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从不内耗》
1. 第1章
她出生的那一年天枢国京城下了很大一场雪。
这一场大雪在世人眼中被视为不祥之兆。
天枢国虽然位处北域,每年里有小半年的时间都处于寒冷的冬季,但也从未像那年一样下过那么大的一场雪。
鹅毛大雪裹着寒气沉甸甸地砸向京城的大街小巷,不过一夜的工夫,就将这座城捂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里。
宫道深埋,檐角垂冰,就连京郊奔腾的金水河也被寒意封冻。
天地间只剩下刺眼的白色,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这一场数百年未曾见过的大雪实在是太过诡异。
天枢国国主命令京中的首席观星师观测星象,搞清楚这场反常的大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观星师在观星台上顶着漫天风雪守了整整一夜,天将亮未亮时,他奔下观星台,匍匐在了冰冷的大殿阶前。
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禀国主,天降异星,凶光隐现,此乃大凶之兆啊……”
苍老的声音仍在继续:“灾星现世,天下为之动荡,老臣观天象……其源恐系凤腹龙胎!”
大殿的门被侍从推开,公羊上人自殿内走出。
他站在狂乱的大雪中,目光阴沉,“此天象与孤的孩子有何关联?”
观星师没有避开国主的目光,“禀陛下,天降异雪便是征兆,皇后腹中龙胎阴气极盛,显是一位公主,然而公主降世,必将给天枢带来灾难!”
公羊上人将目光从观星师身上移开,投向更远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雪。
此刻皇后所居的寝殿被宫侍点了暖香,用来遮掩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宫道长街上产婆侍女们脚步匆匆。
皇后已经分娩了整整一天一夜,龙胎却连头都没有露出来。
早在观星师前来禀报天象之前,便已有产婆来向国主禀报过皇后难产。
“传旨。”良久,公羊上人终于开口,在观星师期盼的目光中下达了旨意:“皇后凤体欠安,不宜在深宫寒地生产,即日移驾,往南方去,归其故里鸾山重安城静养分娩。着令重安城主照看皇后,一切便宜行事。”
观星师摇了摇头,再次匍匐跪地,“此女乃天降妖星,国主万不可心软。若她降世,这一场雪将昼夜不停地下,届时不光是京城,恐怕整个天枢都将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公羊上人却道:“此事孤自有思量,你不必再多言。”
观星师还想据理力争,对上公羊上人阴鸷的眼神之后,他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将头埋了下去。
皇后的鸾驾在京城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出发,顶着依旧肆虐的风雪,悄然驶离了这座快被白雪淹没的京城。
华丽的车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去像是一个正在移动的巨大棺椁。
吉碧蕊裹在厚重的狐裘里,脸色比车外的雪色更苍白。
持续的分娩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她屈辱地蜷缩在马车里,随着车马一起在深可没膝的雪原上挣扎前行。
暴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不知疲倦地追赶在他们身后。
观星师的预言已经在天亮的时候传遍了京城,自然也传到了吉碧蕊的耳朵里。
凤腹龙胎,不祥之兆。
此刻车厢里充满了寒意,只不过那寒气不像是从车外传来的,倒像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她蜷缩在马车里,不知是不是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的沉闷声响扰得心烦,突然攥紧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随侍在车中的侍女和女官见状,同时伸出手摁住她,将她按回了柔软的狐裘里。
吉碧蕊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挣扎,只能任由身侧的人将自己牢牢控制住。
身为皇后之尊,居然不能在宫中分娩,还要被遣回故地,这对于她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屈辱。
可是腹中之子被人视为妖孽,她如何能够抗旨,只能任由这辆马车将她带离京城。
不知是腹中的胎儿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威胁,还是吉碧蕊方才那几拳实在打得太重,伤到了她自己的身体,她的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耳畔响起侍女的呼喊声。
“皇后娘娘,龙胎要出来了!”
“娘娘,您要用力,不用力孩子出不来!”
可是此刻她哪里还用得上力。
她虚弱地仰躺在车厢里,只是大口喘息便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侍女们还在呼喊,劝她用力,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时辰,腹中的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出来。
果然,很快那孩子便露出了一个头,在产婆和侍女们的帮助下,没过多久就顺利地离开了母体,发出了嘹亮的哭喊声。
听到哭声的一瞬间,吉碧蕊突然就笑了。
观星师说得没有错,这孩子果然妖异,根本就是一个怪物。
方才她捶打腹部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她残余的力气瞬间被那股力量抽干。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
那就是只要时辰到了,这个孩子自己就会出来的。
她一定会来到这个世界。
她必须要来到这个世界。
吉碧蕊脑中的想法在下一刻成为现实。
她分明已经没有力气分娩,可是一阵剧痛后,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她体内流动,像水流一样推动着腹中的孩子离开母体。
婴儿几乎在一瞬间就诞生了。
车厢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独这婴儿的母亲将一颗心悬了起来。
在这孩子诞生的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就仿佛她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以她为媒介来到这个世上的另一种存在。
吉碧蕊心中清楚,她若是将这些想法告知旁人,别人要么会以为她疯了,要么就会将她和这个孩子一样视为妖孽。
无论心中多么恐慌,她都只能缄口不言。
因此侍女们将婴儿送到她面前时,她甚至都不愿意看那襁褓中的小生命一眼,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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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无力地吐了口气,然后将头偏到了一边。
那婴儿将手伸向母亲,却是抓了个空。
或许是为了引起母亲的注意,她原本只是小声地哭着,此刻却突然大声啼哭起来。
便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令众人惊愕的事。
就在那婴儿啼哭之际,车厢外追赶不休的咆哮风雪毫无预兆地停了。
这一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去得却更加突然。
厚重如铁的云层以一种近乎神迹的速度向四周消散退去,好像有一双手抹去了蔓延在空中的雪片,然后向人间倾洒下了阳光。
刺眼的阳光将茫茫雪原染成一片近乎不真实的金白,横亘在天地间的压迫感突然被一扫而空,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车马缓缓停了下来,护卫们面面相觑。
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晴空,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也有茫然。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从车队后方不远的位置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裹着玄色的斗篷,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护卫们认出来这是七镜司的人。
七镜司是天枢国最神秘也最强大的暗卫组织,他们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直接听从国主号令。
此刻七镜司的人出现在此处,必然是得到了公羊上人的命令。
为首之人行至马车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紧闭的车帘道:“国主有旨,令吾等随行护驾,待皇后生产之后垂询凤驾,所诞者是皇子还是公主?”
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一点声音,连婴儿的哭声都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女官的声音自帘后传出:“上苍庇佑,皇后诞下公主。”
玄衣暗卫微微抬起头来,“陛下有旨,皇后所诞若为皇子,即刻迎回京城;若为公主,降生时风雪未止,视为凶星降凡,祸乱社稷,当立诛之,以绝后患。”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传达圣意:“若公主出生时风雪停止,则留其性命。但此女命格有异,非京城所能容,着即送往皇后故里鸾山郡重安城,由城主抚育,无诏不得回京。”
旨意宣毕,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函,双手高举过头顶,奉于车帘之前。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女官接过卷轴,将它双手递到皇后面前。
吉碧蕊却依旧紧闭着双眼。
她疲惫地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里,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皮。
七镜司暗卫方才宣读的圣旨她听到了,但是此刻她不想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便是她的回应了。
女官收了卷轴,将它塞进匣子里。
车外,玄衣暗卫已经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晴日之下的华丽车驾,猛地一夹马腹,领着其余的暗卫,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离去。
与此同时皇后的车辇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向皇后的故里,位于天枢国最南方的鸾山郡驶去。
2. 第2章
车轮再次碾过开始融化的雪泥,发出湿漉漉的黏腻声响。
他们身后的雪原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仿佛一片巨大的正在融化的白银之海。
路途漫长而沉默。
吉碧蕊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假寐,只有当婴儿的啼哭声过于吵闹时她才会轻轻地蹙一下眉头,像是不堪其扰。
侍女们则沉默地照料着这个不被欢迎的小生命,她们的动作虽耐心细致,表情却冷漠疏离。
一众因她的诞生而被连累放逐的人,在大冷天里离开故居前往边境之城,任谁也难有喜色。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之后,气氛压抑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天枢国最南方的重城——重安城。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车队驶入城中,最后停在了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
重安城府建造得颇为气派,飞檐斗拱,青石高墙,此刻府门已经洞开,一队衣着整齐的府卫无声地分列两侧。
另有一人身着深青色锦袍站在中央。
此人身材瘦长,面容清癯,望向鸾驾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讨好,正是重安城主司徒典。
除了身后的一众府卫之外,他另带了几位管事,亲自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相迎。
此外,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那妇人穿着一身绯色锦裙,珠翠满头,瞧着很是富贵。
她正是城主夫人,也就是皇后的亲妹妹吉丹妍。
马车停稳之后,女官率先下车,行至司徒典面前,对着他微微颔首,“奉国主旨意,护送皇后凤驾及公主殿下抵临重安。”
城主的目光扫过紧闭的车帘,脸上浮现出恭谨之色,朝着马车拱手道:“臣重安城主司徒典恭迎皇后凤驾,恭迎公主殿下。”
车帘被女官掀起。
吉碧蕊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车辇,她裹着一件素色披风,虽然刚生产完不久,但没有丝毫丰腴之态,反而看起来单薄如纸。
紧接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被乳母小心翼翼地抱下了车。
婴儿似乎是睡着了,在人群的围观下也不吵不闹,十分安静。
“阿姐!”吉丹妍在此时快步迎了过来,她行至吉碧蕊面前,殷勤地握住她的手,“这一路行来可辛苦了。”
吉丹妍原本就颇为丰腴,自从怀孕之后饮食上更加精细,肚子也就越发的大了。
此刻她握着吉碧蕊的手,隆起的腹部几乎要抵到皇后的臂弯。
吉碧蕊望着她,无言地冲她笑了笑。
吉丹妍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乳母怀抱中的婴孩身上,她示意乳母将孩子抱过来,然后掀开锦被,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公主的脸颊。
“阿姐,这孩子的眉眼可真像您呢。”
她笑着,手指从公主的脸颊抚到额头。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扑来,惊得小公主咳嗽起来,吉丹妍受惊般缩回手,葱似的指甲在公主额上留下一道血痕。
小公主瞬间哭得更大声了,乳母连忙将锦被合上,抱着她轻轻地摇晃。
吉丹妍转头望着她的姐姐,脸上浮现出愧疚之色,“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可真是该死,伤了公主如何是好?”
说着她扶住自己的肚子,弯下腰准备跪地告罪。
吉碧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怪罪妹妹的意思,她上前两步搀扶住吉丹妍,语气平淡地道:“无妨,小伤而已。”
她望了一眼吉丹妍的肚子,“你怀有身孕,就不必告罪了。”
司徒典在这时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扶住妻子,转首对吉碧蕊道:“府内已经备好静室,一应所需均已准备妥当。门口风大,皇后娘娘还是先进府吧。”
吉碧蕊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随司徒典一起进府,就这样带着公主在城主府住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载已逝。
当初天枢国主只是下旨由重安城主抚育公主,却没有明言对皇后做何安排,因此吉碧蕊只得和公主一起待在重安城,不敢擅自回京。
这一年间她往京城递了无数封书信,请求她的夫君允她归京,但是她始终没有等来公羊上人的答复。
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远在天枢国最南方的妻女,不仅没有允许吉碧蕊回京,甚至连公主的名字都没有赐下。
小公主已不再是襁褓中的婴儿,一年的光阴,足以让襁褓中的婴孩长出细软的头发,她已经能够摇摇晃晃地站立,在侍女的搀扶下蹒跚学步。
然而即便已经过去了一年,她都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旁人只能随皇后一起管她阿囡阿囡地叫着。
她被安置在城主府深处的一间轩阁,有乳母和侍女照料,却鲜少见到自己的母亲。
随着时间的流逝,吉碧蕊的状态越来越糟糕。
以前她还有心力写信陈情,还会在傍晚时分守在城门口等待公羊上人的回信。
后来她逐渐丧失了希望,不再写信,也不再攀上城楼眺望。
她在城主府中活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不再写信陈情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幽居在司徒典为她准备的静室里,每日或是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或是翻阅几本早已泛黄的旧书,总之不再出门,也不肯见人,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女儿更是视若无睹。
终于,在吉碧蕊已经对回京不抱希望的时候,一队从京城来的人马叩响了城主府的门。
他们带来了国主的旨意。
“陛下有旨,公主降世,天象诡谲,吉凶难测。既非吉兆,便不堪承继公羊宗祧,即日起随母姓吉氏,赐名时归。”
“公主仍由重安城主及城主夫人抚养,无诏不得离城。皇后凤驾,可即刻回京。”
这一道圣旨同时宣判了公主和皇后两个人的命运。
公主终于有了名字,却要继续留在这重安城,而吉碧蕊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回到京城。
在听到即刻回京四个字时,吉碧蕊麻木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天她便命人收拾行装,备好车驾,打算连夜启程。
一岁的小公主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在府中忙忙碌碌的侍女仆从们,看着他们收拾好大包小包的行装,然后看着自己的母亲离开府邸,头也不回地迈入停在门口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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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启动时,她似乎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用力挣脱了乳母秀娘的手,用那双还行不太稳当的小脚跌跌撞撞地跑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冬夜的雨打湿了她的额发,她跑得太过着急,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倒在了地上。
秀娘慌忙上前,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小人儿抱了起来,低声安抚着她。
人们不知道马车里的皇后是否听见了女儿的哭声,总之那辆马车并没有停下,吉碧蕊决绝地离开了重安城,将年幼的公主独自留下。
马车消失在眼前的时候,时归慢慢止住了哭声,她不再啜泣,只是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母亲离开的方向。
她小小一个依偎在乳母的怀里,安安静静的,仿佛突然间就长大了。
从此时归独自留在了城主府中。
而她也的确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在姨母吉丹妍的印象里,她甚至早慧得过了头,早慧得让她忍不住感到厌烦。
她不明白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怎么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察颜观色,无论和谁说话都进退有度,该她消失的时候她便可以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对比之下,吉丹妍那到了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儿子愈发显得像个傻子。
时归初到重安城的时候,吉丹妍便已快至临盆之期,因此时归的年纪和她的表弟司徒颂差不多大。
两个孩子朝夕相处,一起长大,但任谁都看得出来,时归就是天生的骄女,而司徒颂最多算是城主家的傻儿子。
重安城里有些不怕死的人甚至会在私底下议论,说司徒颂若不是城主的儿子,像他这样的傻子,长大了是连媳妇儿都讨不到的。
吉丹妍不是没有听说过人们的议论,他们越是编排她的儿子,她便越看乖巧懂事的时归不顺眼。
时归五岁那年,教他们剑术的老师在司徒典面前不住口地夸赞她,说她天生便是使剑的好料子,可谓是剑术一道的天才,这样的天才若是送到名门正派去好好修习,不出十年便可以名扬天下。
剑术老师不住口地称赞时归,提都没提司徒颂的名字,吉丹妍倒也没有询问,因为儿子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
司徒颂的体格虽很健壮,但他徒有一身的蛮力,只会拿着剑乱劈乱砍,苦学了一年,却连一招半式都没有学会,还不如吉时归这个丫头片子。
在一边旁听的吉丹妍当时一句话也没说。
然而等到第二天,吉丹妍便停掉了时归所有的课程。
无奈司徒颂脾气暴躁,谁的话都不听,尤其是那些教他学识的老师。
他只有在时归面前才能静下心来,乖乖听她讲话。
吉丹妍只好恢复了时归的部分课程,让她认真听课,然后再将这些知识转授给司徒颂。
堂堂重安城主的儿子,总不能连大字都不认识。
同一年,她给自己的儿子换了一个剑术老师,而被夸赞为剑术天才的时归却再也不能练剑。
从此照顾连衣食都不大能自理的表弟便成为了时归唯一的任务,一直到十岁回到京城之前,她都没再碰过曾经最感兴趣的剑。
3. 第3章
时光匆匆流逝。
不知不觉间时归已在重安城待了九年,也就日复一日地在城主府中照顾了表弟司徒颂九年。
今年是她在重安城度过的第九个秋天。
秋天的重安城倒很热闹。
这座城里种植着许多树木,到了秋天,叶片会被秋风染成深深浅浅的金黄与赭红,在街道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光影交织间,街上行人匆匆而过。
熙攘的人群和繁华的街道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起勾勒出这座城池的烟火气。
此刻时归正跟随在表弟司徒颂的身后,和他一起穿行在这秋日重安城的热闹里。
今日她奉了姨母吉丹妍之令,随司徒颂一起去城中最好的成衣店裁剪新衣。
原本吉丹妍想命专门为城主府制衣的裁缝入府为儿子量体裁衣,无奈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候,司徒颂坚持自己上街裁衣,吉丹妍也没有办法,只能让时归跟他一起上街,并嘱咐她仔细照顾表弟。
司徒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小半日才消停下来,在众人的簇拥下往重安城里最好的成衣店“绣春山”走去。
绣春山虽然远离街市繁华,位于长街的尽头,但平日里店中客人络绎不绝。
此番司徒颂来绣春山量体裁衣,城主府早已知会过店家,因此平时宾客盈门的成衣店今日不对外营业,一众侍者只等着司徒颂等人上门。
刚一踏进绣春山,时归便被满墙的锦缎华裳看晕了眼。
那些衣裳五颜六色,红的如晚霞凝固,蓝的比海水深邃,绿的似柳叶新生,只远远瞧着便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绣春山掌柜一眼便从人群当中认出了司徒颂,忙不迭迎了上来,殷勤地命人捧出几匹最时兴的料子。
那些衣料自然都是上品,是连挂在墙上令时归觉得惊艳的料子都不能比的。
时归站在司徒颂身旁,垂首迅速扫了它们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城主府的管事望着这些绸缎蹙了蹙眉,“都是些小女儿家的衣裳料子,少主如何能穿?还不赶紧换几匹别的来!”
