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天》
1. 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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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春天》·影雾灰
2026.2.4·立春
晋江文学城首发
「春天来临之前,请与我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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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漫长无垠的学生时代里注定要有一天被铭记,我想,我一定会选择这天。九月一日,秋季学期开学典礼,天气晴朗,我第一次离他极近,第二次对他心动。」——@福音书与祷告文
立秋大半个月,淮川的夏天却好像过不去,温度一直维持在三十度上下,大太阳照得人脸颊红了一片。
云昭站在高二文科一班的队伍里,穿着白衬衫和灰色百褶裙,领口系着蝴蝶领结,左胸口处佩戴着印着校徽和姓名的校牌。她身材匀称,皮肤白皙,撑得起这套版型极不合理的校服,像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女。
上午九点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的落到脸上,云昭将手放到额前,企图避避这灼人的紫外线。
云昭不怕热,却也禁不住在操场上顶着太阳站半个多小时,她感受到自己的脸在发红发烫,一双水润的杏眼微眯着,她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坦白说,在听到裴至峤这个名字前,云昭与所有同学一样,有点厌烦形式大于内容的开学典礼。
站在云昭前面的虞岁已经忍不了冗长的校长致辞,身体向后倾斜,和云昭搭话。
“校长老头讲话讲了多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快热晕了!”
虞岁怕热得很,此刻一边用手掌扇风,一边在心里把迟迟不肯结束讲话的校长骂了八百遍。
“不就是讲上一届录取了多少重点大学,用得着讲这么久?光荣榜贴得那么大,我自己不会去看吗!”
淮川一中作为淮川最好的高中,基本包揽了各科市状元,每年开学典礼都要拿上一届的成绩激励新生,美其名曰:拿状元的传统不能断了。校长一直重复着学校保持着的各项纪录,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
云昭帮虞岁扇风,被她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嘴逗笑一瞬又恢复原状,黑暗心情始终没被驱散。
“再站一会儿吧,学生会巡查就在前面,我们又不能跑。”
云昭刚说完,巡查就从前面走下来检查校服和校牌,登记没戴学生的班级姓名,检查完后走回前面去。
巡查走后,虞岁松一口气,又开始没个正形的和云昭说话,云昭却看着巡查的位置发呆。
虞岁抱怨了两句周一是个讨厌的日子,云昭以前不这么觉得,她挺喜欢周一,也喜欢天气晴朗时在操场上的升旗仪式。
云昭站在班级队伍的中段,她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位置,做点什么小动作不容易被人发现。她以前常利用这点,偷看站在队伍第一排旁边的裴至峤。
上个学期,裴至峤被学生会分配来检查云昭的班级,每周升旗仪式,云昭站在他身后的第五排,悄悄偏头观察他。
一般这时候,裴至峤手里会拿着扣分表,穿着升旗仪式要求的白衬衫与灰色长裤,云昭从后面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四分之一侧脸,但她仍然为此满足。
至少她能看到他,哪怕距离有些远。
这学期,裴至峤升高三,学生会换届后,他不再查云昭班的出勤,站到了云昭无法偷看的后面。
云昭为此失落,跟虞岁一起讨厌着周一,想到后面的老师代表致辞、学生代表讲话和颁奖典礼更郁闷,她甚至不想参加颁奖,只想去阴凉处歇歇。
提起之后的学生代表讲话,虞岁扇风也顾不上,眼睛一转,悄悄凑到云昭耳边,语气很兴奋:“昭昭,我听说今年的学生代表又是裴至峤!”
心脏猛然一颤,云昭还没来得及问真假,旁边的女生听到这个名字,立马凑过来问虞岁:“真是裴至峤吗?”
果然,任何人都会被裴至峤的名字吸引。
淮川一中的学生,没人不知道裴至峤,教学楼外那面巨大的光荣榜上,他长期占据最中心位置,刚在两个月前的八省联合模拟考中勇夺淮川市文科第一名。
光是成绩好就算了,让他在校内断档出名的原因还有一个——他长得好看。
在智商与颜值不能同时存在的魔咒中,裴至峤是个例外。
虞岁信誓旦旦的说着保真,旁边的女生像打开了话匣子,和虞岁热聊起来。云昭没参与她们的话题,独自抬头努力朝主席台望去,果真裴至峤正等在台下,手里拿着演讲稿。
一个暑假没见到他,他没什么变化,即使是穿着统一的校服,他也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个,眉清目秀的样貌与清逸出尘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
云昭第一次庆幸妈妈从小就让她保护好眼睛,她以5.2的视力越过前方遮挡她的无数人,看到裴至峤认真准备的侧脸,优越的眉骨和鼻骨被阳光照出轮廓,像是他本身在发光。
“昭昭!昭昭!”虞岁顶了顶发呆的云昭的手臂,“你听到我说话没!”
云昭茫然回神,视线从裴至峤脸上抽离,看向虞岁:“你刚刚说什么?”
虞岁刚和旁边女生说着去年裴至峤作为学生代表讲话的盛大场面。为什么说盛大?因为那场面堪比一个小型见面会。
云昭记不太清去年今天的情形,那个时候她没想到后来裴至峤会在她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都没怎么看他。
只记得那时裴至峤一上台,站在前排的同学收不住惊叹声,虞岁在云昭身边跟着同班的女生凑热闹,昂起头往台上看。云昭不爱凑热闹,虞岁却激动得收不住力往她手上拍了下,清晰的痛感让云昭一下抬头,看见主席台上谦和笑着的裴至峤。
仅此一眼,再没多余的目光。
现在的云昭开始后悔,如果她知道后来会喜欢他,那时候她一定会多看裴至峤几秒。
漫长的开学典礼因为期待一个人的出现变得没那么无聊。
与去年一样,甚至比去年更大的惊叹声在耳边响起时,云昭知道,裴至峤上台了,她再次往主席台方向看去。
很有冲击力的画面在瞳孔里浮现,站在高二前面的高一年级已经快乱成一锅粥,说“学长好帅”的声音此起彼伏,钻入云昭的耳朵。
云昭已经感受不到周围的混乱与喧闹,大屏上那张脸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裴至峤就这样,撞进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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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摒弃一切嘈杂,似乎听到了心跳剧烈跳动的声音。
放暑假前吐槽学校往主席台上装大屏是把经费花在刀把上的虞岁,现在改了口,笑着跟云昭说:“这大屏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能看帅哥,今年的尖叫声可比去年大了不止一点!”
主席台的超大显示屏,让最后一排的同学也能清楚的看到裴至峤的脸,跟去年开学典礼大家得争抢着看上裴至峤一眼的情形完全不同,连学生会的巡查也压不住场面。
广播里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开头:“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三学生代表裴至峤……”
语速均匀,发音清晰,变声期后的嗓音很有质感,低沉却不僵硬,带着温柔内敛的声调,好听到让人无法分心去思考他到底说了什么。
裴至峤的开口没能压住那些躁动,甚至底下的人愈演愈烈,有人已经开口问裴至峤的联系方式。
虞岁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说:“早就猜到这群新生的反应了,裴学长脸在江山在,收割一茬又一茬的学妹。”
云昭露出一抹浅笑,不知是在笑虞岁说的话,还是在笑印证了虞岁话的学妹们。云昭觉得,裴至峤的样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有更多比他脸更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云昭知道裴至峤的好,见过裴至峤的好。
裴至峤的讲话不长,统共三五分钟,比起先前校长的长篇大论短了许多。大概因为他也是学生,知道大家讨厌这种形式主义,所以不想耽误大家时间。
多体贴、多周到的行为。
云昭旁边那个刚和虞岁聊得高兴的女生却说:“裴至峤讲话长一点才好呢,不想听校长又臭又长的讲话,但想看裴至峤的脸。”
她一句话道出许多女生的心声,当中有一份属于云昭。
云昭也希望裴至峤在台上停留久一点,在为数不多能见到裴至峤的机会里,听他在国旗下讲话是最正大光明的一个。
裴至峤之后是哪位领导讲话云昭不知道,只听见有人在队伍前叫云昭的名字,让她现在去主席台下候场,一会儿要上台领奖。
云昭小跑着离开班级队伍,穿过仍在激烈讨论裴至峤的高一新生,到主席台下。
裴至峤下台后没走,还在一旁站着。云昭匆忙跑过来时,面前突然出现裴至峤的脸,吓得她呼吸错乱,不敢多看裴至峤一眼。指导老师招呼着要领奖的同学排好队形,每个参赛项目按顺序分开站。
云昭恰好站在裴至峤旁边。
上学期的全国作文大赛,高一高二一起参加,一中有三个人获得奖项,云昭和裴至峤是其中之二,理所当然的站在一起。
云昭突然庆幸,十分钟前说不想领奖的她只是说说,并没有真的逃走。此刻她和虞岁抱怨装大屏一样,打脸了。
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云昭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离裴至峤那么近,他们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云昭动作稍大一点就能碰到裴至峤的手臂,只要稍一转头,就能与裴至峤对视。
云昭不敢转头,也不敢看他。
要命的是,裴至峤看了过来。
2. 心动
裴至峤是很典型的双眼皮桃花眼,是电视里那种随时都能放电的多情眼型,特别能引人心动。虽然裴至峤看向云昭的目光里没有含情脉脉,云昭依然因此心跳加速。
温润柔和的眼神里带着礼貌与疏离,云昭对上裴至峤的眼睛时,他轻轻点头,云昭不确定这是不是裴至峤在跟她打招呼。
其实他们见过很多次,站在过一起很多次。
作为文科光荣榜的常客,云昭常与裴至峤同时出现在老师口中,这一直是云昭心中悄悄引以为傲的一点。她不知道裴至峤是否注意过她,是否认得她,是否知道她的名字。
云昭学着裴至峤的样子颔首,回应他那一下不明不白的点头,也许是眼里的茫然太甚,裴至峤笑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笑,嘴角轻轻勾起,和刚才云昭站在队伍里看到的裴至峤在大屏里的笑容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个笑容属于全校师生,这个笑容只属于云昭一个人。
这次,云昭没来得及像刚才一样回应他,广播里就念到他们的名字:“获得作文大赛一等奖的有:裴至峤、云昭。”
裴至峤站得离主席台最近,听到名字后走了上去,云昭却忘了跟上来。
一直被老师和同学夸聪明的云昭在裴至峤面前突然变笨了,也许不是变笨,是在裴至峤面前,她多了些紧张。上次也是,她很紧张。
云昭身后那位获得三等奖的同学戳了戳云昭的手臂,指向台上,提醒她裴至峤已经走到主席台正中央。云昭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上台去。
余光里是裴至峤的身影,云昭知道,裴至峤现在正看着出丑的她。云昭不敢再看裴至峤,却忍不住想:裴至峤此刻会在心里说她笨吗?
大概是不会的。
裴至峤此刻心里想的是:这个眼熟的学妹红着脸的样子,很可爱。
云昭很小心的走着,在距离裴至峤一步的地方停下,轻轻松一口气,庆幸这回没有意外发生。
颁奖的是一中副校长,红色证书挨个发到他们手里,打开举着,对着台下的摄像机合影。
打开证书时,云昭和裴至峤手肘不可避免的碰在一起。白衬衫是短袖,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相触,让云昭再次紧张起来。她不敢有任何动作,眼睛看向台下在调整角度的摄影师,只留一点余光观察裴至峤的动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昭感觉裴至峤的手肘又一次碰到了她,不是刚刚那种意外相撞,是很轻柔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云昭依然不敢动,不敢看他。
台下的摄影师已经找好角度,向台上比着“OK”的手势,云昭摆出领奖时一贯的笑容看着镜头。
按下快门前,裴至峤忽的轻轻偏头,凑到云昭耳朵边。
“云昭同学,你的证书拿反了。”
那一刻有太多情绪闪过,让经常作文满分的云昭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才贴切。
裴至峤的声音只经过空气一种介质,音量很小却很清晰,比刚才透过学校劣质音响传出的声音更有磁性,更好听。
这是裴至峤对云昭说的第一句话,他叫着她的名字。
云昭眼里有惊讶和迷茫,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抬头望向裴至峤。
裴至峤比云昭高一个头,身体保持刚才跟她说话的姿势,轻微偏向她。云昭一抬头,他们离得更近,近到可以看清裴至峤脸上的皮肤纹理,看清他瞳孔里她的样子。
太阳光忽然变暗,有一阵微风吹到脸上,云昭闻到裴至峤衣角散发的香味,是一种清冷的皂香,很干净的味道,像他本人。
云昭的心扑通的跳着,她后来查看手上的运动手表,发现此刻她的心率是一百三十次每分钟。
她第二次对裴至峤心动的心率是一百三十次每分钟。
云昭不知道他们对视了多久,只记得她从心动中回神的时候,裴至峤还在看着她,示意她记得把证书翻过来。
“咔嚓”一声,时间定格。
云昭在最后一刻将证书翻过来,裴至峤保持姿势没动。他们笑着,照片上的裴至峤很明显的偏向她,尽管是出自提醒,云昭依然兴奋于这一秒短暂的贴近。
开学典礼接近尾声,云昭下了主席台走到班级队伍时,主持人刚好宣布解散。
虞岁过来挽云昭的手,拿起她手里一等奖的证书端详。证书没什么特别,云昭从小到大不知道得过多少张,特别的是因为这张证书,她和裴至峤站在同一个领奖台。
“你知道我刚刚听她们说什么吗?”虞岁清清嗓子,开始惟妙惟肖的模仿:“早知道我就认真学习了,得奖就能和裴至峤站那么近,好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虞岁坏笑着问:“所以昭昭,和裴至峤站那么近是什么感觉啊?”
云昭陷在刚才那阵带着清冷皂香味的风里,虞岁轻撞她肩膀才让她走出来。
“怎么办啊小鱼,我刚刚丢死人了!”
云昭头靠在虞岁肩膀,想起自己刚刚两次犯傻的行为,很想在操场上找个地洞钻进去。
虞岁大笑两声,云昭脸皱成一团看着她,她立马收住笑容去哄云昭。
“安啦宝贝,是个人和裴至峤站那么近都会紧张的,你就告诉我你高不高兴,心跳是不是扑通扑通的特别快!”
云昭想,她就是太高兴,高兴到忘乎所以,现在才反应过来裴至峤手肘碰到她是在提醒她。云昭捂着脸,不是很想面对。
虞岁拉开她挡脸的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看过青春偶像剧吗?女主角不特别一点男主角怎么记住她!”
“这样的特别不要也罢!”云昭祈祷,裴至峤千万不要记住她出丑的样子。
“你这么可爱,他怎么会只记住你出丑的样子!”
云昭丧气的样子像一只小仓鼠,虞岁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挽着她往教室走。
操场人太多,乌压压的朝教学楼涌,云昭垫脚观察前面的路况,不经意闯进一道视线里。
是那双刚才装着她脸红样子的眼睛。
裴至峤很高,在一片后脑勺中出现一张眼前一亮的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云昭轻易的和他对视上。
云昭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往虞岁怀里躲,让虞岁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嘘。”云昭比着噤声的手势,让虞岁别说话,探头探脑的观察着,看到裴至峤转过去才敢开口:“我看到裴至峤了。”
“看到怎么了?”
“关键是我和他对视上了。”
“那有什么关系?万一这一眼就让他对你一见钟情了呢!”
“可是我太紧张了,要是继续在他面前出丑,还哪来的钟情?”
云昭快被吓出后遗症,见到裴至峤下意识闪躲,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害怕自己在裴至峤心中的形象更差。
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会格外在意。
不过虞岁这句话没说错,对视更容易产生感情,甚至不需要八秒,仅仅是刚才那一秒,就让两个人心乱。
刚才裴至峤听到身后梁斯年的声音,停下来找他,意外看见云昭四处张望的样子。他停顿一秒,而她刚好在这一秒里看向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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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刻万籁俱寂,裴至峤没移开目光,却看见云昭慌张的低头,像打地鼠游戏里被小木槌打回洞里的地鼠,而且看起来他的目光是打她的那把小木槌。
裴至峤第一次觉得有人连逃避也可爱。
梁斯年从背后拍了一下裴至峤:“你看什么呢?走了要上课了。”
裴至峤被梁斯年拉着走,视线里再也没出现过云昭。
新学年高二文理分科,教务处重新排了教室,高二高三的重点班按惯例挨在一起,都在二楼。文科一班作为唯一一个文科重点班,分布在二楼两个教师办公室旁边。
云昭回到教室,心里默想着:她与裴至峤隔了一个楼道和两间办公室,直线距离三十米。文科班的老师混合办公,他们或许会常常在办公室和走廊碰见。
想到这里,云昭咬着水杯的吸管,浅浅笑着。
云昭坐在第四排,虞岁是她的后桌,云昭的新同桌以前不和她们一个班,云昭只知道她的名字叫关栩宁,还有一些关于她的传闻。
或许是因为这些传闻,关栩宁连开学典礼都没参加,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了一整个大课间。
关栩宁比云昭后回教室,替老师传话:“云昭,语文老师让你去复印一下获奖作文。”
新班的语文老师也是云昭高一的语文老师,叫丁菡。丁老师一直对云昭的语文成绩特别满意,一开学就定下她继续当课代表。
下节正好是语文课,云昭想丁老师应该课上要讲作文,快速到办公室领了文稿去复印。
复印室在一楼,云昭去的时候有好几个班的课代表在复印东西,她排在后面等,顺便读一读裴至峤那篇获奖作文。
虽然参赛作文写的是一个主题,但裴至峤的文风和云昭差别很大。云昭文风秀气,善用各种写作手法,什么文体都能写,遣词造句巧妙,不算辞藻华丽,但文笔流畅,读起来很舒服。裴至峤写得更直白,可以用一针见血来形容,犹善议论文,观点深入,抽丝剥茧,让人觉得酣畅淋漓。
云昭看得入迷,觉得裴至峤这篇得一等奖不是没有道理,在议论文上,云昭与裴至峤的确有差距。要说差在哪里,应该是看问题的深度,没有太多经历的高中生写起议论来难免浅薄,裴至峤却像有丰富经验的成年人,能将观点深入下去。
“同学,这是你们班的,来登记一下。”
云昭还没看完,复印店的老板突然将一沓复印好的作文交到云昭手上,让云昭一下懵了。虽然这就是云昭要复印的东西,但云昭还没跟老板说要印。
“老板,这不是我们班的。”
“你不是高三文一的吗?”
