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后被暴君独宠了》
1. 第1章
“就她?”
男人高踞龙椅之上,以手撑着额头,大半张脸庞隐匿在昏翳的光影里看不分明,只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下颌。那双阴鸷的眼睛穿破黑暗,漫不经心地垂视着她。
窈窈低垂着头,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滞了,感觉自己像是被只凶猛无比的野兽盯住了一般,脊背窜起令人悚然的寒意。
他似乎很欣赏她这般惊惧的模样,轻薄的唇角微微掀起,在一阵漫长的沉寂之后,猝不及防地开口。
“拖下去,砍了。”
啊?这不对吧?
窈窈猛地抬头,花容失色地大喊:“陛下!”
怎么就要砍头了呢?她这才和他见上第一面呢!他难道不该是被她的美貌所震惊,从此以后椒房独宠,三千宠爱于一身么?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陛下!”窈窈小脸煞白,才向前膝行几步,却被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侍卫从后扣住双手按在地上。她动弹不得,只能努力仰着脸,声泪俱下地望向上首的男人,“陛下,我不想死,求求您!”
男人却十分厌烦地摆了摆手:“拖下去。”
“陛下!陛下!”
伴随着窈窈声嘶力竭的哭喊,男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完全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不要!”
在那道森寒的刀光即将落下之际,过于强烈的恐惧终于让窈窈从梦中惊醒。
她脸色苍白地从床上弹坐而起,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乌黑的发丝凌乱地粘在腮边,仿佛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值夜的侍女红萼听见屋内传来的动静,连忙从半寐中清醒,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床边轻唤:“公主,您怎么了?”
窈窈指节攥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惊惧未定。直到侍女又连唤了好几声,她才浑身一个激灵,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透着茫然:“这是哪里?我……我没死?”
红萼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公主您忘了,这里是燕国皇宫。”
窈窈眨了眨眼,眼睛在四周陌生的宫殿打量了一圈,意识终于渐渐清醒。
是啊,她差点些忘了,自己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离开越国,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去了。这里是燕国皇宫,而她明日就要去面见那位燕国的君主——暴君燕隋。
或许是内心太过恐惧不安,她才会做了那样的梦。不过,幸好是梦。
窈窈呼吸慢慢地平复下来,只是手指仍攥着胸口的衣裳,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天色未明,室内烛火昏暗,红萼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道:“公主若是无事,便接着睡吧,奴婢在门外守着。”
窈窈哪里还睡得着,随意应付了一声,直到关门声响起,仍旧沉浸在方才的梦境里难以自拔。
换作三个月前,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竟然会与燕国的那位暴君扯上关系。
自景朝灭亡后,中原大地便陷入了长达百年的分裂,窈窈所在的越国偏安江南一隅,而北地则被燕国与赵国所占据。原本各国之间势均力敌,虽摩擦不断但也未曾起过大的战火。
直到四年前,燕国的二皇子燕隋弑君篡位,短短数年便将燕国发展的空前强大,凌驾于另外两国之上,而燕隋的暴君之名,也在中原大地散播开来。
传闻他残暴冷血,对待手足毫不留情,将燕国宗室都屠了个遍,在朝堂上更是专断独权,不容人反驳半句。
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父皇怎么会想到用美人计来诱惑于他?
窈窈欲哭无泪,一想到明日便要去见那暴君,顿时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若能选择,她是宁死也不愿来燕国和亲的,可三个月前,越国与燕国于淮水一战大败,父皇匆忙割地赔款才勉强休止住战火,为了阻止燕军南下,又想出联姻之计。
窈窈有六位姊妹,可年岁合适的只有她和宣阳。宣阳是帝后的心尖宠,父皇哪里舍得让她远赴燕国那虎狼之地和亲,于是这名额便落在了生母早逝,无依无靠的窈窈头上。
父皇言辞凿凿:“宣阳她娇生惯养,如何经受得住燕地的苦寒?窈窈你天性柔顺,又生得这般貌美,定能拿捏住那燕隋的心思,越国百姓的安危,如今可全交托于你一人之手。”
窈窈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塞进了和亲的鸾车。
为了斩断她的念想,父皇甚至扣下了自幼与她相依为命的侍女春平,若和亲不成,不止是她,只怕连春平的性命都不保。
想到离宫前春平抱着她哭喊:“殿下这般娇弱,去了燕国可怎么活……”窈窈终于忍不住落下泪,肩膀轻轻抖动着低声啜泣起来。
可即便再害怕,再不情愿,天总是要亮的,她也不得不收拾好情绪,准备面见燕帝。
红萼见她眼圈通红,猜到她定是哭了大半夜,脸上浮现些许不忍:“奴婢替您多上些胭脂遮一遮吧。”
窈窈眼睛已是哭干了,静静坐在镜前任她摆布,纤长的眼睫低垂着,完全无心看自己被装扮成了什么模样。
不多时,一个雪肤玉貌,楚楚动人的美人便出现在镜中。红萼早知晓公主美貌,如今精心装扮下,更是令她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陛下要选四公主和亲,就这惊世的容貌,世上哪个男子能抵得住诱惑?
听闻四公主生母乃是舞姬出身,以美貌得到陛下宠幸,四公主确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公主,该起身穿衣了。”
窈窈往镜中匆匆掠了一眼,只见自己眼尾低垂,染着薄红,虽妆容精致但并不显得妖艳轻浮,心里到底是好受了一些。
哪怕父皇是拿她当作美人计来使,窈窈却还想给自己保留一分体面。
红萼为她换上一身杏红织金百花裙,外罩雪狐绒披风,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柔艳,我见犹怜。
此时燕地已入深秋,窈窈才走出房门,一阵寒风兜头扑在脸上,她抬手拢了拢狐绒披风,小脸往里面缩了缩。
如今还未下雪就已这么冷,等到了冬天可怎么熬啊?
窈窈最是怕冷,一到秋冬便浑身冰凉,在被子里躺一晚上脚都热不起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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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在越国时还有春平能与她相偎取暖,今后她还能倚靠谁呢?
窈窈心里没有一点主意,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负责接应的是位名叫方越的年轻武官,他面容冷硬,一路上并不多话,右手始终扶握着腰间的刀柄。
窈窈忧心忡忡,光一个接应的使臣气势就已这样惊人,那位燕帝又该是何等的可怕。这燕宫上下处处森严,与她印象中绮丽奢靡的越宫相差实在太大,让她难以适从。
在东转西拐,绕过数条长廊之后,终于抵达明光宫。
窈窈望着眼前高大庄严的宫殿,深深长吸一口气,眼睛闭了闭,终于鼓足勇气。然而没等她迈步,忽然见到两个侍卫拖着一具女子的尸体从明光殿走出。
她顿时僵在原地。
方越上前询问:“这不是御前的芳沁姑娘?”
其中一个侍卫脸上露出苦笑:“正是芳沁,谁知她胆大包天,方才端茶时竟故意将茶水泼在陛下身上借机博宠,叫陛下拧断了脖子。”
方越皱了皱眉,挥手道:“快拖下去。”
窈窈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只是献媚邀宠,竟然就被拧断了脖子,这燕帝也太残暴了吧?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暴君,她今日还能完整从明光宫走出来吗?
方越回头,见她白着一张脸,显而易见地吓坏了。
他神色未动,只侧过身道:“公主,请。”
窈窈咬紧下唇,脚步似有千斤沉重,如何也迈不开这一步。她这进的哪里是明光宫,分明是鬼门关。
方越动作未变,无声地催促着。
窈窈想起被扣在越宫的春平,心口猛烈跳动着,终于是视死如归地迈出了这一步。
明光宫很大,也很冷,几乎在踏进门的那一瞬,窈窈便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她垂着头,只敢盯着脚下,然而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自上首传来的压迫感,排山倒海一般,叫人无从躲避。
“拜见陛下。”窈窈伏跪于地,在那道极具压迫的视线下,禁不住瑟瑟发抖。
她知晓自己名为和亲,其实不过是越国献上的战利品,从她踏入燕宫的那一刻起,生死便由不得她。哪怕她死在燕宫,越国也不可能再为她与燕国开战。
除了这身尚算不错的皮囊,她什么倚仗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听见一道冷硬的声音落下:“抬头。”
窈窈心跳都几乎停滞了,她睫毛颤抖着,缓缓地抬起头向上首望去。
龙椅上的男人比她预想中要更年轻一些,玄衣墨发,身形高大而挺拔。那张脸的轮廓锋利至极,也俊美至极,狭长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阴翳,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窈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梦中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显现在她眼前。
时间仿佛都凝滞了,窈窈耳边除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再听不见任何动静。
他在看她,平静地、冷淡地,将她的颤抖都收进眼底。
漫长的沉寂后,他低低地嗤笑一声:“就她?”
2. 第2章
就她?
窈窈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只觉得眼前一昏,好险才没有栽倒下去。
竟然与昨夜梦中的对话一模一样!接下来,他是不是要同梦中一样,说出那句——
拖下去,砍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没有呼啸的风声,也没有滴滴答答的漏滴声,只有一缕轻薄的烟雾在空气中漂浮着,龙椅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了,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陛下……”窈窈张了张唇,想像梦中那样大声哀求他,却发现喉咙仿佛堵住似的,只能发出一丝微渺的气音。
她实在太害怕了,孤苦伶仃地被送到燕国,名为和亲其实不过是越国献上的贡品。还是燕帝一点也瞧不上的贡品,就算下一刻被砍了头,也只会被侍卫毫不在意地拖出去。
窈窈不想哭的,她想就算是死也要留住最后一丝属于公主的尊严,可眼泪怎么也忍不住,簌簌落在地上,身子更是怕得禁不住发抖。
燕隋换了个姿势,以手半撑着额头,眉峰微挑,带着几分不耐地俯瞰着眼下的女子。
她为何突然哭了起来?
在他眼中过于娇小瘦弱的身子轻轻抖动着,脑袋低垂看不清脸上神色,哭声也很细弱,像只没断奶的小兽呜呜抽咽。太柔弱无害,反倒令他生不出什么防备的心思。
越帝就是送了这么个胆小的孩子过来和亲?
他眼神挑剔地从那瘦削的肩上扫过,她及笄了么?即便他对男女之事本就毫无兴致可言,可一想到越帝那老东西竟想将这孩子当美人计使在自己身上,仍不免生出一丝被挑衅的愠怒。
“哭什么?”他指节轻扣了两下扶手,声音略显烦躁。
窈窈哭声卡在嗓子里,连眼泪都不敢抬手擦,浑身绷得死紧,努力憋着气不敢再发出一丝动静。
这人果然是暴君,说话都好凶……
燕隋方才见过血,那点杀人的欲望暂且平复了许多,而这越国女子虽哭哭啼啼令人心烦,到底还算是听话。比起自以为是的蠢人,他勉强尚能容忍。
“会什么?”
窈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问自己,见他似乎一时没有杀自己的意思,她才敢抬起手背匆匆抹干眼泪,一边抬起湿润的眸子,怯生生望他:“会、会唱歌……”
母妃向来忌讳旁人提自己舞姬出身,得宠后就不愿再做那等献媚之举,也不准她学,就连唱歌都是她偶然听母妃哼唱时偷偷记下的调子。
燕隋揉揉发涨的额角,心道还算有点用处。
“唱来听听。”他轻挑起薄唇,语带威胁,“唱不好,杀了你。”
呜……
窈窈眼中泛起湿意,只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头凶狠的恶兽盯上了,不知哪一刻,他就会用那只锐利的爪子撕断她的脖颈,将她浑身血肉一滴不剩地吞食入腹。
他真的好可怕,动不动就要威胁杀人。暴君,大暴君,坏死了。
窈窈轻轻移了移跪得酸痛的膝盖,小心翼翼道:“陛下想听什么?”
燕隋耐心所剩无几,随口道:“随你。”
唱的不好就杀了,不过多费一道功夫。
他阖上双眼,完全不担心将一个敌国女子放在身边会遇上什么危险,就这瘦弱得腰还没他胳膊粗的小身板,恐怕连刀都提不起来。
小废物。
能想到送这小废物来和亲,越帝也是真的老了。
窈窈摸不清他的喜好,也不敢随意开口,生怕哪里触犯到他的忌讳,被他一声令下拖出去直接砍头了。她想了许久,才从记忆里翻出一首清丽的小调,低声哼唱起来。一边唱,一边偷偷瞧看他的脸色,心想若是他皱眉了,自己就立马再换一首。
所幸他脸上始终没什么波澜,窈窈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首曲子没触怒他。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歌声显得更柔和婉转。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窈窈忽然想起了母妃的话,虽然母妃失宠后她们在宫里过的并不好,可母妃还是在皇后手下一次次地护住了她,就连临终前,母妃最后的念想也不过是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从前窈窈总想着自己长大后,一定要挑个温良和善的驸马,不需他长相多么俊美,也不需他才华多么横溢,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对自己好。
可现在……
她眼神飞快地掠过上首高大俊美、气势却格外骇人的男人,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算了,此生已然无望了。他不杀自己,她都已经要感天谢地了,哪里敢妄想他对自己温柔呵护。
这越女嗓子绵软,听起来倒是颇为顺心。燕隋屈起指节,随着曲调的节拍,在扶手上轻轻地敲打着,拧紧的眉头亦渐渐缓和下来。
留她在身边哼哼歌,似乎也不错,等厌烦了再杀也不迟。
窈窈一曲哼完,半抬起濡湿的眼眸看向他:“唱……唱完了,陛下还要听吗?”
燕隋睁开眼,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窈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睫毛抖动得像受惊的蝴蝶,轻轻地垂落。
“退下。”燕隋看出了她的惊惶却毫不在意,这世上畏惧他的人数不胜数,看在方才那首歌的份上,暂且放过她一马。
窈窈闻言,知晓自己这一条小命暂时是保住了。她缓缓长舒一口气,沉甸甸的心脏终于落在了实处。若是哼哼小曲就能哄这暴君欢心,她觉得日子还是能有些盼头的。
左右在这燕宫只用讨好暴君一个人,不像从前在越宫,她既要讨好父皇,又要想办法讨好皇后和其他兄弟姊妹,谁都能欺负上她一头。
在哪里活不是活呢?
窈窈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打算站起来,不料方才跪得时间太久,两条腿都已酸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一时半会儿竟纹丝动弹不得。
燕隋见她仍跪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唇角一扯:“怎么?还要朕亲自送你出去么?”
窈窈听了他冷声的嘲讽,眼圈一红,讷讷道:“我……我腿软站不起来。”
“矫情。”燕隋嗤笑,竟从那颤抖的身影上罕见地感受到一丝愉悦。
原以为越帝千方百计送过来和亲的,即便不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也该是个心机深沉的密探,谁曾想竟是一个胆小又娇气的小废物。用这么个女人来诱惑他,越帝当真不是被砸坏脑子了么?
窈窈咬紧下唇,鼻子感到一阵翻涌的酸意。
他说话好难听,真的一点也不想侍奉他,先前那位被拖出去的芳沁姑娘怎么会想到向他邀宠呢?听说他今年都将近而立了,后宫还没有一位妃嫔,肯定是那些姑娘都受不了他的坏脾气,不愿意伺候。
所幸这暴君看起来对她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他脾气凶,身形又那样高大,想来也不会温和对待她。
窈窈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心里期盼着暴君以后可千万不要召她侍寝,这样每天给他哼哼小曲就够了。
“你还要跪到何时?”燕隋的耐心渐渐告罄。
窈窈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心里委屈极了。她方才给他哼了那么久的歌,他就不能对她稍微怜香惜玉一点么?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勉强试着撑起腿,结果膝盖才方方离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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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就重重磕了回去。
“呜……”窈窈痛得泪花都涌了出来,却仍记着他不喜自己哭,声音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垂下头,默默无声流着眼泪,眼前被水雾浸润得一片朦胧。
燕隋撑着额角,后悔方才没有直接了结了这个麻烦。从她入门到现在,加起来甚至跪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至于哭成这幅模样么?皇室冬日大典上跪的时间都比这个要久些。
“传御医。”
燕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再哭下去他的明光宫都要被水淹透了。
……
医女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位越国公主,果真楚楚可怜貌美异常,难怪能独得陛下爱重。
窈窈轻轻摸了摸膝盖上触目惊心的青紫,疑心是不是燕宫的地面太冰了,从前在越国时她也是长跪过,却从未有如此严重。她觑着眼偷偷瞟向燕隋,这样冷的天,他竟然都不烧炭,燕国才从越国掠得那么多好处,总不至于连这点炭火都供不起。
燕隋察觉到她的视线,漠然的目光扫过去,窈窈立即缩紧脑袋不敢再看。
医女仔细看完,道:“公主只是有些淤青,内里并无大碍,待用白玉膏化开揉上两天,便能渐渐消退了。”
窈窈从她手上接过药罐,点头谢道:“多谢姑娘。”
燕隋却冷嗤一声:“可惜。”
窈窈不解地看过去:“陛下可惜什么?”
燕隋恶劣地挑起唇:“可惜没能真正废了这双腿。”
说罢,如愿看到她眼里水光莹莹,却强忍着不敢抱怨,只眼眶通红地鼓起腮帮,鼻尖还轻轻翕动着——像只可怜的兔子。莫名地,他感觉心底的烦躁压下去了许多。
医女低着头,恨自己不能立即飞离此处,所幸下一句陛下就吩咐她退下了。
窈窈仍留在明光宫中,不过这一回是坐在椅上的。医女一离开,窈窈攥着药罐的手指紧了紧,心跳又猛地加快起来。方才好不容易从这暴君手底保下一条命,谁知他会不会又突发奇想转变了主意。
头顶着那道极具压迫力的视线,窈窈头皮禁不住发麻,忍了许久终于道:“方才多谢陛下,宣和已在此叨扰许久,若无事,宣和便退下了。”
宣和,是离宫前父皇赐下的封号。如今窈窈尚无名分,在他面前也说不出“臣妾”两个字,可若自称“窈窈”,又实在太亲密了些。
燕隋垂视着她坐立难安,指尖绞着衣摆的模样,喉间无端泛起一阵陌生的痒意。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脸上不露声色,“公主不是腿软,走不动么?”
窈窈心道,自己再走不动,就算爬也要爬出明光宫,他方才还说想要废了她的腿呢,留下来只怕自己小命难保。
嘴上却柔顺道:“现在已好多了,劳陛下关心。”
燕隋后背往椅上一靠,微微眯起眼:“公主可是忘了自己今日为何而来?”
窈窈眨了眨湿润的眸子,懵懂地抬头。不是为了来面见他么?三日前她就已抵达燕宫,被他安置在一座宫殿住下,之后他就一直冷落无视于她,直到前日傍晚,她才接到召见的消息。
见她神情透着茫然,燕隋勾了勾薄唇,似笑非笑道:“公主是为和亲而来,如今为何却对朕避之不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窈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难道她果真如父皇所言的那般出众,只一眼就叫他倾心不已?可他方才分明还威胁要杀了她?男人的心竟变得这样快么?
