笑容,街上热热闹闹,与老鸨描述的截然相反。 面对她提出的疑问,老鸨咒骂道:“近几日我才知晓,川泽城大半达官显贵死的死病的病,只剩城主大人还康健。黔首蚁民只晓得庆祝今年未曾收取赋税,哪管明朝忧愁!” 待发泄完情绪,见南知梨还未离开,她不禁纳闷道:“小丫头片子,你是不是智力有缺?别人见了春风楼恨不得躲到天边,你偏要往前凑,图什么?” “既然杂役都跑了,那我来帮你熬药,你给我银钱治猫。”南知梨坚持道。 “你真是嫌命长啊!” 老鸨唾了一口:“我留在春风楼,因为它是我毕生的心血,死也要死在里边。你年纪轻轻,为了一只猫自寻死路?” 南知梨失望道:“真的不行吗?” “春风楼确实缺丫鬟,给的银钱不会少,但……” 老鸨话未说完,南知梨便跑过来主动拿起药罐。 “多谢嬷嬷!” “……”老鸨不知该作何表情,枉费她许多口水,南知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跨过门槛后,阳光被完全隔绝在外,明明只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门内门外如同两个世界。 南知梨闻到寒冷的尘土气息,夹杂着潮湿的木头味,在晦暗的厅堂内每走一步,脚步声仿佛能踏出回音。 沉重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这栋建筑已经在轮回中湮灭许久,却因有人来访,用余烬强行重塑出腐朽的旧梦。 “妈妈!药呢?!我的药呢?!” 嘶哑痛苦的吼叫声自二楼响起,一名披头散发、瘦弱得过分的年轻女子冲出房门,漆黑大眼嵌在惨白的肌肤上,显得尤为幽邃空洞。 南知梨站在一楼厅堂天井中,头顶悬挂着无数精心描绘的宫灯,却只点燃了三盏,昏暗烛光映得女子像新死的女鬼。 “花蕊!”老鸨见她趴在二楼栏杆上欲坠未坠,慌张道,“你莫慌,药马上熬好!当心摔伤,摔伤就不美了……” 名叫花蕊的女子含泪道:“我这张脸还算得上美么?即便再登台,又有谁还认得我是花蕊仙子?” 老鸨心疼道:“你只是病瘦了,待病好之后定然恢复如初。” 她边说边在背后打手势,让南知梨提着药罐快走。 花蕊顺着她的动作看见南知梨,呼吸顿时变得急促,愤怒吼道: “妈妈,你带新人回来了!你想让她代替我当花魁是不是?!” 老鸨拖着肥硕身躯跑上二楼,急道:“花蕊,蕊儿!你才是春风楼的花魁,她只是新来的丫鬟啊!” “我不相信!”花蕊厉声喝道,“我有兰香荷香,何须再多一个丫鬟?兰香,你去教训教训她,教教她春风楼的规矩!” 南知梨看得分明,花蕊身旁并无人影,她是在和空气对话。 “你误会了,她是、是丽姝的丫鬟!” “丽姝?!”花蕊憎恨地道,“丽姝凭什么要三个丫鬟?妈妈如此重视她?” “丽姝要出嫁,我在给她置办嫁妆!以后她就不在春风楼里了!”老鸨冷汗涔涔地道。 南知梨听她们母女俩(暂且如此称呼)一问一答,茫然地揉着猫肚子。老鸨对待花蕊相当谨慎,但说她很爱这个女儿吧,又有些不像,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花蕊没说信或不信,阴沉着脸道,“荷香,你去叫丽姝过来见我。” 老鸨面上哀伤之色一闪而过,道:“……丽姝家乡有习俗,成亲之前不可见外人。” 花蕊愠怒道:“那便让新来的丫鬟去见丽姝,再告诉我情况总可以了吧?” 猝不及防被点名,南知梨只得放下药罐,在老鸨的示意下走上二楼。 花蕊挑剔地打量着她,道:“面黄肌瘦,无半点风情,当陪嫁也不够格。” 南知梨:“……”默默咽下这口气。 老鸨将她拉到一旁,轻声嘱咐道:“丽姝已经被人杀死,她的房间在二楼另一头,门上挂着粉色菡萏香囊。你进去以后假装与她说几句话,让花蕊听见,好安她的心。” 南知梨点点头,抱着猫朝着二楼尽头走去。 “猫也是嫁妆?”花蕊不悦道,“往日我想蓄猫,妈妈总是不应,对丽姝却不同。” 老鸨强行从南知梨怀里抱过猫,对花蕊道:“这以后便是你的猫。” 南知梨不乐意了,道:“那是我的!”说着要与花蕊争抢。 老鸨无奈,一锭银子塞进南知梨袖子里,低声道:“你且忍忍,花蕊记忆不好,待她忘却此事,我便将猫还你。” 南知梨勉强同意了。 狸花猫躺在花蕊冰冷的怀中,黑色瞳孔紧盯南知梨远去的背影。 她真的一点没发现春风楼的异常么?一点不害怕么? “小猫……” 花蕊沙哑变调地自语着,低下头专注看着狸花猫,瞳孔如流动的浓墨,在眼白中不断改变形状,诡异非常。 狸花猫见此情景,警惕地弓起了背。 花蕊面带微笑,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变化,陶醉地将脸埋入猫毛中。 饶是狸花猫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花蕊的脸在融化。 她的五官在凝脂般的脸庞上如鱼般游走,变幻出种种美丽容貌。 那些都是春风楼死去的姑娘,花蕊用自己永远记住了她们。 南知梨按照老鸨指示,来到挂着粉色香囊的房门外,抬手敲了三下,然后推门而入。 “丽姝姑娘,我是妈妈派来给你当陪嫁的丫鬟。” 南知梨尽量说得大声些,好叫花蕊相信。 房间内整洁而绮丽,粉色帷幔挂满四周,窗户半开着,却无一丝风。除了南知梨的说话声和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作为姑娘的丫鬟,我自然要为姑娘分忧。”南知梨等了等,继续道。 “姑娘让我带话给好友?好,请说吧。” 片刻后,南知梨走出房间,无比自然地来到花蕊面前,道:“丽姝姑娘说,她一切都好,请你勿要挂念她。” 此话一出,老鸨的脸色霎时转为灰白,颤抖着嘴唇想要提醒南知梨:丽姝和花蕊并非好友,而是针锋相对的对头!花蕊怎么可能相信南知梨编的托词? “哦?” 花蕊笑得诡谲,抚着狸花猫道:“你说的都是实话?” “是的。”南知梨面不改色。 花蕊恍然点头,道:“相识十年,我方知丽姝性格如此柔和,还会婉言关切,实乃世间奇事。” “你知道么,我生平最讨厌别人欺骗我……” 她用一种温柔且肉麻的眼神看着南知梨,语气近乎呢喃,仿佛在与最心爱的情人喁喁私语,周遭散发的杀意却越来越浓。《 》 17、花灯集市·三 多日未曾正常进食,花蕊的脸颊如骷髅般凹陷消瘦,浅青色血管蜿蜒的眼皮下,包着一双幽暗的杏眼。 形容憔悴至此,她偏偏还要涂脂抹粉,樱桃小嘴红得滴血,弯唇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恍若掠食前的狡兽。 狸花猫暗暗曲起前爪,准备伺机逃脱。 老鸨慌张地想帮南知梨求情,可紧要关头口舌像生了锈一般,挤不出半句话。 唯独南知梨恍若未觉,圆眼莹润且黑白分明,坦然道: “我没有骗你。姐妹间若是无法再相见,无论有过多少龃龉,告别时都不会恶言相对。换做花蕊姑娘你,想必亦是如此。” 花蕊诡异的笑靥倏然停滞,翘起的唇瓣缓缓下落,直至面无表情。 老鸨大气不敢喘,生怕她暴起发难。 良久,春风楼中响起嘶哑的女声。 “丽姝的相好都在川泽城,她当真要远嫁外地,这辈子不再回春风楼?” “丽姝姑娘要去的地方,比花蕊姑娘所想的还要远。哪怕想让她回来,也再不可能了。”南知梨认真道。 花蕊沉默。 见她不闹了,老鸨如释重负地拍拍胸口,道:“是极,是极。花蕊与丽姝前后脚进的春风楼,十年相处一朝别离,如何舍得口出恶言。”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姐妹一场,却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我与丽姝之间,无甚情谊可谈。”花蕊将狸花猫放下,冷冷道。 “她要嫁便嫁,谁能管得了她。” 木门与门框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老鸨怔怔看着紧闭的房门,皱纹密布的眼角有泪落下。 见南知梨还在等着,她抬手拭去泪痕,勉强笑了笑,道:“无妨,你去寻个房间歇息吧。” 南知梨抱着狸花猫,征询地道:“嬷嬷,我想去药铺一趟,可以么?” 老鸨背对南知梨,胡乱挥了挥手,像在驱赶她离开。不等南知梨再多言,她俯身提起药罐,摇摇晃晃地下楼去了。 …… “妙医堂……啊,找到了。” 辨认出牌匾上秀气的字体,南知梨抱着猫迈进门槛。 “是谁来了?” 黄莺般清脆的女声自内门中传出,身著嫩鹅黄短衫的女子揭开门帘,诧异地打量着南知梨,道:“你小小年纪,来此处作甚?” 南知梨把猫举起来道:“它腿断了。” “腿断了?”女子差点笑出声,道,“去回春堂医治岂不更好?妙医堂主治妇人疾病,除此之外少有人来,你或许是找错了地方。” “可是嬷嬷让我来此处买药。”南知梨困惑地道。 “哪个嬷嬷?” “春风楼的嬷嬷。” 女子又笑了,道:“倒是老主顾。罢了,你来得也算碰巧。昨日没有伤药,但今日嘛……阿柳姑娘!” 穿着青衣的女子应声而出,她挽着袖子,露出半截皓腕,手指沾着草叶碎片。即便打扮朴素简单,仍难掩盖其秀雅脱俗之颜色。 “我在处理草药,杜姑娘有何事?” 杜姑娘笑道:“这位阿柳姑娘是山村医女,初入川泽城意外晕倒在路边,今早被我捡回来了。她的医术可比我要好得多。” 柳白筠面上微红,道:“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杜姑娘吃吃笑道:“诺,这不就来了。她的猫后腿伤了,劳烦你帮帮忙。” 柳白筠看向南知梨,道:“把猫给我吧。” 南知梨把狸花猫放在柳白筠手臂中,好奇地打量着她。 柳白筠轻按狸花猫后腿,发觉骨头已经折断,神色顿时严肃,道:“我带它去内室包扎,你且在外等候。” 南知梨坐在杜姑娘搬来的椅子上,边喝着她煮的茶,边与她聊天。 杜姑娘十分健谈,得知南知梨在春风楼帮工后,语气感慨道:“自从两月前发生那场祸事,春风楼便一落千丈。乔妈妈半月前竟然亲自走来买药。” “嗯?”南知梨不解。 “你年纪小,未曾听说过乔妈妈的事迹。她本名乔春风,年轻时一双玉足精致小巧,走起路来步步生莲、风姿摇曳,是川泽城最风流妩媚的美人。” 