老板看云昭手上正拿着复印的作文,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她的。
“是我们班的,我刚才已经登记好了,还有三十九份数学试卷,印好了吗?”
裴至峤过来接住那沓无人认领的复印纸,笑着看了一下云昭,然后问老板。
他也是下来复印获奖作文,顺便帮数学课代表拿试卷。刚才去写登记表走开了一会儿,才闹了个误会。
云昭今天第三回碰到裴至峤了,和前两回一样的是,她依旧紧张,像受惊的兔子缩在一边。云昭不知道裴至峤从哪里出来的,她一开始竟没看到他,现在看到了就不能装没看到,她控制不住的偷看他。
老板跟裴至峤说数学试卷在另一台复印机,然后给云昭复印。
两台复印机挨得近,云昭和裴至峤站在一起等,未免尴尬,云昭继续读裴至峤的作文。
不巧,裴至峤也正读云昭的作文。
3. 铭记
预备铃响,大课间还剩最后三分钟。
来复印室的同学变得脚步匆忙,教室在高楼层的不得不走改跑,一不留神就和人相撞。
云昭站在裴至峤身边,被他身上的气息侵扰着,看不进去作文上的字,开始走神,想裴至峤看完她的文章后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对她印象好一点。
但在看完之前,有意外发生。
理一班物理课代表急着来拿资料,踩着风火轮冲进复印室,走的时候跌跌撞撞,差点一头栽到云昭身上。
云昭出于本能,闪躲着朝她的“袭击”,复印机前的空间狭小,云昭身体一歪,很容易摔倒。
倒下的前一秒,云昭想:完了,又要在裴至峤面前出丑了。她的表情实在不好看,有种慷慨赴死的超然。
一只宽大的手掌扶住了云昭的手臂,“小心。”
云昭再次闻到他衣角的皂香味。
借着裴至峤的力,云昭调整身体站稳,裴至峤手掌的温度短暂的停留在皮肤表层,云昭觉得被他扶的那一整块都在发烫。
意识到撞了人,理一的物理课代表回头看了一眼云昭,边跑边和她道歉:“对不起了云昭,阎王在班里等着训人呢,下次给你赔罪!”
阎王是理一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姓严,以前也带云昭班,云昭知道严老师脾气不太好,没和撞人的课代表计较,让他溜走。
云昭转头看裴至峤,“谢谢裴……学长。”她斟酌着用词,感谢的话说得小心。
裴至峤笑着:“不客气,云昭同学。”
她的名字再次从他嘴里说出,让她恍然。
云昭又说:“还有刚才在台上的事,也谢谢裴学长。”
在台上就该跟裴至峤说谢谢的,云昭一慌张就容易忘事,现在补上。
裴至峤还是笑着,说:“也不客气。”
他始终温和礼貌的回应云昭的话,云昭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她开始懊恼,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作文和试卷同时印好,云昭和裴至峤抱着各自班里的资料一起走出复印室。教学楼三个楼道,两个班挨得近,他们自然而然的并肩走着同一个楼梯。
云昭的作文放在裴至峤手中资料的最上面,他似乎还在看。因为今天的三次意外,缄默无言的一小段路中,周围安静得让云昭觉得不自在,裴至峤先开口破冰。
他说:“你作文里引用康德的观点写得很好。”
高三一轮复习刚好讲到启蒙运动,裴至峤班的历史老师花了一节课讲康德的理性批判,他印象很深。
云昭被他突然的一句夸奖搅乱心神,胡乱的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随便写的。”
她家很多德语名著,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看过康德,当时忽然想起这个观点,觉得契合,就写进去了。
倒是裴至峤作文中间写的一个例子让云昭印象深刻,“这个案子我只在社会新闻上看过。”
可能是云昭没听全这件事的经过,甚至觉得新闻都没裴至峤写得深入。
裴至峤解释:“我曾在法院旁听过这个案件的宣判,所以了解比较多。”
“你的结语也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云昭指着裴至峤作文的最后一句话,读出声:“我们无法成为伟大的人,只能心怀伟大的爱做细微的事情。”
裴至峤眼中闪过惊异的色彩,云昭没有捕捉到,她只听到裴至峤问为什么。
“因为伟大就是由这些细微组成起来,认可每一个微小是一件很难却又很重要的事。”
他们走完一节楼梯,裴至峤停在平台处看向云昭,可能是因为他喜欢云昭的解释,他很有耐心的告诉她:“这句话不是我说的,它出自《刑法学讲义》。”
“不过我也很喜欢这句话。”
云昭眼里的惊诧被裴至峤捕捉,她有点不相信严肃的《刑法学讲义》还会写这个。
裴至峤说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然后跟云昭说了再见,左转回到自己班。
云昭还在想裴至峤说的这本书,琢磨着他的意思,他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刑法,说起相关的东西声调上升了一个度。
右转,云昭要回自己班,却一下撞到了人,——是来拿着杯子来楼梯旁接水的虞岁。
虞岁凑近云昭,悄悄问:“昭昭,你和裴至峤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云昭否认:“没,我们不熟。”
虞岁激动:“还说不熟,你们刚刚聊得那么开心,裴至峤还笑了。看来领了个奖之后你们进展神速啊!”
上课铃此时响起,云昭没再说话,和虞岁踩着铃声进教室,丁菡已经站在讲台上。云昭数好作文发下去,一回座位虞岁又开始八卦。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很开心。”
云昭举起刚发下来的作文:“我们在聊这个。”
“啊?”
云昭说得坦然:“嗯,在聊《刑法学讲义》。”
虞岁在一脸不理解中停止了刨根究底,觉得这俩人学得入魔了,她看不懂。
云昭将摆在桌面上的那本茨威格的小说收进抽屉,开始想裴至峤觉得有意思的书。
她好像又更多了解了裴至峤一点,这一点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开学第一天过得很热闹,新认识的同学快速打成一片,总能听到各种方向传来的笑声。云昭也试着了解新同桌,不过关栩宁很冷漠,一天下来,云昭依旧对她一无所知。
晚自习上到九点,同学们早收拾好书包,不到三分钟,教室几乎没人。
虞岁问:“昭昭,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不了,你快回家吧。”
“那好吧,明天见。”
云昭甜甜笑着挥手:“明天见。”
九点十分,云昭卡着点关灯,走出教室,刚好在楼道里遇到裴至峤。
从上学期某天,云昭晚从教室出来十分钟,正好在楼道里碰到裴至峤开始,她就观察出了规律。
裴至峤是他们班班长,会习惯性的在晚自习后帮老师清点作业和收拾教室,差不多会晚十分钟。这个时候学校里几乎没人,云昭和裴至峤一前一后的走在空旷的学校里。
云昭觉得这是她学生时代里一天中最浪漫的时刻,她和喜欢的人一起走过一段路,路程中只有彼此。云昭不会上前打扰裴至峤,只是静静的走着,装成一个同样习惯于在教室留十分钟的普通同学。
是云昭的精心设计,也是命运的巧合安排,无数个晚自习后,他们相伴着。
而今天格外不同,裴至峤没再把云昭当成一个晚走的普通同学,他已经深深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看见云昭,叫了云昭。
“云昭同学,好巧。”
云昭觉得自己的心率大概又飙到了一百三,颤着声音回裴至峤:“好巧,裴学长。”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照得影子一闪一闪,夜晚寂静的环境中,容易滋生一种恐怖色彩。
云昭头回和裴至峤光明正大的这样走着,看路的眼睛分了心,移到某个人身上,让云昭不小心绊到什么东西,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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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倒,不过发出的动静落进裴至峤的耳朵。
“你怕黑吗?”
“嗯?”
云昭看向黑暗里的裴至峤,他离她更近了点,似乎是觉得她刚刚是因为怕黑走不稳,怕她再绊倒,做好了随时扶她的准备。
云昭其实不怕黑,但此时说不怕是不是有点辜负裴至峤的好意,于是她说:“有点。”
“如果你害怕,就跟紧我。”
云昭感觉到裴至峤更进一步,抬头对上他关怀的视线,鬼使神差的答:“好。”
走完楼梯,一楼是明亮的大堂,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教学楼后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和一个很浅的水池。
林荫道旁的灯是亮的,柏油路面两旁是香樟树,夏末已过花期,散发着清新的浅淡的香味,偶尔几片青绿的叶子落下,落到云昭手里。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楼道的灯坏了一直没修,如果你怕黑的话,就和朋友一起,有人陪应该没那么怕了吧?”
温柔的声色缓缓落进心里,云昭想,这算不算一种裴至峤对她的关心,她稍微大胆了些回:“嗯,幸好今天遇到了你。”
潜台词很明显:他陪着她的确没那么怕了。
通过校门口的闸机,往右五十米就是公交车站,云昭和裴至峤坐不同路线的公交,但在一个站点等候上车。
前几趟公交几乎带走了所有在车站候车的学生,此刻站台冷寂,只有云昭和裴至峤一起等。
站台后面的一整条街是各种卖小吃的店铺,常被戏称为“一中第二食堂”,这个时候还亮着招牌,但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
相比起来,对面的奶茶店更热闹。那是上学期新开的一家店,奶茶和甜点味道都很好,虞岁拉云昭去过一次,但云昭觉得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不大的店面里挤着好多一中的女生,云昭望着人影憧憧,庆幸这条路太宽,他们看不清站台里穿着校服的高挑男生是裴至峤,没人来惊扰这个宁静时刻。
云昭看了眼表,现在是九点十七分。不出意外,裴至峤要搭乘的七路公交车还有三分钟到站,她要搭乘的六路则还有五分钟。
他们还会再一起待三分钟。
裴至峤没再说话,云昭也不好意思开口,开始翻看手上那本没读完的茨威格,假装自己有事可做。
德语原著的长篇以云昭的水平读起来有点吃力,她努力辨认着每一个词的意思,却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她心思不在书上,再努力认真读也读不进去。
公交进站的声音让云昭松一口气,她已经做好了目送裴至峤上车的准备,裴至峤却没上这辆七路公交车。
云昭疑惑:“你不上车吗?”
裴至峤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要坐哪路车?”
云昭停顿了一瞬,拿出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去圆话:“我有一次看见你上七路车了。”
其实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但裴至峤没有质疑她的话,她捂着胸口,庆幸着。
好险,差点就被裴至峤发现,她一直在关注他。
裴至峤问:“你坐哪一路车?”
云昭刚答:“六路。”公交车就驶进站台。
等上了车,云昭才反应过来,裴至峤是在等她先走,因为她说,她怕黑。
裴至峤太绅士,无言的守护了云昭一晚,这一晚,他因自己绅士行为晚到家了十分钟。
云昭躲在被窝,窗户上是海棠花枝摇动的影子。她登上自己的微博小号,细想今天的经历,觉得这是注定要被铭记的一天。
4. 照片
「无数次对着光荣榜遗憾过,因为和他不同届,我们连毕业合照都不能留下。可命运给了我机会。今天,我们的照片在公告栏,所有人都看得见。」——@福音书与祷告文
开学几天,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黑板右侧写着课表,下节是云昭不太擅长的数学。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姓葛,第一次带文科班,讲得太快太深,云昭有点跟不上,花了好多时间预习复习。
练习册上昨天的作业被打上了鲜红的叉,云昭整个课间都在改错,奈何圆锥曲线的计算量太大,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做出来。
“你这个地方算错了。”
关栩宁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云昭的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云昭算切线的斜率,却把正负写反,导致后面的数据全乱。关栩宁看见云昭表情太痛苦,觉得不忍心,出手指了一下。
按关栩宁说的,云昭再算了一遍,终于做出正确答案。
云昭将算好的题给关栩宁看,脸上的笑容很甜:“谢谢你啊,关栩宁。”
这周以来一直冷漠不合群的关栩宁主动对云昭说话,让云昭既意外又惊喜。
关栩宁沉默着,恢复和云昭不熟的状态。
云昭看了关栩宁一会儿,没再多说。
其实她知道关栩宁不愿和人走得太近的原因。
上完数学课,云昭和虞岁去接水。饮水机那儿聚集了很多人,聊着各种话题,云昭在无数道声音中听到了关栩宁的名字。
“听说关栩宁回来上课了?”
“好像是,出事之后她就休学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上课,但怎么留级到高二去了?”
“她跟不上高三,不就只能去高二,不过还在重点班……”
站在云昭前面谈论关栩宁的是高三文一,和裴至峤同班的两个女生,说到一半,接完水就回班了,云昭没听全。但云昭知道,关栩宁以前也是裴至峤班上的,高三文一和他们班一样原本四十个人,关栩宁休学后变成了三十九个人。
“小鱼,你知道关栩宁的事吗?”
虞岁摇头:“不知道,她有什么事吗?”
虞岁不知道,因为那件事影响不太好,被学校压下来了。
“你好关心关栩宁啊,今天早上聊得那么开心,我都要吃醋了!”
虞岁撅嘴,摆出一幅生气的样子。
她和云昭之前一直是同桌,这学期换了座位虞岁有点不适应。她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虞岁是唯一知道云昭喜欢裴至峤的人。
云昭哄虞岁:“她只是给我讲题,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
吃醋是开玩笑的,虞岁听完云昭的话马上就笑了。
提着接满热水的杯子,云昭和虞岁挽着手下楼去上体育课,老师说这节课要测八百,云昭今天出门特地换了运动鞋。
走过楼道时,虞岁提了一句:“后勤部的效率还挺高,坏掉的灯这么快就修好了。”
不止修好了,还从原来的声控灯换成了有开关的灯,再也不用担心下晚自习后看不清路。
云昭比虞岁更先注意到这盏新换的灯。
昨天晚自习后,云昭又在教室多待了十分钟,刚好和裴至峤一起下楼。
从那天被裴至峤记住名字后,云昭没敢每天都等着偶遇他,几乎保持隔天一遇的频率,让自己的喜欢不那么明目张胆。
裴至峤每次看见云昭,都会叫她的名字,云昭压下心头的躁动,停顿一秒再转头看他,然后他们一起出校门去等车。
昨天也不例外。
只是昨晚楼道灯没有再一闪一闪,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明亮。
裴至峤问云昭:“现在还会害怕吗?”
云昭说:“不怕了。”心里却遗憾,她再也不能因为怕黑离他更近一点。
裴至峤没察觉出云昭的失落,喃喃自语的说了句“那就好”。学生会开学收集学生意见,他提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晚上容易让人绊倒,于是后勤部马上就换了灯。
公交站在那个时段依旧冷寂,没人注意到站台上站着他们俩,云昭却注意到,每次她和裴至峤一起等车时,裴至峤不会上九点二十那辆七路公交车。
他总是让云昭先走。
裴至峤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了习惯,习惯看着云昭上车,她坐在靠窗的座位,浅笑的看一眼在车下的他。
因为这个习惯,他这学期总是晚到家十分钟。
云昭回虞岁:“效率是挺高的,上一次见动作这么快的事还是学生会联名上书让食堂装空调。”
上个夏天气温太高,食堂又闷又热,在里面吃饭和上刑没区别。学生会联名上书下,学校很快妥协,三天就把空调装上。
虞岁问:“既然食堂都装了空调,能不能在操场上也装一个?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要跑八百!”
秋老虎来势汹汹,让淮川再添半个月高温,虞岁只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就扛不住三十度的天,还有她每年最讨厌却又不得不跑的八百米。
虞岁不想上课,最后被云昭拖着去集合。体育老师带她们热身,虞岁特别紧张,捏着云昭的手不放。
“小鱼,你待会儿跟在我后面跑就好,我带着你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真的吗昭昭,你真好。”
虞岁马上就要流下感动的泪水。
老师让她们上跑道准备,云昭蹲下检查自己的鞋带,看见虞岁一脸视死如归,拍她肩膀安慰她。
发令声一响,云昭迅速抢占内道,保持匀速,三步一呼,第一个冲进终点线。她成绩是两分五十八秒,满分水平,是女生两组加起来的第一名。
虞岁跑了倒数第二,上气不接下气的倒在地上,“昭昭,你跑得太快了,我根本追不上你!”
云昭领先了虞岁大半圈,虞岁在跑道上痛苦得想原地去世。
“我不管,中午你得陪我去吃顿好的,补偿一下八百米带给我的伤害!”
“好,陪你去。”
云昭把虞岁从地上扶起来,叮嘱她跑完之后不能立马坐下。她们这节课刚好是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老师登完成绩让她们提前下课。
午饭后回教室的路上,她们路过公告栏,有人在为公告栏换新的宣传页。
云昭看到了巨大的红色海报被贴上公告栏,正中心位置放着她与裴至峤的照片,是开学典礼上他们一起领奖那张。
云昭下意识的停在公告栏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张巨大海报,挽着她手臂的虞岁跟她一起停下。
那天在台上,云昭处在第一视角,只顾着紧张。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这张处于第三视角拍摄的照片,裴至峤和云昭挨得很近,他微微偏向她,他们拿着一等奖的证书,都在笑着。
这是云昭与裴至峤的第一张合照。
云昭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双颊的红晕不再是因为太阳。
公告栏旁逐渐聚集了很多刚吃完午饭的学生,看到裴至峤的脸陡然出现在上面,都忍不住过来看看。
“学校怎么突然换宣传图了,把裴至峤的脸印得这么清晰肯定下了血本!”
“听说是因为上级领导要来视察,不得把品学兼优的裴至峤拉出来撑场面!”
