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贷破产后我去明间干客服》 第七十一章 纸钱王子勇闯QQ情关 话没说完,那男的就骂我:“神经病。”他就这么拎着烟酒,大步离开。 陈浙宁:…… 齐衡:现在回头看,当时那场景确实挺神经的。一个小胖趴破柜台后面,对着律师推销纸钱。人家刚掏几千块买烟酒,你问人家要不要烧给死人。 钱泽林:市场定位严重错位。你的目标客户应该是收入较低、对价格敏感、且传统观念较强的群体。这种高净值人群,你推销纸钱不如推销高端定制祭祀服务。 齐衡:……钱哥,咱能不用客服思维复盘我的悲惨人生吗? 钱泽林:只是分析。 齐衡:我当时就僵在柜台后面,扒着柜台的手指慢慢收紧。 和网上那些辱骂不同。这是现实中看起来无比体面的文化人,面对面砸过来的。混混骂我,我无所谓,甚至能怼回去。因为我潜意识觉得混混和我差不多惨,谁也别看不起谁。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过得那么好,有钱,有身份。他凭什么骂我神经病? 委屈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服。 我那会儿就小声哔哔:“操……不就一律师吗?屌什么啊!” “穿的人模狗样,骂起人来跟胡同口李建军他爸有啥区别?” “怎么搞的就跟只有你能当律师似的!谁规定的?!” “我告儿你!我文科比理科好多了!!” 这是实话。我理科烂得稀碎,但语文能考过一百,作文偶尔被老师念两句。历史政治,那些需要记和背的,也不是完全不行。 律师……好像主要就是嘴能叭叭,要懂法律条文,要会写东西……这些,不都是文科的吗? “我以后也要当律师!!!” 我用力一拍柜台。 “艹,等着——” 咔嚓——本就老旧不堪的玻璃柜台表面,绽开一道裂痕。 我的手僵在半空。与此同时,蹬车回来的父母正好目睹宝贝儿子挥掌砸店。 结果可想而知。旧伤未愈,又添新鲜热辣。 陈浙宁憋笑:你爸妈……打你挺频繁的? 齐衡:那叫“爱的教育”。频率大概一周两次,看业绩完成情况浮动。 钱泽林:所以你的律师梦,始于被精英骂神经病,然后怒砸自家柜台,然后被爸妈混合双打? 齐衡:……钱哥,你总结得让我想再砸个柜台。 所以嘛——痛!太痛了!!! 我需要《故事会》抚慰当时受伤且弱小的心灵——我那会儿就趴床上,精准翻到后面几页总带着浪漫插图的爱情故事。 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不是学富五车工程师配清纯秀丽女教师,就是下海成功的老板邂逅温柔善良的女会计,最不济也是回乡创业大学生配青梅竹马村花。 总之,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结局要么花好月圆,要么凄美动人赚眼泪,但主角们至少都爽过。 我看着看着,屁股的疼转移到了心里。低头瞅了瞅自己圆溜的肚皮,抬手摸摸肉乎乎的脸——又想起全线飘红的成绩单。 才华?我唯一能跟这俩字沾边的,大概就扯闲篇时那点机灵,以及厚脸皮。哦,或许还有推销纸钱时那套自学成才但显然不怎么成功的话术。 “郎才女貌……” 以后就这么混下去?卖纸钱,守这小破店,考个不知道啥样的高中,然后呢? 媳妇儿?我能讨到媳妇儿吗?像故事里那样,漂亮、温柔、知书达理……哪怕只有一条? 我眼前闪过班里那几个家境好、学习好、长得白净的女同学。她们平时看我,就跟看草差不多,视线直接掠过。更早之前,我试着跟同桌女生推销手工折的金元宝,人家直接被吓哭,告了老师。 “如果自己没有才华的话,是不是讨不到漂亮媳妇儿?” 我没啥“爱情”的浪漫概念,但对能叭叭几句的人有种超乎年龄的渴求。 这渴求来源于观察——我爸,平时在家几乎不吭声,但偶尔喝点二锅头,就会拉着我妈絮叨很久。说今天哪个熟客赊账了,说城管又来了,说腰疼得厉害,说对不住儿子没能耐……那些绝不会对叔叔伯伯吐露的烦恼,只对我妈说。 我早就懵懂地明白:媳妇儿,不止是做饭暖被窝的——虽然这点也很重要。那是自己人,是以后哪怕混得再惨、也能有个说话、倒苦水、不用担心被嘲笑看不起的人。 要是连这么个人都讨不到…… 不行!绝对不行! 我猛地坐直,把《故事会》塞回枕头底下。 当律师。赚大钱,被人看得起,讨漂亮媳妇儿。 才华?我现在没有。但律师……好像可以后天努力?这些是不是也算才华? 陈浙宁:所以你的原动力是……娶媳妇? 齐衡:十四岁少年的原动力,要么是吃饱,要么是娶媳妇。我选后者。 钱泽林:这个需求挺朴素的。比你那个“我要为正义而战”的版本真实多了。 齐衡:我什么时候说过“为正义而战”? 钱泽林:刚才你说要当律师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补这句。 齐衡:我又不是傻子。老早就知道正义不能当饭吃。 陈浙宁:那你后来当上律师了吗? 齐衡指了指自己:这不是在这儿吗? 陈浙宁:……死了也算? 齐衡:……你这话问得,我竟无法反驳。 钱泽林:严格来说,你现在是死后依然从事律师相关工作的傀。职业延续性很强。 齐衡:钱哥,求你了,别用KPI语言描述我的死亡。 钱泽林:哦。抱歉。 齐衡:然后——我的初恋就来了。 陈浙宁:叔你早恋啊??? 齐衡:……呃,也不能这么形容,你听我讲嘛。什么叫早恋?那是你们这些00后不懂我们90后的浪漫。 钱泽林:你95的。 齐衡:95后也是90后的尾巴!别打岔。 那天夜更深了。我屁股坐不稳那把冷酷无情的板凳,只能歪着身子,把重量压在没怎么挨打的那一侧。但我心头那点“律师才能娶漂亮媳妇儿”的邪火,让我在冷夜里亢奋得像条……呃,算了。 我熟练地登录QQ——那会儿的QQ,你们可能都没用过,登录时候滴滴滴的声音,听着就有仪式感。我直奔查找功能。 好友推荐列表里,一个头像跳了出来。 一朵白山茶。昵称叫【鬼火鹿】,个性签名是:“想回老家挖折耳根”。IP地址显示春栖——就游姐老家那片儿。 我的眼睛立刻亮了。 以我这几月在互联网泥沙俱下中摸爬滚打锻炼出的识人经验来看,这头像,这签名,这IP,十有八九是个朴实的中年妇女,或者顶多是个内向的山区学生。这种人,骂人估计都不会太难听,顶多不理我。更重要的是——“想回老家”!思乡情结啊!我那堆滞销的纸钱,是不是能对上这份情绪? 贫困山区视频里那些人淳朴的脸在我脑海里闪过。有戏!说不定真能开张,哪怕就卖出去一沓,也能给律师媳妇儿基金添砖加瓦。 陈浙宁:所以你还是想卖纸钱…… 齐衡:这叫商业敏锐度!十四岁就能精准捕捉目标客户的心理需求! 我急迫地发送好友申请,没写什么多余的话。没想到,几乎是秒速通过。 我精神一振,搓了搓手指,直接上我自认为最能打动“老实人”的直球—— 【纸钱小齐】:看到您说想老家了,巧了,我家专做老家的纸钱——我爸也是在外打工,每年清明都让我给他寄,说咱的纸钱带老家的土味儿,烧了爹妈都能认出来。 接着,我翻出手机——那还是我爸淘汰下来的老款诺基亚,像素极低。对着角落里一堆积压的黄草纸冥币,拍了一张。光线昏暗,照片布满噪点。我把这张像素感人的图片也发了过去。 【纸钱小齐】:我这儿的纸钱是用草纸印的,跟您老家卖的应该一个样。您要需要,QQ发我地址,我给您寄过去,邮费我贴一半。 我特意强调“邮费我贴一半”。08年,快递对普通家庭还是笔不小的开销,这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已经是能表达的最大优惠。 钱泽林点头:这个营销思路是对的。用情感共鸣切入,再提供实际优惠,针对目标群体的痛点。 齐衡:是吧?钱哥懂我! 陈浙宁:那……她买了吗? 齐衡:……你听我讲。 第七十二章 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我等了几秒,没看到回复,也没看到熟悉的红色感叹号。有点拿不准。 “难道又失败了?”我准备再发一条,做最后努力。 屏幕上很快回复了。 【鬼火鹿】:你家这纸钱,存货多吗?听起来像是家大业大。 家大业大?我脸上有点臊。 【纸钱小齐】:还行,郊区有个小库房。主要是用心,得对得起客户惦念老家那份心。 我觉得自己回复得挺得体,既没露怯,又强调服务精神,完美。 然而对方下一句—— 【鬼火鹿】:你说话这口气不像老板,倒像打工的。用家里电脑上网? 我手指僵在键盘上。这……这都能看出来? 陈浙宁:她好聪明! 齐衡:我当时也这么觉得。现在回头看……唉。 我犹豫一下,还是选择部分实话——至少听起来像实话: 【纸钱小齐】:……嗯。帮我爸妈看看线上渠道。 刚发出去,我就有点后悔,是不是太老实了?会不会被看不起? 紧接着的问题更让我心头一跳: 【鬼火鹿】:初二? 【纸钱小齐】:……你怎么知道? 我下意识反问,问完更觉得不对劲。自己这不是等于承认了吗? 钱泽林:被反向套话了。对方用的是信息剥离法,先通过你的用词习惯判断年龄区间,再用确认性问题验证。你回答的那一刻,信息就坐实了。 齐衡:……钱哥,你这分析让我感觉自己像条傻鱼。 钱泽林:只是陈述事实。 齐衡:【鬼火鹿】:猜的。我初二。 我盯着这行字,有点懵……不像是恶意,但也绝不算友好。 我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拉回到“卖纸钱”这个正题上,突然,电脑屏幕黑了一下,鼠标指针也卡住不动了。大概也就两三秒,又迅速恢复正常。 “破电脑,又抽风。”我没太在意。 【鬼火鹿】:住二环内还搞这个?玄禁不是管挺严么,你们这么明目张胆,不怕再被投诉? 我一看,噼里啪啦打字: 【纸钱小齐】:所以我才在网上找外地客户啊!以前店开在胡同口,就被……唉,反正现在只做熟客和线上了,偷偷的。 陈浙宁:叔,你……你好像啥都说了。 齐衡:现在我知道。 钱泽林:总结一下:你主动暴露了家庭住址区域、家庭经济状况、经营困境、个人年龄、职业状态。 齐衡:钱哥,求你别盘了。 【鬼火鹿】:知道了。我清明需要的时候再找你买吧。 几乎是同时,我的消息也跳了出来——我早就打好准备发的: 【纸钱小齐】:好的!您随时找我!我都在! 完美错峰。 鬼火鹿没再回复。 但—— “也算……有点进展吧?” “潜在客户。” “清明可能买……” “没骂我!” “还跟我一样是初二!!” 这场对话,被我那急需正面反馈的大脑自动加工!提纯!升华了! 我,齐衡,凭借自己的策略,成功开拓了一个潜在客户!打破了零的纪录! 陈浙宁:……叔,就这? 齐衡:你别用现在的眼光看!08年!我十四岁!一个女的不骂我还跟我说话!这特么就是胜利! 钱泽林:在当时的环境下,确实算正向反馈。 齐衡:还是钱哥懂我!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早睡了。第二天破天荒没赖床,甚至早起对着水盆扒拉两下头发——虽然那头发扒拉完跟没扒拉一样,但精神是前所未有的好。 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戊戌变法,提问“公车上书”的背景。