燕隋垂下眼,半张面孔隐匿在昏暗的光影中,神情莫辨。
“择日不如撞日,公主今夜便留下侍寝罢。”
3. 第3章
侍寝?
窈窈脑海空白了一瞬,药罐差点从手里滑落,疑心方才是否风声太大自己不甚给听错了。她僵坐在原地,双眸失神地睁着,整个人犹如遭受了晴空霹雳一般。
燕隋冷眸微眯,幽深的眼底看不出丝毫情绪:“公主不愿?”
这声音异常地平静,不夹带一丝冷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窈窈却只觉头皮乍紧,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涌了上来。
她目光匆匆往他半明半昧的脸上一掠,唇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愿……愿意。”
没事的,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窈窈努力安慰自己,可膝上用力攥紧到发白的指节还是泄露出了她的恐惧。
哪怕方才有过一瞬间的幻想,下一刻她便清醒过来了,燕帝这番话并非是出自对她的喜爱。自始自终,他的眼神都是轻蔑的,居高临下的,毫无柔情可言。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份被献上的贡品,一个拿来解闷的小玩意,又怎会珍视于她呢?
“听闻燕帝最喜在床榻上残虐女子,妹妹到了燕国可要多加小心,毕竟妹妹细皮嫩肉的,若是被折磨坏了,宣阳心里可过意不去。”
窈窈想起曾在宣阳那里听到的传闻,浑身血液都凉透了,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燕隋冷眼看着她这般恐惧的反应,心里那股无端的烦躁越来越浓,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动作陡然停住,最终淡漠阖上双眼:“无趣。”
除了相貌一无是处的小废物,让人连残杀的念头都生不起半分,只是摆在那里也觉得莫名碍眼。
窈窈听见了他的声音,泪眼朦胧地抬眸:“陛下……”
“出去。”燕隋下颌紧绷,阴影几乎覆盖了他整个脸庞,淡薄的唇边冷冷吐出两个字。
窈窈怔怔地望着他,犹豫了半晌之后,才勉强撑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屈膝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宣和告退。”
一走出明光宫的大门,冷风兜头一迎,刮得脸上生疼。
窈窈茫然地驻下脚步,远望眼前陌生的宫宇,不是她所熟悉的精巧绮丽、曲径通幽,唯有高墙巍峨、殿宇庄严。朱红色宫墙与碧色琉璃瓦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下。
她感觉到了彻骨的冷。
……
窈窈已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红萼见她脸色苍白,反应迟滞,只当她初次面见燕帝受到了惊吓,眼中掠过一丝同情。
不过能从燕帝手底活着走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并未多想,却未料到,窈窈半夜竟突然发起高热来。
窈窈感觉自己好似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面,浑身都快被烤干了,喉咙又肿又痛。她浑浑噩噩地躺在帐子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外界的任何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一股苦涩的味道流进了她的口中,她受不住这种苦,如何也咽不下去。
红萼见药汤都洒了出来,急道:“这可怎么办呀?”
若公主出了什么事,只怕她也要受到牵连,好端端的怎会一夜之间病得这般严重?
医女眉头亦是紧皱,前日在明光宫分明见陛下对这位越国公主态度非同寻常,如今越国公主怎么忧惧交加,几欲病入膏肓了?
她叹口气道:“此事可曾禀告陛下?”
红萼脸色一白,手中的勺子都几乎抖落下去。医女见状道:“公主这身子亏空已久,我也不好擅自用下猛药,此事还需得陛下应允。”
红萼眼中几经纠结,终是点头:“奴婢这就去禀告陛下。”
偌大的宫殿一片死寂,一位身着靛青色绣白鹤袍服的中年官员深深匍匐于地,浑身俱在颤抖。
“废物。”
伴随着一道冷彻的声音,一本奏折从上方飞下,兜头砸了他一脸,而他却始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丝也不敢动弹。
不同于窈窈前日在明光宫见到的燕隋,此刻他的眉宇尽是戾气,阴鸷的眼中充满毫不掩饰的杀意。
“朕留着你还有何用?”
官员双腿瘫软,几乎跪也跪不住,忙磕头求饶:“微臣无能,求陛下恕罪!”
“你确实无能。”燕隋冷嗤一声,脸色倏地又平静下来,一只手倚在扶手上,半撑着头眼神漠然,“拖下去。”
“陛下!”官员猛地抬头,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几步,脸上涕泪横流,“陛下饶命!”
燕隋神色毫无波动,只略抬了抬手,不等他再哭诉下去,便有两个侍卫熟练地上前押住他的肩,将他拖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燕隋微微阖上双眼,心底那股无端的躁意却如何也压制不下去。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出一阵吵闹声。
他烦躁地睁开眼,眉宇间尽是不耐:“高槐。”
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躬着身走进来,头埋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抬,恭声应道:“奴才在。”
燕隋眼神如刃:“如此吵闹是为何事?”
高槐被他眼风这么一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愈发小心:“回陛下,是蘅芜宫那边的侍女红萼求见,道是……”
他顿了顿,才续道:“是越国公主病了,好似病得极为严重,医女不敢擅自用药,特来禀明陛下。”
许久不曾听见回应,高槐额头冷汗直流,只觉殿内的空气愈发稀薄,叫人几近窒息。
“病了?”半晌,才听见上首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高槐头垂的愈低,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背部犹如有刀锋刮过一般,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极致的死寂之中,忽闻一声声沉闷的叩响,不紧不慢,极尽压抑地响起。
燕隋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地轻扣在扶手上,眉宇间的戾气尽数褪去,反倒显出一片异常的平静。
“麻烦。”
伴随着两个字落下,殿内凝滞的氛围骤然一松,高槐终于得以喘上一口气,随即便听见帝王冷淡的吩咐:“召夏无疾。”
夏无疾,宫廷御医之首,亦是燕国第一神医。
……
夏无疾从瘦弱的手腕上收回手指,轻轻捋了把胡须,才从床边起身走向外间。
燕隋倚坐在桌边,桌上放置许久的茶水早已散去热气,见夏无疾掀帘走出,微微挑眉。
夏无疾躬身行礼:“回陛下,公主乃是前日受了凉意,加之内心忧惧不安,才突发疾病,待臣开好药,按方服用下去不出七日便可尽数痊愈。”
内心忧惧?
眼前瞬间浮现出女子惶然失措,苍白无色的面容,燕隋微掀起唇,鼻尖发出一声轻嗤。
果然是个小废物。
夏无疾顿了顿,抬目偷瞥了眼燕隋的神色,才犹豫道:“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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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隋眼皮微垂:“说。”
夏无疾轻叹口气:“微臣方才诊脉,发觉越国公主身子亏空已久,想来自幼便未曾得到精心调养,如此下去,只怕……只怕命不久矣。”
燕隋倏地抬眼,眸底一瞬间掠过的冷光令人胆颤心惊。
一阵漫长到压抑的寂静过后,燕隋低低的讽笑声蓦然响起:“越帝这老东西……”
他抬手捂住眼,指缝中透出的眸底浸透冷意,森气逼人。前所未有的愠怒漫上心头,激起无边杀念。
竟拿一个半死的小废物来与他和亲,实在是奇耻大辱。
夏无疾始终垂首而立,直到听见帝王冷彻的声音:“都出去。”
夏无疾缓缓闭上眼,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那位越国公主当真是可怜至极。医者仁心,即便他身为燕国之人,想起她如今的处境也不禁生出点怜悯之情。
只是……夏无疾对帝王拱了拱手,才退下去。
待众人退尽,燕隋坐在原地闭目沉默了片刻,才从椅上起身,一手掀开门帘径直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榻上的身影。
重重包裹的锦被之下,只露出一张酡红的小脸,浸湿的乌发黏在脸侧,总是含着湿润泪光的双眸紧闭,呼吸急促几乎只有出的气,睡得极不安稳。
太柔,太弱,除了那张脸,几乎毫无是处。
他耳边听着她细弱的喘息,目光居高临下,像看见一只躺在窝边奄奄一息的幼兽,若无人伸手施救,难逃一个死字。
可他凭什么要施救于她?
他心知肚明,她是越国献上来的贡品,是针对于他的美人计。只是越帝小瞧了他,他燕隋何时会是一个沉湎美色的昏聩之徒?
不需要再有丝毫犹豫,即便她不被送到他身边,终究也活不长久。
心底那股无端的躁意终于被他用理智强行压了下去,他眼神清醒而冰冷,指节修长的右手缓缓抬起,探向那只柔弱雪白的脖颈。
她柔顺地躺在被中,对所有的一切无知无觉。
虎口贴到柔腻的肌肤时,燕隋甚至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怜意,他让她在不知不觉、毫无痛苦中死去,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种恩赐。
她不必亲眼见证他吞并越国,不必看他屠戮与她至亲的越国皇室,也不会沦为低下卑微的亡国公主。
他是在救她。
手掌毫不犹豫地缩紧。
“唔嗯……”始终安安静静的女子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秀气的眉头紧蹙,似乎极为痛苦。
他目光冰冷,毫无波动。
很快就不会痛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痛了。
“呜……”她脸憋得通红,挣扎起来,埋在被下的双手艰难地抽出,缓缓地抬起来,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窈窈只觉得痛苦,极致的痛苦,痛到她意识模糊,脑海中一片昏暗。
在那片昏暗之中,忽然浮现出母亲温柔的脸,她半俯下身子,向她伸出一只手。
“窈窈,快到母妃这里来。”
于是她努力地向母亲伸手,不知是否是错觉,母亲那只手好似比记忆中更宽大,也更冰冷,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可她不舍得松开。
她口中喃喃地念着:“娘……”
下一刻,那只紧握着她的手,猝不及防松开了。
4. 第4章
窈窈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入目是绣着缠枝海棠的帐顶,覆在身上的锦被轻柔又温暖,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置身于梦中。
下一刻,红萼惊喜的声音传来:“公主,您醒了?”
红萼连忙放下手上的水盆,走到床边担忧地察看她的脸色,提心吊胆守了几个日夜,连红萼的眼下也泛着一层青黑,看起来十分憔悴。
窈窈迷茫地眨了眨眼,这几日她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几乎没多少清醒的时刻,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试着张口,才发觉喉咙又干又痛。
“我……”
窈窈怀疑自己是不是哑了,不然怎么会连发出声音都如此艰难。
红萼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坐立在床头,又回头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至她唇边。
“公主,您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窈窈顺从地喝了两口水,喉咙经过滋润后终于好受了一些,这才能勉强说出话:“我这是怎么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个人从明光宫走回来,之后发生的事就再没什么印象了。
红萼解释道:“公主您从明光宫回来就发热病倒了,如今都已经是第四天,谢天谢地,您终于醒了。”
窈窈脑海中才恍惚想起点印象,原来自己是病倒了,难怪她总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响。
她出生时尚未足月,根基本就要比寻常人薄弱一些,每至秋冬总要在床上躺个几天。说实话能坚持到现在才发作,并未直接病死在和亲路上,她已觉得万分庆幸了。
她望着红萼眼下的青翳,轻轻抿起唇,内心十分自责:“劳烦你了。”
“公主说这话可是折煞奴婢了。”红萼边用绞干的帕子为她擦身,边道,“幸好公主醒了,奴婢终于能放心向陛下交差。还多亏了陛下请来夏神医为您看病,不然您这回可凶险了。”
听红萼提起燕帝,窈窈眸光微微一动。燕帝,那个暴君竟然也会担心她吗?
她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那日因侍寝一事惹了他不悦,被他从明光宫呵斥出去。可他竟然会关心她的身子,甚至请来神医为她治病。
窈窈虽不知那位夏神医是什么人,但从红萼所言,也能猜出此人地位非同一般。
“是陛下特意请人来看我?”她轻颤着垂下眼睫,声音透着一丝虚弱。
窈窈还是害怕他,可一想到若不是他,自己可能再也醒不来了,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或许,他并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坏。
红萼道:“是啊,陛下还亲自来看望过公主呢。”
这话一说出来,红萼自己都感到太过不可思议。传闻中那位冷酷绝情,对女子不假辞色的暴君燕帝,竟然会纡尊来探望公主。
红萼偷偷往她脸上瞟了一眼,大病初愈后,公主形容虽有些清减,却只显得身如雪柳,貌若秋花,愈发楚楚动人。
“公主,如今我们在燕国也没有旁的依靠,若您能得陛下宠幸……”红萼语音未尽,眼睛含着丝期盼地望着她。
窈窈自然听懂了红萼的暗示,自古从未有哪位和亲公主能再重归故国,即便是死,她也只能死在燕国,死在燕帝眼下。
越国已经弃了她。
“我有些累了,你先出去吧。”
窈窈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她此刻方才清醒,身心俱疲,并不愿思考那么多事。
红萼见她脸上疲乏,也未再多言语,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窈窈背靠栏杆,羽睫垂落,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双阴鸷冷漠的眼。
他真的曾来看望过她么?
窈窈莹润的眸子里微光颤动,而后缓缓闭合,掩住了最后一丝情绪。
“母妃……娘亲……”
她眼尾沁出一滴泪珠,而后紧紧环抱住了自己的肩,幻想着自己仍是幼时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孩童,被母妃温柔抱在怀中。
只有母妃和春平会心疼她受了委屈,可如今母妃走了,春平也不在她身边。
“窈窈,母妃最放心不下你。”那一天,母妃的脸色好苍白,握住她的手也好冰冷,却还在勉强撑着微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让母妃失望。”
“窈窈保证,一定不会让母妃失望,母妃,你不要走,不要离开窈窈……”年仅七岁的她埋在母妃怀中大哭,可那只紧握住她的手最终仍是松开了。
“母妃……”窈窈想起母妃最后的嘱咐,脸面深深埋在锦被里,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
“窈窈答应过母妃,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她声音哽咽,却比以往任何时候听起来都更加坚定。
……
窈窈又躺了两日,才终于得以痊愈下床,许久不曾走动,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竟还有些陌生的虚浮感。
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心才终于踏实下来。
“公主该喝药了。”红萼这时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
隔着老远,窈窈便闻到了那股苦涩又诡异的味道,她抿了抿唇,“我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喝药?”
窈窈幼时吃了太多苦,几乎没尝过什么甜的滋味,如今病好了,自然不愿再喝那苦巴巴的药水。
红萼解释道:“这是夏神医特意嘱咐的,夏神医说公主过去身子亏空的厉害,如今需仔细调养,这药万万不能中断。”
窈窈将信将疑地抬眸:“真的?”
那位夏神医来为她这个敌国公主治病就已出乎她意料了,竟然还会为她精心调养身子。
这好处来的太突然,窈窈反而惶惶不定,不敢轻易接受。
红萼点头:“千真万确,公主快趁热喝了药吧。”
窈窈犹豫再三,还是从红萼手中接过了药碗。她盯着碗中漆黑的汤汁看了许久,干脆地闭上眼端起碗一口饮尽,长痛不如短痛。
一碗入腹,窈窈眼泪都被这呛人的味道冲了出来,落下碗时,眼尾已是染上一层薄红。
好苦……
窈窈立即端起桌上的温茶灌下去,勉强才冲淡了嘴里的苦味,问:“这药一日要喝几遍?”
红萼回道:“夏神医嘱咐早晚膳后各要喝一碗,一顿都不能落下呢。”
那不是今日还有一碗要喝?
窈窈身子柔弱地摇了摇,险些再次栽倒下去。这夏神医当真不是来害她的么?
红萼已将夏神医的话奉为圭臬,决定一定要好好盯着公主喝药。
在屋里闷了许多天,窈窈觉得整个身子都快散架了,恰好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日,天高云淡,疏朗风轻,便打算出门散散心。
她居住的这座蘅芜宫位居后宫东侧,距离明光宫有不小的一段路程,窈窈想着燕帝后宫并无其他妃嫔,约莫也不会撞到旁人,才敢放心往外走。
窈窈进宫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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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日,这还是她头一回以游乐的心情在附近闲逛,走了几步窈窈才发现,在蘅芜宫附近竟然就种有她最喜爱的木芙蓉。
正逢木芙蓉盛开之季,粉白的芙蓉花压满枝头,风过时摇成一大片缭乱的粉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
窈窈忍不住上前攀下一枝低垂的花,将绽放最盛的那朵拢到鼻尖轻嗅。
清雅的芳香远胜任何良药秘方,窈窈垂下纤长的羽睫,心里那股积压许久的郁气也随之散开了些。
“咔——”
就在这时,一道树枝折断的声音忽然响起,窈窈手中的枝条一松,惊惶地抬眸望去。
柔韧的枝条上下颤动,那朵清绝的木芙蓉也随之摇晃,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恍惚的花影。
忽高,忽低,忽明,忽昧。
就在这晃动不止的花影之后,窈窈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高大挺俊,气势夺人。那双倨傲不逊、残暴无情的眼眸,正静静凝望着她。
花枝渐渐平定,他们的目光终于穿过盛开的木芙蓉,完整地相撞。
窈窈未曾想会在这里撞见他,在原地僵了许久,耳边响起红萼先前的话,“陛下还亲自来看望过公主呢。”
她轻咬住下唇,终于鼓足勇气朝他走近一步,但仍是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屈膝朝他行礼。
“见过陛下。”
燕隋挑起修长的眉,眼底看不出什么喜怒,淡淡道:“平身。”
窈窈依旧垂着眼,不太敢看他。上一回见面,她因侍寝之事惹了他不高兴,不知晓他如今消气了没有。
回想起来窈窈心里也很委屈,他先对她句句贬低,又突然提出要她侍寝,不给她一点时间准备。她一时之间露了怯,不也是人之常情。
燕隋黑沉的眸光从她脸上掠过,她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姿比初见时更加纤细,在中瑟瑟颤抖,湿润的眸子垂视着地面,就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他声音平静,初见时那股莫名的冷嗤减淡了许多,“看来公主身子已无虞。”
窈窈不知这算不算对自己的关心,他语气虽不似初见那般居高临下,可也实在听不出什么柔情关切,对她就像是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即便如此,也让她心中的畏惧减轻了许多。
“宣和……多谢陛下。”窈窈竭力控制住内心的恐惧,试探着抬起眼眸,飞快瞟了他一眼后又落下,“谢陛下命夏神医为我治病,宣和才能得以痊愈。”
燕隋目光忽地顿住,半晌唇角掀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谢朕?”
窈窈僵着头皮,轻声道:“红萼说,陛下曾亲自来看望过我。”
虽然最初是他将她给吓病的,他再命人治好她,也算功过相抵。但窈窈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大方一点,不再计较从前的事了,往后她在燕宫,还得要处处仰仗他鼻息。
窈窈想了想,又向前迈出一步,抬起眼瞧他:“宣和谢陛下关心。”
她紧张地掌心都在发抖,害怕自己又不慎触怒他,可她经此一事也想清楚了,若她想在燕宫好好活下去,必须要想办法讨好于他。
至少……不能再这样害怕和他接触。
关心?这两个陌生的字眼绕在唇舌间,让燕隋觉得好似受到了嘲讽。
他分明是想杀了她,如此蠢笨,竟连杀意都分辨不出。
他懒懒地应了声,“公主的谢意只限于口头上么?”