杜姑娘探了探铜壶的温度,继续道:“她极爱这双小脚,除去跳舞,轻易不落地,出行时要有人扶着才肯走。” “后来呢?”南知梨被她手里的烤橘子吸引住了。 “后来乔妈妈创立春风楼,风头一时无两。无论走到何处,至少要三四个丫鬟搀扶。她养尊处优一辈子,年老时却眼睁睁看着春风楼垮塌,身边服侍的丫鬟也没了,实在令人唏嘘。” 南知梨接过烤橘子,一边在手里扔来扔去,一边说道:“春风楼的丫鬟和杂役都跑光了,乔妈妈还得亲自熬药给姑娘们喝。” “都怪黑气搅得人心惶惶,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杜姑娘忧愁地道。 南知梨烫得将橘子搁下,道:“杜姐姐,自我进城以来,发现所有百姓都在庆祝新年,丝毫不担忧得病,这是为何?” 杜姑娘压低声音道:“这病专挑富贵人家传染,外城居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自然忙着喜气洋洋过年。若在内城,恐怕此刻丧礼都办不过来,哪会过什么年。” 南知梨戳了戳橘子,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与贫富无太大关系,而是与所在位置有关。是不是内城什么地方有疫源?” “那我便不知了。”杜姑娘干脆地摇头道,“我只是个专治妇人病的医女,对疫病并不了解。” 话题就此揭过,等柳白筠抱着包扎好的猫出门,两人围着炉火,喝茶的喝茶,吃橘子的吃橘子。 “怎么样了?” 南知梨起身迎了上去。 “它的情形不太好,送来迟了,恐怕愈合之后会留下些许后遗症。不影响行走,但后腿始终会有点跛。”柳白筠直言道。 “无事,能愈合便是好事一桩。”南知梨摸了摸被木板捆扎好的猫腿。 “回去以后看好它,不要让它随意跑动,三日之后来此换药。”柳白筠道。 南知梨掏出乔妈妈塞给她的银子结账,得到一些碎银和铜板。 “外头不安全,姑娘早些回去。”杜姑娘关切道。 离开妙医堂,南知梨抱着狸花猫沿街行走,遇见吆喝都要停下来看看,乡巴佬进城的形象活灵活现,小二都懒得招呼她。 “咪咪,你喜欢过年么?”南知梨举起狸花猫,让它与自己平视。 狸花猫不愿配合,半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也喜欢吧!”南知梨肯定地点头,“谁不喜欢呢,家家户户煮美食、放爆竹、贴春联,张灯结彩颇有趣味。” 她打心底里希望热闹的庆祝能年年如旧,不想看到漂亮的花灯被白布缟素替代。 “我们去内城看看是怎么回事,你若是同意就喵一声。” 狸花猫半眯着眼睛,一副全然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好,我们走。” 狸花猫甩甩尾巴,不明白南知梨为何要去凑热闹。 她现在可是凡人,若是染上怪病定然活不了多久。每个修士只有一次接受考验的机会,失败了不能重来,届时有她后悔的。 数百万年间秘境入口都很不稳定,每隔几百年才会有一批修士进入。为了排遣寂寞,它经常进入考验关卡玩耍,尝试许多次,没有一次投到完全相同的地方。由此发现,主人留下的考验并不简单,不像是虚构幻境,更像是真实世界的倒影。 此次南知梨的考验,是它见过难度最大的类型。不仅身份低微,手无缚鸡之力,而且无人引导,目的性很是模糊,弄不清楚应该完成什么任务才能通过。 总不能是以凡人之躯解决整个川泽城的怪病吧?难度大得有些荒谬了,南知梨单蠢过头,怎么可能完成。 南知梨不知狸花猫所想,哼着歌沿着小道往前走。走到半路,感觉空气中有股怪异的味道,连忙掏出一条帕子捂住口鼻,小心地越过无人看守的朱红大门。 这里应该就是内城了。 正如杜姑娘所言,内城一片死寂。 纸钱的灰烬在空气中飘飘扬扬,给路边的植物覆上不祥的黑灰色,伴随着残余的线香味,组合成死亡的气息。 大门两边留下了长枪、大刀等武器,显然以前有专人在此处看守,现在却能随意出入,可见内城的情况严重到何种地步。 越接近住宅,越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白色,几乎每一家门上都挂着白布与招魂幡,门前散落着纸钱,堆得道路上无处落脚。 南知梨面色凝重,蹲下身来,捡起一片纸钱。 狸花猫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线索,好奇地探出头。 只见南知梨手指翻飞,用纸钱折了只小船,放进一旁的大水缸中。 “……” “这纸钱质量真不错,比黄纸做的结实好多,入水不沉。”南知梨满意地道,顺手摸摸狸花猫, “咪咪也想玩吗?不可以哦,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狸花猫忍不住呲牙:究竟是谁在玩? 南知梨误会了它的意思,从袖子里摸出街上买的肉干,道:“你是不是饿了?” 肉干的香气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诱人,一团橘色的影子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 18、花灯集市·四 “喵~喵~” 场景似曾相识。 狸花猫扭头一看,一只橘白相间的猫正冲着南知梨卖萌。许久没被人投喂,橘白猫瘦成了正常体型,楚楚可怜的样子让狸花猫莫名不爽。 “又一只小猫咪!” 南知梨眼睛一亮,蹲下朝橘白猫伸出手:“乖猫猫,过来。” 橘猫白两条后腿拖在地上,靠两只前爪努力朝南知梨的方向挪动,粉嫩小嘴发出柔弱的叫声:“喵——” “乖啊,给你吃肉干。”南知梨心软地在橘白猫头上摸了两把。 狸花猫眼睁睁看着本来要喂自己的肉干进了橘白猫的肚子,欲要扇橘白猫几个大嘴巴,又想到自己是秘境之灵,不该和凡猫计较,硬是忍下了这口气。 吃完肉干,橘白猫躺在地上对南知梨翻肚皮,一边翻一边娇滴滴地叫,极尽魅惑之能事。 狸花猫实在看不惯它的行径,威胁地发出“嘶哈”声。 “咪咪,不许凶它……” 南知梨教育着狸花猫,忽然侧耳倾听,不远处似乎有人声。 她迅速起身道:“你们俩好好相处,等我回来。” 南知梨一走,前一刻还在翻肚皮的橘白猫立即翻身站起,绕着狸花猫走了几圈,眼神中满是警惕与凶狠。 见它行动自如,狸花猫愤怒:原来它根本没瘫痪,只是想骗肉干! 橘白猫叫声粗犷,嘲笑狸花猫被白布捆紧的后腿。 大战一触即发,橘白与黑狸厮打在一起,猫毛纷飞。 南知梨循声来到一座大门半掩的宅院,左手抓着捡来的大锅盖,右手持木棍,小心地推开门。 走遍小半个前院,没发现有人,南知梨郁闷地想:难道是她听错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脚尖不慎踢到一截被石头压住的木头,木头被绳子拉上半空,撞到树杈间的马蜂窝,马蜂窝掉落,砸在前方一步远的地上。 南知梨目瞪口呆:到底是谁在这种鬼地方设下如此粗劣的机关? 马蜂嗡嗡地从窝里飞出来,由于气温太低,飞得不算快。南知梨拔腿就跑,边跑边挥舞锅盖抵挡马蜂。 看好戏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南知梨身上,见她被马蜂追得满院子兜圈,愈发幸灾乐祸。 “活该,都说了不回家,非要来抓我!” 趴在门上的锦衣男童约莫七八岁年纪,衣裳镶着金银丝滚边,腰间挂着羊脂玉吊坠,显然出身富贵家族。 “不要过来啊!” 南知梨慌不择路,准备把门撞开躲进房间里。 男童猝不及防被门拍倒,后脑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眼泪瞬间涌出,痛得蜷缩成一团。 没想到门没锁,南知梨趔趄几步才稳住身体,来不及观察房内情况,反身将门拴上。 马蜂群撞在门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令人心惊后怕。 “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定睛一看,地上怎么有个小孩? “小弟弟,你没事吧?” 男童被南知梨扶起,捂着后脑勺的包,恶狠狠地道:“你完蛋了,我要告诉爹爹,让他抓你下大牢!” “这样啊。”南知梨松开扶他的手。 “咚!” 男童的胳膊肘怼在地上,正好戳中麻筋。眼泪花花嗷嗷呜呜,好久也不见南知梨来道歉,抬眼一看,她正趴在门缝上观察马蜂。 “……” “竟敢伤害川泽城城主之子,我要让衙役痛打你八十大板,然后逐出川泽城!”他脸红脖子粗地嘶声呐喊。 “川泽城城主?”南知梨捕捉到关键词,再次将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男童以为威胁奏效,得意道:“怕了吧?还不赶快跪下求饶?” 南知梨摸了摸下巴,从背后腰带中抽出木棍,向地上的男童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打我,我爹爹定然会将你碎尸万段!”男童色厉内荏道。 木棍距离男童越来越近,他害怕得紧紧闭上眼睛,鼻腔里发出呜咽声。 “你怎么了?”南知梨纳闷地道。 男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左眼小心地睁开一条小缝,发现木棍停在自己面前。 “不想让我扶,那就抓着棍子站起来。” “我能行,不用你帮!”男童滚到旁边,贴着墙角站起,警惕地瞪着南知梨,“你究竟是不是来抓我的?” 南知梨不答反问:“这宅子里只有你一个小孩吗?你家大人呢?” 此话一出,男童便知她不是父亲派来寻找自己的婢女,同样反问:“内城的人都死光了,你又是哪里来的?” “你先说!” “不,你先说!”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认输。 对峙之时,宅院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男童眼神闪烁,显然知道些什么。 