万年不变的公告栏突然换图,肯定是有大事发生。裴至峤和云昭学习好,形象好,是最适合给一中撑场面的人选,教务处选照片的时候原本想把他们俩分开放两张照片,却正好看到了颁奖的合照,于是直接选了这张,方便排版。
巨大的版面和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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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底图使整张宣传图特别夺人眼球,不知道上级领导看见公告栏是什么反应,反正学生们看到后快疯了,云昭和裴至峤的话题度在校内直线上升。
有人说:“天呐,更后悔了!那天就羡慕云昭能和裴至峤站那么近,现在更羡慕她和裴至峤一起上宣传栏!”
云昭听到身后一个女生有点激动的说,她实在没忍住笑意,嘴角上扬,杏眸弯成月牙,耳边回荡着人群中无数声羡慕。
目光投向与公告栏紧挨着的光荣榜,裴至峤的证件照还贴在光荣榜最中央。云昭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别人口中羡慕的、站在裴至峤身边的人。她只记得自己无数次对着光荣榜遗憾,她和裴至峤不同届,高中时代里他们不会有一张合照。她默默羡慕着和裴至峤同班的同学,至少他们会有一张和裴至峤的毕业照。
“教务处做的这个红色看起来好土。”
有人吐槽学校审美,拉低了两张脸的档次,但有人反驳:“喜报不是红色那是什么色?”
“不过这张照片配红底,看起来不像喜报,更像是官宣!”
有人补充:“那一等奖证书岂不就是结婚证?”
同学们随口开着玩笑,就像之前八卦裴至峤和校花韩萧雨一样,只是这回,刚好被站在前面的云昭听见。
云昭太震惊“结婚证”这个词,震惊到失去任何反应,只剩条件反射的转头,看见了刚才那个开玩笑的女生。
那个女生应该认出了云昭,一下子呆住,她开玩笑开到本人面前,绝对是她做过最尴尬的事,没有之一。
女生很快隐匿在人群中,云昭再也没看到她,但虞岁一直在说这张云昭和裴至峤的“官宣照”。
“采访一下云昭同学,看到自己和裴至峤的合照被贴在公告栏并被误以为是‘结婚照’是什么感受?”
虞岁握拳装作话筒,递到云昭嘴边,云昭将虞岁的手放下:“能有什么感受,我快尴尬死了。”
不光开玩笑的人撞见云昭觉得尴尬,云昭作为被开玩笑的更觉得尴尬。
虞岁才不信:“只有尴尬,没有一点高兴吗?”
“一点点吧。”
云昭害羞的低下头。
确实不光只有尴尬,那一点开心也是真的,云昭刚才听到了人群中一句很小的:“郎才女貌,看起来很般配。”
裴至峤在校三年获得无数荣誉与奖状,但只有和云昭一起的这个一等奖被学校贴在公告栏大肆宣扬。对裴至峤来说这是特别的,对云昭来说也是。
“早知道刚才拍一下了。”
云昭懊悔,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应该记录下来。
“拍什么公告栏啊,我知道你们这张照片的原件在哪里。”
虞岁得意又傲娇,故意吊云昭的胃口:“你快说在哪里!”
云昭百般恳求,付出了两杯奶茶当利息,终于看到了这张合照的原件,——在一中公众号的文章里。
公众号吞画质,照片有点糊,远没有公告栏上的清晰,但挡不住裴至峤的帅。云昭将这篇庆贺他们获得作文大赛一等奖的推文点了收藏,把合照保存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相册。
晚上回家时,小区门口的打印店还亮着灯,云昭犹豫之后还是走进店里,把照片洗了出来,并且特地做了覆膜。
带着这张照片进家门,妈妈问云昭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云昭不敢说实话,也不敢把照片明目张胆的摆在自己书桌上。
在书架上找到那本德语原著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云昭翻到有记号的那一页,把照片夹在了书里。
云昭觉得,这张照片是命运对她的弥补,即使她和裴至峤没有毕业合照,但他们有一张单独的领奖照片,贴在公告栏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5. 暗恋
「太阳光照不到的楼梯角落,我悄悄羡慕着且钦佩着那些能将喜欢说出口的人,哪怕知道这场表白注定被拒绝。我以为,暗恋是场谁都不要说出口的哑剧,我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也怕对他造成困扰。」——@福音书与祷告文
合照在公告栏贴了一整个学期,云昭每次吃完饭回教室时路过这里,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她不敢在公告栏前停留太久,每次都是匆匆,等回家后再仔细看夹在书里的相片。
这成为云昭每天必做的惯例,成为支撑她的动力。枯燥、无聊、被学习和成绩堆满的高中生活里,云昭庆幸有裴至峤的出现,也庆幸自己有场暗恋。
第二周周末与中秋相连,周五下午比平时早放学半个小时,所有同学兴奋的收拾完书包,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虞岁要跟她爸妈一起去隔壁市外婆家过中秋,第一个离开教室。而云昭今天要值日,等所有同学都走了,她还在收拾讲台。
下午五点,太阳西斜,走廊的地板被光影烙印出窗户和栅栏的形状。云昭关好教室门,准备回家。
走到饮水机旁,云昭隐约听到了有人在叫裴至峤的名字,声音来源于一楼和二楼之间的休息平台。
云昭倾身从二楼往下看,看到了裴至峤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裴至峤背对着云昭,那个女生和裴至峤面对面,云昭认出她是在学校里很出名、被一众学生说担得起校花名头的韩萧雨。
韩萧雨特地在这里等着裴至峤做完值日,将他拦下。
裴至峤问:“有什么事吗?”
韩萧雨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信封,下定决心的递到裴至峤面前。
“裴至峤,我一直都想跟你说,我喜欢你。”
云昭没想到自己撞到了别人的表白现场,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出去,退到楼梯口后面把自己藏起来。
如果此时裴至峤面对云昭,云昭能看见裴至峤脸上和她如出一辙的惊讶。
这不是裴至峤第一次被表白,从高一到现在,给他递情书的女生一只手数不过来,但裴至峤从没谈恋爱的想法。
“韩萧雨同学,很抱歉,现在我更想好好学习。”
云昭躲在二楼,听着裴至峤这句拒绝,既庆幸,又心疼那个表白的女生。在云昭看来,表白是一件需要巨大勇气才能做到的事,被拒绝更是一件令人很痛苦的事。
但韩萧雨没有像其他女生一样就此放弃,或者直接哭了,她只是笑着接受这个结果。
“其实我知道你会拒绝我。”
韩萧雨站得笔直,没有被拒绝的狼狈,“我下周就要去集训准备艺考了,艺考结束后我也不会回校复习,今天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我不想给我的青春留遗憾,所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哪怕明知你可能对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裴至峤静静听着韩萧雨讲她的喜欢,韩萧雨说得坦荡,没有强求裴至峤必须要怎样,她只是想说自己的喜欢。
“但没想到你拒绝人的话术那么老套没有新意,你作文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能说点委婉的、好听的拒绝?”
韩萧雨开玩笑来活跃冻僵的气氛。
裴至峤认真回答她:“只要是拒绝,大概就不会是好听的话,无论多委婉,结局也都是拒绝。明确的回答好过于模糊不清的纠缠,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好吧,我接受你这番解释,让我觉得我没看错人,你确实很值得喜欢。”
裴至峤紧绷的神经松懈,轻轻笑着:“韩萧雨,你是个很好的人,祝你前程似锦。”
“这个时候就不用给我发好人卡了,既然拒绝我了,就祝我们后会无期。”
韩萧雨走得干脆,连塞给裴至峤的情书都没拿走,认真践行着她这句“后会无期”。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大变小,云昭确定韩萧雨走了,探头往下看,裴至峤却正好往楼上望了一眼,吓得云昭赶紧退回去,躲到教室门后。
随后又一阵脚步声,应该是裴至峤下楼的声音。云昭拍着胸口缓神,想裴至峤应该没发现她。
云昭不是有意偷窥,如果可以,她宁愿没听到有人和自己暗恋的人表白。但这种时候,她觉得躲着比出去好,出去了大家都尴尬,躲在这里只要装不知道就可以了。
以前云昭只从别人嘴里听过裴至峤拒绝表白,今天亲见,虽然拒绝的不是她,但感觉胜似她被拒绝。毕竟连校花都被拒绝了,何况她呢?
梁斯年在楼下等裴至峤,他手里拿着篮球,校服松垮的套着,和裴至峤完全是两种风格,看着不太正经。
“你终于出来了,待会儿去打球吗?”
梁斯年自然的揽过裴至峤的肩膀,裴至峤睨他一眼,他又放了手。
“不去,我待会儿要去我爸那儿。”
“你爸怎么又找你了?”
“中秋了,怎么也得回去和爷爷奶奶吃顿饭。反正一年就这两次,让我妈少点麻烦。”
“好吧,那我们下次约,下次你可一定得来。”
梁斯年准备摇人出来打球,韩萧雨的情书在裴至峤手里像烫手山芋。
裴至峤问:“司佳恩是不是和韩萧雨在一个培训机构?”
梁斯年漫不经心回:“是啊,怎么了?”
“想让司佳恩帮忙把这个还给韩萧雨。”
粉色的信封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你又收到情书了?”
梁斯年拿过来就想拆开看,被裴至峤制止:“你别拆,这是她的隐私。”
“韩大校花给你写的情书你居然不看,白瞎人家的心意了。”
“我拒绝她了,她的心意应该留给值得的人去看。”
情书被梁斯年拿走转交给司佳恩,裴至峤嘱咐他不要拆开。
“韩大校花都被你拒绝了,什么人才能把你收下?”
梁斯年说裴至峤眼光太高,又突然兴奋的拍了一下裴至峤肩膀,“司佳恩给你新认了个cp你想不想知道?”
“你们无不无聊?”
无不无聊不知道,裴至峤挺无语。
“什么叫我们无聊,你和云昭学妹贴在公告栏上谁看不见?司佳恩已经替你认下这个‘老婆’了。”
裴至峤皱眉,“哪来的‘老婆’?你乱说什么呢?”
梁斯年可不是乱说,宣传页换新那天,司佳恩就是在人群中说“一等奖证书是结婚证”的那个,还被云昭本人听见。
司佳恩回理一班后很颓丧,梁斯年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替裴至峤认了个老婆。”
梁斯年当时差点被司佳恩的傻缺行为笑死,司佳恩因为他的嘲笑狠狠“揍”了他一顿。
梁斯年问裴至峤:“你没看过公告栏吗?自己的事自己都不关心!”
裴至峤看过公告栏,宣传页上的照片很大,远远就能瞧见。学校请来开学典礼的摄影师很专业,将云昭拍得很好看,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颗草莓味糖果,很甜。
梁斯年坏笑着问:“和可爱的云昭学妹站一起是什么感受?”
“没什么感受。”
裴至峤淡淡的回应。
“真的没什么感受吗?”
“你有空在这里想乱七八糟的,不如去读几本书。”
梁斯年很无所谓:“我不用读书。”
“但我和她要读书。”
裴至峤咬牙切齿,差点一脚踢出去让梁斯年改改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被梁斯年躲开。
“这些话跟我随便说说就得了,别传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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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人家。”
梁斯年摸摸鼻子:“哦。”
还好裴至峤不知道云昭已经听到司佳恩说的话,不然又得骂他。梁斯年觉得自己挺命苦,被司佳恩和裴至峤轮流威胁。
中秋三天,裴至峤在他父亲时永言家里小住,陪爷爷奶奶吃饭。
云昭家里,父亲云景志在德国出差,云昭和妈妈黎梦秋一起过中秋。黎梦秋做了很多口味的月饼,云昭担任试吃员,决定甜品店要上新的产品。
云昭觉得妈妈做的每个口味都很好吃,但她的心思不在品尝上面,总想着那天放学她躲在楼梯后见到的。
在那个阳光照不到的缝隙,云昭羡慕且钦佩韩萧雨,她能将喜欢毫无负担说出口,那怕知道这场表白注定会被拒绝。
晚上回房间,云昭和虞岁打视频,说起这件事。云昭问虞岁:“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会告诉他你喜欢他吗?”
这种抽象的问题虞岁很难说出答案,她不像云昭一样心中已经存在一个喜欢的人,可以用来假设,虞岁心里没有这个人。
虞岁还是答了:“我可能会告诉他吧,也许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呢。”
云昭接着问:“那如果你明知对方没这个意思,你也会说吗?”
“或许也会想让他知道,如果对方一直不知道我的喜欢,那这场暗恋还有什么意义。告诉他也许不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只是觉得这场喜欢要留个印记,来证明我曾喜欢过。”
虞岁的解释好像让云昭更理解了韩萧雨一些,韩萧雨是在为她的喜欢划句号,也在留印记。
“你问这个是打算去表白?”
虞岁在屏幕后很激动,比自己去表白还激动。
云昭赶紧摆手否认,“不是我,只是我看到别人给裴至峤表白了。”
“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韩萧雨?”
云昭惊讶:“你怎么知道!”
虞岁说其实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韩萧雨对裴至峤有意思。裴至峤颜值高,学习好,更重要的是有素质懂分寸,用个词来形容就是“正人君子”,作为一中表白墙的两位常客之一,招大美女喜欢一点也不奇怪。
表白墙去年搞了一个类似于校花校草的评选,韩萧雨和裴至峤荣登榜一,韩萧雨转发了这个帖子,从此很多人都知道韩萧雨对裴至峤很特别,只是没人在他们俩面前明说。
“他们俩在一个班,因为势均力敌的样貌,很多人拿他们当青春偶像剧的代餐。”
虞岁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关于韩萧雨和裴至峤的传闻,这些云昭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一中还有表白墙,虞岁大手一挥,把链接发给她。
“其实昭昭,表白墙上也很多人捞你,觉得你很可爱。”
虞岁觉得云昭现在呆呆的样子就挺可爱,云昭惊恐,用力摇头宁愿没听到虞岁这话。
虞岁接着问:“那裴至峤对表白的反应是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是拒绝。
云昭给虞岁还原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虞岁吐槽裴至峤还是如此无情,每次都用一句想好好学习来回绝,斩断了无数少女的情思。
云昭觉得裴至峤说得也没错,现在确实该好好学习,这样下次才能跟他一起出现在光荣榜上。
“那昭昭,你会告诉裴至峤你喜欢他吗?”
云昭想,应该不会。
“我觉得暗恋是一场一个人的哑剧,谁都不要说出口才好。”
因为云昭没有那份坦荡,她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也怕因此对裴至峤造成困扰。
如果可以,云昭希望她每个月都能和裴至峤在光荣榜相见,她希望裴至峤只记得她的好,不要看见她因表白失败而显出的狼狈。
云昭心里也永远只记得裴至峤的好。
6. 羞耻
「月亮不太圆满的晚自习,我努力维持的优秀形象当着他的面被湮灭,我为此感到羞耻和难过。他悄悄过来安慰我,让我觉得亚克力上的划痕都是刻意打磨的艺术。」——@福音书与祷告文
中秋假期后返校的早晨,同学们再也没有放假前的兴奋,无精打采的早读引来班主任训斥。
“马上就要第一次月考了,一个二个像什么样子!我们班是重点班,拿出点重点班的态度来,高三文一就在隔壁,看看人家怎么学的,再看看你们!”
有同学悄悄反驳他们才高二,用不着高三那么紧张吧。但一中的强度摆在这里,大家不敢真的懈怠。
虞岁蔫嗒嗒的趴在桌上,她昨晚才从隔壁市回来,快累死了,今天早上又走得急,早饭都没吃。
云昭拿出一盒糕点摆在虞岁桌上:“我妈妈中秋节做的,你吃点垫垫肚子。”
虞岁打开盖子狼吞虎咽,一边夸:“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好怀念去你们家蹭饭的那几天。”
暑假时虞岁去云昭家住过几天,对黎梦秋的手艺赞不绝口,无论是家常菜还是甜点都做得特别好吃,虞岁总算知道为什么云昭说学校附近的甜品店不如她妈妈做得好。
“我妈妈做了很多,这些都给你吃。”
云昭怕虞岁噎到,帮她打开水杯,把一大盒糕点全给了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推给同桌关栩宁。
“中秋快乐,这是我妈妈做的月饼。”
关栩宁停下笔,偏头看满眼期待的云昭,保持冷漠无情的一面,还是将盒子推了回去,“不用了,谢谢你和你妈妈。”
云昭坚持不懈的推到关栩宁面前:“你尝尝吧,我妈妈做得很好吃的,就当是感谢你一直都给我讲数学题。”
盒子打开,云昭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到关栩宁嘴里,“真的很好吃是吧?”
虞岁看不过去关栩宁不领情,“你要不吃就给我,我喜欢吃。”
云昭护着给关栩宁的这盒糕点:“那么大一盒还不够你吃啊?”
给虞岁的那盒糕点比给关栩宁的大了一倍,不然虞岁又要吃醋怪她了,“我妈妈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家蹭饭,你就别和关栩宁抢了。”
关栩宁咽下那口月饼,面对言笑晏晏的云昭,终究没再拒绝,她说:“嗯,真的很好吃。”
月饼还没吃完,班主任又出现在教室准备上课。文一班班主任叫武滢,是个刚过三十的女老师,教英语,年轻气盛,抓成绩抓得严,强调她们班英语绝对不能输给隔壁理一班。
云昭英语很好,基本在一百四以上,作文经常被当范文,英语课对她来说很轻松。虞岁就不一样,恨不得在英语课上去世,武滢喜欢抽英语成绩靠后的同学回答问题,虞岁每节课都中奖。
好不容易熬过一节课,虞岁虚脱的瘫着,“昭昭,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学英语!”
她每节英语课都要说那句经典台词:“我要洋人死!”
云昭没接虞岁的梗,独自惆怅着下节的数学课,“我觉得葛大爷可能恨我,这个红叉力透纸背。”
她给虞岁展示她被划破的练习册,虞岁哈哈大笑着。
云昭叹了口气,问出:“我们为什么要学数学!”