5. 第5章
窈窈懵懵地睁着眼,眸子里泛着迷蒙的水雾,好半晌才似乎反应过来,纤长睫毛在眼下垂落一片阴影。
“陛下若是想听小曲……”她声音越来越低,耳尖也微微泛红,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窈窈觉得自己太笨了,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只会哼点小曲,连讨人欢心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她咬着唇,虽然此刻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可想也知道他一定又露出了那种轻蔑而冷漠的笑,斜着眼瞧她。
“听曲?”燕隋冷眸掠在她雪白柔弱的颈,漫不经心道,“朕今日无此心思。”
窈窈没想到自己唯一擅长的竟也派不上用场,顿时苦恼地皱起眉,心里不由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她该和母妃多学些才艺的,这样也能多些保命的手段。
思来想去,也不知他究竟喜欢什么。窈窈偷偷抬起眼看他,见他脸色虽冷,却并不像上回呵斥她时吓人,于是鼓起勇气试探道:“陛下想要什么谢礼呢?”
燕隋眼皮一掀,唇边又浮出那种熟悉的冷笑:“你问朕?”
究竟谁想讨好谁?燕隋自登基后,身边再未出现过如此不懂眼色之人,分明是越国献上来讨他欢心的贡品,如今却无端让他多了几分头疼。
窈窈脑袋一缩,嘴巴委屈地扁起来,这人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呢?白长了一张漂亮的嘴,语气却总是夹缝带刺的,怼得人心口疼。
红萼绝对是多想了,他之所以救下她,一定是嫌她死在燕宫里面晦气,怎么可能会是关心她?
“陛下恕宣和愚钝,不知陛下究竟想要什么。”窈窈猜也猜不明白,干脆就放弃了。
他都不说自己喜欢什么,她就算想讨好他也不知从哪里下手,这差事对她而言难度实在太大了些。
燕隋有些意外地挑眉,说她胆大,她动不动双眼含泪瑟缩发抖,说她胆小,她却敢如此直白地说不懂他的心意。
越帝究竟是如何想到用这么个小玩意儿来诱惑他?
他今日心情尚可,难得有耐心多说几句话:“公主在来燕国之前,莫非就不曾受过相应教导么?”
好歹是以和亲公主名义送来的,总不至于废物到这个地步。
窈窈脸颊微红,眼神有些心虚地闪烁,父皇生怕她后悔寻死觅活,几乎是将她绑上了鸾车,哪里会想到教导她如何在燕国生存呢?
她张了张唇欲言又止,心里也很忏愧自己比起前朝那些搅动风云的和亲公主,实在落下了太多。
燕隋目光微微一顿,她竟是真的不会?就这样她还敢来燕国和亲?与送死有何区别?
如今回想起前几日欲对她下杀手一事,燕隋只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即便对她置之不理,大概她也活不下去。
小废物。
他低嗤一声,转身欲走,无心与她再做纠缠。
窈窈急得上前几步,叫住他:“陛下!”
她胸口微微起伏,神色中仍旧带着怯惧,可想到眼下这么好的机会,难得他肯耐心与她说了这么久,若是错过下回又要撞上他冷脸了。
窈窈心里几经纠结,眼神终于坚定下来,轻声道:“陛下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学。”
燕隋停下脚步,回过半张侧脸,沉冷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喜怒。
窈窈在他的目光下头皮阵阵发麻,仍旧强撑着迎上他的视线:“陛下,好歹要给我一次机会。”
燕隋静默盯了她半晌,忽地轻笑:“好啊。”
……
窈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跟他回了明光宫,上回在这里实在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明光宫又冷又空寂,连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都满脸麻木,几乎见不出什么活人的生气。
一踏进宫门,窈窈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目光从前方那高大的身影扫过,不由怀疑他莫非真是铁打的身子,一点都不怕冷?
燕隋坐进日常处理政务的位置,见她还站在门口发怔,指节在案上轻敲了两下,“还愣着作甚?”
窈窈猛然回神,强撑着发软的腿走至他身边,迷惑地望着他,不知晓他要自己做什么。
燕隋斜睨她一眼:“端茶倒水可会?”
窈窈眨眨眼,不敢相信他要自己做的竟是如此简单的事,好半晌才在他不耐烦的眼神中,恍恍惚惚地点头:“会的。”
燕隋冷哼:“那还杵在这儿?”
窈窈眼睛寻了一圈,没见到茶水的影,她对这明光宫半生不熟,又是头一回进他处理政务的书房,哪里知道该从哪儿端茶倒水。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却不敢问,怕他不耐烦又嫌自己笨。
那点小情绪全写在脸上,燕隋忽然后悔起自己心血来潮的举动,眼睛闭了闭,朝外喊道:“高槐!”
高槐闻声,躬着腰进来,“奴才在。”
燕隋眼皮半阖,吩咐道:“教教她,该如何端茶倒水。”
端茶倒水……这还用教么?高槐不动声色地向上飞快瞟了一眼,心里已暗暗记下,今后待这越国公主可要更谨慎一些。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能让陛下这般耐心教导,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公主,这是陛下最喜喝的顾渚紫笋。”茶水间,高槐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教她如何煮茶。
窈窈亦是听过顾渚紫笋的名声,堪称茶中第一,产地正是越国的顾渚山,为皇室特贡。
可惜的是,顾渚紫笋产量太低,即便在越宫,也只有帝后和宣阳,以及几位受宠的妃嫔皇嗣才能享用。窈窈却是没这个福气的。
高槐见她听得认真,笑道:“瞧奴才都忘了,这茶产自越国顾渚山,公主对此该比奴才更熟悉才是。”
窈窈弯起唇笑了笑,也未解释。
高槐先为她演示一遍,“这泡茶啊,不可心急,太急就冲散了那股风味……”
窈窈认真盯着他手里每一个步骤,只觉得他举手之间如同行云流水,动作分外地潇洒。可轮到她自己来,却总是手忙脚乱,几次险些打翻了茶盏,最后勉强泡出一盏,却不知味道如何。
她求助地看向高槐:“要不,这碗就我们自己喝了吧。”
高槐眼睛一跳,也不敢让她就这么将茶端进去,陛下舌头刁钻,若是尝出一丝不对味,恐要大发怒火。
他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也不敢跟这娇滴滴的小公主比谁在陛下心里份量重,当即讪笑道:“自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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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轻松一口气,双手端起他方才泡好的茶正要放在托盘上,却忽然听见内室里传出一声斥责,伴随着物件坠地的声音:“废物。”
她受惊之下双手一抖,那盏茶“啪”地掉在了地上。
内室里又寂静下来,片刻后燕隋的声音响起:“高槐。”
高槐心知陛下这是耐心忍到了极致,忙推了她一把:“公主快进去吧。”
情急之下,窈窈只得拿自己方才泡好的茶充数,硬着头皮走进去。
一进门,便看到地上杂乱落着一叠奏折,她走过时脑海中不由想,他脾气这样大,是该多喝些茶来清清火。
燕隋仍埋在高摞起的奏折中未曾抬头,却仍听清了她进门时的脚步声,待那脚步声行至身边,忽地道:“放下。”
他突然出声吓得窈窈脚下一绊,手中托盘也跟着摇摇欲坠。
燕隋听到动静微微抬眸,只见她端着托盘,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身上倒过来。
熟悉的手段。
他眼眸微冷,心道若她待会儿敢倒进自己怀里,他必定不会再丝毫犹豫亲手了结了她。
窈窈心急如焚,左摇右晃终于稳住了手上的托盘,站定后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没有洒在他身上。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见他时,有位御前宫女就是借茶洒他身上来博宠,结果被拧断脖子拖了出去。
如今他虽对自己多了几分耐心,但窈窈不敢赌他能容忍自己到哪个地步。所以最好是按部就班地顺从听话,讨好于他。
窈窈稳住心神,将新泡好的茶放置到他手边,垂首道:“陛下,请用茶。”
燕隋淡淡扫她一眼,心道她倒是乖顺,若如此做个漂亮的摆设也无妨。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茶沿,端起送至唇边,浅呷了一口。
窈窈紧张地盯着他吞咽的喉结,他会觉得满意吗?顾渚紫笋乃一等一的好茶,哪怕她技艺再拙劣,应该也不会将这茶糟蹋得太厉害吧。
只见燕隋端茶的动作顿了一瞬,眉头皱起来:“难喝。”
说罢便将茶重重搁回桌上,未再看一眼。
窈窈被震得心头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她脸色发白,脑海中千回百转,立马浮现出自己被拖下去一刀砍了头的画面。
她惊惧了半天,连遗言都快要想好了,结果半晌都未听到动静。
窈窈壮着胆子偷偷瞟了一眼他沉肃的侧脸,不由陷入呆滞。他虽然说难喝,但也没再嗤笑她,那盏茶仍旧稳稳地放在他手边,没有被他摔出去。
她沉重的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地,心底悄悄长松一口气,额头已沁出一层细汗,觉得自己当真是从死里逃生了一回。
伴君如伴虎,原来是这么个滋味。
她呆呆看他看得出了神,直到他侧过脸,轻瞥了她一眼。
“看够了么?”
窈窈下意识答:“够了。”
话一出口才回过神来,脸上如着火一般瞬间红透了,眼睛更是湿润欲滴。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她如此窘迫,燕隋反倒来了兴致,左手往额头一撑,似笑非笑:“那公主是何意?”
6. 第6章
窈窈只恨自己嘴笨,越心急解释,越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圈都憋得通红,只能可怜巴巴地垂着眼尾望他。
“陛……陛下……”
燕隋原只是随口一问聊作解闷,接到她巴巴的眼神,喉间却莫名泛起一阵焦渴的痒意。
他目光下移到那只柔弱白嫩的颈,喉结微动,指尖的玉扳指缓缓转动,语气却轻描淡写:“公主若是解释不成……”
他恶劣地挑唇:“恰好朕也有些饿了。”
窈窈受惊地睁大眼,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颈,神情防备:“我不好吃的!”
他要吃人吗?
她脑海中一瞬间想起了许多有关于他的传闻,大部分都是从宣阳那里听来的——听闻燕帝亲手杀了他的父兄,又将之剥皮拆骨,生吞活咽,妹妹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别被他吃干抹净了。
窈窈一直只当那是夸大的传言,可如今对上他那幽深的眼神,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饿了,眼神黑沉沉的让她心尖发抖,忍不住害怕。
“陛下……”窈窈声音打着颤,哀求地望着他。
燕隋动了动喉结,眼神轻睨:“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他视线挑剔地扫过她单薄的肩,浑身俱是骨头,几乎没几两肉,咬着都嫌咯牙。
真的吗?窈窈半信半疑,仍旧满脸警惕,甚至脚往旁边悄悄移了两步,离他稍远一些。
燕隋看见她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小动作,觉得好笑:“公主不是说朕想要什么,都愿意学么?”
那也得要她有命学啊。
窈窈心底清清楚楚,她永远也不可能如父皇期盼的那般拿捏燕帝,霍乱燕国,若燕帝当真是流连女色之色,至今后宫又怎会连一个妃嫔都没有。
他身旁不会缺少貌美的女子,窈窈也并不认为自己美到了全天下仅此一人的程度。何况,他若真的喜欢她,又怎会这样一直轻视她,吓唬她呢?
窈窈只想尽量讨他欢心,让他能容忍自己的存在罢了。她不敢放纵,不敢有一丝松懈,因自己的性命全系于他一人之手。
“陛下想要我端茶倒水,我便端茶倒水。”窈窈睁着水润莹亮的眸子,真诚地注视着他,竭力传达出“我很听话”的意味。
她向来听话,听母妃的话不出风头,听宣阳的话不争不抢,听父皇皇后的话不哭不闹,也因为听话,她才能顺利长到这么大。
窈窈心想,听话也算是一个很好的优点吧,没有人比她更擅长听话了。
她仰着脸,湿漉漉的眼睫轻颤,浑身散发出柔弱无害的气息,似一株柔软的菟丝子,单纯地攀附着他,顺从着他,依赖着他。
燕隋舔了舔牙尖,那股莫名的焦渴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强烈,腹部似被烈火烧灼,亟待用些什么东西来填满。
真是稀奇,这样一个柔弱又废物之人,原该令他厌恶透彻,可唯独在柔顺听话这一处,又无比合他心意。
若天下人皆能如她这般温顺,尽在他支配掌控,那感觉该有多酣畅痛快。
他唇边扯起一抹笑:“公主,你从来便是如此听话么?”
窈窈辨不清他是嘲讽亦或其他,她抿了抿唇,才轻轻摇头:“不是的,我只听陛下一人的话。”
一个娇柔单纯的美人,天真又懵懂地看着你,说只听你一人的话。窈窈丝毫不通情爱,也不知这话对寻常男子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可惜,燕隋也并非寻常男子。
“哦?”燕隋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背部往后一靠,情绪不明的眼眸侧视她,“连越帝的话也不听?”
他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淡然,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非但没少,反倒愈发沉重,压得几欲喘不过气。
窈窈胸口闷涩,想起父皇谆谆苦口劝自己和亲时的语气,想起他迫不及待送自己登上鸾车时释然的神情,又想起被扣留在越宫情同姊妹的春平,一时半会竟未能回应。
燕隋指间的玉扳指一顿,目光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唇边的弧度依旧未变,只是声音散发着冷气。
“公主既如此孝顺,不如朕即刻遣人送你归国,也好成全了你与越帝这父女深情。”
她留在燕国,吃他的,住他的,还要夏无疾替她调养身体,而他动不得,杀不得,还被她时不时闹得心烦。
燕隋面无表情地想,是他亏了。
越帝这老东西当真好算计,拿这么个小废物来搪塞他,该杀。
等他吞并越国,再当着她的面屠尽皇室众人,只留下她一条小命。而他手上沾满她亲人的血,俯身将血擦在她的脸上,看着她崩溃哭泣,那时她绝望的神情一定很漂亮。
反正不管他杀不杀她,她都注定活不长久,他又何必多此一举?留着她,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亡国公主如何挣扎着活下去,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窈窈不敢置信:“陛下要送我归国?”
燕隋未再看她,淡声道:“公主不想重回故国么?”
连做梦都在喊“娘”,果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废物,留着也是无用。
“我……”窈窈犹豫了,她想回越国么?自然是想的,虽然在越国她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公主,除了春平无人在意,可也不像如今这般时刻面对杀头之机。
可回到越国之后呢?父皇会不会放过她?会不会放过春平?哪怕她不被送给燕帝,也会再被父皇转手送予他人。
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而燕帝也不会歇止南下之心,积弱已久的越国能不能再次抵挡住燕国的虎狼之师?若是国破家亡,她又该何去何从?
窈窈茫然了,她曾以为和亲燕国便是自己人生中最差的境地,可如今细想起来,其他的选择也不曾好到哪里去。
“我……”窈窈内心吞吐,最终只问了一句,“陛下当真要送我归国么?”
她果然迫不及待想离开燕国。
燕隋唇边弧度冷硬:“朕始终未应下和亲一事,既然公主于燕国无用,朕又为何要留你?”
越帝将这么个小废物连战败赔款直接运送来燕国,全交予他来处置,意味再明显不过。
她同那些金银财帛一般,皆是他的战利品。可一个不听话,又于他于燕国毫无用处的战利品,连摆设的位置都落不下。
他当真是要送她归国!
窈窈听不出他有丝毫作伪的态度,一时怔在原地,脑海中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殿内亦陷入漫长的寂静,他不动声息,等她回应。
许久,窈窈才怯生生地开口:“我……我不想回去。”
她绝不能就这么一事无成地被送回去,父皇未达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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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会迁怒于春平。
她从来都没得选择。就像当初她被送上和亲的鸾车,眼睁睁看着越国在身后渐渐湮灭于尘烟之中,却无法回头。
父皇和越国早已放弃了她,一个和亲不成,无法安抚敌国的公主,对父皇对越国都毫无意义。
“陛下……”窈窈扑通跪下,眼含恳求,“我不能回去。”
燕隋目光垂落,她太瘦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他膝边,他一眼便能将她全部看尽。
“起来。”他命令道。
窈窈脸色苍白,强忍着极大的恐惧,向前膝行了一步,而后颤抖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膝上。
这是一个全然顺从的,任由他支配的动作。
“陛下,我听您的话……”她脸侧轻轻蹭着他的膝,随即抬起水雾朦胧的眼眸,静静地仰望他。
好似他在她眼中无所不能,她唯有倚仗他才能存活。
皮下的血液在叫嚣奔腾,前所未有地滚烫。燕隋垂视着她柔顺无害的脸,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取悦到了。
而他仍旧克制着,姿势未动,面不改色。
“公主,只听朕的话?”
窈窈顿了顿,柔顺应道:“只听您的话。”
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那力道算不上温柔,甚至让窈窈感到了几分沉重。
他问:“公主,不会后悔?”
会后悔么?
窈窈眼神恍惚了一阵,最终点头应下:“不悔。”
至少这一次留着燕国,是她自己做下的选择。
燕隋手掌缓缓移下,从她的发顶滑落至雪白的后颈。粗糙温热的掌心似触非触地摩挲着,激起她一阵细细的颤栗。
他眼底浮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愉悦,这是他亲手打下的战利品,是只能依附他存活的掌中花。越帝用来诱惑他的美人,如今却在他掌下轻颤。
“陛下……”窈窈蜷在他膝上,眸中覆着一层朦胧水雾。后颈传来的酥麻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心底发慌。她抬眼看他,眼尾泛红,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他看出她眼里的惊惶与恳求,松开手,唇边仍是那抹讥诮的弧度:“起来吧。”
——小废物。
窈窈勉力从他膝上撑起,谁知双腿还未从那股酥麻中缓过劲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身跌进他怀里。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腰腹。一缕散乱的发丝垂落,在他腿间摇曳晃动。女子雪白的肌肤在乌发间半隐半现,像月下初绽的栀子。
窈窈轻喘着气,尚未回神,已被他攥住手腕,半托半拽地从地上拉起来。
“疼……”她轻嘶一声,望着被他攥紧的手腕,眼圈登时红了。
燕隋沉冷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窈窈在他几欲噬人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又委屈地咬紧下唇。她不是已经听话了么?为什么他还这么凶?
良久,他才松手。窈窈急忙收回手腕,却见雪白的肌肤上已印下一道浅浅的指痕,触目惊心。她捧着手腕,想哭又不敢哭,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悬而未落。
燕隋脸色重归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只是错觉。
他扫一眼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嗤笑一声:“公主何时能治了这腿软的毛病?”