掌柜连忙挥手,让仆从将绸缎都撤下去。
司徒颂却抬手拦住了他们,“这些女儿家的料子正好拿来给我表姐做新衣裳穿。”
他转头笑嘻嘻地问时归:“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我让他们都拿来给你做新衣裳!”
管事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怪不得城里都调侃司徒家的傻儿子怎么都学不会念书,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好他的美人表姐。
如今一瞧,那些嚼舌根子的人倒也不是在胡编乱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冲司徒颂笑了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少主,今日夫人命我们专程为您裁制冬日新衣,公主殿下的新衣自有旁人来制。”
说到公主殿下这四个字时,他的声音特意拉长了些,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别有深意,司徒颂虽然听不出来,时归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她自记事起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也明白她是因为灾星命格而被迫离开京城,不得不长居重安城中。
这些年来京城中的父母对她不闻不问,逢年过节也好,她的生辰也罢,都不曾给过她半分的赏赐。
想必他们早就已经忘记了她这个女儿。
但她并不怨恨他们。
因为从她懂事起,姨母吉丹妍就会明里暗里地告诉她,她诞生的那一天,京城的大雪淹没了许多无辜的人,依照观星师的预言,她原本是该被宣判死刑的。
可是最后她活了下来,更重要的是司徒家收留了她。
因为他们,被赶出京城的她才不至于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她应该知足常乐,学会感恩才是。
至于公主的称号……
她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
被父皇母后认可,被天枢百姓接纳,如此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公主。
但很显然她并不是。
重安城的人们唤她公主,有时候是碍于礼法,有时候是故意嘲讽,更多的时候是两者兼有。
今日城主府管事唤她公主时的语气,她何尝听不出来?
同城主府中其余的仆从下人们一样,他在嘲讽她这个还没有出生就被京城抛弃了的落魄公主。
司徒颂虽然听不明白管事的言外之意,但他听得出来赵管事语气里的不屑,因此很不满地双手叉腰,脸上立马浮现出了怒色。
时归在这时按住他的肩膀,“赵管事说得没错,今日是特意来为你挑选衣料。”
她仿佛完全听不出赵管事对她的嘲讽,平静地劝着司徒颂:“别再耽误时间了,下午你不是还约了人打马球么?”
最后她再次扫了一眼托盘中的那些华贵的衣料,目光不咸不淡地从它们上面掠过,“况且这些衣料我都不喜欢,姨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料,她会为我准备好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听到打马球三个字,司徒颂立马转移了注意力,他转头催促掌柜:“快点快点,把衣服料子都拿过来,下午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呢!”
一时间绣春山里忙得人仰马翻。
几个老师傅拿着软尺,动作娴熟地在司徒颂身上比划,伙计们流水般排着队,捧着衣料走过来给司徒颂过目,还有一些丫鬟围在他旁边给他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司徒颂不耐烦地瞥了几眼衣料,随意地朝着那件织金的一指:“就要这个吧,穿上像大将军!”
赵管事劝他再多看几件:“后面还有不少好料子,少主再多瞧一瞧吧?”
说着他扫了一旁的时归一眼,很不愉快地抱怨了一句:“少主好不容易出来亲自挑选衣料,还要被人搅了兴致,回去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司徒颂则不耐烦地扭来扭去,捂住耳朵不听赵管事的唠叨,“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我还要去打马球呢!你别啰嗦了成不成?”
时归自然听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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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赵管事口中抱怨的人还是她,但她听到了只当没听到,她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不属于她的热闹,目光掠过那些华丽的锦缎,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窗外的晴空一角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会对身边的事物生出一种疏离感。
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对于所有人来说,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而已。
当然了,这种感觉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她不能让姨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更不知道该如何向旁人表达这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她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
就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过路人。
过了一会儿,司徒颂终于量完尺寸,选定了衣料之后,他立马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时归的袖子就往外冲,“快走快走!我们去西苑打马球!”
时归任他拉着,马不停蹄地从绣春山赶到了西苑。
西苑是重安城的贵族子弟们常聚集的跑马地,今日有一场小规模的马球赛,年幼的少城主司徒颂是这场马球赛的组织者。
早在几天前场地就被仆役们平整过,今日又洒了水以防扬尘,场地四周搭起了华丽的看棚,一些衣着鲜亮的少年男女在看棚底下或坐或立,笑语喧哗。
场中,几个身着窄袖劲装的少年骑士正手持顶端裹着皮革的球杖,追逐着地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彩色藤球。
马蹄翻飞,踏起细碎的泥土,球杖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夹杂着少年们兴奋的呼喝。
司徒颂一到场边就撒了欢,立刻钻进人堆里去找相熟的小伙伴。
时归习惯性地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站定,目光时而追寻着司徒颂,时而落在场中奔腾的马和飞扬的尘土上。
她的目光依旧很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漠然,似乎完全没有被场上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场上的喧嚣、马匹的嘶鸣、少年们的欢呼喝彩,都无法真正触及到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素净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她像是画中的人。
一个与眼前的热闹毫不相关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明亮的阳光里踱了过来,恰好停在她身前树荫的边缘。
少年的锦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悬着温润的玉佩,靴子纤尘不染。
“这位妹妹好面生,”少年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是谁带你来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树荫底下看球?这马球赛还得近看才有趣味。”
时归缓缓抬起眼,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自得。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时归身上打量,带着一点探寻,还有一丝好奇。
他那品评货物般的眼神让时归感到很不舒服,她没有说话,视线掠过少年的脸,又落回了远处尘土飞扬的马球赛场上。
4. 第4章
今天是时归第一次随司徒颂来到西苑。
吉丹妍不愿意让她继续习武练剑,甚至连闺中女儿常习的琴棋书画也不让她接触,平日里就只让她在府中照顾司徒颂而已。
因此她平时不大出门,也不常在重安城的贵族子弟跟前露面,眼前这个纨绔子弟不认识她也属正常。
他怕是把她当成了哪家贵族子弟的贴身侍女,或是跟随族里人出来见见世面的不受宠的女儿。
这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同她搭话,而且不管是望向她的眼神,还是同她说话时的语气,都充满轻视。
她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那少年见时归沉默不语,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不禁僵了僵。
他没料到时归会是这样的反应,眼角抽搐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正打算再次开口,却见一个像身影炮弹般从马场上朝他冲了过来。
“喂!李家的!离我表姐远点!”司徒颂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气冲冲地插到两人之间。
他双手紧攥成拳,仰头怒视着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谁允许你跟我表姐说话的!”
那少年被突然闯过来的司徒颂吓了一跳。
愣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的眼中浮现出些许愠怒之色。
今天可真够背的,在吉时归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招惹上司徒家的这个小猴子。
他将目光移到时归的身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看司徒颂如此护着她,他自然猜出来了她的身份。
她穿得如此素净,而且身边连一个仆人都没有,也难怪他此前看不出来她就是国主的女儿,那个被寄养在城主府里的公主。
罢了,今天只能自认倒霉。
咬了咬牙,他转身准备离开。
对面这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就算再怨恨,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司徒颂却并不打算与他善罢甘休,他怒喝了一声站住,然后直接挥拳捣向对方。
不过就在他挥拳的一瞬间,时归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对着司徒颂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松开了手。
司徒颂犹豫了一下后收回手,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站在原地。
那少年看看司徒颂,又看了看仿佛置身事外的时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概自己也觉得很没有意思,转过身离开,大步流星地融入了不远处喧闹的人群中。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这么一闹,司徒颂也没了兴致,拉起时归的手带着她离开西苑,无精打采地回了家。
回去的时候正好到了晚膳时间,吉丹妍盯着司徒颂净了手,牵着他到花厅去用膳。
今日饭桌上的气氛比往日沉闷,吉丹妍一边给司徒颂夹菜,一边问他今天去绣春山衣料选得如何,又问他马球赛赢了没有,可是司徒颂蔫蔫的,问一句嗯一声,一句话都懒得说。
时归则一直埋着头吃饭。
她的动作很规矩,期间连眼皮都没有抬起过。
吉丹妍见司徒颂今天兴致不高,问了几句后便也就不问了,与司徒典对视了一眼,也沉默地吃起了饭。
用完膳,时归回到了自己所住的轩阁,仰起头望向墨色的夜空。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令她感到疲累,唯有此刻独处,仰望星空,她才觉得放松。
重安城的夜总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星辰在水雾中显得朦胧而疏离。
她不知道重安城以外的星空是什么模样。
坐在阁前静静地仰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灵魂已经抽离,融入了眼前这片沉寂的星海。
身侧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吉丹妍的声音:“时归,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时归转过头望了吉丹妍一眼,起身向她行礼,“姨母,我等下就睡了。”
吉丹妍走到她身旁站定,脸上堆着亲切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笑意,“方才用膳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今日你随颂儿一起出门,选衣料或是打马球的时候,可曾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回来后怎么心绪如此不佳?”
吉丹妍想必刚吃完饭就去打听过今天发生什么事了,这会儿才来问她,更像是来兴师问罪。
时归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回复:“下午打马球的时候颂儿是和人起了一点争执,不过姨母放心,他们没有动手。”
吉丹妍牢牢地盯着时归,“方才我倒也打听过了,今儿个西苑那边很是热闹,颂儿还与人起了冲突。”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柔,却像是棉花里带了刺:“我听说好像是有人不识趣,扰了我们时归的清净?”
她状似无意地抱怨着:“是哪家公子啊?这般没有眼色。”
时归一问三不知:“我不认识,从前也没有见过。”
吉丹妍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从前都没有见过,他居然也敢贸贸然找你搭话?”
她这番话便多多少少有点责怪的意思了。
时归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帘。
吉丹妍脸上的笑容在此时淡了几分,审视的目光在时归脸上停留了许久。
时归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身量已经开始抽条,五官虽然谈不上惊艳,仔细瞧来却也觉得精致。
最重要的是她气质出尘,那一份与生俱来的殊色,在夜色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丫头……吉丹妍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我们家时归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打量了半天,吉丹妍突然开口,说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紧接着她对时归道:“你是个姑娘家,姨母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小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心思难免活络些。”
“但是你要记住,你从小是在谁身边长大,是谁收留照顾你,没有嫌弃你那些关于灾星的传言。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干净,别给自己惹一身的麻烦。”
说完不等时归回应,她直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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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离去。
时归站在原地,望着吉丹妍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过了许久,再次仰起头,将目光遥遥投向天际那颗最黯淡的星子上。
吉丹妍回到房间,烦躁地挥退了侍立在一旁的仆从们,然后转过头瞪着坐在窗边的司徒典。
司徒典原本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玉如意,见到吉丹妍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放下手中的玉如意,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成这个样子,又是谁招惹你啦?”
“还不是我那个好姐姐扔在我们这儿的灾星!”吉丹妍冲到司徒典面前,气愤地一甩衣袖,“你猜今日颂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徒典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回事?”
吉丹妍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看不出来他今天心情不好么?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少,你这个当爹的到底有没有关心过你儿子啊?”
司徒典知道她心中有火,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劝她:“我怎么不关心颂儿了?他也算是个半大小子了,在外头有点不愉快,回家不愿意跟爹娘说,那也是很正常的。”
他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按了按吉丹妍的肩膀,“你呀也该松一松手,别管得太紧了。”
吉丹妍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你这个当爹的平时不管他就算了,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仅不闻不问,还让我松手?”
司徒典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你以为颂儿今天为什么无精打采的?”吉丹妍怒气冲冲地道:“他为了吉时归那丫头差点跟别人打了一架!”
司徒典也皱起了眉头,“不会吧?他们今日不是去打马球么?怎么差点跟人打架?”
吉丹妍这时候却因为太心疼儿子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在司徒典的催促下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时归那丫头才九岁,就长成那副祸水模样。如今她心思也野了,今日在马场上居然招惹到了李家公子头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恨铁不成钢地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今天颂儿就是为了她才与李家公子起了争执。”
“那李家是今年才从京城调任来的,刚来这里,就因为时归生出了这样的事端,可如何是好?”
她越说越觉气愤:“我看那丫头的心思就不简单,整天沉着一张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年纪越大她也就越不服管,继续这样下去可不得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来!”
司徒典背着手在屋里绕圈儿,“那你说怎么办?她再怎么着也是你姐姐的女儿,是天枢的公主,总不能真把她扔出府去。”
“谁说要把她扔出去了?”吉丹妍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依我看,干脆我们向国主求旨,以照顾公主多年亲如一家为名,恳请国主开恩赐婚,让她嫁给颂儿,名正言顺留在这里,从此断了那些不安分的心思。”
司徒典皱着眉头沉吟了半晌,然后犹犹豫豫地问她:“这样能成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重安城主,国主能把公主赐给我们颂儿么?”