不过这时候问为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月考就在下周,全校都开始紧张准备,迎接新学期的第一次大考,盼望给这学期开个好头。
云昭比以往更努力,即使是抱怨了几百遍的数学她也做了一题又一题。她希望,她能和裴至峤一起出现在光荣榜上,就像那张宣传页一样。
考试前一天,课桌清空,所有书和资料全部放进一侧的柜子里锁起来,教室被布置成高考标准考场的样子。
一中月考的阵仗向来很大,不止是标准考场,考场座位也是一科一换。高二高三考场混在一起,云昭有一场考试在裴至峤班。
那是最后一场英语考试,这本是云昭的拿手科目,她以前从不紧张,这次有点例外。
云昭东张西望的打量这间教室,裴至峤班和她们班没有任何区别,学校统一的装修,统一的课桌椅,甚至因为布置考场,云昭连哪个座位是裴至峤的都不知道。
可因为裴至峤每天都坐在这个房间,云昭有种闯进他私人领地的感觉,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寻找着与他有关的痕迹。
因为是不能说出口的暗恋,云昭融入裴至峤生活的方式充满偷感,只能在升旗仪式是悄悄看他,只能借着在他们班考试的名义暗地观察。
监考铃响了,云昭收回思绪,开始认真答题。英语试卷难度中等,云昭做完后检查了两遍,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要收卷的时间,她收起自己的笔袋和学生证。
卷子收了好一会儿,这堂的监考老师年龄有点大,做事不太利索,高三已经考完回来在门口等,云昭她们的卷子还没收完。
云昭站在第二排,等着老师往后收答题卡,不经意往门口看了一眼,发现裴至峤也在。一种比考前更紧张的情绪涌现,云昭继续低头,装作没看见。
喜欢让人变得好奇怪,明明那么渴望在毫无痕迹的考场里寻找与他有关的东西,却在他本人出现时不敢面对。
低头装鹌鹑直到答题卡收完,裴至峤已经不在门口,云昭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回班后虞岁生无可恋的冲到云昭面前,“完了完了昭昭,这次英语我完蛋了!武老师不会今晚就把我叫到办公室去吧?”
英语卷子改得快,一节课就能出成绩,虞岁的担心不无道理,云昭安慰她,说武老师没那么可怕,让她别太担心,但虞岁还是焦虑得晚饭都吃不下。
哪知比英语卷更早改完的是昨天考的数学,有人比虞岁先获得办公室喝茶套餐。
晚自习,数学课代表把答题卡发下来,鲜红的分数让云昭心咯噔一下,顿感不妙。下一秒,课代表就跟云昭说,葛大爷叫她拿卷子去办公室。
即使知道数学老师要对她说什么,她已经做好准备,但事情的发展还是出乎了云昭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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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理化老师在同一个靠近高三的办公室,葛文斌叫云昭坐在他身边的凳子,认真看着她的卷子。
“云昭,你这次数学考得不太好啊。”
葛文斌没有丁菡、武滢的委婉和迂回,说得直接了当:“我看你最后两个选择填空都错了,还有最后两个大题只做了一半,这样的数学成绩在重点班算垫底了你知道吗?”
云昭轻轻点头,不敢直视葛文斌。她知道她这学期数学学得很不好,特别是关于圆锥曲线的新课她听得不是很明白,这次错的都集中在这部分。
云昭乖乖听训的样子有点可怜,葛文斌就没有说得太过分,问她是不是哪里没听懂。
葛文斌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云昭余光瞥见有人进来。
——是裴至峤。
云昭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比今天下午收卷时更不敢看裴至峤。她不希望裴至峤在此时注意到她,但他们班数学老师和葛文斌挨着坐,不可能看不到她。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云昭已经开不了口去回葛文斌学没学懂的那句话。
见云昭不回,葛文斌只好让云昭有不懂的一定要问,班里很多数学不错的同学,比如关栩宁和数学课代表。
“云昭,你其他科成绩都挺不错的,别让数学这科拖了你的后腿,尖子生之间就几分的差距,你的数学差得有点多了。”
云昭用力压下喉头的酸痛,装作正常:“嗯,我知道了老师。”
葛文斌没忍心再说她,叫她回去了,云昭说完谢谢老师,加快离开办公室的脚步,逃离这个有裴至峤的环境。
裴至峤是来办公室替数学课代表帮老师登成绩,云昭知道,刚才说的一切都被裴至峤听到。
云昭一直以来都能坦然接受自己的不足,在裴至峤进办公室之前,面对葛文斌的批评她并不难过,更多的是在反思自己确实考得不好。
裴至峤进来后,云昭被情绪占领,涌现出一种无以复加的难过,她一想到自己难堪的、狼狈的样子被裴至峤尽收眼底,她太羞耻,甚至认为这是比表白失败更糟糕的事。
云昭蹲在楼道一个盲区的角落,想起上次在这里,裴至峤夸她作文写得很好,她是如此兴奋,云昭觉得那时候在裴至峤心里,她应该是一个优秀的学妹。
学生时代对一个人的评判标准很单一,成绩是最直观的证明。云昭努力的维持自己的优秀形象,在作文大赛上拿奖,在光荣榜与裴至峤并列。
但这所有的荣誉都在今晚消失,当着裴至峤的面湮灭,今后裴至峤想起她,会不会只记得她是那天在办公室被老师批评的学生,只记得这是个学不好数学的学妹。
裴至峤高一拿过数学竞赛一等奖,云昭想,裴至峤会觉得她很笨吗?他会不会因此就讨厌她了?
初一的月亮像银钩,高高挂在天边,不太圆满。办公室门没关紧,穿出老师们的交谈的细碎声音。
云昭躲在暗处,一滴眼泪落在地砖上。
7. 安慰
裴至峤登成绩间隙,看见云昭出去。云昭低着头,吸了吸鼻子,看起来很伤心、很失落,让他想到语文老师课上讲的一个词。
——泫然欲泣。
葛文斌对面坐着的是理一班的数学老师,也是云昭高一的数学老师,她挺喜欢云昭这个小姑娘,劝葛文斌别说太重的话,别打击学生的信心。
“我没想批评云昭,只是提醒她要重视起数学。你看看这成绩,其他科都能稳居前五,数学快在重点班倒数了。尖子生最重要的是不能有短板,不能偏科,她有能力去最好的几所大学,总不能让数学耽误她。”
文科班学数学比理科班难一些,除开学生资质的差距,文科班没有理化的课程,计算的能力要差一些,几个数学老师都明白。
“老葛,你别太着急,你拿竞赛班的强度要求文科班怎么行?现在才高二,还有时间慢慢教。”
“高二不着急高三就来不及了,都是重点大学的好苗子,要是因为偏科没考上多可惜!”
葛文斌教书三十年,有太多偏科的例子在前,实在不能不在意。
有老师看见裴至峤在办公室,说像他这样均衡发展的学生不多,问他们班班主任这回月考裴至峤是不是又霸榜第一。
难得夸人的葛文斌也问起裴至峤,说裴至峤是他教过的最省心的学生。裴至峤数理化学得很好,没想到最后会选文科,调侃文一班的班主任捡到个宝贝。
“我比较喜欢文科就选了。”
裴至峤笑着搭几位老师的话,把登记好的成绩表交给数学老师,出去时将办公室的门关紧了。
办公室的前门紧挨着高三文一的后门,裴至峤应该一步跨进教室,他却控制不住脚步的往反方向走去。在楼道暗处,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轻颤的身体伴随着小声的哭泣,像一只钻进地洞的小地鼠。
云昭不敢回教室,不想让人知道她哭,只好在这里偷偷难过。
“云昭。”
有人叫她的名字,云昭顾不上分辨那道声音来自于谁,含着泪水抬头,看到模糊的裴至峤出现。
“裴……”
云昭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一个字,尾音拉得很长,带着哭咽的鼻音,却已经没有勇气叫出裴至峤的全名。她迅速低头,不想让裴至峤看清她此时泪流满面的模样。
楼道昏暗,只有一小片白炽灯的光经过几次反射照在云昭脚边。一阶楼梯很宽,云昭占了小小一块,裴至峤蹲在她身边。
“不是怕黑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离得太近了,云昭的心跳跟着裴至峤的气息,一下全乱。怕不怕黑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云昭将手里的答题卡藏起来,慌忙的抹着眼泪。
纸张抖动的声音在正上着晚自习的教学楼里清晰的传入裴至峤的耳朵,他没拆穿她,摸了摸校裤口袋,拿出一包新的纸巾,递到云昭面前。
一抹鲜亮的绿出现在眼前,云昭顺着这只手看向裴至峤,他没说话,递纸巾的动作持续了好几秒,云昭才慢吞吞的接过,抽出一张盖在脸上。
对云昭来说,这几秒很长,比刚才在办公室当着裴至峤的面被葛文斌批评让她如坐针毡过得更漫长。云昭希望裴至峤记得她、注意她,但绝不是在这种时候。
“裴至峤,你刚刚是不是都听到了?”
裴至峤肯定听到了,云昭觉得她在说废话,显得她更不聪明。
“裴至峤,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啊?”
裴至峤反问:“我为什么觉得你很笨?”
云昭想说:因为她这次没考好,老师批评她了,因为她学不好数学,而裴至峤是个把数学学得很好的学生。
她张了张口,最后没说出来。
周围很寂静,谁也没再说话,云昭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没注意到裴至峤手握得很紧。他也在紧张,他不太会哄人,更不会哄伤心的女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了,但他就是来了。
“云昭,你是因为觉得自己学不好数学所以难过吗?”
云昭不止是因为这个,还因为裴至峤看见了她觉得自己不太好的一面,她在意的是她在他面前丢脸了,可她不能将隐秘的心事直接告诉裴至峤,只能用“嗯”来回复、来掩盖。
“云昭,当你觉得你做一件事不行的话……”
云昭以为裴至峤要用他大学霸的亲身经验告诉她怎么学好数学,没想到裴至峤说:“你就去街上走走,这样你就变成了一个行人。”
空气凝固了,周遭比刚才更寂静,云昭不知道自己什么反应才正确,于是只能呆呆看着裴至峤。
裴至峤也有点愣,他以为云昭会笑,上回梁斯年把这个笑话讲给司佳恩听的时候,梁斯年和司佳恩快笑翻天了。裴至峤理解不了他们的笑点,只是觉得司佳恩觉得好笑,云昭应该也会觉得好笑,毕竟她们都是女孩子。
可云昭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有点疑惑,挂着泪的脸添了一丝茫然。
裴至峤问:“不好笑吗?”
云昭觉得:“好……”冷的“笑……”话。
她也没理解到这个笑话的笑点,但意识到裴至峤是在安慰她,她说不出反驳的答案。
裴至峤很难得的显出一丝笨拙:“那有开心一点吗?”
云昭说:“嗯,开心一点了。”
冷笑话不好笑,如果是别人说给她听,她大概会更难过,但偏偏面前的是他。
“葛老师有时候比较心急,也许说话重了一些,你别放在心上。”
云昭没放在心上,只是……
“你会放在心上吗?”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云昭有点后悔,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想收也收不回来。
裴至峤没听懂,问:“把什么放在心上?”
云昭欲盖弥彰:“没什么。”
“裴至峤,你会觉得我很笨吗?”
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那个云昭最担心的问题。
裴至峤这一次明确回答她:“不会,你是很优秀的人。”
他笑着,说得很真心。
裴至峤细心的提醒云昭:“地上凉,别坐太久了。”
然后他起身,往教室走去,晚自习还没结束,他不能缺席太久。
云昭点头,她知道了,看见裴至峤走远,在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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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他蹲过的地方有一块透明东西在反光,云昭捡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走廊上传来裴至峤和人说话的声音,梁斯年问他:“你不上晚自习在这儿撩学妹呢?”
裴至峤皱眉:“什么撩妹,那是老葛的学生。”
“老葛的学生老葛自己管呗,有你什么事儿?”
“老葛那样子像是会管被他骂哭的学生吗?”
梁斯年故作深沉的摇摇头:“学妹被骂哭了?现在女孩子这么脆弱?”
裴至峤拆他的台:“谁没被老葛骂破防过?你没有?好意思说人家脆弱?”
“哪有,司佳恩就没。”
“你不知道司佳恩的性格?只有她把别人骂哭的份儿。”
梁斯年闭嘴了,不说这个话题了,转而问起裴至峤:“你这么关心人家,这学妹是谁啊?”
裴至峤甩下一句:“去问司佳恩。”
梁斯年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去问司佳恩。裴至峤心里想,司佳恩帮他认的老婆,可不得问司佳恩。
忽的想起中秋的那个周五,梁斯年问他对云昭是什么感受,他心里想的是,她很可爱,坐在楼梯上一个人伤心的样子也可爱。裴至峤从没觉得云昭笨,没觉得她狼狈。
“还有,以后别讲那些冻死人的冷笑话。”
梁斯年反驳:“怎么,不好笑吗?”
裴至峤没答,径直回班了。
走廊的声音飘远了,云昭没听到裴至峤和梁斯年后面的对话,只是梁斯年说的那句“撩学妹”让云昭悄悄红了脸。
要是裴至峤真是来撩她的就好了,在裴至峤心里,云昭只是葛文斌的学生,是淮川一中众多学生中的一个。也许她有那么一点特别,曾站在他身边过。
云昭再抽出一张纸把眼泪擦干净,深呼吸两下后回班,尽管她尽力在掩饰自己的难过,但熏红的眼角出卖了她。
一回座位,虞岁就凑上来关心云昭,“昭昭,是不是葛大爷骂你了?”
虞岁用她那张不饶人的嘴帮云昭讨伐葛文斌,安慰云昭受伤的心。
一旁的关栩宁终于在这时主动了一次,说:“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葛老师比较心直嘴快,你别在意,像以前一样认真学就好了。认真就会有回报的。”
“就是昭昭,你别管葛大爷说什么,做自己就好,别难过了。”
虞岁已经顾不上担心自己的英语成绩,一个劲儿的安慰云昭。
“我知道的,谢谢你们。”
云昭眼睛还红着,对她们笑,但这个笑容看起来勉强。
虞岁担忧的看着她:“可你的状态很不好,一看就哭过了,葛大爷到底跟你说了多重的话,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就没哭过几次。”
云昭领会到她们的关心和安慰,她露出一个更大幅度的笑容,宣告她真的没事。
“我不难过了,刚刚也不是因为葛老师骂我才哭的。”
“那是因为什么?”
云昭答非所问,说:“有人已经安慰过我了。”
云昭摸着口袋里的东西,抽屉里放着半包没用完的纸巾。
这些是有人安慰她的证明。
8. 划痕
月考完是周三,留了两天时间给各科老师清理成绩,虞岁不出意外的被武滢约谈,开始和云昭一样整天苦着脸。
答题卡上“118”的分数刺眼,云昭庆幸那晚裴至峤没看见。她不想下一次因为分数被葛文斌约谈,很努力的对待数学这个科目,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做题。
关栩宁很守承诺,把这次考试云昭做错的题都给她讲了一遍,在云昭的草稿纸上给她演算过程。草稿纸很厚一本,云昭在文具店随便买的,她什么都往上写。关栩宁写完一页往后翻,看见了云昭秀气的字体重复着一句诗。
——赤霞动金光,日足森海峤。
最隐秘的心事被发现,云昭一下紧张起来,装作不经意的看向关栩宁,就差把做贼心虚写在脸上。好在关栩宁不在意,往后翻了一页,继续和云昭讲题。
云昭呼出很长一口气,提起的心沉下来,被小插曲惊扰的情绪归于平静,认真听关栩宁讲题。讲完后草稿本回到自己手里,云昭翻到写着诗句的那页。
这是李白的一句诗,在诗仙无数名作中鲜为人知,题目有点长,云昭已经不记得。整首诗里云昭就背下了这一句,因为这一句里有裴至峤的名字。
那晚在楼道遇见裴至峤后,云昭整个晚自习心不在焉,莫名其妙的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遍这句诗,回过神后红了脸,把这页藏在厚厚的草稿本里。
就像她的喜欢藏在茫茫人海里。
周五不用上晚自习,放学后虞岁约云昭去附近商场新开的一家韩式烤肉,云昭没应,黎梦秋让她今天早点回家。
她们在校门口分别,虞岁往左去了商场,云昭往右在站台等车。
一中坐落在繁华地带,附近一直很热闹,周五下午吹响周末的号角,各个店铺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里,云昭隐匿其中,看到一个出挑的身影。
不,是两个。
裴至峤和梁斯年站在一起,梁斯年笑嘻嘻的跟裴至峤说着什么,好像要约他打篮球。
云昭对梁斯年不熟,唯一的了解是虞岁发给她的表白墙,梁斯年是和裴至峤并列的常客,青春期的女孩子或许也喜欢梁斯年这种有点痞的,不守规矩却又十分耀眼优秀的男生。
梁斯年往后看,或许是瞧见了云昭,问起裴至峤:“周三那天你在楼道安慰的学妹是不是云昭?”
裴至峤这才有兴趣的抬眼看了一眼梁斯年,没承认也没否认,“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后半段的对话云昭没听到,六路公交车到站,她被人群挤着上车,汽车启动前,云昭抓着扶手,视线越过车窗。恰好此时,裴至峤因梁斯年的话向车上望了一眼,彼此视线交汇一秒。
他的眉眼永远温柔含情,云昭每每对上他的目光,总是颤动,却又强烈不安,怕自己眼神太炽烈,叫他发现她的小心思,于是每次都快速躲开。
云昭很想知道裴至峤会怎么跟朋友解释那天晚上,却又害怕裴至峤的解释和她想要的不一样,害怕裴至峤说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那晚真真切切的存在过。
云昭想,这就够了。
公交经过五个站点,云昭在梨园路下车。容积率极小的洋楼小区植被茂密,云家在小区中段,门前种了一棵海棠,一直延伸到二楼云昭房间的窗外。
云昭开门进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一阵男人说话的声音。抬头往客厅里看,云景志在看黎梦秋试衣服,夸她穿着好看。
难怪黎梦秋叫她早点回家,原来是云景志出差回来了。云昭高兴的叫云景志:“爸爸,你回来了!”