7. 第7章
窈窈觉得这人当真是阴晴不定,方才还那样温柔地抚着她后颈,转眼又对她冷言冷语,便是三岁小娃娃的脸都没有他这样多变。
难怪旁人都叫他暴君。
她垂着头小声嘟囔:“分明是陛下吓我……”
燕隋听她低声抱怨,长眉微挑:“公主此意,是怪朕了?”
窈窈很想说就怪你。可她性子柔顺,本就不擅辩驳,更何况对着他,畏惧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只能怂怂地摇头:“不怪陛下……”
说完,她抬起眼,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试图证明自己真的没有怪他之意。
燕隋只觉喉间那股无端的干痒又泛了上来。他重坐回去,端起桌上的茶一口饮尽,才将那焦躁感冲得淡了些。
即便如此,他仍要挑剔:“公主这煮茶的功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窈窈看着他捏在修长指间的空盏,心道:既然这般难喝,为何还要喝得干干净净?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脸上却仍是柔顺地垂下眼:“我会好好跟高总管学的……”
燕隋随手将杯盏往桌上一搁,懒声道:“罢了,公主笨手笨脚,还是朕亲自教导为好。”
窈窈倏地瞪圆了眼睛:“陛下此言是何意?”
她脸上的讶然太过明显,眼睛圆睁,像只茫然懵懂的兔子。燕隋心底忽地就涌上来几分亲手调养的兴味。
“公主不是说,只听朕的话?”
他语调轻缓,冷眸微眯,幽暗的眼底燃起一簇令人战栗的火花。
越帝不曾认真教养过她,如今她到了他的手中,自然一切皆由他支配掌控。他缓缓转动起指间的玉扳指,一想到能亲手将她驯养成自己所喜的模样,这种成就感竟比攻城略地来得更加强烈。
窈窈踌躇地蹙起眉。她是来和亲的对吧?眼前这人应当也是暴君没错,可他为何突然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姿态?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惧怯地咽了咽口水。他这种审视的眼神,让她一瞬间想起了幼时的夫子——那个总嫌弃她笨,动不动拿戒尺打她掌心,还罚她抄书的夫子。对宣阳却是和颜悦色,让她羡慕了好久。
可夫子再气也只是打她手心,燕帝若是生气,会砍她头的。
于是窈窈当即婉拒:“宣和愚笨,怕是担不起陛下厚爱。”
燕隋兴致上头,哪里容得她拒绝:“朕又并非不知你是小废物。”
将一个小废物调养成才,才更具挑战,不是么?
窈窈气呼呼鼓起雪白的腮帮,他说话真的好难听,她都这样乖了,就不能夸一夸她么?可男人的眼风一扫过来,她瞬间泄了气。
“陛下雄才大略,宣和何德何能让陛下亲手教导,何况只是为端茶倒水这样的小事……”
燕隋指节在案上轻扣两下,语气不容置喙:“公主只准接受朕的好意。”
“好意”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尤其重,而后他侧目过来,轻声一笑,“而且,谁说朕欲教你端茶倒水?”
在窈窈懵懵的眼神中,他继续道,“公主既为和亲而来,便该知晓和亲公主身上究竟该担负起什么职责。”
越帝送这么一个懵懵懂懂,一片空白的小废物过来,倒是方便了他施展手脚。
他垂视着她,缓缓道:“公主若是学得不好……”
未等他讲完,窈窈立即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窈窈咬着笔头,案上摊开的诗行看得她头晕眼花,只想甩开笔不干了。可燕隋却慵懒坐于一旁,眼睛好似漫不经心地从纸上扫过。
“公主这字……实在不堪入目。”
窈窈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自幼不受宠,夫子对她也十分敷衍,是以她诗书在兄弟姊妹中也常常垫底。
燕隋审美极高,看着桌上的字只觉眼疼,他轻轻揉了揉额角,道:“越帝究竟是如何教的你?”
到底是一国公主,字却写得如初识字的稚童一般,果真是空有皮相的小废物。
窈窈沉默下去,鼻子一阵发酸:“陛下不是说要亲手教我么?”
哪有像他这样坐在旁边一直说风凉话的,连幼时教导她的夫子都不如。
燕隋听出她语气里的小情绪,眉峰上扬,她倒是胆大了?不过念在先前她对自己柔婉顺从的模样,他勉强原谅了她这次的不敬。
他视线从桌上的字逐一掠去,“公主先写下自己名字看看。”
窈窈手中一顿,这还是第一次他提到自己的名字,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宣和”二字。
燕隋看出她笔下凝涩,显然写起来并不熟练。他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伸手,指腹按上那个“和”字,轻轻一点。
“宣和。”
他念了一遍,而后抬眸,眼中含着质疑。
“是你的名字?”
窈窈咬唇沉默了许久,她行排第四,在越国时旁人也只称她一声四公主,就连这封号也是父皇送她和亲时匆匆赐下的。
宣和,并不像她的姐姐宣阳那般以食邑为封号,只是为了彰显她和亲公主的身份。
燕隋不悦,唇角仍旧上扬,眼神却陡然沉冷下来:“公主。”
窈窈眼中蕴起湿意:“我……我没有大名。”
就连“窈窈”二字,都只是母妃为她取的小名,后来连父皇都只叫她窈窈,全然忘了为她取名一事。
一个正经的公主,居然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燕隋眼眸微眯,心底涌起一丝连自己也无法说清的不悦,夏无疾那日的诊断忽地再次响起:
“公主身子亏空已久,想来自幼便未曾得到精心调养,如此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越帝究竟拿她当什么?公主,亦或只是一个和亲的筹码?难怪她这般胆小又废物,合着越帝从未真正看重过她?
“既然如此,总该有个小名。”他看向她。
窈窈纠结再三,才小声道:“是窈窈。”
窈窈母妃是舞姬出身,以美色受幸,原也不识几个字,为她取名窈窈,也只是见她生得乖巧可爱才随口唤道。
“哪个窈字?”
窈窈便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个“窈”字她写得有模有样,比之前那些字都熟练多了。
燕隋盯着那“窈”字,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春机思窈窕,夏虫鸣绵蛮。”
窈窈不解的眼神望去,他怎么好端端的就吟起诗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居然也会吟诗作对么?
“倒是巧了。”燕隋却未解释,只看向她道,“你既没有大名,朕便为你取个,从今往后,你便叫‘思窈’。”
越思窈,名字因他而生,从今以后,完完全全由他掌控支配。
“思窈……”窈窈口中念着这两个字,眼眸一点点地亮起来。真是奇妙,父皇和母妃都不曾为她取过正经的名字,如今却是由一个敌国的暴君取了。
她心底说不上来的高兴,只觉得胸口那里鼓鼓胀胀的,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充盈得快要涨出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道:“多谢陛下!”
燕隋只轻抬下巴,眼神往纸上一落:“写下来给朕看看。”
窈窈重重点头,然后提起笔,无比认真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越思窈”三个大字,完毕后满脸期待地看向燕隋:“陛下看!”
纸上的墨迹未干,窈窈又担心他离得远看不清楚,双手如捧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纸呈送到他面前。燕隋见她如此郑重,心里觉得好笑,到底还是如了她的愿认真看去。
——丑。
这是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
歪歪斜斜,毫无笔锋,分明是小孩子初学描红的水平。
窈窈屏住呼吸,眼巴巴地仰着脸,怕他又是一句“难看”落下,可是她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了。
燕隋从纸上收回视线,正对上她水盈盈的眼睛。那眼里盛着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雀跃。
一句“不堪入目”已涌到唇边,却不知怎的卡在喉间。他喉结微动,最终落下来的,是:“勉强入眼。”
“真的?”窈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一瞬间脑子变得晕乎乎的,浑身轻得快要飘起来。
燕隋哼笑:“不过勉强入眼,也值得如此高兴?”
窈窈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脸颊仍红红地发热,声音软乎乎的:“可这是陛下第一次夸我呢。”
第一次夸她。
燕隋指腹摩挲着玉扳指,没接话。他方才那算是夸么?可她笑得那样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他忽然觉得,也许……算是吧。
“陛下放心,”窈窈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软却郑重,“我会好好练字的,至少……一定会把这三个字写好!”
燕隋垂目:“凭你自己,只怕练上三年也是无用功。”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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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看得清楚,她连握笔的姿势都是错的。拇指压得太紧,食指悬着使不上力,这样写出来的字,能稳才怪。也不知越国人是怎么教的她。大抵是压根没人教过。
窈窈垂下眼,睫毛轻轻覆下来,遮住里头的光。
她就知道他嘴巴这么毒,一定吐不出什么好话。就不能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吗?刚才那股飘飘然的劲儿还没散尽呢,就被他一盆冷水浇下来。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下一刻,却听他道:“既如此,朕便勉为其难,替越帝重新教一教你。”
窈窈猛地抬眼:“真的?”
她望着那张俊美又端肃的脸,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在里头横冲直撞。
燕隋淡扫她一眼,没接话,只提起她落在桌上的笔。
那支笔方才被她握过,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蘸墨,道:“看仔细了。”
说罢,便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窈窈连忙凑过去看。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下意识越靠越近,不知不觉间,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手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笔锋,看他如何起笔,如何收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他。
雪浪纸上,“越思窈”三个大字渐渐成形。笔锋凌厉,恣意淋漓,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又收得住、沉得下。
窈窈看得呆了。
她见过夫子写字,见过父皇赐给臣子的墨宝,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字,像是活的,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挣脱出来。
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字。比夫子写得好,比越国任何人写得好。
她正想开口夸赞,余光里却见他的笔顿了一瞬。
燕隋垂眸。
她凑得那样近,呼吸几乎拂在他手背上。莹润柔腻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纤长,微微颤着。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香,不是脂粉,倒像是……像是木芙蓉被阳光晒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暖而软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烦躁。
那股烦躁来得毫无道理,却挥之不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动,想压下去,却越压越往上涌。
笔落。
他搁下笔,神情比方才冷淡了许多,语气也疏离了几分:“先照着朕的字临,一日临百遍。写好便送到明光宫来给朕检验。”
窈窈注意力全在那张字上,未曾察觉他的变化,只是轻轻点头,眼睛还舍不得从纸上移开:“我一定会照陛下的嘱咐做。”
燕隋已坐回自己的位置。
锋利至极的脸上落下一半阴影,他撑着额头,未再看她一眼。那只手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今日到此为止。你拿着这张字回去。”
窈窈一怔。这么快就要赶她回去了吗?
她有些不舍地抬眸,想再看他一眼。可他坐在那里,脸罩大半阴影,眉眼晦涩,令人无法辨明。好像又变回了初见那日高高在上、对她不屑一顾的暴君。
可是……方才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亲自为她取名,教她写字,态度明明已经好转了那么多。她甚至以为,他们之间已经……
为什么这人对她总是冷一阵,热一阵,说变就变呢?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问,不敢问。想留,留不住。
最终只能垂下眼,微微低头,轻声道:“思窈告退。”
她将那幅字小心翼翼地折好,拢在袖中,一步一步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殿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燕隋仍坐在椅中,姿势未变。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却照不进他脸上那片阴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那张脸露出来,眉眼间竟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垂眸,看向自己方才握笔的那只手。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她凑过来时,呼吸无意间拂过的位置。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一声低嗤从喉间溢出。
“朕是在做什么?”
问谁呢?
殿内无人。只有那支笔,还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尚未干透,在寂静里一点一点,慢慢地,洇开。
8. 第8章
从明光宫离开后,窈窈再未得到召见,她也不敢随意求见于燕帝,只是照他的命令日日在蘅芜宫中练字,练好后再由红萼送到明光宫交给他检查。
窈窈有时也想,自己如今和燕帝算是什么关系呢?
说是和亲公主吧,燕帝至今未应下和亲之事,只将她安置在蘅芜宫,燕宫上下仍旧唤她一声“公主”。说是被他无视吧,每日却又按时检验她练的字,甚至会亲自写下批语,比幼时教导她的夫子还要上心。
在燕帝的督促下,窈窈虽谈不上进步飞快,几天下来字倒也写得有模有样,至少不会再得到一句“不堪入目”的评语了。
勉强……也算是件好事吧。
她认真将这几日练的字连同燕帝的批语一张张整理好,叠放平整,收进柜子里。她没细数有多少张,却记得很清楚每一张上他写了什么内容,有时候是“笔力太软”,有时候是“横不平竖不直”,偶尔也会有一个“可”字。
刚做完这些,便听见外头传来红萼回来的动静。
窈窈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去迎,今日的批语还没拿到呢。走到门口才发觉自己急了些,脚步顿了顿,却还是走了出去。
可红萼手上空空,只白着一张脸跨进门。
“公主,奴婢……都搞砸了。”红萼眼圈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窈窈上前牵过她的手,触手冰凉,心里也跟着一紧:“这是怎么了?”
红萼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着颤:“奴婢去明光宫给您送字,进门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大臣。他一看到奴婢手里的字,就指着奴婢的鼻子骂起来……”
说到这里,她偷偷瞧了窈窈一眼,欲言又止。
那大臣说话难听至极。不光指着她骂,连公主都一并骂了进去,就差直接说公主是越国派来的奸细,专为祸害燕国的江山而来。她被骂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掉在地上的纸也不敢弯腰去捡。还是高公公听到动静出来,才让她先行离开。
红萼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窈窈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
她抿了抿唇。
自进入燕宫以来,她见过的人,无论使臣方越还是太监总管高槐,待她都是客客气气的。是以她险些忘了,自己作为越国之人,在燕宫原是该不招人待见的。
窈窈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如果不是她让红萼去送字,红萼也不会撞上那位大臣,平白挨那一顿骂。
红萼却摇摇头,眼圈红红地望着她:“奴婢不是委屈,奴婢是怕……”她顿住,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到他要去面圣进谏。您说陛下他……会不会……”
话没说完,意思却全在了。
窈窈心头一沉,那日燕帝是答应过她,不会再送她回越国。可若是燕国朝堂上下皆反对她留下呢?他会不会……改了主意?
她想起那日自己从明光宫离开时,他笼在阴影中的那张脸。
她从来都看不懂他。
每回她觉得自己与他走近了些,他又总是冷言冷语地将她推开。待她冷一阵,热一阵,叫她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红萼见她也沉默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都是奴婢不好……若是奴婢再当心些……”
窈窈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放在心上了。便是今日你没撞见他,此事也躲不过的。”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其实……那位大臣说的,原也不算错。父皇送她来燕国,本就是不怀好意,打着让她迷惑燕帝、祸乱燕国的主意。
红萼仍在低声啜泣,肩膀轻轻发着抖。窈窈不知还能说什么安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轻轻拍着。
可她心里也在想,倘若燕帝真的听了那大官的话……
她和红萼,该怎么办呢?
他会相信她吗?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木芙蓉簌簌地响。
明光宫内。
殿中空旷寂寥,只听见一位大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陛下,越国居心叵测,那越女定是为祸乱我燕国江山而来!前有西施、飞燕之例,汉鉴不远,陛下万不可为那越女迷了心窍!”
他越说越激愤,声震殿宇,几乎要跪上前去。
而与他慷慨陈词的模样截然不同,坐于上首的燕隋神情极为冷漠,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玉扳指,垂眸看向底下那人。就凭那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废物?也配祸乱他燕国的江山?
燕隋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大臣却未看清座上帝王的神情,他满心满眼都是近日宫中的流言,加上意外从那婢女怀中撞见的东西,此刻已是痛心疾首,哪里还顾得上去看帝王的脸。
“臣恳请陛下,立即送那越女归国,不可再留她于燕宫!”
他重重跪下,额头响亮地磕在地面上,一声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良久。
殿里沉寂下来。
许久,才听见上首传来一道低缓的声音,辨不清喜怒:“你在教朕做事?”
大臣浑身一僵,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扼住了他的喉咙。
“微臣……不敢。”他伏在地上,身子已有些颤抖。
“朕瞧爱卿可是胆大得很。”
燕隋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下,一下,叩得人心底发慌。
“还是爱卿以为,朕当真昏聩至此,区区一名女子,便能扰动朕之心神,乱我燕国江山?”
大臣猛地抬头,额上磕破的伤口往下渗着血,他却顾不上擦,急切道:“臣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岂敢妄议!只是——”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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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愈发恳切:“只是那越女不可不防啊陛下!”
说罢,他壮着胆子抬头去看陛下的脸色。在接触到那双深沉阴鸷的眼时,浑身却骤然僵住,舌头像打了结,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这才猛然惊醒。
一心劝谏,竟忘了眼前这位最忌讳的,便是旁人教他如何做事。他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只这一瞬间,脑海中已闪过不下五种死法。
燕隋后背往后一靠,唇边微微掀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卿可说完了?”
声音轻飘飘的,好似落不到实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臣狠狠闭上眼,浑身滚烫的血液终于冷却下来,伏地道:“臣失言了,请陛下恕罪。”
倒是识相。
燕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的玉扳指,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蝼蚁。
“既如此,还不退下?”
大臣心知他耐心已近极致,却仍是咬紧牙关,犹豫再三:“那越国公主……”
话未说完,便觉一道目光沉沉压下。
他没有再开口。只那一眼,便让他浑身一凛,再不敢多言。他重重叩首,仓皇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
过了片刻,高槐才躬着腰走进来,手里捧着方才从地上捡起的纸页,呈到燕隋面前。
燕隋接过纸页,随手翻看起来,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倒是学得不错。”
他嗤笑一声,将纸重新搁下,却未如往日一般用朱笔在纸上写下批语。
“就这么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小废物,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他撑着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烦躁,像是在问高槐,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槐垂着头,不敢多言。
外人不知,他却是日日看在眼里的。陛下将越国公主留于后宫,虽未册封,却也未曾如从前那般直接赶杀。今日何侍中来得实在不巧,正撞上红萼前来献字……连他都觉得陛下待那公主态度不一般,更何况向来忠直善谏的何仆射?
殿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燕隋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才的谏言,嗡嗡作响,挥之不去,一股被冒犯般的愠怒浮上心头。
可笑。他怎会为区区一名女子动了心神?
可那张脸偏偏浮了上来。泫然欲泣的眸子,含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楚楚可怜地仰望着他。像是什么小动物,把自己缩成一团,巴巴地把命交到他手上。
“陛下,我只听您的话。”
如此柔弱,他一只手便能扼断她所有生息,根本无需提防。
根本……
他指腹摩挲着玉扳指,动作顿在那里。
高槐头垂得更低,屏声敛息,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许久,才听见陛下的声音。
“摆驾蘅芜宫。”
9. 第9章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染上一层绮丽的橘黄。蘅芜宫外的木芙蓉迎风轻摆,送来一阵一阵浅淡的清香。
门外洒扫的小宫女抬头,一眼看见正朝这边走来的燕隋。
她手里扫帚“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慌忙跪地叩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隋未让人通传,径直从她身边掠过。
他走至房门口才停下脚步。室内的灯已经点上了,厚重的门帘隔绝了里头的动静,只隐约透出一点暖融融的光。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
帘子掀开的一瞬,氤氲的暖风扑面而来。
是木芙蓉的香,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竟有几分沁人心脾。
他抬眼望去,女子坐于书案前,纤细的背影笼在烛火里,暖融融的光晕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像雾里看花,水中观月,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红萼,你来得正好——”
她听见动静,带着笑意转过身来。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僵住了。
燕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窈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来了?为什么……都没有人通传一声?