平时这种时候,我不是在神游物外惦记纸钱库存,就是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儿。那天,我脑子一热,竟把手举得老高。 “老师!我知道!是因为甲午战争输了!签了《马关条约》,那帮读书人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答案基本正确,甚至超出老师对后排差生区的预期。历史老师点点头:“嗯,齐衡同学说得对。坐下吧。” 我胸膛一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嘚瑟。 然而,这得意还没持续三秒,就听见前排传来几声嗤笑: “假积极,装给谁看呢?” “估计是昨晚被他爸揍狠了,想表现好点少挨顿打吧?” 陈浙宁皱眉:你们班同学嘴好损。 齐衡:那会儿都那样,损人不犯法。 我就在心里反驳呗:你们懂个屁!老子这是为未来律师生涯积累知识底蕴!顺便……嗯,说不定也能在媳妇儿面前显得有才华点…… 齐衡:这自我安慰还没完成,数学课就把我拉回现实。 老师正在讲综合题,难度不小。或许是改过自新的念头突然冒头,当老师目光扫过全班,寻找解题思路时,我脑子一抽,又把手举了起来。 老师明显犹豫了,大概觉得让我回答纯粹是浪费时间,但最终还是点我名:“齐衡,你说说看。” 我站起来——我刚才其实根本没听懂,只是凭对图形的一点模糊印象,结结巴巴开口:“那个……是不是……先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先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紧接着,窃笑、哄笑迅速扩散开来,最后几乎变成了全班不加掩饰的哄堂大笑。几个平时就爱闹的甚至拍起桌子。 “全等?哈哈哈他是不是只认识‘全等’这俩字啊?” “牛*!这思路清奇!” “齐衡,你是来搞笑的吧?” 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安静!笑什么笑!齐衡,你坐下,认真听讲!不对,是根本就没听!” 我站在那儿,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我慢吞吞地坐下。 陈浙宁:……好惨。 齐衡:惨什么?现在看就是个段子。但当时,草,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泽林:所以你的反应是? 齐衡:我反应就是——放学铃一响,逃也似的冲出教室。 走出校门不远,风里又飘来议论:“……胖得跟个球似的,还学人家跑步?”“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闷头往家走,脚步越来越慢。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去跑步!练一千米! 瘦一点,至少少被他们说几句“胖”。物理上减少点攻击。 中考要考体育!要当律师,最起码得先考上高中啊!体育分不能丢! 我拐向了公园小操场。操场上没几个人。我喘着粗气,拖着身体开始绕圈。没跑多久,肺就犯疼,腿也跟着酸。 累啊……算了吧!明天…… 不行!!!我还要讨漂亮媳妇儿!!!万一以后唯一能说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嫌弃我胖怎么办?!!! 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我甚至脑补出一个模糊的、参照《故事会》和班里最好看女生形象合成的漂亮媳妇儿,正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我。 陈浙宁:叔你……你当时真想这么远? 齐衡:这叫高瞻远瞩!懂不懂? 齐衡:以后呢?当律师?穿西装?会不会更被人说难看? 现在连卖殡葬用品都得跟随时代审美,家里库房角落那堆按照最新款诺基亚手机样子扎的纸手机,当时我爸还说“这玩意儿有人要吗?”,结果去年清明还真有个小伙来问过! 时代在变,审美在变,死人用的东西都得赶时髦,何况是活人要找的媳妇儿! 万一我以后看上的媳妇,就是大众审美,喜欢瘦的呢? 我脑海里闪过班里女生课间叽叽喳喳讨论的那个很火的古装剧男主,叫什么来着?晏……晏什么吴?对,好像就是有点瘦,很帅。 我要帅过我们班里女生喜欢的晏那啥来着?! 长得更帅,是不是媳妇能更美?! 不管了,当律师,讨漂亮媳妇!!! 而且瘦一点,看着就精神,如果以后实在讨不到媳妇…就自己欣赏自己…应该挺养眼的吧? 陈浙宁憋笑:自己欣赏自己…… 齐衡:怎么啦?自恋犯法啊? 就这样,我居然咬着牙,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一圈,又一圈,歪歪扭扭地跑完计划中的距离。最后瘫坐在塑胶跑道上,肺疼得厉害。 “妈的……为了媳妇儿……拼了……” 陈浙宁沉默片刻:叔,你这……挺励志的,就是方向有点怪。 齐衡:励志还分方向?能跑下来就是好励志! 我吭哧吭哧地跑回家,又哼哧哼哧地对着那台老爷机,一题一题、连蒙带猜、外加强大的搜索引擎,总算是把作业糊弄完了。正确率不敢保证,但至少本子上不是大片空白。 写完作业,突然就闲下来了——往常这个点,我不是在继续鼓捣纸钱大业,就是对着数学题发愁到深夜,再不然就是偷看《故事会》。今天,纸钱推销暂时告一段落——毕竟刚开发一个潜在客户,不能催太紧。数学带来的心理阴影面积太大,暂时不想面对。《故事会》也反复看完好几遍了。 找同学聊天?我瞥了一眼列表。算了,平时就没话说,现在凑上去,指不定被怎么挖苦。 目光不自觉地,飘到那个山茶花头像上。 “好像……人还挺好?”至少没骂我,还跟我一样是初二,说话……嗯,挺正常的。而且,是潜在客户! 陈浙宁欲言又止:……所以你还是把她当客户? 第七十三章 补课白嫖计划败于真诚的套娃 齐衡:客户是基础,懂吗?有了客户关系,才能发展其他关系! 钱泽林:这叫以业务为切入点建立社交联系。B2C模式。 齐衡:……钱哥,求你了。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她的空间。这功能我去年有了电脑后才慢慢弄明白,自己的空间除了那条冥府银行就是一片荒芜,偶尔有访客也是来骂街的。 她的空间很简洁,也没有太多动态。最新几条,是几个小视频,封面黑乎乎的。 我点开一个。 视频加载有点慢。光线很暗,看背景像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但只开了一豆小灯,光圈有限,大部分区域都隐在黑暗里。镜头没框到脸,她穿着校服——款式似乎和我们学校的有点不同,但我也没细究,校服嘛,在我眼里都差不多。 她抱着吉他。我对乐器一窍不通,只觉得那吉他长得挺标准。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琴头那里似乎有花纹,看不太清。 “也许吉他都这样?”我没多想。 她手指拨动琴弦——是沈灯隐的《破釉》。 我愣了一下,这歌我没听过。但视频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好听。不是电视里明星表演的光鲜亮丽,而是很沉浸的那种。 吉他的声音干净,哼唱很轻,却莫名抓耳。我听完了整首,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视频自动结束,黑屏。 我呆坐几秒,然后默默点赞。点赞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这个视频的点赞数显示是“1”——也就是说,我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点赞的人。 陈浙宁:哇赛…… 齐衡:当时我不懂。就觉得,好像……哎呀,形容不来。 我退出来,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类似的弹唱视频,但没再点开。心里有点乱。 就在我准备关掉空间的时候,QQ突然提示有新动态。 我点开一看,竟然是【鬼火鹿】访问了我的空间,并且……给我那条孤零零的、设置了仅自己可见的《专业传统工艺纸扎,冥府银行指定合作伙伴!!!》的日志点了个赞。 不仅如此,还在下面评论了: “礼尚往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脸上表情有点呆。 礼尚往来?因为我赞了她的视频,所以她来回赞我的……纸钱广告?这……这逻辑通吗? 我的日志可是仅自己可见啊!她怎么看到的? 陈浙宁困惑:仅自己可见,别人也能看到? 齐衡:我当时也懵了。后来才知道,我那会儿根本不懂QQ空间权限设置,可能设了个假的。 钱泽林:也可能是对方的技术手段超出了你的认知范围。 齐衡:……钱哥,你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 我眨眨眼,盯着屏幕上那行“礼尚往来”。 光晕忽然有些涣散。我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并不干涩的眼睛,又困惑地眨了眨——明明没近视,可为什么,好像有点……看不清近处的东西了? 陈浙宁:叔你怎么了? 齐衡:不知道。就那一瞬间,眼前糊了一下,然后又好了。说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坏事。 我没去回复那条评论。 只是又偷偷点开刚才看的视频,又听了一遍。 我脑子里那点乱线还没理清,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猛蹿出来—— 她也是学生,对吧?初二。 我点开对方QQ资料,出生年份:1994。 我1995。 就大一岁! 陈浙宁抢答:所以叫姐! 齐衡:对!这年龄差,简直完美!喊声“姐”不吃亏,还透着亲近! 关键是她IP在春栖!和我隔了十万八千里!没有竞争关系!nice!电视里、故事里,那些高手教外人武功,不都特别大方吗?因为不怕被超过啊!要是让她教我这个外省人数学……肯定会倾囊相授吧?!而且!我当时想起故事会里那些发生在山村的、描写淳朴少年少女互帮互助的篇章,里面也有品学兼优的村花。对!就算偏远地方,也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这鬼火鹿大晚上弹吉他,听起来还挺有……才华,那【智】说不定也很行? 重点是——只要自己不提,是不是就不用付钱?!白嫖知识,天经地义!我卖纸钱贴邮费是诚意,请教问题靠“姐弟情分”和“跨省无害”,那也是策略! 陈浙宁表情逐渐扭曲:叔你……你是想白嫖人家给你补课? 齐衡:这叫知识资源共享!懂不懂! 钱泽林点头: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寻找低成本解决方案,逻辑成立。 