云昭上次见云景志是在开学前,他出差一个多月,云昭很想他。即使每年都是这样,云景志有三四个月不在家,云昭却始终不习惯,觉得云景志不在家就不完整。
云景志和黎梦秋听到云昭的声音,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接过云昭背上的书包,一个把礼物放到云昭面前。
Steiff联名款的泰迪熊,云昭一直很想要,但国内买不到,云景志特地从德国带回来。云昭原本没想让云景志特地去买,她已经有很多只Steiff的泰迪熊,这只对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云景志问:“开心吗?”
云昭笑着点头,对毛绒质感爱不释手,“开心,谢谢爸爸妈妈!”
黎梦秋说开心就好,看见云昭笑,她也开心。
云景志笑着摸云昭的头:“昭昭,如果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要和爸爸妈妈说,你妈妈这几天很担心你。”
黎梦秋发现云昭这几天很沉默,晚上一回家就在房间里看书做题,凌晨才睡下。黎梦秋有时敲门给云昭送水果和宵夜,看见云昭对着什么东西发呆,在感受到她进来后,又将手里的东西飞快收起,不想让黎梦秋发现。
黎梦秋不是掌控欲极强那种家长,她没有打探云昭的秘密,只是一直没什么好胜心的女儿突然不要命的用功,黎梦秋很担心云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昭心想,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发生的那些都是不能跟爸爸妈妈说的事。
“我考试没考好,所以想更努力一点,让妈妈担心了。”
黎梦秋安慰云昭:“一次没考好没关系,离高考还有时间,我们慢慢学就好。况且人生不止读书这一条出路,爸爸妈妈会永远在你身边。”
云昭笑着:“我知道的妈妈。”
云景志和黎梦秋只有云昭一个女儿,尽量满足云昭想要的一切,只希望她过得健康幸福。小时候云昭想学钢琴学跳舞,黎梦秋就陪云昭去上课,后来读初中课业繁重,停了兴趣班,云昭对德语有兴趣,黎梦秋和云景志抽出时间亲自教导。
他们对云昭没什么要求,能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好。云昭一直在幸福的氛围里长大,没有负担的认真读书,成绩很好。十六年里,她唯一想要努力保持的,是和裴至峤同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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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光荣榜的名字。
黎梦秋朝云昭招手,“快来尝尝我新做的蒙布朗。”
云昭回神,闻到栗子味很香浓,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甜品,她伸出手又收回,问:“这个热量是不是很高、很容易长胖啊?”
女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在意自己的外貌,特别是青春期时,刚刚云昭想到裴至峤,让她更在意自己的形象。
黎梦秋很理解云昭的顾虑:“我用的脱脂奶油,不会长胖,可以多吃一点。”
云昭一口咬下栗子泥做的顶,用和蒙布朗一样甜的声音回应:“好。”
甜品和泰迪熊的双重安慰下,云昭这些天的低落一扫而空,觉得空气都是甜腻的味道。
云景志帮黎梦秋一起做晚饭,云昭把泰迪熊拿回房间,和其他的玩偶一起摆在床上。饭后,一家人去超市添置日常用品,云昭和妈妈手挽手,云景志推着购物车。
路过纸巾区,云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绿色包装摆在货架上,忽的想起那晚向她伸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洁白。
“妈妈,我们买这个吧。”
黎梦秋看见云昭放在推车中的纸巾,疑惑的问起:“你不是只喜欢印着花纹的纸巾吗?怎么突然想换这个了?”
云昭有点答不出来:“就……”
“那天同学找同学借纸巾,觉得这个挺好用的。”
云昭不擅长撒谎,半真半假的话也说得支支吾吾,好在黎梦秋没追问,随她喜欢。
超市买的其他东西被黎梦秋放到储物柜,云昭把那包纸巾单独拿进自己房间放着。
鲜绿的包装扎眼,像春天的颜色。大包里装着小包纸巾,云昭抽出一张,纸巾没有任何香味,散发着原始的木头的味道。
云昭是个爱美的姑娘,所有东西都要挑好看的买,包括纸巾,她之前随身带的是印着碎花、散发花香味的纸巾。突然换了品牌,因为这是裴至峤同款。
喜欢一个人就是连他的细枝末节都格外在意,拼命想融进他的生活里,哪怕只是纸巾这样的小事。
那晚裴至峤借给她的纸巾在云昭书桌的抽屉里放着,和纸巾放在一起的,还有裴至峤遗落的校牌。
淮川一中的校牌是亚克力材质,印着学校的校徽和学生的姓名。裴至峤的校牌上有很重的使用痕迹,产生了很多划痕,层层叠叠的错落在这小块亚克力上。
校牌落在裴至峤那晚蹲着的楼梯边,重重的摔了一下,云昭看见后捡起,本想还给裴至峤,却发现已经摔坏了。一条大裂横亘在名字中间,摇摇欲断,即使还给裴至峤,也无法再用,云昭将它带回了家。
因为那晚的相处太美好,以至于云昭觉得亚克力上的划痕都像刻意打磨的艺术,每一条都是裴至峤的痕迹。校牌戴在左胸口处,曾无数次听过裴至峤心跳的声音。
云昭将校牌握在手里,她想,这样是否也算感受过他的心跳。
9. 后悔
「忽明忽暗的高中时光里,我最后悔的是去年运动会时生病请假,只能听别人讲述他在球场上的英姿勃发。物是人非的比赛里,我或许没缘分见到他打篮球时的少年意气。」——@福音书与祷告文
下周是国庆长假,本周调休只放周六一天假,周天,云昭返校上课。
月考成绩已经全部出炉,新鲜的榜单贴出来,大课间时光荣榜前挤满了人。云昭和虞岁也挤在人群里看榜。
高三的榜贴在最前面,云昭一眼就看见文科第一名裴至峤,理科第一名梁斯年。紧挨着的是高二的榜单,云昭是文科第五名。
除了数学,云昭其他科成绩都很好,语文英语稳坐年级第一,文综排在年级前三,即使数学不理想,综合起来也能让她在光荣榜上有一席之地。
云昭数着她和裴至峤的距离,差了四排,好像不远,却又很难做到。她只有考到年级第一才能和裴至峤并列。
高一时,云昭曾有两次和裴至峤并列,出现在各自年级第一的位置上,一起在国旗下分享学习经验。云昭很珍惜这种可以和裴至峤正大光明接触的机会,她希望在裴至峤剩余不多的高中时光里,她还有机会这样和他站在一起。
看完榜单,云昭和虞岁一起回教室,走到中途,虞岁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虞岁紧张兮兮的过去,满面笑容的回来,趁着大课间时间长,在班里宣布即将要举办的运动会。
“有意向参加项目的同学可以来找我报名,每个项目两个名额,武老师希望我们每个项目都能报满,无论拿不拿奖,大家重在参与。”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月考的话题告一段落,教室里各种声音激烈讨论着运动会这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做很多平时不方便的事。可以化妆穿短裙,可以名正言顺的摸鱼,还可以去看暗恋的TA。
这几件事里,云昭只对最后一件有兴趣。但可惜的是,虞岁说高三按惯例不参加运动会。
云昭泄了气,闷闷的趴在桌上。
班里依旧很热闹,不少人来虞岁这里报项目,轻松点的项目很快被报满。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云昭还在失落。虞岁为了治愈云昭受伤的心灵,特地拉她去校门外的小炒店吃饭。这是云昭最喜欢的一家店,预制菜横行的时代,明厨现炒太能激起人的食欲,当然,价格也很美丽。
虞岁在云昭脸上戳了个笑脸,说为了哄她可是下了血本,“一次运动会而已,以后见到裴至峤的机会多着呢,不差这一次。乖,我们别不开心了啊。”
云昭还是高兴不起来,且不论裴至峤已经高三,云昭见他一次就少一次,更何况:“去年运动会我就没参加,可惜今年也见不到他。”
去年运动会,按惯例在国庆之后举办,可惜当时流感盛行,云昭很不幸中招。运动会当天,开幕式盛大,云昭却在医院吊水,高烧三天完美错过所有项目。
文科班男生不多,几个难度比较高的项目很少有人报名,裴至峤作为班长,承担了很多没人报的项目,一千五百米,三级跳,接力赛他都有参加。三天里每天都有他的项目,每次都有一群人围在旁边,每篇加油稿都有他的名字。
怎么去形容去年的运动会呢?有人说,那是喜欢裴至峤的人的一次狂欢。
但那场狂欢里没有云昭,在欢呼声最热烈的时候,云昭正在输液室里。
那时云昭并不觉得错过这场运动会是件很可惜的事,她以为高一高二的运动会没有什么不同,她以后还有机会参加,不会留下遗憾。
可在下一次运动会开始前,她喜欢上了裴至峤。她开始关注他,顺着痕迹摸索,找到了那些出自运动会的照片。
高清镜头的抓拍下,裴至峤的脸依旧,丝毫没崩,原图直出的照片比网络上那个热度超高的偶像剧小生还要好看。
可照片和现场不能比,即使在照片里见过裴至峤奔跑的样子,云昭还是想亲眼目睹。
从那天起,云昭开始后悔,自己去年运动会请了假。今天,这份后悔达到顶峰。
虞岁跟着云昭一起叹气:“没办法,谁让学校这么规定呢,觉得高三少学一天就要完蛋。”
高三太多帅哥美女,裴至峤、梁斯年、司佳恩、以及早已离校的韩萧雨,个个都是表白墙上有名有姓的人,为他们无法参加而遗憾的学弟学妹太多,连虞岁也觉得没有他们都不完整。
云昭没继续搭话,高三不参加运动会是心照不宣的规定,她没办法去改变这项规定,也没办法让裴至峤单独参赛。
往日里觉得好吃的小炒今天食之无味,云昭胃口不好,没吃几口。
午饭后回教室,运动会的通知已经张榜,紧挨着的,是篮球联赛的通知。
淮川市高中篮球联赛一般秋天开赛,和一中运动会的时间接近,云昭知道裴至峤是篮球队的成员。
去年联赛在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开赛,云昭那时还病着,请假使得她根本没关注也没看到比赛。今年的初赛则安排在国庆假期的最后两天,云昭有时间去观赛。
一中追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仅在竞赛奖项和重本数量上远超其他高中,更是篮球联赛冠军的有力争夺者,去年在梁斯年的带领下,一中成功拿下第一名。夺冠的照片在学校官网挂了很长一段时间,云昭看见过。
云昭想:如果她注定无法见到运动会上的他,那她是否有机会见一次篮球场上的他?
“你们说今年梁斯年和裴至峤还会不会继续打啊?”
“应该不会吧,就高三这运动会都不参加的架势,怎么可能让他们去打联赛!”
云昭听到班里女生在议论,她敏锐的捕捉到裴至峤的名字。但听到她们说裴至峤不参赛,球队主力全是高二的学生,心又沉下去几分。
“去年联赛在我们学校打,你去看没?”
“当然看了,梁斯年直接把国高那几个按在地上摩擦。”
“还有裴至峤,那几个三分投得太帅了!”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滔滔不绝的说着去年的联赛,云昭打开练习册却没动笔,默默听着她们提起她没参与到的有关裴至峤的所有,拼凑着她未曾见过的那部分他。
从她们的话里,云昭得知裴至峤的球衣是七号,打的位置是前锋,三分球投得很准,有一场连续投了五个三分力挽狂澜。
那场结束后,很多人给裴至峤送水递毛巾,连国高来观赛的女生也倒戈,情书一摞一摞的送到裴至峤那里。
“不过裴至峤好高冷,没收任何一个人的东西。”
“梁斯年不高冷,他什么都收,你去给他送。”
午休期间,几个女生嬉笑着,把去年篮球赛的事儿数了个遍,云昭低着头静静听,不敢把眼神投向那些话题的方向,怕心事被人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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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照得人懒洋洋,云昭趴在桌上,比上午更失望、更后悔,她去年只请假了五天,却好像错过了裴至峤的所有。运动会、篮球赛,她无法见证属于他的那些精彩又深刻的瞬间,只能听别人说他在篮球场上的英姿勃发。
运动会带来的兴奋气氛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国庆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项目报名即将截止,武滢催促虞岁赶紧将名单上报。虞岁却犯了难,在座位上急得团团转。
“昭昭,要不你行行好,把八百米报了吧。”
虞岁双手合十拜托云昭,就差给云昭跪下,把她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怎么了,项目没报满吗?”
其实云昭前天已经在虞岁的恳求下报了一个没人参加的混合接力赛,没想到项目还是没报满。
虞岁说:“其他项目基本都报满了,连男子一千五都有人报,只有这个女子八百米没一个人想去!”
男生那边有体委顶着,虽然不是每个项目都满人,但都有人去。女生项目上谁也不想去吃八百米的苦,体育老师发话,必须有一个人去,如果没人报名就得虞岁顶上,谁叫她也是体委。
“昭昭,你知道的,我这个小身板根本跑不了八百米。”
虞岁一边可怜兮兮的假装擦眼泪,一边拍云昭马屁:“昭昭,你可是我们班八百米第一名,行行好救救我吧!”
云昭心软,根本经不住虞岁这一套求人连招,一下就答应了,反正跑八百米对云昭来说没多难。想起体育课上虞岁测八百时快死了的样子,云昭不忍心让好姐妹再受一次罪。
虞岁填好名单去交表,嘴里还在骂着体育老师。她当体委是意外,体育老师说她体能太差要锻炼锻炼,她就莫名其妙当上体委了。
云昭陪虞岁一起出教室,听她说些语出惊人的话,一时止不住笑意。
体育办公室不在教学楼,在操场旁边,所有体育老师在一起办公。文一班的体育老师对虞岁印象很深,看她踩着最后的时间来交表,问她是不是没找到人跑八百,准备自己上了。
虞岁心里咬牙切齿,表面假笑着回应:“我们班有人报八百了呀!”
她把站在身后的云昭推出来:“她报了八百米。”
体育老师似乎对云昭也有印象,虞岁在一旁补充:“云昭可是我们班八百米测试第一名,跑进三分钟内的人,运动会绝对没问题!”
摆脱恶魔项目的虞岁很开心,云昭却被说得不好意思,特别是在体育老师说完“那就期待你们班运动会的成绩”之后,紧张到手心出汗。
出了办公室,云昭才敢问虞岁:“完了,你在体育老师面前说得信誓旦旦,我压力好大。要是跑不好怎么办?”
“我可没夸大其词,说的都是事实好不好?再说,跑不好也没关系,有人肯去就不错了,他还敢挑三拣四!你放轻松,我到时候就站旁边给你加油!”
虞岁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看着云昭,云昭被她略显中二的样子逗笑。
走到操场,有的班在排练开幕式队形,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身边掠过。
云昭的目光下意识追随他,看见裴至峤往体育办公室的方向走。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裴至峤的突然出现,上课铃就响了。
经过他身边时的味道散在空气里,云昭被虞岁带着一跑,扑面而来的风里都有属于他的皂角香气。
10. 缘分
交完表回来是武滢的课,看在云昭的份上,她们迟到了但没挨批。武滢把矛头转向其他话题,让班里都安分点,毕竟运动会还没正式开始。
不过武滢的话没用,大家该躁动还是躁动,国庆假期紧接着运动会,将近半个月的长假,没人能静下心来听课。连云昭也是。
午休时,云昭一直在想裴至峤,越想越失落,直到昏昏沉沉的睡着。
她想:如果他今年能再打一场就好了,只打一场就好。云昭很想知道,那些女生说的他投三分球时候的侧脸到底有多好看,他发力的肌肉线条到底是怎样的完美。
下午上课前有个人冲进教室的声音很大,把云昭吵醒,那人的话更让她一下清醒,再无睡意。
“特大好消息!今天下午联赛有场表演赛,去年的冠亚军去国高打,听说裴至峤和梁斯年也会去!”