她懵了许久,又眨了眨眼,才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连忙搁下笔,从椅子里站起来,匆匆屈膝行礼:“见过陛下。”
燕隋依旧未动。他只是垂着眼,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漫不经心地打量。
她脸上未施粉黛,头发只用一只银簪松松地挽住,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软软地垂在腮边。一身粉白的绣花长裙,腰肢勒得格外纤细,就这么站在烛火里,像一朵俏生生的木芙蓉,颤巍巍地立在枝头。
他看了许久,没说话。
她也垂着眼,不敢动。
殿内安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噼啪声。
“平身。”
许久,燕隋才漠然开口,抬步朝她走来。
随着他走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窈窈手足无措,心头狂跳,也不敢抬头看他。待那高大的身影终于来到跟前,从头顶严严实实地笼罩下来时,她有些承受不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燕隋盯着她后退的那一步,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暗光,修长的眉紧紧拧起,整个眉间都透出一种烦躁而危险的气息。
窈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白日里红萼的话忽然涌上心头——那位大臣去面圣进谏了。他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当真听了那大臣的话,决定改主意了?
她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还是自己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那道令人胆颤心惊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窈窈浑身骤然一松,才发觉额上已冒出一层冷汗。
“这么晚了还在练字?”燕隋看向桌上写满字的纸张,淡声问道。
窈窈一怔,连忙走过去将纸张收好,双手呈到他面前,声音怯怯的:“我有听您的话……认真练习。”
燕隋随手接过,目光从上至下一扫而过,唇边微微掀起一丝弧度:“公主倒是比朕想得更乖顺。”
说罢,他将纸放回桌上,垂目俯视着她。幽暗的眼底透着意味不明的光,看不透,也猜不透。
窈窈听不懂他这话究竟是夸是贬,只是心头那股恐慌更深了,甚至比第一次见他时,还要来得更剧烈。
“陛下……”
她脸色发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畏惧又无助地仰望着他,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小兽,明知逃不掉,却还是忍不住发抖。
燕隋眸色更深:“公主怕朕?”
怕吗?
自然是怕的。
在这燕宫,她无依无靠,性命全系于他一人之手。而他又太过喜怒无常,待她冷一阵,热一阵,叫她如何能不怕?
窈窈就连摇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燕隋垂视着她胆怯无辜的模样,一股无名的燥火在胸口愈燃愈旺,连带着浑身血液都逐渐滚烫。从前靠杀戮勉强平复下去的欲望,在此刻来得汹涌而剧烈,毫无缘由,却又挥之不散。
他为何会来这里?
是想再次杀了她么?
他动了动手指,那只手曾经扼过她的脖颈,只需再用一分力,便能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可他没有举起,而是用力握紧,攥在了身后。
他面无表情,声音沉得发闷:“公主可知朕今日为何而来?”
窈窈心头一凉,他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下意识屈下膝盖,像上一次那样,把自己放得低一些,再低一些,或许就能换来他一丝怜惜。然而膝盖还未落到地面,臂下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压抑:“朕上回说,让公主治一治这腿软的毛病,看来公主并未将朕的话放在心上。”
窈窈怔住了,不知该怎么答。那只手还托在她臂下,温热有力,让她落不下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跪着。
燕隋也没有再说话。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在墙上映出她颤巍巍的影子。
窈窈磕磕绊绊地解释:“陛下,我……我不是没将您的话放在心上……”
她惊慌失措的神情近在咫尺。燕隋看着她,耳边忽然响起白日里大臣的谏言,那些慷慨激昂的话,此刻听来,竟觉得无比讽刺。
就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小废物。他留她在燕宫,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松开手,窈窈身子轻轻一晃,在他的目光下,终究稳住了。
“有人向朕谏言,”燕隋平静地开口,“道越国居心不良,朕不该留下你。”
窈窈浑身都凉了半截。
果然……他是要改主意了。
“陛下……要赶我走了吗?”她垂下头,眼前渐渐模糊起来,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死死咬着唇,忍住让眼泪别落下来。
燕隋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但他能想象到她定是又胆小地哭了起来。
“公主不再求朕了么?”
上一回他说出要送她走,她吓得跪倒在他腿边,哭着求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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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外自己竟到现在还清晰记得。
窈窈紧咬着下唇。她倒是想求,可他方才又不准她跪下去。何况燕国的大臣都进谏了,她一个敌国公主,哪里能和那些大臣相比?
求了……又有用么?
她怯生生地抬眸,望着他:“我求了陛下,陛下……就不会送我走么?”
燕隋盯着她轻颤的眼睫,一滴泪沾在上面,欲落未落。雾蒙蒙的眼中盛满怯意,就那么巴巴地望着他,看得人无端火起。
他想起白日里臣子的话,眼神微冷:“公主这是在求朕?”说着顿了顿,唇边弧度冷了几分,“还是在引诱朕?”
引……诱?
窈窈眼眸倏地睁大,耳尖瞬间浮起一层热意。
“我没有……没有引……”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说不出口。她垂下眼,又忍不住抬起来看他,燕帝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绝情寡欲、不近女色的。她从不敢想用美色引诱他,只是想听话、讨好他,让自己在燕国能稍微好过一点。
怎么就……成了引诱呢?
燕隋看着她慌乱辩解的模样,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她的眼睫,沾下那一点湿意。
他垂眸看了一眼指腹上的水痕,又抬眼看向她,唇边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公主这不是引诱,是什么?”
“我真的没有……”
窈窈面红耳赤地解释,眼中水意更深,像盛了一泓秋水,盈盈地晃着,晃得人心烦意乱。
燕隋嗤笑一声:“看来朕那位爱卿所言不虚,公主确是为了引诱朕、乱我大燕江山而来。”
窈窈急得眼眶都红了。
父皇是存了那么个坏心思,可她自来到燕国后,一直柔顺听话,从没想过要害谁。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误解她?
可她嘴笨,越急越解释不清。
“陛下……”她眼睛一眨,泪水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燕隋见到她的眼泪,心底那股烦躁更甚。他忍不住倾身上前,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又哭什么?”
他又没说要赶她走,如此胆小,一点也经不起吓。
窈窈的脸太小,几乎整个被他握在掌中,动弹不得。腮帮被他捏得微微鼓起,含着涎水,说不出话,只能默默望着他流泪,冰凉的泪水一颗一颗打在他掌心里。
这么近的距离,那股似有若无的木芙蓉香气从她身上传来,幽幽地往他鼻息里钻。像灌下一瓶烈酒,将原本就滚烫的血液浇得更烈、更浓。
燕隋垂视着那张柔弱落泪的脸,身体里的变化来得毫无预兆,却汹涌得压不下去。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危险。
目光从那双含泪的眼,缓缓下移,滑过鼻尖,落在那张微微颤着的唇上。
他喉结可疑地动了动。
窈窈尚未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过于强烈的恐惧压住了心跳,也压住了呼吸,直到他的气息几乎洒在她脸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僵住。
他唇边忽然扯起一丝恶劣的笑,拇指轻轻压在她的唇瓣上,命令道:
“继续哭。”
10. 第10章
窈窈浑身僵住,双眸失神地蜷在他掌心,怯怯地流着眼泪。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力气好大,让她感到了疼,他的眼神又深又沉,抚在她唇上的指腹也热得惊人,像要将她烫化了一般。
“陛下……”
她嗓音颤抖,柔弱无力地哀求着。可声音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软得不像话,像在求饶,又像……
她不敢往下想。
燕隋盯着她这副模样,浑身血液愈发滚烫,在皮下喧嚣奔腾,亟待一个爆发的出口。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这柔弱无能的小废物勾起深埋已久的欲望。
那些白花花的肉|体和甜腻的脂粉味,从来只令他厌烦。可眼前这人却是一个例外,只是注视着那双含泪的眼眸,一股莫名暴戾而兴奋的情绪便再也克制不住。
她是越国献给他的战利品。
是属于他的小废物。
他如何处置她,容不得旁人说一个“不”字。
下一刻,他在她惊慌的眼神中抬起她的下巴,炽热的唇不由分说地直接碾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一瞬,两人身子皆是一僵。
窈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唇瓣微启欲要说些什么,可话音还没出口,一条湿滑火热的舌头便强势地钻了进来,在她口中肆意掠夺、扫荡。
他在……做什么?
她脑海中空白了一瞬。直到快要呼吸不过来,面颊才“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伸手去推他。
燕隋眼眸一沉。
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她抵在胸前的手,阻止她乱动。唇上的动作却仍未放轻,甚至报复性地轻轻咬了下她的舌尖。
“唔……”
窈窈眼睛一眨,一滴泪落了下来,滴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那颗泪颤巍巍地悬在那里,而后在他剧烈的动作下,不偏不倚地滑落到他唇角,又被交缠的唇舌卷入。
燕隋终于放开她,只是手指仍捏着她的下巴,不准她乱动。唇舌分离时,甚至拉出一道淫靡的银丝。
他盯着她哭泣的脸,目光前所未有地兴奋、暴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穿。
“哭什么?”他指腹恶劣地揉捻着她娇嫩的唇,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为和亲而来么?”
窈窈感觉唇瓣传来一阵刺痛,肯定是被他啃破皮了。她吸吸鼻子,又不敢骂他,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疼……”
燕隋听着她哼哼唧唧的声音,腹部不觉一紧。他掀起唇,笑了一声:“小废物。”
说罢,却是松开了手。
窈窈终于重获自由,下意识后退几步,缩到墙角,双手护在胸前,满脸防备地望着他。
燕隋慢悠悠地转着指尖的玉扳指,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影。他没有进一步逼近,可那股毫无收敛的压迫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排山倒海般倾轧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窈窈全身处在那高大身影的笼罩下,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他要对她做什么?
霸王硬上弓吗?
她悄悄比对了一下自己与他的身形差距,畏怯地咽了咽口水——他要强来,自己是决计反抗不过的。
“陛下……”她低声求饶,眼睫轻轻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燕隋眉梢微挑,眼神残酷而傲慢:“公主来燕国前,不曾想过这一日么?”
越帝将她送来,可不只是为了让她做个摆件。他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这小废物,早就已经是他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她依靠?还有谁能让她信赖?
他目光垂落在她身上,喉结微微滚动。原以为这小废物柔弱无用,如今才发觉……她的妙处。
自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被她迷惑了心智。只是许久不曾接触过女人,压抑的欲望受到了本能的挑动。
毕竟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而她,恰好是个美貌的女人。
仅此而已。
窈窈茫然地睁着眼。
想过吗?自然是想的。父皇送她来燕国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可她见过他之后,就完全放弃了这个幻想。
她知晓自己在他心中,只是一件好看的摆设,一个听话的小玩意。他始终高高在上地俯视她,除了初见那日玩笑般的“侍寝”二字,再未对她表现出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愫。
可他方才吻了她。
她实实在在地,从他身上感应到了属于男人的欲望。
他想要她。
不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
窈窈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而她从未有过任何经历。
最终,她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陛下……喜欢我吗?”
她满眼期盼。
如果他是出于喜欢,而不仅仅是想要玩弄她,那她……即便再害怕,她也可以试着去接受。
喜欢?
燕隋指间的扳指顿住了,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唇边慢慢扯出一个凉薄的笑:“若公主在意,当朕是喜欢,也无妨。”
他确实喜欢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也喜欢看她哭起来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过,若她以为的是那种非她不可、白头相守的喜欢——
那只能令她失望了。
他燕隋,永远也不可能为一女子冲昏头脑,抛却江山权力不顾。
窈窈怔怔地望着他。从那双深沉的眼里,她看见了他的欲望,却没有她想要的温柔与珍视。即便他方才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他的姿态仍旧是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
那不是她想要的喜欢。
说不上失望,窈窈只是觉得心头有些冷,像是飘下了一场大雪,将那些无端跳动的东西,都静静地覆盖住了。
她缓缓松开护在胸前的手臂,将自己整个身子,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他视线之下。
“陛下想要我做什么呢?”
她想,除了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无论他是出于什么想法要她,她如今也只能接受,只能听他的话。
哪怕不是喜欢。
哪怕只是“当是喜欢”。
她只要活下去就够了,别的,再不做任何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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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她做出了他最喜欢的柔驯姿态,燕隋却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高兴。体内似乎仍有一团火在烧着,寻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俯下身,半蹲在她面前,望着那张柔顺乖巧的脸,冷声命令道:“讨好朕。”
讨好他?
只是如此简单么?
两人的脸贴得这样近,连呼吸都紧紧交缠在一起。窈窈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盯着这张脸看。
她知晓他生得极其俊美。只是他的气势太盛,眼神也太过锋利,叫人总是先为他的气势所震慑,根本不敢直视他的面孔。
可若抛开那些……
只对着这张脸,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十分排斥。
她呼吸渐渐深重,唇瓣微微颤抖着,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想的大胆举动。
她凑上前,在那轻薄锐利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啵——”
唇瓣相触的刹那,时间都好似停滞了。
四目相望,只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龙涎香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霸道而炽热地往她鼻间钻,让她无从抵抗,连头脑都被薰得晕乎乎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迷迷蒙蒙地想,正欲将唇从他唇角移开——
然而才分离一瞬,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用力扣住后脑,迫使她重新贴了回去。
他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搂紧她的腰,截断了她所有退路。那张炽热干燥的唇在她唇上舔舐碾磨,似乎犹觉不够过瘾,他冷冷命令:“张嘴。”
窈窈乖巧地张开唇,又一次被他卷入那场天旋地转的幻境。
只是这一次,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圈住他的颈,没有抵抗。
暧昧而黏腻的水声断断续续地响起。烛火缓慢燃烧,在墙上映出两个交颈缠绕的身影。
不知何时,窈窈竟坐进了他怀里。
他半跪于地,一只手紧紧托住她的腰身,牢牢掌控着她所有的动作,不容她躲避,也不容她抵抗。她只能被迫接受他霸道的索取。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松开她。
那只扣住她后脑的手,缓缓移到她脸侧。修长的手指拨开她额前湿润的碎发,动作轻得不像他。
窈窈面颊绯红,鸦羽般的眼睫低垂着,轻轻喘着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从他的这一举动中,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温柔与珍视。
一定是她多想了,窈窈勉力克制着自己过快的心跳,抬眼去看他。
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看。
窈窈不知他是否满意。她壮着胆,颤巍巍地将脸贴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柔软地唤他:“陛下……”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有些痒。窈窈情不自禁地在他掌心里轻轻发颤。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明日,朕便下旨封你为妃。”
11. 第11章
燕帝说,明日便下旨封她为妃。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尽管他说起这话时神情并不温柔,窈窈还是有一瞬间动容了。男人捧着她的脸,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以最霸道的姿势将她搂在怀中。曾经令她万分畏惧的高大身形,竟奇异地给她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她不会再无处可归了。
至少在燕国,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她成了他的妃子,完成了和亲的使命。在越国的春平,也不会再受她的拖累。
无论燕帝是出于什么心思留下她,在这一刻,窈窈对他都是感激不尽的。
她眸中水光荡漾,缓缓将头依靠在他坚实的胸前,柔弱的双手环住他强健劲瘦的腰,像一只菟丝子,攀附在他身上。
“窈窈……多谢陛下。”
她知晓眼前这个男人最喜欢自己依赖柔顺的模样,因此刻意将身段放得更柔、更软,好似没了他的依托,她便完全活不下去。
果然,他置于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箍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窈窈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只巨兽的圈禁之中,只能被他牢牢地支配、掌控。
四周万籁俱寂。烛火摇曳中,只有彼此的呼吸交缠相融。
燕隋拥着怀中柔若无骨的女子,深沉的眸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
她被他折腾得脸上沁出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眼尾湿漉漉的,娇嫩的唇被揉捻得微微红肿,柔弱而无助地蜷在他身前。
烛火轻轻晃了晃。
燕隋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起仆射的话——越女是为乱燕国江山而来,不可不防。
她实在生得太美,又过于合他的心意。越帝倒是难得聪明一回,精心为自己打造了这么一个美人计。
若不收下她,岂不是辜负了越帝这番“心意”?
他略俯首,在她滚烫的耳尖轻轻落下一吻。而后双手用力,将她拦腰抱起。
窈窈身子腾空,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颈,头软软地跌进他颈窝里。
“陛下……”她声音发颤,湿润的眸中盛满惶恐。
燕隋只是抱着她坐回了椅子里。面前的书案上,正摊着那张写好的字。
他左手稳稳抱住她,右手提起她方才放下的毛笔,嗓音低沉沙哑:“公主这字有几处写错了。朕盯着你改。”
说罢,当着她的面在纸上圈出几处错漏,又在空白处写下批语。然后将笔塞回她手里。
窈窈坐在他膝上,后背紧紧贴着他火热的胸膛。整个人被困在他与桌案之间,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只能垂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难为情。
窈窈脸上烧得滚烫,手腕虚软无力,连笔都握不住。
她禁不住求饶:“陛下……您放我下来吧。”
这屋里又不是只有这一张椅子。他生得人高马大,又这样抱着她,两个人一起挤在椅子里,实在有些不像话。
燕隋看着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唇边掀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不仅不松开,反用手臂将她禁锢得更紧。
“公主不是说听朕的话?”
他握住她颤抖的手,带着她用笔在纸上划下一道墨痕。低哑的嗓音贴在她耳边,带着若有若无的温热:“让朕看看,公主平日是如何认真练字的?”
窈窈羞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过紧密。火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窈窈感觉自己好似被放在蒸炉之上炙烤,后背几乎已被汗水浸透,手心更是一片湿滑。若非被他紧握着,毛笔早已溜了出去。
她注意力全被身后男人成熟的躯体所吸引,完全无法集中到手下的字上。脑海中一片昏沉,眼前的一切好似浸入水中,看不分明。
忽然,他停了下来。
“公主,你不专心。”
窈窈猛地清醒过来,低头一看,才发现写下的字歪七扭八,根本不成样子。
她登时急红了眼:“我不是故意的……陛下抱着我,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是么?”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松开她的手,指尖在桌上轻轻扣了扣。
“那公主可要早点习惯,朕这样抱着你。”
窈窈勉强握紧笔杆,又羞又恼:“陛下,您能不能先放开我?”
习书写字,是多么端庄正经的事。被他这样一弄,窈窈都觉得自己好似真成了个放浪形骸的红颜祸水。
燕隋笑了笑,语气却十分无情:“不能。”
窈窈委屈地扁起嘴,他究竟还要不要她好好练字了?这分明是故意折磨她,让她静不下心。
燕隋抱着她的手臂有多火热,说出的话就有多么冷酷:“朕今日盯着你练。练不好,晚上便不准用膳。”
他简直比夫子还要无情!