5. 第5章
“怎么不成?”吉丹妍反问了一句。
这个念头早已在她心中盘旋了千百遍。
“她算是哪门子公主?一个灾星,被厌弃、被放逐,连姓都随了母族的公主?哼,国主恐怕巴不得有人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只要圣旨一下,她就永远是我们家的人,从此生死荣辱皆在我们掌中。”
司徒典听了她这番话,却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沉吟了半晌才问:“你不是不喜欢那丫头么?怎么还让国主赐婚,让她嫁给我们颂儿?”
吉丹妍冷哼了一声:“我喜不喜欢她是一回事,她的身份样貌又是另一回事。”
冷静下来之后她重新分析利弊,劝说司徒典:“你想想,再怎么说她也有个公主的名号,若非她是不祥之身,这一门婚事难道还轮得到我们颂儿?”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嫌弃之意:“你不过是个城主,颂儿也不过是个城主之子,怎么可能高攀得上公主?好在吉时归那丫头是个例外,我们把她收了,说不定国主还会感激你帮他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这对你的仕途来说也是大有裨益。”
司徒典当然也明白,颂儿天资不足,以他的情况,将来就是娶个城主之女都算勉强,能够迎娶公主,的确算是高攀了。
若非时归情况特殊,他们家确实捡不着这个便宜。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此事不妥:“那丫头出生时天象不吉,天下人都说她是灾星,她也就徒有个公主的虚名。倘若颂儿娶了她,她真给我们带来灾难怎么办?”
吉丹妍摇了摇头,“我心里清楚,以我们颂儿的天资,将来他就算是继承你的城主之位都算勉强。可他若是成了驸马,我再进京去寻皇后,在京中走动走动,颂儿还愁没有官做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么多年,时归这丫头照顾颂儿也照顾惯了,他们成婚以后就让她在后院待着继续照顾他。到时候我们再给颂儿纳平妻、娶侧室,就算那丫头当真是个灾星,也碍不着我们颂儿什么。大不了等颂儿在京城根基稳固后,我们把她处理了就是。”
司徒典认真听着,觉得颇有几分道理,调笑道:“你看看你,方才还因为她气成那个样子,现在又打算让她做儿媳妇了。”
吉丹妍又冷笑了几声:“今日颂儿与人起争执,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她?只要我们求国主把她赐给颂儿,今后也就没人敢打她的主意,我们颂儿也可以安心了。”
司徒典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们夫妻两个就这样把时归的婚事给敲定了,只待合适的时间,司徒典便上书国主。
这件事情过后没多久,时归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病得连床都起不来,自然也就无法继续照顾司徒颂了。
平时上下学司徒颂都由时归接送,读书认字也需要她陪着,否则他就静不下心来,在书房里一分钟都坐不住。
可时归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躺在床上将养了十几天都不见起色。
大夫说她这病是时气所致,原本并不严重,调养几日便可,但这丫头平时忧思过度,伤了元气,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吉丹妍瞅着病怏怏的吉时归,心里又急又气。
她这一病不要紧,要紧的是司徒颂天天吵着要见他表姐,将府里闹得鸡犬不宁不说,还耽误了学业。
更要紧的是,吉时归忧思过度伤了元气的事儿不知道被谁嘴快传了出去。
这么小的人哪来什么忧思过度?这不是变相说她司徒家没有好好照顾公主么?
在听到城里风言风语的那一天,吉丹妍把所有照顾时归的仆人都打了一顿,紧接着愤怒地冲到了时归的住处去。
掀开门帘便见到时归正闭着眼睛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看起来的确是病得不轻。
吉丹妍见状蹙起眉头停在了门口,用手帕掩了掩口鼻,然后在距离门边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
“这么多天了还没好利索?”她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不耐烦:“一场风寒拖拖拉拉的,治了大半个月了还不见好。”
她虽没说什么重话,但时归的乳母以及侍女们听着都觉刺耳,纷纷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吉丹妍朝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从怀里摸出个盒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那盒子里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看起来油润润的,散发着一股霸道刺鼻的药味儿。
“喂她吃下去。”吉丹妍对秀娘吩咐道:“这是宫里流出来的丹药,专解寒气,吃了明早就能起身。”
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时归,她又没好气地补了一句:“省得这样拖拖拉拉,耽误颂儿的功课,也省得阖府上下不得安生。”
秀娘低头看着那枚红得发亮的丹药,手有些抖,“夫人,公主她年纪还小,身子虚,这丹药的药性恐怕太烈……”
吉丹妍冷哼了一声,“药性不烈怎么能治病?难道由着她这么娇贵下去?”
她已经没耐心了,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哪怕是宫里的真公主也未必这么娇气,一场风寒而已,躺在床上大半个月都起不来,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
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时归在这时候睁开眼睛,转头望向了她。
“姨母,”她唤了吉丹妍一声:“我不想吃这个丹药。”
吉丹妍彻底暴怒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一场小病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冲到时归的床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但是又顾忌到她得的是风寒,这病是会传染的,于是在暴冲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她再次用帕子掩住自己的口鼻,“颂儿天天吵着要见你,书也不读了,饭也不肯吃,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为颂儿想一想吧?非要闹得鸡犬不宁才满意么?”
时归不吭声了,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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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吉丹妍,沉默地躺了回去。
吉丹妍转头冲秀娘吼了一声:“还不快去!”
秀娘狠了狠心,捏住时归的下巴,把那红色丹药塞进了她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很快弥漫出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
时归被那味道呛得咳嗽了几声,吉丹妍连忙挥手,让守在一旁的丫鬟仆人上前,一起摁住时归,用力捂住她的嘴。
“这丹药来之不易,可千万别让她吐了,吐出来不就浪费了?”盯着时归将化开的丹药全都咽了下去,吉丹妍这才让那些仆从退开:“好生照看着,若明日她还不见好,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躺在床榻上费力喘气的时归,转身向外走去。
那丹药的药力的确很霸道,第二天时归的烧就退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有气色了许多。
眼看着她的身子大好了,司徒颂开心得不得了,变得比从前还要黏人,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她。
可是只有时归自己知道,那丹药治标不治本,只是用强悍的药力让她退烧而已,这是一种损耗元气快速见效的法子,实际上她的底子变得比生病时还要虚弱。
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她现在开始畏寒。
才刚刚入冬,她的房间里就必须烧好几个火盆子,否则她就会冷得睡不着觉。
身体里的那股寒意就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止不住地往外冒,虽然病已经好了,但她总感觉浑身都漏风,年轻的身体像是一扇破旧的门窗,抵御不住冬日的严寒。
当然了,这件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说了就是矫情。
时间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一点点流逝。
这年冬天重安城有了一件热闹的事。
城中最大的拍卖阁放出消息,说是今年开春的时候,以天枢为首的北域十三国和以扶桑为首的东域九国联合起来探索南域星光海,二十二个国家的顶尖修士联合起来在星光海探寻了大半年,到了今年秋天的时候才打道回府。
据说这些修士在星光海有了许多了不得的发现,还找到了许多世所罕见的珍宝。
那些珍宝大部分都入了各国的国库,但也有小部分流传到了民间。
而今年冬至重安城拍卖阁要拍卖的一件珍宝,据传就来自于这片大陆上最神秘的地方南域星光海。
司徒颂对这次拍卖极感兴趣,早在一个月前就关注着拍卖阁的消息,确定了拍卖会的时间后,他立马着人为自己定了一间雅阁,势必要在当日拍下那件来自星光海的珍宝。
拍卖会来临那日,他软磨硬泡地拉着时归出了门。
时归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加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重安城已经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她本就畏寒,这大雪一下,她就更加不想出门。
无奈司徒颂缠得紧,几乎是撒泼打滚地求她同他一起去拍卖会,她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他,同他一起出了门。
6. 第6章
重安城虽然位于天枢国的最南端,但仍属于北域的地界,因此冬季下雪的时候天气依然寒冷。
司徒颂与时归出门时雪下得正大,他们刚一跳下马车,门外的风雪立刻将室内带出的暖意吹散了。
时归下意识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斗篷裹紧,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兜帽边缘便落满了冰凉的雪片。
她忍不住仰头去看。
今天的雪真是下疯了。
无穷无尽的雪片旋转交织在一起,裹成厚厚的一团,每一团都有半个巴掌大小,它们在风的裹挟下于街巷间横冲直撞,就这么沉甸甸地砸向重安城。
这样大的一场雪,人的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几步之外便难辨形状。
时归站在雪中,想起秀娘曾对她说过,她出生的那年京城也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雪,一时有些恍惚。
“走,表姐!我带你去开开眼!”司徒颂全然没有发现时归情绪的变化,仍旧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拉着时归的手,带着她走向揽星河。
揽星河便是重安城乃至天枢国南域最大的拍卖场,也是重安城中除了城主府之外最为宏伟气派的建筑。
三层高的楼宇拔地而起,青砖朱柱,飞檐如翼,在冬日飞雪之下显得气势非凡。
今日的天气虽然很差,但揽星河门前依然车流如织,访客络绎不绝。
看来拍卖阁之前放出的关于星光海珍宝的消息的确吸引来了不少达官显贵。
随从出示了城主府的令牌后,司徒颂和时归被恭敬地引入二楼一间雅致的包厢。
包厢三面皆垂着厚重的织锦帷幕,一面敞开着宽阔的露台,正对着下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拍卖大厅。
两人落座不久,这场吸引了不少远道而来的达官显贵的拍卖会就正式开始了。
众人喝彩声中,一件件拍品被呈上,在场的客人纷纷开始竞价。
这次前来参与拍卖的人个个实力雄厚,每一次竞价都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司徒颂兴奋得小脸通红,在一阵又一阵的竞价声中频频举牌。
“那幅《白云来鹤图》我要了!三百两!”
“红宝石拿回去给我娘镶簪子,五百两!”
“天马幼驹我也要买回去玩儿!八百两!”
场上的拍品一件比一件珍贵,他的竞价也一次比一次高。
一件件价值不菲的拍品如流水般被司徒颂以城主府的名义拍下,随行的管事在一旁默默记录,仆从们则在包厢后忙碌地与拍卖阁进行交割。
时归百无聊赖地坐在包厢里侧靠近炭炉的位置,捧着一杯早已变得温凉的茶,目光扫过那些在灯火下闪耀着诱人光泽的珍宝。
它们都很珍贵,也都很美丽,但激不起她心底半分涟漪。
她早就发现了,自己好像对许多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来,无论它们是美的还是丑的,好的或是坏的。
有时候她的心里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她是一个被厌弃的人,她的命运也许注定像她本人一样无趣。
闪耀的珍宝,夺目的光芒,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侍女在这时将刚拍下的一只缠丝墨玉手镯呈到她的面前。
司徒颂凑过来,献宝似地对她道:“表姐你看!这墨玉多漂亮,听说是来自西域的上乘墨玉呢,上面缠着的银丝像不像天上的银河?我特意拍给你的,你快戴上试试吧!”
时归将目光从镯子移到面前那张带着殷切期待的脸上,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些我都用不上,你不要再破费了。”
司徒颂嘿嘿地笑着,挠了挠脑袋,“那表姐你先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嘛?”
时归笑着点了点头,“我喜欢,不过有这一个也就罢了,你不要再乱拍了。”
司徒颂笑得更开心了,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表姐喜欢就好!嘿嘿,那我不乱拍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姐弟俩对话的这一幕恰巧落入了对面三楼正中央那间帷幕低垂的贵宾阁内。
织锦的帷幕被掀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少年正随意地靠坐在帷幕后的椅子上,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一边垂眸望向时归所在的那间包厢。
方才他与司徒颂一同竞拍那只缠丝墨玉手镯,本想将它买下带回京城送给妹妹,却没想到这小小一个重安城里竟还有出手如此阔绰之人,无论他将价格抬到多高,二楼那小子居然都咬住不松口。
这激起了他心中的好奇,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二楼的包厢,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女孩浅淡又耀眼的笑颜。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目光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
她勉强扬起的唇角摆明了脸上的笑容不过是在敷衍,但饶是如此,也能哄得那司徒颂如此开心。
像个傻子一样。
白玉杯被轻轻放回紫檀小几上,少年眸底掠起一丝细微波澜。
他长久地注视着时归。
不知为何,望着这个女孩清丽的侧颜,他忽然觉得眼中刺痛。
皱了皱眉,他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回下方灯火辉煌的拍卖台,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
室内暖香依旧,炭火无声,漫天肆虐的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拍卖师洪亮的声音在继续介绍着下一件拍卖品。
那柄名为“陨星”的剑仍未登场。
他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此处,为的就是这一件来自星光海的稀世神器。
终于,当拍卖会接近尾声时,万众瞩目的陨星剑被抬上了高台。
剑未出鞘,盛放在一方玄色的剑匣内。
陨星剑鞘亦是深沉的玄色,其上隐隐流动着暗哑的光泽,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全都吸引过去。
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剑的鞘身缠绕着繁复的银色纹路,宛若星河蜿蜒。
一股无形而又冰冷的剑气隔着高台弥漫开来,让前排的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就连见多识广的拍卖师此刻声音里都带着些克制不住的激动:“这一柄剑名为陨星,正是来自南域星光海的神器。”
“传说这柄剑的剑身是万年前的神族炼器师取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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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星的陨铁打造而成,想必诸位贵客也感受到了它身上散发出的神圣气息。”
说着他将剑从匣中捧起,拔剑出鞘。
陨星真正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一瞬间,现场发出无数声惊叹。
眼前这一柄通体流转着清冷光辉的剑的确堪称神迹。
它的剑身仿佛并非实体,而是蕴藏着无数细微光芒的星辉。
此刻那些星辉正在缓缓流淌,光芒也随之旋转着明明灭灭。这柄剑仿佛并非人为打造的一件死物,其本身似乎就是一片充满生命力的星河。
拍卖师在这时将剑收回去,放回了剑匣之中,神秘地道:“更有传言,说这柄由陨铁打造的神剑,其中还蕴含着远古的星辰之力。”
“什么是星辰之力?那可是万千修士苦苦修炼而不得的传说中的天神之力啊!”
“想必不少贵客今日莅临此处,为的就是这一件神器,您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这柄陨星起拍价黄金一千两!”
拍卖师话音未落,众人一片唏嘘声中,二楼露台就响起了司徒颂的声音:“一千两!”
众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他直接就报出了底价。
听到他的报价声,大厅里一片哗然。
一千两黄金,足以买下小半座城的铺面。
他居然这么爽快地就出价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望向二楼那个稚气未脱却出手阔绰的小公子。
司徒颂的报价声刚落,另一个声音便从三楼正中央的贵宾阁中传出:“两千两。”
阁中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之意,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气势。
这成功惹恼了司徒颂。
他抬头扫了一眼楼上帷幕紧闭的包厢,攥了攥拳头:“三千两!”
“六千两。”三楼的声音紧随其后。
司徒颂听见这个报价紧皱起眉头。
即便他是城主之子,也无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两来。
六千两黄金已经远超他的预期,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跟价,然而心里的那股火浇灭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近乎赌气地道:“八千两!”