班里又掀起一股热潮,七嘴八舌的说着放学后要不要去看国高,商量着要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去给裴至峤和梁斯年“应援”。
云昭听完后想也没想就决定要去,今天她不用值日,放学后马上从一中打车去国高,应该能看上这场表演赛。
心情忽的晴朗,云昭忍不住勾起嘴角,期待第一次目睹裴至峤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大假前放学会提前,云昭头回像今天这样早早收拾好书包,准备等班主任讲完安全教育就出去打车,想想裴至峤现在应该已经到国高体育馆做热身了。
虞岁国庆要和父母去度假,今晚的机票,很抱歉没办法陪云昭去国高看比赛。云昭觉得没关系,只要能见到裴至峤上场就好,虞岁骂她一句“见色忘友”,但云昭笑得太甜,虞岁生不起气。
武滢说完必要的放假事项,话音一落,班里的女生立刻行动,成群结队的往外走,都是去国高看表演赛的。云昭和她们一样,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脚还没挪动,武滢的声音就传来:“云昭,丁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找她。”
计划突然被打乱,云昭只能调转脚步往办公室去。云昭不知道丁菡为什么找她,上回月考她语文考得很好,不至于像葛文斌那样因为成绩跟她谈话。
丁菡看见云昭来,脸上是笑着的:“云昭,你上次月考的作文写得不错,已经被刊在校报上了。这次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比赛的事。”
淮川市的作文大赛,今年改了规则,变成推荐制,丁菡这里的名额理所当然的先留给了云昭,叮嘱她:“国庆假期长,你好好准备准备,拿个一等奖应该没问题。这次市赛的成绩关系到下学期国赛的资格,高三不参赛,学校希望你能保持上次的成绩,为一中拿奖。”
高三不参赛,一中相当于损失了一员大将,裴至峤不在,挑大梁的变成云昭。
云昭接过报名表:“谢谢老师,我会好好准备的。”
丁菡没再说其他,云昭也走得很快。
下楼时,学校基本没人了,云昭在校门外坐上出租车,看了看时间,离开赛只剩五分钟。从一中去国高的路程在不堵车的情况下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很不巧,放假前一天下午的晚高峰堵到让人怀疑人生,市中心的街道上,汽车尾灯连成一片红。
云昭不过是在办公室耽误了五分钟,却要多花七倍的时间在路上。
表演赛早已开赛,出租车行驶到离国高最近的路口时,比赛已经来到最后一节。还有十分钟,整场表演赛就要结束。
云昭思考了一秒,果断付了钱下车,准备走过去。国高校门开放,她很容易的进去,却迷失在偌大的校园里,找不到体育馆在哪里,她还因此撞到了个人。
一个很高很漂亮的女生站在云昭面前,没计较云昭撞到了她,还给云昭指体育馆的位置。
国高作为富家子弟聚集地,面积是一中的好几倍,云昭只好跑着去体育馆。
进去的那一刻,云昭还没来得及压下紊乱的呼吸,却正好听到裁判的哨声。
比赛结束了。
一中以微弱的分差赢下国高,裴至峤穿着白色的七号球服在和梁斯年击掌。旁边一中的学生说这回他们手下留情了,毕竟是表演赛,没把国高打得太难看。
云昭听不到欢呼声,她望向裴至峤的方向,只知道自己又一次错过了机会。
站在观赛台,下面的座位已经坐满,很多人站着在看比赛。云昭身高不算很高,在人群中不出挑,但眼神炽热,让接收到她目光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篮球场的另一侧,一中的队员拿着毛巾在擦汗,起哄的说梁斯年今天赢了比赛得请客吃饭。
“请就请,今天的消费都我买单!”
此话一出,其他人继续起哄,说“梁少大气”。
裴至峤在喝水,梁斯年叫他一起去吃饭,裴至峤没来得及说话,余光瞥见观众席。
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关注,抬头就看见一只目光灼烈的“小地鼠”,在他看向她后,猛的缩回洞里,很可爱也很胆小的身影躲避着他的视线。
裴至峤觉得很有意思,浅笑着,只好不再看她,余光里却始终闪烁着她的影子。
司佳恩和梁斯年在一旁闹,司佳恩阴阳怪气的问梁斯年今天又有多少女生给他递情书,梁斯年坏笑着不肯告诉他,一把将裴至峤拉到前面抵挡攻击。
裴至峤才不参与他们之间的闹剧,迅速躲闪到一边,看司佳恩收拾梁斯年,过了好一会儿这场风波才平息。
“阿裴,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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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斯年看见裴至峤不等他们就要走,把他叫住。
裴至峤本想摇头拒绝,却没敌过梁斯年的手快,一下就把他拉走:“上次聚会你就没去,这次不准再缺席了!”
梁斯年振振有词,司佳恩一起附和,裴至峤这回非去不可。他在人群包围中艰难的转过头,看到观众席正在散场。
云昭在国高的体育馆只待了几分钟,没看到裴至峤在场上的样子,就要随着人流一起离开。
出走之前的最后一眼,依旧望向了裴至峤的方向,无袖的球衣套在他身上,显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额间还有剧烈运动后的汗水没有擦干。
裴至峤身边围着很多人,他们笑着说着话,云昭只知道其中几个的名字,但云昭平等的羡慕在裴至峤身边的每一个人,可以离他那么近。
不甘和失落夹在一起,云昭越发觉得她和裴至峤之间太遥远,不只是篮球场和观众席的距离。
他们好像总是错过。
就像此刻,云昭错过这场表演赛,也错过他看过来的眼神。
国庆长假在做题和难受中度过,月亮阴晴变换,一天比一天圆满,云昭握着残缺的校牌,觉得那天晚自习的弯月最好看。
虞岁在国庆的最后两天回淮川,一回来就拉云昭去国高体育馆凑篮球联赛的热闹。
云昭不解,问虞岁:“你很喜欢看篮球赛吗?怎么每天都拉我来看?”
虞岁头上隐约出现三道黑线,表情无语:“我是陪你来看的好吗!是谁在电话里哭唧唧跟我说那天没看到篮球赛好伤心?”
云昭解释:不是没看到篮球赛伤心,是没看到裴至峤伤心。她对篮球不感兴趣,顶多只能看出谁投中了得了分,她感兴趣的只是打篮球的那个人而已。
因为喜欢他,所以去尝试接近那些本不会在自己生活里出现的东西。
“哎呀,来都来了就看看呗,万一哪一场裴至峤就上场了,反正在假期,高三的要来替补两场学校也拦不住。”
云昭想想,觉得虞岁说得对,万一裴至峤在某一场比赛措不及防的出现呢?
她耐着性子看了两天比赛。
一中今年联赛打得不太好,对上国高的两场都输了。国高那边今年有个打得很好的球员,叫谈嘉益,观众席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云昭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旁边站着那天给云昭指路的那个很高很漂亮的女生,云昭记得她。
不过很可惜,虞岁没说中,两天的联赛里没看到裴至峤的身影。
这场物是人非的比赛里,云昭想,她是不是永远都无法见到裴至峤打篮球时的少年意气。
或许,她就是没有看他打球的缘分。
也可能,是缘分还没到时候。
11. 意外
「永远不知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只知道今天阳光明媚,我站在塑胶跑道上,他意外的出现在我面前。他的肩膀宽阔平直,手臂坚实有力,我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忘记了腿上的伤痛,体会一种叫小鹿乱撞的情绪。」——@福音书与祷告文
返校后运动会如期举行,挺过复杂冗长的开幕式,全校进入真正的狂欢。操场边的一圈台阶被坐满,各班分了位置,文一班旁边坐着理一班,几个人几个人的围在一起聊天。
上午剩下的时间不长,没什么项目,虞岁和云昭坐在一起,生活委员给大家分水果和零食。
不少同学去卫生间换下了开幕式时候的校服,换上自己的漂亮裙子,粉底口红全往脸上招呼,势必要在学生时代最后一次运动会上留下人生照片。
云昭没换衣服,也没心情化妆,拿了本小说专注的看着,虞岁去安排下午的项目。文娱委员坐在云昭前面一排,换了衣服化了妆正和小姐妹商量着拍照。
“你带相机了吗?”
“带了带了,我跟你说,这个拍人像特别好看!”
“去年你拍裴至峤就是用这个拍的吧?”
“对,内存卡没换,应该还能看到那些照片。”
文娱委员专心致志的翻相册,云昭被她们提起的名字吸引,怎么也看不进去小说了。
“就是这个,怎么样,拍得好吧?”
“我的天太帅了!这侧脸太完美了吧!今天我就要拍这样的,你一定得给我拍出来!”
“放心我的技术,绝对给你出片!”
云昭坐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没和她们一起聊,却很容易的看到她们相机里的内容。那拍的是裴至峤长跑时候的照片,发丝被风带起露出额头,有种温润以外别样的飒气。
云昭想,打篮球的裴至峤应该也是这样的,很帅,很让人心动,她光是听形容就止不住怦然。
暗恋就是这样,她装作不关注他,从不参与关于他的话题,心却已为他翻涌千万次。
下午是田径项目预赛,云昭陪虞岁一起带班里同学去检录。
“你看,那是不是裴至峤?”
喧闹环境中有道尖锐的声音,让云昭的目光挪了位置。主席台旁短暂停留的身影,距离三十米开外,让人看不真切。
云昭却认出,那就是裴至峤。
“裴至峤来操场干嘛?他们不是不参加运动会吗?”
“这谁知道?”
没人知道。
裴至峤没过一会儿就走了,然后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
云昭知道,之后几天或许不会再有见到裴至峤的机会,她格外珍惜这次碰面。
惊鸿一瞥的遇见让人沉溺,云昭为这一眼心跳乱了一整天。
短跑预赛过后,复赛和长跑项目排在第二天,女子八百米在下午,云昭提前换好了运动服。
操场人声鼎沸,裁判的哨声和各种加油与欢呼声融在一起,构成运动会最高潮的部分。广播里念着加油稿,各种小心思藏在短短的稿纸里,是只有某人能知道的暗号,是青春期独有的、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虞岁说去年有好多人借着加油稿的名义给裴至峤表白,被教导主任听到,但稿纸没有署名,不知道具体是谁写的,所以整个班都被批了。
后来教务处严令禁止这种行为,非但没有压下这种风气,反倒让这种事以更隐晦的形式呈现,五花八门的加油稿宣示着学生时代最纯粹的喜欢。
云昭无法送出那份藏着独特心思的稿纸,她甚至想好了给他的加油稿怎么写,他却不参加比赛。云昭埋头为班里其他同学写加油稿,稿子写完交给虞岁,她统一交去主席台。
没过一会儿,广播声传来:“请女子八百米参赛人员到检录处检录。”
云昭把书收进包里,虞岁刚好回来,陪她一起去登记拿号码牌。
八百米要跑完整的两圈,起点亦是终点,其他项目遗留在跑道上的道具被清空,内侧站着裁判和登记员。
那个登记员云昭太熟悉。
——是裴至峤。
“云昭同学,这是你的号码牌。”
他的声音像清泉,在沸反盈天的比赛现场,冲刷掉太阳天的燥热。
云昭抬头看他含情的眼睛,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即将要开始的八百米的跑道上,裴至峤的出现太意外。
布料上写着鲜红的数字六,云昭愣神忘了接过来。虞岁在心里偷笑好姐妹犯花痴,一边接过号码牌,帮云昭戴在身上。
云昭无法挪开的目光紧紧看着裴至峤那双情绪丰沛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问出了那句:“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惊讶,云昭丢掉了平时需要仔细酝酿的矜持的交流方式,语气熟捻,似乎他们关系亲密,但事实上,他们并不算熟悉。
话出口的那刻,云昭暗自懊悔自己有点越界。
裴至峤好像不在意这点越界,和她解释:“裁判人手不够,我来帮忙。”
云昭以为这段短暂的交集到此为止,没想裴至峤又出了声,他祝福她:“比赛加油。”
短短四个字,让云昭平静的、甚至说低落的心情重新雀跃。
没有什么比裴至峤亲口说的加油更能激励她。
昨天晚自习,云昭回味下午的匆匆一见,想明天裴至峤会不会再出现在操场。
课桌上摆着一本《人民日报文摘》,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的第一句是“永远不知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
这句话本多用来写遗憾,写珍惜当下,但此刻站在红色跑道上的云昭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惊喜。
裴至峤的忽然出现于她而言,是意外,亦是惊喜。
云昭站在起跑线前,裴至峤往前走了几步,在离跑道很近的内侧,应该是要帮裁判登记运动员成绩。
发令枪响那刻正好有风吹来,云昭被这阵风推着往前,背离了起跑线,冲在队伍最前端。
同样被那阵风惊扰的,还有裴至峤。他抬头去寻找,只看见云昭跑远的背影。
她的速度超乎他想象的快。
云昭身高165,比例很好,身材符合专业舞蹈生的选拔标准,头小、四肢纤长,加上较为偏瘦的体型和可爱的长相,让她看起来像是体育很难及格那种女生,却不想她是高二女子八百的领先人物,一直保持在队伍第一名。
云昭第一次经过终点时,因快速奔跑带起来的风拂过裴至峤的脸庞,额前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裴至峤这回看清了穿着白色运动服的云昭,马尾辫随着奔跑一甩一甩的,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那瞬间主动权调换,他的目光追随她,从跑道这头到那头。
今天,金黄的光斑逊色于温柔而短暂的微风,大概没有哪阵风会比此刻更撩人心弦。
第二圈,云昭的速度稍微放缓,但依旧保持领先。跑过最后一个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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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终点还有一百米。
这一段路里,很多人站在跑道旁喊着加油,虞岁也在,云昭听到了虞岁歇斯底里的声音混合着风传入她的耳朵,但她听得不真切。
云昭只看见前方裴至峤拿着登记表的身影,她每往前迈一步,裴至峤的身影就清晰一分。为了离他更近一点,云昭加速冲刺着最后的一百米。
最终,云昭以两分五十三秒的成绩拿下第一。
终点线前,虞岁拿着水杯喜不自胜,大声为云昭庆祝:“天呐昭昭!你是第一名!比上次还快!”
云昭喘着气,奔过终点后脑子一片空白。她只知道裴至峤在终点等她,所以她越跑越快,只是想到他面前。
转头看向拿着表认真当裁判的裴至峤,云昭不知道这个第一名是不是该算裴至峤的一份功劳。因为他站在终点,云昭突破了自己的八百米纪录。
虞岁叫了云昭好几声,云昭才缓过来,接过虞岁手中的杯子,用吸管喝了一小口水润嗓,笑着听虞岁说她是第一名,让虞岁在体育老师面前扬眉吐气。
陆续有人冲过终点,裴至峤眼前闪过好多影子,他最终望向了离终点越来越远的云昭,正好看见她被虞岁逗笑的样子。
和那天在主席台上的笑容不一样,云昭这回笑得更开心,是比草莓糖果更甜更好吃的草莓蛋糕。
计时的裁判员不断报着运动员的成绩:“第一名:两分五十三秒;第二名……”
裴至峤的目光一直没从云昭身上移回来,裁判员喊了他一声,又报了一遍成绩。
他在成绩表上写下云昭的名字,忍不住想起刚才那阵撩人的风。
运动会裁判人手不够,篮球队的队员来帮忙,裴至峤刚好被分管到八百米项目,刚好撞上了云昭这场比赛。
已经说不清是巧合还是天意,但裴至峤觉得下午翘掉的两节课很值。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来没想过,逃课会记在自己的人生史册里,史册里还有一阵高二女子组八百米冠军的风。
登记完成绩后要去领奖,云昭和虞岁站在终点处等,广播里念着各班的加油稿。
“致高二文一班云昭,你的每一步奔跑都牵动我心弦……”
广播里突然出现自己的名字把云昭吓了一跳,这篇加油稿写得不太正经,跟昨天她和虞岁一起调侃的那些在加油稿里暗戳戳的表白很相似。
云昭看向虞岁,像是在问她这是谁写的,怎么都没告诉她,还交上去念出来了。
虞岁摊摊手,表示不知情:“这应该不是我们班写的,我没见过这篇。”
除了班里同学,还有谁会给她写加油稿,云昭不记得自己在外班有熟到可以开这种玩笑的同学。
虞岁说:“万一是某个暗恋你的男生要跟你表白呢?”
云昭僵硬的站在原地,没空理会虞岁的胡言乱语,只觉得好丢脸,让她以这种方式被“全校通报”了一次,成为同学口里的谈资。
广播里稿子最后一句念完,裴至峤拿着表朝云昭的方向走来。
云昭不敢在这种时候直面裴至峤,下意识的想往反方向走。不知是激动还是无措,她左脚绊右脚,直接摔在了操场上。
虞岁惊呼:“我的天!昭昭你没事吧!”
这时裴至峤已经走到她面前,云昭不敢抬头看他。
云昭觉得更丢脸了,她就这样摔在裴至峤面前,又一次在他面前出糗。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意外。
12. 体温
短短几秒钟,云昭想过无数种关于这件事的结局,有好的有坏的,有她期望的也有她不想发生的。
但现实的结局超乎了她的想象。
裴至峤蹲下来,和云昭平视相望,余光看见云昭膝盖上被粗糙的草坪和石子磨破的皮肤。他伸出手,云昭的视线落在他向上的掌心,而后无措的看向他。
裴至峤的意思是要扶她起来吗?
云昭不知道,她怕误解了裴至峤的意思,让她再次陷入尴尬。
“伤口不及时消毒会感染,我送你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直到裴至峤说完这句,朝云昭伸出的手还没有收回,云昭才确定裴至峤就是来扶她的。
云昭小心翼翼的搭上裴至峤的手,她不敢太用力的握,还好虞岁也在一旁扶她。
哪知刚站起,云昭又措不及防的跌回去,脚踝使不上劲,让她下意识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来稳住身体,包括裴至峤。
裴至峤反应很快,刚才虚虚握着云昭的那只手瞬间抓紧,把云昭拉了回来。
云昭看到裴至峤小臂上的青筋鼓起,他的手拉她时很有力,紧紧的握着她,云昭瞬间脸红。
云昭小声的开口:“我好像有点扭到了。”
她承认,被裴至峤拉起来的那刻她是欢喜的,但以如此狼狈的姿态站在裴至峤面前,她又是失落的。
裴至峤没来得及说什么,虞岁抢先开口:“昭昭啊,那个……”停顿一瞬,像是终于找好了理由:“我还要带下个项目的同学去检录,就麻烦裴学长送昭昭去一下医务室。”
虞岁撒手就跑,还不忘回头冲云昭眨眼,使眼色提醒云昭好好珍惜机会。
云昭从不可思议中回神,再迟钝也读懂了虞岁的意思,她用一个谎言创造了一段短暂的属于云昭和裴至峤两人的相处时间。
云昭没有虞岁的坦然,推拒着这个提议:“我自己可以去医务室的,不麻烦裴学长了。”
裴至峤没接话,只问:“你还能走吗?”