窈窈忿忿地提起笔,勉强让自己忽视身后的人,全神贯注到手下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越思窈”三个字,她已经写得十分熟练了。除此之外,便是他为她取名时曾念过的那句诗:
“春机思窈窕,夏虫鸣绵蛮。”
窈窈很喜欢这句诗。
她的名字有了出处——不是母妃随口唤的小字“窈窈”,不是越宫无人在意的四公主,也不是父皇为和亲赐下的封号“宣和”。
她知晓自己的名字很美,充满了春天蓬勃盎然的生机。
窈窈很快就写好一张。她小心翼翼地去看身旁人的脸色,不敢立即将笔放下。
燕隋右手从她腋下伸出,拾起她写好的纸,凝着眉逐字看下去。
窈窈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可。”
窈窈长舒一口气,试探地看着他:“那陛下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她坐在他膝上,一丝都不敢动弹,腿根都快要坐麻了。而且她想,自己坐了这么久,约莫他也是不好受的。
谁知燕隋将纸放了回去,垂目看向她,哼笑道:“朕何时说过,公主写好了便放你下去?”
窈窈睁大眼:“您方才明明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723|1977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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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隋极其自然地接上:“朕方才说的是,待公主写好了便准你用晚膳。”
窈窈委屈得不行:“您怎么能这样啊?”
“这里是燕宫,自然是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燕隋伸手捏住她的脸,没什么情绪的眼眸俯视着她:“朕就算现在要了你,你也只能接受。”
窈窈脸色一白。
她眼睫轻颤着避开他过于压迫的视线,小脸瑟缩地依偎进他怀里,手心贴着他的胸口,声音软糯:“陛下知道我胆子小……不要总是吓我……”
她声音好不委屈,偏偏姿势又柔顺至极。
燕隋眉头瞬间便松开,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只要你够乖,朕绝不会亏待你。”
不管她从前是什么身份,今后她就只是他的女人。除了他,无人能再让她受委屈。
即便是越帝,也不行。
窈窈在他的安抚下,颤抖的身子终于渐渐舒缓下来。
幸好他没有真的兽性大发现在要了她,虽然知道这一天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可窈窈还想给自己争取多一些准备的时间。
窈窈伸手揽住他的颈,无比依赖地紧贴着他,小声道:“陛下,我有些饿了……”
清雅的木芙蓉香萦绕在鼻尖,将体内躁动的血液都一一抚平。燕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到底没再继续逗弄她,手臂略略松开,给了她更多活动的空间。
窈窈扭了扭腰,发麻的腿根渐渐恢复了知觉。她看向他,轻声问道:“陛下的腿不累么?”
毕竟她也不是三四岁的稚童,在他怀中坐了这么久,想必也压得他很不好受。
窈窈在心里报复地想,把你腿坐坏最好了,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燕隋好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眼神睥睨:“你以为朕和你一样么?”
小废物。便是这样抱着她坐一整夜,他也绝不会有任何疲累。
窈窈摸着脑门,可怜巴巴地嘟起了唇:“我还不是担心陛下。”
燕隋眸色微深,若有意味地盯着她:“朕的体力究竟如何,不若公主亲自试上一试?”
窈窈身子一僵,她感受到了。某处传来的变化,让她一阵麻意从脚底直窜上头皮。
她再也不敢动了,垂着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把自己当作一尊无知无觉的玉雕,恨不能连呼吸都停了。
燕隋眼眸微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淡声道:“下去吧。”
窈窈如蒙大赦,连忙从他腿上下来,乖巧地站在一侧。
燕隋神色坦然,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椅中,深色的玄衣衬得整个人端严而肃穆,仿佛方才那个说“不若公主亲自试上一试”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淡淡瞥了窈窈一眼,道:“朕既已来了,今晚便陪你一同用膳。”
窈窈惊讶地抬头:“啊?”
他还不走么?
燕隋唇角轻挑,眼底浮起一丝玩味:“怎么?公主不愿?”
12. 第12章
窈窈最终还是被自愿了。
她不知晓燕帝究竟是怎么回事,先把她晾了几天一面都不召见,今晚突然跑来抱住她又亲又啃,还硬要留下来陪她用膳。
宫人上膳的功夫,她偷偷瞟了他好几眼,怀疑他是不是被人下了蛊。
她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打量,却未能逃过燕隋的眼。他眉梢微动,深沉的眸光扫过来,她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脑袋。
他唇边缓缓扯出一丝细微的弧度。
果然还是那个小废物。
长臂一揽,他握住那只盈盈细腰,将试图缩在边角的她抱了满怀。
窈窈一动不敢动。她不敢抬眼去瞧上膳的宫人是什么反应,只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前,被他身上的热度染得脸颊绯红。
这副做派,和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妖妃有什么区别?
窈窈欲哭无泪。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当红颜祸水,也不想迷惑燕帝祸乱燕国,一切都是燕帝先动的手,她太无辜了。
燕隋自然感觉到她的忐忑不安。但他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他已经承诺封她为妃,如今后宫也只有她一人。至少,他对旁的女人暂时还不曾生出什么想法。
虽说她出自越国,但他并不在意。越国将来必会被他收入囊中,到那时再不会有什么燕国越国之分——全天下都是他的领土,所有百姓都是他的臣民。
他不过提前收用了她。
更何况,她本就是越国献给他的战利品。
他肆意享用自己的战利品,有什么不对?
燕隋指节微动,拨开她脸上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双清凌凌的、纯稚又无辜的眼。
那双眼也在偷望着他,轻轻眨了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问。
他嗤笑:“公主若想看朕,便光明正大地看,何必偷偷摸摸的?”
窈窈觉得自己又被他嘲笑了。这人分明生了张那么漂亮的嘴唇,怎么就是吐不出一句好话?
她盯着那张自己方才吻过、柔软又温暖的唇,无法将它与眼前这个傲慢又冷酷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气得别过脸,埋进他胸前,权当眼不见为净。
他的嘴可怕得很,一边亲她啃她,还能一边冷冰冰地嘲讽她,远不如他厚实饱满的胸膛温暖。
窈窈虽有些羞怯被他这样搂在怀里,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十分温暖,像个大火炉一般。待在他怀里,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反正她也挣扎不开,还不如……当作享受了。
燕隋只当她是在撒娇。一边在心里冷漠感叹她果然好手段,一边默不作声地收紧了握在她腰上的手臂。
待到晚膳上齐,他直接命所有人都退下,才垂眸看向蜷在怀中的女子。
“公主不是说饿?”
好歹是自己眼下唯一的女人,他并没有亏待她的想法。再说这小废物身子亏空已久,若不妥善调养,只怕在他还未对她生厌前,她便要一命呜呼。
难得手里有个合意的美人,他自然是想多享用一些时日。至于享用过后如何——那是以后的事。
窈窈从他怀中探出头,小心打量着桌上满当当的饭菜。许是他留在这里的缘故,今日晚膳尤其丰盛,鱼翅燕窝这些山珍海味就不必说了,还有几道青脆新鲜的果蔬小菜。
窈窈从前在越国,都不曾吃得这么好过。
若不是寄人篱下,时刻担忧自己的性命,在燕国这段时日,该是她自幼到大过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窈窈虽被激起了食欲,但当着燕帝的面,到底不敢先行动筷。按妃嫔的规矩,她该站在一旁伺候他用膳才对。
她得尽快适应自己的身份,不再是越国的公主,而是他的女人,他的妃嫔。
窈窈指尖攥住他的衣襟,柔顺地仰起脸:“陛下先用,窈窈为您布菜。”
燕隋看她一脸温驯乖巧,没什么表情地执起玉箸,夹起一片鲈鱼肉送到她唇边,言简意赅:“吃。”
这小废物太瘦了些,抱在怀里只嫌骨头硌得慌。再吃得丰盈一点,手感才会更好,也才更像他的女人。
窈窈愣怔住,盯着那片轻薄雪白的鱼片,不知该如何下口。
在越国时,只有在宫宴上才能偶尔吃到一些鲈鱼肉。大多时候还是已经冷却下来的,可那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眼下,就有一片新鲜而热气腾腾的鲈鱼片送到她唇边。
太过美好,反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抿了抿唇,知道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就着燕帝的玉箸用膳,于是道:“劳烦陛下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燕隋却嫌她磨磨蹭蹭太过麻烦,不耐烦地皱紧眉,直接趁她说话的空当,将鱼肉塞进了她嘴里。
窈窈喉咙险些没被他捅了个对穿。
她含住那口鱼肉,不敢嚼,也不敢咽,眼圈都红了起来,怀疑他是想借机杀了她。
燕隋未再细看她的脸色。
有他在,御膳房绝不敢有一丝敷衍。每道菜皆是精心调制,只会比她在越国的待遇更好。
待她习惯了燕国的锦衣玉食,对抛弃她的越国,还会留有什么牵念?
他既已决定收用了她,便绝不容许她再对自己怀有二心。
“还想吃什么?”
窈窈终于咽下那口鱼肉,听到他的询问,顿时受宠若惊。
她其实想着,只要能吃饱、不再挨饿,就足够了。可他却给了她这么多选择,让她有些眼花缭乱。
她不敢选。
“陛下随意便好。”她小声道。
燕隋淡淡地哼笑一声。
也不知这小废物在越国时究竟过得什么日子,堂堂一位公主,竟然养成如此胆小的性子。
他眼睛往桌上一扫,从几道明显的江南小菜中,随意夹了一筷。
窈窈怕他又粗暴地直接捅进自己嘴里,不敢再有迟疑。菜一送到唇边,她便乖巧地张开唇,咬了下来。
这次是一颗樱桃肉。
酸甜的酱汁裹着软烂的肉丸,吃起来外酥里嫩,口津生香。
燕隋垂目看她,那双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唇瓣油亮亮的,莫名地也让他生起了几分食欲。
当真那般好吃么?
他就着她方才用过的玉箸,同样夹起一颗樱桃肉送进口中,却只觉得味道十分普通,酸甜的酱汁并不合他口味。
还是这小废物在越国不受宠,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窈窈吃完樱桃肉,觉得自己在燕宫终于又有了别的盼头。如果日日都能吃得这么好,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她眼巴巴盯着那盘色泽鲜亮的樱桃肉,还想再吃,可又不敢出声让他给自己夹。
燕隋从她那翘首以盼的神情中,莫名地感受到一阵愉悦。
那感觉,就像山林中捕猎的雄兽,将猎物带回巢穴,喂食它嗷嗷待哺的幼兽。若他放弃了她,她只会活生生地饿死。
他眼下对她颇有兴致,自然不会轻易让她死。于是在她可怜巴巴的眼神中,顺着她的意又夹了一颗樱桃肉。
窈窈咬下那颗肉,鼻子渐渐泛起一阵酸意。
只有母妃和春平喂过她,她的父皇没有,可燕帝却为她做了,还夹的尽是她喜欢的菜。
如果她是燕国的公主而不是越国的公主,一定会比现在过的更好吧。背靠强大的母国,不必被送去和亲,也不用时刻担忧自己有性命之危。
越这样想,窈窈心中越是自责羞愧,尽管父皇对她并不好,可她身为越国的公主,怎么能抛弃越国而不顾呢?
她不能反被燕帝给迷惑了。
窈窈又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想让自己脑子清醒一点,甘洌的茶水入腹,将口中酸甜的余味冲淡了许多。
燕隋看她双手捧着比脸还小上一圈的茶盏,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像俯在溪边喝水的小鹿,鼻尖轻轻地耸动。
他问:“好喝么?”
窈窈从茶盏中抬起头,小心地轻点:“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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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没喝过什么好茶水的,只觉得这茶入口回甘,格外地清甜,此刻认真往茶盏里望去,才发现这竟是自己曾亲手煮过的“顾渚紫笋”。
没想到她竟然也能用上这等品级的贡茶。
燕隋未再多言,只是伸手又为她斟了满满一盏。这小废物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区区顾渚紫笋罢了,也值得如此稀奇。
窈窈受宠若惊地接过他送来的茶,不禁怀疑起这是不是自己临死前做的一场美梦,或者她从踏入燕宫时就已经陷入梦中了,至今还未清醒。
否则她一个降败国的公主,何德何能在燕国受到如此丰厚的待遇?
在她怀疑自己做梦时,燕隋依旧一口接一口地投喂着,她来者不拒,决定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直到已有了明显的饱腹之欲,才停住嘴。
“陛下,我吃饱了。”
窈窈有些难为情,她吃了有生以来最好的一顿饭,可他却从始至终没吃上几口,她这个后妃是不是做的太不合格了?
燕隋眉头微皱,视线从她纤瘦的身上扫过:“就这么点?”
他统共也没喂上几口,兴致正好时她竟然就饱了?
想到她性子胆小,燕隋将玉箸往碗上一搁,道:“朕还不至于少了你这点吃食。”
言下之意让她放心大胆地吃,若是连自己的女人也养不好,那他未免也太无用了些。
窈窈摇头:“陛下,我真的吃不下了。”
燕隋睨着她:“小废物。”
到底没再逼着她吃下去。
窈窈小心地问:“陛下,需要我服侍您继续用膳吗?”
她想得很简单,礼尚往来,他对她好,那她也要好好回报他。
燕隋竟真的被挑的有些意动,然而看了一眼她柔弱无力的手腕,拒绝了:“罢了,朕只怕你笨手笨脚打翻了饭碗。”
窈窈睁大眼睛,她哪里有那么废物?
燕隋并无多少胃口,直接唤宫人进来收了桌子,又慢条斯理地用热巾擦干净手,顺便也将她的手捞过来一起洗了。
窈窈晕头晕脑地任他摆弄,心想他说要陪自己一同用膳,结果从盘子端上来都没吃上几口,他到底干什么来的?
宫人将殿里重新收拾好,又点上熏香和炭盆,待空气暖融起来才退下。
此时夜色已深,窈窈小手被他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抚摸,心里越发忐忑起来。
他不会今晚就留宿吧?
似乎察觉到她的忐忑,燕隋放开她的手,垂目看了她一眼。
“朕还有些要务未处理。”
窈窈喜不自胜地道:“真的?”
燕隋眼眸微眯:“公主似乎迫不及待要送朕走?”
窈窈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惊喜了,连忙抑制住上翘的唇角,柔弱地依进他怀里:“我只是担心陛下受累,怕自己耽搁了陛下。”
美人在怀,燕隋也无心计较她那些小心思,左右明日便要下旨了,她也逃避不了几日。
他挑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唇,若有所指:“公主该做什么?”
窈窈自然记得,不就是要讨好他?
她轻轻踮起脚,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角,含羞带怯地抬眸:“陛下慢走。”
燕隋唇角微勾,这才在她的目送下,一步一步离开了蘅芜宫。
他一回到明光宫,便命高槐研墨,在桌上摊开了一道圣旨。
既然已承诺了她,此事自然不可拖延,何况他也想早一些地享用她,品尝到她的滋味。
他提笔在圣旨上写下去,一笔一划,墨意酣畅,全神贯注,直到最后几个字,忽地停顿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泫然欲泣、柔弱无助的脸,温驯地依在他的怀中,唤他:“陛下。”
罢了。
他眸色微深,继续在圣旨上写下去,只是将原定的妃位,改成了贵妃之位。
至于明日朝堂听到这道圣旨是什么反应,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13. 第13章
对燕隋而言,女人并非必要之物,只会带来源源不绝的麻烦。他正当盛年,志在天下,暂时也没有子嗣之忧。因此登基之后,哪怕大臣上奏过无数次,他也未曾册立过后妃。
越国公主将是他后宫中册立的第一位妃嫔,也将是他人生之中第一个女人。
她柔弱貌美,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废物,还是越国之人,但他并不在意,在燕国除了自己,她根本毫无依靠。
好在她虽不聪明,但足够柔顺听话,他也可以放心地宠着她。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彻底地掌控她、支配她,让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即便是越国也不能再牵动她一分心神。
这很容易做到,即便不去刻意调查她在越国时的经历,燕隋也能猜到她必定是个不受宠的弃子。见识短浅,性子怯懦,身子柔弱,被远送到燕国来和亲……任何一个受宠的公主绝不会是如此待遇,而只要他给予她一点好,就能完全收买她的心。
燕隋落下笔,望着案上墨迹未干的圣旨,眼前好似已浮现出女子听到消息后惊喜的笑脸。
他并无立后的打算,这世上亦无人有资格与他并肩,贵妃之位,是他能给予她最优厚的待遇。到底是他第一个女人,总该有些特殊待遇,哪怕将来他身边有了其他女人,也不会越过她去。
燕隋并不否认自己此刻对她颇有兴趣,不过他也不认为自己从此就非她不可,只是身边未有更合心意的人出现之前,稍微多宠着她一些,也并不碍事。
至于旁人的看法,他既下了决定,便不容任何人置喙。
殿内烛火静静燃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
第二日恰好是大朝会,在商讨完近日政事后,燕隋便命高槐当众颁下了封妃的圣旨。
宛如晴天霹雳,正准备下朝的大臣们,被突如其来的圣旨震得眼前一阵阵发昏,尤其是才私下谏言过的何仆射,更是身子摇晃,险些当众昏倒下去。
陛下还说没被那越女迷了心智,从前他们上奏请陛下选良家女充实后宫,陛下回回推拒对女色不屑一顾,结果竟封了越国公主贵妃这样的高位。
何仆射痛心疾首,果然……他就知道陛下若对越国公主完全没有心思,怎会一直留她在宫中居住,还亲自为她写批语,陛下对其他女人可从来不是这种态度啊!
“陛下,请三思啊!”
很快就有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臣,颤巍巍地上前道:“越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越女所图不明,怎可轻易收入后宫,许以贵妃之位?”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列劝谏,整个金銮殿哗声如沸。
“陛下若有意选妃,自可从我燕国境内采选良家女入宫,怎可让越女占据高位,污了我皇室血脉?”
“不错陛下,如今后宫空虚,那越女一家独大不可不防。”
龙椅上的燕隋却只半撑着额头,冷眸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人,见争吵声有渐渐激烈之势,才开口道:“朕意已决。”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喧哗的朝堂瞬间寂静下来。
众臣面面相觑,陛下上位以来一向手腕强硬,凡下定决心便不容他人置喙半句,若是再劝谏下去,触怒了龙颜,只怕难以收场,逃不开一个“死”字。
何仆射轻叹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前道:“陛下若定要册立越国公主为贵妃,臣无话可说,只是后宫不可一日无主,陛下既已立了贵妃,不妨再多选几名妃嫔,并立下中宫皇后,以定国本。”
此言一出,正犹豫的大臣眼前纷纷一亮,忙附和道:“何仆射所言有理,臣请陛下一并册立中宫,以定国本。”
他们劝不了陛下纳越国公主为贵妃,但绝不能容忍一个敌国女子在后宫独大,更不能让她先一步生下皇长子。若有位皇后在上面压一压她,他们才可放心得下。
燕隋微微抬眼,深冷的视线从站出来的臣子身上一一扫过。
“立后?”