南知梨瞅准机会,一把拎住想要逃跑的男童后衣领:“你若是不告诉我实情,我就弄出响声,让他们把你抓走。” “你敢!”男童又惧又怒,偏偏不敢过于挣扎,怕惊动外面的人。 “你猜我敢不敢。”南知梨略微提高声音。 “住嘴!”男童忍气吞声道,“我告诉你就是了。这里不安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两人从后窗翻出,爬过狗洞,来到另一家的院子。 男童轻车熟路地掀开地窖盖子,道:“去里面。” 这户人家地窖中放着白菜与红薯,菜叶子味和红薯的土味混在一起,呛得男童咳嗽几声。 在南知梨追问下,男童交代了逃出家门的始末。 他是川泽城城主段恒的儿子段翊,本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但自从三个月前父亲段恒带回一位“先生”,所有的事情就开始得诡异起来。 那先生面容阴鸷,身材瘦长,偏偏要做和颜悦色状,像一条戴着佛珠、牙缝里塞满血肉的狼,段翊非常不喜欢他。 先生拿出长着人脸的黑漆漆的“人参果”,让段恒用果子代替一日三餐。还夸耀说,这是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的野果,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功效。 段翊年纪虽小,但他有常识,觉得那黑果子最多算是“人面果”,跟古籍记载的“人参果”扯不上半点关系,很可能有毒,让父亲不要听信先生的一面之词。 但段恒却只信先生的话,他原先只是文弱官员,服用一段时间后,已经能同时与三个侍卫对打而不落下风,想让段翊也尝尝。 段翊觉得十分荒谬:“区区一个果子,凭什么能在短时间内让人脱胎换骨?又不是话本里的仙丹。”坚决不肯吃。 见他不愿意,段恒也没有强迫,转而将人面果分享给其他官员。说也奇怪,那先生的袋子看上去只能装三四个果子,却可以源源不断地取出人面果,哪怕应付几十人的宴会也不在话下。 发现人面果的功效后,川泽城的官员和富商闻风而来,就连邻城城主也有所耳闻,特地遣人来讨要,段家门槛几乎都要被踏破,风头一时无两。 可好景不长,常来参加宴会的某家公子在春风楼喝酒时突然身死,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段翊听说了详细经过,笃定一定是人面果的毒素所造成,连忙劝告父亲。父亲不但不听,还以“教坏小公子”为名,重重责罚了他身边的书童和侍卫。 川泽城变得越来越不对劲,接二连三有人死亡,症状跟某家公子相差无几。但凡碰到死人腹中黑气,就会被传染。有传言说是某家公子得罪了不干净的东西,染上怪病,所有人都是被他害的。 段翊一口咬定罪魁祸首是人面果,主张向其他人揭发先生,最好将他乱棍打死。一向纵容儿子的段恒却勃然大怒,把他关在家里不准出门。 段翊趁守卫不注意,爬上大树溜出府邸,这是他出逃的第三天。 “这三天我去过很多人家,他们院子里不是摆着棺材就是躺着死人,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躲的地方,又被你破坏了机关。” “你爹爹有没有提起过先生的来历,透露过人面果自何处采摘?”南知梨问。 段翊摇头道:“我不爱听爹爹说这些,他一说我就跑。” “你躲在内城总有一天会被找到,要不要跟我走?”南知梨打算把他带回春风楼,说不定能用得上。 “你家在哪?”段翊防备地道。 “我住在外城的春风楼。” 段翊难以置信,道:“就凭你这种姿色,也能进春风楼?” 南知梨不为所动,道:“别说闲话,谈正事。” “外城是下等人住的地方……”段翊有些犹豫。 “去不去由你,等他们离开,我也要走了。” 段翊咬牙道:“去!”说完补充道,“你救了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临走时我从家里偷了三千两银票,到时候分给你两百两。” 南知梨掰着手指算了算,应该可以支撑到治好狸花猫与橘白猫,便愉快点头:“一言为定。” 侍卫在附近来来回回找了三遍,没发现段翊的踪迹,陆续离开。 南知梨揭开地窖盖子,带着段翊去接两只猫。 听到她的脚步声,两猫迅速吐净嘴里的猫毛,作相安无事状,被南知梨一边一只夹在身侧带走。《 》 19、花灯集市·五 回到春风楼时间已经不早了,南知梨主动去做饭,乔妈妈乐见其成,反正再难吃也难吃不过她亲手做的东西。 面粉里和着鸡蛋,呈现淡黄色,吃起来爽滑劲道,不放调料也能品出香味。 南知梨站在大锅前,搅和着锅里麦香四溢的面条,煮好的面条放进大盆里过凉水。 段翊嫌弃道:“我在家里鸡鸭鱼肉都嫌腻,你就做面条……” “那你回家。”南知梨眼皮都不抬地道。 段翊捏起一粒脆哨送进嘴里,放了盐与香辛料的脆哨又香又酥,还想再吃,伸出的手却被南知梨拍掉。 他不服气,挪到另一边偷面条。 南知梨用勺子柄准确敲中他的手背,道:“不许用手拿!” “好痛!”段翊抗议地揉着被敲红的手背,“你肯定每日在家打阿弟阿妹!” 南知梨翻个白眼,没理他。 她才不会打阿弟阿妹,家人也没有打过她,拍手背的动作如此纯熟,是因为……因为谁呢? ……完全没印象了。 在蛋花面上撒上脆哨和葱花,一碗简单美味的面条新鲜出锅。 段翊吃得稀哩呼噜,南知梨没什么胃口,分出小半碗给狸花猫和橘白猫。 狸花猫趁橘白猫撒娇,把它的那份也吃了。橘白猫想打架,可要维持后腿瘫痪的猫设,不得不强忍怒气。 狸花猫愉快地发出“咕噜咕噜”声,被南知梨顺手撸毛,这才意识到不对,小脸一垮: 它进幻境又不是来给南知梨当宠物的!现在竟然沦落到跟凡猫争抢食物,堂堂秘境之灵的脸面往哪搁? 南知梨把剩下的面补偿给橘白猫,起身上楼送饭,狸花猫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原本打算借着送饭的时机打探消息,但乔妈妈讳莫如深,大部分姑娘取完饭就立刻关上门,完全不搭理人。 只有两位姑娘给了回应。 一位说:“我怎么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染上怪病?我跟她们又不熟,别来烦我。……我没病!你会不会说话?!” 房门摔得震天响。 另一位道:“春风楼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才进楼半个月……当时春风楼几乎每日都有宴会,城主大人是春风楼的常客,但我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不清楚,什么人面果?” 手里的食盒剩最后一碗面条,南知梨嘀咕道:“萱姑娘自称没生病,可是整张脸都透着黑气,照镜子的时候没发现吗?算了,她脾气爆,还是不要多嘴为好。” “咚咚咚。” “花蕊姑娘,我来给你送晚饭。” 南知梨示意狸花猫去旁边躲藏,以免又被花蕊看见。 狸花猫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开了。 花蕊病得不轻,具有极强的危险性,但南知梨又不是它什么人,干嘛要特地提醒她。 “兰香,去开门。” 门后隐隐约约传来花蕊的吩咐,随后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南知梨惊讶,难道花蕊的丫鬟真的还留在春风楼? 门打开后,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接过面条,礼貌地道:“劳烦妹妹送饭。” 她塞给南知梨一小块银子,温婉地笑了笑。 南知梨呆愣地道:“不用谢……” 这丫鬟怎么跟花蕊穿着相同的衣服,梳着相同的发式?害得她差点认错。花蕊是那种允许丫鬟跟自己穿同一件衣服的人么? 眼见清秀女子要关门,南知梨上前拦住,顶着女子疑惑的眼神,厚着脸皮道:“我有些担心花蕊姑娘,能进去看看她吗?” 清秀女子犹豫片刻,道:“姑娘心情郁结,有人陪她说会儿话也好。我帮你问问。” 南知梨跟着她走进房间,一道曼妙身影侧卧在轻纱遮蔽的屏风后。 清秀女子掀起纱帘,南知梨眼尖,看到榻边垂着金红色的衣摆,与清秀女子的衣裙颜色不同,应该换过一套。 女子将面条放在桌边,道:“姑娘,外面有位妹妹想见您。” 花蕊的声音自纱帘内传出:“叫她进来吧。” 南知梨验证了猜想,忙道:“既然花蕊姑娘无事,我就不打扰姑娘用饭了。” 出了房间,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我想多了。许是二人感情甚笃,所以才有同样的裙子。” 回到厨房,段翊无所事事地蹲在灶前烧火,见了南知梨,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慢?” “你有事?” “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人面果的消息?”段翊神秘兮兮地问。 南知梨怀疑他没憋着什么好心,抱胸道:“我只是觉得稀奇,多问了几句,实际上并不感兴趣。” 段翊急了,道:“骗人!你要是不想知道,大老远把我带回来做什么?” “因为……春风楼还缺个烧火小厮?”南知梨挠挠脸颊。 “你!”段翊气呼呼道,“实话跟你说吧,我知道哪里能弄到人面果,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嗯?”南知梨戒备地后退,“你该不是想把我引到你家里去吧?” “才不是,城主府守卫森严,闲杂人等绝对进不去。上次我提前观察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逃跑……”段翊警惕地住嘴,“你在套我话!” 南知梨耸肩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招供的。” 