云昭虽然很想要这段独处时光,但又怕这样的环境下会让她的喜欢无处遁形。暗恋这场哑剧的原则是不能被人发现,更不能被当事人发现,于是云昭努力证明自己能走,不需要裴至峤扶。
但她失败了,她又一次被裴至峤扶起。
裴至峤走到云昭前面,转身背对她,“你好像没法走了,我背你去医务室吧。”
这回连拒绝的空隙都没留给云昭,裴至峤就紧接着说:“强行走动可能会引发二次损伤,为安全起见,你快上来吧。”
裴至峤给出的诱惑太大,云昭根本无法抵挡,纤细的手臂颤抖着,搭上裴至峤的肩膀。
“麻烦裴学长了。”
她话音也带着颤抖。
云昭的运动服是短裤,裴至峤没直接触碰云昭腿部的皮肤,双手握成拳,将云昭稳稳的背起。
云昭环着裴至峤的脖颈,待在他背上没敢乱动。她感受到裴至峤的肩膀宽阔平直,手臂坚实有力。
裴至峤穿的是那套蓝白的校服短袖,一中的校服以价格高质量差在学生间出了名,云昭今天才真正感受到这套校服的质量到底多差。
单薄的布料让云昭轻易的感受到裴至峤背部的体温。
裴至峤的体温略高于云昭,根据热量传递规律,裴至峤正在向云昭传递热量。一想到这,云昭脸红得更彻底。
这是比刚才裴至峤拉她时握着她的手更亲密的举动,是他们第一次亲密的肢体接触,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裴至峤呼吸之间的颤动。
云昭想起不久前的开学典礼,他们的手臂不小心撞到一起,她短暂的感受过裴至峤的触感。她以为那时是她离裴至峤最近的一次,今天这个距离更新了。
他们之间太亲密,太超越界限,让云昭生出了更大胆的想法。
——她想这样靠在裴至峤肩上。
可惜,暗恋的贪得无厌只敢表现在想象里,云昭没靠上裴至峤的肩,没让自己的喜欢那么明显,被裴至峤发现。
轻柔的风缓缓的吹,将裴至峤衣服上的皂角香气吹进云昭的呼吸里。云昭很想知道裴至峤用的是什么牌子什么味道的洗衣液,好闻到让她魂牵梦萦。
医务室在操场外靠近书吧的地方,距离谈不上近,云昭却觉得很快就到了。
值班的校医正在处理受伤的同学,那位同学的伤情看起来比云昭严重许多,流了很多血。
裴至峤把云昭放在医务室的另一张病床上,校医暂时没空搭理他们,只告诉裴至峤抽屉里有药品,如果会处理伤口可以先自己处理,实在不会就等着他忙完来看。
碘伏、棉签、纱布以及云南白药全放在一个抽屉里,裴至峤全都拿了过来。
淮川现在天气还热,破皮的伤口须得及时消毒,等不及校医来,裴至峤用棉签蘸了碘伏,准备往云昭的伤口上涂。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云昭想去拿裴至峤手里的棉签,从小小姨就教过她处理伤口,她自己可以的,何况……“今天已经麻烦你很多了。”
继续麻烦他会让云昭生出更多的。
——妄念。
裴至峤笑着,却没把棉签给她:“还是我来吧,怎么能让伤者自己处理伤口呢。”
他消毒包扎的手法很娴熟,处理完膝盖上的伤后,给云昭扭伤的脚踝也喷了药,冰凉的感觉让云昭觉得舒服不少。
裴至峤放下药细心嘱咐:“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还是叫家长来接你去医院拍个片子比较好。”
云昭腻在刚才裴至峤为她处理伤口的那份温柔里醒不过来,没回答裴至峤的话,倒是痴痴的问了一句:“没想到你包扎的手法很熟练。”
裴至峤像是开玩笑的回答:“军训的时候学过急救课,可能我学得还不错。”
“对哦。”
云昭傻傻回应的样子显得特别可爱,裴至峤的浅笑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掀起了一阵怎样汹涌的浪潮。
云昭给妈妈打了电话,黎梦秋在电话那头担心得很,马上就要来学校接云昭去医院。裴至峤帮云昭填了医务室的病假单,准备一会儿回去时帮云昭交给班主任。
黎梦秋来学校需要一些时间,云昭在医务室等,裴至峤也在这里陪她等。云昭有点不明白此刻的裴至峤,普通同学将她送来医务室已经够义气了,裴至峤却还陪她等家长。
裴至峤笑着解释:“既然答应把你送来,就要看着你被人接走才放心,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裴至峤一贯是如此周到的人,他让云昭不要有心理负担。
原来他对所有人这样吗,云昭刚刚还以为,裴至峤对她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
尽管云昭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个,但裴至峤此刻就待在她身边。他们并肩坐在病床的边沿,窗外依旧是运动会振聋发聩的欢呼声,医务室却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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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静到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或许是刚才的药起了作用,云昭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腿上的伤痛,面对裴至峤,她只体会到一种小鹿乱撞的情绪。
云昭用余光去看裴至峤的侧脸,下午的阳光把裴至峤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相比前几次的远距离或黑暗中,云昭更清楚的看到了他脸上的细节。
裴至峤的左眼眼尾有颗很淡的小痣,不仔细根本无法发觉。
云昭觉得这颗痣长得很好,让裴至峤温润的底色里藏着一份忧伤的气息,让他气质更丰盈、更厚重。
裴至峤忽然转头,云昭有种偷看被发现的心虚,迅速转回了目光,直直的盯着地板。
“对了,刚才那篇……”
裴至峤刚起了话头,准备打破这份因过度安静而显得尴尬和沉闷的氛围,声音就被生生止住,一声大喊传进耳朵。
“裴至峤,老师叫你过去。”
刚才八百米项目的成绩表交上去,准备给冠亚季军颁奖,同学来让裴至峤再去核对一遍成绩。
“学长,你先回去吧,我妈妈很快就到了。”
云昭不想耽误裴至峤的正事,在裴至峤给出回答前先说了话。
裴至峤没起身,转头瞧了云昭一眼,眸中有很细微的情绪波动,云昭没看懂是什么。
僵持的短暂间隙里,医务室又来了一个人。
关栩宁生理期肚子疼,来医务室拿止痛药。校医还在忙,随手指了个柜子,让她自己找。
裴至峤这才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你在这儿不要乱动,免得让扭伤更严重。”
离开前,裴至峤又细心交代了一遍,顺便带走了那张填好的病假单。他并没直接走出医务室,而是到关栩宁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
距离有点远,云昭没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云昭知道,裴至峤和关栩宁认识,甚至还挺熟,他们之间说几句话没什么好奇怪。
云昭只是没忍住往他们的方向看了很多次而已。
过了两分钟,裴至峤已经回到操场去了,关栩宁找到止痛药后来到云昭身边。
“裴至峤让我过来陪你一会儿,等你妈妈来接你。”
云昭还没说话,关栩宁率先开口。
云昭震惊的看着关栩宁,似是没想到裴至峤刚才跟关栩宁说的是这个。
关栩宁反问:“不然还能说什么。”
关栩宁借医务室的纸杯吃完药,和云昭坐在一起:“裴至峤说你脚扭伤了,不能走动。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告诉我。”
想到裴至峤和关栩宁的谈话是为了她,云昭脸上挂着甜笑,“我没什么需要的,谢谢你关栩宁。”
“不用谢我,我只是还裴至峤的人情。”
关栩宁的确欠裴至峤一个大人情,云昭也知道。
云昭脸上的笑久久没散,她的开心太明显,连关栩宁也能看出些端倪。
关栩宁不擅长委婉,她既看出了,就问得很直白:“你是不是喜欢裴至峤?”
云昭被突如其来的直白问懵,两只手交缠在一起不停摩挲,双眼瞪大,眼里的情绪更清楚。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云昭的反应就证明了,她的确喜欢裴至峤,关栩宁是除云昭自己和虞岁外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云昭问关栩宁:“你难道从没有一刻对裴至峤心动过吗?”
说起来,云昭喜欢裴至峤这件事,和关栩宁有关。
13. 雪天
「在南方罕见的雪天,我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站在病房窗户边讲话的样子像在发光。这天,我知道了《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的意义,也喜欢上他。」——@福音书与祷告文
云昭第一次真正记住裴至峤这个人,是在高一第一学期末前。一月初,初雪降临淮川的第二天。
那天是周六,云昭放假,刚巧碰上黎梦秋四十岁生日。云景志想给黎梦秋准备一个惊喜,云昭在一旁帮忙。
早晨,云景志送黎梦秋去甜品店。支开当事人后,云景志和云昭一起布置生日现场。场景布置得差不多,云昭出门去两条街外的人民医院接小姨黎梦莹。
本来是云景志去接人,但难得碰上雪天,云昭自告奋勇去医院,其实是想出去玩雪。
淮川地处淮河以南,亚热带季风气候,很少下雪,上一次是三年前。云昭很久没见雪,况且医院不远,云景志就让她去了,自己留在家善后。
云昭听从嘱咐,换上了加绒的衣服和鞋子,出门前还带了一盒黎梦秋做的糕点,她记得上次护士站的小袁姐姐说喜欢吃。
这场初雪下得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积不起很厚的雪层,在今天的阳光下缓慢融化着,却是实打实给淮川带来一股寒潮。
天气太冷,云昭没什么心思玩雪了,将头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快速穿过两个红绿灯,进入人民医院住院部精神科。
医院里空调恒温,被冻得泛红的鼻头得到缓解,云昭重新获得呼吸自主权,笑着和护士站的姐姐打招呼。
科室的几个护士都认识云昭,知道这个特别乖巧可爱的小姑娘是黎梦莹的侄女,笑着回应她:“昭昭来了?找黎医生吗?”
“是啊,小姨在忙吗?”
黎梦莹不在办公室,护士说:“黎医生去查房了,一会儿才回来呢,你先坐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云昭甜甜应着,把刚才特地带的糕点云昭拿给小袁:“我妈妈做的糕点,让我带给大家。”
护士都是年轻姑娘,黎梦秋和云昭偶尔的投喂让她们兴奋不已,很快将糕点分完,夸黎梦秋手艺越来越好。
云昭捧着热水,杏仁眼里含笑,说下次再给她们带更多,人美嘴甜的她让护士姐姐心都化了。
黎梦莹还没回来,云昭在护士站一边等一边和科室的护士闲聊,精神科不算很忙,护士有空闲和云昭说话。
小袁问云昭:“昭昭,你是一中的吧?”
“嗯,怎么了?”
“科室新收的病人也是你们学校的,听说前不久自杀了,在外科住了一阵子才转来我们科。”
小袁提起,另一个护士也开始问:“昭昭,你在学校听到些什么没,这女孩子怎么回事啊?”
这人是黎梦莹的病人,小袁说:“这女孩情况有点严重,情绪特别不稳定,前几天砸了好多东西,我们都不敢给她换药。”
“是啊,我上次去查房吓了一跳,看起来多好的一个女孩怎么成这样了?”
云昭不知道小袁说的这个人,自杀这种大事如果真的发生,学校学生众多,一传十十传百,云昭不可能一点都没听过,但她真的不知道。
云昭在脑海里搜寻了好一番最近一中发生的事,还是毫无印象。她刚想回答这应该和一中没关系,旁边病房里尖锐的声音就传来。
护士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很快认出声音出自她们刚才提起那个女孩的病房,她叫关栩宁。
小袁是关栩宁的责任护士,立马就到病房去查看,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打碎了个杯子。
病房门大开,关栩宁的大吼更清晰的传到云昭耳中:“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跟我提这件事!”
云昭好奇的望过去,看见关栩宁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情绪激动的指着一个男孩。
小袁进去收拾残局,告诉一旁的男孩:“病人情绪激动,要不你过段时间再来看望?”
男孩摇了摇头,没走,就在一旁站着,等关栩宁平静。
黎梦莹闻讯赶来,给关栩宁检查后开了一支镇定剂,小袁准备好药品去病房注射。
药物注射完后不久,关栩宁平静下来,眼神有些空滞,但没再继续闹。
云昭的目光被站在一旁的男生吸引,他穿着一中的校服,根据衣服上条纹的颜色,云昭认出那男生是高二的学长。想起刚才小袁的话,觉得或许病房里那个女生真是一中的学生。
黎梦莹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在护士站的云昭,走过来问她:“你怎么来了?”
“爸爸叫我来接你,今天是妈妈生日。”
黎梦莹一拍脑袋,这才记起,早就约好今天要去云昭家给黎梦秋庆生的,她给忙忘了。
“你在这儿再等会儿,我还有几个病人,看完就来。”
云昭本想问黎梦莹,关栩宁是怎么回事,真和一中有关吗。但黎梦莹走得快,事情的原委,云昭过了一段时间才了解明白。
关栩宁确实是一中的学生,比云昭高一届,来自文科重点班。她的事之所以没在学校引起大范围讨论,是因为事发地并不在一中,校方也不许大肆传扬这种负面消息。
关栩宁原本是个很优秀的女孩,长得漂亮,成绩也好,性格乖巧不张扬,在校内也算有名的人物,与韩萧雨、司佳恩并肩,追求者不少。
她外冷内热,面对追求既不像司佳恩那样把梁斯年拉出来挡枪,也不像韩萧雨一样高情商的化解尴尬,她拒绝很生硬,也很没效果。
那次一中和实验中学一起举办活动,关栩宁代表文一班参加,不出意外又收到几份情书和表白,其中做法最张扬的是实验中学一个染了红头发的男生。
实验中学虽是普高,但管理严格,像这种违反校规染红发的男生一般都是最不听话那批差生,和老师学校作对惯了,行事大胆出格,名声在外。
关栩宁拿以往一样的话术拒绝了红发男生的告白,但这人却没放弃,三番五次来一中门口找她。一中学生撞见过好几次,都知道实验中学有人在追关栩宁。
关栩宁不喜欢这个人,也没有要早恋的想法,每次红发男生找来,关栩宁都拒绝。
红发男生在实验中学算有名,据说他家庭条件不错,身边有一群人跟他混,用个很非主流的词来形容,他算是“校霸”。
关栩宁一再的拒绝,特别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让红发男生觉得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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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没面子,在他的那些“小弟”面前丢了脸。
后来他再一次来找关栩宁被拒绝时,他被惹火了:“我都追你这么久了,你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关栩宁回他:“我不想谈恋爱,我已经明确的拒绝你了。”
乖乖女的拒绝太没威慑,红发男生把玫瑰花塞到关栩宁手里:“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做我女朋友还委屈你了吗?多的是人想跟我谈,我跟你谈是给你面子。”
他长得还不错,奇异的发色增加了他的辨识度,加上出手大方,的确有女生喜欢他。但关栩宁不喜欢,甚至很讨厌这种狂妄自大的男生,不愿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关栩宁皱了眉头,想把花还回去,红发男生却已经走了。
关栩宁很苦恼这个总是搅乱她生活的不速之客,她不理他,红发男生却好像早就把关栩宁当成他女朋友,约不出来就来一中门口堵她。
关栩宁不堪其扰,几乎是拿出了这辈子最凶狠的态度,让红发男生不要再来找她,她不喜欢他,更不想做他女朋友。
当时在校门口,很多人都看见了,红发男生带过来的几个实验中学的学生也听到了关栩宁强硬的拒绝。
事情闹得有点大,还登上过一中的表白墙,有人问过那天是怎么回事。
红发男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落过面子,当着很多人的面,他不好跟女孩子动手,只是愤愤的离开,走前扬言:“你要是不知好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答应。”
那天过后,红发男生消停了一阵子,关栩宁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没想到只是个开始。
红发男生丢了天大的脸,这件事不可能就算了。为了找回面子,他跟他的一群跟班说,关栩宁已经答应做他女朋友了。
没人细究他是怎么搞定的关栩宁,只夸他厉害,什么女生都能拿下,问起和乖乖女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红发男生说:“其实乖乖女也就那样,挺没意思的。”
男生间开起玩笑完全不注意尺度,有人捧着红发男生,他就越说越过分,暗指关栩宁已经和他发生过关系。
等关栩宁听说这些时,已经传得很多人知道了。
这明显就是赤裸裸的造谣,关栩宁从来没答应过那个红发男生,更没有和他发生过任何关系,他污蔑关栩宁的清白,造她的黄谣。
关栩宁根本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舆论的发酵让她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一度崩溃。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却承受了最多,红发男生的骚扰,同学之间的非议。
十几岁的女孩子承受不住这些突如其来的恶意,关栩宁的心理和精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试过在家割腕,甚至想过跳楼自杀。
割腕后,家人把关栩宁送到人民医院救治,而后从外科转进精神科,黎梦莹成为关栩宁的心理医生。
这件事的发生,让关栩宁家里悄悄为她办了休学,事情没在一中闹大,云昭作为更低年级的学生就更不知情。但关栩宁班的老师知道一些原委,裴至峤作为他们班班长,主动请缨去医院看望关栩宁。
云昭看见的站在窗边的那个男生,就是裴至峤。
裴至峤来医院并不只为看望关栩宁,他有私心,他想帮帮关栩宁。
14. 发光
裴至峤的母亲裴宛因是一名刑事律师,代理过很多类似案件。同时,裴宛因也是一名公益法律援助律师,为不少被造谣被侵害的女孩打过官司。
裴至峤知道一些这件事的内情,看到过红发男生的骚扰,听到过那些离谱谣言,也明白关栩宁自杀以及休学的原因。他跟着妈妈,从小和各种案件打交道,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关栩宁什么也没做,不是关栩宁的错,但最后承受最多的、付出代价最多的,却是关栩宁。
裴至峤觉得这非常有违公平,把这事说给裴宛因,裴宛因一听就上了心。如果关栩宁愿意,裴宛因可以为她提供法律援助。
受老师和裴宛因共同托付,裴至峤在今天来了医院。
裴至峤拿出裴宛因的名片摆在关栩宁病房的床头柜上,告诉她:“联系这个号码,会有人尽力帮助你。”
关栩宁住院以来,心理情况一直不太好,哭闹或是摔东西是常态。作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遭受打击后短时间很难恢复,因此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与其相关的一丁点都不行,都会引起关栩宁极大的反感和过激的举动。
所以裴至峤的这句话和往关栩宁心窝子捅没区别,话出口的一瞬,关栩宁再次崩溃。
裴宛因的名片被撕了,几块碎片飘在空中又散落在地,桌子上装水的杯子被关栩宁胡乱的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比玻璃碎掉的声音更大的是关栩宁对裴至峤的怒吼。
关栩宁一边指着裴至峤让他出去,一边一个极没安全感的、抱着自己腿的姿态在哭泣。
小袁进去收拾被打碎的杯子,怕这些碎片留下隐患,裴至峤帮着小袁一起收拾。
病房收拾干净后,裴至峤没走,因刚刚关栩宁太激烈的举动,他站得离病床远了些,离窗户更近。
云昭在护士站旁,病房门开着,她正好能看到裴至峤。阳光经过初雪的反射,照到裴至峤身上时很暖很亮,给他整个人渡上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金纱。
裴至峤长相身段都很优越,更重要的是云昭视力好,远远的就发现了他这份优越。云昭觉得这个站得笔直的男生不止好看,而且眼熟。
黎梦莹继续去查房,关栩宁冷静下来后半躺着,向裴至峤的方向看了一眼,眼泪再次流下。
情绪平静过后,关栩宁生出一点对裴至峤的抱歉。这件事发生以来,她听到的除了探究就是嘲笑,她以为裴至峤也是其中之一。
关栩宁性格文静,不爱热闹,所以朋友不多,出事之后就更少有来往。说到底,这件事太难听,没有人想沾染也正常。
但没想到裴至峤是真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帮关栩宁。
裴宛因从小就告诉裴至峤,如果受到伤害,一定要拿法律保护自己,争取属于自己的正当权益是法律赋予每个公民的权利。
对于关栩宁这件事,任何的同情怜悯都没用,伤害自己更没用,唯一有用的,是让加害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裴宛因的名片再次放到床头柜,裴至峤说:“与其伤害自己,不如去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希望法律能帮助你走出阴霾。”
裴至峤声音不大,却让病房里的关栩宁和病房外的云昭都听清楚了。那一刻,云昭觉得裴至峤站在病房窗户边讲话的样子像在发光。
关栩宁没力气的靠在枕头上,眼睛落在那张又一次出现的名片。
“希望你认真考虑,祝你早日康复。”
裴至峤说完最后一句,转身出了病房。他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要关栩宁自己决定。
云昭看见裴至峤出来,还沉浸在他刚才那番话给她带来的惊讶中。裴至峤一脸正经,法条信手拈来,在真正的帮关栩宁解决问题。
一直到后来,云昭再从别的男生口里听到这件事,没有哪一个人像裴至峤这样,最先想到的是帮关栩宁。他们总是执着于关栩宁究竟有没有和红发男生发生关系,乐于把这种事当谈资,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关栩宁受到的伤害。
从这时候云昭就察觉到,裴至峤真的,很不一样。他过于端正,气质温润,像古文里描写的谦谦君子。
这样的裴至峤,让云昭的心颤动了一下。
裴至峤站在病房外,出来后轻轻关上了病房门,却没直接走。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片玻璃,裴至峤看到关栩宁拿起那张名片,仔细看了但没撕毁,才走到护士站。
“请问黎梦莹医生在吗?”
