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女配不上岗》
1. 第 一 章
天空一碧如洗,只偶有几片浮云飘过。
旭日初升,朝阳为鳞次栉比的屋宇披上一层金辉,春天是一个生长的季节,偶尔拂过的微风,都带上了冬日所没有柔和。
外头春光正好。
安国公府后院正堂,郑玉薇微微偏头,非常自然地收回方才投向外面的视线,抬眼注视着上首,脸色和缓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继续状似认真地听堂上长辈谈话。
她现在正进行一项每天都有的重要活动,给祖母请安,所以郑玉薇必须端庄娴雅地安坐在高背椅上,保持她公府贵女的优雅形象。
自来婆媳是冤家,她的母亲安国公夫人,与她的祖母关系其实并不太和谐,郑玉薇言行稍有不慎,很容易便成为母亲被祖母挑刺的缘由,因此她每天早上,都必须格外谨慎。
本朝延续旧朝例,以孝治天下,因此,请安依旧是后宅重要活动之首。这费时极长,又沉闷无聊的请安,实在让郑玉薇十分向往屋外明媚的春光。
不过,她依旧不得不留在屋里,听着长辈们打着机锋。
“既然如此,你就多多费心吧。”上首韩老太君神色淡淡,眼帘微垂,说道:“我年纪大了,就不多劳神了。”
“儿媳不敢烦扰母亲,这些许小事,本就该儿媳操劳。”国公夫人杨氏唇角带笑,一派温婉,对婆母的不喜视而不见,语气十分恭敬地回话。
韩老太君最近这段日子以来,话里话外都有想替她女儿婚事做主的意思。杨氏膝下仅有一儿一女,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婚事关乎女儿一辈子,她不亲自把关,如何能放心。
好在,儿女婚事自来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是婆母要做主,没有他们夫妻首肯,亦无法定下。
杨氏态度坚决,寸土不让,一再让婆母碰软钉子,今天韩老太君耐性耗尽,终于决定撒手不管了。
韩老太君面无表情,杨氏笑语晏晏,看上去倒还算和谐,但堂上坐着的,就没一个是蠢笨之人,大家不约而同的安静不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杨氏是安国公府女主人,韩老太君则是上任女主人,国公爷之母,这两人一个握有实际权柄,一个天然地位最高,双方都不是好相与之辈,现在碰撞起来,自然没有人愿意上前找凸显自己的存在。
作为两人争锋的焦点,郑玉薇继续保持微笑,充分表现出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
韩老太君与杨氏说的其实是郑玉薇的婚事,照理说大家小姐此时会掩面含羞离去,但偏偏两人说话隐晦,暗打机锋,她本应听不懂的。
应该听不懂的郑玉薇,实在不能表现出自己其实很懂,只得如堂上的隔房姐妹般面上稍带疑惑,继续安静地坐着。
郑玉薇今年刚满十四,本来如她一般大的高门贵女,应是早已定下婚约,再不济也相看好了人家,双方都有默契,只等待及笄后嫁入夫家才是。只可惜近年情况特殊,今上年岁渐大,诸皇子长成,偏太子不能压服兄弟,夺嫡之争正如火如荼展开。
神仙打架,向来殃及凡人,上头的争锋,自然是带来了扑簌簌掉落一地的炮灰。这几年来,京里京外不论大小官员还是勋贵世家,跟割韭菜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种形势下,郑玉薇的父母亲选婿自然谨慎万分。两人前几年倒是看好一家,无奈那家在去年年末倒了,落得个全族流放的下场。
不要说两家只是彼此有意向,就算订下了婚事,安国公夫妇也不可能把独女嫁过去,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郑玉薇现在虽年纪稍长,但这并不算大事,因为京城被耽搁的贵女甚多,大家宁愿观察仔细,也不肯随意许嫁,以免误了女儿不说,还要连累家族。
因此,杨氏选婿的时间虽不多,但仍可认真挑拣一番。
“……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吗?”
在郑玉薇略略闪神的时候,韩老太君再次发言,向杨氏询问道。她在儿媳那碰了软钉子,本想直接散了,但却偏又想起另一事,就不得不继续再说几句。
韩老太君面无表情,说话不冷不热。这儿媳能与她对峙多年,与其手握安国公府后宅大权实则关系不大,因为她是婆母,身份上占据了天然优势,这个中关窍其实是她那儿子安国公,他像是被杨氏迷了魂,一颗心奔杨氏那边去了。
安国公并非不孝,只是韩老太君稍一为难杨氏,他就要为媳妇撑腰。
这才是韩老太君始终无法喜欢杨氏的根本原因,儿媳霸占着儿子,安国公除了她,一个房中人俱无,这叫做亲娘的心里如何能舒坦。
“回母亲的话,儿媳早已命人,将世安堂后面的玉梨院归置妥当,只待周家表妹母女到府,即可入住。”杨氏依旧眉眼柔顺,笑意盈盈地回话,对韩老太君的神色视而不见。
她心中实则不以为然,不就是老太太娘家的落魄亲戚罢了,刚好塞在正堂后面的院落陪着老太太,好让婆母不要闲着无事老想出幺蛾子。
“嗯,那很好,以后你表妹及文倩母女到了,你多费心照应吧。”韩老太君点点头,说话的语气缓和了些。
韩老太君在后宅浸淫了大半辈子,里头的事儿一清二楚。她无论掌不掌权,都无人敢怠慢丝毫,这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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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颐养天年,将国公府后宅交给儿媳的根本原因,但这周家母女作为投奔而来的亲戚,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周家母女是娘家亲人,韩老太君到底顾念,因此脸色到底好看了几分。毕竟,杨氏无需为难,只要一个不在意的态度,下头的人就会见风使舵。
“请母亲放心,儿媳定不会怠慢表妹母女。”杨氏自然无所不从,就当讨婆母欢心好了。
安坐一旁的郑玉薇听到此处,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心。
周家表妹,文倩,连起来不就是周文倩吗?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般熟悉。
这名字很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郑玉薇可以确定,这所谓的周家表姐她是头回听说,她有些疑惑之余,心头倒是涌上一股强烈的怪异之感。
就像是她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郑玉薇并不是个转牛角尖的人,平日若是想不起来的话,她也就抛开了,反正就是不太相关的人和事而已。但现在因为这种奇异感,让她开始苦苦思索起来。
她有时候的感觉很敏锐,郑玉薇觉得,自己肯定忽视了很重要的事情,是有关这周氏文倩的。
但问题是,两人明明毫无交集。
就在郑玉薇全神贯注开小差时,堂上的韩老太君得到满意的答案,“嗯”了一声后,就挥手说自己乏了,让众人退下。
郑玉薇收敛心神,随众人一起站起,告退后鱼贯离开正堂。
出了韩老太君所居的世安堂,郑玉薇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在杨氏身后。
“薇儿可是身子未曾好全?”在儿女面前,杨氏是十足慈母,女儿略有恍惚,她马上察觉,连忙温声嘱咐道:“若是如此,今日就不该早起请安,你身子骨弱,多歇歇才是。”
女儿身体较弱,前几天天气乍然转凉,她就病倒了,昨日才好转,让杨氏颇为担忧。
“娘,我早就好了,不过就是个小风寒罢了,喝两剂药就好全了。”郑玉薇抱着母亲胳膊,轻摇了几下,娇声说道。
杨氏疼她,就算她活泼些,亦不会被认为是不遵大家闺秀礼仪,加以呵斥,因此郑玉薇在母亲面前很放得开。她可不愿意,再次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了,连忙搂着母亲胳膊撒起娇来。
“你啊。”杨氏掐了郑玉薇小脸一把,笑着摇摇头。也是女儿五年前大病吓坏了她,所以往后都格外紧张。
杨氏端详了女儿小脸一番,见其脸色很红润,心才放下来,她笑道:“好了,那咱们回去吧。”
郑玉薇笑着点点头,之前想不到的问题只能暂时搁置,先随着母亲回去。
2. 第 二 章
夜色深沉。
喧闹的白日已经过去,黑夜带来了静谧。
“呵,呵……”
安睡在香闺罗床上的小少女陡然惊醒,她睁开眼,倏地坐起来,犹在惊喘。
郑玉薇光洁饱满的白皙额际,此时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上的月白寝衣竟已湿透,她神色惊惶,小手紧紧捂住胸.口,里头的心脏还在激烈地跳动。
“砰砰”的心跳声异常急促,清晰地响在郑玉薇的耳边,跟它的主人一般慌乱无措。
“姑娘,”大丫鬟良辰闻声撩起帐幔,急声问道:“姑娘可是魇着了?”
今夜睡在床前脚踏上,负责守夜的正是郑玉薇的贴身大丫鬟良辰,守夜丫鬟可不能睡死,要随时注意主子动静,以供使唤。
床上刚有动静,良辰便醒过来了,她伺候主子多年,骤然听到声音大异于平常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撩起帐幔,借着窗棂透进来的隐隐月光一看,见主子满头满脸大汗,顿时一惊。
良辰手脚利落,赶紧在床头小几上倒了杯温茶,上前伺候主子喝下,好压压惊。谁知她的手刚扶着郑玉薇后背,竟感觉掌下濡湿了一片。
自家姑娘竟是冷汗浸透寝衣,湿得像是能拧下一把水似的。
“姑娘,奴婢这就去禀告夫人,好请个大夫前来请脉。”良辰手里伺候着郑玉薇喝茶,嘴里就急急说道。
她家姑娘是国公爷跟夫人的独生爱女,二人的掌上明珠,打小金尊玉贵,万万可轻忽不得。就算如此,没有伺候好姑娘,让姑娘受惊梦靥,院里下仆一顿责备怕是少不了。
郑玉薇就着良辰的手,喝了几口温茶,心下方勉强安定了些,她一把拽住就要往外奔的丫鬟,重重喘了口气才说道:“不必如此。”
“姑娘!”良辰焦急,跺了跺脚。郑玉薇拉着她的手力气很小,但她却不敢挣脱,只得连声劝说主子,“姑娘,这夜半梦魇可大可小,可万万轻忽不得啊。”
就良辰看来,自家姑娘这梦魇,事儿可不算小,还是尽早召大夫来请脉较为稳妥。
郑玉薇抬手,示意良辰噤声,她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我没事,不必请大夫。”
她声音虽轻,但十分笃定。
良辰闻声急道:“姑娘,这可……”
“不必多言,”郑玉薇微微蹙眉,她此刻心情焦虑,很是烦躁,哪怕良辰忠心耿耿,她亦无心与其多加分说,于是声音沉了下来,直接吩咐道:“去把次间的灯挑起来,然后退下。”
“你要记住,不可惊动其他人。”郑玉薇看着良辰,神情严肃,缓缓说道。
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母亲杨氏一一仔细挑选出的,尤其是贴身大丫鬟,更是杨氏直接从身边伺候的人拨过来的,最是能干,郑玉薇当初让这些人把主子由杨氏转为她,可废了一番功夫。
郑玉薇的行为是杨氏所乐见的,收服身边的人,亦是贵女们需要学习以及掌握的一项重要技术,女儿合格了,她很欣慰。
故而,良辰心中的主子是郑玉薇而非杨氏,话音一落,良辰见她态度坚决,就不敢再劝。
“姑娘,那让奴婢伺候您换了寝衣吧。”良辰迟疑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开口请示。
听了良辰的话,郑玉薇这才恍觉,身上衣衫已经湿透,披在身上,此时正一阵阵寒意袭来,她点了点头,“嗯”地应了一声。
“你退下后,不可惊动旁人。”郑玉薇换过寝衣,身上舒服很多,心也定了些,她脸色缓和不少,但还是再次嘱咐了良辰。
“奴婢遵命。”良辰面上难掩忧色,很是担忧,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要应声后退下,并将房门掩上,自己守在门外。
次间郑玉薇设为书房,她走到案前,铺开花笺,提笔蘸墨,将思绪稍加整理,随后凝神快速书写。
手上速度快了,字迹难免有些凌乱,但郑玉薇并不在意,她必须尽快将梦中事记录下来,以免日后淡忘。
这事太过重要,一丝一毫亦不能少记。
郑玉薇全神贯注,疾速撰写,一直到天际微微泛白,她才吁了口气,将手中笔搁下。
揉了揉发疼的腕子,郑玉薇仔细将花笺与书本校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松了一口气。
在纸张上撰写完毕后,她想了想,觉得这样很是不稳妥,于是就把书架上的几本游记取出来,将信息再次抄录,伪装成批注,因此才一直折腾了大半夜。
郑玉薇神色复杂,将花笺迭起拢了拢,递到烛火之上。她看着花笺边缘被点燃,橘黄的火焰跳动。
花笺几乎燃尽,郑玉薇松手,最后一点纸张掉在地上,变为灰烬。
郑玉薇握着几本游记,有些茫然,她没想到,自己此刻竟然是活在一本书里。
她非此间中人。
一场意外,让郑玉薇几年前带着记忆来到此处,附身在一个高烧没了气息的小女孩身上。她最初惊慌恐惧,但病愈后,父慈母爱,待她如珠如宝,让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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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亲情淡薄的她心安定下来。如今,她全情投入,这日子是新生,小女孩的亲人已是她的亲人。
谁料今天忽然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夜间梦里徘徊,郑玉薇惊觉,她竟身处上辈子出意外前,刚看过的一本小说上。
这是一本无比狗血的豪门虐恋爱情文,郑玉薇从前只因万分无聊,随手翻翻打发时间,没想到,她竟将要担当起文里一个最悲剧的角色,男主的原配嫡妻。她的存在,成为男女主幸福美满最大的天然障碍,于是,只能炮灰掉了。
大家闺秀,出身高贵,容貌绝美,无一分不好,却无端成为全文下场最凄惨的角色。
郑玉薇冷汗潺潺,被惊醒过来,却不得不压下惊慌,先把梦中回忆起来的剧情记下,以免日后忘却。劳碌半夜,她整理妥当,方有闲暇坐下来将事情理上一理,看日后自己究竟要何去何从。
那书,郑玉薇并没有看全,只看了一部分,通篇都是出身高门的男主,与门第不显的丧父女主苦恋,爱得个死去活来,只奈何形势比人强,男主被迫另娶,女主被迫另嫁。
然而故事并没结束,女主婚后不到一年,居然就丧夫了,并重新与男主纠缠在一起,继续苦恋。
郑玉薇当时看到这里,已是索然,打发时间的的意思都尽去。你说,你一个已婚男人,虽然身处于三妻四妾合法的古代,但为什么就跟一个寡妇无媒苟合,还生下所谓爱的结晶。
她随手翻了翻结局,果然不出所料般狗血。男主嫡妻常年被冷待,忧郁成疾,一病呜呼。然后原配所出嫡子被过继,女主登堂入室,爱的结晶由无继承权的外室子,鲤跃龙门成为继室嫡子,因为兄长被过继,他还是男主膝下唯一的子嗣。
这是何等狗血的剧情,郑玉薇鄙夷丢开手,再无聊也看不下去。
不过,还没等她找到能打发时间的物事,就遭遇了意外,一命归阴。郑玉薇本来很绝望,没想到再次醒来,竟然重获新生。
她站起身,将手里的几本游记拢了拢,仔细放好回原位。郑玉薇在此间几年,这里一切真实而合理,没有任何虚构迹象,她觉得,这地儿应是一个平行空间,用一本狗血文来形容它,实在太过肤浅。
经过大半夜时间沉淀,郑玉薇眼神沉静下来。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不论如何,她都觉得这是真实的人生,既然有幸重获新生,她就要竭力过好。
如此,方能对得起上辈子绝望频死的自己,以及这辈子疼她爱她的亲人。
3. 第 三 章
此时,天色已经朦朦亮。
郑玉薇敛神,抬起头,沉声轻唤道:“来人。”
她眼神清明,一双明亮的眼眸熠熠生辉,看起来很是镇定。经历过一次死亡,对于郑玉薇来说,没什么比伤重等死更可怕的事了,哪怕她真成了那男主原配,她亦绝不会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忧郁病逝。
更何况,她现在手上的牌还好着呢,婚事未定,她只要不嫁男主为妻,不掺和那些破事,这炮灰女配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这辈子的父母亲视她为掌珠,郑玉薇觉得,这事只要好好谋划一番,摆脱炮灰身份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房门“吱呀”一声响,从外头被推开,大丫鬟良辰与美景走进房门,福身行礼,齐声道:“奴婢给姑娘请安。”
良辰亲身参与,自然清楚此事,美景对主子作息亦十分熟悉,此时难免一脸忧色。
“回房梳洗罢。”郑玉薇拂了拂寝衣袖口,缓声吩咐。她平日会晚些再起,不过今日没打算睡回笼觉,干脆就早些给母亲请安去吧。
郑玉薇让良辰回去休息,梳洗妥当后天已大亮,她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出了她所居的碧澜院,往国公府中路正院荣华堂而去。
她一路缓步徐行,不久便到了地方,郑玉薇进母亲屋里向来无需通禀,自行进去便可。
于是,她如往日一般,领着贴身丫鬟往杨氏正房走去。
“……不过就是矮子里头拔高个,那秦二又怎配得上我的女儿,不过是看那宣平候府颇为安分,我只想薇儿平安罢了。”
杨氏声音惋惜,很是嗟叹,她女儿万般好,却因嫁期适逢时局变幻不定,她不得不以平安为最先考虑要素,挑来选去,竟是一个不能承爵继室嫡子条件最好。
说到此处,杨氏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的,她话罢片刻,旁边响起嬷嬷安慰她的话语。
郑玉薇闻言,却是眼前一亮,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她正发愁如何了解自己婚事进度,以及跟母亲挑起拒绝的话头,就听见这话。
郑玉薇昨夜一梦,把那原文主要几个人物记得清清楚楚,男主正是宣平候府二爷,姓秦名立轩。
而那原文女主,正是郑玉薇昨日在觉得异常熟悉,不知是她表姐还是表妹的周家玉倩。
郑玉薇精神一振,抬脚就往里屋走去。在古代,大家闺秀是绝对不能谈及自己的婚事,她也就是持着杨氏疼爱自己,才能伺机说上几句,要是换了家教严厉的门庭,怕是要被责罚一顿,兼且毫无结果。
其实,安国公府及杨氏也很严厉,她只是对膝下一双儿女宽容些罢了。
“娘,”郑玉薇进了门,几步上前偎依在杨氏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撒娇摇了几下。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起得这般早?”杨氏刚梳妆妥当,正端坐在紫赤色黄花梨妆台前,一听见爱女声音,立时眉开眼笑,她回身搂着女儿,笑道:“都这般大了,还跟娘撒娇呢。”
杨氏嘴里抱怨,但行动上却并非如此,她低头端详女儿,见郑玉薇眉宇间不见困倦,神色不错,这才张臂搂住,轻拍了拍。
“我多大都是娘的女儿,都可以撒娇的。”杨氏真心疼爱她,母爱不掺杂半丝杂质,郑玉薇早就把她当成亲娘,感情亦不作假。
“好,好。”杨氏嘴角噙笑,连声答应,她随手挥退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对女儿温声询问道:“薇儿,这是怎么了,可是有烦心事,快与娘说说。”
郑玉薇说话虽是高兴,但神色却有些迟疑,杨氏对女儿观察入微,这些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想了想,挥退了下仆,询问女儿。
杨氏了解自己的女儿,要是不是隐秘之事,她早就跟自己诉苦了。
“娘……”郑玉薇蹙了蹙眉心,她有万语千言想要诉说,但依时下对女子的约束,她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你这孩子,跟娘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杨氏见状,连忙宽慰道:“跟娘说,娘为你做主。”
女儿大了,有主见了,自己也能处理事情了,而且她还是家里嫡长女,金尊玉贵,谁敢怠慢她。杨氏觉得,要是事儿小她可不会如此。
杨氏站起身,牵着女儿的手,行到窗下短塌,搂着着她坐下,蹙眉道:“可是你祖母为难你了?”她想来想去,就只有韩老太君,才能为难她女儿。
“不是的,娘,跟祖母没关系。”郑玉薇抹了把汗,连忙澄清道。祖母不喜母亲,连带会挑她刺这没错,但她到底是祖母的嫡亲孙女,要说老太太会多难为她,那倒是绝对没有的。
“娘,你是不是想跟那,那宣平候府的秦家二表哥定下婚事?”