段翊憋红了脸,道:“你到底要不要拿人面果?” “既然你那么想让我答应,我就勉强点头好了。”南知梨淡定地道。 “但是!”段翊提高音量,严肃地道,“你发誓绝对不吃人面果,只能用来研究,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带你去的!” “行,我发誓。” “那今晚……” 半夜,三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春风楼侧门溜出来。 “咪咪,回去,别跟着我!”南知梨转身道。 狸花猫充耳不闻,坚持要跟。 段翊不满道:“肯定是你平时太惯着它了,它一点都不听你的话。” “别瞎甩锅,猫又不是狗,它们从来不听人话。”南知梨理直气壮地道。 寒冬夜晚冷风簌簌,冻得人牙齿打颤,狸花猫被南知梨抱在怀里,当汤婆子暖手。 顶着寒风走了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借着月光看见朱红色大门,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应该不会有官兵巡逻,就是担心会撞上府里的侍卫。”段翊忧心道。 他带着南知梨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试图以最隐蔽的方式到达目的地。可惜距离目的地只剩三条小巷的时候,还是听到了侍卫的脚步声。 段翊低声骂了一句,动作娴熟地钻进路旁废弃的小摊中,示意南知梨去旁边的摊子躲藏。 南知梨刚猫着腰挤进木板底下,淡淡药香便扑了个满怀。 嘴巴被一双冰凉的玉手紧紧捂着,南知梨没法说话,挣扎着试图看清抱住自己的女子究竟是谁,却被眼前人更用力地按在怀中。 狸花猫被挤得受不了,从缝隙中钻出来。 女子敏锐地去捉它,无意间拂过猫的后腿,诧异地低声道:“是你?” 南知梨拼命点头,她并不知道女子是谁,但不想被捂死,点头就对了。 “我是妙医堂的柳白筠,你还记得我吗?”女子松开手。 “是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同时闭嘴,纹丝不动地维持着贴在一处的姿势。 南知梨靠在柳白筠肩膀上,甚至能闻见她发丝的香气,身体有些僵硬,手臂不知道往何处摆。 柳白筠误以为她害怕,拍拍她的背以作安抚,南知梨从脖颈红到额头,脑袋晕乎乎的,连侍卫走远了都不知道。 “喂,可以走了,没人了。”段翊拍拍小摊的木板,提醒道。 发现两道人影钻出小摊,他大惊失色,差点拔腿逃跑。 “她谁啊?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别人?” 南知梨解释完柳白筠的身份,段翊才长出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冒昧问一句,深更半夜,这位姐姐在此处做什么?” 柳白筠沉吟片刻,取出一只竹编小笼,道:“我在用它寻找疫气来源。身为医者,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城内百姓遭殃,想趁黑气还未扩散至外城,提前寻到源头,看看有没有法子解决。” 笼子里停着只黑色的蝴蝶,翅膀花纹是蓝色弯月形状,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显得珍贵而奇特。 南知梨给段翊使眼色,段翊不情不愿,最后抵不过她谴责的眼神,别扭道:“好吧,你想说就说。” 柳白筠一头雾水,听南知梨叙述完毕,才知道竟有如此内情。 “人面果……从未听说过。可以让我一起去看看么?” 段翊高傲道:“看在你心善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同意。不过你得答应我,研究出人面果的解药后,我要给爹爹拿回去一份!” 南知梨抿嘴而笑。 这孩子一副叛逆模样,实际上很重视亲情。特意跟自己一起出来,恐怕也是抱着找出解药的心思。若是他的爹爹知道了,定然会十分感动。 柳白筠颔首道:“我答应你。”她本就是为研制药物而来,怎么会不答应。 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这次没再碰见侍卫,顺利翻进目标宅院。 段翊边搜房间边道: “我记得爹爹曾给这一家送过人面果,但是他们运气不好,出游时马车翻下山崖,只剩下孤儿寡母。连夜安葬完夫婿,夫人就带着孩子投奔外祖家去了。走得那么急,包袱又只能装下金银细软,人面果很可能还在房子里。”《 》 20、花灯集市·六 段翊的消息很准确,宅院中大部分物品都维持着原状,若非表面落了层薄灰,恐怕会误以为主人尚未离开。 南知梨拉开房门,堆积在窗棂上的灰尘纷飞飘扬,鼻子痒得忍不住想打喷嚏。 没等张开嘴,一股极度恶心的臭味猝不及防冲入鼻腔,南知梨无法自控地弯下腰干呕起来,难受得涕泪齐出。 “你怎么了?” 柳白筠迅速赶过来扶住她,关切地道:“何处不适?” 南知梨勉强摆摆手,道:“我没、哕……” 柳白筠扶着南知梨来到上风向,涂完清凉膏,让她靠在肩膀上缓了好久,南知梨才把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段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你们没事吧……” 路过打开的房门时,他双眼一亮,冲进去喜孜孜地捧出一篮黑色的果子,道:“人面果找到了!” “好臭!你别过来!” 南知梨用力往后仰,试图逃避那股比臭泥沟还难闻的气味。 “怎么了?”段翊疑惑地嗅了嗅,“不难闻啊,甜甜的。” 南知梨挣脱柳白筠的搀扶,从怀中掏出块白布,把口鼻里三层外三层缠紧,差点喘不上气。 柳白筠取过人面果仔细观察。 果香闻起来甜甜腻腻,整体呈鸭梨状,颜色红至发黑,果皮光滑如茄子。果子中央长着一张眯眼微笑的人脸,脸型圆胖且耳垂肥大,乍一看有几分像弥勒佛。 柳白筠感觉到几丝阴冷黑气从指尖往血液里钻,立刻将它装入竹筒密封。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留下一个研究,其他的尽数毁掉。” 段翊有些不舍,道:“可若是失败了,后面又需要怎么办?” 柳白筠淡然道:“一个不成,留再多亦无用。” 段翊犹豫地点头,找来柴火点燃,将其余人面果倒入其中。 升起的黑烟呛得他直打呕,捂住鼻子尽量远离。 柳白筠眉头微皱,将浸湿的帕子按在脸上,近距离观察火堆。 弥勒佛似的脸被火灼烧,笑眼圆睁,眼底如恶鬼般漆黑空洞,大嘴张如疾呼,似要从烈焰中逃脱。漆黑果皮被无情火舌舔舐而萎缩干瘪,破口处溢出红黑色的汁液,汁液被热量蒸干,化为黑气。 南知梨早就躲到了树上吹风,心有余悸道:“阿柳姑娘,这股味道就是我刚才闻见的……” 话到中途,她瞳孔放大,手心沁出汗水。 不,这不是她第一次闻见这股臭味! 细细回想,外城、内城、春风楼……空气中都有淡淡的臭气,当时以为是脏物堆积所导致,未能引起重视,没想到竟与人面果的味道如出一辙! 柳白筠用棍子拨开灰烬,确认没有任何残留,道:“我有种预感,人面果不止表面上那般简单,务必除尽为好。刚才的黑雾或许会引来有心之人,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南知梨从树上滑落地面,思考良久,决定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二人,毕竟如今只有他们能够信任了。 “……我也是猜测,并不完全笃定,或许还有其他缘故。” 柳白筠面沉如水,道:“若真是如此,整个川泽城的人可能都已经感染了,只是程度轻重的差别。” 段翊目瞪口呆地立在一旁:“那我不是也……?” 他是距离段恒最近的人之一,虽从未吃过人面果,但也经常闻到它的味道,一时间觉得浑身不适。 “没关系,你还没失去理智,能主动毁掉人面果,足以证明并未染上怪病。”南知梨安慰他道。 段翊躲过南知梨的目光,道:“医师姐姐,你千万要快些研制出解药。川泽城十万条性命,全都系在你身上了。” “我尽力而为。” 三人边低声谈话边离开,眼见即将出城,拐过弯时却看见大门边站着一排手持火把的侍卫,背上的大刀反射着森冷的光。 “怎么回事?我们暴露了?”段翊慌张。 “不要自乱阵脚!”南知梨咬着嘴唇道,“既然我们能躲过第一次,就能躲过第二次,走,找间无人的房屋藏匿。” 柳白筠一言未发,微凉的手拉紧南知梨的手腕,向小巷深处走去。 城主府。 府邸最高的楼层栏杆处,站着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男人。 他的眉毛稀疏且细,唇瘪颌尖,留着半长的胡须,一半花白,另一半乌黑。仅从容貌判断,应该是个优柔寡断的平庸文官。 “段兄,还未寻到贤侄么?” 一道高大瘦削的人影遮住了灯光,将段恒笼罩在阴影中。 段恒回首道:“莫先生。” 莫临走到他身旁,因双颊无肉,灯笼柔和的光线反而将他的面部照得沟壑纵横,配合着凌乱斜飞的如刀浓眉,宛若择人而噬的饿狼化形。 段恒叹息道:“吾家逆子已出走三日有余,老夫着实担忧。天气渐冷,不知他可有御寒衣裳,可有热茶暖榻,若是生病了,又该去何处寻医者?” 莫临脸上闪过不耐,但他掩饰得极好,面孔写满担忧:“贤侄未足龆年,独自在外恐怕……” 段恒恨声道:“若是让老夫知晓是谁人欺诳于他,定要将那人斩首示众!” 莫临并不出言劝解,只是维持着忧心忡忡的神色。 若是段翊在此处,定会不敢置信。曾经的段恒虽称不上贤明好官,至少会体恤民情,不轻易降下罪罚,更不会说出要斩首谁人的话语。短短三月时间,竟将他的性情变得如此暴戾。 “段兄,你看那道浓烟!” 莫临注意到远处升起一道黑气,瞳孔缩如细针,沉声对段恒道:“有人潜入内城行不轨之事,若是贤侄碰见恶徒,该如何是好?” 川泽城是普通凡人所居,浓度如此之高的黑烟,只可能是燃烧人面果所产生。