齐衡:钱哥!你懂我! 钱泽林:但对方不一定愿意。 齐衡:……你能不能让我多高兴两秒? “我操,小爷我特么的就是个天才!!!” 然而,我喊完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等一下……这人成绩真行吗? 大晚上不睡觉,躲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弹吉他……这作息,这爱好,怎么看都有点……非主流?甚至,隐约让我联想到另一个大晚上不睡觉的自己。 陈浙宁:……好像你俩确实挺像的。 齐衡:对!我当时就琢磨——怕不是跟我一样的人? 万一是个绣花枕头,或者也是个学渣,那不就白激动了? 不行,得探探底。不能直接问“你是学霸吗”,太智障。 我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既然要请教,“姐”先喊上。 我点开聊天窗口: “姐,您成绩行吗?” 打完这六个字,我满意点头,点击发送。 陈浙宁:……你……你就这么问? 齐衡:我当时真觉得我问得很委婉。 钱泽林:……嗯。 齐衡:钱哥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钱泽林: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十四岁的时候,确实很……纯粹。 齐衡: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我屏住呼吸,等待回应。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她说“还行”,那就立刻顺杆爬,把今天数学课那道让我丢尽脸面的证明题发过去;如果她说“一般”或者不回答……嗯,那就再观察观察,或者想别的辙。 天才的第一步,往往都是从确认家教资质开始的。 陈浙宁:那……她回了吗? 齐衡神秘一笑:你猜。 钱泽林:按你这个叙事节奏,应该是回了,而且内容应该让你印象深刻。 齐衡:……钱哥,你是不是偷看我剧本了? 钱泽林:没有。只是根据你的情绪状态推断。你现在还能笑着讲这段,说明结果没把你打垮。 齐衡:……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干过心理咨询。 钱泽林:客服。差不多。 齐衡:然后她回给我一句—— 【鬼火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不能承认!打死也不能承认想白嫖家教!得绕过去,得显得自己没那个意思…… 我还没打好腹稿,对方的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这次是两条并列: 【鬼火鹿】:啊,我成绩好差的。 【鬼火鹿】:哇,我成绩好棒的。 紧接着: 【鬼火鹿】:来,勇敢点,二选一。 陈浙宁:……这姐们说话挺有意思啊。 齐衡:我当时可不觉得有意思。 我瞪着这两行字,有点懵。这算什么?还“勇敢点”? “操……” 我重新组织语言: 【纸钱小齐】:姐,您看您这话说的,我就是好奇嘛!您看咱俩都是初二,又都是晚上不睡觉……我是说,都比较有夜间活力!我就想了解一下同龄人的普遍水平,没别的意思! 【鬼火鹿】:哦。所以你是来做社会调查的? 钱泽林:你这段回复,完美避开了所有重点,同时暴露了你在掩饰。 齐衡:……钱哥你能别分析吗? 【纸钱小齐】:那不能!主要是觉得姐你人挺好的,说话也挺有意思。就想多了解了解。你看,你弹吉他那么好听,肯定是个聪明人,我就随便问问嘛! 陈浙宁:叔,你这……有点硬夸。 齐衡:这叫拉近距离!你懂什么! 【鬼火鹿】:为什么不去少年宫? 第七十四章 手打卷子感动学神 少年宫?少年宫我当然知道,陶雪亭附近就有一个,周末总有很多小孩进进出出,背着画板、乐器什么的。我也曾远远看过宣传栏,上面贴着各种兴趣班的招生简章,学费好像……确实比外面的培训机构便宜不少。 她问这个干嘛?是觉得我该去那里学吉他?还是……泛指补习? 我脑子飞速分析:她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回答成绩问题?还是在暗示我应该找正规途径解决学习问题,而不是在网上找个陌生人? 但无论哪种,我都不能露怯。 少年宫那地方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常常见,陌生是因为从未真正走进去过。家里不可能给我报任何兴趣班,哪怕是少年宫最便宜的。至于补习班……少年宫好像也有文化课补习?但肯定不如那些有名的坑班有针对性,而且—— 还是要钱。 她是不是觉得我连少年宫都去不起? 陈浙宁:所以你当时怎么回? 齐衡:我不能让她觉得我连少年宫都考虑不起。那样太跌份,也更难进行后续的白嫖计划。 【纸钱小齐】:少年宫啊……我知道,收费是挺便宜的。 然后,我抛出了那句自以为很有见地的话: 【纸钱小齐】:但便宜没好货啊,姐。 钱泽林:…… 陈浙宁:叔……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齐衡:我当时真觉得这叫“有见识”! 屏幕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有点急,试图加固自己的人设: 【纸钱小齐】:我听说,真正好的老师,都在外面自己开班,或者在学校里就是尖子班的老师。少年宫……那都是哄小孩玩的吧? 我其实根本分不清少年宫老师和校外名师的区别,纯粹是凭感觉胡诌,顺便把自己也划入“不是小孩”的范畴。 过了好一会儿,鬼火鹿的消息才回过来: 【鬼火鹿】:是吗。 钱泽林:你知道这句话通常意味着什么吗? 齐衡:什么? 钱泽林:意味着对方已经懒得跟你辩论了。不是赞同,是放弃。 齐衡:……我当时没听懂。 我摸不准她的意思,于是决定换个策略,继续铺垫感情。既然对方提到少年宫,那就从这方面切入,显得自己真的对她这个人的才华感兴趣,而不是只盯着成绩。 【纸钱小齐】:姐,你吉他是在哪儿学的啊?弹得真不赖! 先夸,拉近距离。 【纸钱小齐】:你们春栖……是不是风景特好?我看电视上,山清水秀的。 扯开话题,展示友好。 陈浙宁:叔,你这话题跳跃得…… 齐衡:这叫多维度展示自己!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我心里七上八下——山茶花头像再次跳动。 【鬼火鹿】:理科还行,文科不行。 我精神一振,可那回答又让我有点迷糊。 “理科还行,文科不行”?这算什么回答?我想要的是具体排名或者分数段啊! 【纸钱小齐】:?咱能说清楚点吗? 【鬼火鹿】:理科能保证满分,文科会扣点分,我也不知道他们闲着没事为什么要扣分。不过题目都简单。 满……满分?保证?题目简单? 陈浙宁:…… 钱泽林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牌。 我盯着这几个词——我数学考个及格都恨不得烧高香,物理更是常年游走在个位数边缘,对方却用“保证满分”来形容?! 这差距……已经不是鸿沟,是天堑了吧? 陈浙宁:叔,你这是遇到真学霸了。 齐衡:我当时也这么想。 我还没从这震撼中回过神—— 【鬼火鹿】:你是玄禁的吧?你问我成绩……恐怕没什么参考价值,毕竟隔得挺远,题目难度也不一样。 被看穿了。是啊,玄禁卷和春栖卷能一样吗?说不定春栖的题就是简单呢?我试图扳回一点场面: 【纸钱小齐】:…… 然后,鬼火鹿似乎对我这边的试卷产生了兴趣: 【鬼火鹿】:你们那里的卷子长什么样?你有吗?我想看看。 我一愣。看卷子?这……我手边还真有,今天刚发下来的、让我痛不欲生的数学测试卷,此刻正像烫手山芋一样躺在书包里,上面遍布红叉。 给她看?让她看到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和几乎空白的答题区域?太丢人了! 但换个角度想……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请教机会吗?不用自己开口求,是她主动要看的!而且,让她看看玄禁卷的难度,说不定就能理解我为什么学不会了? 面子暂时可以不要,机会必须抓住! 【纸钱小齐】:你先休息,可能会有点慢。 我先稳住对方,显得自己很体贴。 【鬼火鹿】:好。 陈浙宁:然后呢?你拍了发过去? 齐衡: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蠢也最拼的一件事。 得到回复,我立刻行动起来。翻出那张皱巴巴的试卷。想用手机拍?我那诺基亚的像素,拍出来的字迹跟鬼画符似的,肯定看不清。扫描?家里哪有那玩意儿。 只剩一个办法——手打。 这得打到什么时候? 但想到对方那句“理科保证满分”,想到自己那律师梦,想到这可能是打开免费辅导大门的关键一步……我咬了咬牙。 “妈的,拼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然后,那双在QQ空间里与无数喷子对骂练就的键盘功底,此刻被调动到极致。 眼睛紧盯着试卷,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选择题,题干、选项,一个不落;填空题,连同那些空白和下划线一起打出来;计算题,复杂的公式、分式、根号,我努力回忆着键盘上各种符号的位置,尽可能还原—— 如图,在三角形ABC中,AB=AC,∠BAC=120°,D是BC边上一点…… 然后努力用文字说明辅助线和证明过程的要求。 应用题,大段的文字叙述,也没偷懒,一字一句地敲。 偶尔遇到打错的字或者不确定的符号,快速删除重打,效率惊人。 陈浙宁:齐叔……你打了多久? 齐衡:不知道。一题,又一题,直到把整张试卷,全部变成屏幕上的文字。 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也尽量保证了格式清晰。然后,复制了这长达数屏的、凝结着我此刻全部努力的文本,郑重地粘贴到对话框中。 按下enter键的瞬间,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看吧,这就是我们玄禁的卷子。 看吧,这就是我不会的题。 现在……你怎么说?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然后……我实在撑不住睡意,脑袋一歪,趴在键盘旁边就睡了过去,连电脑都忘了关。 第二天早上,我被胳膊硌醒。迷迷糊糊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台屏幕还亮着的旧电脑。 聊天窗口还开着。我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 【鬼火鹿】的回复已经在了,时间显示是昨晚我睡着后不久。 