郑玉薇组织了一番语言,到底还是选择单刀直入,毕竟她一个未婚女子,是不能说太多类似语言的,杨氏允许她询问几句,但肯定不会跟她多加讨论。
京城勋贵人家大多沾亲带故,很多转折亲,郑玉薇跟那男主秦立轩,也是这种连转带拐的亲戚关系,因此她称其为二表哥。
询问自己婚事,郑玉薇不能直接开口就跟杨氏说,是否想把她嫁过去,只能迂回说是定下婚事。不过,意思也一样,毕竟杨氏膝下就一女,只会操她的心。
杨氏挑眉,看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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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要启唇说话。
郑玉薇不等母亲发言,连忙把自己的意图先说清楚,“娘,我很不喜欢秦二表哥,咱家不要跟他家结亲好不好?”
杨氏微挑的眉梢压下,蹙了起来,她没有问女儿为何知道自己打算,大概就是刚才听见的,她头疼的是另一事。
“那秦二虽并不算太出色,但你们两人就没见过几面,为何就不喜他了。”杨氏沉吟一番,才开口问道。
杨氏固然对秦二不太满意,只是她挑来挑去,实在没有更好的了。秦二虽不承爵,但背靠侯府,宣平侯府底子也不薄,女儿不靠嫁妆也能过得很好。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话虽俗,却是很是实在。他们夫妻固然会给女儿丰厚陪嫁,但也没打算找一个家底薄的女婿。
杨氏疼爱女儿,这事涉及郑玉薇终身大事,要不是现实约束,她肯定第一时间以女儿意愿为先。
但现在问题是,外头形势严峻,她得先以对方的站位为前提,再考虑家世人才种种条件,整个京城翻了一遍后,竟是这么个秦二最为出类拔萃。
不亲自操心挑选,是不知道现在寻个能看上眼的女婿有多难,杨氏今天听不到靠谱缘由,是不会松口的。
女儿还小,很多事不懂,杨氏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必须给她拿定主意。
“我,”郑玉薇总不能说,秦二日后会痴心周文倩,爱得个死去活来吧,但她此前与秦二基本毫无接触,实在说不出靠谱理由,只能摇晃着母亲耍赖道:“我,反正我就是讨厌他,娘,你不要定他家嘛。”
“行了,这事儿有我与你父亲做主,你女孩子家家的,就别多管了。”杨氏被摇晃得险些坐不住,她搂着女儿稳住身子,嘴里温声说道。
郑玉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杨氏只觉女儿耍在小脾气,遂安下心,不以为然地拍拍女儿的手,笑道:“好了,咱们要去给你祖母请安去,这可耽搁不得。”
说罢,杨氏唤来下仆,准备出发往世安堂去。
郑玉薇初战失败,很是沮丧,不过也无法,这事实在急不来,只能先搁置,静待日后时机。
她其实很理解母亲,现在局势确实紧张,譬如她父亲安国公作为今上心腹,近年越来越忙绿,待在家里的时间减少许多,杨氏要考虑很多,好不容易选中个合适的女婿人选,实在不可能让她毫无理由就否定。
不过,待女主周文倩出现后,郑玉薇觉得,自己肯定能抓住秦二小辫子,到时候,只要杨氏得知,就算她死活要嫁,母亲也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里,郑玉薇的精神重新振奋起来。
4. 第 四 章
天色将明未明,室内相当昏暗。
宽敞的书房并无繁复帐幔勾连,案桌博古架等物皆坚硬的紫檀木所制,颜色深沉而厚重,目之所及,此间简洁大气,隐透主人威严之势。
墙角烛台架子上,有高低数十根的蜡烛,却并没尽数燃起,只点着了最顶上一根。
烛台架子前方不远,正是书房内间中心,那地方摆放着深紫黑高脚书案,是此间主人日常安坐之处。
宽案后的高椅,此时坐着一名青年男子,他身材高大修长,随意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身上气势轻易便将这静穆沉古椅案压服。
一灯如豆,橘黄色的火焰在跳动,带来的光线并不强烈,让书房很是昏沉。
男子静坐沉思,昏黄的烛光从一边投在他的脸上,一侧面庞可见,而另一半则隐没在黑暗中。
他五官深邃宽额高梁,浓黑剑眉入鬓,下颌线条硬朗,虽不是时人追捧的白面美男子,倒也颇为英俊。
沉思半响后,男子站起,行至烛台前,将手中那一张窄小纸片置于其上。
纸片燃起,男子松手,看它烧成灰烬方抬起头,道:“准备一下,今晨出发。”
他嗓音低沉,并不大,在静谧的书房中却很清晰。话音刚落下,边上博古架后闪出一条黑色人影,那人影抱拳躬身利落回话,“是,侯爷。”
话罢,黑色人影退出书房,把门掩上,自去安排。
书房门阖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响,室内此时只余一人。青年男子伫立片刻,缓缓举步,踱回到宽厚的书案前,他抬手,慢慢抚上面前案侧边缘,那里有一道划痕,极浅,在昏暗是烛光下无法看出。
大手摩挲着光滑而冰凉的木质书案边缘,不出意料,指腹下有浅浅的凹凸之感,他找到了记忆中的划痕。
这是他幼年所划,那时候这大书房的主人是他的父亲,他是父亲爱子,淘气进入书房玩耍,那时他尚不及案高,抬臂用小刀在上头划了一记。
那小刀是祖传之物,锋利无比,他偷偷进入父亲房中摸出来玩耍,想试试这刀是否好使,于是在同时祖传之物的小叶紫檀案桌上,调皮地划下一道痕迹。
这书案是宣平侯府第一代主人传下,每一任家主都很是珍惜,不敢轻易有损。父亲发现后,却并没有因此呵斥他,只把小刀没收,说不可玩此物,然后抱着着小小的他,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给他细细说宣平侯府的辉煌往昔。
小小的他听得入迷,心中对先祖很是向往。
青年男子抬头,环顾大书房,欢声笑语似乎犹在耳边,慈父却早已去逝,只余这大书房里的一切,仍陪伴在他身侧。
入目的所有家具都是最上等的小叶紫檀所制,经过岁月的沉淀及打磨,它们古韵厚重而威严大气。
紫檀木家具于京城勋贵人家而言,并不稀奇,每家都有上或多或少一些,但这么齐全以及历史悠久的一整套却十分罕见。
这套家具,见证着宣平侯府煌煌往昔,陪伴着每一任家主历经寒暑。
只可惜,他祖父壮年因意外辞世,父亲自小体弱,担不得劳累,继承爵位后只得勉力操持,亦早早撒手人寰,再之后,他少年承爵至今,已有六、七年。
这短短二、三十年间,宣平侯府没落之势已现,如果他这一代家主再无作为,只怕侯府颓势已定,日后奋起不易;兼之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夺嫡之争越演越烈,没依持的宣平侯府若不站队,就得迅速被急风骤雨打个零落。
青年男子下颌绷紧,目光陡然锐利,父亲病倒在床时,他与父亲商量过,决意在众皇子中择一良主,盼能保宣平侯府周全。
父亲身体虽弱,但却睿智,早早看透日后局势,在党争初时赞同了他的决定,让他放手去干,如今,他是三皇子心腹。
他才智不及父祖之万一,只希冀能引领宣平侯府趟过激流暗涌,保存祖上荣光。
男子一拂衣袖,往书房大门而去,他步伐坚定,毫不犹豫,一如心中所念。
青年男子动作利落,翻身上马,旭日东升,晨光照在他的线条硬朗的英俊面庞上,倍感坚毅,就仿若他的目光。
“侯爷,您是家主,怎能…….”如此冒险。
说话的是小跑而来的老管家,他对府里的事了解甚深,此刻一脸忧心忡忡抬头,对马上的主子说道。
“东叔,此事不可托于外人之手。”青年男子低头说了一句。这个老管家是他早逝父亲的心腹,一辈子忠心耿耿,他对其颇有几分看重,倒愿意解释一二。
这趟对三皇子一党极其重要,事出紧急,三皇子连夜传书,他虽知危险,但思虑一番后,仍决定亲自前往。
反正他处于孝期当中,本应深居简出,正适合掩人耳目,秘密行事。
祖母明智,离世前,特地留下遗言,事急可从权,一切以振兴以及保存侯府为要,为她守孝,心意到即可。
“唉,”老管家暗叹一声,他就是猜测到如此,才不敢多劝,要不然,他撑着老脸也要阻止主子以身涉险,“侯爷,请为阖府上下万万保重。”
老管家无奈退后。
青年男子正是宣平侯府主人,姓秦名立远,他对老管家点了点头,抬臂往脸上一抹,手放下时,马上之人已成了一个相貌普通的方面男人。
策马扬鞭声骤起,马蹄声急促打在青石板上,“哒哒”之声清脆而响亮,如疾风掠过,一行十数骑转眼间消失在后巷深处,不见踪影。
城门早已开启,秦立远一马当先,率众人奔出京城南门。
马蹄声疾疾,一行青壮男子跨于膘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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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上,迅速过城门前的官道,扬起地上黄尘。
“倩儿,前方便是京城,到了里头,可不能再如此。”韩氏回头,正看见女儿撩起马车窗帘子,往外窥看,不禁开口说道。
侯府规矩森严,可不同家里小门小户,僭越些亦无妨,韩氏怕女儿不放在心上,一路上已经嘱咐多次。不过,女儿本来也很有规矩,只是路途遥远,京城与江南风土人情相差很大,她才有些好奇。
韩氏对女儿教养颇有信心,因此嘴上说罢,面色倒无变化。
马队刚好在车旁驶过,扬起尘土,周文倩蹙了蹙眉,再瞟了眼窗外,轻轻放下车帘子。
京城繁华且富贵,周文倩想起刚才奔过的十来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再想想自家的独驾马车,眼帘微垂。
那车队上的人服饰基本统一,很明显是一家子,但偏并无显眼标识,应该就是个普通人家,一出手就是十来匹好马,京城富贵果然是名不虚传。
马匹铁器等物是重要战略物资,本朝管制颇严,富有非官爵人家能购买马匹,但要购置齐全一水儿毛色体型相同,又高大健壮的骏马,就要费上不少功夫。
最起码,周文倩父亲未逝世前,每况愈下的周家就难以购齐。
她想起刚才望见的巍峨城墙,心中向往,这次投奔京城,要是能留下来,就再好不过。
一旁的韩氏见女儿深思不属,有些恍惚,不禁担心问道:“倩儿,你可是身体不适?”
路途遥远,韩氏一行辗转两个多月,水路一段陆路一段,她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是体质较弱的女儿。
周文倩闻言回神,望着母亲轻摇了摇头,“娘,我好着呢。”
这是实话,周文倩看着柔弱,实际上身体不错,一路虽疲惫些,却并未赶到不适。她转头瞥向马车一角,那里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低头安静地窝在角落坐着。
“弟弟可有不适?”周文倩轻声询问。
那男孩抬头,正要答话,韩氏的声音已抢先想起,“不过就是个奴才的种,哪有这般金贵。”
男孩是韩氏抱养的庶子,周父在时,韩氏母女待他不错,但周父逝后,他的日子就一落千丈。
不过,男孩的日子已算不错,韩氏到底顾念自己无子,把这个安分的庶子留下了。另一对韩氏嫉恨的妾室母女,不过一出家门,韩氏就找来联系好的黑人牙子,把妾室母女卖掉。
韩氏待自己的骨肉疼入心坎,但其他个丈夫留下的孽种,那可就是切齿之恨。
周文倩往日在家时,已习惯关心男孩,听母亲话语后,这才再次恍觉她父亲已逝,此时已是离家千里之外。于是,她没再等男孩答话,转过头,收回视线。
男孩垂下眼睑,表情木然,无声低下头,继续沉默地窝在马车一角。
5. 第 五 章
这个庶子十几年来,让韩氏如鲠在喉,现在她虽是夫死,但也终于不必再端着笑脸,在庶子面前扮演慈母,这事让她心头舒坦了不少。
韩氏本就不是个大度的人,这些年也算憋狠了,她讽刺完庶子后,才回头继续与女儿说话。
“这回咱们投奔的是你姑姥姥跟和姨母,虽算亲厚,但到底是人在屋檐下,不比在家时,自己就能当家作主,咱们还是要注意些。”
说到此处,韩氏心绪复杂,韩家当年两代,共有三个嫡出女儿,命最不好的就是她。
姑母命最好,出嫁时祖父还在世。祖父能干,官至正二品,与前两代的老安国公为至交好友,姑母到了可堪花嫁之时,两家结为儿女亲家。
姑母进门后,诞育子嗣方面虽有波折,先诞下两个女儿后才生儿子,但公公顾念老友,在姑母前头,侍妾并不允许生育。
姑母所出之子是嫡长子,即现任的安国公。
只可惜姑母出嫁不久,祖父急病去世,韩氏父亲才干平平,只勉强考中同进士,韩家亦不是有底蕴的人家,于是家世迅速没落。
到了下一辈,韩氏及笄时,不幸母亲身故。韩氏守孝三载,到了出孝时,年已十八,之前有婚约的人家不愿等待,退了婚事,她家世普通,年纪又偏大,只能匆匆选了一户大族旁支,嫁了过去。
几年后,妹妹小韩氏到了婚配年龄,适逢姑母家二表哥丧妻,二表哥有原配嫡子,续弦肯定得放低要求,姑母想起没落的娘家,干脆聘了倍受继母刁难的小韩氏进门,也算尽了一份心。
近二十年过去,姑母儿孙满堂,妹妹膝下虽只有一女,但有姑母跟表哥照顾,也过得不错。
就只剩一个韩氏,同样是只生了一个女儿,却迫于压力,不得不抱个庶子养在膝下,熬了十几年,却鸡飞蛋打,风流丈夫早逝,留下她孤儿寡母面对狼虎般的族人。
韩氏心一横,孝期结束后,干脆投奔京城。
有子妾室,韩氏不好一分不给,就随意捡了些财物以搪塞族人,至于庶女,则分派到前者头上,然后她就卷起手上大部分家产,与女儿离开江南,奔京城而去。
至于那个一直给韩氏添堵的妾室,她就一定要带上,恰好那妾室出身卑微却贪婪,也很意动,半推半就就跟上了。
韩氏走出不远,态度突变,提脚就将那妾室母女卖掉。
韩氏恍惚间,马车接近城门,安国公府派出的家人候在城门外,与这边碰上头。
安国公府派出的是外院的一名伶俐管事,韩氏微笑应付几句后,放下车帘子,脸色却有些阴沉,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马车安静下来,周文倩亦微微蹙眉。
大表舅是国公爷,自然不可能来接她们,但二表舅也没来,安国公府就派出一个外院管事,他甚至连大管事都不是。
窥一斑而见全豹,安国公府对她们态度由此可见。
自从丧父后,周文倩见识不少人情冷暖,以前后宅的争宠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她心思分外敏感,与母亲韩氏一样,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就算如此,母女二人亦只能佯作不觉,毕竟,她们上京城前,还打算借着安国公府名头,为周文倩找一个好姻缘。
安国公府表小姐,虽然说到底,不过是个借住的亲戚,但有了这个名头,周文倩的身价就上了几个台阶。
不论是周文倩还是韩氏,都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她婚事上,掀去所有掩饰的外衣,这才是母女千里迢迢进京的最终目的。
其实,安国公府并没有韩氏母女想得那般,毫不重视她们母女二人,最起码韩老太君以及小韩氏不是。
最近圣上龙体微恙,朝中暗潮汹涌愈烈,安国公已经多日不曾返家,郑玉薇的叔父郑二爷,亦在朝中任职,这兄弟二人连带外院忙得连轴转,不要说韩氏母女了,就算是韩老太君外出返家,国事为先,他们亦是无法抽空迎接。
韩氏与周文倩一介妇人,根本无法与朝政大事接轨,这些事,两人自然不可能了解到。
风尘仆仆的几辆单驾青蓬马车辘辘而行,穿过闹市区,驶向城西,在宽阔整洁的正街中走了一段,就抵达安国公府门前。
安国公府开了侧门,让进周家一行,韩氏几人下了马车,换乘公府内巷专用的驴车,毛色黝黑的小毛驴由健壮仆妇牵引,温顺地走着。
小驴车不大,但每人一乘,倒也很是舒适宽敞。周文倩自进入安国公府后,绷紧的心弦略松了松,她神色有些复杂,伸手轻触驴车帘子。
入手软滑舒适,这只用来运送客人的驴车,竟也是使用上好的潞绸为帘垫。
周文倩伸出的纤手攒起,收了回来,这帘垫的料子竟是比她们母女身上衣衫要好,要知道,今晨出门前,因为今日必定抵达京城,她们已经换上新制的好衣衫。
刚才惊鸿一瞥,安国公府房宇鳞次栉比,威严肃穆,大小仆妇衣着光鲜整齐,动作划一,礼数周全,人间富贵乡之感直逼人来。
这般勋贵宅邸周文倩从未得见,震撼心灵的同时,她不觉想起,同时韩家嫡女,姑姥姥不说了,生在好时候,而她的母亲跟姨母,两者生活简直天差地别。
周文倩一直就知道,女儿家婚配等于二次投胎,至关重要,但却从未能似这刻般清晰入心。
“哒哒”的驴蹄声,在宽阔笔直的内巷响起,周文倩知道外头跟着十数仆妇,这些人安静至极,连脚步声也无法听见。她顺着车窗帘子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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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缝隙瞥了眼,只见她带过来的贴身丫鬟翠儿紧跟在车侧,神色明显拘谨,很明显,公府礼仪周全的普通仆妇已经将其彻底给比下去了。
贴身丫鬟代表着主子的脸面,周文倩脸上火辣的同时,心底已扎根的某些念头愈发茁壮成长,已是不可动摇。
小驴车直接驶到第二道垂花门前,方才停了下来,垂花门后不远处,便是世安堂。
安国公府方面,后宅的大小主子早已齐聚世安堂,等候良久。