烧他的果子,就是与他作对!若非伤还未好全有所顾忌,莫临恨不能亲身前往斩杀。 听莫临提起自家儿子,段恒果然上心,道:“须得速速派遣侍卫将内城门封锁,以防恶徒挟持我儿逃走!” 他再也坐不住了,哪怕莫临劝诫他以自身安危为重,段恒依然坚持要去亲自抓住恶徒。 莫临见规劝无效,转念一想:胆敢焚烧人面果,来者恐怕不是痴愚凡人,让段恒前去为自己探路也好。即便他死了,另外扶持傀儡也不费什么功夫。 便道:“段兄舐犊之情着实令我动容。既已下定决心,我亦不好再行阻止,此去务必多加小心。” 段恒大手一挥道:“区区恶徒何足挂齿,莫先生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他匆匆带兵离开城主府,朝着黑烟升腾的方向而去。 到达目的地后,侍卫却告诉他并未截到恶徒。 “废物!” 段恒大步走进宅院,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奇香,恨不能大快朵颐地吞噬一番。 循着奇香,只找到了一堆温度尚未散去的灰烬。 他在宅院内四处搜寻,很轻易地找到存放人面果的房间,稍加推断,便想起宅院的旧主人身份。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段恒的目光落在房间地面的靴子印上。 …… “你拿人家的旧鞋作甚?”南知梨奇怪地问道。 段翊费力地把旧草鞋往脚上套,道:“突然记起来,我的靴子底下有段家的徽印,很容易留下线索,必须换掉。” “那你把靴子扔远些。”南知梨道。 “放心吧!” 段翊左看右看,看到一口水井,利索地将换下的靴子扔了进去。 他出门前已换上春风楼小厮遗留的衣物,只是小厮们年纪比他大,留下的鞋子不合脚,所以没换鞋。刚刚才想起来还有徽印这一茬,迅速偷了一户人家的旧鞋穿上。 “别磨蹭了,阿柳姑娘说此处并不安全,我们要再换地方。”南知梨忧心忡忡地道,“若是天亮前逃不出去就遭了。” 她下意识去摸猫缓解焦虑,一摸摸了个空,顿时呆住。 “我猫呢?!” 早些时候。 “快走!他们就要过来了!”柳白筠把段翊推上墙头,而后自己也爬上去,朝南知梨递出手。 南知梨慌得六神无主,跟着两人逃之夭夭。 墙根处的狸花猫:“……?” 它后腿受伤没法弹跳,只能慢慢地走,但心里并不着急。正常人不会为难野猫,短时间内它是安全的。 汤婆子和玩偶当得有些腻烦,出来寻找能将南知梨淘汰的线索,当作散散心也好。即使找不到,还可以主动将危险引到南知梨身边,让她吃点苦头。 怎么看都不亏。 它慢悠悠地在街上散步,见了侍卫便藏在犄角旮旯,一直跟到方才焚烧人面果的院子,遂走到墙角堆积的柴火堆上,借势爬上墙头。 黑色狸花猫在夜里极不显眼,它大摇大摆地沿着墙头巡逻,猫耳不时转动方向倾听声音。 “咔嚓、滋滋、嚓嚓、咕咚。”有人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东西。 狸花猫带着好奇探出头,只见段恒正在眼冒精光地啃着人面果,仿佛是什么龙肝凤髓珍馐美味,连一滴汁水都舍不得放过。 吃了一个又一个,干瘪的肚腹不见鼓,好似进了无底洞。 段恒恋恋不舍地啃着最后一个果子,感受到有目光正在窥视他,猛然抬头: “谁在那里?!”《 》 21、花灯集市·七 “不要担心,猫擅长隐藏,不会轻易被人捉住。”段翊安慰南知梨道。 “行了,我还不至于让孩子来哄。”南知梨没好气地撇嘴,话锋一转道, “内城绝不可能处处铜墙铁壁,顺着城墙边的房子寻找,总有一家能爬出去。” “知梨所言甚是。”柳白筠赞同道。 果然,稍费工夫,三人便借助某家院中的杨柳树爬出了城墙。 此处距离城门较远,无人看守,方便逃跑。绕了一大圈回到春风楼,月亮已经偏西。 南知梨洗漱后准备回房睡觉,走到大厅天井处,若有所觉地抬头。 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一盏灯幽幽亮着。二楼尽头……是丽姝的房间? 南知梨顿时睡意全无,她亲自去看过,里面半个人都没有,怎么会亮灯? 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距离二楼越来越近,臭味也越来越浓。 先前送饭时便闻到过臭味,误以为是久未清扫房间所造成,实际上是人面果的气味……换个说法,是“怪病”的气味。 春风楼作为段恒经常光顾的地方,留下的隐患肯定不只一桩,必须调查清楚。 在白布上涂抹清凉膏,缠在脸上抵御臭气,南知梨眯起眼睛凑近透光的门缝。 一位陌生女子正在灯下穿针引线,红衣包裹着蜂腰丰臀,衣领处一抹雪白,锁骨上落着颗诱人的胭脂痣。 是完全没见过的人。 南知梨困惑不已,半夜三更她在丽姝房间做什么? 红衣女子边绣花边哼着歌,娇艳的脸上写满憧憬与幸福,仿佛待嫁新娘。 南知梨愈看愈心惊:莫非乔妈妈所言属实,丽姝生前的确即将出嫁,冤死之后魂魄不散,每夜都在房间准备嫁妆?但鬼也会有影子么? 她心乱如麻,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 红衣女子笑容收敛,道:“谁在门口?” 南知梨惊骇地后退几步,还没来得及逃跑,门便开了。 宛如掉入沼泽般的臭气席卷而来,冲得南知梨头昏脑涨,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钳住手腕拖到灯光下。 红衣女子眼神幽深如毒蛇吐信,一寸寸扫过南知梨的面颊。 “为何深更半夜才回来?为何要用布包着脸?” 南知梨干巴巴地道:“我、我脸颊受伤了,出门找医师……” 红衣女子叱道:“半点身为陪嫁丫鬟的自觉都没有!我怎能带一个容貌有损的女人去夫家?” 听了她的话,南知梨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顺势道:“这只是小伤,再过几日就结痂了,不会留疤。多谢姑娘挂怀。” 红衣女子阴冷地端详着她,道: “多用些好药,省得给我丢人!嫁衣还有纹样未绣完,过来搭把手,勿要整日无所事事。” 红衣女子转身坐回灯下,精心绣制嫁衣。 南知梨陪着熬到天明,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即便是在梦中,臭味亦无孔不入地萦绕在鼻端,害得她做了整夜噩梦。 “南知梨!……这死丫头跑哪去了?” 似远似近的呼喊声将南知梨唤醒,她困倦地睁开眼,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红衣女子不知所踪,只剩绣完大半的嫁衣还在桌上。 “南知梨!”乔妈妈又在喊。 南知梨匆忙下楼,头昏脑涨差点绊倒在地,道:“嬷嬷,寻我有何事?” 乔妈妈不满地道:“你为何要去丽姝房间?一楼不是有你的房间么?” 南知梨苦笑,把昨夜的经历告知于她。 乔妈妈先是不信,后来听到南知梨描绘红衣女子的容貌动作,面色极为难看,嘴唇颤抖地道:“你当真看见了?” “千真万确。”南知梨叹气,“丽姝姑娘在灯下有影子,不像是魂魄。不若你与我上去看看那件嫁衣?” 乔妈妈说什么都不肯上楼,二人僵持不下。 “清早吵什么?” 花蕊换了身衣裳,漠然地倚在栏杆边。 南知梨下意识扯出阳光灿烂的笑脸,道:“实在对不住,我与嬷嬷在谈论给丽姝姑娘备嫁妆的事,声音有些大。” 花蕊不满地轻哼一声:“为了丽姝,你们还真是不辞辛苦,对我倒不见如此殷勤。” 哄女子的技能仿佛刻在骨子里,南知梨张口便道:“姑娘若有需要,派兰香告知即可,怎好劳烦您亲自吩咐。” 花蕊蹙起的眉头一松,甩开袖子返回房间。 “算你识相。” 乔妈妈震惊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啊?”南知梨挠头,“我不该顺着花蕊姑娘说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好好的提起兰香作甚?” 南知梨迷惑:“有何不妥?我昨日见到过兰香姑娘,她性情温柔和蔼,总比花蕊姑娘方便交流。” 乔妈妈抚掌顿足:“哎呀你,真是活见鬼!”一把扯过南知梨,低声在她耳边道,“她的丫鬟都死了,你上哪见到过?” 南知梨瞪大眼睛,道:“嬷嬷别吓唬我,兰香昨日还给我开门,哪里就死了?” 两人面面相觑。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今日的早饭我亲自去街上买来,你好好休息,省得再说胡话。”乔妈妈下定论道。 听她让自己休息,南知梨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下去,道:“可能确实是我看错了。” 算了,是人是鬼有什么所谓,只要不出手伤人,与她何干。说不定世界上本就是人鬼共存,自己大惊小怪反而不正常。 南知梨心安理得地回房睡觉。 日近晌午,段翊醒来没见南知梨,怀疑她与柳白筠瞒着自己研究人面果,准备出门寻找。 “小哥稍等。” 段翊回头一看,是位面容清秀的女子。 “劳烦小哥烧锅热水,花蕊姑娘要洗浴净面。”兰香微笑道,递给他一些铜钱。 段翊自小不愁银子,哪看得上这几文钱。于是反手丢弃,铜钱丁零当啷滚得到处都是。 “少来烦我,小爷忙着呢!” “但是花蕊姑娘吩咐——” “我管你什么花蕊姑娘草芯姑娘……” 段翊说着感觉喉咙一紧,双脚离地。 兰香将他转了过来,脸上五官游动,段翊眼睁睁看着清秀面孔变成花蕊的容颜,幽邃的漆黑大眼紧盯着他,红如滴血的樱桃小嘴道: “你这小厮,好生不识好歹。” 段翊骇得亡魂皆冒,磕磕巴巴地道:“……其实我的事情也不着急,还是以花蕊姑娘吩咐为重,这就去帮忙烧水!” 双脚刚落地,他便扑倒在地,慌里慌张将铜板往自己怀里搂,生怕漏掉一枚引来“恶鬼”发怒。 “一刻钟后,我来取热水。” “是是是!绝对准备好!” 段翊冷汗涔涔地走进厨房,拼命往锅炉底下添柴,烧得厨房中浓烟滚滚,呛得直咳嗽也不敢停下。 为了方便做饭,南知梨的房间距离厨房很近,梦中被浓烟呛醒,还以为是走了火,抄起水桶往厨房而去。 “你在作甚?” 段翊被熏得满面黢黑,还在哆哆嗦嗦地往灶膛添柴,被南知梨一把按住。 “我、我怕来不及了……” “小哥,花蕊姑娘要的热水呢?”温柔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段翊吓得柴火掉落砸在脚上,忍痛道:“已经好了!” 兰香手里托着一只大浴桶走进厨房,无视空气中的浓烟,将热水舀入浴桶,而后轻轻松松地提起。 段翊气都不敢喘一声,目送她离开。 “对了。”兰香忽然转头。 “什、什么事?”段翊战战兢兢道。 “姑娘还需要洗脸水……” “我这就端上去!” 段翊吃力地端起铜盆,盆内热水不时溅在衣襟上,南知梨看不过眼,接过盆道:“你跟着我。” 段翊哭丧着脸,很想问可不可以不去,但又怕兰香来抓他,表情纠结且痛苦。 南知梨奇道:“你为何如此害怕兰香姑娘?她人很好又温柔,给银钱也大方。” 段翊拼命摇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热水来了。” 兰香接过南知梨手中的水盆,道:“又麻烦妹妹了,我明明是要小厮送来,怎知小厮这般无用。” 南知梨没来得及帮段翊讲好话,兰香便自顾自道:“妹妹进来一道服侍姑娘入浴罢。” 段翊眼含泪花,看着南知梨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暗下决心:从此刻开始,他当待南知梨如亲姐,以报舍命相救之恩! “花蕊姑娘,洗面热水来了。” 兰香柔声呼唤,将纱帘内的人影扶起。 南知梨跟在后面,目光触及人影,瞠目结舌。 这哪里是什么花蕊姑娘,分明是一尊白玉雕像! 雕像上被人精心描画出眉眼鼻唇,甚至连眼睫毛都绘得根根分明。套上衣裙,绑上假发髻,插上首饰,从背面根本看不出并非真人! 难道,昨日看到的“花蕊姑娘”,就是这个东西? 可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的花蕊姑娘分明是活人啊? 兰香招呼道:“妹妹快来帮我一把。” 南知梨过去,与兰香一同服侍白玉雕像“入浴”,兰香对待雕像如同真人般细致,直到热毛巾擦掉了玉雕的“五官”。 “兰香,你为何在我的浴桶之中?”《 》 22、花灯集市·八 听到兰香口中发出花蕊的声音,南知梨惊愕地张大眼睛,正好看到她身形拔高、五官扭曲变幻的一幕。 不过短暂几个呼吸,眼前的女子就变回了花蕊的模样,将雕像搬出浴桶,摆在旁边。 南知梨看得目瞪口呆:究竟是花蕊扮成了兰香,还是兰香扮成了花蕊?这是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 “把脸盆端走,我要沐浴了。”花蕊解下外袍道。 “……好。” 南知梨端着脸盆走到门外,段翊吭吭哧哧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显然对于她活着出来很是激动。 “你真的没事?那个妖怪真的没把你怎么样?你该不会是妖怪变的吧?” 南知梨啧道:“哪来那么多话?” 段翊默默闭嘴,跟在她身后下楼。 “此间事了,可去妙医堂问问进展。”南知梨将水盆搁回厨房架子上,道。 段翊忍不住道:“我真佩服你,面对妖怪还能进退自如。换做是我,恐怕连门都走不出去。” “花蕊姑娘不过是会变脸而已,又不吃人,当作寻常姑娘相处即可。”南知梨理直气壮道。 段翊欲言又止:“……” 与正常人相比,南知梨简直像个无知无畏的新生儿,面对豺狼也不晓得害怕,反而能与之嬉戏。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长成如此性格? 妙医堂。 杜姑娘在门外用晒箕晾晒药物,见南知梨前来,主动招呼道:“南姑娘可是来寻阿柳姑娘?这位是……” “亲戚。”段翊抢先道。 杜姑娘笑道:“阿柳姑娘在内堂,她说若你来寻她,只管去便是。至于这位小客人,待我晒完药物,给你端茶果盘吃。” 段翊不情愿地站在外边,等待南知梨带回消息。 南知梨来到内堂前,发现门帘扎起、小门紧闭,试探问道:“阿柳姑娘,你在吗?” “请进。” 南知梨已作好心理准备,可推开门时还是无法避免地皱紧眉头。 柳白筠坐在一把竹椅上,有些疲惫地道:“昨夜我将人面果碾碎成汁液,尝试以草药清除毒性,可惜功败垂成。此物不知从何得来,毒性堪称天下至烈,寻常草药连克性都无法发挥就被其同化,着实棘手。” 她身前的大桌子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草药、药液,衣袖被草药汁染得斑斑驳驳,连发丝上也沾着碎叶片。 “阿柳姑娘,你头上有东西……”南知梨指了指柳白筠的前额。 柳白筠抬手,没摸到叶片,却蹭了不少药粉在发丝上。 “让我来吧。” 南知梨走到柳白筠身后,细心地为她挑出叶片,而后轻轻吹走粉末。 暖流拂过额头,左肩落着温软的手,好似被亲密地圈在怀中,熬了整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柳白筠眸光微动,仰面看向南知梨。 南知梨正专心致志地吹草药粉,没料到她会突然抬头。二人眸光相接,鼻尖的距离不过半掌,气息交融,心跳不由加快。 “抱歉……” 南知梨有些慌乱,想要起身,却被柳白筠抓住手腕。 “知梨,我是否曾在何处见过你?” 言语之间,清苦而略带潮湿的气流拂过嘴唇,南知梨双颊飞霞,觉得自己与她委实过于亲密,但纤腕被柳白筠生着薄茧的手圈紧,不得挣脱,只得偏头赧然道: “阿柳姑娘许是认错了。” 柳白筠眸色加深,道:“姑娘与我梦中人容貌虽不同,给我的感觉却极为相似。你当真毫无印象?” 南知梨无措地僵住,讷讷不知所言。 内室的门被“啪”地一声推开,撞在墙壁上,屋顶的灰几乎被震下一层。 杜姑娘端着两杯茶,红着眼圈道:“不知有何要事,需要搂抱在一处才能商议?” 南知梨吓了一跳,想要抽身离开,但柳白筠不肯放手,反而将她抓得更紧。 十指相扣的画面落入杜姑娘眼中,她含泪道:“阿柳,你跟南姑娘相识尚短,不该如此没有界限。” 柳白筠皱眉道:“我与知梨情投意合,亲近些又怎样?” “你……”杜姑娘的神情似悲似愤,喉头哽咽道,“你明明说过,你在川泽城并无至交亲朋……为何转眼就……”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狠狠瞪了南知梨一眼,踉跄跑远。 南知梨心有戚戚,随后悟到什么,皱眉道:“阿柳姑娘,你拿我作藉口?” 她鼓起脸的模样有些可爱,柳白筠愣了愣,松手道:“……我与知梨姑娘所言皆是实话,并非故意利用。” 柳白筠不想接受杜姑娘的爱慕,一是因为确实对她无意,二是因为每夜总梦到一位娇俏少女,应当是她心许之人,不知为何失去了相关记忆。正好南知梨与梦中人有几分相似,便顺势提起,以此断绝杜姑娘情思。 南知梨闷闷地道:“既然解药还未研制成功,我就不打扰了,过几日再来。” 没等走远,再次被柳白筠拉住。 她无奈地笑了笑,将一瓶药放在南知梨手心。 “这是可以抵御人面果气味的药丸,制作匆忙,勉强可用。知梨姑娘若不嫌弃,便当做我的赔礼。” 南知梨握着冰冰凉凉的小瓶子,问道:“你不是说功败垂成么,怎么还会有药丸?” “人面果的真正解药确实难寻头绪,但能够暂时缓解的药已找到了,服用后会减弱黑气影响,每粒可管半个时辰。”柳白筠道。 南知梨攥紧小瓶子,哼声道:“药我收下了,不过你该赔礼的不是我。若是不喜欢杜姑娘,尽早与她说清楚,不要拖拖拉拉伤她的心。” 柳白筠略作思忖,点头应承。 南知梨走到大堂中,听外面的段翊手足无措道:“哎哎哎,我就吃了一只橘子而已,你怎哭得肝肠寸断?那我赔你银子行不行?” 杜姑娘理都不理他,蹲在药材旁抹眼泪。 南知梨踟蹰地挪到她身后,没来得及开口,杜姑娘便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站起身飞快地走了。 段翊满腹疑问道:“她怎么了?” 南知梨有些愧疚,又有些郁闷,没好气道:“你别管!” 平白无故被凶,段翊弱弱地道:“那我们等会儿去做什么?” 南知梨决定进内城找狸花猫,道:“你回春风楼去吧,我还有事。” “你是不是嫌我碍手碍脚?”段翊怏怏不乐道,“你嫌弃我,杜姑娘嫌弃我,就连兰香也嫌弃我没用……” “我可没空哄人,让你回春风楼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万一我被侍卫抓住,说些好话说不定可以侥幸逃脱,你就不一样了。”南知梨道,“你在外头待腻了想回家的话,跟着也行。” 段翊耷拉着脸,越想越不服气。 研究人面果是他最先提出来的,柳白筠是医女也就罢了,南知梨只是比他年纪大些而已,也要把他蒙在鼓里,这根本不公平! 既然她们小看他,那他偏要做出点什么证明自己! 段翊悄悄往南知梨的方向追去。 …… “守卫竟然比先前更加森严,莫非是城主着急寻子的缘故?” 南知梨藏在断墙后往里偷看,时不时过去几名侍卫,神色肃穆,四周无人时也不互相谈笑,行动整齐划一,与从前吊儿郎当的习气截然相反。 正当她把心一横,脚掌踩在砖头上准备翻墙的时候,交谈声自风中送至耳畔。 “莫先生吩咐,将这一车送至外城,放在老地方,不得有误。”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马车驶过断墙时,南知梨鬼使神差地往上一跳,扒住顶部,一点点挪进车内。 果然不出她所料,整辆车只有驾车的侍卫,并无其他人。 车厢里放着几只大麻袋,散发出浓郁到近乎刺鼻的臭味,南知梨取出药丸服下,无声无息地缩在角落里。 她有种预感,侍卫的任务定然与人面果有关,若是能得到更多讯息,说不定柳白筠就能研制出解药。 有莫先生的命令作为护身符,车驾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内城城门,向川泽城西方而行。 川泽城西方有山川沼泽,林地茂密,资源丰富,是采药、采野菜、捕鱼的好去处。 