他唇边缓缓扯出一丝弧度,似笑非笑,却让人脊骨生寒。
“朕的后宫,何时轮到你们做主?”
何仆射身子一僵,却仍是硬着头皮道:“臣等不敢做主,只是中宫不可久虚,国本不可不定……”
“国本?”燕隋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朕正值盛年,何来国本之忧?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仆射惨白的脸上。
“爱卿急着定国本,是盼着朕早日驾崩?”
这句话太毒了。
何仆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臣绝无此意!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既然忠心耿耿,”燕隋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指间的玉扳指,“就该知道,朕的事,轮不到你们置喙。”
他目光扫过全场,“贵妃之位,朕已定下,谁再敢多说一句……”
他顿住,唇边那丝笑还挂着,“朕不介意让他的位置,空出来给更懂事的人坐。”
满殿死寂,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燕隋收回目光,淡淡道:“退朝。”
他站起身,玄色龙袍拖曳在地,从呆若木鸡的群臣面前一步一步走过。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下,“对了。”
他没有回头,轻飘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何仆射忠心可嘉,朕心甚慰。赏绢百匹,回家好好歇着,接下来三个月,不必上朝了。”
何仆射浑身一震,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
陛下这是……把何仆射禁足了?
不,不止是禁足,这是杀鸡儆猴。
陛下是在告诉他们所有人,那位越国公主,谁都不许碰。
……
窈窈尚不知晓前朝的纷争。
昨夜她睡得很沉,早上起来便有些晚了,所幸如今后宫无主,她也不需向旁人请安,就算睡得再迟也没人管。
红萼自昨日燕帝来过之后,便惊喜到了现在,几乎一夜未眠。她脸上比窈窈还要神采奕奕,仿佛早已忘了被何仆射痛骂之事。
“公主,今日戴这个发簪好不好?”她从妆奁中挑出一只蝴蝶白玉发簪,往窈窈头上比了比。
窈窈往镜中看了一眼,随口应道:“好。”
这些首饰都是她从越国带来的,或许是寄希望于她施展美人计,父皇难得大方了一回,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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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首饰和衣裳陪嫁。
梳妆完,宫人便送上了早膳。
窈窈一眼瞧过去,比前几日的都要丰盛许多。果然这就是得宠与不得宠的区别,昨夜燕帝刚来过她这里,今日她的食例就上了一个档次。
窈窈美滋滋地用着早膳,浑身上下暖呼呼的。看在这么多好吃的份上,她决定不计较燕帝昨晚的嘴毒了。
今日起得晚了些,窈窈用完膳,打算抓紧时间把今日的习字都练完,结果刚研好墨,就听见通传:高公公来了。
窈窈忙搁下笔,和红萼一起出门迎接。
她和高公公已经很熟悉了,之前跟着他学煮茶,高公公说话耐心又细致,还帮她在外人面前护着红萼,她还没向他道谢呢。
窈窈才走出门,就见到高公公身后跟着几个抬大箱子的人,笑眯眯地走进来。
“公主,昨夜睡得可还安好?”
高槐抬手一挥,让人把箱子都放下,沉甸甸的箱子落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窈窈好奇地看着那些大箱子:“多谢公公挂念,我一切都好。这些箱子是……”
高槐微躬着腰,脸上堆满殷勤的笑:“都是陛下给公主的赏赐。快打开让公主瞧瞧。”
身后的人挨个打开箱子。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涌出来,各类珠宝首饰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同样式的绸缎布匹,打开的一瞬间,险些晃花了窈窈的眼。
“这么多……”
窈窈有些看傻了,就算是她的姐姐宣阳,恐怕都没有这么多的首饰衣裳,燕帝这是……将整个内库都搬空了吗?
高槐擦了擦头上的汗。
莫说是公主,连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陛下这是真把公主放在心上宠啊。
不过转念一想,陛下身边这么多年都没个合意的女人,再多的首饰绸缎都毫无用武之地。如今后宫好不容易迎来个主人,这些东西放着也是积灰,倒不如送给公主做装扮。
他瞧着公主身上这些首饰衣裳都有些过时了,头上戴着的簪子成色也不怎么好。多漂亮的小姑娘,是该好好打扮一番,看起来也舒心。
“奴才今日来,还有一个好消息要跟公主说。”
高槐没忘了自己此行的正事,从怀里掏出明晃晃的圣旨,轻咳了一声:“陛下有旨!”
窈窈连忙跪下,叩头领旨。
她听得迷迷糊糊,什么“柔嘉淑慎,深惬朕心”,这大概是夸她的话,听听便过去了,直到最后一句:
“……今册封为贵妃,赐居琼华宫,钦此。”
贵妃?
他昨日说的……不是妃位么?
琼华宫又在哪里?她这就要搬家了吗?
窈窈脑海中一片茫然,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直到高槐出言提醒了好几遍,她才从地上起来,接过圣旨。
高槐笑呵呵道:“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琼华宫许久不曾住人,陛下的意思是,公主且在蘅芜宫暂住一段时日,待琼华宫修葺好再搬进去。”
窈窈迷茫地捧着圣旨,还未回过神来,脑海中晕乎乎地,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搬去琼华宫了,那附近这片木芙蓉园,怎么办?
14. 第14章
窈窈得封贵妃,蘅芜宫上下一片喜出望外,红萼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忙着吩咐人将箱子都搬进库房里,只有窈窈独自站在院子里出神。
燕帝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一点都看不透,她来燕国统共也不到一个月,其间又生了重病,与燕帝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几次见面。
可这个男人嘴上对她嫌弃轻蔑,却封她做了贵妃,又送给她这么多金银珠宝,甚至还给她迁了宫。除了母妃和春平,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惶恐不安,禁不住有些怀疑燕帝对她这么好,是不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可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样谋算的呢?
她虽是越国公主,但向来不受宠,对宫务政事一窍不通,更别提什么越宫机密。而她母妃早逝,在越国除了春平也没有什么亲人,背后更没有什么势力牵扯。
思来想去,除了这身尚可入眼的皮肉,自己竟无任何出色之处。
难道燕帝只是看中了她的身子?堂堂一代帝王枭雄,应该不至于如此肤浅吧?
“公主。”红萼走出来,将一件披风披到她身上,担忧道,“外边风大,咱们进去歇着吧。”
窈窈抬手向上拢了拢狐裘披风,一张风刮得泛红的小脸半埋在毛绒绒的白狐绒里,轻轻向她点了点头,一同走进屋内。
梳妆台上已摆满了流光溢彩的首饰珠宝,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红萼再看窈窈头上戴的玉簪,总觉得有些黯淡老气,衬不起这张精致的脸。
她忍不住道:“公主,陛下对您真好。”
窈窈从梳妆台上挑起一只金嵌玉芙蓉簪,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金灿灿的珠宝,从前窈窈没机会戴,如今看得眼花缭乱了却不知该如何选择。
若是她习惯了这样的锦衣玉食,将来有一天失去了该怎么办?
窈窈素来知晓以色侍人者不能长久的道理,她倒盼望着燕帝并非只看中了自己的皮囊,哪怕对她多些谋算,她心里也能略微踏实一点。
红萼见她拿起簪子往头上比了比又放下去,不解道:“公主不喜欢吗?”
窈窈轻轻摇头:“这些首饰太贵重了,你帮我好生收起来,莫要弄坏了。”
红萼低叹:“这多可惜呀,您生得这样美,戴上去一定很合适,叫陛下看见也更欢喜。”说着,还是将首饰都收进了柜子里。
蘅芜宫今日热闹得紧,高槐一行人刚走没多久,尚衣局又派了几位宫女来,说要给窈窈量体裁衣,制作册封大典上要穿的贵妃礼服。
窈窈不得不再次放下笔,走出门迎接。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妇人,旁人都叫她“邱尚宫”。
“公主,奴婢受命来为您制衣,您且受累一些,让奴婢们为您量下尺寸。”邱尚宫打量着眼前这身姿窈窕的美人,眼里多了几分忌惮。
陛下自登基以来,还是头一回册立妃嫔,这越国公主倒是个罕见的美人,说句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难得陛下竟如此上心。只是可惜,这怎么就是个越国人。
窈窈也看出她眼中似有若无的审视,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也未多言,只是伸展开手任宫人上前量体。
她实在不习惯被人这样包围,尽管这些宫女举止有度没有让人不适之处,她仍旧站得有些拘谨,脸色微微泛白。
燕隋踏进院子时,一眼就看见她被人团团围住,像个人偶似的站着。
宫女们叫她抬手她便抬手,叫她转身她便转身,脸上还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的神情,和他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感到些微的不悦。
他喜欢她对自己温驯听话,但不想她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如今他已下旨册立她为贵妃,在他未对她失去兴趣之前,她便是后宫真正的女主人。那些奴才宫女只有巴结奉承她的份,何需她如此小心拘谨?
难道她还当自己只是越国的公主不成?
“陛下驾到——”通传声刚落,满屋子宫女齐齐跪了一地。
窈窈一愣,连忙也要屈膝行礼,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手臂。
“免了。”燕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窈窈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的眸,不知怎的,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不满?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回想自己今日可曾做错什么。是起得太晚了?还是没去给他请安?可他也没说要她请安啊……
燕隋没再看她,目光扫向跪了一地的宫女,最后落在为首的邱尚宫身上。
“量好了?”
邱尚宫垂着头,恭声道:“回陛下,尺寸已量好,七日之内便可制好礼服。”
“嗯。”燕隋应了一声,又道,“往后贵妃的事,仔细着办。”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邱尚宫心里一凛。仔细着办,意思是,不许怠慢,不许轻视,不许因为她是越国人就区别对待。
“奴婢明白。”她叩首道。
燕隋这才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身旁的女子,她还愣愣地站着,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语气淡淡的:“愣着做什么?进去。”
窈窈被他牵着往屋里走,脑子里晕乎乎的,他刚才……是在给她撑腰吗?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握得很紧,让人温暖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从他手上传来。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燕隋在榻上坐下,顺手将她揽入怀中。窈窈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姿势,乖乖地蜷在他身前,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陛下……不高兴吗?”
燕隋垂眼看她,她仰着脸,那双清凌凌的眼里盛着小心和困惑,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动物。
他忽然有些烦躁,又无从发泄,全积攒在阴戾的眉宇间。
“没有。”他顿了顿,又道:“你是朕的贵妃,不是那些奴才,往后不必对谁低声下气。”
窈窈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燕隋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拧起,她竟还是不明白?他眸色微沉,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
窈窈被捏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疼……”
燕隋松开手,却见那雪白的脸颊上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红印,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指腹轻轻抚了抚那处红痕,湿滑柔腻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
太嫩了。哪儿都嫩,一碰就红,一欺负就哭。这样的性子,若是没他护着,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嗤了一声:“小废物。”
窈窈扁起唇,眼里带着点委屈:“您就不能好好说吗……”
燕隋冷哼:“好好说?怎么公主是指望朕巴巴地哄着你么?”
窈窈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也不敢顶嘴,只能垂着眼睫闷闷生气。燕隋看着她那张雪白的小脸,指尖动了动,到底没再捏她。
“小废物。”他骂她,“朕给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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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受着。朕让你站着,你就不许跪。朕让你对谁甩脸子,你就对谁甩脸子——听懂了?”
窈窈怔怔地望着他,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受着,你可以站着,你可以对别人甩脸子。连母妃都只是教导她,你要听话,要忍辱负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紧。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燕隋低头看她,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和两只泛红的耳朵。他唇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给什么小动物梳毛。
屋里安静地只剩炭火偶尔迸出的细微噼啪声。不知过去多久,窈窈才闷闷地开口:“陛下怎么封我做了贵妃?”
燕隋抚着她后背的手顿了一瞬。为什么突然转念封她做了贵妃?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是贪恋这副柔若无骨的身子?是喜欢她哭起来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是享受她依赖自己时那种全然驯服的姿态?
都有,好像是不止。
他见过的女人有许多,比她更柔弱可怜的有,比她更温顺听话的也有,比她更貌美的虽不多见,但他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那些女人是死是活,是笑是哭,他从未在意过。
可偏偏她——
“陛下?”窈窈没等到回答,试探着抬起头。
触到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燕隋忽然懒得想了。
“问这么多做什么?”他淡淡地丢出三个字,“朕乐意。”
窈窈一怔,眼睛轻轻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像只小扇子扑闪着。
“这宫里只有朕能护着你,你当那些奴才今日殷勤,是冲着你来的?”他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是冲着朕的圣旨来的,朕若哪天不要你了,他们会比谁都快地把你踩下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窈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见过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在越国时就见过。母妃失宠后,从前殷勤的宫人一夜之间变了嘴脸,连口热饭都不愿给她们送。
“所以,”燕隋捏着她的下巴,锐利的眼沉沉压下,“你最好给朕记住,在这宫里,你只能靠朕,也只能信朕。”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窈窈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燕隋眉头拧起来:“又哭什么?朕是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没、没有……”窈窈吸了吸鼻子,想把那股酸意憋回去,却没憋住,一滴泪滚了下来。
燕隋盯着那滴泪,脸色不太好看:“朕跟你说正事,你哭什么?”
窈窈垂着眼,小声嗫嚅:“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被气笑了,“那你倒是挺能哭。”
窈窈不敢说话了,只拿手背偷偷蹭眼泪。
燕隋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底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
小废物,就知道哭。
他一把攥住她蹭眼泪的手,另一只手扯过袖子,往她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行了,别哭了。”他的动作粗鲁,语气更粗鲁。
窈窈被他擦得脸都红了,却真的不敢再哭,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燕隋松开手,垂眼看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像雨后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柔弱又可怜。
他喉结动了动,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下意识地俯下头去,吻住了那片柔嫩的唇瓣。
15. 第15章
窈窈懵懵地睁着眼,唇瓣微启,他便钻了进来。属于男性的霸道而炽烈的气息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冲得她头脑发昏。
她不明白,方才还好好说着话,他怎么一言不发就突然亲上来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呀。
男人挺直的鼻梁抵着她柔软的脸颊,呼吸轻轻洒在脸上,痒痒的。窈窈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中,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好密好长,垂落时像把小扇子,轻轻打在眼下。
她不知不觉看出了神,直到那双半阖的眼忽地睁开,一双深沉的眼眸恰恰与她四目相对。
窈窈心跳“扑通”一下失了序,热气“腾”地窜上脸颊。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眼底,小小的,颤颤的。
她想躲,可他没让她躲。
他眼眸微眯了眯,唇略微撤出一些,若即若离地与她碰着,像在逗弄她。
窈窈还没喘匀那口气,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惊呼一声,回过神来,已仰面躺在他膝上,他稳健的手臂紧紧托着她悬空的背,在她惊慌的神色中,再次吻了下来。
“唔……”
窈窈不由攥紧他的衣裳,这样悬空的姿势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整个人像一片落叶,只能攀着他才能不掉下去。
察觉出她的不安,燕隋眉梢微挑,一只手缓缓上移,牢牢扣紧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
太霸道了,也太强势了。
窈窈完全承受不住,娇小的身子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鼻间溢出细微的呜咽声。
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脸颊憋得通红,从雪白的颈一直红到耳朵尖,连指尖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可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更紧了。
窈窈觉得自己要死了,他再不松开她,她就要活生生憋死在他怀里了。
好在,他没有当真让她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死去。他松开了她,那双眸子又深又沉,像浓云一般压下来,沉甸甸地盯着她绯红的脸。
窈窈终于逃出生天,莹润的唇瓣张着,轻轻地喘着气,好一会儿,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
可她没了站起来的力气,连手都只是软绵绵拽住他的衣襟,整个人瘫在他的怀里,像化成了一汪水动弹不得。
窈窈有些怕了。来燕国之前,所有人都告诉她燕帝是个不近女色的暴君,她也是这样以为的。可他从第一次亲了她开始,动作就激烈得如风卷残云,像要把她吞噬殆尽一般。
这还没有真正侍寝呢,等到了那一天,她不会死在床榻上吧。
窈窈却不知道,她这副柔弱无依的模样落在男人眼里,有多么诱人。
燕隋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欲|念迸发、难以自抑之时,一触到她的身子,体内沉寂的血液就被点燃了,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躁动。
若不是夏无疾检查过她的身子,他都险些怀疑越帝是不是在她身上种下了什么蛊。
他用了些工夫,才将激起的欲|念压制下去,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揉搓着她柔软的腰窝,眼眸中带着餍足的愉悦。
“陛……陛下……”窈窈在他手中簌簌地发抖,眼尾泛着缠绵湿润的红,无力地哀求着。
燕隋指尖一滞,手臂用力将她从膝上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般紧紧搂着她。
左右人都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品尝,不急于一时。
窈窈在他怀里蜷着,一动不敢动。她耳边能听到他胸膛的起伏,一下又一下,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忽然想到了母妃,年幼的时候,母妃也曾这样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后来母妃不在了,再没有人这样抱过她。
“这蘅芜宫地方太小,待琼华宫修缮好,你就搬进去。”燕隋眼睛四下一扫,几乎就将整个宫殿看了个彻底。
当初她进宫时,他嫌麻烦就随口指了个偏远的地方给她安置,如今看来这地方太破太小,离明光宫也太远。
将来他总要宠幸她,每次过来都要绕大半个后宫,实在麻烦。琼华宫虽不算华丽,但离明光宫最近,修缮之后也能勉强住人。
窈窈听他说起,才想起自己要迁宫的事,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觉得蘅芜宫挺好的。”
燕隋视线落回她的身上:“你不想搬?”
窈窈担忧自己拒绝会惹他不悦,手心轻轻攀着他的胸膛,侧脸柔顺地贴上去蹭了蹭:“我都听陛下的。”
怀里的女子紧贴着他的胸膛,侧脸蹭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他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后脑,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方才不是说蘅芜宫都挺好的,现在又都听朕的了?”
窈窈眼睫颤了颤,低声道:“我……我是觉得挺好的,可陛下想让我搬,我就搬。”
燕隋垂目看着她,她埋在他的怀里,让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将她的脸捞出来,逼她看着自己。
“朕问你,你是真觉得蘅芜宫好,还是不想搬?”
窈窈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她张了张嘴,想说“都听陛下的”,可话到嘴边,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眼眸,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好像在等她说出真话,可是……她真的能说么?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燕隋也不催她,只是用那双眼静静看着她。
过了很久,窈窈才小声地开口:“我……我喜欢蘅芜宫外的木芙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及至最后已低得像蚊子哼哼:“搬走了……就看不到了……”
燕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窈窈一怔,她好像很少听到他如此愉悦,不带讽意的笑声。她偷偷地抬眼,正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那确实是笑,虽然笑意极淡。
“就为了这个?”他问。
窈窈眼神迷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木芙蓉……很重要啊。
那是她来燕国后第一个喜欢的东西,她病好后再一次见到他,也是在木芙蓉下,也是从那一次,她终于赶朝他多走了一步。那些花陪了她这么久,现在要搬走了,她舍不得。
燕隋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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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宫也有花。”他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点嫌弃,“御花园就在旁边,什么花没有?几棵木芙蓉,也值得你这样?”