老太太的意见很重要,因此哪怕杨氏不心下以为然,也得表现出一副热络的模样。
“大表妹与弟妹一母同胞,只怕模样亦很是相识吧?”杨氏笑语晏晏,温和浅笑,对上首的韩老太君及对面的小韩氏话罢,抬手持帕轻掩唇轻笑。
小韩氏正是郑玉薇叔父的继室,她祖母的娘家侄女,那周文倩的亲姨母。她眉目张扬,五官艳丽,虽年纪稍长,但从那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可以看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儿。
因此杨氏说这话,也有在婆母面前讨趣的意思在。无关她的利益时,她并不介意捧一捧这周家母女,反正鸡就是鸡,捧一捧也成不了凤凰。
韩老太君今天精神头极好,看大儿媳亦顺眼不少,兼杨氏说话有意讨好,于是她乐呵呵地说道:“她们姐妹小时便随兄长离开京城,我现今年纪又大了,倒是印象不深。不过,她们小时倒不怎么相似。”
郑玉薇坐在杨氏下首,闻言微挑柳眉,她倒是记得,那文套路很是老旧,很强调男主秦立轩爱重的是女主此人,而非样貌,因此周文倩虽然样貌不错,但并不是顶级美人。
而担任头号女配的郑玉薇,则是容颜绝色,身段柔美的一个倾城美人儿,加上高贵的出身,无可挑剔的教养,简直就是人无完人里头的那个完人。
虽然,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凸显男主非庸俗男人,不爱美色,一意为真挚爱情抗争到底而存在的。但这并不妨碍郑玉薇此刻说一句,作为一个女孩子,这实在太合她心意了。
郑玉薇暗咐,她虽未必如文中女配一般,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但该有的礼仪她也熟悉了数年,早已顺畅如流水,走出去绝不丢安国公府的脸面。
那也很不错了。
就着郑玉薇闪神时,她二婶小韩氏待韩老太君话罢,就笑着开口说道:“我俏母,而我姐姐则像祖母,样貌无一点相似,怕是不说出来,你们都猜不出这是姐妹俩呢。”
韩老太君含笑看着堂下众人打趣,眉目舒展,眼角的皱纹都浅了几分,显然,能与娘家亲人见面,尤是年纪颇大的时候,让她心情很是愉快。
就在一家子女眷和乐融融的时候,一个嬷嬷挑起门帘,进屋禀报说,韩氏三人已经到了世安堂外。
6. 第 六 章
“快,快让她们进来吧。”韩老太君很欢喜,连声吩咐,让仆妇赶紧将韩氏几人请进门。
稍等片刻,站在门边的丫鬟打起帘子,郑玉薇抬眼望去,一行数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行来,她身穿一身锭蓝色交领长裙,样式并不繁复,只在袖口、衣摆出绣上一些简单的同色花纹,身上除了头上发髻处插了几根银簪子,就再无其他饰物。
这身很明显的寡居妇人装扮,让郑玉薇轻易判断出她的身份,这就是韩老太君的另一个亲侄女,韩氏。
郑玉薇挑眉,那么紧跟韩氏身后的少女,就是原文女主周文倩了。
她脸上微笑,看着欢喜,实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
那少女看着比郑玉薇年长一些,约有十五、六岁年纪,身段已长开,看着颇为修长丰满,身穿一袭浅粉色百褶如意月裙,发髻上簪着双蝶戏蕊金步摇,此刻微微垂首,小碎步跟在母亲身后。
她面庞白皙细嫩,五官柔美,生得颇为娇怯,虽及不上郑玉薇,但也算一个不错的美人。
要郑玉薇说第一眼的感觉,那就只能说,这女子看起来实在很有一种惹人怜爱感,柔柔弱弱,让人很有保护欲。
不过这里头的人,就只能如男主一般是男人了。
因为据郑玉薇这几年间所了解到的,大家主母选儿媳,这一款实在不是她们的菜。贵妇选媳第一看家世人才,第二看该女是否落落大方,处事周到,而后才是细碎的林林总总,周文倩这种外形,正好是她们最不喜的。
而且郑玉薇发现,坐在对面的堂妹郑玉蓉虽同样面带微笑,但她清楚看到对方眼里闪过一抹不以为然。那很明显,周文倩在未婚女子眼里,也不能讨人欢喜。
郑玉薇对这堂妹还算了解,郑玉蓉性情直爽,她这是很明显对这姨母表姐不太感冒。
在郑玉薇打量的这片刻功夫,韩氏母女协同毫无存在感的庶子周文正,已是行到韩老天君面前,丫鬟奉上蒲团,她们几人跪下磕头请安。
韩老太君连声称好,乐呵呵地给了见面礼,然后将堂上众人介绍给三人认识。
最后,老太君朝郑玉薇姐妹招招手,笑着对韩氏说道:“这是姑母家的两个孙女,以后就让她们姐妹跟文倩一起玩耍吧。”
不论郑玉薇心中是如何想,此刻她粉唇微挑,脸色温和礼数周全,与周文倩互相见了个平辈礼。毕竟再如何,在老太太面前,她还得表现出一团和气。
周文倩见过礼后,微微抬眼。
两名衣着华丽,通体贵气的少女站在周文倩面前。年幼些那个已是了不得,而年长些那个更尤为引人注目,即使她一身名贵锦衣,鬓上胸前珠翠褶褶生辉,通身气度斐然,但让周文倩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她绝美的面庞。
粉面桃腮,眉如远黛,樱唇琼鼻,一双线条精美的凤眸顾盼生辉,低声见礼时,清越柔美的声线响在她的耳畔,婉转悠扬而柔和动听。
真真好一位绝色佳人。
周文倩神色不变,微微垂下眼帘,她也算饱读诗书,居然一时找不出准确的词句来描绘这少女,只觉任何诗词都及不上对方。
她心下一沉,不说这少女,就算旁边一个,她也是及不上的。
来京城前,周文倩曾跟着母亲参加过本地名流宴饮。在那个江南郡城中,身处一群同龄且身份相仿的小姐间,她容貌才识皆是最拔尖的一个。
因此,她在此前,才会这般有自信,就算家世低一些,借着安国公府名头,凭她的相貌人才,找户不错的人家,应是不难。
可是,进了京城后,先是安国公府光凭宅邸一角,所透出来的威仪气度,就把周文倩的自傲打压下去了大半,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与勋爵之家贵女相比,身份上差异竟如天堑。
或许在她们眼里,自己根本没有资格与之相提并论,周文倩眼底晦暗莫名,她心里不是滋味,刚进安国公府,现实便给她迎头浇了一大盆凉水。
她半垂眼睑,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有那么一瞬,周文倩很嫉恨两位表妹,两人出身高贵,什么都有,上天为何还要给她们如此美貌。
不过,周文倩并不是轻易打退堂鼓的人,她抬眼,不经意间打量眼前的衣香鬓影,一室华贵,在见识过后,她心中期盼反而越发高涨。
环视一周,最后,周文倩把视线停留在母亲与姨母小韩氏身上,她们姐妹实则相差不过二载,但晃眼看过去,韩氏外貌比姨母生生老了八、九岁。
她视线在小韩氏明艳的面庞上掠过,姨母同样出身不显,不也嫁与公府嫡子了么。
周文倩眼神坚定下来。
短短瞬间,周文倩想了很多,而郑玉薇则站在她身前,饶有兴致的打量她。
说实话,郑玉薇有些佩服对方,豪门贵女们,自小耳濡目染见多识广,兼有良好的教育,在这个年纪,能很好掩饰自己的情绪,倒也不足为奇。
但周文倩出身差了何止一筹,打小的资源同样远不能比,现在第一次身处这生平未见的富贵地方,居然也能一派自然,面上毫不露怯。郑玉薇不相信她心底毫无触动,那就只能是面上功夫了得。
果然不愧是原文女主,她以相对卑微的家世,甚至后来还是丧夫寡妇的身份,居然能牢牢把住一个豪门公子的身心,最后耗费十几年时间,熬死了出身高贵的大妇,登堂入室,摇身一变成为侯门贵妇。
果然没有两把刷子,这活是干不来的。
郑玉薇自问没啥能耐,这浑水还是不要趟的好。
众人落座,韩老太君关切地询问了韩氏一番后,然后话锋一转,说起周文倩的婚事来了。
周文倩因父丧守孝三年,今年已经快十六了,韩氏携她远赴京城投奔,那估计以前看好的人家是没有着落了,女儿家婚配至关重要,可耽搁不起,韩老太君作为娘家长辈,自然是要关心一番。
韩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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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乍到,毫无人脉,韩老太君怜惜娘家人,若是侄女愿意,她打算操心一番。
韩氏果然喜出望外,她眸带点点泪光,如此这般诉苦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自己无用,耽搁了女儿,只盼姑母能搭上一把手,好给唯一的骨肉说门好亲事。
郑玉薇闻言精神一振,这冗长的亲人会面场合里,终于出现让她感兴趣的的话题了,她微笑不变,立即不动声色地关注起来。
周文倩则坐在郑玉薇下手,她双颊晕红,一般女子,此时早该避了出去,不听这个话题,但周文倩一来人生路不熟,无处可避;二来,这事是她来京的主要目的,她实在不想避开。
于是,周文倩便在郑玉薇的余光中,侧身垂头,掩面坐在原位,看似害羞,实则全神贯注留意着堂上对话。
韩老太君沉吟一番,最后开口道:“过些日子便是春闱,待殿试过后,要是你们母女愿意,老婆子便为你留意一些家境殷实,家中人口简单的新科进士。”
她抬眸看着韩氏,问道:“你意下如何?”
举人中了进士,殿试过后,即可授官,优秀者留馆,其他或留在京中任职,或外放出京。
总之一句话概括,这群人已带上乌纱,成为官身。
能让安国公府老太君认为家境殷实者,那么钱财是绝不会少的,而家中人口简单,新妇进门后,就会少了很多烦心事,可以安心过小日子。
韩老太君亲自出面主持,周文倩以国公府表小姐身份出嫁,那安国公府就是她身后的靠山,只要安国公府不倒,一般殷实人家,估计会直接把周文倩供起来。
郑玉薇闻言,暗暗点头,祖母为了这母女二人,很是费心了,方方面面都已考虑清楚,如果周文倩能知足,顺从地嫁过去,她确实能过得很好。
周家在江南,确是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不错,但周文倩父亲只是其中一个旁支,而且还不是官身,实际上,她就是个普通门第的丧父孤女罢了。
老太太一番打算可谓真心实意。
不过,郑玉薇觉得,这殷实进士与侯门贵公子差异实在太大,周玉倩应该不会满足于此,哪怕她现在还没认识秦二。
在此间待了五年,郑玉薇已完全掌握这里规则,虽然本朝对女子的约束,并不到无意碰触就得砍手的骇人程度,但对男女大防还是相当重视的,特别是未婚女子。
周文倩能以闺阁小姐之身,与秦二相识并产生深厚感情,以致秦二婚后对其念念不忘,这绝对不是一次半次偶然碰面能办到的。
按照时下的男女大防,郑玉薇觉得,这很能体现一番她胸怀大志的程度。
果不其然,郑玉薇瞥向右侧的眼角余光,在老太太话音刚落时,看见放在粉色裙摆上的白皙手掌,猛地往里收了收,但几乎立刻,就放松下来。
这动作极快,如果不是郑玉薇专注留神,估计不会发现,她唇边微笑的幅度略增,这周文倩果然城府不浅。
7. 第 七 章
老太太话毕,韩氏脸色却微微一僵,不过她反应极快,马上掩饰性地低下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后,才抬眼感激地对韩老太君说话。
“如此便劳烦姑母了,侄女无用,让姑母费心。”韩氏眼角微湿,看上去情真意切。
韩老太君笑道:“你既然唤我一声姑母,老婆子难道还能不管你们母女?”
说到底,老太太对败落的娘家很是痛心,虽然她有子有孙,娘家不兴对她的地位已毫无影响,但这并不妨碍韩老太君对娘家亲人心生怜惜。
侄子侄孙浑噩无能,扶也扶不起来,加上两者相距万水千山,韩老太君鞭长莫及,几次过后,她干脆撒手不管。但如今孤苦的侄女来投奔,她这当姑母的怎么也得尽心一把。
因为韩氏隐带悲伤,堂上的热切的气氛降了温,杨氏看时间耗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于是,她微笑对韩老太君说道:“母亲,表妹娘三一路奔波,怕是累狠了,不若让她们好生梳洗歇上一歇,再与母亲说话。”
韩老太君一听,这话很是在理,于是点头对韩氏笑道:“老大家的说得对,是老婆子唠叨了,竟是忘记你们路途疲惫。”
韩氏自然连声说不累。
不过,韩老太君还是坚持散了,让几人先下去歇息,小韩氏主动请缨,要领姐姐母女前去早已收拾妥当的玉梨院。
至于韩氏庶子周文正,韩氏之前的书信并没有提及此人,因此国公府没有准备,不过,杨氏掌家多年,这么个小状况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国公府规矩,男孩子七岁后,就不能继续养在后院。譬如郑玉薇的亲弟弟,今年十岁的安国公世子郑霁元,早在三年前,就已搬到外院居住,给长辈请安的时间亦与女眷错开,轻易碰不上面。
当然,若是有心,还是可以碰头的,郑玉薇姐弟一母同胞,感情极好,虽然规矩所限,但两人还是时常见面,好好亲香一番。
杨氏提议,将周文正安排在外院居住,日后也可以与世子一起读书习武,韩老太君点头应允。
虽然实际上,周文正与安国公府毫无关系,但按照礼法,他同样是韩氏之子,府里的亲戚。杨氏跟韩老太君什么人物,不管内心如何想,大面上都不会欠缺分毫。
其实让杨氏说,她始终对韩氏母女喜欢不来,反而对这个境况艰难男孩有些怜惜。
后宅的一套,杨氏早已通透无比,周文正现在什么处境,她不用想都清楚。
于是,杨氏吩咐嬷嬷,让她带周文正先去世子院里安置几天,待新院子收拾妥当后,再行搬过去。
周文正表情木然,反应慢人一拍,半响后,才醒悟过来,呆滞地对老太太跟杨氏致谢。
他低下头,目光却闪了一下,父亲去世后半年,他的先生因家中出事致辞,此后,韩氏没再请先生,周文正已辍学两年有余。
周文正自得知自己要上京以来,头一回由衷感到欣喜。
******
玉梨院。
韩氏领着周文倩回了屋,她挥退了国公府的下仆,室内仅于嬷嬷以及丫鬟各一人,俱是她们从江南带过来的心腹。
“倩儿,你……”韩氏沉吟片刻,却说不下去,她本来想问问女儿打算,但转念一想,周文倩尚未出阁,这些话不好开门见山讨论。
经过几天适应,她们母女已经在安国公府安置下来,韩老太君实现当初承诺,开始打听参加春闱的学子,今天又跟韩氏稍提了一遍。
韩氏知道母女要在安国公府过得好,是离不开老太太的,因此她热络地应承着。
但心中却是憋着一口气。
殷实进士固然不错,但与母女之间的渴求却是差了一大截。
韩氏只得一女,她一生寄望都在女儿身上,兼之当初周文倩在江南小郡城一干闺秀当中,那是出类拔萃,这十几年来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导致母女期盼极高。
虽现在已直面现实的艰难,但母女俩潜意识里,依然觉得,以周文倩之人才,绝不止配个家境殷实无背景的小进士。
韩氏觉得,她女儿这般优秀貌美,就算比不得公府小姐,依着安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配个中等官家之子,还是可以的。
“娘,”周文倩轻拍了拍韩氏的手,接上话头,“等会儿,娘让人到外头,把京里的事儿打听一番把。”
“咱们可不能当聋子瞎子。”周文倩眼神平静,但十分坚定,徐徐开口说道。在母亲面前,她无所谓矜持,现在已到关键时刻,再矜持下去就什么都晚了。
她们自江南进京,除了变卖所有产业,换成银钱带在身上外,还带上了一房忠心耿耿的家人。这家人中,有能在外头跑腿的男人,周文倩的意思,就是让其打听消息。
安国公府下头的世仆固然久居勋贵之家,大小消息极为灵通,但府里规矩严谨,她们向仆妇打听,估计只能知道一部分。
杨氏掌家,母女只能打听到杨氏让她们知道的,兼之里头肯定有耳目,就算仆妇敢说,周文倩也不敢向其打听。
这里就没有笨人,一张嘴,很容易就被人猜出心中所想。
周文倩心中志向可比她母亲韩氏高得多,见识过国公府的富贵生活,让她怎能不向往。
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现在对周文倩很重要,绝不容有失。
“这样很好,”韩氏击节赞叹,摸清情况,才能谋划,她女儿就是聪颖,怎能就配个普通小进士呢,“正好老太太帮我们置些产业,李大父子近期在外跑腿,这样也不引人注目。”
韩氏打算置些产业,以便女儿日后嫁妆以及自己手上攒些。
这虽不用韩老太君出钱,但她的帮助至关重要,在天子脚下,勋贵官员云集,正常交易没人领着,怕是有钱也买不上好的。
她接着说道:“你姑姥姥那边,娘先搪塞着,有老太太在,你表妹可不好丢下你。”
“倩儿,这段时间你可要多认识些人。”韩氏最后嘱咐道。
“嗯,娘你放心,女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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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周文倩目光笃定,点了点头,这事也很重要,如果困在后宅,那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母女二人谋划一番后,遂开始里外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以便充实耳目。
******
荣华堂,正房。
“娘,明天真的要跟那周表姐一起出门吗?”郑玉薇蹙眉,对杨氏问道:“不让她去不行么?”