赵管事在这时候拉住了他,拼命地朝他摇头,不过司徒颂此时已经被逼急了眼,哪里是赵管事拉得住的。
他冲向露台,趴在栏杆上冲着三楼的包厢吼道:“有本事你不要停,你就继续跟价!小爷我奉陪到底!”
司徒颂急得红了眼,三楼的那个声音却依旧不疾不徐:“一万六千两。”
司徒颂简直要怀疑三楼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了。
那家伙不仅跟价极快,而且每次报价都是他前次的倍数。
这不是故意挑衅是什么?
然而一万多两黄金,这已经不是他能任性挥霍的范畴。
城主府再富庶,动用如此巨款竞拍一柄剑也绝非小事。
因此就算明知对方是在挑衅,他也没有勇气继续跟价。
司徒颂恶狠狠地憋着一口气,憋得一张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7. 第7章
他伸手愤怒地指着三楼那间包厢,却又不敢喊出更高的价格,一时之间进退两难,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管事在这个时候过来添了一把火:“少城主,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对面包厢里的客人是来自京城的公子,我们是争不过他的,您还是别继续跟价了。”
他按住司徒颂的肩膀,“听说那位公子就是专程为了这柄剑而来,他对此势在必得。”
“反正咱们府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好剑,这柄剑对您来说也不是必需品,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没必要因为这个得罪京城的贵客。”
赵管事却不知道,他这些劝解的话反而让司徒颂更加生气。
“京城的人怎么了?他又不是宫里人,我们怕他做什么?”司徒颂一把推开赵管事放在他肩头的手,“我娘可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偏要跟他争一争!”
说着他就要继续跟价。
却在这时被时归拦下。
司徒颂回过头,正好对上她制止的目光。
“别再与他争了,你就算争过了他,以天价拍下了这柄剑又如何?最后真的拿得出那么多银两来支付么?”
时归用力将司徒颂往后拉了拉,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是咽不下这口气,但你想想,如果你不管不顾拍下这柄剑,最后却又拿不出钱来,到时候才是真正地闹笑话。不如现在不与他争,权当是你大度。”
赵管事虽然瞧不起时归,但此刻情况不妙火烧眉毛,也只有她能劝得住这个祖宗了,于是在她旁边不断地附和着:“是啊是啊。”
司徒颂原本就只听得进去时归的话,此刻又被她用制止的眼神一瞪,立马就蔫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全都咽了回去。
思索了一番她所说的话,权衡了一会儿利弊后,他颓废地坐回椅子上,赌气地把头偏到了一边去。
便在时归劝阻司徒颂的时候,三楼那间包厢垂落着的帷幕轻轻向上动了一下,又掀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背后一道目光垂落下来,无声地落在了时归的身上。
不过它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刹那之间,蜻蜓点水般一掠,目光的主人便将它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微微掀起的帷幕也倏然落下,将那位来自京城的贵客重新掩藏起来。
拍卖师在询问三声后落下了手中的木槌。
“一万六千两黄金!陨星剑归三楼贵宾阁贵客所有!”
在拍卖师尘埃落定的声音响起时,揽星河的侍者们如来时那般抬起剑匣,将陨星送入了三楼那间神秘的包厢。
陨星剑刚一送进来,侍立在那少年身边的随从立马走上前,迫不及待地打开剑匣,然后回头对他道:“公子,您快来瞧瞧,这柄剑果真是神器。”
那少年隔着几步的距离随意拂袖一挥,桌上的剑匣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向上弹开一道缝隙,然后滑向两侧,露出被安置于匣内的陨星剑。
下一秒,他伸手于空中虚虚一握,陨星剑便离开了剑匣,与此同时剑鞘应声而落。
除了那个少年之外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垂首细细观察那传说中的神器到底是何模样。
陨星剑如其名,剑身就像是一团璀璨的星芒,星辉如水缓缓流淌,就这样旋转明灭,周而复始。
靠近去瞧,它没有众人想象中那般剑气逼人,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流转着清冷纯净的光辉。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件艺术品震撼得屏住了呼吸,那个少年也在这时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剑匣,然后停留在了流转着星芒的剑身上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便在他指尖停留在空中的一瞬间,剑身内流淌的光芒像是受到了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加快了流淌的速度,在剑身上拖曳出一道道光痕。
“七月,你注意到了么?”少年垂首细视陨星,唤了一声那随从的名字:“方才那些抬剑匣的侍者都是修士,楼下那个拍卖师也是修士。”
那唤作七月的随从年纪和他家公子差不多大,看起来却显得稚嫩许多。
听闻此言他惊讶地张了张嘴。
如今这片大陆上的灵气越来越稀薄,成为修士的条件也越来越苛刻,东域北域和西域一共九十八个国家的修士加起来,也不足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而在这小小一个重安城的拍卖阁里居然就有这么多的修士,也难怪七月会如此惊讶了。
北宫长风轻笑了一声:“楼下那拍卖师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但实际上是个六阶修士。”
六阶修士?
七月咽了口唾沫。
不光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咂舌不已。
要知道他们的老爷北宫元义身为天枢国的龙章令,也不过是七阶修士,而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放眼整个天枢国实力达到七阶的修者也不会超过十个。
这个位于天枢边境的小小拍卖阁里居然有六阶修士,还当真是藏龙卧虎。
北宫长风听着七月他们的感叹,却是摇了摇头,“那拍卖师未必是揽星河的人。”
今日的拍品是之前多国联合探索星光海所得之物,这样的珍品怎么会流落民间?是谁将它流传出来,又有何目的?难道只是为了将它拍卖出去换一笔钱财?
并且流落在外的珍品不只这一件,这段时日探索过星光海的国家陆续都有珍品流出,它们高调地出现在各大拍卖场上,显然背后有组织在进行谋划。
此前京城就已经派人对这些出现在拍卖场上的珍品进行溯源,调查它们到底是如何流出宫外,又是经谁之手辗转流入了拍卖场,可惜所有的线索在中途就断了。
那帮人很是谨慎,行事非常隐秘,这样神秘而强大的一个组织,费尽心机将这些珍品流出,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换一笔钱财而已。
北宫长风此番来到重安城,拍下陨星带回宫中倒是其次。
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探查与那个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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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有关的线索。
他拂袖将手收回,陨星剑随之收鞘,落回了剑匣之中。
剑身上流淌的星河与散逸的光芒都被剑匣封存,北宫长风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无光的剑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七月将目光从剑匣上移开,略微迟疑之后低声问道:“对了公子,对面二楼包厢的那位姑娘……是否需要属下去探明身份?”
北宫长风转首瞥了他一眼。
七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他自小就跟在主子身边,熟知他的脾气秉性,就如同他的读心虫一般,此刻自然能够猜出北宫长风在想些什么。
北宫长风立在原地,抬起手在剑匣上缓缓抚过,轻轻地说了一句不必。
他转身行至垂落的帷幕跟前,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绒布,看到楼下散场的景象。
“跟随在重安城主儿子身边,被他唤作表姐的,还能有谁?”
七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就是可惜了那只墨玉手镯,居然被那城主儿子抢下了,若是带回京城,五小姐见了定会欢喜。”
北宫长风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妨,京城的好东西不少,回去再给她挑一件便是。”
七月望向主子的眼神里多出了些震惊。
他家公子可是最心疼妹妹的,每次外出都会将途中见到的最好的东西带回给她。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镯子被人抢了,他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无妨。
在他震惊的注视下,北宫长风突然伸手掀开帷幕,再一次将它向上挑起,将目光落在了二楼包厢中正准备离去的时归身上。
他挑起帷幕的动作随意,但向下望去的目光却有些灼热。
那个穿着月白袄裙的少女正微微侧身,同瘫坐在椅子里的颓丧少年说着什么。
看起来她像是在耐心安慰他,说到后面还俯身拍了拍那少年的脑袋,起身时她抬起一只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
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一截手腕从素色的袖口中露了出来。
手腕纤细,在包厢残余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十分白皙,几乎快要与月白的衣料同色。
那截露出来的雪白手腕上,正戴着之前司徒颂为她拍下的墨玉手镯。
银色丝线精巧地缠绕在墨玉上,如同银河点缀在漆黑的夜空,手镯的黑与她肌肤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知为何瞧来令人觉得惊心动魄。
不过这也许只是北宫长风一个人的惊心动魄吧,七月在这时候探过脑袋,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了一眼,“公子,你在看什么呢?”
北宫长风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停留在时归手腕间的那枚镯子上。
拍卖场内柔和的光线透过缝隙,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
如此过了片刻,直到少女转身离开,他才放下了帷幕,轻轻说了一句:“这墨玉镯子倒很配她,不可惜。”
8. 第8章
拍卖散场,人流涌出,揽星河外的寒风裹着雪沫,立刻扑灭了人们从阁内带出的暖意。
时归跟着垂头丧气的司徒颂,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离开拍卖场。
然而刚行至门前,他们便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下的面容冷峻,眼神中却又透露出些许稚气。
正是北宫长风的贴身侍从七月。
伺候司徒颂的人一眼便看出来对方身份不凡,以为是方才竞拍时得罪了哪一位贵客,对方故意派人前来找茬,因此在七月出现的瞬间便戒备地将司徒颂保护了起来。
却没想到七月看都没看司徒颂一眼,径直走到时归面前,躬身向她行了一礼,然后双手奉上一个盒子。
众人错愕间,他已经将那盒子打开,把它递到了时归的面前,“姑娘,我家主子命我将此物奉上,请您务必收下。”
时归垂首去看,见那描金盒子里躺着一支钗子。
那钗子用金丝累叠成振翅青鸾的形态,鸾口衔着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鸾鸟羽翼上还镶嵌着与她腕间手镯同等质地的墨玉。
时归认得这个钗子,它也是揽星河今日的拍品之一。
只不过她依稀记得这个钗子是被三楼包厢的那位贵客以极高的价格拍下了。
自己与他并不相识,他为何要送她如此贵重的东西?
七月一下便看穿了时归心中的疑惑,开口向她解释:“此青鸾衔珠钗与姑娘腕间的手镯皆出自京城大家之手,本为一套。主子说了,既是一套,便不好叫它们分离,还请姑娘收下。”
一旁的司徒颂简直快要气晕过去了。
他将那个镯子拍下来送给时归之后,因时归说她用不上这些东西,让他不要再乱拍,他便再没有关注过这类拍品。
这个什么青鸾钗子出场的时候他恐怕是回包厢吃茶点去了,压根儿就没有参与竞拍。
谁能想到这钗子与那墨玉手镯出自同一个大家之手,是同一套首饰?
他要早知道这个,说什么也要把这钗子拍下来送给表姐,哪里轮得到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去送?
好在时归并没有接过那个钗子,她微微抬眸看向七月,果断地拒绝了他:“不必了,无功不受禄,我与你家主子也并不相识,不好收下他的东西,请替我谢过他的美意。”
七月似乎早料到时归会这样说,他没有退下,保持着躬身捧盒的姿势,“姑娘莫急,主子还有话让属下转告姑娘。”
司徒颂恨不得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
他家主子的话怎么就这么多?
他上前想要同七月理论,却被赵管事一把拉住,“少主别冲动,京城的人咱们不好得罪,暂且忍了这一时吧。”
却听七月继续转告着北宫长风想要同时归讲的话:“主子说了,此物权当一份见面薄礼。京城繁华,将来还有见面之期。”
时归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警惕之意,“你家主子怎么知道将来我们还会在京城再见?”
七月抿唇笑了笑:“回姑娘话,我家主子师从天枢国顶级星象大家,略通推演之术。方才惊鸿一瞥,观姑娘气韵非凡,偶有所得,推演出姑娘乃贵女命格,潜龙在渊,重返京城不过是早晚之事,故而主子说同姑娘还会有见面之机。”
司徒颂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望了一眼七月,又望一眼时归,一脸的茫然。
时归的表情也有些恍惚。
这倒是有趣,从来人们都说她是不详之身,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是贵女命格。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刻的动容,还是潜意识里想要离开重安城回京的欲望驱使,再一次望向那支钗子时,她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同。
下一秒,鬼使神差地,她竟然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描金盒子。
七月见她收下,再次躬身行礼,嘴角噙起一丝微笑,“那就来日京城再见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瞬间没入了揽星河外的风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徒颂在这时候冲了过来,瞪着时归,表情既愤怒又委屈:“表姐!”
他大声地冲时归嚷着:“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买呀!那家伙刚才那么羞辱我们,他还跟我们抢陨星,你为什么要收他的东西?”
“你给我把它扔了!扔了!你不许收他的东西!”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夺那钗子,却被时归闪身避开。
从前他只要对她的行为表现出不满,她立马就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来哄他,可今天她第一次无视了他的撒泼打滚,不仅没来哄他,反而盯着自己手中的那个破钗子愣神。
司徒颂更加气急败坏,火气上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居然挥舞着拳头就想要砸过去。
好在周围的一群人看自家少主是真的动了气,连忙冲上来将他拉住了。
今日司徒颂要真在揽星河门口把时归给打了,明日流言蜚语就会传得满城都是,到时候城主和城主夫人丢了面子,又是第一个拿他们这些奴才开刀。
一群人就这么连拖带拽地把司徒颂架上了马车,灰溜溜地回了城主府。
出门的时候司徒颂还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却是哭天喊地。
刚下马车他就一边喊娘一边扎进了内院。
若是放在从前,时归一定会跟在他身后安抚他,但今天她却没有心情管他,有些怏怏地回了自己房间。
却说吉丹妍本来正在厅里捧着暖炉查看账册,听见司徒颂撕心裂肺的哭声后,立马把账册丢到一边,慌慌张张地起身向外跑去。
刚跑出两步就撞见了抹着眼泪冲过来的司徒颂。
他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涕泗横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根本就是欺负人!一万多两黄金,谁拿得出来?”
“娘……他欺负人!”
“表姐居然还收他的东西,她还不理我。”
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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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被儿子这副模样吓得心惊肉跳。
在听到他被人欺负了的时候她的眼眶就已经红了,听到司徒颂说时归还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他,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司徒颂怎么说也是个半大小子,长得又十分壮实,就这么拽着吉丹妍的袖子哭,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她的身上,很快母子两个就相拥着跪坐在了地上。
司徒颂只知道哭,不管吉丹妍怎么问,他翻来覆去都只有那几句话。
说到底就是他被欺负了,时归不仅不帮着他,甚至还冷落他。
他哭得大声,吉丹妍哭得比他更大声:“颂儿,我的颂儿!我的儿啊!到底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欺负我儿?你告诉娘,娘给你讨一个公道!我的心肝宝贝,你哭得娘的心都要碎了啊……”
母子俩就这样哭作一团,最后还是司徒颂哭累了,被下人带回去休息,这一场闹剧方才结束。
吉丹妍抹着眼泪将赵管事唤来,细细询问今日在揽星河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梳理清楚来龙去脉,知晓方才司徒颂口中的被欺负,以及那一万两黄金是怎么回事。
在听到那与司徒颂竞价攀比的京城公子送了时归一个钗子时,吉丹妍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后来又听到那公子会推演命格,说时归是什么贵女命,迟早都要回京城去,吉丹妍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她就这么把那钗子收了?”吉丹妍满脸的不可置信,抽搐着嘴角啐了一句:“如此不知检点!”