两条,都很简短。 第一条: 【鬼火鹿】:……? 第二条,隔了几分钟: 【鬼火鹿】:……你上过学吗? 陈浙宁:噗——!!! 我辛辛苦苦打了一晚上的卷子!就换来这个?! 陈浙宁笑得直不起腰:叔……不是……哈哈哈哈……你上过学吗……哈哈哈哈…… 齐衡:好笑吗? 陈浙宁:好笑!!!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钱泽林:从旁观者角度看,确实有一定幽默效果。 齐衡:钱泽林你收声啊!!!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纸钱小齐】:我当然上过学!!! 但这话我没发出去。因为我看了一眼那两条回复,胸口堵得慌。我想说自己当然上过学,还想说玄禁卷对我而言就是难,你春栖的懂什么……但打出来的字,却拐了弯:对方不是脑残,我那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再绕弯子没意思,不如……直接点? 有时候装孙子、直接开口,反而比遮遮掩掩更容易达到目的,至少死也死个明白。 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耻的话: 【纸钱小齐】:姐,那您有没有兴趣资助我上学? 陈浙宁笑到一半噎住:…… 钱泽林抬头:你从问成绩到求资助的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齐衡:为了读书,脸都可以暂时不要。律师梦的第一步,就是学会能屈能伸。 陈浙宁:叔,你这……能屈能伸得有点彻底。 齐衡:屏幕那头,鬼火鹿看到这条消息,回了过来: 【鬼火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陈浙宁憋笑:…… 钱泽林:这个回复,比你那张卷子的评价温和多了。 齐衡:我当时不觉得。 我看着这句“要命一条”,愣了一下。 得,此路不通。“姐弟情分”看来是榨不出油水了,“资助”更是痴心妄想。那……剩下的路,好像只有一条了。 难道……真的只能……直接问?直接问这题怎么做,会不会显得太功利?对方刚拒绝我“资助”的请求,还会理吗?可如果不问,我昨晚不是白打了?我的律师梦、媳妇儿基金、中考数学……怎么办? 就在我天人交战之际——该上学了。 我抓起书包往外跑。管他呢!晚上再说!大不了再被怼一句“你上过学吗”! 那天又在操场跑完一千米,我一边拖着腿往家挪,一边复盘和【鬼火鹿】的几次交锋——资助上学被一句要命一条顶了回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空手套白狼的路子,在这位姐面前行不通。 陈浙宁:所以? 第七十五章 缺律师吗?现成的,可以打折 齐衡:所以——“难道是感情基础不够?” 胡同里大爷大妈们扯闲篇、互相帮忙前,不都得先聊半天家长里短、建立点交情吗? 网上应该也差不多吧?自己之前太急了,上来就问成绩、要资助,把人家当工具人,换谁都不乐意。 得铺垫感情!把关系处铁了,到时候再不经意地提点学习上的小困难,对方还好意思不帮? 钱泽林:你这个思路,很像那些先跟你聊三天家常然后突然开始卖保险的人。 齐衡:……钱哥你闭嘴! 于是,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感情铺垫大业。目标明确:将【鬼火鹿】从潜在客户兼可能的免费家教升级为网络上的铁子。 我不再直接提成绩或钱,而是每天见缝插针地发消息: 【纸钱小齐】:姐,今天胡同口卖煎饼的大妈少给我加了片生菜,我跟她理论了五分钟,最后她赔了我半根火腿肠!血赚! 【纸钱小齐】:看新闻说春栖有地方地震了,姐你那边没事吧? 【纸钱小齐】:我爸今天进回来一批临期可乐,便宜卖了,我偷喝了一罐,气儿都不足了,跟糖水似的。 【纸钱小齐】:我们班体育课测引体向上,我一个都拉不上去,体育老师说我该减肥了…… 【纸钱小齐】:今天数学课又讲天书了,我感觉我在听外语。 【纸钱小齐】:姐,你除了弹吉他,还喜欢干嘛?打游戏吗? 陈浙宁:她回你吗? 齐衡:回!几乎每条都回! 【鬼火鹿】:嗯。 【鬼火鹿】:没事。 【鬼火鹿】:哦。 【鬼火鹿】:不喜欢。 【鬼火鹿】:还行。 【鬼火鹿】:看书,发呆。 陈浙宁:这……这也算回? 齐衡:算!怎么不算!一个字也是爱! 钱泽林:你有没有想过,她只是懒得拉黑你? 齐衡:……没有。 我继续每天乐此不疲地发送着那些在我看来是拉近距离的消息,并为每条哪怕只有一个字的回复而沾沾自喜—— 【纸钱小齐】:[照片:夕阳下的胡同,电线杂乱]看,我们这儿的金色大厅,像不像你们那的…啥来着,彩云? 【鬼火鹿】:像电路板短路前兆。 【纸钱小齐】:姐!我们语文老师今天夸我作文有进步,说我能把卖煎饼写出《骆驼祥子》的感觉! 【鬼火鹿】:夸你像祥子?那是夸吗。 【纸钱小齐】:啊?祥子不是拉车的吗?挺能干的啊!哦对,最后好像挺惨……不管了,反正夸我了! 【鬼火鹿】:……你开心就好。 【纸钱小齐】:姐,你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吗?我们课文里的,鲁迅写的。 【鬼火鹿】:四种。一种也不会影响你卖纸钱。 【纸钱小齐】:哇!姐你真知道啊!我就记得课文里说好多,具体几种没背。你连这都记得?! 【鬼火鹿】:书上有。 【纸钱小齐】:那也是你看了就记住了!厉害!对了姐,你上次说看书,看啥书啊?《故事会》算吗? 【鬼火鹿】:不算。 【纸钱小齐】:那你看啥?《红楼梦》?听说特厚,字特多。 【鬼火鹿】:偶尔翻。 【纸钱小齐】:里面是不是好多姐姐妹妹谈恋爱?有啥意思……还不如看金庸,打架多带劲!我最喜欢《鹿鼎记》,韦小宝七个老婆! 【鬼火鹿】:哦。志向远大。 陈浙宁:叔,人家这是在损你吧? 齐衡摆手:不懂了吧!这叫幽默感!只有关系够铁才会这么说话! 【纸钱小齐】:嘿嘿,我就一说。现实有一个就不错了……诶姐,你说贾宝玉林黛玉要是活到现在,是不是也得中考? 【鬼火鹿】:他们不用。他们家可以直接捐个楼。 【纸钱小齐】:对哦!万恶的旧社会!还是现在好,公平!……虽然我也考不上。 【鬼火鹿】:有自知之明。 钱泽林:这句倒是实话。 齐衡:钱泽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发消息,她回消息。我发一堆,她回几个字。 直到有一天—— 【纸钱小齐】:姐,晚上好!今天月考成绩下来了。 【鬼火鹿】:嗯。 【纸钱小齐】:语文106!历史91!政治86!地理87! 【鬼火鹿】:哦。理科? 【纸钱小齐】:……数学21,物理19,生物72。 【鬼火鹿】:稳定发挥。 陈浙宁:…… 【纸钱小齐】:姐!你这算是安慰吗! 【鬼火鹿】:陈述事实。 铺垫了这么久,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纸钱小齐】:……姐,你说……那些题,真的能弄懂吗?我感觉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鬼火鹿】:它们不认识你。是你没认识它们。 【纸钱小齐】:有区别吗?反正都是大眼瞪小眼。要不……姐你帮我认识认识它们?就认识一点点?比如……那张卷子上第一道选择题? 【鬼火鹿】:哪张卷子。 【纸钱小齐】:就……我手打的那张啊! 【鬼火鹿】:哦。那个。第一题选C。因为相反数定义。 陈浙宁:她……真讲了? 齐衡:对! 【纸钱小齐】:!!!这么简单?!等等,相反数是啥来着?……哦!我想起来了!就是正负反过来!所以选C!姐你一说我就懂了!你太厉害了! 【鬼火鹿】:是定义厉害,不是我。 【纸钱小齐】:都厉害!那……第二题呢? 【鬼火鹿】:自己翻书。第一章,第二节。 【纸钱小齐】:哦哦哦!我这就去翻!姐你真是我亲姐!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明白多了! 陈浙宁:所以……她就讲了一道? 齐衡:一道也是讲!这叫突破性进展! 日子继续过。 直到有一天—— 【纸钱小齐】:姐,在吗?今天胡同里水管冻裂了,跟喷泉似的。 【纸钱小齐】:姐?我们数学老师今天穿了个红毛衣,特显胖,我们私下叫她元宵。 【纸钱小齐】:我爷说今年冬天格外冷,纸扎都不好卖,说老人家也怕冷不出门了。这理由我服。 【纸钱小齐】:姐,你没事吧?咋不理我了?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纸钱小齐】:…… 连续四天,我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被我投入了大量感情铺垫的鬼火鹿,其存在本身是如此脆弱,仅仅取决于她是否愿意点开那个对话框。 第五天晚上,我照例糊弄完作业,刚把“姐,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这句话打完又删掉,换成一个“姐,你最近怎么不回我?”,还没来得及发送—— 对话框突然跳动了。 我凑近屏幕—— 【鬼火鹿】:在。喷泉不错,省了扫地。 【鬼火鹿】:比喻贴切。 【鬼火鹿】:逻辑通顺。 【鬼火鹿】:没死。忙。 【鬼火鹿】:…… 陈浙宁:她……她把你这四天发的每一条都回了? 齐衡:对!每条都回!按顺序! 我几乎是秒回: 【纸钱小齐】:姐!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忙啥呢?你们也要期末考了吗? 【鬼火鹿】:跟同学打架了,校长让我写检讨。 陈浙宁:打架?写检讨? 齐衡:我当时也愣住了。打架?写检讨?这画风……好像跟理科保证满分的姐不太搭?但转念一想,她说话那调调,确实也不像乖乖女。 【纸钱小齐】:男的女的?没打伤吧? 【鬼火鹿】:男的,原本只是想让他在来接孩子的家长面前跪下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腘窝受了一点不知哪来的力——膝盖自己磕地上碎了。 陈浙宁:腘窝是什么? 齐衡:我当时也不知道。 【纸钱小齐】:腘窝是什么? 【鬼火鹿】:你腿上膝盖后面的窝窝。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膝盖后面,腿肚子上方,确实有个软软的窝窝。 【纸钱小齐】:不是,等一下……你这下手太狠了吧。 我缓过神,觉得这有点超出“打架”范畴了。 【鬼火鹿】:他先打我的。 【纸钱小齐】:那也不能这样啊。 【鬼火鹿】:他之前叫上四个人堵我的,我还是翻墙跑路的。 陈浙宁:一打五?还翻墙? 齐衡点头:我当时也愣了。 【纸钱小齐】:哦,那他活该。 但我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纸钱小齐】:那你这四天都在写检讨??? 写个检讨要四天?那得是多深刻的检讨? 