一晃半月过去,转眼间,便到了原文里女主周文倩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刻,她初识男主秦二,两人一见钟情。
周文倩随国公府的人去进香,途中独身遇上秦二,于是两人擦出爱火花。
想到这里,郑玉薇无奈扯扯嘴角,书中视角太过狭隘,才让周文倩的行为有了合理性,让她能继续保持白莲花般的形象,但她此刻身处期间,实在是无力吐槽。
就算普通大户人家,女眷出行无一不是前呼后拥,丫鬟婆子至少十余人鞍前马后,一个闺阁小姐想“巧合”落单,实在毫无可能,更别提规矩严谨的勋贵之家了。
周文倩想独身外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刻意为之。
郑玉薇想想就头疼,古代社会讲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周文倩现在顶着安国公府表小姐的名头,要是行为出格有损闺誉,她难以避免被牵连。
闺誉对于大家小姐而言,实在重愈生命啊,郑玉薇不介意男女主勾搭上,但她介意被连累。
不过,周文倩这大半个月以来,安分守纪温柔少语,家里人对其印象颇佳,就算是杨氏,亦并无恶感,只当是一无可无不可的亲戚罢了。
她恐怕连说服母亲都不能,更被提让杨氏出手操作了。
郑玉薇无端沮丧,自从女主出现后,她就一直被打击,这次估计亦如此。
果然,杨氏闻言笑了笑,睨了无精打采的爱女一眼,嗔道:“你这孩子,不喜欢她,不与她一起玩耍就是了。”
听到这话,郑玉薇更加卒郁,这周文倩状似柔弱,实际一有见外人的机会,就死扒着她不放,誓要借东风打进贵女圈不可。
说句粗俗的话,对方真是她去茅房都得跟着,实在让郑玉薇不胜其扰。
这些话郑玉薇跟母亲抱怨过,杨氏当然清楚女儿的心思,她抿了口香茶,颇为不以为然地接着说:“不就是个投奔的亲戚罢了,薇儿无需顾忌。”
她十分笃定地笑笑,“虽说她是老太太娘家人,但薇儿你可是老太太亲孙女,你不领着她,你祖母也不会为难你。”
杨氏抚摸女儿的鬓发,安慰道:“你别管她,就当出去松散一番罢。”
韩老太君寿辰在即,往年过生日前,老太太都会上京郊潭拓寺斋戒一番,今年自然不例外,于是,便有了明日之行。
安国公府后宅不能倾巢而出,总要有人留下操持,因此掌家的杨氏是不去的,大房就郑玉薇一人随老太太出门。
郑玉薇见谈话老是够不到她要的方向,也知道事不可为,只得叹了一口气,无奈接受了现实。
8. 第 八 章
出了第二道垂花门,贴身丫鬟良辰扶持着郑玉薇,踏上脚蹬,美景打起车帘子,她微微垂首,抬脚跨进马车。
细长的鞭子轻轻甩在马背上,毛色油亮的骏马撒开四蹄,翠盖珠缨八宝大车缓缓前行,紧跟着前头的朱轮华盖大车后面,在安国公府宽敞的内巷徐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安国公府府门大开,一行十余辆悬挂醒目府徽的大车驶出。
郑玉薇眼尖,瞥到周玉倩嘴唇微动,便知道对方要说话,她实在被她缠怕了,连忙抢先阖上双目,微斜身子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佯装晨起困倦,此时要略加休憩。
这辆马车十分宽敞,共坐了三位未出阁的主子,郑玉薇及时避开,于是,周文倩便与她的亲姨表妹郑玉蓉说起话来。
周文倩的声音与其外貌一般,皆娇柔细弱,但显然郑玉蓉不吃这套,她近日也被这表姐缠得不轻,不过到底教养还在,只能耐着性子听着,偶尔有一搭没一答地回应。
郑玉蓉比郑玉薇小两岁,今年十二,面上功夫浅些,加上她性情较直爽,大概觉得这表姐日后跟她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因此此刻说话间,隐隐带些不耐烦。
郑玉薇颇为了解堂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心中暗笑,周文倩年纪不小,形势所逼,难免急于打入贵女圈,郑玉蓉不笨,自然难有好感,只不过碍于对方是亲姨表姐,只能耐着性子应承。
京城的贵女们,哪怕近年局势紧张,她们在十六、七岁前,都会定下婚事,因为勋贵之家婚嫁流程繁琐,一般定下婚事后,最少次年才能完成六礼,嫁进夫家。
赶早不赶晚,万一耽搁成老姑娘就麻烦了。
周文倩初来乍到,但却颇有志向,因此她哪怕城府再深,亦难免有些急躁。
郑玉薇并太多心思听两人闲聊,她此刻心绪有些复杂,有了原文剧情,她肯定周文倩会在这次出门整幺蛾子,要是不抹黑安国公府,她并不想理会,但问题是,这估计不大可能。
因此,郑玉薇早已决定尽力阻止对方的行为,这没什么好思虑的,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同人永远不能忘怀他的母语一般,郑玉薇经过前世多年熏陶,一夫一妻制早已深入她的心扉。
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她重获新生固然好,不过却已非身在男女相对平等的现代,这地儿是一个男权社会,男性三妻四妾只是寻常事。
要想以一人之力扭转社会大势,这绝对是不可能的,最起码,郑玉薇认为自己没有这能耐。
要想活得好,前提就得适应大社会,任何情况下,标新立异脱离大众观点的人,都不会有好事儿发生。
在何场合就必须做出符合情景的行为来,就譬如上个高档西餐厅,大家都安静用餐,如果你在大声爆粗,吐痰抠脚丫子,那结果肯定会被请出去的。
用餐被请出去没啥,最多就换个地而再吃罢,但郑玉薇若是行为差错太大,就算她有娘家依傍,估计最轻的下场也会让日后的生活很不如意。
来这里已有五年,郑玉薇发现,此间大多数女性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如意。她们爱自己,爱父母,爱孩子,然后爱一点点男人,前提是他睡其他女人自己不会太难受,而回来睡自己也不会太恶心。
古来避子汤伤身,而女人超过三十后,怀孕生子的危险性会大增,因此据郑玉薇所知,有很多贵妇膝下儿女环绕后,甚至还会主动让丈夫睡别的女人。
她们的生活态度很健康,若要发落妾侍,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眼下状况有些脱离自己的掌控,基本与情爱无关。
当然,情深一往的男人不是没有,郑玉薇就认识一个,那人就是她的父亲安国公,然而这情况太实在罕见了,罕见到,母亲杨氏向来是京中贵妇们羡慕妒忌的对象。
专情男可遇不可求,郑玉薇不觉得自己有中大奖的运气,能在茫茫人海中,成功捕获那万中无一的男人,因此这五年来,她早已调整好心态,准备日后当一个普通的贵妇人。
丈夫有妾但重妻,她的地位不可撼动,然后生儿育女,待孩子长成后安享晚年,这样就很好了。
毕竟,人若奢求太过,很容易会把福气全给折腾干净。
现在问题是,前段日子随着周文倩的出现,郑玉薇发现竟自己是一本书中的女配。
摆脱女配身份那是一定得努力的,这不必多说,而且她觉得,可能性还不小。
但若能成功,郑玉薇始终还是要嫁人的。
有了原文的描述,她除了知道剧情大概发展外,还得知了这世上,原来另有一个类似父亲的专情男人,这让郑玉薇已经坚定的心湖再起波澜。
作者大概是秉承男主是女主的,而男二是大家的原则吧,在文中勾勒了一个情深优秀的男二,落在郑玉薇眼里,这专情男二实在比男主好太多了。
男二是男主的兄长,宣平侯爷秦立远。
这次潭拓寺之行原文也有,因为韩老太君要在寺中斋戒几天,原身如郑玉薇一般,会在寺中静院住上几天,陪伴着老太太。
男二秦立远重伤之下,还得躲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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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无奈夜里潜入原身静室,原身救了垂危的男二,对方对她情愫渐生,并愈演愈烈。
偏男二伤势很重,把伤养得好一些后又外事缠身,等他回头打探原身时,伊人竟与同父弟弟定下亲事。
二人擦身而过,有缘无分。
秦立远死心眼,虽恪守礼仪,但却管不住自己的心,一直恋慕着佳人,原身能在那对鸳鸯逼迫下坚守十几年,不得不说他的态度很重要。
郑玉薇估计,如果不是原身病逝,有大家长秦立远在,估计那对苦情鸳鸯是决不能修成正果的。
原身逝去,秦立远心痛难抑,他不想再看荒唐的弟弟,但又怜惜心上人所遗独子,于是主动提出,将此子过继到自己膝下,成为他的儿子。
早些年,秦立远无奈另娶,妻子新婚后却染病早逝,不久后,原身诞子恰逢秦二事发,他心有所爱不想续弦,又眼看弟弟不成样子,遂决定日后让这孩子承爵。
秦二只顾心上人,全然不管原身母子,孩子全凭秦立远教导成人,两人无父子之名,却有父子之实。
心中重要的人郁郁而终,两人各自黯然神伤,之后,秦立远干脆把孩子过继在自己的膝下。
那孩子向来敬仰伯父,不喜漠视他们母子的亲父,后来母亲死后,他更对父亲厌恶万分,只欣然同意。
而男主这边,儿子有好去处,还不必委屈心爱女人,秦二假装犹豫一番就答应了。
作为先是客观看文,然后身处其间的郑玉薇,她一直都不喜欢男主,这点并无改变,但她却不免会有那么一咪咪肖想男二。
多情深难得的好男人啊,在现代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这古代了,为了心上人,居然能选择不要亲子。
侄子虽然是秦家血脉,但并不是己出,这事有权有势的现代男人都很难办到,更别说深受封建思想教育长大的古人。
不身在其间,实在无法感受这种震撼。
按照事情的轨迹,郑玉薇遇上重伤的男二可能性极大,她自问与温柔和婉的原身不大相同,对方不喜欢自己也不是奇事,但她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郑玉薇自认不是个清高不染尘埃的女子,她心动了。
说句老实话,男人能专享谁愿意公用,郑玉薇之前思想上的妥协,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罢了,现在出现了一个专情好男人,她难免会心生希冀。
至于在文中,对方热恋原身的事,郑玉薇此刻并无觉得不适,因为说实话,她连这人是圆是扁都不知,更别谈感情,没有感情,心下自然毫无触动。
9. 第 九 章
小巧玲珑的紫铜鎏金香炉,正置于蜻蜓腿三足圆香几之上,在室内一角徐徐吐出袅袅香雾,淡淡的苏和香气弥漫在安静的室内。
郑玉薇斜斜靠着软枕,正坐在攒边围子罗汉榻之上,缓缓翻着手上书本,在室内侍候的丫鬟婆子皆垂首静立,室内只偶尔听到翻启书页的轻微声音。
这是安国公府一行抵达潭拓寺的第二天。
潭拓寺是本朝开国皇帝亲自驾临,并敕封的护国寺,渐渐地,这潭拓寺就成为京城声望规模最大的寺庙。
历经几朝,潭拓寺规模宏大,早已成为京中权贵上香斋戒的首选之地,但它并不只接待权贵,寺院方向来对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虽说如此,潭拓寺既然在京郊,那么勋贵们还是有些特权的,安国公府就入住在寺庙后园,那里有一片专门供权贵们斋戒的静院。
安国公府一行分住几个院子,郑玉薇的祖母韩老太君早已闭门斋戒,不理窗外之事;而二婶小韩氏因无子,多年来亦一起闭门斋戒祈愿,堂妹郑玉蓉年岁稍长,明白同胞兄弟对母女二人的重要性后,早已随母亲一起行动。
因此,昨日抵达的安国公女眷,还能悠闲的只有韩式母女以及郑玉薇。
郑玉薇自穿越以来,就相信了冥冥中事,昨日亦有虔诚叩拜,但她虽信但不迷,过后便开始悠闲度日,并高度关注起韩式母女二人。
美景轻手轻脚地捧着红漆茶盘,走近罗汉榻,端起青花缠枝纹茶盅,换下榻旁小方香几上的残茶。
郑玉薇搁下书本,随手接过茶盅,微微垂首抿了一口今年的新茶。
芳香扑鼻,齿颊留香,果然是品质极佳的明前龙井。
郑玉薇正打算再饮一口,谁知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紧接着静室房门被来人推开,良辰的声音响起来。
“姑娘,姑娘,”良辰呼吸急促,面色涨红,冲到罗汉榻前,匆匆福身行礼后,她迫不及待开口说道:“那周表小姐果然如小姐所料,带着个丫鬟就出去了。”
郑玉薇闻言,迅速抬起头望着她,手上动作猛地一滞,满杯的香茶溢出些许,溅在裙摆上。
茶刚沏好,很是滚烫,美景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接过茶盅,放在方几上,随即执起帕子给郑玉薇擦拭。
那处裙摆下面是锦垫,郑玉薇并没有烫着,她止住美景动作,抬头示意良辰继续说。
良辰愤愤地接着道:“那周夫人好生厉害,她发现了奴婢,竟是硬生生拽住,不让奴婢回来。”
“奴婢装作刚巧经过,要急着回来伺候姑娘,周夫人也不放行,后来纠缠了快一刻钟,奴婢无法,只得搬出姑娘,那周夫人才放了人。”
良辰神色沮丧,眼眶有些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耽误姑娘大事,请姑娘责罚。”
良辰伺候郑玉薇多年,对其颇为了解,主子之前面色凝重,再三叮嘱,很显然这事很重要,她现在却把差事办砸了。
良辰衣衫有些凌乱,脸颊刮出几道红印子,可见已尽力挣脱了,这贴身丫鬟向来忠心耿耿,郑玉薇自然不会怪她。
“起来吧,她到底是主子,要为难你轻而易举。”郑玉薇抬手,示意良辰起身。
潭拓寺后园贯彻寺庙简洁风格,巷道上无遮无挡,静院挨得又近,她被发现太正常了。
只是韩氏这违和的画风,很能说明问题啊。
郑玉薇心下沉凝,责备忠婢毫无用处,反倒亲者痛仇者快,她还想想对策吧。
这潭拓寺后园子权贵家眷不少,京中上游圈子又不大,要是周文倩与秦二被人窥见,郑玉蓉小两岁还好些,适婚年龄的她是头一个受害者。
周文倩果然是个聪明人,虽然在她姐妹面前急躁了些,但在长辈面前却保持良好的形象,温婉娇怯,安分守纪,因此就连杨氏都觉得她无害。
这样的结果,就直接导致郑玉薇此刻行动上的孤立无援。
她虽是父母掌珠,日常也随母亲学习打理家事,但那些个管事嬷嬷的主子是杨氏而非她,仆妇们精明的很,韩式母女得老太太看重,郑玉薇对两人使绊子固然没事,但操作的奴仆就要遭殃了。
郑玉薇经母亲仔细教导,早已深得其中五味,她知道这些人就算答应,亦会阳奉阴违,因此干脆打消这念头,她手里的人手就自己院子这批死忠。
她只得派出良辰监视韩使母女。
“良辰,把院子的人都派出去,暗地里寻找周文倩,特别要注意通往南苑以及前院的月亮门。”郑玉薇略略沉思,实在无法可想,只得如此吩咐。
潭拓寺的后园子分南苑北苑,北苑住女眷,南苑住男眷,两者相连仅一道月亮门,有小沙丘守着,而南北苑通往前面寺院则各有一门,把守更严密,以防前殿香客误入,引出祸事。
寺里的和尚精明的很,早早预料好可能发生的情况,只要不是本人有心,贵眷们出事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因为这潭拓寺还有武僧拱卫,这也是郑玉薇敢将自己带来的仆从几乎全派出去的缘故。
郑玉薇之前打听过,宣平侯府并有住在后园,那秦二很可能是今天陪伴母亲前来的,他可能即日来回,也可能住进南苑。
良辰衣衫鬓发微乱,但却无心整理,当即领命而去。
“姑娘,您且宽宽心,那周家表小姐应该弄不出幺蛾子的。”美景重新捧起小方几上的茶盅,递给主子。
美景是安国公府家生子,一家人都是府里的世仆,这勋贵人家的条条道道,她很是明白。周文倩这反常一出是为的什么,她能猜到,对自己主子的危害亦清清楚楚,但事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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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得这般安慰主子。
整个院子现在只余主仆二人,比之前更寂静几分,郑玉薇接过茶,叹了一口气,若是阻拦不住,她现在只期望周秦二人不要被人窥见,那也就无碍了。
原文描写很片面,通篇就爱恨情仇,很少有别的东西,譬如周秦二人是否被人看见,就没有提起。
文里没有提及,可并不代表没人看见,潭拓寺香火鼎盛,兼附近风景颇佳,四季游人不少,现在又正藉春季,实在让她很是担忧。
风景优美,春季。
桃花林。
想到此处,一个尘封的记忆突然无比清晰,郑玉薇栗然一惊,随手将茶盅掼在小方几上,玉手“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坚硬的红木几面上。
她力道极大,玉白的小手立即通红,腕上那个青翠欲滴的玉镯子重重砸在几面上,应声断裂开来。
郑玉薇却无心顾及,她倏地站起身,套上绣鞋往外面行去。
美景喉间的惊呼声咽了回去,连忙急急跟上。
郑玉薇出了院门,避开左侧韩氏的院落,往右边行去,绕过院子,准备直奔后山。
刚才电光火石间,郑玉薇骤然忆起一事,是她之前午夜梦回都没有想起的。
潭拓寺周围风景不错,尤其是春日,因为后山整有一片桃林。
这桃林历史悠久,桃树虬结盘曲,蔓延了整个山头,每到春日桃花怒放,如云的绯粉染红了整个山头,实乃京郊最著名景点之一。
如此美景,自然吸引了一大批文人骚客以及权贵子弟,自古文人多自傲,这些读书人自是不愿意与肆意嬉笑、无所事事的权贵二代混一起,于是,这两拨人就渐渐形成两个据点,一南一北,相距极远。
读书人无论内里如何,到了外头,都一副谨守礼仪的模样,桃林很靠近潭拓寺北苑,他们自是避之而不及,于是,文人据点在北边。
那么,权贵之地每年聚集的据点,就在北苑不远外的桃林南坳。
郑玉薇蓦然忆起,原文里男女主初遇时的背景,正是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
周文倩在漫天嫣红的映衬下,平添五分美艳,她身上既有大家小姐的气质仪态,又无闺秀们的矜持自傲,柔柔弱弱,娇怯至极,让没见识过这类型女子的秦二一见倾心。
接着就不用说,就是爱火燃烧,奸.情持续了。
想到这里,郑玉薇的脸色愈发阴沉,这姓周的胆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大太多,这桃林久负盛名,基本没有权贵子弟是没来过的,她这是想以安国公府所有未出阁姑娘的名声,来为她的青云之路当垫脚石。
一旦周文倩被这些男子看见,这些权贵子弟自然能把她的身份扒出来,到时,哪怕她只是外八路的表姑娘,安国公府正经小姐郑玉薇姐妹,都得一并成为笑柄。
10. 第 十 章
周文倩已走了很久,时间刻不容缓,而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安国公府怕是马上回扬名京城上层,沦为笑柄。郑玉薇情急之下,只得亲自出马,看能否截住周文倩。
绕出北苑,脚下的路不比园子里头,愈发凹凸不平,而且有不少碎石子在青石小道上。
郑玉薇脚下仅穿了一双轻薄稠鞋,这类室内榻上专用的鞋子,鞋底仅有一层绸布,比绣花鞋要轻薄多了,她急切之下没有换鞋,现在可以说算是直接踩在碎石子上。
本朝不盛行三寸金莲,但大家闺秀的脚几乎都是不怎么走路的,最多就闲暇时逛逛花园子罢了,郑玉薇一双玉足细皮嫩肉,尖锐的石子儿扎在上头,可谓刺痛至极。
走了一段,脚下疼痛难忍,饶是如此,郑玉薇亦不敢稍停,只盼望在周文倩抵达桃花林南坳据点前,能够及时截住她。
主仆二人一路急赶,穿过北苑边上的青石小道,踏上后山土道,又走了一截子,仍然没有赶上周文倩。
土路渐渐狭窄,这地儿人烟渐少,草木茂盛起来,郑玉薇低头,这浮土满布的土道上,有一些零星的淡淡脚印子。
来这里以后,郑玉薇每年都会到这潭拓寺北苑转几圈,据她偶然所知,通往后山桃林的路,就仅有一条。
她面色沉沉,周文倩肯定是赶到前面去了。
郑玉薇抬头眺望远处,那边山头一片绯粉,花树漫山遍野,极为美丽,但却与她此刻心情正正相反。
她在回头望了后边的宏伟寺院一眼,停下了脚步。
潭拓寺附近也有武僧巡逻,虽然他们对勋贵们的大小事一律视而不见,但要是有危及香客安全的事发生,武僧们还是会管的。
这也是郑玉薇敢带着一个女婢出门,甚至离开北苑的原因。
这个距离足够远了,不知是否出了武僧巡逻范围,郑玉薇凝眉。
安国公府的名誉固然重要,但在郑玉薇以及父母亲人眼里,想必是她的安全更为重要。
郑玉薇抬头,羊肠小道在前头出现了一个大拐弯,由于草木茂盛,她无法看见弯道后的情景。
观弯道方向,拐过去就已直通南坳方向。
郑玉薇垂头望了眼土路上新鲜的脚印子,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抬脚往前,到那拐角眺望一番,如果看不见周文倩踪影的话,那就以安全为上,打道回府。
那弯位很近,主仆二人走了不足二十步,就到了地方。
郑玉薇刚转过拐角,微微侧头,立时便看见前方不过百步远近,有一个身穿浅碧色衫裙的娉婷少女,领着一个小丫鬟,提着裙摆婀娜前行。
这羊肠小道尘土飞扬,她明显不想弄脏衣物,小心翼翼地微提着衣裙缓缓往前挪动。
这少女正正是周文倩。
郑玉薇牙关紧咬,怒火中烧,她足下急奔,提气喝了一声:“周文倩,你这是欲往何处?”