说完她就气势汹汹地朝时归所居的轩阁走去。
时归的住处本就安静,平日里也就只有她和乳母两个人住在这里,只在白天有两三个丫鬟伺候而已。
今日后院闹得这般厉害,那两三个小丫鬟早就跑出去看热闹了,因此这一方僻静的轩阁此刻也就更加冷清。
时归回来的时候乳母秀娘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秀娘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会同府中的婆子们一起嚼舌根八卦,直到时归拿着那盒钗子回来,她询问之下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出了和吉丹妍一样的话:“您怎么能收那人送的东西呢?这若是传出去了,您的名声可就不保了,人家定会说你不检点。”
时归将那钗子放到了梳妆台上,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我不在乎。
反正她从生下来就被人议论是灾星,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她的坏名声不差这一句不检点。
秀娘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担忧地朝她走近,低声道:“少城主今儿个肯定要闹的,夫人恐怕会生大气,您就这么自己回房间了,怕是不太好,他们会说您不知礼数。”
时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抗拒地偏过了头,最后却还是妥协地道:“我今天是真的很累了……让我歇一会儿吧,歇一会儿我就去找姨母,向她赔礼道歉。”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丫鬟将门推开,吉丹妍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9. 第9章
吉丹妍刚刚哭过一场,眼眶和鼻子都还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但此刻瞪着时归,却是目露凶光。
在场诸人皆屏息凝神,一口气都不敢出。
她们都很清楚吉丹妍的脾气,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几个侍女立马识趣地退了出去,秀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敢说,垂下头和那些侍女一起退了出去,还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上的下一秒,吉丹妍便立马冷声质问时归:“我上次同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是不是?”
自她气势汹汹寻上门来后,时归便一直低垂着眉眼,此刻面对吉丹妍愤怒的质问,她仍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回应,只是将目光落到自己跟前的地面上,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吉丹妍最恨她这副样子。
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不动也骂不动,偏偏还低眉顺眼的,就像是在可怜巴巴地忍气吞声,好像她虐待了她。
“你今儿可是翅膀硬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了颂儿,打了城主府的脸,转头送支钗子,你就收了?”
她怒气冲冲地道:“你的规矩呢?你的廉耻呢?我平时难道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叫什么吗?”
“你这就叫做不要脸!”
她越说越气:“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场合都敢胡乱招惹别人?什么东西都敢往自己怀里揣?”
时归还没有掉眼泪,她倒先委屈得哭了。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你虽不是亲生,我也从未将你视为外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见时归只是低眉顺眼地听着,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然后道:“行了,你已经做出这些不要脸面的事来,我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把那祸害人的钗子交给我,不许自己留着。”
时归本来一直沉默地听着,低下头保持着顺从的姿态,但在听到姨母让她把钗子交出来的时候,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她望向吉丹妍的目光中带着胆怯,还有些讨好。
她轻声向她道歉:“姨母,是我的错,我给您道歉,您别生气了……”
小声地道了歉之后,她将自己的声音和姿态放得更低:“这钗子能不能让我留下?我保证不戴它,就收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吉丹妍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更加难看,“留下?”
“你还想把那个东西留下?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这丫头不会当真生出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人家送你一个钗子,你就以为他看上你了不成?你留着钗子想做什么?将来当做定情信物不成?”
眼瞧吉丹妍越说越离谱,时归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只不过她不像吉丹妍那般能够边哭边咆哮,而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只要一掉眼泪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吉丹妍见她哭了,更加暴跳如雷:“你还有脸哭?你私收外男的东西,现在还不让我把它处理掉,还想自己收着?你是嫌自己名声太好了,还是嫌我们城主府的脸丢得不够干净?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说到这儿,她突然抬起手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含辛茹苦养出个不知廉耻的白眼狼,我还不如死了干净!我这就去死,省得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着,她作势就要朝旁边的柱子撞去。
虽然知道姨母多半是在做戏,但时归也不敢继续与她僵持,只能跑到桌前,打开盒子将里面的钗子取了出来,“姨母,我不要了,您别这样,我给您,我给您就是了。”
吉丹妍见她终于服软,也不哭了,也不撞墙了,一把抢过钗子,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时归,她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屋子里渐渐只剩下时归的哭声。
吉丹妍用力攥着钗子,长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不是姨母逼你,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人言可畏,也不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有多重要。”
她垂眸看着她,分明目光冰冷,说出来的话却貌似关切:“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的议亲之事本就艰难,若再落下什么不清不白的名声,将来还要不要嫁人了?若是将来嫁不出去,难道要在城主府住一辈子吗?”
“姨母也是为你好,我是你的亲人,怎么可能害你?你自己也要知道轻重才是。”
吉丹妍这一番话语气不重,远没有方才歇斯底里的状态吓人,但是不知为何,这些话落进时归的耳朵里,就像是千钧重担压在她的心上。
压得她喘不过气。
见时归又不说话了,吉丹妍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最后嘱咐了一句:“行了,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只是时归,今日颂儿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现在都还在房里哭呢,你要是有心,等下去他房间好好安慰安慰他。”
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何况你表弟可是最心疼你的,平时有什么好的都第一个想到你,你应该都看在眼里。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也该心疼心疼你弟弟呀。”
顿了顿,她的语气更和软了些:“听姨母的,今晚你去看看他,好好宽慰他几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时归实在是没有力气继续同她周旋了,顺从地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反正这些年寄人篱下,她早在很小的时候就摸清楚了姨母的脾气。
每一次发生冲突时吉丹妍想要的并不是回应,而是顺从的态度。
只需要表示顺从就好了。
只要顺从,一切都可以过去的。
晚上司徒颂没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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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饭,司徒典在外应酬,也没有回府用膳,于是饭桌上便只有吉丹妍和时归两个人。
花厅依然如往常那般灯火通明,可气氛却十分沉闷。
白天才闹了这么一场,用膳的时候谁都没有心情说话。
吉丹妍看起来有些食不知味,频频转头往司徒颂房间的方向望去,又时不时地将目光瞥向安静坐在下首的时归。
她虽没有出声,但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催促,时归心思细腻,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顿饭到底是吃不下去了。
沉默片刻后她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姨母,我去看看颂儿。”
吉丹妍脸上立刻露出欣慰之色,“好,快去吧,颂儿怕是还饿着肚子生气呢,你快去好好劝劝他,让他多少吃些东西。”
时归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朝司徒颂的房间走去。
刚行至廊下,还没有进门,便听到司徒颂房中传出喝骂声和啜泣声,然后又是一阵杯盘碗盏被扔到地上的碎裂声。
想是司徒颂余怒未消,此刻正在房里责打下人。
时归在门口站定,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后才推门进去。
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地的狼藉。
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几个奴才瑟瑟发抖地跪在碎瓷片上,还有一个小侍女跪在司徒颂的面前,正给他擦拭着鞋面上的茶叶。
那小姑娘实在是可怜,吓得肩膀止不住地抖,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看得时归心里一揪。
看见时归进来,司徒颂心中也是一跳。
他连忙把脚收了回去,俯身推了面前的那小丫头一把,“笨手笨脚的,连个茶水都端不好,行了行了你们都滚出去。”
那几个奴才听闻此言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然而跪在司徒颂面前的小侍女却是不敢动弹,她抬起头胆怯地望了司徒颂一眼,然后将额头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司徒颂见她这副模样,自觉在时归面前丢了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腿狠狠踹了那小侍女一脚,“让你滚就滚,还在这里跪着干什么?”
时归见状走上前来,按住他的肩膀,“颂儿,差不多就行了,她什么都不懂,没必要拿她撒气。”
司徒颂冷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走到床边坐下。
时归垂首望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丫头,“好了,你先出去吧。”
那丫头这才瑟瑟发抖地站起身来,怯怯地退了出去。
“别生气了。”时归走到床前,再次将手搭上司徒颂的肩膀,咬了咬唇,劝道:“为了一个外人,不值得。”
司徒颂又重重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他只是个外人?那你还要收他的东西。”
时归在司徒颂旁边坐下,“那钗子我已经交给姨母了。”
顿了顿,她继续低声道:“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收他的东西。”
10. 第10章
听到那钗子被母亲收走,如今已不在时归的手上,司徒颂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是他怒气未消,仍旧纠缠着不肯罢休。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收他的东西?”
他反反复复地问着。
“明明我都告诉你了,让你不要收,你为什么还是要收?”
时归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用毕生的耐心来哄他:“是我当时考虑不周,我不该收的。”
何止是不该收,她根本连听都不该听那人的话,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场风波了。
司徒颂哼了一声,攥紧拳头用力地锤打着床沿,“你才不是考虑不周!”
“你根本就是真心想收他的破钗子!”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还收他的东西!”
“我都快被气死了!”
时归继续耐着性子哄他:“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反正他是京城的人,以后我们也碰不着面了……”
或许是京城这个词刺激到了司徒颂,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猛地转过身来,直接抱住了她,然后整个人朝她压了过来。
时归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从床边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说与你京城再见,你还要收他的东西,你是不是喜欢他?”司徒颂说着又朝她扑过来。
“你是不是还想见到他?”
“你是我的,你不许喜欢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归耐着性子劝了他这么久,此刻终于崩溃了。
她一边制止司徒颂,一边问他:“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的?”
司徒颂见自己实在无法接近时归,索性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娘说了今后你是要嫁给我的,你当然是我的人!”
他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嚎:“我娘跟我说过的,她会让爹爹上书京城,求国主陛下把你赐给我。你都要嫁给我了,我当然可以抱你!”
“过两年我们就定亲,再过两年就成亲,你怎么可以收别人的东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收了他的钗子就要跟他回京城,将来你就要嫁给他,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时归沉默地听着,浑身都在颤抖。
司徒颂的每一句话都令她觉得难以理解。
她把他当作亲弟弟,而姨母却告诉他,将来她要嫁给他?
所以在司徒颂眼中,在姨母姨父眼中,她到底算什么?
在地上打滚的司徒颂终于哭累了,今日闹了一整天,他也委实没什么力气了,此刻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味地仰着头干嚎。
时归惊恐地注视着他,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模样,突然间觉得无比恶心。
这些年来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是因为感恩姨母收留她,也因为他是她的表弟。
但是她没有想到,姨母与表弟却对她存着这样的心思。
她到底算什么?
被养在府中的童养媳么?
摇了摇头,她捂着嘴夺门而出,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守在屋内的秀娘见她这副模样,也吓了一大跳,慌慌忙忙走了过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扶住时归,“难不成少城主他对您动手了?”
时归摇摇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秀娘将她扶进屋内,替她倒了杯热茶,“少城主没对您动手就好。”
她劝解时归:“我知道,今日您受了很大的委屈,可是您现在住在城主府中,吃穿用度都指着司徒家,您可不能任性啊。”
“只要他们没对您动手,没有打您,一切都可以忍耐下来,也只有忍耐,才能在这府中安稳度日。”
时归抹了一把眼泪,“秀娘,可是我忍不下去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她一把抱住秀娘,哭得伤心:“您是我的乳母,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她哽咽着问:“您告诉我,我是不是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京城?这一辈子都要寄人篱下?”
秀娘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好孩子,你就听奴婢一句劝,不要再想着回京城了。”
秀娘这句话顿时让时归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望着秀娘,“为什么连您也这样说?”
“您也觉得父皇母后是真的不要我了,永远都不会接我回去了么?”
秀娘叹了口气:“殿下,恕奴婢直言,他们若是还惦记着您,早就接您回去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看着时归破碎的表情,秀娘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可是想着时归的未来,她咬咬牙,狠了狠心,继续道:“都过去快十年了,陛下他们对您不闻不问,连一封信都没有,将来又怎会突然接您回去?殿下,您现在若是不能在城主府脚踏实地过日子,以后又该怎么办?”
她帮时归分析着利弊:“如今别说是衣食住行,即便是您将来的婚姻大事,都掌握在城主夫人手中,您若是每次受了委屈都像今天这样闹一场,夫人会怎么想您?”
说着说着,她又将话题说到了那个青鸾钗子上头去:“再说今天您收外男钗子这件事,一定会影响您的名声,将来您还怎么嫁人?您在城主府的日子不管过得有多委屈,最多也不过十几年光景,将来您嫁入夫家,那才是真真正正地过日子。”
“您仔细想想,若是名声不好,不能嫁一个好夫家,未来几十年要怎么过?”
秀娘不提嫁人的事情还好,一提起这个时归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可是我没有未来了,我这一辈子都要待在城主府。”
秀娘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到底是反应了过来:“难道夫人想将您留在城主府,亲上加亲?”
时归啜泣着点头。
秀娘闻言沉默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就是命,您莫哭了,这也许就是命吧。”
时归哭得更伤心了:“我从出生起就被当作灾星,被送到远离京城的地方,现在又要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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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表弟,一辈子待在城主府的后院,像前十几年那样照顾他,就这样照顾一辈子?”
除了啜泣之外,她的声音里多了些愤懑之意:“如果这就是命,那我不想认这个命。”
秀娘望向时归的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无奈,“殿下,其实您今日收下那钗子,老奴就知道,您心里头还惦记着京城。”
“您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但其实心里总还想着回到京城去,对不对?”
时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大声地哭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
秀娘用粗糙的手掌替时归擦着眼泪,“老奴就是在京中长大的,在伺候公主之前,一直在宫里伺候其他的贵人。”
“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您肯定也不爱听,但这些年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我照顾您,就像是照顾着自己的孩子。这些话我不得不说,否则到了将来,吃亏的还是您啊!”
秀娘缓缓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沧桑。
“京城其实没有您想象中那般好,宫里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您从小不在宫中,而是在边境长大,骤然回京,如何能够习惯?京中那些人又会如何看待您?”
“是,城主夫人是严厉了一些,少城主的性子也急躁了一些,但这些年来您生活在城主府中,总归有瓦遮头,有衣蔽体,也算是活得安安稳稳。”
“人啊,得认命,得知足。奴才劝您,脚踏实地一些,就不要再老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啊?”
秀娘的这一番话是她的经验之谈,听起来颇有些道理,而且时归也清楚,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她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难以接受。
她缓缓松开了抓着秀娘衣袖的手,转头望向窗外。
一阵风吹过,吹灭了窗前的烛火,也吹熄了她眼中的光。
秀娘扶着她坐到榻上,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好了,别再多想了,洗把脸,早些歇息吧,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就一切都好了。”
时归没有力气说话了,坐在原地任由秀娘替自己梳头洗漱。
秀娘说得没错,从前无数个令她感到委屈的日日夜夜,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只要睡一觉,到了第二天,再去向姨母赔罪认错就好了。
一切都会过去,无论今日发生了什么,哪怕她在今晚死去,第二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时归与司徒颂在后院闹了那么一场,在花厅用膳的吉丹妍自然也听到了动静,等她赶到司徒颂的房间时,已经不见时归的踪影,只看见自己可怜的儿子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本她让时归去找司徒颂,是想让她好好宽慰他,没成想反而闹成了这个样子,吉丹妍是又急又气,当即又抱着司徒颂大哭了一场。
如此折腾到了后半夜,守着司徒颂睡熟之后,她才气冲冲地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没想到一回去就看见应酬归来在床上和衣而卧的司徒典,她顿时气血上涌,一屁股坐在床边,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11. 第11章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一个人支撑这偌大的城主府,夫君对我不闻不问,连我们的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知道。”
“我忙前忙后了一整日,到现在都没消停下来,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这一番牢骚自然是说给司徒典听的,好在司徒典睡得不沉,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没过一会儿就被她吵醒了。
“你这是怎么了?”他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瞅着吉丹妍,“谁又惹你了?”