【鬼火鹿】:没有,我想把校长也给告了,在收集一些……与经济问题相关联的东西。 陈浙宁:告……告校长? 钱泽林抬头,表情微妙。 齐衡:我当时没听懂弦外之音,只觉得告校长好牛*。 鬼火鹿难得分享了一点: 【鬼火鹿】:前天早上升旗台做检讨的时候我让校长给我道歉,他不给我道歉——那就下台呗。 【鬼火鹿】:昨天又求了家里人给一点请律师的钱,所以今天才闲下来。 陈浙宁:升旗台……让校长给自己道歉……下台……请律师…… 齐衡:每一个信息点都敲在我当时的认知边界上。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初二女生聊天,而是在跟某个……江湖传奇对话。这比《故事会》里那些故事还带劲! 陈浙宁:所以……你关注的重点是? 第七十六章 距离上流社会只差一双开胶球鞋 齐衡:律师!钱! 我立刻把什么打架、告校长抛到脑后—— 【纸钱小齐】:姐,要不……你资助我上学呗,你缺律师不?我老想当了。我以后给你打折,好不好? 陈浙宁:叔…… 钱泽林:你这话题跳跃能力,比刚才的胡同夕阳还离谱。 齐衡:这叫把握机会!她家能随便给请律师的钱,说明什么?说明有资源!这不就是我需要的吗?!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然后…… 【鬼火鹿】:…… 齐衡:我看着那串省略号,以为她在考虑,赶紧趁热打铁,搜肠刮肚想理由证明自己有多实用。我想起最近一句俗语,虽然记不全,但大概意思懂: 【纸钱小齐】:不是说……啥妇门前是非多吗?我觉得我在处理是非这方面天赋异禀!!!那啥妇不就是妇女吗?你刚好是妇女!而且我这年纪,肯定比你请的那律师死得晚!能用好久的! 陈浙宁:噗——!!! 钱泽林放下牌,面无表情地看着齐衡。 齐衡:我当时……我当时觉得这个类比简直绝了!既表明自己能处理麻烦——你看你最近是非就多!又强调优势——你是妇女,需要保护!还点出自己作为长期投资的性价比——年轻,活得久! 陈浙宁笑得直抽抽:叔……你……你说人家是……寡妇…… 齐衡:闭嘴。 几秒钟后。 【鬼火鹿】: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还有,那是“寡妇”。 陈浙宁:哈哈哈哈哈哈!!! 钱泽林偏过头。 我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赶紧去翻浏览器,一看,脸腾地红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居然说她是寡妇?! 齐衡:我当时恨不得把自己键盘吃了。 【纸钱小齐】:对不起…… 完了完了,刚建立起来的“革命情谊”要崩! 然而—— 【鬼火鹿】:没事,当寡妇挺好。 陈浙宁:啊? 齐衡:我当时也愣住了。看着这行字,挠了挠头,有点搞不懂这位姐的脑回路了。 但无论如何,没生气就好! 我尴尬地嘿嘿两声,决定暂时闭嘴。 钱泽林:从对话效率的角度看,你花了大量时间铺垫感情,然后用了一句话摧毁了之前所有的积累。 齐衡:……钱泽林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陈浙宁抹着眼泪:叔,你这初恋……不对,你这潜在客户维护过程也太刺激了。 齐衡:那能怎么办?那年我才十四! 第二天,我特意早起十分钟。一到学校,我没急着进教室,而是径直钻进教学楼一楼的男厕所——那里有一整面墙的大镜子,虽然水渍斑驳,但足够照全身。 晨光勉强照亮洗漱区。我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第一眼:失望。 陈浙宁:怎么? 齐衡:“怎么还和之前一样?!!!” 镜子里那个少年,脸盘依然显圆。《故事会》里那些棱角分明、清瘦挺拔完全没有出现。跑了这么久,饿了这么久,好像……这一整个月白干了? 我垮下肩膀,有点泄气。 钱泽林:一个月就想脱胎换骨?你当这是PS呢。 齐衡:我当时才十四!不懂这些! 但盯着看了几秒,我不甘心地转动了一下身体,忽然又觉得,好像…也不完全一样? 脸色虽然被冻红了,但底子红润。眼睛因为最近睡眠稍微规律了点——跑步太累倒头就睡——亮了一些。 站姿……我试着挺了挺胸,好像背没那么佝偻了?看着精神。 我侧过身,再次确认:个子确实高了,校服裤子明显短了一小截,露出纤瘦了一点的脚踝。 陈浙宁点头:那就是有进步啊。 齐衡深以为然: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行吧……”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算是接受了这个成果。没有脱胎换骨,但至少没白折腾。精神好了,个子高了,这就是进步! 四舍五入,离能讨到媳妇儿的体面律师形象又近了一毫米! 然后转身走出厕所。 紧接着,在走廊拐角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李建军。我小学时的发小。 陈浙宁:发小? 齐衡:对。但自从小学毕业,李建军便靠着优异的成绩,被请进了如今这所中学里默认的好班。虽然明面上不允许分班,但学生和家长心里那杆秤明镜似的——哪个班平均分高、师资配置隐隐倾斜,那就是好班。而我则顺理成章地滑进了平行班的末尾。 两人虽还在一个学校,但交集已然不多。李建军穿着永远干净合身的校服,说话慢慢带上点好学生特有的儒雅;我则依旧是那副屌丝模样,成绩稳居下游。 “齐衡!正找你呢!”李建军一脸热情,“这周末我生日,家里说让我请些同学聚聚,热闹热闹。你一定得来啊!” 李建军的生日?还请我? 陈浙宁:你们多久没说话了? 齐衡:上次碰面好像是开学初在操场远远看见,连招呼都没打。 “我?”我有点不敢相信,“你们班……那些尖子生,不嫌我啊……” “哎,说的什么话!都是老同学,小时候光屁股玩到大的,分什么班不班的!这次我请了好多人,不光我们班的,其他班也有,大家热闹热闹嘛!” 陈浙宁:人还挺念旧? 齐衡: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或许……建军还没变?还是念旧情的? “都有谁啊?”我随口一问,心里盘算着去的话得随多少份子钱——这可是个大问题,我那点律师媳妇儿基金有点堪忧。 李建军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年级里响当当的人物。我听得暗暗咂舌,这阵容,简直是年级精英小聚会。 我正琢磨着自己这平行班垫底生夹在里面得多别扭,李建军又吐出一个名字: “……哦对了,黄乐薇也来。” 齐衡:黄乐薇啊!那可是我们年级,不,可能是整个学校都公认的校花!学习好,长得漂亮,气质又好,据说家里条件也很不错。 我对她没什么非分之想,但少年人对于美的本能向往是共通的。能近距离看到校花,甚至在一个场合里出现…… 钱泽林:所以你心动了。 齐衡:不是心动!是……向往!欣赏!懂吗? “黄……黄乐薇也去?” “嗯,请了。所以说嘛,一定得来,大家好好玩玩,都初中了,以后说不定就各奔东西了。” “行……行啊!”我脑子一热,答应了。 校花!精英聚会!发小邀请!这几个要素叠加,瞬间冲垮了我对份子钱的担忧。 去!必须去!见识见识上流社会的生日聚会是什么样!说不定……还能跟校花说上一两句话? 陈浙宁:叔,你当时穿什么去的? 齐衡表情僵了一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太好了!那就说定了啊!具体时间地点我晚点塞纸条给你!”李建军寒暄两句,便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边缘开胶的旧球鞋。 周末赴约前,我翻箱倒柜。最好的不过是一件亲戚孩子穿剩的夹克,穿在身上,依然掩不住拮据。 最终,我还是套上校服——至少看起来“上过学”。 陈浙宁:校服去生日会? 齐衡:你不懂,校服是制服,制服就显得统一,统一就显得……呃……没那么突兀?我当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礼物才是大头。 给同龄人送什么?玩具?文具?都不对。 建军虽然是我发小,但在我心里,他更重要的身份是李叔叔的儿子。 李叔叔,那个当年住大杂院时就以骂人难听著称的男人,如今据说做生意赚了钱,搬进好小区。 钱泽林抬头:所以你的送礼策略是…… 齐衡:搞定“家长”。尤其是家里说了算的主人,往往比讨好小孩更重要,关系也更长效。 陈浙宁愣住:叔,你十四岁就懂这个? 齐衡深沉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于是,我咬咬牙,动用自己那本就不丰厚的律师媳妇儿基金——从自家小卖部最隐秘的柜台角落里,摸出一盒软中华。 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书包夹层。 “给李叔叔的,心意到了。” 陈浙宁:这倒是……挺实在的。 齐衡:但只送烟,好像……不够人性化?而且,就这么一盒烟,也显不出我齐衡的特色啊。我可是有产业的人! 钱泽林抬眼:你不会…… 齐衡:我想到了我房里那件镇店之宝。 一匹纸扎的小马。不是市面上那种粗糙货色,是我爸早年手艺还没完全丢的时候凭记忆里年画上的样子,用上好竹篾和彩纸精心扎的,不过巴掌大,却鬃毛分明,姿态灵动,马鞍上还描着细密花纹——我一直没舍得卖,总觉得能等个识货的大客户。 现在,我觉得时机到了。 “进军上流圈子,总得付点代价,也得让人记住咱是干啥的,这叫专业印象!” 陈浙宁:…… 钱泽林:……你送发小纸马? 齐衡:纸扎!工艺品!懂不懂欣赏?! 我用更软些的纸把那匹小马仔细包好,和那盒中华一起塞进书包。按照李建军给的地址,我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段路,才找到那个小区。气派的大门,里面是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漂亮楼房。 陈浙宁:当时什么感觉? 齐衡:感觉……走错片场了。 敲开发小家的门,钱香扑面而来。我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有点不敢下脚。客厅宽敞明亮,角落摆着小瀑布。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有多大?比我全家住的地方大好几倍吧?” 李建军热情地把我迎进来。屋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同学,男女都有,穿着得体,正在说笑。 我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黄乐薇。