前方周文倩闻声一惊,与贴身丫鬟转过身来,正正好对上郑玉薇,此时双方所距不过十来步距离。
“你今天所做之事,可对得住收容你们母女的安国公府?可对得住一心为你谋划的老太太?”
郑玉薇气极,她此刻对周文倩深恶痛绝,自家好心收留了这母女,没想到对方一点没将这好处放在心上,一到要紧时刻,就用她家女儿名声当了垫脚石。
她与韩氏母女隔了一层不错,但堂妹郑玉蓉可是小韩氏唯一的骨血,一生心血所寄,这母女当真是无情无义。
二房本就不承爵,只是老太太还在,居住在府里罢了,待老太太百年后,二房就会分出国公府,成为旁支,因此郑玉蓉虽是安国公府二姑娘,但身份含金量与郑玉薇差了不止一筹。
郑玉蓉今年十二,小韩氏年后已开始为女儿物事婚配对象,但偏她身份高不成低不就,比郑玉薇要难多了。
小韩氏自是不肯低就,奈何形势比人强,杨氏殚精竭虑,也不过扒拉出一个秦二,她又能如何。
虽离郑玉蓉及笄还有近三年时间,但一说起这事,二婶小韩氏就眉心紧蹙。
作为至亲的周文倩母女,谋划前可有想过小韩氏及郑玉蓉。
郑玉薇双目如冰,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周文倩。
郑玉薇话音未落,周文倩便攒紧了双拳,“收容”、“老太太谋划”这些词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虽然这些都是事实,但周文倩母女并不想承认。
她们母女确实投奔安国公府没错,但“收容”这一并不含蓄的说辞,依然让周文倩愤怒难抑。
她母女二人投奔国公府,自有长辈主持,郑玉薇一个小辈姑娘,竟说出这话来侮辱于她。
而老太太的谋划就更是好笑不过了,堂堂国公府肯出面,什么人家找不到,怎就只能在穷酸小官堆里寻人?而最让人不齿的,就是对方那副为你考量的嘴脸。
周文倩自认人品才情优秀,只吃亏在父亡家世不显,偏无人真心为自己思虑,她想要有个好前程,现在怎能不拼上一把?
难道要等来日嫁了个进士小官,再来看这国公府嫡小姐的嘴脸吗?
她双目陡然一厉,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扎进掌心,刺痛传来,这才唤回周文倩的理智。
现在绝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在安国公府待了一段时日,安国公夫妇视郑玉薇为掌珠的事,周文倩不可能不知道。
她很需要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
“大表妹,你是否误会了,”周文倩收敛气势,扬唇柔柔一笑,看着郑玉薇笑道:“我昨日听闻这后山桃林盛名,征得母亲同意,这才准备今日前往一赏。”
“不知大表妹何出此言?”周文倩表情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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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包容,微笑睨着郑玉薇,像是姐姐包容不懂事的小妹妹。
郑玉薇闻言挑眉,嗤笑一声,这周文倩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果然深厚,她随即打量了对方两眼。
周文倩鬓插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一袭浅碧色曳地望仙裙,外罩同色烟罗纱衣,裙摆袖口皆绣上精致的暗纹,浑身上下打扮简单雅致,但其衣着却不经意间透出精雕细琢。
郑玉薇冷笑一声,并不答话,穿成这样,跑去权贵子弟出没的地方,只为赏花?
郑玉薇目光中蕴含的意思并不难懂,周文倩立时明白了,她脸色阴了一瞬,有种被人生生刮下脸皮的愤怒感。
这些个勋贵千金,公候掌珠,自出生起便无忧无虑,事无巨细皆有长辈做主谋划好,她们无需费神,便能享受被人仰望的一切。
她们命好,但凭什么指责自己。
周文倩笑容一敛,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可不能再耽搁,她淡淡对郑玉薇说:“天色不早了,我答应母亲早些回去,就不与表妹多言了。”
说罢,她瞥了身边的丫鬟翠儿一眼,直接转身,继续往桃林而去。
这回,周文倩的脚步加快许多,连扬起些许黄土也不甚在意,提着裙摆匆匆往前而去。
而那丫鬟翠儿,却立在小道中间,一声不吭站在原地面向两人。
周文倩一言不合竟跑路的行为,实在让郑玉薇错愕又气愤,她追到这份上,怎肯空手而归?
于是主仆二人气愤举步,欲快速追上前去,把周文倩截下回来。
谁知那那丫鬟翠儿却张臂阻拦,挡住了小道。土路其实不大,这丫鬟把它拦了个严实。
“滚!”郑玉薇怒极,娇喝了一声,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丫鬟,住在安国公府屋檐下,竟敢阻拦她。
翠儿低头,虽不敢直视郑玉薇,但她却没有退却分毫,不言不语地挡在前头。
偏这丫鬟看似瘦弱,力气却极大,一人就成功拦住了郑玉薇主仆二人。
这也是周文倩把翠儿带上的原因,她怕被人堵截,带上这丫鬟可以应急,如今果然是用上了。
郑玉薇伸出手推了两把,丫鬟纹丝不动,一夫当关拦在窄小的道路上,而道旁人高的茅草长势极茂盛,她绕不过去,且身为主子,她亦不好上前与个下仆纠缠推搡,只得退后两步,眼睁睁看着周文倩走远。
最后,被推到道旁的美景从草丛里摸出一块石头,这才把力气奇大的翠儿放倒。
只是时机稍纵即逝,被耽搁的时间并不短,她们已很难赶上周文倩了。
既然无法赶上,那便如此罢。
郑玉薇虽心下沉凝,很是不甘,但到底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不愿冒险再接着往前去。
“罢了,美景,咱们回去吧。”郑玉薇吁了一口气,微蹙眉心说道。
11. 第 十一 章
“罢了,美景,咱们回去吧。”郑玉薇吁了一口气,微蹙眉心说道。
“姑娘,”美景深知周文倩此事危害,她忠心耿耿,于是自告奋勇说道:“让奴婢前去吧,这附近太平,奴婢是不怕的。”
周文倩都不惧,美景觉得,她不可能连闺阁小姐都赶不上。
不过如此,只能让主子独自回去了,美景话到最后,觉得很是不妥,于是声音迟疑了起来。
郑玉薇权衡一番,最后还是点头,“美景,这事宜早不宜迟,你马上出发吧。”
“我自己回去无碍的。”郑玉薇抬起头,对美景说道:“你亦要小心。”
美景当即领命,急步往前面赶了上去。
郑玉薇站在原地,目送美景背影远走,她已经竭力而为,要是最终还是被波及,那就算命中注定吧。
她好歹是安国公府嫡出大小姐,就算届时婚配对象降一个等级,也不会差到哪去。
只要不给那对真爱鸳鸯当炮灰,就是好的。
无计可施之下,郑玉薇只得这般安慰自己一番。
“嘶!”郑玉薇刚举步,想要返回,脚下便一阵钻心疼意传来,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抬脚一看,薄绸鞋底沾满黄土,连裙摆都有一些,不过好在,后头都是土路,石子儿不多,鞋底虽脏但没染血,估计回去擦点药就会好。
郑玉薇放下脚,好吧,现在只能忍着疼走回去了。
她忍疼慢慢地往回挪,走了约一刻钟,已经接近北苑,郑玉薇抬头便可远远望见前方寺庙宏伟的建筑。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蓦然,左侧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响,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最起码让郑玉薇清楚听见了。
郑玉薇动作倏地一僵,她心下一凝,接着便狂跳起来,“砰砰”地心跳声,仿佛是重重地响在耳边。
她屏气凝神,缓缓侧头,往声响处望去。
道旁茅草后方,还有一丛在轻轻晃动。
郑玉薇眼睛眨也不眨,紧紧盯住前方,她抿了抿嘴唇,这,不会是有什么野兽吧。
但随即,她立即否认了这个猜测。
这潭拓寺不说前朝,单单本朝以来,便繁荣鼎盛了近二百年,野兽都是趋吉避凶,喜欢远离人群繁衍的,这么长时间下来,其实留下来的不过偶有些无害飞禽小兽罢了。
就譬如后世那些人来往的大型公园。
果然,草丛微微摇晃了一阵,便再无动静。
郑玉薇定了定神,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倒是产生了此地不宜久留的念头,当即举步,忍住脚下疼痛,快步往回走去。
安全走出十来步,神差鬼使地,郑玉薇回头望了刚才那方向一眼。
就是这一眼,就让她大吃了一惊。
这位置的茅草较方才位置稀疏了很多,她一眼望去,可以直接看见十几米开外,却见刚才那草丛后方不远,有一块半人高的大黑石,侧边有一个受伤男子倚在其上,那人手持一个药瓶子,在给自己腹侧的伤口上药。
他的脚直伸向前,淹没在面前的茅草丛中,这大概就是刚才草丛晃动的原因吧。
那人抬目,警惕地望向郑玉薇方向,锐利的目光让她的心无端颤了颤。
他发现是个弱质女流,于是飞快垂目,继续手上活计。
这是一个方面无须的中年男人,身量颇足,但受伤很重,腹部伤口仍在淌血,他似乎已是强弩余末,郑玉薇晃眼过去,见他的手在颤抖,药粉无法洒在伤口上。
最后,这人似乎伤重难以支撑,持药瓶子的手一垂,药瓶子掉落在他身上,然后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郑玉薇咽了咽口中津液,说实话,两世为人,她还是头一回直接面对重伤且似乎垂死的人。
实在让上辈子出生成长在和平年代,这辈子更是宰鸡都没直面过的郑玉薇心惊胆战。
这么晃眼是功夫,这人竟突然就昏迷了过去。
自己若不上前为他撒药包扎,就算伤口流血的速度再缓慢,估计他也死定了吧。
这个想法突然冒上心头,让郑玉薇如鲠在喉,感觉极为不舒服,本想马上拔腿就跑的她,不由得蹙了蹙眉,脚下一顿。
她凝目,再多看了这人一眼。
这男人身着京城虎贲军服饰,并不是普通兵卫样式,他应该是个有职位的武官,而且等级不低。
郑玉薇的父亲安国公跟女儿闲聊时,曾经说起这个话题,给她说过武官服饰大致的划分,虽她没见过具体物事,细致等级方面并不能分明,但大体上还能判断出来。
她几年来耳濡目染,常识还是有的。
虎贲军是皇帝亲军,这人应是有任务在身,重伤之下奔赴潭拓寺,肯定是要求助的。毕竟,潭拓寺被历代皇帝敕封,与朝廷牵扯极深,寺院既有武僧拱卫,且有些和尚的医术亦很高超。
而她是勋贵嫡女,又出现在潭拓寺附近,对方肯定能猜出自己是权贵之后,就算出手救了这人,应也无碍。
事后亦不会有尾巴,因为她父亲安国公,正是老皇帝心腹。
没亲眼目见,或许能很轻巧讨论,但郑玉薇此刻面对这人,心里却极为不舒服。
她不动手的话,这人死定了。
但饶是如此,郑玉薇抿了抿唇,站直身体,还是决定不救。
想到这人会因自己冷眼而死亡,她心里固然极为难受,但郑玉薇还是觉得,自己的安全更为重要。
虽则理智分析过,救人应不会有事,但那只是应该,谁能肯定呢?前面是一个刀头肯定舔过血的陌生人,谁也不能确保她的安全。
郑玉薇很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新生,她万万不会用自己的小命冒一丁点危险。
千头万绪闪过郑玉薇的脑海,其实不过瞬间功夫,她吁了口气,目光平静,决意马上离开。
好吧,她决定赶回寺院后,给寺里的大和尚说说这事,就当尽了一番心意了,至于这人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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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薇眼神沉静,最后瞥了那人一眼,就要转身。
恰好就在此时,那人眼睫颤了颤,勉力睁开眼睛,他面向郑玉薇,这么一来,四目相接,那人视线正正好对上她的眼神。
蓦然,郑玉薇心中像是被什么猛地狠狠一蛰。
这人虽已极度虚弱,手脚都无法再动弹,但他的眼神却极为坚忍刚毅,如平静的河面下隐藏着滂湃暗流,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从那黝黑的眼底透出,通过他锐利目光,直扑而来。
这渴望生机的勃勃眼神直.射郑玉薇双眸,让她心生颤抖的同时,竟是生生触动了她尘封已久,并刻意遗忘的时光。
那是她上辈子垂死的时候。
她那时大学刚毕业,酷爱旅游的她,约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齐齐到本省著名景点七星山走一趟。
那日清晨乘车出发,兴致勃勃的一行人万万没想到,还没抵达景点,车子经过的公路竟半途突然发生坍塌。
那是在半山腰上的公路,他们眼睁睁看着前车猛冲险险避过,他们车子却无法赶上,只得随着塌方掉下山。
山势不是很陡峭,因此车子到底后,郑玉薇还活着,她大喜,当家作主的人生刚开始,她并不想死。
郑玉薇怕汽车爆炸,挣扎地从玻璃碎尽的车窗爬出。
她身子很疼,无处不疼,大小伤口鲜血流淌,头上有,身上有,下肢也有。
其他人一动不动,不知还活没活,郑玉薇也顾不上他们,因为她已无能为力,她甚至无法站起,只能双手巴着崎岖的地面,费力地爬行着。
爬了一段,车子没爆,她也再爬不动了,勉强回头看一眼,大概距离车子十米八米吧。
郑玉薇伤痛难忍,翻身都不能,只好原地趴着,她很想闭目歇一歇,但不敢,因为怕一闭上眼睛便无法再睁开。
塌方前后都有车子,应该有人报警了吧,但她等了很长时间,救援还是无法到来。
眼前渐渐昏暗,是天黑了吗?
可是郑玉薇并不饿,他们清早出发,没吃午饭,应该没这么快一个白天便过去吧?
她恍惚间回头,余光却见到身侧殷红一大片,一直蔓延到几米之外。
这是她的血?