侍卫驱赶着马车,直到快到超出川泽城范围,车速才降下来。 南知梨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待下去了,看准机会,经过绵软草地时就地一滚,毫发无伤地下了车。 侍卫无知无觉,将马车停在庄园外,从车厢中搬出所有麻袋,悉数拖入园中。 南知梨藏在山石后面,耐心等侍卫完成任务驾车离开,隐蔽地接近庄园。 门口无人,看守庄园的而只有铁链与铁锁。 呜呜作响的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她轻手轻脚地爬上树溜进庄园内。四处张望,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枯黄,没有任何一株植物活着。不论是青草还是树木,都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只剩干瘪的尸体。 “这是什么地方……” 南知梨的心陡然沉重,循着地上留下的凌乱脚印,来到一座小山丘脚下。 仰头望去,山丘顶上有棵枝繁叶茂的碧绿大树,在死气沉沉的背景衬托下格外怪异。《 》 23、花灯集市·九 “上去看看。” 半个时辰过去,药丸已失效,但南知梨并未觉得不适。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座庄园的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小山丘附近更是闻不到任何臭味。 南知梨提起裙摆,小心地踩在山丘上,行不过几步,感觉土壤尤其绵软,立即折下一根枯枝掘地观察。 肥沃的黑色泥土中并无骨殖或者腐肉,甚至没有臭气。 奇怪。 南知梨握着枯枝,继续向上走。每隔一段距离,都要掘开泥土细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古怪。 表面越是正常,南知梨心中的困惑便越深。 按照段翊所言,所谓的“先生”不可能是好人,他让侍卫带来此处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为何呈现出的景象与她预计中完全不同? 双人合抱直径的大树扎根山巅,死寂一片的庄园中,唯独它生命力格外旺盛。 苍翠欲滴的叶片使得树冠如蒲公英般饱满,繁密得看不清枝干,显然正处在蓬勃生长期。 行至树下,南知梨犹豫是否应该折下几根枝条,带回去让柳白筠研究,又怕被人发现异状打草惊蛇。 寒风把绿叶吹得簌簌作响,叶片间露出满树血红色的人面果。 它们如铃铛般互相碰撞,长在果皮上的人脸无声且肆意地大笑,两行血泪顺着果皮滴落,伴随着左右摇晃的动作,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南知梨抽身急退,但衣服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不少。血滴蒸发后产生了浓郁的铁锈味和熏人欲呕的黑气,几乎让她窒息晕厥。 匆忙掏出药丸吃下,她捂住发闷的胸口,举起木棍去够距离最近的一个人面果。 人面果接触到木棍,大笑表情立即变成哭嚎状,血泪滴滴落入土壤,像极了身具灵智的邪物。 南知梨担忧果汁流完失去效用,抄起石头砸向树枝。 人面果滚落在土壤中,表情仍是大笑状,仿佛方才看到的狰狞面目都是幻觉。 南知梨隔着白布将它拿起,发现果茎在迅速“结痂”,不多时,断面已经弥合,不再往外冒黑气。 “人面果真是黑气的源头么?”南知梨皱了皱眉,觉得事情或许并没有看到的这般简单。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折下半根枝叶,又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南知梨无视疯狂“落泪”的人面果,准备连树根也一并带走。 果树的根部十分粗壮,她挖了两下,决定挑边缘根须下手,一路挖到远离果树本体五丈远的地方,停下手。 此处土壤比其他地方更加绵软,应该是新盖上去的。 南知梨挖开泥土,看清被侍卫埋下的东西后,木棍从掌中滑落,触电似的后退几步。 数十只骷髅头躺在土坑里,新生的树根紧紧缠绕其上,骷髅头与树根接触的地方肉眼可见地变黑、变酥,最后化为随处可见的肥沃土壤。 原来她之所以没有闻到臭味,是因为所有的黑气都被人面果树当做养料吸收了。整座小山丘均是由得怪病死去之人的尸骨堆积而成! 南知梨后背瞬间炸起无数鸡皮疙瘩,脚下仿佛变成了沼泽,陷入其中寸步难行。 城主及“先生”不惜背负成千上万条性命,犯下滔天罪恶只为了滋养邪异果树,简直不能称之为人,只能算作妖魔! 南知梨感觉胸口像压着大石般沉重,沉重到她无法顺畅呼吸。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阻止他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粗暴地扯断几根根须,与人面果和树枝放在一起,脱下染血的外袍,打成包袱提在手中。 家里孩子多,衣服都是捡姐姐剩下的。旧衣服不暖和,层层叠叠穿了四五件,脱掉一件别人也看不出来。 …… “阿柳姑娘!快开门!” 南知梨气喘吁吁地提着包袱跑到妙医堂前,敲打紧闭的大门。 能及时赶回妙医堂,多亏在河边打渔的老奶奶发善心,用牛车送了她一程。不然凭两只脚赶路,回来已经是晚上了。 “有人在吗?” 敲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人应门,南知梨不由焦躁起来。 她的计划是趁着城主等人还未发现,提前将祸患除掉。离开庄园的时候尝试放火烧树,谁知火焰根本点不燃,必须另想办法。 “砰砰砰!砰砰砰!” 紧闭的门被人从内拉开,杜姑娘脸色很不好看:“你做什么?” “我有要事要找阿柳姑娘,烦请你叫她出来。”南知梨双手合十摇晃道。 杜姑娘脸色更加阴沉,冷哼道:“阿柳一夜未睡,有什么事等她醒来再说。” 说罢要将门重新合上。 南知梨急了,上前一把按住门扉,道:“我当真有急事!” “那你告诉我,我转告阿柳,反正你不能进来!”杜姑娘怒道。 “暂时不能说,等事成了阿柳姑娘会与你解释,你先让开好不好?”南知梨急得想哭。 “我绝不会让——”杜姑娘对她怒目而视。 “……知梨?” 略带沙哑的声音自杜姑娘身后传来,南知梨惊喜地偏头,是柳白筠! 柳白筠青丝散落身后,半披着外衫,脸上有些疲惫,素手掐了掐眉心道:“杜姑娘,知梨寻我有事,你就让她进来罢。” 杜姑娘紧紧咬住嘴唇,哽咽气道:“你就知道知梨、知梨地叫,明明是我救了你!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说到最后,她委屈至极地抽泣起来,拔腿跑出妙医堂。 南知梨无奈地皱了皱鼻子,道:“阿柳姑娘,这个给你。” 她将包袱放在柳白筠手中。 …… “此果色泽比先前所见之果更浅,应该是还未成熟的缘故,但果内汁液已能化为黑气,与成熟人面果别无二致。”柳白筠将血红色人面果装入竹筒,以待销毁。 南知梨将人面果树生长的环境细细告知,询问是否有办法根除果树。 “……竟然以人为饲料,实在令人发指。”柳白筠眼中燃着火苗,紧咬银牙道。 “所以我赶紧回来,想趁他们发觉之前抢先下手。”南知梨语速极快道。 柳白筠沉吟片刻,道:“多亏你带回来的树根,我想到一个妙法。等会配制几瓶特殊的毒药,倒在树根上或许会有奇效。” “好,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言语!” 柳白筠叹道:“有几种草药炮制手段极为繁琐,哪怕是杜姑娘这般有经验的医女,处理起来亦有难度。” “那我去找她回来。”南知梨自告奋勇道。 “我加快些速度便是,你不必去。她此时正在气头上,恐怕会对你冷言恶语。”柳白筠劝道。 “无事,被骂几句算得了什么,大局为重。” 沿着记忆中杜姑娘离开的方向追去,南知梨跑了好几条街,远远看到鹅黄色的身影正坐在河边,郁郁寡欢地抱着膝盖。 “杜姑娘……” 南知梨待要上前,杜姑娘闻声回头,咬牙切齿地道:“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动作利索地跳上一艘竹筏,撑杆击水,任凭南知梨在岸上如何呼喊都不回头。 “哎!”南知梨跺了跺脚,欲哭无泪。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妙医堂,柳白筠并未责怪她,反是抿唇道:“是我处理不当,连累你白受委屈。” 南知梨摇摇头,道:“不必如此客气。既然杜姑娘无法回来,那我来帮忙做些简单的活计,至少能节约些时间。” 二人紧赶慢赶,直到黄昏时分,终于做出三小瓶药。 “三瓶够么,人面果树能占据整个山丘顶部,比两人环抱还要大。”南知梨张开双臂比划道。 柳白筠忍俊不禁,道:“此药能腐蚀树木根部,即便树木再高大,也不过是延缓死亡速度而已。腐蚀程度越深,树木看上去越繁茂,生出的果子外表鲜亮,实际内里养分已被树干反吸,徒剩空壳。人面果成熟需要时间,想来城主一时半刻发现不了端倪。” 南知梨郑重点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稍待片刻,你要独自前去?”柳白筠眉头微皱。 南知梨茫然道:“我先前便是独自去的,撒几瓶毒药,用不着两个人。” “不如我陪你一同前往。”柳白筠有些放心不下。 “真的不必劳烦,你有时间去找杜姑娘吧,她跑出去半天了,真怕出什么意外。”南知梨摆手道。 听她如此关心杜姑娘,柳白筠一时无言。 有段翊给的二百两银子,南知梨在集市上租下一匹马,又购入夜光石,赶到废弃庄园时,正是月上枝头。 “还好没人过来。”她松了口气。 借着夜光石照亮,南知梨小心地将毒药洒在三个不同方向,药液很快渗入土壤。 