她正微笑着听旁边女生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好看得有点不真实——我当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钱泽林:正常生理反应。 齐衡:……钱哥你能别用这么冷静的语气点评我的青春期吗? 第七十七章 闰土,是你吗闰土 我强作镇定地和几个面熟的同学打了招呼,把用最后一点零钱买的零食放到堆满精致包装礼物的茶几角落——意料之中的寒酸醒目。 趁大家注意力都在聊天上,我借口上厕所,溜出客厅。我蹑手蹑脚地摸到应该是主卧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叔叔打电话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出当年骂街的底子。 我轻轻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李叔叔刚挂电话,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疏离的笑:“小衡啊,来了?在外面玩啊。” 陈浙宁:疏离的笑? 齐衡:就那种——认识你,但不太想跟你多说话,但因为是客人又得客气一下——的笑。 “李叔叔好。”我从书包夹层掏出那盒用报纸包着的中华,塞到李叔叔手里,“叔叔,一点心意,您留着抽。” 李叔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拆开报纸一角,看到烟盒。 他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钱泽林点头:目标达成。 齐衡:对!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破费了!”他顺手把烟放到床头柜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跟建军他们玩吧!” 然后我溜达到李建军的房间门口。门关着。 我扭动门把手——开了。 房间里书桌、床、书架,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满了奖杯和证书,晃得我眼晕。 陈浙宁:你进去干嘛? 齐衡:送礼啊!给建军的! 我快速扫视一圈,瞄准书桌一角。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用软纸包裹的小包,轻轻拆开。那匹彩纸小马露了出来,色彩斑斓,精巧得甚至有点突兀。 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那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我轻轻带上门。 陈浙宁:叔…… 齐衡:嗯? 陈浙宁:你有没有想过,你送发小一匹纸马……寓意是什么? 齐衡:寓意? 钱泽林:纸扎通常是烧给死人的。 齐衡:……可是我觉得很神圣啊。 回到客厅,聚会还在继续。 同学们都很有礼貌,没人对我恶语相向,甚至在我偶尔插话时,也会得到客气的回应。 但也就仅此而已。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然后我发现,他们的谈话内容,我完全听不懂。 “我爸妈说可能初三读完就送我去加拿大读高中,得先把雅思刷到7……” “考雅思真不是人考的,我上次口语考官是个印度老头,口音差点给我送走……” “你想爬藤?那你SAT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活动背景……” “英国G5也不是不行,就是A-level选课得好好规划……” “哎,你看她那个包,是Coach入门款吧?跟Gi那个经典印花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LV的老花看多了也腻……” 出国?加拿大?那得多远?得坐很久很久的飞机吧? 烤鸭死了?鸭子被烤熟了当然会死啊……这有什么好讨论的?还分印度烤鸭馆? 爬藤?藤蔓?学校里好像没有需要爬藤的植物啊…… 机五?G5?是新的游戏机型号吗? 阔吃,古驰,爱老魏……这些是人名?还是地名?好怪。 钱泽林:你当时没问? 齐衡:问?怎么问?问什么是雅思?然后让他们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 我感觉自己和这群谈吐高级的同学之间隔着一层膜。能看见他们,能听见声音,却摸不到。 算了。我暗自叹口气,放弃理解那些天书。 我把目光悄悄转向人群的中心——黄乐薇。 好看。真的好看。 陈浙宁点头:这个不需要翻译。 齐衡:对!【美】这种东西,大概是不分天上地下的。就好比我能在旧胡同里欣赏一场绚烂日落。 欣赏校花的美貌成了我在这陌生环境里唯一确定无疑的共通感受。 只是,看着看着,我注意到黄乐薇的目光,似乎更多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我的发小李建军。 陈浙宁:哦? 齐衡:李建军站在几个同学中间,手里比划着,谈着AP课程和夏校申请,脸上带着我有些陌生的神采。他引用的名词一个接一个,偶尔还能插几句洋文,引得周围人频频点头。 黄乐薇看他的眼神里,也带着……欣赏? 钱泽林:很正常。人类慕强。 齐衡:我当时心里那个滋味啊…… 不就刚搬走几年吗?怎么都学会这些我听不懂的名词了…… 那个曾经和我为了一包五毛钱的零食能高兴半天的建军,好像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陌生人。 “你不要这么侃侃而谈,行不行?显得我像个……好吧,也没人注意到我。” 终于,李建军的妈妈招呼大家吃饭了。 餐厅里的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我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浙宁:都有啥? 齐衡:大龙虾红艳艳的;大闸蟹黄澄澄的;鲍鱼黑亮亮的;还有其他许多我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菜肴。 更让我震惊的是,桌子一角,竟然还摆着好几个肯老爷全家桶!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再次感到错愕。 那些同学走到餐桌前,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点点菜——比如一筷子青菜,一小块鱼肉,或者拿了一个鸡翅——然后便端着盘子或拿着食物,又回到客厅或阳台,三三两两地继续聊天去了——没有人真坐下大快朵颐。 钱泽林:社交大于进食。 齐衡:我当时不懂这个。 很快,偌大的餐桌前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盘子,有点不知所措。我看着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龙虾、螃蟹、鲍鱼,再看看客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同学们。 对他们而言,这顿奢华的大餐或许只是点缀。但对我而言,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珍馐。 “不管了!” 陈浙宁:你…… 齐衡:去他的听不懂!去他的局外人!眼前这些好吃的,可是实在的! 我不再犹豫,拿起盘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整只大龙虾,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掰开,露出雪白虾肉,蘸了点旁边的麻酱,塞进嘴里—— 鲜!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虾!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接着是螃蟹。虽然拆得笨手笨脚,蟹黄沾了满手,但我几乎想把手指全嗦一遍。 我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直到,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汉堡上。 肯老爷。我听过,在电视广告里看过。对我家来说,那是洋玩意儿,贵,而且不顶饱,不如一碗炸酱面实在。 李建军以前在大杂院时,有一次他爸带回来一个汉堡,建军还特意偷偷分了我一半。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汉堡的味道,我记了很久。 现在,整整一堆汉堡就放在眼前,每人一个都绰绰有余。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客厅方向——没人注意这边。 于是我伸出手,拿了一个还温热的汉堡,拆开包装。 咬下第一口——比我记忆中建军分给我的那一半更丰满。 我一个人对着满桌珍馐吃得不亦乐乎。 齐衡:聚会散场时,天已黑透。 同学们三三两两告别。李建军站在门口,和每个人握手或拍拍肩膀,说着“下次再聚”、“常联系”之类的话。 轮到我了。李建军揽了我一下:“老齐,今天玩得还行吧?以后多出来聚啊!” 我脸上堆笑,用力点头:“挺好挺好!建军生日快乐啊!下次,下次一定!” 就好似我真是玩得最尽兴的那个。 陈浙宁:叔…… 齐衡:别说话,让我说完。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少。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轮廓——圆脸,旧校服,书包抱在怀里。 车窗外,流光溢彩。 李建军。那个曾经和我为了一颗玻璃弹珠能争得面红耳赤的李建军,现在站在那里谈吐自如,被众人环绕,被校花注视。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年时光。 是鲁迅的《故乡》。 陈浙宁:鲁迅? 齐衡:老师讲得口干舌燥,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里面有个叫闰土的,小时候和鲁迅玩得好,后来再见面,却恭敬地叫老爷……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 那是少年闰土,鲜活气儿足。 然后呢?中年闰土——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 “我操……” 鲁迅笔下,那个从灵动少年变成麻木恭敬中年农民的,是闰土。 