郑玉薇眼前越来越昏暗,她努力瞪大眼,却还是无法清楚视物,她突然福至心灵,这天应该还没黑。
她最后费劲仰起头,望了一眼头顶塌方公路方向,救援怎么还没有来,她快挺不住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是郑玉薇上辈子记忆中最后一幕。
她那时的眼神,大概就和这男人一模一样吧。
她其实并不想死,她很想活。
就是这个渴求生存的浓烈眼神,深深触动了郑玉薇的灵魂,她突然不想让这男人自生自灭。
让他活下来吧。
这种变相要弥补前生的强烈冲动,让郑玉薇在那人的眼神下惊醒,她倏地抬脚迈进草丛,往那垂死之人身侧而去。
12. 第 十二 章
耳边隐有嗡鸣,心脏砰砰重跳,郑玉薇似乎能直接感受到它在剧烈震颤,但她神智却异常清明。
乱草丛生的地方,实在难以讲究仪态,郑玉薇几个跨步,在那人的注目中来到他的身边。
郑玉薇蹲下.身子,利落拾起药瓶子,那人见她动作,身体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动作,却无能为力。
目光在对方仍在汩汩淌血的左腹部扫了一眼,郑玉薇蹙眉。她曾经参加过类似的社区活动,对于包扎伤口的的常识还是有的,但这地方这般简陋,消毒之类的步骤怕是无法进行,只能上药后包扎一番。
至于这男人会不会伤口感染,那她就无能为力了。
这人身上虽非戎装,而是方便行动的赭红色布质武将袍子,但仍有好几层,他的伤口在腹部,要郑玉薇为其宽衣解带治伤,那是不可能的。
她虽灵魂来自现代,裸上身的男性在泳池见过不少,心底觉这事算不得什么,但到底要入乡随俗,在这里,要她扒一个男人的衣衫,哪怕情况紧急,郑玉薇亦不允许自己干出这事儿来。
郑玉薇在男人身上梭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的靴子内侧,那地儿露出一圆形金属器物顶端。
结合这人身份,不难猜测出,这应该是一把短匕。
郑玉薇伸手,将那物拔出。
打磨得极薄的宝石镶嵌在掌长的金鞘上,鞘部纂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入手冰凉,这把短匕一看便知不是凡物,而保养极好的外表也说明主人用心爱护之意。
男子的眼帘本来微垂,似是难以支撑,但在郑玉薇抽出短匕那刻,他猛地抬起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
家传短匕握在一只羊脂白玉般的小手中,春日的阳光并不猛烈,从这女孩方向他投射过来,小小少女肤白如玉,脸颊跟小手仿佛被镀上金边,眼睫根根可见。
这个小小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虽尤带稚气,但在金色的晨光辉映下,竟美丽得不似凡人。
他大概流血过多,出现幻觉了吧。
男子缓缓垂下目光,他带伤赶路百里,一路穷寇追击不断,家将折损不少,余下者,皆为他阻击敌人而去,不知能生还几人。
他伤口连续崩裂,最后一回摆脱敌人时,血流如注,好不容易回到京郊,实在难以支撑,他心下一动,干脆往不远处的潭拓寺而来。
他一方在潭拓寺有暗线,谨慎一些,应是无碍。
却不想,潭拓寺近在眼前,他却无力继续前行,倒伏于地,本想再给伤处上些药,竟是力有不逮。
这时,这个年纪尚幼的小少女,竟是赶上前来,方才,他分明感觉到对方防备警惕之意。
少女应近婚嫁之龄,不过男子年略长,在他眼中,她年纪尚幼。
这小少女并没有让男子感到恶意,而他暂时亦无力动弹,于是,抬眼看了看她,他缓缓半垂下眼帘。
郑玉薇拔出匕首,乌黑无光泽的刃面在阳光下倍觉厚重,隐透寒芒,就算她不懂兵刃,也能轻易判断出,这是个上等货。
她没多在意,反正不是自家的东西,握紧匕柄,反手而下,郑玉薇小心割开男子腹部伤口出衣物,把他的伤口露出来。
殷红的伤口不大,但极深,男子受伤时间应该不是方才,因为伤口有愈合过的迹象,不过显然已经历过不止一次崩裂。
男子大概刚经过剧烈运动,鲜血涌出速度并不慢。
郑玉薇挑眉,难怪这男子似乎动一下都不能够,估计是失血过多了吧。
不过,看这人脸色,倒只是略显晦暗,却并不见苍白。
这个念头在郑玉薇脑海一闪而过,但她却没多加在意,反正这些与她并不相干。
她此刻只想尽人事,以安抚心中那强烈遗憾之感。
郑玉薇凝眉略想,随即手一翻,用短匕将男子的内袍割下一大片,然后裁出一截子,折叠成手掌大厚厚一块。
她动作迅速,几个呼吸间便将准备功夫办妥,而后重新拾起药瓶,将药粉往那人伤口上撒上厚厚一层,随即立刻将布块按上去。
男子一直微垂眼眸,看着郑玉薇动作,并无反应,但这刻,他面容陡然一僵,眉心紧紧蹙起,鬓发额际微微冒出细汗,显然痛极。
一直半死不活、动也不动的人,跟被人突然按了开关一样有了反应,郑玉薇知道,这肯定是疼的。
她暗暗抹了一把汗,刚才布块捂上去一刹那,她还能看见红色的皮肉在剧烈收缩,显然被药粉刺激大发了。
这药很厉害啊,她不会撒太多了吧。
看着这人眉心跳动,勉力忍痛的模样,郑玉薇觉得,这年头的公家饭实在不容易吃。
想起已经近一个月没见过面的父亲安国公,她心下颇有些戚戚然。
这药显然极好,虽然刺激很大,但药效同样不小,郑玉薇按压片刻,微微撩起手一看,血迹渗透厚布,但却不怎么继续扩大面积。
显而易见,血已基本止住了。
郑玉薇松了一口气,凭这人的顽强意志,应是死不成了吧。仅凭刚才那一个相似的眼神,她就可以判定,这人求生意志极强。
一如她上辈子无二,想到此处,郑玉薇目光微黯,只可惜上辈子她并没有等到救援到来,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血尽而死。
幸好她并非独女,家中尚有一兄,能够尽孝父母膝下。
郑玉薇忆起刻意忽略的往事,胸.腔隐隐抽痛,她微微甩头,将这些情绪抛开,继续手上活计。
她刚来时,已经告诉自己要好好地活下去了,多想无益,只能徒增伤悲。
郑玉薇尝试放开手,见血没有再度淌出,这才松手,执起短匕,低头将剩下的内袍裁成宽度合适的布条。
她手脚麻利,片刻便裁好,然后执起两块布条,小手灵活在首尾处打结,将它们连在一起。
条件简陋,只能用这个当做绷带了。
郑玉薇忙碌动作间,感觉到一道目光注视着她,她分神抬头一看,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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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正定定看着自己,眸光复杂,黝黑的眼底里头暗光浮动。
“你可要好好活着,保重身体,可不能死。”郑玉薇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说道。
可不能浪费她一番心血。
经过时间沉淀,也因心内某处遗憾被变相弥补,郑玉薇的心平静下来,隐隐有些释然。
事情都已经做了,畏畏缩缩没意思,亦不能改变什么,不若干脆落落大方说话。
这人眼神刚毅,颇有正气,且看他面容,已是中年,家中肯定有妻室,她一个公府贵女,父亲是天子近臣,亦不怕他心生贪婪,会有非分之想。
男子眸光在小少女微挑的嘴角掠过,略略打量她娇美的面庞一番,耳边话意,让他心中微动。
半响,他轻轻“嗯”地答应了一声。
他声音虚弱,几近于无,但郑玉薇还是听到了,心情倒是颇佳。这人是她救的,她现在对他倒有一种农妇家大白菜的心情,他能好好活下来,倒不费她一番挣扎后决意前来。
宽布条已经结成长长一条,郑玉薇执起中间平整处,覆在刚才的厚布块上,准备再动作时,她顿了顿。
男子肩背斜倚在大石头一侧,腰部悬空,倒是不妨碍她包扎,但这个动作,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此间,却是极为亲密的。
郑玉薇略顿片刻,想起对方看上去比自家父亲年纪还大些的面容,到底还是继续手上活计。
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一哆嗦。
她手执布条,俯身绕过男子健腰后方,给他伤口缠了一层又一层,两人身体虽贴近,但郑玉薇始终小心没有碰触到对方。
男子身形高大,他低头垂眸看着身前忙碌的小少女,刚才对方的犹豫他看在眼里,但她到底还是决定继续下去。
他眸光闪了闪。
一缕暗香袭上他的鼻端,不知是少女的发香还是体香,似初冬一萼早梅,悄然绽放,暗香浮动。
香气若有似无,缠绵而脱俗。
男子晃眼回神,他觉得自己大概失血太多,才会恍惚想起些有的没的。
郑玉薇手脚麻利,快速缠绕完毕,最后在布条两端末尾打了个结,这活便已大功告成。
她站起身,垂目看了眼染血的玉白小手,回去还得把手藏在袖下吧,免得吓坏了人。
郑玉薇虽未能成功拦截周文倩,但不可否认,此刻成功挽救了一个与她曾经处境无二的人,让她心情开朗起来。
她到底不是个心硬之人,哪怕全然陌生,也见不得这人活活死在面前。
男子伤口经过包扎,血已止住,他身强体健,缓了一阵,已能勉强扶着大石站起。
此地空旷,不宜久留,而那潭拓寺,也是各方势力交集,耳目众多,他出行隐秘,能不去最好不去。
男子略一思忖,便已决定,只是他体力不足,怕是难以挪动。
一事不烦二主,于是,男子赶在郑玉薇告辞前开口,“请小姐送在下一程。”
13. 第 十三 章
男子声音虚弱,但能听出,他嗓音低沉且浑厚。
郑玉薇将将要出口的告辞被堵了回去,她有一瞬间茫然,因为前世看电影众多,她甚至还诡异地想起某种“送一程”。
眨了眨眼睛,郑玉薇消化了片刻,才理解透彻对方的意思,她瞪大眼睛,迟疑地问:“是要扶你去潭拓寺吗?”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方说道:“我只能扶你到园子近旁,再往前就不行了。”
这人重伤,她救了对方,帮他包扎,然后再扶他就医,其实在郑玉薇心底,这实属正常事,她由此到终所顾忌的,不过是这社会大流而已。
没办法,你不能掀翻它,就只能顺从它。行动心理百般不服,但实际不过犹如蚍蜉撼树,到头来,吃大亏的只能是自己。
识时务者为俊杰,郑玉薇向来很赞同这句话。
潭拓寺后园,居住着权贵亲眷,平头百姓甚至普通官眷,他们皆不敢越过雷池,甚至连远远靠近都避之不及。而这些勋贵们,对特意绕过围墙,观赏杂草丛生的后山毫无兴趣,所以,这地儿基本没什么人走动。
不接近园门,是无人出没的,没有大家闺秀会像周文倩一般。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郑玉薇没打算将男人扶到园门附近,接近园子她就要撂开手了。
她看到男子寸步难行的模样,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可以帮你叫大和尚。”
“我任务隐秘,如非不得已,”男子倚在大石上,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我不想去潭拓寺。”
“那请恕我无能为力了。”郑玉薇表示爱莫能助,她是不可能送这人去别处的。
“不,小姐。”男子这次停顿得比较久,他眼前发黑,闭了闭目,睁眼后才能继续说话。
“过后,我有同袍接应,只是此处太过显眼,小姐送在下到前方隐秘处即可,不必到别处。”
男子声音越来越小,但他还是撑住把话说完,话到最后他声如蚊呐,郑玉薇侧耳方能勉强听清楚。
他话毕,再度闭上眼睛,背靠大石,呼吸紧促。
郑玉薇顺着他刚才视线,望了望前方山林,确实不远,趟着茅草过去,大概就几百米。
她又环视周围,四周无遮无挡,最高的植物不过是小道两旁不及人高的草丛,确实很不利于隐蔽。
郑玉薇低头扫了自己一眼,一身樱红绣金牡丹花纹褶缎裙,腰间配的香囊环佩垂下,以作压住裙摆之用,脚下则仅踏一双薄底绣花绸鞋。
不是她不想扶这人,老实说,有了方才救命的行为,郑玉薇心中虽仍有警惕,但不可避免与这人的距离拉近了些,加上这人眸带正气,眼神坚毅,倒不似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只是,她这一身打扮,在草丛里趟一个来回,还能看吗?
不是郑玉薇爱臭美,更不是因为可惜这身衣裙,这衫裙虽华贵,但对她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只是等会她要回北苑,如果一身狼狈被人碰见,怕是要徒生波澜。
郑玉薇犹豫间,男子已缓过气,睁开眼睛,他大抵亦知道这小少女的难处,因此并不催促,只静静垂目不语。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山间特有的土木芬芳气息,片刻后,郑玉薇抬起头,看着男子,就要说话。
与此同时,蓦然间,男子眉心一蹙。
他依靠着黑石的高大身躯陡然站直绷紧,刚才郑玉薇交还到他手里的短匕出鞘,手腕一动,乌黑无光的匕首疾速掷向她的脚边。
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行,郑玉薇大惊低头时,刚好看见脚侧有一条碧色长虫,约摸有两指粗细,此刻已是身首异处,短匕没入两者之间的泥地上,地面、草叶上撒上点点殷红。
郑玉薇心下一凛,竟有一条蛇潜行到她的脚边,如果不是这男人警醒,恐怕她已遭蛇吻。
她不懂分辨蛇的种类,但这蛇的头是三角形的,估计亦是毒蛇居多。
蛇身首异处后,落于地上,居然还能挣动,好在匕首势猛,将它带得偏离她脚下一些,因此仍在飞溅的滴滴蛇血,才没有沾到她裙摆上。
郑玉薇心有余悸,立时退开一大步,她抬头刚要跟男子致谢,不想对方已双目紧闭,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后,竟往她的方向砸来。
她刚才那么一跳,往男子方向靠近了些,两人此刻相距不过一步距离,郑玉薇猝不及防间,“喂喂”两声后,只来得及以手撑住对方胸.腹,便被他扑倒在地。
男子早已是强弩余末,勉力直起身子射出短匕,他支撑不住,竟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郑玉薇被对方扑了个正着,两人重重地落在地上,她背后有被压倒伏的茅草垫背,倒不太痛,只是对方高大健硕的身躯实在是沉重异常,险些把她压断了气。
她被压得呼吸陡然一窒,但郑玉薇也不顾上这些,她连忙扳住男子宽厚的肩膀,要把他掀开。
男子体格强健,她身娇体柔,郑玉薇咬牙试了几次,才勉强将对方从身上掀下来,她立即翻身坐起,伸出手,用大拇指在他人中处狠狠地按下去。
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吧。
事实证明,这男子的生命力确实很顽强,郑玉薇按了片刻,他头部微微动了一下,再缓了半响,就睁开了眼。
“太好了,你没事。”郑玉薇见状大喜,经过刚才一事,她对男子是感觉是亲近了几分。
“嗯。”男子喉间发出轻微答应之声,只是人却不怎么能动弹了。
“你……”郑玉薇本想问对方是否还能动,但看他这样子,话就咽回去了,她顿了顿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扶你走吧?”