吉丹妍从指缝里瞥了司徒典一眼,见他醉醺醺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母子两个今天都要被人欺负死了,你就知道睡!”
说着她扯出手帕捂住鼻子,“还喝这么多的酒,你就使劲儿喝吧,迟早喝死你!”
司徒典是知道吉丹妍的脾气的,倒也没有同她计较。
他起身唤来丫鬟倒了一杯热茶,一边慢悠悠地喝茶,一边同她解释:“前儿个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今天有应酬。京城来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喝,我喝这么多,那也是不得已,也不能怪我不是?”
他喝一口茶,望一眼吉丹妍,然后讨好地把茶递到她的跟前,“好了好了,夫人别生气了,你也喝口茶去去火气吧?”
吉丹妍被他这样一哄,总算是消了点气。
就着他手中的茶喝了一口,她终于进入了正题,数落起时归来:“你今天不在都不知道,时归那丫头简直是要翻了天了,我跟你说……”
她就这么添油加醋地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跟司徒典讲了一遍。
刚开始司徒典还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对她所说的话表示赞同。
可是在听到那京城来的贵客大手一挥花了一万多两黄金拍下一柄剑,又送了时归一个价值不菲的钗子,而她居然把那钗子从时归那里抢走了的时候,司徒典没办法淡定了。
“停停停,等一下等一下。”他打断了吉丹妍的抱怨:“你的意思是,京城来的人,随手便能拿出万两黄金?”
他急得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你都没有打听过此人是谁,就直接把他送给时归的钗子给抢了?”
吉丹妍说出的话与司徒颂如出一辙:“我管他是谁呢!京城来的人又怎么了?天枢的皇后可是我的亲姐姐,除了国主陛下,还有谁能尊贵得过她去?”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他就是天大的官儿我也不怕他。”
司徒典颤抖地指着她,“你们母子俩可真能给我闯祸,唉,这回可是闯大祸了!”
说着他干脆打了自己几巴掌,“怪我,都怪我。”
“早就听闻龙章令的公子要到重安城来,却始终没有收到他抵达重安城的消息,今儿个应酬也没见到他,我还以为他不会屈尊降贵亲临重安。”
“没成想人家早就到了,还在揽星河碰着了颂儿,颂儿还跟人家叫板?我、你……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说到后面他索性唉声叹气地找起了官服。
吉丹妍上前拦他,“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司徒典罕见地在娘子面前硬气了一回,举着自己的官帽怒吼了一声:“明儿个天不亮我就请罪辞官去!”
吉丹妍平日里虽然任性,但此刻还是从司徒典的反应中看出来此事非同小可。
她敛了方才的气焰,有些心虚地问:“不就是一个京城的贵公子么?得罪了他有那么严重吗?”
司徒典气得跺脚,“我的夫人哟!你是真不晓得其中利害!”
“你不在官场,不知道龙章令在朝廷有怎样的地位。”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哭腔:“就这么跟你说吧,除了国主陛下,龙章令便是这天枢国中第一人。”
他朝吉丹妍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白吗?”
吉丹妍也被吓了一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他的儿子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重安城来做什么?”
“这谁能知道啊?”司徒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更要命的还不在于此。”
话没说完,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更要命的是现任龙章令乃北宫族人,这是连历任国主都颇为忌惮的氏族,你说颂儿怎么敢跟北宫家的公子叫板?咱们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吉丹妍没听说过龙章令,却是实打实知道北宫一族的厉害,登时吓得浑身发软。
“这……这可如何是好?我只知道今天与颂儿起了冲突的是京城的公子,哪里晓得他是龙章令的儿子,还来自北宫一族?”
她全然没了主意,方才的委屈此刻都化为了恐惧,只能攥住司徒典的衣袖,一叠声地问他:“这可怎么办?”
司徒典不住地长吁短叹,被吉丹妍问得烦了,他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明天我就带颂儿登门赔罪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什么,又嘱咐道:“我明天去向北宫公子赔罪,你明天去把那钗子还给时归,再好好向她道个歉。”
吉丹妍啊了一声:“你让我去给她道歉?”
“祸到临头,火烧眉毛了!这个时候就把你身上的架子放一放吧!”司徒典见她还端着长辈架子,急得发疯。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北宫家的人杀我们,那就如同砍瓜切菜,我可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吉丹妍听罢也顾不得旁的了,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好,明儿个我就把钗子还给她。”
他们二人今晚的这一番对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因此毫不知情的时归在第二天见到一大早就前来归还钗子的姨母后简直一头雾水。
但是在驿馆见到一大早就守在门口的司徒典父子时,北宫长风却一点也不意外。
昨天在揽星河闹了那么一出,这司徒典只要不是个傻子,今日就应该洗干净脖子来请罪了。
此刻天刚蒙蒙亮,司徒典带着司徒颂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等着北宫长风什么时候有空召见他。
他自然是不管等多久都不敢懈怠的,但司徒颂就不同了,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搞清楚其中利害。
他哪里懂得什么龙章令,也不畏惧所谓的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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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族。
他只知道父亲一大早就逼着他来给抢他表姐的坏家伙道歉,心中本就不情愿,现在北宫长风又让他们在门口干等这么久,他不由更加愤懑。
“爹,我们干嘛这么低声下气?”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用力地甩开司徒典的手,“您是城主,我娘是皇后亲妹,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结结实实挨了他爹一巴掌。
愣了一下,他仰头欲哭,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又挨了司徒典一巴掌。
这突如其来的两巴掌把他打老实了。
他捂住脸看着父亲,不敢再吭声。
司徒典平时最心疼这个独子,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如今下狠手打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不过司徒颂这回是真的闯了殃及全家性命的大祸,他就算再舍不得,也不得不狠下心收拾他。
若真让他在驿站门口闹了起来,那他们也不必请罪了,即刻自刎说不定还能死得体面一点。
就在他瞪着眼睛准备训诫司徒颂时,一身黑衣的七月从驿站内走了出来,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司徒颂抬眼看见七月的脸,认出他就是奉命送时归钗子的人,当即瞪大了眼,又想张口骂人。
然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眼前这伙人是连爹爹都畏惧的势力,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想到这一点,他虽然心中不平,却也不得不闭上嘴巴,跟着司徒典一起忍气吞声地走进驿馆。
两人被引进室内的时候,北宫长风正独坐在窗前烹茶,见到司徒典二人,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入座。
司徒典哪里敢坐,拉着司徒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下官司徒典,教子无方,犬子昨日在揽星河多有冒犯,冲撞了公子,今日下官特意带逆子前来向公子请罪。”
说完这番话之后,他摁住司徒颂的脑袋就往地上磕,自己也深深地垂下头,根本不敢细看坐于上首的北宫长风是什么表情。
对于他的请罪,北宫长风没什么反应,依旧慢条斯理地烹着茶。
清冽的茶香与室内带着暖意的香料混合在一起,再经取暖的红炉一熏,直熏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等了多久,司徒典觉得自己的眼皮已在打架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少年清越的嗓音:“城主言重了,昨日在揽星河中,令郎与我不过是正常竞拍,何来冒犯一说。”
北宫长风将昨日的冲突说得轻描淡写,司徒典却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轻易将此事揭过。
他资质平庸,也无甚家世,这么多年来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重安城主,靠的就是谨慎二字。
因此在北宫长风表态无妨之后,他仍旧垂着脑袋恭敬请罪:“公子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重安,下官不曾远迎,还纵得犬子在揽星河中胡闹,实在是不该,请公子恕罪。”
北宫长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好了,我已经说过,不过是少年意气,寻常小事,城主不必挂心。”
他甚至朝司徒典伸出手,于空中虚扶了一把,“城主请起。”
12. 第12章
北宫长风的姿态简直称得上谦和,这完全出乎司徒典的预料。
听起来对方似乎当真没有将昨日那场冲突当一回事,于是他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拉着司徒颂起身时,又听见北宫长风问了一句:“昨日揽星河的一场竞拍不算什么,倒是昨晚城主府中的一场风波可平息了?”
这一问又惊出司徒典一身冷汗,才刚刚站起来的膝盖瞬间又软了。
他立马跪了回去。
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他俯下身哆哆嗦嗦地问:“这、这……下官愚钝,不知公子何意?”
北宫长风挑了挑眉,起身行至司徒典父子二人面前,反问道:“城主真不明白我所言何意?”
方才他不论说什么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语气,此刻骤然发问,却是极具压迫感,逼得司徒典将头垂得更低,一颗心慌慌张张地跳。
如今他也算是反应过来了,北宫长风看似是在询问他,实则是在敲打他。
昨晚城主府中发生的一切想必都没有逃过北宫长风的眼睛,包括吉丹妍在时归处闹了一番,又强行收走了钗子之事。
不然北宫长风无缘无故关心他城主府的事情做什么?
城主府里唯一与他有关的东西就是那一支青鸾钗子。
想通了这一点,司徒典顿觉汗流浃背,整个人匍匐在地,忙说道:“我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事了,请公子放心,今天一早我家夫人就将钗子还给了公主。昨天府中的一场冲突不过是一个误会,昨儿晚上我已经训斥过夫人了。”
他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其实平日里夫人脾气还是很好的,我们绝对没有苛待公主,绝对没有!”
司徒典的反应已算是很快了,北宫长风也就不再追究。
轻轻嗯了一声,他意有所指地道:“司徒城主言重了,公主身份特殊,这些年来在城主府有劳城主与夫人照顾。”
司徒典立刻便听出来了北宫长风的言外之意。
他抬头愕然道:“照顾公主本就是下官与夫人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只是听公子此言,是否宫中对公主有所垂询?”
北宫长风坐回窗前,端起桌上茶盏细品了一口,缓缓说道:“京中近来颇有些旧事重提的迹象,不过朝中之事风云变幻,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司徒典却听得心里发虚。
为官这么多年,朝中这些人言语间的弯弯绕绕,他多少还是听得懂的。
只要没有明确表示否定,那就基本意味着肯定。
看样子国主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留在重安城中的公主,极有可能要接她回京了。
想通了这一点,司徒典自然也就清楚该如何回话了。
他对着北宫长风再次恭恭敬敬地一拜,“不管公主是否回京,只要她在重安城一日,下官就一定照顾好她。”
他先是表态了一番,然后思索着捡一些对方喜欢的话听:“当然了,公主若能回去与陛下和娘娘团聚,那是最好不过的,届时下官一定好生相送。”
他这些话既揣度了北宫长风的心意,又不至于冒犯了对方,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果然,北宫长风听罢此言微微一笑,眉眼间的阴郁之色换为了和煦的表情。
就在司徒典以为这场祸事被他扼杀在了摇篮里的时候,方才一直静默无言的司徒颂开口说话了:“表姐她才不会回京呢!”
“娘说过了,她要向宫里写信,求国主陛下把表姐赐给我当娘子的,怎么可能让她回京?”
“我不许她回京!”
方才父亲和北宫长风说了那样多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再加上两人说话的语气一个恭敬一个和煦,他听不出来父亲的小心翼翼,也听不出来北宫长风的言外之意。
他只听懂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那就是要把时归送回去与她的父母团聚。
这是他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娘亲说过,她生是我们司徒家的人,死是我们司徒家的鬼,父亲你怎么能把她送走!”
这时候司徒典想要捂司徒颂的嘴已经来不及了,他惊恐地抬起头,心如死灰地望向北宫长风的方向。
北宫长风不仅没有露出恼怒的表情,反而轻笑了一声,垂首注视着司徒颂,闲话家常般问了一句:“你娘亲还跟你说过什么?”
北宫长风的语气很轻,司徒颂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丝毫威胁,于是他觉得父亲之前都是骗他的。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
他无所畏惧地站起身来,恢复了平日里骄傲蛮横的姿态,“我告诉你,表姐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感情可深了,根本不是你这个外人能插足的!你别以为送她一个破钗子有多了不起,她才不会多看你一眼,更不可能跟你一起回京城!”
司徒典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见缝插针地向北宫长风求情:“犬子还小,他不懂事,求公子饶恕他无知之罪,求公子饶他一命!”
北宫长风将目光从司徒颂身上移开,扫了司徒典一眼,“城主言重了,我只是随便一问而已。”
他平静地对司徒颂道:“你继续说。”
“你的娘亲还说了些什么?”
司徒典绝望地将头磕在地上。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司徒颂今日是活是死,全看北宫长风心情而已。
却听司徒颂继续不要命地道:“再过两年我就要和表姐定亲,等她及笈我们就会成亲,到时候她就是我的夫人了。我娘说了,她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只要她向宫中上书,国主就一定会把表姐赐给我!”
司徒颂见北宫长风一言不发,被自己如此挑衅也没露出恼怒的模样,还以为对方怕了自己。
当即双手叉腰,更加神气地教训起北宫长风来:“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是什么意思,你懂吗?意思就是我们是皇亲国戚,你爹就算是再大的官儿也得给我们让路!”
“我爹是重安城主,这重安城里没有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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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我,包括表姐……”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北宫长风拂袖一挥,便将司徒颂隔空拎了起来。
“你方才说什么?”北宫长风微微偏了偏头,“再说一遍。”
司徒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悬于半空之中,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此刻他只能无力地蹬着腿,企图用这种笨拙的方法摆脱桎梏。
司徒典惊惧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他没有被人扼住咽喉,但此刻的他同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地向北宫长风磕头请罪。
“司徒城主。”北宫长风的声音依旧称得上温和,语气也还算是和缓。
但在司徒典听来,这声音不啻于来自修罗地狱:“口出狂言折辱当朝公主,你可知按照天枢律法,此罪当如何处罚?”
司徒典吓得三魂丢了两魂。
侮辱当朝公主,此罪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端看他如何处置,是打算重重惩罚还是轻轻放过。
然而真正令人惊悚的还在后面,北宫长风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吓得他魂飞天外:“恰好我新任天枢司律官兼监察使,遇触犯刑律者,有先斩后奏之权,如此便免了麻烦,不必押解候审了。”
什么叫有先斩后奏之权?
什么叫不必押解候审了?