而今晚,那个穿着旧校服的局外人……是我自己。 我不是鲁迅。鲁迅再怎么“苦”,也是那个能写出文章、能审视闰土、能感到悲哀的老爷。 他妈的……我齐衡,才是那个闰土!那个被时光改写了模样的闰土! 我抱了抱怀里的书包——我知道自己回不去。回不去和李建军掐架的童年,也挤不进李建军如今所在的世界。 我就是闰土。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我的沙地。 到站。我跳下车。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黑寂。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 “衡,我跟你妈去库房清点,天黑路远,今晚在那住了。电饭锅里有剩饭,自己热了吃。锁好门。” 我捏着纸条,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摸索着打开灯。 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还有那张记录着李建军生日聚会地址的纸条。 聚会……我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号码和QQ号——李建军下午主动加我的,说是以后常联系。 添加好友?加了,然后呢?看他在空间晒留学offer?晒和黄乐薇的合影?然后自己像个闰土? “算了。”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到一边。 陈浙宁:那你……? 齐衡: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觉得那晚自己可能会被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憋死。 找谁?爸妈在郊区。同学?我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他们只会说小孩子家家的,愁啥。 一个名字,瞬间跳进脑海—— 【鬼火鹿】。 鹿老师!虽然只在网上打字聊过,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或许她能懂?至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听不懂,要么假装听懂然后敷衍。 而且!我想让她也开开眼。 钱泽林抬眼:开什么眼? 齐衡:见识一下什么叫人生至暗时刻! 我甚至没考虑对方会不会接,会不会觉得冒犯。 找到那个头像。文字?不,文字根本无法传递我此刻心里那团乱麻。 直接点下QQ语音。 第七十八章 我的第一次婚姻是橡胶制的 陈浙宁:你……你打电话了? 齐衡:对。 嘟——嘟—— 对方会不会直接挂断?或者接了骂我一顿?等等,对面电脑有我这配置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几乎想要掐断的时候——咔哒。 接通了。 “整喃?老子都要克睡诺咯……” 陈浙宁:她说啥? 齐衡:我当时也懵了。 声音有点失真,但依旧能听出是个女声。很年轻——废话,她跟我差不多大,能不年轻吗? 她的声音不像广播里那么字正腔圆,懒洋洋的,但吐字又很清晰。最关键的是那股声味——我很难准确描述,就像她明明在表达不耐烦,但语气里却又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像是……无语? “姐,您说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切换到普通话:“我说,大晚上的,干什么?我都要去睡了。” 我张嘴:“我……我……”然后我就——哭了。 陈浙宁:啊? 齐衡:真的哭了。不是那种默默的,是嚎啕大哭。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在那个空旷孤寂的夜,对着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网友彻底决堤。 钱泽林:她没挂? 齐衡:没挂。 “我们说人话好吗?”她问。 但我已经没法说人话了。 “别哭了。” “我……我难过!呜……” “哭没用。” “就……就有用!哭出来……舒服!哇啊……” 陈浙宁:叔…… 齐衡:她沉默了许久:“我挂了。” “别挂!!!呜啊啊啊——!!!” 陈浙宁笑喷:哈哈哈哈哈哈!!! 钱泽林肩膀抖个不停。 她没挂。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鹿老师,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你这么哭,不怕邻居投诉吗?” 陈浙宁笑得直抽气…… 齐衡:我噎了一下,就说:“我……我家隔音还行……不是,你就不能说点……就、就做点什么,让我就不哭了?” “这叫双向诈骗——我做了,你不一定不哭;你不哭,我不一定会做什么。这是时间的问题,与我无关。” 钱泽林点头:逻辑清晰。 齐衡:我又被噎住。 但我脑子也从刚才的混沌中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白哭一场!得捞点实在的! 清了清嗓子:“那……你教我数学,我以后就再也不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呵……” “你笑什么?” “你知道你现在特像什么吗?” “像什么?” “荆轲。” 荆轲?荆轲好啊!她在夸我?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有限的语文知识,荆轲是勇士啊! “你在夸我?”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如果是夸我勇敢,好像……也行? 钱泽林:…… 她没接我这个茬,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过一个故事吗?荆轲呢,想给上司面子——说抚琴美人的手好看,然后他上司就问他要不要美人?” “在一起了吗?是不是很绝的爱情故事?” 我当时就想起《故事会》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桥段。 对面似乎又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荆轲没要。然后他上司就把美人的手砍了送他。” “啊?!那美女挺可怜的……那荆轲也没做错什么呀?”我觉得荆轲只是客气一下,或者眼光高? “他拒绝了他上司的礼物啊,这就叫做不识相。因为他不识相,所以他上司要警告他,就得用这种方式啊……” 钱泽林:这个比喻…… 齐衡:我听得有点懵:“……我没有不识相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吧?” 我觉得自己跟砍手差远了。 “对,你刚才那死出叫图穷匕见。” 陈浙宁:…… 齐衡:我沉默了。 钱泽林:精准。 齐衡:我摸不准她这话是新的恶意,还是另有所指。但无论是哪种,反正听着都难受。 电话那头,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这样吧。教你数学,可以。” 我精神一振! “但我有时间要求。午夜12点,到凌晨6点。这个时间段,我比较有空。” 陈浙宁:午夜12点到凌晨6点?! 齐衡:对!阴间作息! “你看行不行?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算喽。” “假如有一天你撑不住睡了,没出现,或者中途睡着了——” “删除拉黑——咱天涯路远,各自安好。” 陈浙宁:这条件……太狠了吧。 钱泽林:这个筛选机制很有效。夜晚,尤其是后半夜,对于正处在生长发育期、白天还要上学应付繁重课业的少年而言,自带催眠作用。坚持一天两天或许可以,长期?几乎不可能。 齐衡:我当时也知道这很难。 但她提出这个方案,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机会。 陈浙宁:你……你答应了? 齐衡:“行!就这么说定了!从今晚开始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从哪天开始?!” “我骂人能把人骂哭的,什么脏什么招呼上,你确定?” 骂人?这可是我的专业领域之一!谁还没点口才?网上和喷子对线更是家常便饭。 “没事,我也会!你词汇量未必比我丰富!你快说什么时候?” “我不喜欢被人反驳,你气急了可不能骂我——不然也是出门右转,另寻高明。”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没关系,我超级文明友善的!你快说,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寒假吧。挂了。” 陈浙宁:寒假? 齐衡:对,寒假。还要等那么久。 但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之后—— 扑到床上,抱着枕头,开心得滚来滚去。 陈浙宁:…… 钱泽林:…… 齐衡:寒假!寒假!鹿老师教我数学!嘿嘿…… 我开始盘算:寒假有多少天?每天从12点到6点,那就是6个小时!整个寒假下来,得学多少东西?说不定能把落下的都补上!到时候……数学说不定就能及格了?不,也许能考得更好! 离律师梦,离媳妇儿基金,就更近一步了!越想越美,在床上蛆似的扭来扭去。 陈浙宁:叔…… 齐衡停止扭动:嗯? 陈浙宁:你这……挺励志的。 齐衡:那当然。距离寒假还有几天,继续刷好感—— 【纸钱小齐】:姐!气死我了!我今天看到我送发小的那个纸马,被他扔垃圾车里了!我花了五块钱才赎回来!现在心里难受,刚把它埋了……[图片:老槐树下的模糊土坑,当然,拍不出小马] 【鬼火鹿】:再扎一只。 【纸钱小齐】:这和找小三有什么区别? 陈浙宁:找小三? 齐衡:对啊!旧爱刚入土,立刻弄个新欢,很不道德! 钱泽林:你管纸马叫旧爱? 齐衡:那是我爸亲手扎的!我珍藏了好久的!感情投入了懂不懂? 【鬼火鹿】:哦,那你挺专一的。 【纸钱小齐】:那肯定,我以后可是要讨媳妇儿的! 陈浙宁:叔,你这逻辑…… 齐衡:怎么了?专一是通往媳妇儿的必经美德!有问题吗? 钱泽林靠在床上:没有,很通顺。 齐衡:这次,鹿老师难得没有立刻结束话题。她回: 【鬼火鹿】:你这个年纪脑子里现在不应该是一堆废料吗? 我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纸钱小齐】:啥废料? 