男子仅仅蓄起的一点子力气,用来杀了那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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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那时她很可能会选择离去,丢下他一人自力更生。
经此一事,郑玉薇再说不出离开的话,她决定先把男子送到隐蔽处。
决心已下,就不必拖泥带水,刚才耽搁的时间也有一些了,郑玉薇立马询问对方。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他声音已几近于无。
郑玉薇立即用一手拽着男子胳膊,一手托着他后颈,咬牙将他上半身扶起。
接着她顿了顿,最后一闭眼,将男子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浓郁的男性刚阳气息立即包围住她,让郑玉薇万分不习惯,但她现下没空想太多,深呼吸几下后,她憋住一口气,然后使尽全身力气,欲将男子扶起。
男子此时微微睁眼,刚好对上眼前小少女的脸,他无力多言,只静静看着她。
臂弯中的身躯娇小而纤细,怕是没有自己一半分量,因此小少女脸憋得通红,粉颊额际冒出一层薄汗,试了几次,都无法将他成功扶起。
这么一番下来,她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那阵子幽幽的初梅香息愈发浓郁。
都这份上了,再矫情也晚了,郑玉薇干脆伸出右臂,环住男子健腰,好方便使力。
她心里默默嘀咕,这人怕是有四十了吧,比她父亲年纪都大,在这古代,四十岁是能自称老夫的级别,不少人都上当祖父了,她就将这人当伯祖辈好了。
此时,两人身体仅仅相隔几层衣料,不可避免地,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男子垂眸,再次凝视少女一眼,随后抬眼,凭着勉强恢复的一丝体力,配合她的拼尽全力的动作,最后,两人终于成功站了起来。
男子眼前发黑,一个跄踉,险些再次栽倒在地,郑玉薇被他一带,差点也摔给回去,她大惊,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她余光窥见身边大石,连忙使劲把男子往那边带。
于是,在郑玉薇的努力下,两人斜斜靠在大黑石上。
“辛苦你了。”两人都废了大力气,缓了片刻后,男子启唇轻声说道。
确实挺辛苦的,郑玉薇眺望前方密林,刚才看不过才几百米的距离,现在但觉有千里之遥。
“是挺辛苦的,”郑玉薇也没大义凛然说不,她直接点头,然后仰首看着男人,接着微笑说道:“我没后悔帮了你,也不求回报,但我还未出阁,只求你不要将这事说与第三人知晓便可。”
她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难处来,这事的发展一环扣一环,到了现在地步,哪怕男子年长郑玉薇太多,但依时下男女大防,他们还是接触太过了。
只是她既然做都做了,就无需做出纠结之态,郑玉薇直接顺势大方地对男子提出要求。
男子瞳仁黝黑,垂眸看着只及他下巴高的美丽少女,眼神专注,他轻轻“嗯”地答应了一声。
14. 第 十四 章
有时候人的气场很关键,最起码,这男子给人的感觉,并不似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郑玉薇的心安了安,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感觉,这个男子不会骗她。
抬头看了看天色,郑玉薇对男子说道:“那咱们走吧。”
男子点头,费力将手臂抬起些许,郑玉薇顺势像刚才那样子,架住他的肩膀。
郑玉薇使劲儿推了一把大石,两人顺势往前走了几步,,只是这股借力消失后,郑玉薇觉得肩颈猛地一沉,男子重重地向她压了过来。
男子比她想象的要重多了。
他虽不胖,但很精壮,这种情况下,郑玉薇不可避免地隔着衣袍接触到他的身体。
他浑身肌肉结实而紧绷,虽然虚弱如斯,但郑玉薇依然能隐约地感受到,他身上肌肉的强劲爆发力。
武将这身体状况,倒也实属平常,不过此刻却让郑玉薇吃足了苦头,就这一下子,她险些再次被扑倒在地。
要是再摔一下,不要说两人站起来是何等困难,光是那力道,怕这男子亦难以扛住吧。
她急忙往后退了一脚,前弓后箭,小脸憋红,终是颤巍巍地给站住了。
她堪堪站稳后,男子勉强提口气,尽量不将体重压向她,虽收效甚微,但郑玉薇好歹是轻松了些。
两人慢慢挪了一段,少女牙关紧咬,面色凝重,明显十分吃力,男子略想了想,虚声说:“我腰间有佩剑,你解下来或许能用。”
他身上原有带些困本培元、暂提体力的药,只可惜早已用完,此刻想让她减轻负担,确是有心无力了。
男子腰悬宝剑,这剑少女自然是不会使的,但让她当个拐棍用应该还行。
郑玉薇额间已是热汗潺潺,她印象中男子腰间是有一剑,只是她刚才并没想到这种用法。
她实在太笨了。
现在想要解剑,却是十分不易,甚至两人身体接触会更多。
但承受着男子的体重,已是双腿打颤的郑玉薇却顾不上太多了,再没有其他支援,她是决计无法走到几百米外的。
而且,先用长剑拨弄前方茅草,还能惊走里头或许有的长虫,刚才那蛇让郑玉薇此刻心有余悸。
郑玉薇深吸了一口气,下肢支撑身体,用肩膀顶住男子身躯,低头俯身在他胸.腹位置,然后双手绕过他腰身,纤手欲解对方悬在左腰间的那把宝剑。
男子腰身雄健,她小胳膊纤细,这样一圈,只能堪堪搂抱住对方腰身,余出腕部以下位置解剑。
男子勉力站住,深喘了口气,微抬左臂,大掌协助郑玉薇解剑。
两人的手掌难免会有碰触,郑玉薇全神贯注,无心多想,男子手下却是微顿了顿后,方才继续动作。
他自幼开始习武,掌心难免粗糙,触及少女凝脂玉白的手背上,感官却是分明,他哪怕心无邪念,但那粉嫩光滑的触感仍清晰传到脑海。
此刻虽是郑玉薇扶着他,但就姿势而言,却与他圈对方在怀无二,男子低头的视线中,她的小脑袋偎在他胸.腹,一头如云鬓发就在眼前。
鼻端幽幽梅香陡然间更为清晰,男子闭了闭眼,收敛心神,复睁开眼后,重新专注掌下动作。
剑鞘刻有繁复云纹的宝剑终于被解下,两人皆松了口气,现在他们谁也没心思留神这宝剑价值,只希望它能顺利发挥出一根好拐棍的作用。
再上路,有了宝剑级拐棍,郑玉薇轻松了不少,最起码她现在累了,能拄着宝剑歇口气,再继续前行。
费尽千辛万苦,两人终于抵达密林,刚踏进去,他们立即靠在树干上,先狠狠地歇上一轮。
郑玉薇汗如雨下,上身衣物已被汗水完全沁透,她大喘一轮,才勉强缓过气。
但男子情况却并不太好,虽有人扶着,但他一路上为了尽力减轻少女负担,勉力自己站住,抵达密林后心一松,眼前立即发黑,只得闭上双目靠在树干上,现在还没有缓过来。
郑玉薇自然知道男子情况不好,因为后半段路程,她感觉对方身躯传来的重量愈发沉重,明显对方已是力有不逮。
郑玉薇缓过气,将男子小心搀扶起,行至几步外一个膝高的大石坐下,她看了眼对方腹部伤口,没有再次崩开,才略放下心。
“你还能撑住吗?”郑玉薇微微蹙眉,开口问男子,因为他看起并不太好,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男子缓缓睁眼,看着郑玉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要不,我去前头看看,是否有好的隐蔽地点?”郑玉薇环顾周围一圈,再次对男子说道。
这林间固然比方才无遮无挡的草地要好多了,但只要敌方追上,略加搜索,就能马上找到这里来。
这地儿比刚才好,但也不算安全。
说实话,经历千辛万苦把男子扶到这地,要是他被人搜出来,郑玉薇心头无论如何都不会舒坦的。
就当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好了,九十九步都走了,就不差这一哆嗦。
“好,”男子应了一声,抬眼凝视着面前脸蛋红扑扑的少女,轻声嘱咐道:“剑带上,一定要多加留神。”
郑玉薇方才走过草丛,每隔一段会用宝剑拍打前方茅草一番,男子看在眼里,其余嘱咐就不再多说了,因为他实在很是乏力,根本无法多言。
“嗯,我知道。”郑玉薇点头,拎起宝剑往林间走去。前世她酷爱登山,山林去过不少,自然清楚这临近人群聚居点的山林,一般除了蛇外,是不会出现猛兽的,她倒是不惧。
倒是听见男子虚弱至极的嘱咐话语,她的心舒坦了不少,虽然不求回报,但对方是个会感恩,懂得反过来担心她的人就更好。
郑玉薇前生性情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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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呼朋引伴去旅游,这辈子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她一直努力适应身份,适应社会,竭力开发性子里隐藏的娴雅一面,做一个合格公府小姐。
于是,那阳光好动那一面便被大幅度压抑下来了,今天机缘巧合,让它稍稍抬头。
不过,五年时间的贵女教育到底成效显著,郑玉薇已将仪态等方面刻进骨子里,即便如此,她亦不过是精神头稍显和活泼些罢了。
男子目送少女纤细的樱红身影走远,直到隐入林间再不能见,他身躯绷紧了些,这回却始终没再闭目养神,一直盯着那方向。
过了约一刻钟,郑玉薇在男子的眺望中回来了,她高兴地告诉男子,她找到了一个地方,很隐蔽,能让他暂时藏身。
男子微微扬唇,轻声说道:“好,辛苦你了。”
“那咱们走吧。”郑玉薇重新扶起男子,往那边她看好的方向行去。
她在外耽搁不少时候了,要尽快把这里的事处理完毕,赶回北苑为好。
好在这回林间有树木,且长势不算密集,让两人既可搀扶借力,亦不会阻碍前进步伐。
走了一段,两人来到郑玉薇看好的地方,那是一个凹进入的浅浅石窟,不大,就大半人高,一米多深,不过它胜在十分隐秘,前方有长势茂盛的灌木茅草,以及一些低矮小树,一直蔓延出十几米开外,将洞口遮掩严实。
郑玉薇专注寻找类似地方,她从侧面窥见了洞口,考察过后觉得不错,到时候把茅草往这边拨一拨,就连侧面也无法发现了。
安置好男子后,郑玉薇看着他,说道:“我不能再留了,要赶紧回去。”
“只是,”她刚才忽然发现,男子重伤无法挪动,身上无粮无水,又失血过多,如果短时等不到同伴,怕是很难熬过去,于是她想了想,接着说道:“我等会给你送点东西来吧。”
两人熬过这一路,勉强算是有了战友情,要是男子折在这上头,郑玉薇也不得劲。
男子本不想少女再往回跑,但此刻闻言,她考虑的都是实情,他沉默半响,只得嘱咐了一句,“你万万小心。”
男子坐在刚拔.出来的茅草上,依靠着石壁,他垂眸看见少女通红的手心,她肌肤娇嫩,这是刚才拔草所致,他虚弱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如果不能脱身,你就不要再来了。”
这话听着让人舒适,郑玉薇一扬唇,汗湿的绝美小脸笑靥如花,“今天家里亲戚闹了幺蛾子,我应是能脱身的。”
男子点头,说道:“你须切记,日后再不可独身溜出来玩耍。”
他很疲惫,但还是说了这一句,这少女衣饰华贵,通身气质斐然,明显是高门贵女,她这行为太鲁莽了,要是遇上歹人,那该如何是好。
郑玉薇不多解释,她抿嘴笑了笑,点了点头,随即在男子注目下转身钻出了小石窟。
15. 第 十五 章
郑玉薇将外头灌木茅草拨弄妥当,立即动身返回北苑。
她身上衣裙虽已整理一番,但依旧十分狼狈,兼之满头满脸汗迹,与平日形象南辕北辙,好在北苑十分清静,她又幸运地没有遇上旁人,很顺利地溜回了自己暂居的院子。
院子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良辰美景及一众仆妇肩负重任,没有逮住周文倩前皆未返回。
郑玉薇脚下疼痛,身上疲惫,但她暂时没分神顾及这些,她先返回屋内,拧了个湿帕子抹了抹身子,然后随意找了套衣裙,快速换上,再套了双厚底绣花鞋,最后她到找了块包袱皮,跨步出了屋门。
潭拓寺后园的每个院子,都设有小厨房,就在前头的倒座房那块,郑玉薇到小厨房处取了不少吃食与水,捆成一个包袱,趁着此刻路上人少,匆匆再出了门。
早膳过后,小厨房剩下不少食物,郑玉薇选取馒头点心一类耐存放的,再灌了一囊温水,还特地取了盐巴跟糖。
她对这个萍水相逢的男子够尽心了,要是他还是不幸身死,郑玉薇亦问心无愧。
男子失血过多,又不知道要在那洞窟中呆多久,因此郑玉薇选了最大一个水囊,灌满后,大概能有七八斤的温水。
水囊以及食物装了满满一包袱皮,郑玉薇初时觉得还好,走了一段后,就愈发觉得臂弯沉重,但她还是咬咬牙,提着包袱往后山走去。
最后,郑玉薇气喘吁吁,终于回到小石窟,她放下包袱后,挽着物事的左臂尚在微微发抖。
累死个人了,郑玉薇发誓,她来这儿已有五年了,这是头一回有这么大的运动量。
“你可还好?”男子依靠在石壁的身子坐直了些,凝视着去而复返两腮晕红的少女,问道。
经过一段时间休息,男子力气回来了一些,嗓音虽依然虚弱,但已浑厚凝实不少,他观察敏锐,少女颤栗的手臂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瞥了眼大包袱,他向来沉着锐利的眸光不自觉温和了下来。
男子语调一如往日低沉稳重,但声音中,以及黝黑的眼底里却隐隐带上关切。
“好,”郑玉薇喘均了气,才回答男子问话,“我没事呢,就是有些累。”
“那就歇歇再回去罢。”此话说罢,男子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万分,“只是,你需切记,日后万万不可如今日一般,再独身溜出来玩耍。”
男子再次强调此事,缓了缓后,继续接着说:“潭拓寺虽有武僧拱卫,很安全不错,但巡逻时间也会有间隙,摸清规律的人能会钻到些空子。”
那你大概就是其中一个吧。
郑玉薇闻言,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男子。
少女一双凤目极美,不但线条精致,而且黑白分明,亮晶晶的眼眸眨巴眨巴,随后瞪得溜圆看着自己。
她眸中之意男子清楚,他微微挑唇一笑,虽没打算为其解惑,但声音却不禁更是温和了几分,说道:“能了解武僧巡逻规律的人不多,他们基本不会闯潭拓寺,就算真有,亦不会对你下手。”
“但就算如此,此间事焉能笃定?你还是多多谨慎为好。”男子再次嘱咐郑玉薇,“你一个闺阁小姐,万不可调皮任性,独身离开家人。”
“嗯,”郑玉薇点点头,乖乖应了声,“我知道了,下次再不会了。”
两人萍水相逢,周文倩之事自不可细说,但男子之言到底是为自己考虑,他一番好意,郑玉薇亦非不识好歹之人,自是虚心听从了。
哪怕她这回并非是出来玩耍,日后亦没打算再独身出门。
郑玉薇很高兴,观这男子话语,并非惺惺作态之徒,她一番辛劳救的还算是个好人。她此前虽不图回报,但心底仍带一丝隐忧,此刻她一颗心完全落地,心情飞扬起来。
说到底,要是有人因她的谨慎冷眼而死,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事做得对,但心里难免会多了一个坎。
如此两全其美,就再好不过了。
随后,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郑玉薇就打算回去了,她实在不适宜久留。
男子目送郑玉薇离开,片刻后,垂目看向放在自己身侧的包袱。
刚才郑玉薇怕他难以挪动,特意把包袱放在他身边。
男子一路紧赶多天,期间进食极少,后来又重伤失血甚多,此刻早已又渴又饿,他抬手把包袱打开。
包袱里放置了不少较耐放的食物,以及一大皮囊水,这皮囊灌得满满的,足有七八斤重,男子伸手轻抚鼓囊囊的皮囊,触手温热,这里头的是温水。
水囊一侧,还搁了两个小罐子,男子打开一看,一罐是糖,一罐是盐巴。
罐子上头隐有油光,触手略黏腻,这俩罐子很明显之前是放置在厨房的,男子唇角微扬,那个小丫头,连厨房的油盐罐子都给拿出来了。
人长期不食用盐巴,就会浑身无力,这点古人很清楚,因此盐巴历来是每朝每代都会重点管制的物资,男子自然不会不了解,他想,那少女大概是觉得吃盐巴能恢复力气吧。
想到那个眼眸亮晶晶的小少女,男子的唇角不禁再次扬了扬。
男子以包袱皮里的吃食与囊内温水果腹,而后闭目休息,因颠簸多日甚少进食而辘辘的饥肠得以温饱,又好好歇一段时间,虽伤口依旧疼痛难忍,但到底精神了些。
他仔细回忆过前事,早前行踪并无太大破绽,这地方短时间里应能保证安全,男子这才放下心。
男子伤势很重,实在难以挪动,幸而大本营已在左近,他之前已留下联络暗号,他的部下应能在敌人追踪到来之前寻到附近,届时与其接应即可。
他细细思虑一番,确定再无纰漏,这才松了口气。如此,他倒不必再冒险进入潭拓寺,可以避免暴露自己以及暗线的可能。
郑玉薇寻找这个藏身地点确实隐蔽,男子没再挪动,他渴了喝皮囊里的水,饿了就吃干粮,而后夜幕降临,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刚亮起,阳光还没透进山林,石窟前茅草尖尖的叶偏上,凝出了颗颗晶莹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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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山林静谧,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这时,一阵连贯而急促的婉转鸟鸣响起,犹如雏鸟在呼唤母鸟。
已经清醒的男子凝目,接着,那雏鸟鸣叫接连响了三次,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木哨,放在唇边。
声音较沉的母鸟声应和雏鸟,一连响了三次,男子将木哨放回怀中暗袋后,轻轻的脚步声已接近石窟。
“属下拜见侯爷。”两名黑衣男子膝盖着地,低头拱手,“属下接应来迟,请侯爷赎罪。”
“尔等无罪,起罢。”这些人都是男子心腹,负责留守京城,来的速度已极快,他自是不会怪罪。
男子颔首,示意部下起身。
“侯爷,此地不宜久留,请侯爷与属下一同离开。”黑衣属下自看到男子浑身血迹,显然重伤在身,不觉颇为担忧,连忙请示道。
男子点点头,两黑衣下属上前半扶住他,三人立即离开洞窟。
男子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指挥下属往昨天大石那处而去,那短匕乃祖上传下,杀蛇后并未取回,他心下惦记,刚巧时间又不紧,他当然要前去取回。
一属下眼尖,首先看见短匕,他上前弯身将散落两处的金鞘及匕身捡起,合起来递给主子。
男子接过,揣进怀里,歇了接近一天一夜,他精神力气恢复了一些,被下属半扶着站在旁边。
此刻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痒,这一路奔波,倒是没空打理。
现在已无碍,男子抬手,摸向一侧耳下,随即一撕。
轻微“嘶啦”一声,男子将脸上覆着的人.皮.面.具撕下,露出本来面目。
他鬓如刀裁,浓眉斜飞,宽额高鼻,面容硬朗英俊,赫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而非郑玉薇昨日所见的方面中年。
此人正是宣平侯秦立远。
秦立远瞥了眼大石,正打算让属下处理一番痕迹,却见昨日他倒卧之处,已有细土枯草覆盖在其上,将血迹掩盖。
能得知此处只有另一人。
秦立远薄唇不禁微扬,顿了顿,他还是让下属再处理一遍。
那丫头手法毫无技巧,只粗粗掩盖,倒是不够的。
等待中,他目光随意一转,却见蛇尸两步外的草丛突然闪过一抹红光,秦立远心中一动。
他拒绝属下代劳,自己慢慢俯身,大手探进那处,拾得一枚红色玉佩。
秦立远细细端详,这是一枚不大的镂雕花卉纹圆形玉佩,上头还雕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小蝴蝶,此玉佩通体血红,流光溢彩,放置在手心宛如正滚动着的殷红鲜血。
这是一枚顶级血玉佩,在公候府邸亦极为罕见,秦立远微微一笑,这丫头救他一命可算亏大了。
随即,他将玉佩揣进怀里,小心放置到暗袋之中。
“侯爷,请尽快离开为宜。”下属手法纯熟,两三下将地上处理妥当,立即拱手请示。
秦立远颔首。
三人立即快速离开。
16. 第 十六 章
“奴婢见过大姑娘,”仆妇请了安,然后对端坐在软塌上的郑玉薇说道:“老夫人已斋戒结束,现下要请大姑娘过去。”
这仆妇在老太太屋里颇得重用,但她丝毫不敢在府里嫡姑娘面前拿大,不然,不说杨氏,单韩老太君就饶不了她。
韩老太君虽平日爱挑些郑玉薇的小刺,用以膈应不得她欢心的杨氏不错,但她可不会允许下仆怠慢自己亲孙女,这一点,世安堂的丫鬟婆子是一清二楚。
更别说,如今安国公府当家的正是郑玉薇的父母亲,再刁钻的世仆,也不敢刁到她的头上。
“哦,”郑玉薇扬眉,祖母闭门斋戒,按往年估摸一番时间,此时老太太不过刚刚开启院门罢了,这回不待她上门请安,便主动使人召唤,这是为何?
她眸光一闪,询问仆妇,“有谁在祖母处?”
仆妇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老太太刚启院门,周家姨太太与周姑娘立至,与老太太叙话一番,老太太便命奴婢请大姑娘。”
郑玉薇心中嗤笑一声,她就猜到,这母女二人是要祖母出面将龌蹉抹平。
“你先去罢,”郑玉薇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让仆妇退下,“我略作收拾便过去。”
“姑娘,那周太太周姑娘实在是太不要脸了!”仆妇退下后,美景愤愤,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
郑玉薇扬唇,那对母女确实不要脸,刚才那仆妇话语虽简单,但该透露的都已透出。
老太太“刚启院门”,母女“立至”,这说明了这母女窥视已久,韩老太君一肯见人,她们就冲上去了;而叙话一番后便请她,那就说明,母女上门目的就是她。
在场不论主子还是下仆,都久浸勋贵后宅,这类话中之话是再明白不过。
郑玉薇院子里的人,统统知道周文倩的事儿,也为其很是奔波了一番,当下就算没说话的,亦目露愤概。
郑玉薇亦无语,韩氏母女的心思她能猜到,不就是事情顺利进行了,回头又不想太得罪她,于是让避重就轻,然后让老太太顾念情分,出手粉饰太平。
哪怕郑玉薇不肯配合,她们的行为也算过了明路。
“先去老太太处吧。”郑玉薇站起身说道。
长辈传唤,作为小辈的郑玉薇不能多耽搁,进内室让贴身丫鬟伺候着换了衣衫,然后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往韩老太君那边行去。
郑玉薇步伐不疾不徐,她身上仍有些剧烈运动后的酸痛,脚下敷了药,倒是好了不少,走路不快的话,倒不怎么疼了。
郑玉薇不后悔救了那人,只可惜她几个晚上辗转,却是没有等到重伤潜入静室的男二,她暂居的院子风平浪静,无波无澜。
想要救的人没出现,预料之外的人倒是救了一个。
这群人大概是一伙的吧。
郑玉薇暗自猜测一番,但这事儿她是无从借力的,只得感叹一番自己实在与男二无缘无分。
她失落两天,就将这事揭过去了,看来自己还是个普通贵妇人的命,是无法遭遇痴心情长男的。
不是你的,奢求不来,目标定得高不可攀,人就很容易不快活。
郑玉薇调整心态,她现在觉得,能把秦二摆脱掉,自己就很满意了。
进了韩老太君院子,丫鬟殷勤打起门帘,郑玉薇微微低首,领着贴身丫鬟进了屋。
室内上首处坐着韩老太君,她精神矍铄,抬头望向进门的孙女,其下手左侧则一如郑玉薇所料,依次坐着韩氏母女。
郑玉薇上前给祖母请安,余光瞥了左侧一眼,那母女二人敛首不语,周文倩神色怯怯,韩氏更是眼泛泪光,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这是苦肉计?郑玉薇暗暗挑眉。
“嗯,薇儿坐吧。”韩老太君让孙女落座后,就侧头对她说:“薇儿这两日可好?园子里头可有怠慢之处?”