北宫长风每说一句,司徒典的头就磕得比方才快一分。
进门之前他还对北宫长风存了一丝轻视之心,认为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就算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因为他父亲的地位以及家族的荫蔽。
他原以为做个滚刀肉,用几句告罪的话就能将这个贵公子应付过去,谁成想他居然年纪轻轻就在朝中担任要职,还恰好司掌刑律典狱一事。
且这少年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通过方才的对话便能看出其心思之深难以揣摩,今日颂儿落到他的手里,只怕是在劫难逃。
方才的侥幸心理此刻荡然无存,告罪求饶的话也已说不出口,现在司徒典唯有放下城主的身份不住叩首,乞求北宫长风饶他的颂儿一命。
屋内一时变得寂静,只剩下司徒典咚咚的磕头声。
在北宫长风宣判司徒颂的命运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
终于,在这冰冷的气氛之中,北宫长风缓缓开了口:“既然管不住自己这张嘴,那就永远闭上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手,紧接着两指并拢在空中一划。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锋利的白光在司徒颂的脖间划过,下一秒司徒颂坠落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司徒典慌忙爬过去,将司徒颂抱进自己怀里,虽然心中又惊又惧,既恼且恨,却终究还是保持着最后的理智,跪在地上朝北宫长风道了声谢:“多谢司律不杀之恩,今后下官一定好生管教犬子,不再让他惹事生非。”
13. 第13章
“司徒城主。”北宫长风不再看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司徒颂,回过身重新在上首坐下,“你在这重安城中任职多年,虽然无甚大功,却也没有过错。”
持起方才沏的那盏茶,他垂首轻嗅,最后淡淡地道:“若非如此,此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罢休,今后你好自为之吧。”
若说方才北宫长风的姿态只是一个谦逊的贵公子,那么说这几句话时他俨然便是一个威严的司律形象。
司徒典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般的老成持重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他不敢再抬首直视对方,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恭恭敬敬垂首称是,然后架起已经痛得昏迷不醒的司徒颂,狼狈地退了出去。
司徒典心中清楚,不管是京城当真对时归转变了态度,还是北宫家的那位少爷对时归有意,总之如今的时归已并非当初被扔在这边境之城不闻不问的弃子,也不再是从前他与吉丹妍所以为的囊中之物了。
此刻城主府中,吉丹妍正坐立难安地等待着司徒典父子归来。
在见到面如死灰的司徒典后,她不放心地站了起来,下一秒看到了变成那副模样的司徒颂,她干脆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城主府上上下下折腾了大半日,这才将她救了过来。
醒来后看见脸色苍白仍在昏迷当中的司徒颂,她险些又晕了过去,吊着一口气踉跄着走到床边,扑在司徒颂身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司徒典哀痛欲绝地向吉丹妍解释,这回他们颂儿真的是招惹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从前司徒颂在城中不管如何横行霸道,他都可以替他将麻烦摆平,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你道那揽星河中与我们颂儿竞拍的公子是谁?人家是新任的司律官兼监察使,有先斩后奏之权!今日没杀了颂儿,已经算是给我几分薄面了。”
吉丹妍不懂这些,她趴在司徒颂身上哭够了,起身就开始摔屋里的瓷器茶盏。
“什么司律官,什么监察使?有什么了不得的?当朝皇后都是我亲姐姐,他怎么敢动我儿子?他怎么敢的!”
司徒典急得捂住吉丹妍的嘴,“行了!别再把这种杀头的话挂在嘴边了!你以为颂儿今日为何遭此大祸?就因为他跟你一样老把这些话挂在嘴上,人家才治了他一个不敬之罪!”
吉丹妍愣了一下,旋即又哭了起来:“就因为这个?他就要把我的儿子变成一个哑巴?”
她扑过去一把揪住司徒典的衣领,“你护不住自己的儿子,现在还要捂我的嘴,你根本就不配为人父!”
司徒典今日在驿馆受了那样大的惊吓,如今已是身心俱疲,他虽也心中有气,却没有力气再同吉丹妍争辩。
将吉丹妍从自己身上拽下来,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不敬公主是多大的罪名?你还要我怎么保他?我跟你说过了,他还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错了!倒是你,你平时是怎么教养孩子的?若非你每日张口闭口就把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今日颂儿又怎么会遭此大祸!”
吉丹妍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什么不敬公主?颂儿不敬哪位公主了?吉时归?”
她有些崩溃地吼道:“吉时归她算哪门子公主?就因为她,我的颂儿再也不能说话了?”
“原来都是因为吉时归这个丧门星!就是她把我的颂儿害成了这副样子!”
“我们好吃好喝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转头就给我颂儿带来这么大的灾祸,她果然就是个灾星。”
说着,她再次揪住司徒典的衣领,“你现在就把她赶出去!把这个灾星给我赶出府去!”
“不对,不是赶出府。”她摇了摇头,“光赶出府还不够,要把她赶出重安城,让她滚,让她滚得越远越好!”
她这一番话把司徒颂吓得不轻。
他也顾不得别的了,再次捂住她的嘴。
将下人都喝退之后,他压着嗓子在她耳边道:“你真不要命了?颂儿的教训就摆在眼前,你还敢说这种话?”
“我告诉你吧,国主很有可能要接时归回京了,我们养育公主多年,到时也算得上是有功之臣。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出什么事端来,你与我都别想活了!”
“还有,你别以为在这府上说什么做什么没人知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司徒颂松开手道:“还好今天一早你就把钗子还给了时归,昨晚上府里发生了什么,人家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吉丹妍总算冷静了下来。
她抹抹眼泪,张望了一下四周,然后也压低了声音问:“有人在监视我们?”
司徒典摇摇晃晃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你别管有没有人在监视我们,总之,管好自己的嘴巴,照顾好颂儿,这就是你目前最要紧的事。”
“至于时归,你不要再找她的麻烦,就让她老老实实在自己的住处待着。不管你有多讨厌她,都必须忍着,无论如何等这一段时间过去再说。”
吉丹妍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口出狂言,沉默地坐回了床边。
自此以后,全府上下包括时归本人都能明显感觉到城主夫妇对她的态度变了。
从前吉丹妍将时归看得很紧,平日里除了安排她照顾司徒颂,接送他上下学,便是要求她和自己一起做女红,偶尔也会带着她一起算算账。
如今时归却是连姨母和司徒颂的面都见不着了。
即便她主动去向吉丹妍请安,也总是吃一个闭门羹。
司徒典对她的态度就更奇怪了。
以前司徒典见着她,总是会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偶尔也会关心她吃得如何睡得怎样。
但只有时归自己知道,他的这些关心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因为在简单关心过她两句之后,他紧接着就会开始询问司徒颂一天当中的行程。
包括但不限于他每顿饭进得香不香,在学堂有没有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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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夫子的教导,回府之后有没有复习课业,若是出去玩耍了,分别去过什么地方,又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样样都会询问。
通常情况下他的这些问题时归都能答得上来。
但偶尔她也有回答不上来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司徒典就会板起脸,意有所指地感叹一句,时归真是长大了,每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事情,连弟弟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记不住。
时归虽然年纪小,但听得出来司徒典言语间的阴阳怪气。
这整个城主府中的人,上上下下说话皆是这种风格,她不喜欢,却也无可奈何。
从小秀娘就教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然她是公主,但一个被父母遗忘了的公主,在城主府中寄人篱下地生活着,若是还不懂事乖觉些,也许真的会连奴才都不如。
不过最近她发现司徒典变了。
现在她偶尔在府中见到司徒典,对方远远地便会停下步伐向她颔首致意,但是不待她走近,他便立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发展到了后面,用膳时花厅中甚至都只剩下时归一个人。
司徒典基本不再回府用膳。
司徒颂的伤还没有好全,吉丹妍顺理成章地在房中伺候他,陪他一起在屋里吃饭。
这情形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如今城主一家子都对时归敬而远之。
刚开始她还有些不明所以,后来慢慢地她自己也回过味儿来。
他们突然之间对她的态度转变这么大,一定是有原因的。
而这个令他们突然就对她变得毕恭毕敬的原因,她猜想大概率与京城有关。
难道真如那天在揽星河遇见的那位公子所言,她当真要被接回京城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怎么也无法打消。
有可能被父母接回京城,这个希望就如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当然了,得到城主府众人尊敬的代价便是整个府里除了秀娘之外,几乎没有人再主动同她讲话。
她得到了身为公主应有的尊敬,与此同时也成为了府中的边缘人。
不过她的心态十分好,回到父母身边的希望支撑着她,这让她觉得眼下一时的孤独算不得什么。
虽然她自出生起就离开了京城,一直生活在重安城,但是她对这里并没有归属感,从来不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家。
毕竟无论是最亲近的乳母秀娘还是平常见面最多的姨母吉丹妍,包括表弟司徒颂,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言语或是行动告诉她,她住在城主府中,是寄人篱下,必须要学会听话。
她对重安城没有归属感,而这天下实在太大,她的年纪又太小,对于她来说,唯有那个总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京城才是与她有关联的地方。
只要有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
而她可能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去了。
想到这一点,她连喝水都觉得甜。
14. 第14章
现实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在这个漫长的冬季过去之后,转年春天城主府就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谕旨:
念皇女时归年岁渐长,待夏日炎暑稍褪,便遣特使接其返回京城,命城主府即日筹备。
接到这封谕旨时司徒典并不意外,毕竟之前从北宫长风处他已经探得了国主对时归的态度。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一封接她回京的旨意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还好自己做事之前都会深思熟虑,若没有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
当初他若是在不明公羊上人心意的情况下就贸然上书,请求将时归赐给他做儿媳,那他今日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归即将被接回京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邸,府中的下人们行事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如今不仅是司徒典夫妇,整个城主府上下对她的态度都恭敬而疏离。
此外,在吉丹妍的安排下,城主府还开始为她准备回京路上所需的一应用具。
小至衣裳鞋袜,大至车马仆人,皆由吉丹妍亲自盯着,一样一样仔细筛选。
司徒典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衣裳鞋袜也就罢了,这车马仆人用得着我们准备么?到时候宫里会有人来接她,我们的车马她根本就用不上,你就别多此一举了。”
吉丹妍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些东西她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我们给不给她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她意味深长地道:“正因为有人来接她,我们才更要好好准备。”
司徒典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就你这点小心思,我都能看得出来,难道人家看不出来?我告诉你啊,你这就叫做临时抱佛脚。”
吉丹妍冷笑一声:“临时抱佛脚也比你什么都不做要强,做了还有一丝机会,不做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徒典自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制止她:“什么机会不机会?你还想着让她做你儿媳妇呢?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一想到那日北宫长风的眼神,他便直冒冷汗:“那丫头非池中之物,咱们颂儿命里没这个福气。”
吉丹妍最讨厌的就是他动不动便与自己唱反调,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转身离开,“就算做不成儿媳,也总有养育她的恩情在吧?我就不信她这般不懂事,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司徒典在后面问她:“你要到哪里去?”
吉丹妍却没有搭理他,拿着给时归整理好的随行清单,快步朝她居住的轩阁走去。
进屋的时候,恰好见到她和丫鬟一起抬着一个箱子往外走。
两个人迎面撞上,时归连忙搁下箱子向吉丹妍行礼。
礼刚行至一半,便被吉丹妍拦下:“这是做什么?你不日就要归京,已然是正经公主,怎么还向姨母行此大礼,这叫我如何受得住?”
她这番话倒令时归愣在了原地。
这话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时归尴尬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继续将那一个礼行完,然后才小声地说:“不管怎么说,您都是我的亲姨母,我本就该向您行礼问安。”
吉丹妍听她如此说,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她方才故意说那番话,本就是用来试探她的,此刻听到了她的回答,她的心里也就有数了。
这丫头早已被养废了,一向唯唯诺诺,成不了什么大器的。
只要再过几年,她向宫中递信,求姐姐将时归许配给颂儿,她还不是得乖乖回到重安城来。
热情地将时归扶了起来,她亲切地道:“是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见外的话。”
她一边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边细细询问她回京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有没有缺的少的,若是有什么缺的,尽早告诉她,她好带她一起出去采买。
时归自然回答一切都好,不缺什么东西。
吉丹妍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转头望了一眼被搁在地上的箱子,“你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呀?这么金贵,还要你亲自去抬?”
时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一些衣裳而已。”
见吉丹妍眼神里有些许探询之色,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是一年四季的衣裳,有些多,所以找了个箱子来装。”
吉丹妍听到这里正色道:“时归,你这是何意啊?把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带走了,这是打算去了京城之后,就再也不回重安城看你姨父姨母了?”
时归没想到吉丹妍会突然如此问,仔细一想又觉得她说得颇有些道理,也算是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毕竟她对这重安城向来没有归属感,此番回到父母身边,大概率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她不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还留一些在城主府做什么?
心思被人猜中,还被吉丹妍如此直白地点了出来,一时间倒令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时候秀娘从里屋走出,分别朝时归和吉丹妍行了个礼,然后对吉丹妍道:“回禀夫人,您这可就误会了。”
“您和城主大人对公主有养育之恩,又是公主的至亲之人,她怎么可能不回重安城探望你们呢?公主毕竟是小孩子心性,瞧着这些衣裳好看,便想都带走而已。”
她方才在屋内就听到了吉丹妍与时归的对话,眼见时归被问住,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连忙出来替她解围。
在吉丹妍眼中,秀娘不过是一个从宫中来的老奴,从前她压根就懒得同她搭话,不过如今时归的地位与从前不同了,秀娘身为时归的乳母,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吉丹妍颇为客气地冲着秀娘笑了笑,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姨母也知道我们时归是一个爱漂亮的孩子,这不,我也给你准备了很多新衣裳呢。”
她将手中的清单展开,递给时归看,“除此之外姨母还给你添了许多饰品,你瞧,都是你喜欢的。”
时归接过那张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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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上面各式各样的衣衫和首饰,突然间鼻子一酸,紧接着眼眶便红了。
吉丹妍在这时握住她的手,“姨母知道,回到京城之后,与你打交道的都是一些贵女。你从小在这边境之城长大,虽说姨母不曾亏待你什么,但终归没办法跟京城的官宦比。给你添这些衣衫首饰,也是怕你回京之后不习惯,被人家看不起。”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时归的手,“当然了,你是公主,想必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希望这一切都是姨母多虑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着实令人动容,时归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吉丹妍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着屋中的那些丫鬟道:“这些帮你收拾东西的丫鬟姨母也送给你了,到时候让她们跟你一起回去,在你宫里伺候你。”
时归望着那一众丫鬟,啊了一声,有些不安地道:“若是带上她们,会不会人太多了?如此兴师动众,我担心太过招摇……”
吉丹妍摇摇头,打断了她的推辞。
尽管已经嘱咐了这么多,她仍旧是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她们都是城主府的家生子,忠心不二,用着放心。况且你从小在城主府中长大,只有她们才能摸得清你的脾性,姨母我呀是一万个不放心,总担心你骤然回宫,宫里的奴才伺候得不周到。”
说来说去她都是一番好心,她若是再拒绝她,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时归不再多说什么,只能道一声谢,把吉丹妍送给她的人与物都收下了。
于是等到来接她的队伍抵达城主府时,见到的便是一排车马与奴仆,几乎绕了整个府邸一圈的壮观景象。
便是自京城赶来接时归的人马也没有这么多。
前来接她回京的队伍中,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看见堆放在府门口的车马行囊后,不自觉皱起了眉,“这些东西全都是殿下的?”