她忐忑地盯着果树,按照柳白筠所言,树木吸收药液后会有短暂异状…… “飒飒——” 人面果树无风自动,枝叶舒展摇动,枝条上挂着的数百只人面果变得更加饱满鲜亮,宛如服下大补之药。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树木生长情况良好,不会往中毒这方面想。 南知梨并无喜色,凝望内城方向,自语道:“不知咪咪此时如何了,伤有没有好,有没有吃饱?”《 》 24、花灯集市·十 “已经第四日了,你们没打听到半点消息?” 段恒一掌拍在桌上,蜷缩在铁笼中的狸花猫被吵醒,打了个呵欠。 见它惬意地躺在厚厚的稻草上伸懒腰,段恒喝道:“谁让你们在笼子里铺稻草的?!” 侍卫们低着头,没人吭声。 “本官交代过,冻饿两日再打开笼子,它自然会去寻主人,你们全当耳旁风!既然不听本官之言,那就在日落之前拿出个章程,若是三日内找不到掳走我儿的凶徒,所有人都要挨罚!” 段恒拂袖而去。 侍卫首领将稻草从笼中扯出来,叹息着扔到门外。 这猫才几个月大,后腿受着伤,没吃没喝,连御寒的稻草都没了。等抓到它的主人,它大约熬不过这个冬天。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其他侍卫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一个少年侍卫磨蹭到最后。 见左右无人,他从袖口掏出牛肉干递到狸花猫嘴边,悄声道:“快吃。” 狸花猫叼走牛肉干,慢条斯理地撕碎吞入腹中。 “猫儿,你快些啊,万一被人看见就——”少年侍卫着急道。 “就如何?” 少年侍卫惊骇万分,站起身结巴道:“大哥你怎么回来了?我,我没干什么……” 侍卫首领冷哼一声,道:“稻草也是你垫进去的?” 少年侍卫汗如雨下,哆嗦着说不出半句话。 “发善心也要用对地方,为了一只猫让二十几个弟兄受罚,你不觉得愧疚么?”侍卫首领斥责。 狸花猫无动于衷地团成团,准备睡觉。 它活得太久了,早就不会为些许小恩小惠感动。何况这又不是真实的人,不值得浪费感情。 “我、我一定能想到办法,不会让兄弟们跟着我挨板子的!”少年侍卫咬牙道。 侍卫首领上下打量他,道:“看在你入队以来勤勤恳恳的份上,我暂时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但日落前必须过了段大人那关,否则你我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 “这就是你们的法子?”段恒将手中书本重重搁在案几上。 “是、是的。”侍卫首领硬着头皮道,心中直打鼓。 段恒强忍住按眉心的冲动,或许是担忧过甚,最近注意力愈发分散。看过不知多少遍的书,现在完全看不进去,稍加思考便头昏脑涨。 再次强调失败的惩罚后,段恒写下手令,盖上城主大印,让侍卫们前往抓捕嫌犯。 走出城主府,侍卫首领拍拍少年侍卫的肩膀,道:“段大人素来苛刻,你能得到他认可,可见有些本事,是我轻看了你。” 少年侍卫受宠若惊,道:“多谢大哥信任。” 侍卫首领满意点头,高声对其他侍卫道:“列队,去药堂!” 回春堂。 “军爷,我可从来没做过违反城规的事啊。” 老大夫抵着药柜,两条腿不停发抖。 “老实交代,这只猫是不是你帮忙包扎的伤口?又或者,用的药是从你这儿流出去的?”侍卫首领逼问道。 “我只懂医人的药,哪里懂什么兽药……”老大夫哭丧着脸道。 …… “大哥,听说这边还有家小医馆。”尖嘴猴腮的侍卫道。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侍卫首领眉头一皱,“为何其他大夫没有提起过?” “千真万确,我曾经从相好口中得知,此处有家叫‘妙医堂’的医馆,经常有人出入。” 侍卫首领冷声道:“定然是那帮臭药罐子想包庇同伙,走,进去搜!” “咚咚咚咚咚!” 妙医堂的门被敲得震天响,吵得刚刚入睡的杜姑娘火冒三丈,穿着寝衣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南知梨!你有完没完?还要再来找阿柳多少次?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是吗!” 可拉开门后看到的不是南知梨,而是二十个披甲执锐的侍卫,杜姑娘的手颤抖地缩回身侧: “你们是什么人?” 尖嘴猴腮的侍卫打量着她未穿鞋袜的脚,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被侍卫首领抬手制止。 “这里就是妙医堂?” 他的眼神落在穿着单薄、神色惶惶的杜姑娘脸上。 “……是。” 杜姑娘声音很小,视线不安地在侍卫们的武器上逡巡,脊背紧绷,脚趾紧扣地面。 “谁来了?” 从昨日到今晚,除去研究人面果和研制毒药的时间,加起来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柳白筠眼中浮现几条血丝,视物有些模糊。 “是、是官兵。” 杜姑娘很想叫她不要过来,可是当着侍卫们的面不好直言。 “官兵?”柳白筠蹙眉,不卑不亢道,“各位官爷,请问有何事需要配合?” 她长相极为出色,与俏丽的杜姑娘站在一起,赏心悦目。 侍卫首领语气稍微客气了些,道:“你们可识得这只猫的主人?” 少年侍卫抱着狸花猫上前。 杜姑娘面色一变。 侍卫首领态度急转直下,凌厉地道:“看来是识得了,还不速速招来!” 杜姑娘慌乱地向柳白筠看去。 柳白筠随手把外衣披在她肩膀上,前行两步道:“我们并非是它的主人,只是杜姑娘心软,见不得猫犬遭罪,有些不忍罢了。官爷去别处寻找吧。” “哦?”侍卫首领眼中迸发出寒光,缓步逼近道:“心软到连猫犬受苦都面露异色的地步,若是见到七八岁的男童,岂不是会强行将他留下?” “我不知官爷何意。”柳白筠镇定如初,将杜姑娘牢牢挡在身后,“我与杜姑娘尚未出嫁,俱是清白之身,如何能收留一个男童?” 杜姑娘低着头躲在柳白筠背后,心中隐隐作痛。 阿柳从未喜欢过她,却为何总是保护她?她这样好,这样善良,为什么偏偏要因为一个黄毛丫头辜负自己的满腔爱恋? 侍卫首领皮笑肉不笑道:“搜。” 柳白筠将杜姑娘拉到一边,护着她不被侍卫碰撞。 侍卫在妙医堂内搜寻一圈,并未见到其他人。 “现在知道我们没骗人了吧,我们没见过什么男童,也没见过猫!”杜姑娘壮着胆子道。 “那可未必。既然一口咬定不是此猫主人,那就拿出证据证明。” 此话有些死缠烂打了。 柳白筠不悦地沉下脸,还未回答,杜姑娘抢先道:“妙医堂治的不是伤病。” “真是稀奇事,生平头回听说医馆不治伤病?”侍卫首领只当她们在负隅顽抗,欲要挥手将两人捉拿。 “我们治的都是女子的病!”杜姑娘大声道。 “呵,病还分男子女子……” “官爷既然能找到妙医堂,想必已经听说过,妙医堂专治妇科诸症,无论是经行腹痛、血枯经闭,还是屡孕屡堕、产后溺淋,或者是淋疳梅疮花柳……”杜姑娘一口气报出一大串。 侍卫首领脸涨红成了猪肝色,阻止道:“停下,停下!” 杜姑娘不服气地瞪着他,双手叉腰:“整个医馆找不出半根与妇人无关的草药,哪来的伤药给猫用?连我自己偶有伤寒感冒,都要去回春堂抓药,不信你去问老大夫!” 她的气势实在逼人,侍卫首领转向尖嘴猴腮的侍卫,责怪道:“你相好没跟你说过妙医堂是干什么的?” 尖嘴猴腮侍卫摸着后脑,嘿嘿一笑:“我忘了她是翠晴楼的头牌……” “你这蠢材,下次搞清楚再开口!”侍卫首领呵斥他几句,心知闹了乌龙,草草向两人道声打扰,领着侍卫离开。 柳白筠查看门扉,发现竟然被锤裂了,道:“明日我帮你修整一番。” “你不是要走么,还管我作甚?”杜姑娘幽怨地道。 柳白筠神情有些愧疚,低声道:“杜姑娘,我很感激你收留我……但是情之一字,勉强不得。” 杜姑娘砰地将门锁上,一步步朝柳白筠走去,足趾雪白柔软,姿态轻盈如猫。 披在身上的外衣滑落在地,捆扎青丝的发绳也被解下,杜姑娘的手放在胸襟上,欲要扯开之时,柳白筠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可。” “放开我!” 杜姑娘红着眼尾道,“你若是觉得我没有吸引你的资格,为何不敢看上一看?” 柳白筠头疼欲裂,急道:“杜姑娘,你如此行为,只会徒增尴尬罢了!” 话音落地,房间内一片死寂。 杜姑娘忽然笑了,她微微仰头,凝视着柳白筠的美眸,泪珠顺着脸颊扑簌簌滑落。 “原来,原来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啊。” …… 清晨的日光照在妙医堂大门上,柳白筠把锤子放在脚边,如释重负道: “门已经修好了。” 杜姑娘拿着一块手帕,踮起脚想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被柳白筠偏头躲开。 她神情满是失落:“阿柳,你连我绣的帕子都不肯用么?” 柳白筠摇头,道:“多谢杜姑娘这几日的收留,我必须要走了。” “让我帮你把药篓拿来吧。”杜姑娘咬紧嘴唇,道,“就当是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好不好?” 柳白筠看到她的动作,心中一软,点点头。 片刻之后,杜姑娘从房间内拿出药篓,强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就背着它倒在地上……” 柳白筠接过药篓,道:“杜姑娘,再见。” 杜姑娘吸了口气,别过头道:“我要出门一趟。放心,我先走,不跟着你。” 不等柳白筠回答,她几乎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 柳白筠沉默地站在妙医堂门口,从药篓中摸出一张不属于她的帕子。 布料绵软,针脚细密,绣着柳枝与杜鹃花。 她垂下眸子,将帕子仔细叠好放在门槛上,与小小的医馆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