听到裴至峤要找黎梦莹,小袁问他:“你找黎医生有什么事吗?可以先告诉我,我帮你转达。”
裴至峤点点头,把那张递给过关栩宁的那张裴宛因的名片递给小袁。
“如果有病人需要法律援助,可以打这个电话。麻烦了。”
裴至峤怕关栩宁又把名片撕了,于是留了一张在护士站给关栩宁的主治医师。还交代,如果有其他病人也需要法律援助,同样可以提供帮助。
他周到得过分,云昭从这时候起就知道。
云昭在小袁旁边的位置,裴至峤递名片的动作被她看在眼里,手上那道血痕也被她敏锐的发现。
“小袁姐姐,有创可贴吗?”
小袁想到抽屉里就有:“怎么,你哪儿受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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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摇头:“不是,是他的手刚刚收拾碎片好像划伤了。”
这时候云昭还不知道裴至峤的名字,仅以一个“他”字代替。
经云昭提醒,裴至峤这个当事人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或许是玻璃破碎时的渣子溅到了他手上,伤痕很小很浅,连他自己都没什么感觉。
云昭却注意到了,她心细得过分。
裴至峤抬头看了眼云昭,她看起来岁数不大,不是医院的护士,应该是哪位的家属。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杏眸圆润,一看就是在优越环境里长大很乖很听话的女孩子。
云昭找到了在抽屉里创可贴,拿出来给裴至峤时,正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云昭的眼睛在说:“快处理一下你的伤吧。”
裴至峤伸手,接了云昭递来的创可贴。
他很轻的道了一声:“谢谢。”
裴至峤握着很薄一片的创可贴,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厂商的名称,是药店医院里随处可见的东西,却因沾上一缕少女的体温而变得烫人。手上的伤口被创可贴包裹着,裴至峤的心脏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围起来。
裴至峤走后不久,黎梦莹就查完房回来,云昭在一旁等着黎梦莹和值班的医生护士交接,目光停留在病房里的那个姑娘。
或许是察觉到云昭灼热的视线,关栩宁往外看,看到了乖巧等待的云昭。
云昭很久之后才知道,这天在医院关栩宁就已经记住她了,关栩宁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她应该和云昭一样,乖巧、天真,但偏偏命运弄人。
以至于后来,云昭和关栩宁在新班级再见,关栩宁对云昭态度冷淡,因为她觉得云昭见过她最糟糕、最狼狈的样子,怕云昭对她生出偏见。
但云昭没有,她和裴至峤一样,拥有人性中最纯真的善良。
云昭和黎梦莹一起出医院,回家路上,云昭忍不住问起关栩宁的事,黎梦莹起先不愿和云昭说,怕这些事吓到她,可架不住云昭追问,挑挑拣拣的和云昭说了些。
黎梦莹话中提起裴至峤,觉得这个男孩说得对,如果真的不幸遇到了这样糟糕的事,应该寻求法律帮助而不是伤害自己。黎梦莹用长辈的口吻告诉云昭,让云昭想起了裴至峤刚才对关栩宁说的那番话,认真体会着《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的意义。
脑海里再次浮现裴至峤站在窗边沐浴着太阳发着光的样子,云昭忽然想起他是谁。
——是上次月考后的升旗仪式上,在云昭后面发言的高二文科第一名,他们的照片至今还刊登在光荣榜上。
周一返校,云昭从光荣榜上得知了“他”的名字,
——裴至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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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云昭不自觉的开始关注裴至峤。其实也不必特地关注,裴至峤的消息无孔不入的出现在云昭的世界里。
作为一中的风云人物,有关于裴至峤的每一件事都能激起一场热烈的讨论,小到他今天出现在哪个食堂窗口,大到他又为一中拿了什么奖项。
裴至峤是光荣榜的常客,一个学期有多少天,他就会在光荣榜上待多少天。云昭每次路过这里都会驻足,裴至峤没有一天缺席榜单。有时候,云昭会出现在他隔壁,他们就这样在光荣榜上并肩,除此之外很少有交集。
一中很大,学生很多,喜欢裴至峤的女生也很多。云昭和所有喜欢裴至峤的女生似乎没什么区别,默默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她觉得裴至峤或许都不记得她的名字。
偶尔,同学间会传言,有哪个大胆的女生给裴至峤塞了情书,或者直接到他面前表白。不过这些事都以裴至峤的拒绝而告终。
云昭有时会想:裴至峤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漂亮的,还是聪明的?他会不会有一瞬间注意到她这个常常和他一起被老师提起的、文章一起出现在校报上的学妹?
问题从来没有被解答过。
时间一晃,云昭喜欢上裴至峤的第三周,高一第一学期结束了。
寒假有一个月,云昭因为期末考得不错,寒假作业很少。空闲时间多,她开始尝试看德语原著的小说,最常翻阅的是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临近除夕,读大学堂姐云曦回到淮川,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时,提起云曦新交的男朋友。
云昭坐在云曦身边,察觉出云曦露出的小女儿的娇羞神色,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想到裴至峤。
每一次她和他一起被老师提起,云昭会和此时的云曦有一样的反应,那是属于少女的、独特的春季。
小辈的恋爱激不起长辈的波澜,长辈们谈论起自己年轻时,在那个科技不发达的年代,恋爱只能靠信件往来。
云昭知道,家里的书房里有一个箱子,是她去拿德语书时不小心的发现的,里面装的全是情书,有云景志写给黎梦秋的,也有黎梦秋回云景志的。
那个年代没有企鹅账号和微信,手写信是最常用的交流方式,黎梦秋和云景志都就读于淮川外国语大学德语系,他们常用各种充满巧思的德语句子暗戳戳的表达喜欢和想念。
黎梦秋告诉云昭,她最开始喜欢上云景志的时候,每天都会写这样的信,虽然都没送出去,但这些记录在信纸上的,都是她少女时代最纯粹的爱情。
云昭也想记下关于她的、关于裴至峤的喜欢。
纸质的情书已经不再适合这个时代,云昭打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号。在昵称那一栏,云昭想了很久,敲下了七个字。
——福音书与祷告文。
前几天,云昭在书里读到:你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和祷告文。整个世界,只是和你有关的,它才存在。
云昭觉得,裴至峤于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这个账号的第一篇博文,记录了云昭与裴至峤第一次相遇:
「在南方罕见的雪天,我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站在病房窗户边讲话的样子像在发光。这天,我知道了《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的意义,也喜欢上他。」
博文的配图是一张雪景,那天的初雪融化了,后来淮川又下了一场大雪,雪层很厚,云昭在雪地上写了一句诗。
——日足森海峤。
云昭与裴至峤的每次交集,都被云昭记录在这个微博账号里。云昭从不在博文中提及裴至峤的名字,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文中的“他”指的是谁。
云昭很满意这场盛大却又无声的暗恋,没人会注意这场哑剧,裴至峤也不会发觉,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起初,这个微博的更新频率很低,因为云昭和裴至峤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
账号的第二篇博文发于三月,一中开学一个月后,云昭与裴至峤间有了第二次接触。
那是月考完的一个周一,云昭和裴至峤作为各自年级的第一,按惯例在国旗下讲话。
裴至峤先讲,云昭站在台下看他。那时一中还没装上大屏,云昭所在主席台右侧的候场区是最佳观赏位,离裴至峤最近,能看清楚他的一举一动。
这并不是云昭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观看裴至峤的演讲,只是上一次云昭心里,裴至峤还没占据特别位置,她只当他是普通学长,未曾多驻足目光。
这回不一样,云昭的眼神黏在裴至峤身上,长时间且近距离的观察,让她终于看清了一中传言里无数人倾慕的对象的真容。
裴至峤的确很好看。立体的眉弓、高挺的鼻子以及锋利的下颌,让他具有男性的沉稳与儒雅风范,而流畅的面部线条和丰盈的软组织又让他具有少年的朝气与生机。
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着一些学习技巧,是无数人仰望的天之骄子。
云昭却想起在医院遇见他那天,他也是穿的这件校服,没有今天的从容不迫,可云昭觉得,那个时候的裴至峤最好看,今后再多的瞬间也抵挡不了当时的惊鸿一幕。
裴至峤的讲话结束,下一个该云昭上台。当话筒递到手边时,云昭一直没接。
她沉浸在回忆里太入迷,直到裴至峤叫她:“同学,该你上去了。”
云昭心猛然一跳,整个人瞬间崩紧。她觉得或许就是因为今天这次不顺利,今后很多次,她总是在裴至峤面前犯错。
云昭紧张的接下那支在裴至峤手里的话筒,天气还冷的初春里,她的手心却在出汗,话筒上的余热更叫她心跳加速。
那天晚上,云昭躲在被窝里,福音书与祷告文更新了一条动态:
「初春料峭的风里,我多幸运能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话筒的余温灼烫我的手心。我想,我会一直喜欢他。」
一晃到五月,云昭和裴至峤一起参加作文大赛。他们在同一个考场,那时已入夏,斑驳的阳光洒进教室,云昭的心思一半在稿纸上,一半在裴至峤身上。
那晚的海棠树下,福音书与祷告文再次更新动态:
「无风的下午,我想不出该在稿纸上写什么,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句话: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我心不静,根源是他。」
虽然这场比赛云昭分了心,但最后她依旧拿到了一等奖,才有了后来开学典礼上的颁奖仪式。
上半年他们接触寥寥,仅有的几次也没能让他们产生更深的了解。说起来,他们真正认识彼此,是在这学期开学后。
公交站台的护送、宣传栏上的照片、月考后的冷笑话以及摔伤后的上药,每一件与裴至峤有关的事,都被云昭深刻记录。
此时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云昭在关栩宁面前沉默的承认了她的喜欢。
而关栩宁面对云昭反问的那句“你难道从没有一刻对裴至峤心动过吗”,回答得很轻易:“没有。”
“如果是因为他曾对我伸出过援助之手,我就要动心喜欢上他,那我真正应该喜欢的是他妈妈。为我收集证据打官司的是裴律师,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也是裴律师,按这个道理,我应该喜欢裴律师。”
云昭一下子呆愣,她没想到关栩宁会是这样的解释,角度之清奇,她叹为观止,一时忘了回复。
但关栩宁的话不无道理,现实生活中哪来那么多偶像剧桥段,关栩宁从不拿裴至峤偶然的相助当宿命。
“我挺感谢他的,但感谢不是喜欢。”
关栩宁分得很清楚,感谢只是感谢而已。
“你是因为这个,所以喜欢他吗?”
“嗯,算是吧。”
云昭觉得喜欢裴至峤的原因是由很多个部分组成的,却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影响最大的。
关栩宁说:“他的确是很好的人,也很值得喜欢。”
云昭笑着:“我也觉得。”
有人说,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云昭觉得,裴至峤就是那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云昭,其实你也是。”
关栩宁突然出声,云昭措不及防的收到夸奖,不知该怎么回复,呆呆的问了句:“为什么这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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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那段时间,你经常来看黎医生,带了很多糕点分给护士和病人。你妈妈的糕点做得很好吃,很甜,让我觉得药好像没那么苦了。”
关栩宁回忆那段痛苦的日子,云昭带来的糕点是仅有的一点甜。
云昭恢复了笑容:“我妈妈听到的话肯定很高兴。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甜品?我下次带给你。”
关栩宁拒绝着:“太麻烦你和阿姨了。”
“没关系,糕点放着就浪费了。小鱼喜欢可露丽,你喜欢什么呀?”
架不住云昭的热情,关栩宁说:“我喜欢布列塔尼松饼。”
云昭第一次去医院那天,带的甜点就是布列塔尼松饼。
“好!我下次给你带。”
云昭和关栩宁达成约定,云昭给关栩宁带甜点,关栩宁帮云昭保守喜欢裴至峤的秘密。
没过几分钟,云昭接到黎梦秋电话,黎梦秋说她已经赶到校门口。家长没法进学校,关栩宁扶着云昭出去,然后返回到操场边班级的驻地。
各项比赛仍在进行,现场气氛依旧鼎沸,主席台前搭起的颁奖台上,裁判正给亚军和季军颁奖。
奖牌下发前,主裁判问怎么第一名缺席了。
裴至峤拿着核对后的成绩单,替云昭解释:“她刚才受伤,请假去医院检查了。”
主裁疑惑,拿了第一名的女生怎么会在场上受伤。他将奖牌给裴至峤,让他转递给云昭。
“你刚送她去医务室,你应该认识她吧?你拿给她省得她受伤了还要多跑一趟。”
按流程,缺席颁奖的选手要自己去体育办公室领奖牌,主裁体谅小姑娘受伤不方便,又觉得堆在办公室麻烦,直接将牌子扔到了裴至峤那儿。
一中运动会的奖牌虽不是真的金银铜,但金属材料有些重量,拿在手里沉甸甸,背面刻着项目名称。
裴至峤有一块一样的奖牌,项目是男子一千五百米。
“我会带给她的,老师。”
八百米项目此刻正式结束,裴至峤来帮忙的任务完成了,他收好拿过来的纸笔,准备回教室。
从主席台往教学楼走正好会路过文一班的驻地,裴至峤不自觉的朝文一班看了一眼,看见关栩宁的身影,知道云昭已经被家长接走。
好像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但裴至峤不知为什么没忍住到关栩宁面前询问云昭的消息。
“云昭走了吗?”
“嗯,她妈妈来接的。”
因为刚才在医务室聊起的话题,关栩宁不由多问一句:“你找她有事吗?”
裴至峤后知后觉,自己这趟来得无缘无故,只好指指手里的东西:“我来送奖牌。”
金黄的奖牌被他递出:“既然云昭不在,你帮我给她吧。”
关栩宁瞧了一眼裴至峤,又看了看他手心里的奖牌,没接。
“既然是你颁的奖,还是你亲自给云昭吧。”
奖牌不是什么机密的东西,关栩宁平时或许会顺手帮这个忙,但现在她拒绝了。早在月考完给云昭讲题时偶然看见草稿本上那句诗时,关栩宁就察觉云昭对裴至峤的特别。她知道,对云昭来说,裴至峤给的奖牌和她给的奖牌意义不同。
裴至峤对关栩宁的拒绝没有任何反应,只平淡的说:“好。”
他或许也是知道的,知道不同人给的东西意义不同,奖牌是,创可贴也是。
刚才帮云昭上药的时候,看见了和纱布装在一个抽屉里的创可贴。特别普通的白色包装,是医院里常用的一种,也是很久以前,云昭递给他的那种。
他忽的就想起那个初雪后的冷天。
所以他明知道云昭不在班里,却硬借着奖牌的事去了一趟。
或许更早以前,他在体育办公室前与云昭擦肩而过,隐约听到那句八百米比赛。他在选择裁判项目时就主动申请了八百米的登记。
回到教室,班里正在上历史课,奖牌被小心翼翼的放在抽屉。裴至峤拿出练习册,翻到老师讲的位置——一道关于启蒙运动的选择题。
裴至峤觉得,今天他似乎也被启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