【鬼火鹿】:黄色废料。这才是你这个年纪里脑子里面最多的东西。 陈浙宁:…… 钱泽林:她挺直接的。 齐衡:我当时脸上有点热,但更多的是觉得对方看轻了自己。 【纸钱小齐】:……这个…但凡上了初中…是个男的都知道吧? 意思是,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代表满脑子都是。 陈浙宁:这倒是实话。 齐衡:对吧! 【鬼火鹿】:那你讨媳妇的根本目的是……? 这个问题让我停顿了一下。我敲字—— 【纸钱小齐】:……就找个不嫌弃我,能说话的人。 【鬼火鹿】:买块镜子,能照见人,你搁那叭叭,你自己也能听到,满足你讨媳妇的梦想。 陈浙宁:噗…… 齐衡:我当时急了! 【纸钱小齐】:没温度啊,冷冰冰的,而且我也没那么好看,我想讨的是漂亮媳妇。 【鬼火鹿】:弄个暖气呗,看不见,给你提供了想象的空间,同时还包热乎的。 陈浙宁:暖气……哈哈哈哈…… 钱泽林:这姐们抬杠能力可以。 【纸钱小齐】:这不一样!是能暖床的那种,睡一被窝的那种! 【鬼火鹿】:你们北方不是有炕头吗?那玩意不就是暖床的? 【纸钱小齐】:你不懂,就是那种可以抱着的,暖呼呼的,软软的那种……偶尔还可以揉一下的…… 陈浙宁笑到一半噎住:揉……揉一下? 钱泽林:这句可以不用说出来。 齐衡有点臊:我当时打都打了!能怎么办! 鬼火鹿那边沉默了片刻。 【鬼火鹿】:我们没那么熟,你不用什么都说给我。还有,热水袋了解一下。 陈浙宁:热水袋? 齐衡:我倒没觉得多受伤。甚至觉得鹿老师……好像有点道理?热水袋确实暖呼。 至于没那么熟……我心想:我都跟你说了我想讨啥样的媳妇儿了,还不算熟吗? 陈浙宁:叔,你这…… 齐衡:别打断,重点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自己要不要先搞个媳妇代替一下?就能暖床的……” “睡的时候会不会压爆热水袋?” “不对!有这个热水袋就可以提前练习啊,万一以后睡觉真会压到我媳妇呢?” 陈浙宁:你……你在想什么?! 齐衡:原来这是鹿老师的高明之处!未雨绸缪,模拟训练! 被热水烫也是活该的。 钱泽林:你这个脑回路…… 齐衡: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陈浙宁:叔,你别说了…… 第七十九章 热水袋上岗 齐衡:接下来的几天,我心一狠,宣布接下来一个月零食戒断,省下那点可怜的零花钱。 揣着钱,跑到离家不算近的一家大超市。在日用百货区,我像挑选终身伴侣一样,仔细比较了几个热水袋。 最终,选中一个橡胶质地的传统款式——我觉得红色喜庆,像媳妇会有的颜色。 结账时,售货员大妈还夸了一句:“这孩子真会买,这个质量好,灌满热水能暖和一晚上!” 陈浙宁表情有些复杂:大妈知道她夸的是什么吗…… 齐衡:不知道啊!但更坚定了我的信心! 但这还不够。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卖婚庆用品的小店,橱窗里囍字扎眼。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花了点钱,买了一个印着巨大红双喜字的、毛茸茸的针织热水袋套。 套上去之后,橡胶热水袋被包裹在绒毛里,看起来……挺顺眼……就挺好。 陈浙宁看着齐衡:…… 钱泽林看着齐衡:…… 齐衡摊手:我当时真觉得挺好的! 我兴冲冲跑回家,等不及晚上,就拿出我那部诺基亚对着床上那个穿着毛衣的热水袋调整角度,努力避开家里杂乱的背景,拍了一张——像素很低,但那鲜红喜庆依然醒目。 【纸钱小齐】:[图片:意义不明的热水袋] 【纸钱小齐】:姐!按你说的,搞定了!练习用品! 陈浙宁:……她回了吗? 齐衡:回了。 【鬼火鹿】:…… 陈浙宁:就……一个省略号? 齐衡:对,就一个省略号。 钱泽林:这个省略号信息量很大。 齐衡:我当时琢磨着——“鹿老师这是……无语了?还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管了,反正热水袋买回来了!今晚就开始练习不压爆它! 完成睡前仪式——在QQ上给【鬼火鹿】发了句鹿老师我睡了!,也不管对方回不回——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始准备。 先给那橡胶热水袋灌满热水。滚烫的水流注入,变得热烘烘的。拧紧盖子,又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漏水。 然后套上那个红双喜毛绒套。绒毛包裹住袋身,热度变得温和了些,触感也柔软了许多。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被窝里是冰的。我先把热水袋塞进被子深处,放在平时自己躺下后胸口到肚子的位置。然后脱掉外衣,只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迅速钻了进去。 “嘶——”被褥是真冷。但紧接着,身体就触碰到那个热源。 暖意瞬间扩散开来。 不是那种灼人的烫,而是慢慢渗透的暖。隔着秋衣,热度驱散被窝里的冷清。 我侧过身,手臂环过去,把热水袋抱在怀里。 它就稳稳待在臂弯里,暖着我胸口。 闭上眼睛。 黑暗里,怀里是实实在在的暖,耳边是热水袋内里热水的咕嘟声。鼻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不过绒毛套子经过清洗晾晒后,是有一点点干净的新气的。 暖呼呼的。 真的,暖呼呼的。 比我之前想象中……还要好。 陈浙宁:好在哪里? 齐衡:就有人暖被窝的感觉啊。不是蜷缩起来靠自己体温慢慢焐热,而是一躺下,就被一团可靠的暖意包围。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还行……鹿老师这个主意……其实不赖……” 要是以后真媳妇也能这么暖和,还不嫌弃我,就好了…… 陈浙宁:叔…… 齐衡:嗯? 陈浙宁:你这段……说得我都有点想买个热水袋了。 钱泽林抬头:建议买两个。一个暖脚,一个暖胸口。 齐衡:你这是真心建议还是嘲讽我? 钱泽林:真心建议。我生前加班熬夜多,冷的时候也靠热水袋续命。 齐衡:……行吧,算你过关。 半梦半醒之间,便是寒假第一天。天空灰白寡淡依旧,但落我眼里,却莫名敞亮。不仅是因为不用早起上学,更因为,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浙宁:哪里不一样? 齐衡:站在家里那面巴掌大的旧镜子前,这次,我没像以前那样只照脸,而是尽力向后仰,试图在有限的镜面里,看到更多。 镜子里映出的少年,依旧穿着裹着旧棉袄,但脸好像没那么圆润了;下巴隐约显出了一点棱角,脸颊的肉也紧实了些。 陈浙宁:跑步有效果了。 齐衡:对。我解开棉袄扣子,里面是件同样旧毛衣。收腹,侧身,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敦实还在,但那种虚浮的胖消褪了很多。手按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肉包裹着正在抽条的骨头。肩膀好像也宽了一点点,撑得旧毛衣的肩线不再那么松垮。 又曲起手臂,能看出这学期每天一小时慢跑留下的痕迹。腿也是,虽然被裤子遮着,但我自己知道。 钱泽林:坚持确实有效果。 齐衡:总体来说,我的身材终于和学校里大多数同龄男生差不多了。不再是那个小胖。我依旧比那些清瘦的男生显得有肉,但那是健康的有肉,看着结实,不显胖。 “还行,至少……以后讨媳妇儿,不会被第一眼就嫌胖了吧?” 陈浙宁:叔,你这个执念…… 齐衡:这叫动力!懂不懂! 不知道鹿老师今晚会不会在线? 白天的时间忽然变得需要精打细算。按照惯例,寒假白天我大部分时间得帮家里看店。爸妈年纪大了,进货理货盘点,忙得脚不沾地,小卖部离不开人。这部分时间是固定的,逃不掉。 那么,剩下的时间就必须进行战略调整。 陈浙宁:怎么调整? 齐衡:首要原则:能睡尽量睡。 早上父母准备开店的那一小会儿,我可以趴在柜台上眯二十分钟。 中午饭点过后,客人稀少,我可以缩在柜台后面那把破椅子上,抱着热水袋打盹半小时。 下午三四点钟,又是一段客流低谷,视情况再争取二十分钟。 晚饭后到父母关店前,如果没啥事,也可以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钱泽林:碎片化睡眠,把白天零碎时间利用起来。 齐衡:对!把白天零零碎碎的睡眠时间加起来,尽可能抵消晚上将要损失的睡眠。 我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连续熬夜肯定会垮,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陈浙宁:那跑步呢? 齐衡:紧急叫停。 陈浙宁:啊? 齐衡:平时雷打不动的一小时慢跑,在这个特训期内暂时取消。理由简单粗暴:跑步消耗体力,一累,晚上就更想睡。我不能让任何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影响到午夜时分的精神集中度。 钱泽林:合理。资源分配问题。 齐衡:身材?维持现状就行,暂时不求更精壮,一切为数学夜战让路。 整个白天,我捕捉着可以合眼的机会。 趴在柜台上的时候,耳朵还竖着,一有顾客进门的动静或父母的呼喊,立刻就能弹起来,脸上堆笑:“您好,需要点什么?” 陈浙宁:你爸妈发现了吗? 齐衡:父母看我这样,只当是孩子寒假贪睡,也没多问。 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卖部的灯亮起——我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陈浙宁:紧张? 齐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可以被如此利用——只为等待一个时刻。也第一次为了学习如此牺牲掉其他爱好。 晚上九点多,父母收拾完,关上店门,准备休息。我也洗漱完毕,躺回床上。但我没睡,我默默倒数。 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我必须保持清醒,又不能消耗太多精力。我索性开始在心里默背政治知识点——这些都是相对不费脑,又能防止自己睡着。 终于,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起:23:55。 我裹上棉袄,按下开机键。 登录QQ,找到那个山茶花头像。 头像是灰的。 陈浙宁:…… 齐衡:我愣了一下,喉头一涩,手指有点抖—— 【纸钱小齐】:鹿老师,我到了。今晚……从哪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