窈窈仍旧闷闷的,再多的花都不是她喜欢的,她就是只喜欢木芙蓉。
可是跟这个暴君,根本说不通。
燕隋看着她抿紧的唇,心底冷哼一声,他还没开始宠她,她居然都敢跟他耍起小性子来了?
他捏了捏她嫩生生的耳垂,冷声道:“朕命人将这里的木芙蓉移到琼华宫,再多种上几棵,总可以了?”
窈窈闻言,惊讶地抬头,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如此大费周章。
她禁不住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天赋异禀,是个做妖妃的好苗子?
燕隋眼神带着轻蔑:“还想要什么?”
就这小废物胆小的性子,连几朵破花都不敢跟他开口。难道他会对自己的女人如此吝啬么?他都封她做了贵妃,她还有什么是不敢想的?
窈窈越发惶恐,懵懵地看着他。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都是别人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原来……她也可以要求,可以选择的吗?
“我……”窈窈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东西,可是又什么都没有抓住。她摇摇头,“陛下已经给了我很多啦。”
锦衣玉食,宠爱尊荣。
这都是她从前不敢妄想的。
小的时候,她看着宣阳珠钗华服,被父皇抱在膝上,心里羡慕不已。可是轮到自己,却只能默默地缩在角落里。
后来她长大了,渐渐地就不再想了。到现在,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还能吃饱穿暖,她就已经万分满足。
燕隋轻哼:“出息。”
窈窈轻轻鼓起腮帮,她就是这么没出息嘛。谁说人人都要像他一样心怀高远、锐气薄发?
不过……他这样厉害,想必从小定是十分受宠的吧。
窈窈对燕国所知不多。唯一知晓的,是他弑父杀兄篡位。
可他这么厉害,前燕帝怎么没有立他做太子呢?
这一刻,窈窈才发现自己对他了解的实在太少了,她对他的认识,竟然大部分都来自于道听途说。
宣阳说他残暴无情,父皇说他狼子野心,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暴君,她心底便也这么以为。
可其实,他还是跟传闻中有许多不同的。虽然他确实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嘴巴也很坏,动作也很粗鲁,可他对自己还是很好的。
给她封贵妃,给她送珠宝,给她撑腰,给她移木芙蓉……
还这样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着她似的。
窈窈忽然想到,往后她就是他的妃子了,如果没有意外,她将来也只会有他一个男人,要和他一起,慢慢地变老。
那她……是不是该对他多了解一些?至少要熟知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万一哪天她惹他生气了,也好知道该怎么哄。
窈窈在他怀里悄悄抬起头,望着那张冷硬却俊美的侧脸。昏昧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
她鼓起勇气,小声地问:“那陛下呢?陛下想要什么?”
16. 第16章
他想要什么?
燕隋的眉眼有些晦涩,悠悠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按在她后脑上的手掌只是轻轻揉了揉。
“朕想要的,你给不起。”
窈窈听他这么说,心里也不觉得失望,毕竟他都已经是皇帝了,若是连他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自己就更没有指望。
她只是不免好奇,能让他求而不得的会是什么东西?
燕隋垂目,看见她眸子里亮晶晶的,流淌着无法掩饰的好奇,不由一笑:“公主想了解朕?”
窈窈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她纠结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
“陛下对我好,我也想回报陛下。”
燕隋一只手顺势支在侧边的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上赶着奉承讨好他的人数不胜数,但像她这样心思浅显的却少之又少,他越发不理解,越帝为何会放心送她来燕国和亲,不怕她反被利用背叛越国么?
他更想逗弄她,笑道:“公主不怕朕了?”
窈窈被那双眼看着,心头轻轻一颤,即便方才与他经历了那么亲密的事,她还是怕的,但是和最初见到他时的那种怕,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清楚,只是听着耳边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在害怕之余,还有一丝莫名的安定。
“陛下……会杀了我吗?”窈窈眼神怯怯,试探着问。
燕隋狭长幽邃的眼落在她柔弱的脖颈上,她还不知晓他曾有一刻险些亲手杀了她,只要他再狠心一些,她早已成了一具埋于地下的尸骨。
为何会突然对她手下留情?时隔多日,燕隋已回忆不起那时的想法,也懒得再去回想。
左右她还没死,此刻还安生地蜷在他怀里,看在她如此柔弱安分的份上,将来哪怕对她失了兴趣,也留着她一条命吧。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唇,“看公主表现。”
窈窈感觉唇上痒痒的,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却恰好擦过他的指尖,于是两个人身子都是一僵。
“我……我不是故意的。”窈窈看着他那双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眼,脑袋往他怀里缩了缩,怕他又要亲她。
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呼吸,而且方才他吸的她舌头都麻了,真的不想再来一次。
燕隋捻了捻指腹那层湿润的水渍,看见她紧张不安的神色,唇边扯出一个极轻的弧度。
“公主这般表现……就很好。”
窈窈轻轻眨眼,眸子中透着茫然与懵懂。她做了什么吗?怎么这个男人神情又愉悦起来了?
母妃曾说过“男人心,海底针”,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燕隋陪了她没过一会儿就离开了,好似他专程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给她撑腰一样。
等他走后,窈窈才从红萼那里听说了今日大朝会上的事。
红萼神清气爽道:“公主,何仆射就是昨日骂奴婢的那个大臣,听说他被陛下禁足在家了,真是解气。”
窈窈却忧愁地皱起眉,果然燕国朝堂还是难以接受她这个异国公主,燕帝眼下还能护着她,可大臣们抗议的次数多了……他会不会也厌烦了她?
她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万一……万一燕帝宠幸过她之后,她有了身孕怎么办?朝堂上连她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容下一个流着越国血脉的皇嗣?
若是个公主还好过一点,若是个皇子……
红萼不懂她的担忧,仍旧笑道:“陛下对公主真好,以后在燕宫,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红萼。”
窈窈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红萼不解:“可是公主,陛下对您这么好,咱们还不能高兴高兴吗?”
窈窈摇摇头:“就是因为陛下护着我,才更要谨言慎行。如果我四处张扬,侍宠生娇,让大臣们觉得我当真是个祸国妖妃,那他今日对我的维护,就全成了他的错。”
红萼愣住了。
“到那时,”窈窈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就算想护着我,燕国百姓也容不下我。”
她想起方才燕帝离去时的身影,高大,挺拔,像一座巍然的山。可山岳也是会崩塌的,她不能将他的维护视作理所当然,将所有压力都积攒到他一人身上。
“公主,”红萼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太得意忘形了,歉疚道,“奴婢没想那么多,奴婢只是替公主高兴……”
窈窈笑了笑:“我知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欺负的。”
红萼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往后奴婢一定谨言慎行,不给公主添乱。”
……
钦天监终于定下窈窈的册封大典,选在下月中旬的一个黄道吉日。
窈窈算了算,那时已经入冬,天气恐怕比现在更冷。
好在她封了贵妃之后,内务府便送来了上好的银丝炭,尚衣局也在赶制冬衣。想来这个冬天,不会太过难熬。
为了准备大典,燕帝特地派了两位女官来教导她规矩。
窈窈也怕自己在册封大典上出错,所以学得很认真。
这两位女官年岁都不大,正是双十年华,相貌端正秀丽,举手投足间大方而优雅。或许是年纪相近的缘故,她们看向窈窈的眼神里虽带着几分好奇,却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打量之意,态度也十分恭敬。
“娘娘不必担心。”其中姓陈的女官见她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温柔笑道,“到时大典上,奴婢会在您身旁提醒该做什么动作,您跟着奴婢照做便是。”
窈窈听她这么一说,稍稍松了口气,朝她道谢:“多谢司赞。”
这两位女官皆是尚仪局下的司赞,专司教导妃嫔宫廷礼仪。
陈司赞笑道:“娘娘客气了。”
说罢,便给她讲起“六尚局”各自的职责。从前后宫无主,六尚局都是各司其职,今后却都要经由窈窈之手管理。
窈窈听得头脑晕晕乎乎。
从前在越宫时,她从未接触过宫务。母妃是舞姬出身,自己都不懂这些,更不可能教导她。她本以为来燕国只是安分做她的和亲公主就好,没想到竟要管理这么多事务。
一时间,那六宫宫权在她眼里,简直像个烫手山芋。她可是越国人,燕帝居然真的放心把六宫都交给她?
另一位赵司赞见她神色惶然,轻声安慰道:“这些不着急,娘娘之后可以慢慢学着打理。陛下的意思是,先让娘娘了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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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便是。”
窈窈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所幸,两位司赞都极有耐心,看她哪里听不懂了,就停下来再耐心讲解一遍,直到她终于听懂为止。
一天下来,窈窈也觉得收获颇多,两位司赞临走前,她特意让红萼多备了点谢礼。
到了晚膳时,燕帝出乎意料地又来了,他先检验过窈窈今日练的字,又突然问起司赞今日教过的内容。
窈窈没想到他会突然考校这个,心里一紧,拼命地在脑海中回想。
“六尚局……分尚宫、尚仪、尚衣、尚食、尚寝、尚功……”她一边说,一边偷眼看他,生怕说错了又要被他笑话。
燕隋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等着她继续。
窈窈被他看得更紧张了,脑子里的东西像是长了翅膀,扑棱棱飞走了一大半。
“尚宫局……掌、掌管……”她卡住了,小脸皱成一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掌管很多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知道这答得有多蠢。完了,又要被他骂“小废物”了。
果然,燕隋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掌管很多事?”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公主这个回答,倒是言简意赅。”
窈窈脸腾地红了,垂下眼不敢看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裳。
燕隋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委屈的模样,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更深了:“两位司赞教了一整日,公主就记得这个?”
窈窈抿了抿唇,小声嘟囔:“我……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燕隋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朕看公主记性挺好的,哪日朕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公主可都记得一清二楚。”
窈窈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无辜
燕隋也没解释,只是松开手,语气淡淡的:“明日接着学。六尚局的职责,各局下辖几个司,各司掌什么,都给朕背下来。”
窈窈瞪大眼睛。
那么多……都要背?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想求饶,可对上那双不容商量的眼,又缩了回去。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燕隋见她识趣,脸色也略微缓和,伸手又将她抱进怀里,手指狎昵地揉弄着她的腰。
窈窈通红着脸,浑身都软成了一团水,眼眸湿润地望着他。
这人怎么这样多变呀?方才还严厉得像个夫子一样考校她,现在又待她如此亲昵。
她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蹭了蹭。
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二日,两位司赞又来了,窈窈努力打起精神,甚至叫红萼取了张纸,听到重点处就用笔在纸上记下来。
司赞见她听得如此认真,脸上也流露出满意之色。讲到尚寝局的职责时,陈司赞顿了顿,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她与赵司赞四目相对彼此看了一眼,后者便从衣袖里取出个小册子出来。
“这个……娘娘还需看一看。”
窈窈懵懵从她手里接过小册子,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笔记,结果打开外封,一对赤条条姿势扭曲的男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
17. 第17章
窈窈手一抖,小册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想合上,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又多看了两眼。
画中的女子神情迷离,似欢愉又似痛苦。漂亮的脊背像张满的弓向后绷紧,纤细的腰被一双大手紧紧扣住,细节之处画得纤毕现。
窃窈只多看了一眼,就禁不住头皮发麻。
这种姿势,真的是可以做出来的吗?
还有那男子,生得那般高大,真的不会痛死吗?
她忽然想起燕帝,他比画中的男子还要高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她几乎整个腰肢,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在怀里颠来颠去,而她却丝毫挣扎不得。
会……会死的吧?
窈窈脑海中不知不觉将画中那男子的脸换作了燕帝,顿时心惊肉跳,心里直打起了退堂鼓。
不侍寝了行不行?她愿意为奴作婢,结草衔环报答他。
陈司赞看出她的羞怯,温声道:“娘娘不必害怕,妃嫔侍寝都是这么过来的……”
窈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那……能不能不过?”
陈司赞愣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娘娘说笑了。陛下对娘娘这般上心,娘娘若是不过,陛下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窈窈脸更红了,垂下眼,小声嗫嚅:“可他那么大……”
陈司赞和赵司赞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赵司赞轻咳一声,正色道:“娘娘放心,女子身体自有其妙处,届时只需放松顺从,便不会太过难受。况且陛下疼惜娘娘,必不会太过粗鲁。”
窈窈将信将疑地望着她,不会太过粗鲁?他哪次亲她的时候温柔过?每次都是又啃又咬,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似的。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她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腰间隐隐发软,整个人都快坐不住了。
两位司赞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将小册子收好,闲暇时多看几眼,便起身告退了。
窈窈手足无措地捧着那本烫手的小册子,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红萼凑过来,好奇道:“公主,这是什么呀?”
窈窈脸一红,慌忙把册子塞进袖子里:“没、没什么……”
红萼眨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窈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册封大典还没到,离那一天还有大半个月呢……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可那册子里的画面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怎么都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双扣在女子腰间的大手,和燕帝的手,简直一模一样。
这分焦灼不安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燕帝又来看她了。
“陛下驾到——”
门外通传声响起时,窈窈正捧着那本小册子出神。受惊之下,手猛地一抖,册子“啪”地落在案上,正好摊开在她白日里翻过的那一页。
画中男女颠鸾倒凤的身影跃然眼前,窈窈瞬间如梦初醒,慌忙抓起册子,四下张望,恨不得寻条地缝把它塞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了红萼行礼的声音:“参见陛下……”
窈窈急得手忙脚乱,额头已沁出一层细汗,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不能让他看见这个东西。
可是怎么办?他快要进来了!
余光中瞥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跨过门槛,窈窈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胡乱掀开案上刚写好的字帖,将小册子压住,又匆匆叠了几本书上去。
她才将小册子藏好,身后就传来一个令人胆颤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窈窈浑身血液都僵住了,身后的视线如芒在背,那股霸道的气势沉沉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
果然还是好可怕……
窈窈咽了咽口水,欲盖弥彰地将最后一本书压在上面,才缓缓转过身,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没做什么……”
可一转身,就对上了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他双手负于身后,微微眯着眼,玄色的衣袍半隐在黑暗中,衬得一张脸格外深沉冰冷。
燕隋看着她那张紧绷的小脸,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近,直到在她面前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罩住。
窈窈垂着头,缩在他的影子里,身子受不住地簌簌发抖。
“公主不欢迎朕?”燕隋微微垂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神情亦是十分平静,唯有唇角略微绷直。
那种被野兽盯上了般的熟悉感又笼上心头,窈窈脊背一阵发凉,想到那本小册子上的画面,更不敢抬头看他了。
“没……没有。”
她强行按捺住心里的恐惧,想要以寻常的语气回应,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出她的些许不安。
燕隋看她那副心虚又惊慌的模样,眸色暗了暗。
他虽喜欢见她柔弱哭泣的样子,可绝非此刻这般——浑身俱是恐惧,抗拒着他的接近。他自认为对她已是极尽宠爱,在底线之上给了她最好的待遇,可她却对他如此抵触。
他心底涌起一股烦躁之意,但念及她生性胆怯,仍耐着性子问道:“今日都学了什么?”
“学了……”窈窈头脑中一片空白,白日里还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此刻全都飞走了,只剩下小册子里那双扣在腰间的大手,和那个“那么大”的东西。
真的好大……怎么都忘不掉。
燕隋盯着她那张越来越红的脸,忽然抬手欲揽过她的腰。
窈窈一见到他抬手,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小册子里那只相似的大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燕隋的手顿在半空中,空气也随之安静了一瞬。
窈窈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她好不容易才讨得他欢心,与他终于走近了一些,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躲他呢?
她抿了抿唇,想张口解释,可在这种令人不安的寂静中,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你躲什么?”燕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丝说不清的情绪。
窈窈支支吾吾:“没有躲……”
燕隋沉沉的目光锁在她脸上,这样看了她很久,才终于收回手,转身在榻上坐下。
他命令道:“过来。”
窈窈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她垂着眼睫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只盯着脚下那片金线绣龙纹的玄色衣角。
燕国以黑色为尊,与越国尊崇黄色大不相同。他本就生得高大威严,再穿着玄色绣金龙纹袍服,更是衬得整个人深沉冰冷,气势摄人。
他又总爱站在阴影里,乍得一看,好像要融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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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一般,只有那双眼锐利有神,穿透力极强。
光是看着那双眼,就叫人心底生怖,脊骨发凉。
燕隋抬眼看她:“坐下。”
窈窈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下,离他足足有一臂远。
燕隋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缩到墙角去的模样,忽然嗤笑一声:“朕又不会吃了你。”
窈窈听到这话,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蹦出那个画面。那双扣在腰间的大手,那个“那么大”的东西,还有他每次亲她时又吮又咬的力道……
不会吃了她?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可她不敢说,只能垂下眼,小声“嗯”了一声。
她头垂得低低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紧紧地蜷成一团,不敢与外界再有一丝接触。燕隋心中不悦,忽然伸过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他语气沉冷:“看着朕。”
窈窈被迫对上他的眼,那双眼又沉又暗,像天边翻涌的黑云,又像深不见底的幽潭,里面蛰伏着一只令人恐惧的巨兽。
“怕什么?”他问。
窈窈像是被那双眼给蛊惑了,又像是受到了胁迫,不知不觉地开口:“怕……怕疼……”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燕隋愣了愣,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窈窈脸更红了。
“怕疼?”他松开手,眼底带着一丝玩味,“朕还没做什么,公主就知道疼了?”
窈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满脸羞红道:“我就是看看那个册子……”
燕隋眸光微动:“什么册子?”
窈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燕隋盯着她那张红透的脸,忽然想起白日里两位司赞来过。
他眸色深了深,唇角微微扬起:“拿来。”
窈窈怔怔地问:“什么?”
“那个册子。”燕隋慢悠悠地道,“让朕看看,是什么好东西把公主吓成这样。”
窈窈瞪大了眼睛,那个册子怎么能给他看?
她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燕隋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目光太有压迫感,看得她头皮发麻。
僵持了半晌,窈窈终于败下阵来,她慢吞吞地起身,从书堆里掏出那本烫手的小册子,双手捧着递给他。
燕隋接过,随手翻了两页。
窈窈头都快垂到胸口了,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就这个?”
窈窈一怔,抬起头。
就……就这个?这个还不够可怕吗?
燕隋看着她那副茫然又震惊的神情,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他把册子合上,随手扔在一边:“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也值得公主怕成这样?”
窈窈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说粗制滥造,画师明明画得很好啊,就是画得太生动太细致了,才让她过目不忘,满脑子都是男女颠鸾倒凤的画面。
燕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窈窈身子一僵,却不敢挣扎,只能乖乖地靠在他胸口。
他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等大典之后,朕亲自教公主,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