那少女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骑装,腰间束着一条皮制革带,脚上踏着一双灰色鹿皮靴,墨色长发往脑后高高一束,端的是英气十足,即便一路行来的仆仆风尘也难掩其光彩。
此刻她略一蹙眉,竟令人觉得不怒自威。
赵管事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这都是城主夫人为殿下准备的东西,以防、以防……”
那少女见他话都说不清楚,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扫视了一圈府门口的车马仆从,“殿下回京自是什么都不缺,这些都用不着,全部收回去吧。”
恰好这时司徒典夫妇将时归送出府门,吉丹妍听见京城来使这样说,连忙上前道:“殿下自然是什么都不缺,但我这个做长辈的心疼孩子,所以才为她准备这些东西。”
那少女望了吉丹妍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站在一旁的时归身上,干脆利落翻身下马,两步便走上前来,单膝下跪向时归行礼。
“参见殿下,臣李雪奉命接殿下回京。”
15. 第15章
这还是时归第一次受人如此大礼。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
垂首对上李雪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地上的人伸出了手,“你……你快起来吧。”
李雪径自起身,一句废话都不多说,转身示意侍从将车帘掀开,扶公主上车。
赵管事望一眼李雪,又望一眼吉丹妍,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
方才李雪让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去,现在吉丹妍又要时归把这些东西都带上,眼看这一行人就要离开了,他不知道是该吩咐城主府的人跟上队伍,还是安排他们收拾东西回府。
吉丹妍在这时发话了。
她唤住时归,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听话,把姨母准备的这些东西都带上。姨母不能随你一起去京城,能给你准备的也就只有这些衣衫首饰和仆从下人了。”
说完她朝赵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那些装满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的箱笼塞入车驾。
然而她的这一个举动再一次被李雪抬手制止,“司徒夫人,国主有令,要求我们轻装简行,必须在秋天结束前将公主护送回京。”
她的目光在时归素净的衣裙和空荡的发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望向地上的那些箱笼,“若是将这些东西和仆从带上,定会耽误脚程。”
吉丹妍不满地皱了皱眉,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司徒典拦下。
他笑呵呵地冲李雪行了一礼:“贱内只是放心不下公主而已,既然李大人都如此说了,我们自当遵命,还请大人勿怪。”
说完他朝赵管事挥了挥手,“还不快点让他们把东西都收回去?”
赵管事如蒙大赦地应了声是,连忙招呼人将门口的箱笼都收了回去。
吉丹妍当即便不高兴了,但李雪毕竟是京城来的使者,且司徒典也已发话,她就算再不乐意,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秀娘也朝时归使了使眼色。
早在几日前秀娘便叮嘱过她,不管怎么说吉丹妍都是她的姨母,又照顾了她这些年,临走时她理应向姨母道一声谢。
时归从小就听乳母的话,立马就答应了下来,但真到了分离的时刻,她突然觉得这一声谢怎么都说不出口。
回想起在城主府生活的这些年,她居然连一刻真正快意的时光都没有,如今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吉丹妍言谢,她总觉得违心。
理智告诉她秀娘说得没有错,不管怎么说城主府将她养到这么大,她应该知道感恩,但私心里她又感到委屈,道谢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
秀娘在这时扯了扯她的衣袖,将她轻轻往前推了一把。
时归略有些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向吉丹妍行礼,“多谢姨母和姨父多年的照料,时归在此拜别。”
吉丹妍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接地驳了面子,脸色很不好看,却也只能僵硬着脸规规矩矩地还礼,并不敢多说什么。
司徒典倒是高高兴兴受了时归这个礼,还说了许多奉承的话。
时归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应着。
李雪则在一旁沉默地候着,见时归虽然面露尴尬之色,却并没有打断司徒典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忍耐,于是轻咳两声,替她打断了司徒典的长篇大论:“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殿下请上车驾,准备出发了。”
时归在心里松了口气,向李雪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和秀娘一起上了马车。
车驾终于启程,离开重安城主府,驶向遥远的京城。
李雪之前所言倒也不假,回京的队伍速度很快,路上并没有耽搁。
时归沉默地坐在略有些颠簸的马车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外变换的风景所吸引。
最初离开重安城的那几日,窗外是望不到边的荒原,因为这片土地无所遮蔽,所以狂风肆虐。
风敲打着车壁,天地间一片混沌。
这是时归第一次离开重安城。
她没有想到富庶的重安城之外竟是这样一大片贫瘠荒凉的土地。
怪不得都说重安城作为天枢国南境的第一重镇,是南方边境的一颗璀璨明珠。
荒原之中,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房子聚集而成的小村落,时归对他们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如何生活劳作很感兴趣,不过李雪说了他们必须要在天黑之前抵达驿站,因此她没有开口让队伍停留,只是透过车窗不住地向外张望。
当天晚上他们抵达了重安城以北的第二个城镇,在这座小城的驿馆住下。
这座城远不及重安城繁华,驿馆的居住条件也比较简陋。
李雪原本还担心时归住不惯,却没想到对方适应得很快,睡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如此她就放心多了。
她要在短时间内带着队伍赶很长的路,若这公主是个娇气的性子,那就麻烦了。
傍晚,时归老老实实地待在驿馆里,隔一会儿望一眼窗外的天色。
终于,她忍不住问秀娘:“我方才看见集市上有人在交易牛羊驼马,还有人在杂耍,现在天还没黑,秀娘,我能去集市上看看吗?”
秀娘替时归打了盆热水,催促她洗脸:“殿下,如今我们跟随队伍一起赶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您还是别耽误时间了,早些洗漱睡觉吧。”
时归难得露出一点小孩子气的神态,“可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重安城,我很好奇嘛。”
秀娘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然后叹了口气,坐到时归身旁,“殿下,此番国主接您归京已是不易,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给李大人添麻烦呀。”
她抬手搭上时归的肩膀,“出发前李大人便说过,国主要求您尽快返京,所以我们才急着赶路。路途漫长,这一路上还会有许多您没有见过的新奇事物,若都流连驻足,必定会耽误行程。”
时归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把心中的好奇压下,乖巧地点了点头,随秀娘一起洗漱睡觉。
如此一夜无事,天亮时分一行人在驿站用了膳,然后立马启程继续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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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时归听了秀娘的话,一路上极为安分,几乎不会向李雪提出任何需求,甚至有时候李雪都会怀疑马车里坐着的到底是不是一个公主。
天枢贵族的那些嘴脸她见惯了,如此低调的公主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一路上时归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只偶尔掀开帘子,趴在窗前,好奇地望一望窗外的景色。
渐渐地,外面的风光变得不同了。
离京城越近,地势便愈加开阔,人烟也愈发稠密。
荒凉的景象逐渐被抛在车辙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天枢国北境核心地带的雄浑气象。
脚下的道路变得格外宽阔,可容数驾马车并驰。
沿途的城镇规模也越来越大,城墙高耸直入云端,透露出一股冷硬的威严。
更引人注目的是,越靠近京城,所见到的修士身影也就越多。
那些修士穿着样式各异的宗门袍服,手中持着各式法器,灵气环绕的刀枪剑戟自不必多说,有的还拿着幡旗,或是在腰间悬着葫芦。
时归在车内看着,好奇地瞪大了眼。
便在这时,一人从车前走过,他的身侧跟着一具行动自如的等身人偶。
那人偶一下子就吸引了时归的目光。
它的工艺之精湛几可乱真,若非行动时关节有些僵硬,手指间还有一些凹凸的结构,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人造的木偶。
京城的机关术居然已经如此厉害了?
司徒颂虽于学业不精,修炼也无天赋,却是极爱机关之术,为着他这一个爱好,司徒典遍寻机关大师,还为他找来各种精巧的机关玩偶供他研究。
从前时归跟在司徒颂的身边,得以一窥机关之美,然而今日见到跟在那修士身边的人形木偶,她方知什么叫做真正的机关之术。
重安城终究离京城太远了。
边境城池之外的绚烂世界,直到此刻才向她徐徐展开。
感到兴奋的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她只觉得心里发闷。
连带着呼吸也变得闷闷的,眼前的景象也失去了颜色。
她望向窗外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收在袖子里的手也悄悄握了起来。
“秀娘,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知道,父皇和母后会喜欢我吗?”她转过头望着自己的乳母,“他们会不会嫌弃我没有见识,什么东西都没有见过,什么才艺都不会?”
“真是孩子气的话。”秀娘安慰她:“殿下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怎么会不喜欢您?”
她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国主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定是因为思念殿下才会这么着急接您回京,再说了,我们殿下最是听话懂事了,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秀娘这一番宽慰的话却并没有给时归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抬起头望着秀娘。
“那……秀娘,你见过母后吗?你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16. 第16章
她出生不久便被交给了乳母照料,刚满一岁就与母亲分离,即便是和母亲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一年,她也没怎么见过吉碧蕊的身影。
对于她来说,母亲是一个陌生的存在。
但与此同时,在她的心目当中,母亲也是一个想起来便令人觉得温暖的存在。
每次在城主府见到吉丹妍和司徒颂相处的画面,她总忍不住在心中想象,想象自己若是也能待在母亲身边,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要知道吉丹妍虽然对她颇为严苛,处理府中事务亦是雷厉风行,即便是面对司徒典时也很少会给他几分好脸色。
但是在司徒颂的面前,也唯有在司徒颂的面前,她会拥有无限的耐心,立刻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吉丹妍不会知道,时归其实常常在她的身上想象自己母亲的模样。
虽然姨母和秀娘总是告诉她,她自出生起就背负着灾星的名号,能够在城主府中锦衣玉食地长大,这已经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了。
她应该学会感恩。
可是偶尔她也会生出那么一点不忿。
好在心中的这一点点缺口,光是凭借想象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画面就能够填补。
如今真的要回到父母身边了,她反而变得忐忑起来。
“宫里宫外都说,皇后娘娘是极为了不起的人物。”秀娘望着时归扑闪的大眼睛,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她失望,向她描述起自己记忆中的吉碧蕊来。
“国主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忙,这偌大的后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靠娘娘一人统领打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流露出叹服之意:“都说皇后娘娘御下极严,但处事又极为公允,可以说是明察秋毫,赏罚分明。底下的人都是既怕她,又敬她。”
“话说回来,若不是娘娘这般能干,将后宫事务处理得妥妥贴贴,又如何能够执掌凤印母仪天下,让宫中所有人都对她敬服呢?”
“殿下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与娘娘血脉相连,如今您能够归京,娘娘心中定然也是欢喜的。”
时归认真地听着秀娘对母亲的描述,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她的母亲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
这却更加让她感到自惭形秽。
她低下头,再次不确定地问了一遍:“母亲真的会喜欢我吗?”
秀娘再次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您是娘娘的女儿,这便是您与她天定的缘分。只要您回京之后恪守礼仪,谨言慎行,展现出皇室公主应有的风范来,娘娘怎么会不喜欢您?”
最后她道:“别多想了,只要回到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要回京城,回到自己的家,回到父母身边了。
时归不再多问。
她再次沉默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秀娘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是否真的宽慰到了她。
这孩子自小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小年纪便学会不将心思表露在脸上,有时候就算是他们这样的大人也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见她不打算继续开口,秀娘便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车厢里重归安静,她们就这样一路静默无言地抵达了驿站。
这是他们抵达京城前的最后一站。
这座城池极为繁华,驿站自然也有别于从前落脚的地方。
时归和秀娘在仆从的引导下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终于走到了住处。
秀娘被安排在了时归的旁边,进屋前她不忘叮嘱时归:“今晚是在京城外住的最后一晚了,殿下乖乖在屋里休息,千万不要乱跑。”
她指了指自己的房门,“殿下有事唤我,我就在您的隔壁。”
时归点了点头,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秀娘行了一路,也就操了一路的心,她总担心时归不听话,会到处乱跑,给李大人添麻烦。
虽说时归是公主,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这个公主其实也就空有个名号罢了,即便被接回京城又如何,还不是顶着个灾星的名号,连姓氏都随了母姓,本人也入不得公羊宗祠。
这样的公主,是没有任性的权利的。
时归年纪虽小,心中却也清楚,秀娘一再嘱咐她不要乱跑,不要给队伍添麻烦,其实也是为了她好。
却没有想到,在天色将黑,她洗漱完毕准备上床就寝的时候,李雪叩响了她的房门。
打开门看见李雪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条件反射问了一句:“我们不歇息了?要连夜启程赶路吗?”
李雪听见她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这个,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也怪不得时归,之前也有好几次他们已在驿馆歇下,却突然被李雪叫起来连夜赶路。
毕竟国主有令,要求她必须在秋天结束冬天来临前将时归带回京城,因此路上她不能有任何耽搁,若是碰上天气不对,或有什么突发状况,连夜起来赶路也是常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时归会这么配合,并且看样子已经对这样的赶路速度习惯了,不仅从没有提出过异议,甚至在她叩门时的第一反应便是要继续赶路。
她觉得这小公主简直懂事得过了头。
将一袋银子递到时归面前,她开口道:“今日恰逢浮玉京的节日一寸秋,节日期间城中没有宵禁,集市从白天到晚上都会开放,现在外面很热闹,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出去逛逛。”
时归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袋银子,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一寸秋是什么?”
“再过几日就要入冬了,入冬的前七天便是浮玉京特有的节日一寸秋。”李雪护送时归回京的任务即将圆满完成,看得出来此刻她心情颇佳,也就有耐心向时归解释:“其实也就是先民们庆祝秋收,祈愿冬日快快过去,来年风调雨顺的日子,发展到现在就成了特殊的节日。”
时归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可是明天我们还要早起赶路,秀娘也嘱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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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乱跑,我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吧。”
“早些回来不就成了?”李雪闻言蹙起眉头道:“出去逛逛而已,哪来这么多瞻前顾后?”
时归不说话了,抿抿唇往后退了一步。
李雪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她,于是放轻了声音道:“浮玉京是我们进入京城前的最后一个城池,也是天枢国除京城之外最繁华的城池,你确定不出去逛逛么?等回到宫里之后,可就不像现在这般自由,想逛就能出去逛了。”
她这番话显然打动了时归。
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克制住心中的好奇忍了一路已经极为不易,此刻能有这样的机会,她实在无法拒绝。
双手接过钱袋,她朝李雪道了声谢,然后又抿了抿唇,犹豫着邀请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
李雪果断拒绝了她:“明日回京我得向国主复命,今天得早些休息。”
看出来时归在犹豫什么,她抬手召来两名侍卫,“他们会随侍左右保护你的安全,你放心就是。”
这一路行来,时归已对李雪极为信任,既然是她为自己挑选的护卫,她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不过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门,又是在一个从未来过的陌生城池,难免会有些紧张。
捏了捏手中的钱袋,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鼓起勇气出了门。
就这样,在护卫的跟随下,她一脚踏入了夜晚浮玉京沸腾的集市。
刚一进入主街,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无数灯笼被点亮,半透明薄纱制成的灯笼上绘着瑞兽和花卉的图案,里面的烛火透过彩绘,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这些城中最常见的灯笼却是时归从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儿,除此之外,更令她感到新奇的是高大的酒楼前悬挂的巨大琉璃灯,其间光芒璀璨,映照得这条长街不似人间。
时归的一张小脸也被灯火照得有些微微发红。
起先她还略有些局促地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后来慢慢被小贩的吆喝声和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所吸引,也就不再紧张,融入到了浮玉京特有的盛典当中。
很快一个挂着各式华丽面具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
就在她行至面具摊前,低头拿起一个准备细看的时候,身后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还未及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影便猛地从人群中窜出,慌不择路地冲了过来,险些撞到了她身上。
那横冲直撞跑过来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八九岁,抬起头来看时归的时候,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望了一眼时归和她身后明显是侍卫模样的人,抬起手攥住了她的袖子,“姐姐帮帮我吧,有人在追我。”
时归愣了一下。
望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把手中的面具一把覆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伸手一拉,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挡住了身后追赶他的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