“禀祖母,孙女很好,园子虽清静,但并无怠慢。”祖母垂询,郑玉薇自然立即回话,至于那母女二人,她就看看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她是安国公夫妇唯一爱女,韩老太君长孙女,世子爷胞姐,她与安国公府不可分割,备受众人重视,因此郑玉薇早有猜测,韩氏母女应不想太得罪于她,大概会设法让老太太出手和稀泥吧。
果然,她的猜测很正确。
韩老太君询问孙女几句后,便直入主题。
“薇儿,早两天的事,我知道了。”老太太脸色温和,侧头对孙女说话。
国公府是大儿媳杨氏掌家,而大孙女是杨氏的心尖子,要是不能及时调和矛盾,孙女往她母亲那哭诉一番,韩氏母女怕是要吃大亏。
当家主母要为难借住亲戚,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
不能说韩老太君偏向韩氏母女,只是人不知觉会对弱者心软,老太太年纪大了,娘家势弱,她不免多怜惜些。
刚才,侄女领着女儿哭上门,说是不知京城详情,只听见后山桃林美哉,女儿想出门看看,她就允了,谁知女儿回来惴惴,说跟大姑娘争执了,她再使人打听一番,才知道犯了大错。
潭拓寺后山桃林是什么地方,韩老太君当然万分了解。她当即大怒,呵斥侄女一番,但韩氏哭哭啼啼,只说她糊涂了,只想着女儿丧父守孝了三载,小孩子日子过得寡淡,乍闻美景,她想让女儿松乏一番,竟是忘了打听。
韩氏涕泪交流,周文倩抽抽噎噎,两人悔不当初,万分悲苦,韩老太君想到两人初来乍到,又没出过门,未听说过桃林之事也是有的,一时不免有些心软。
老太太思索一番,遂立即使人出门打听,看是否有流言蜚语传出,虽然周文倩说只在外头看了看,并没碰上外人,但她依旧不太放心。
随后,她让韩氏母女进里屋梳洗,仆妇打听回禀后,老太太又让人唤了郑玉薇。
侄女不争气,但到底是娘家人,她只得替两人与孙女打个圆场。
“她们行事确实不妥,没有打听清楚便出门,薇儿阻拦很对,但她们初来乍到,确是不知。”老太太对郑玉薇说:“她们鲁钝,祖母已经训斥过,薇儿就不要和她们多计较了。”
韩氏母女确实上京时日短,两人跟仆妇亦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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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太多事,这点老太太心如明镜。韩老太君不是糊涂人,但她亦没将娘家人想得太坏,既无造成坏影响,她打算出手抹平。
郑玉薇闻言,瞟了那边低头不语的母女二人,韩氏与周文倩眼角泛红,虽已重新梳洗上妆,但依旧能清楚看出,两人刚刚哭泣过。
结合老太太话语,她明悟,这两人避重就轻,九分真一分假,主动给韩老太君认错来了。
郑玉薇抬头看向祖母,微微一笑,“我知道的,那天我火气确实太大了。”
经过两天时间,郑玉薇早就平静下来了,她没抓住证据,若韩氏母女一口咬定初上京不知情况,祖母怜惜娘家人,这事她是无法闹大的。
当然,这必须在周文倩没被人发现的情况下。
郑玉薇这两天特地让人关注一番,一切风平浪静,看来周文倩顺利遇上落单的秦二,并没有让其他权贵子弟发现。
周文倩运气不错,郑玉薇放下心,若是归家后还没有流言蜚语传出,那这关算过了。
她不会因此免去对韩氏母女的恶感,毕竟,周文倩也是为了自己利益罢了,安国公府名声遇黑,出身高贵的正经姑娘都很难不被牵扯,更别说一个表小姐了。
杨氏大概会设法将这母女俩扫地出门。
最容易暴露两人奸.情的事件没被人窥见,那以后二人的暗度陈仓,郑玉薇就无闲情逸致多管了。
毕竟这回她劳心劳力,只是怕自家名声被抹黑罢了,至于两人是否苦恋,她并不在意。
她已适龄,到时嫁入夫家,若这鸳鸯奸.情暴露,对她影响亦不大,至于国公府名声,下一辈女儿还未出生,二十年后,这事早已无碍了。
根据原文推断,她与秦二订亲差不多就是这时候了,杨氏对秦二印象不错,她还是想想怎么抓秦二小辫子吧。
这两天,郑玉薇仔细将自己此刻的境况分析了一番。
秦二与周文倩初遇时没被人撞破,这一大坎迈过,后头其实是对郑玉薇利大于弊的,因为她要寻秦二的错处就变得容易起来。
郑玉薇这两天一边派人打听消息,一边已经思考起事情若往好坏两个方向发展后,她该当如何。
大致的计划,她也有了。
现下在老太太面前,韩氏母女已先入为主,而这事并没被人发现,对国公府名声无影响,兼之她并无确凿证据,若郑玉薇愤愤不平,生气撒泼,不但于事无补,而且反更让韩氏母女成为弱者。
于是,她干脆就老太太搭的梯子下台了。
母亲杨氏以往教导的很是,这类身份不对等之人,只要不闹出幺蛾子影响自己,一概可以无视之。
但若决心除去,就要斩草除根。
郑玉薇觉得,她设法揭露秦周奸.情,进而摆脱彻底秦二时,就能顺道将韩氏母女收拾掉。
让两人爱火燃烧,寤寐思服,会对郑玉薇的最终目的更有利。
郑玉薇垂眸扬唇,微微一笑,然后在韩老太君欣慰的眼神下,侧身抬头,含笑对惊诧的母女说道:“如此,倒是我误会了。”
17. 第 十七 章
韩氏周文倩惊疑莫名,郑玉薇却没再搭理两人,随意说了两句,就与韩老太君告辞。
现在是早上,等会午膳过后,一行人便打道回府,仆妇到来前,她院子还在收拾笼箱呢,郑玉薇便不多留了。
虽然她不用操心,但来祖母处带了一群人,外头不比家里,院子的人手就紧缺了。
好吧,其实这都是借口,她因母亲杨氏的原因,日常跟祖母相处只算中规中矩,并不热切,再加上韩氏母女二人在此,郑玉薇一点也不想留下来用午膳。
“嗯,话能说开,那便好了。”韩老太君很满意,到底是她安国公府嫡出大小姐,行事就是妥当。
老太太点点头,温声说:“那你便回去整理整理罢。”她抬头,示意身边嬷嬷送孙女出去。
目送郑玉薇出去后,韩老太君瞥一眼垂头不语的韩氏母女,不觉微蹙了蹙眉心,随后她暗叹了口气,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人,行事就是不稳妥。
老太太年岁大了,每每想起没落的娘家皆分外感慨,对这娘家亲人,也很是心软怜惜,她叹气后,就出言教导这母女一番。
侄女已守寡就不说了,文倩这副小家子姿态,怕若是日后女婿起来了,她亦无法当好主母之责。
到底眼界所限,行事不够大气。
不提韩老太君房里之事,郑玉薇带人返回院子,用过中午素斋后,便在丫鬟婆子伺候下行至北苑门前,登上马车。
驾车仆役手里细鞭轻轻一甩,宽敞华贵的大车辘辘前行,跟在韩老太君车后,踏上归途。
老太太年纪大了,车队行进速度并不快,午后出发,马蹄声踢踢踏踏,到了天空染上暮色,才转入安国公府门前正街。
早有下仆飞马通报,安国公府府门大开。
翠盖珠缨八宝大车进了府门,停下,良辰搀扶着郑玉薇,美景打起车帘子,她微微垂首,跨出马车,换乘小驴车。
韩老太君一路颠簸也乏了,遂让众人各自散去,不必特地到世安堂请安。
搭载郑玉薇的小驴车一路驶回碧澜院。
梳洗过后,郑玉薇直奔荣华堂,刚巧在院门碰上了弟弟,郑霁元来给母亲请安,姐弟俩见面欢喜,说说笑笑,沿着抄手游廊,携手往正房行去。
“那秦太夫人看着倒颇为慈和,应该不会多为难咱大姑娘。”
姐弟进正房向来无需通禀,刚接近房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嬷嬷说话的声音。
这嗓门姐弟俩熟悉,正是杨氏贴身嬷嬷黄氏的声音,那不必说,听话里内容,与之说话的必定是他们的母亲杨氏。
姐弟二人不约而同抬手,制住丫鬟打门帘的动作,对视一眼,闭口不言站在门前,专心细听。
郑玉薇知道,这秦太夫人必定是秦二母亲姜氏无疑,她正想知道家里跟宣平侯府议亲到何种程度,心下忐忑,侧耳凝神听着房中动静。
而世子爷郑霁元虽年仅十岁,但他日后是要继承安国公府的,安国公夫妇对他要求严格,用心教导,再加上日常耳濡目染,一般该懂的,他都懂了。
他知道胞姐已届适婚年龄,及笄后就要婚配了,虽知道这是必须的,但郑霁元与姐姐感情极佳,他很不舍,自然而然对这问题高度就关注起来。
他早知母亲看上秦二,所以前些日子便打听了一番,因此黄嬷嬷的话,郑霁元马上听懂了。
但同时,他亦听过姐姐跟母亲说,她并不喜秦二。
郑霁元到底年幼,感情立即占上风,虽有母亲理智分析在前,但他心底还是赞同姐姐的。
他觉得自家姐姐万般好,看这秦二不上,就再选好了,哪怕京城局势紧张,那也必定有李二、张二的。
郑霁元微微蹙眉,说到底,他是觉得这个不承爵的秦二,高攀他姐姐了。
“唉,”里头杨氏叹了口气,“天底下哪有婆婆不为难儿媳妇的,我只盼这姜氏能表里如一,不要面上一套里头一套就好。”
“只能这样了,”杨氏继续说道:“今天国公爷要归家,正好与他商量一番,尽早把事儿定下吧。”
杨氏暗啐一口,话语间很是不甘与无奈。
近年,诸皇子夺嫡如火如荼,先后所出太子与继后所出二皇子尤甚,除了这两党,还有好几个出身不错的皇子各自纠结势力,在旁虎视眈眈,只待兄长们两败俱伤,他们便趁机而上。
年后,今上数度小恙,京中局势愈发紧张,想找个没有参与两党,又有适龄嫡子的好人家并不易,这秦二居然成了香饽饽。
郑玉薇闻言口瞪目呆,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了,她不过倒潭拓寺转一圈,竟马上要与秦二定亲了?
她不要啊!
“娘,”郑玉薇连父亲归家的信息都给忽略了,她一把掀起门帘,几步走到杨氏身边,拽住她的胳膊晃荡,“娘,我不喜欢秦二表哥,咱家不要定他嘛。”
郑玉薇哭丧着脸,坐在杨氏身边,“娘,秦二他不好的。”
“你老是说他不好,不喜欢他,秦二到底怎么个不好法,你到底跟娘说说。”杨氏蹙眉,搂住女儿,温声无奈说道。
要是秦二真不好,杨氏宁愿降低选婿要求,也不会将她嫁过去,但问题是,女儿根本没怎么跟秦二碰过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寻个妥贴女婿真不易,可不能让女儿随意耍小脾气。
“娘,”郑霁元紧跟在后,也进了屋门,他皱着小眉头对母亲说道:“姐姐不喜欢秦二,那就不要他了,作甚要为难姐姐。”
他嘀咕一句,“那秦二不能承爵,也没多好。”
“就是,就是。”郑玉薇见援军来了,连忙点头附和道:“秦二就是不好。”
她情急之下,表哥也给省下了。
“你这孩子,懂什么。”杨氏瞪了一眼拆台的儿子,“娘跟姐姐说话,你还小,可不许插嘴。”
郑霁元对母亲无可奈何,只得抿抿唇,闷头走到姐姐身边坐下。
杨氏打发了儿子,回头搂着女儿说:“好了,你给娘好好说,要是秦二真不好,那娘断然不会定他家的。”
“不过,要是没有的事,那你可不能任性,要乖乖听娘的话,可好?”杨氏到底心疼女儿,便柔声哄劝道。
郑玉薇蹙眉,正要说话,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马上脱口而出,“娘,那秦二喜欢周文倩了,周文倩闯进后山桃花林,就是会秦二去了。”
说着,她便急急将前两天的事情如此这般诉说一番。
杨氏闻言,有些疑惑,“那周文倩不好,娘知道了,但你怎么知道她碰上秦二?”
初初听闻这事,杨氏不是韩老太君,不会对韩氏母女往好处去想,立时便猜透两人心中所想,她虽立时大怒,但此时说话重点却不是周文倩,她将火气按捺下来,耐心询问起女儿话里是另外一人。
“娘……”郑玉薇支吾片刻,干脆把心一横,说道:“美景,美景她不是跟在后头吗,美景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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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没办法了,现在只能先用美景顶上,要不然,她马上就得与秦二定亲了。
只要美景一口咬定,母亲肯定会查证,哪怕查无实证,这个疑点也给种下了。
哪怕不能打消母亲念头,这一来一往也能拖延不少时间,能给郑玉薇使劲儿的功夫。
至于美景,则是郑玉薇的贴身大丫鬟,无论如何,她都有自信能保住这个忠心的丫鬟。
美景就侍立在一旁,此时闻言,立即跪地对杨氏叩首:“回禀夫人,奴婢跟随周姑娘身后,确实亲眼所见。”
其实并没有,美景慢了一步,那桃林遍布整个山头,她并没有找到周文倩踪迹,更不知她所遇何人。
但美景的主子是郑玉薇,她最忠心不二,主子说有了,那必定是有的。
美景神态平静,声音笃定,于是杨氏相信了,她立时眉心紧锁,要是如此,这事就得好好思量了。
据杨氏考察打听,秦二人品是不错的,这也是秦二的一大加分项,但要是他能随意看上撞上前的独身女子,那这个人品,恐怕并非如她日前所知了。
杨氏启唇,刚要说话,一道浑厚稳重男声便传来,“既然如此,这秦二需慎重考虑一番。”
男音刚落,门帘被挑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进屋里。
三人闻声站起,又惊又喜,这是安国公郑明成,他终于回一趟家了。
杨氏在儿女面前需顾及体面,只笑着迎上前,凝视丈夫儿女;郑霁元则一直被严格要求,虽很兴奋,但依旧只伴在母亲身旁。
“爹爹,你好久不回家了。”只有郑玉薇欢快地小跑上前,挽着父亲胳膊,嘟着嘴撒娇道:“薇儿好久不见您了。
安国公郑明成今年三十有四,正值壮年,他身躯魁梧,浓眉大眼,外形极为威武。但这样一个外表伟岸的中年男人,此时正低头微笑看着爱女,伸手抚摸了她的黑发一把,听她抱怨一句后,才温声接话。
“爹这不是回来了吗?”
说罢,他抬眼,柔和地看了妻子与儿子那边一眼。
“爹爹想娘了。”郑玉薇捕捉父亲眼神,与弟弟对视一眼,姐弟俩抿嘴一笑,她俏皮打趣父母。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杨氏轻轻拍了女儿胳膊一记,嗔道。不过,她那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白皙面庞,此刻却悄悄染上了一丝晕红。
“嘻嘻。”郑玉薇咬唇微笑,还是不要打搅父母叙话了。
她与弟弟再次对视,松开父亲胳膊,两人不约而同携手往外走。
“爹爹,你不要忘记跟娘好好说,那秦二就是不好。”郑玉薇不忘回头嘱咐父亲。
世家大族,父母分工明确,父亲训诲儿子,而女儿则由母亲教养,因此杨氏疼她之余,亦不忘时时指导,而做父亲的郑明成,则多年来一直无限宠溺爱女,因此郑玉薇提要求时更理所当然。
“嗯,爹知道,那秦二这般不好,居然还敢俏想我女儿。”郑明成想到爱女嫁人,已是不爽,今日闻言更是愤愤,不用郑玉薇再说,他亦不会含糊这事儿。
他的掌上明珠,那姓秦的居然敢怠慢!
“夫君哪能跟女儿说这些,……”
后头传来杨氏不赞同的嗔语,郑玉薇却是大松了口气,这回彻底摆脱秦二怕是未必,但到底是成功拖延了时间,也让父母对其起了疑心。
慢慢来吧,只要秦二跟周文倩搭上,那马脚总会有的。
18. 第 十八 章
面阔七间的宣平侯府中堂雕梁画栋,庭院开阔整洁,来往仆役秩序井然,偌大的中庭安静无声,身处其间倍感威严肃穆。
此处乃家主宣平侯秦立远日常起居之地。
“太夫人,请留步,侯爷未有闲暇,请太夫人与二爷稍候片刻。”
说话的是宣平侯府老管家孟东,他虽年届五十,两鬓染霜,但却精神矍铄,腰板挺直有力。
孟东有些耷拉的眼皮子微垂,略略躬身低首,已有沟壑纵横的老脸带上微笑,话语间对面前的两位主子十分恭敬有礼,但身躯却挡住二人的去路。
宣平侯府太夫人姜氏今年未及四旬,保养得宜的细白脸庞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眉目温婉一如往日,抬眼看着这个旧日总跟随亡夫左右的老管家,微微一笑,说道:“深之为了咱们家,辛苦了。”
深之是秦立远的字。
姜太夫人说起此话时,笑容已敛,眉心微蹙,面上微带疼惜忧虑。
“大哥不是重伤未愈么?怎么就又忙起公务来了,东叔你要好好劝劝大哥,要以身体为重。”
老管家话罢,站在姜太夫人身边的二爷秦立轩已皱眉,他一待母亲话罢,就立即出言与东叔说道。
“老奴省的。”与秦二回话时,孟东脸上的笑容虽依旧,但却隐隐真诚了两分,随后,他话题一转。
“太夫人与二爷不若随奴才去偏厅稍坐,待通禀侯爷后,奴才再引两位主子前去。”孟东脚下不动分毫,手抬起,往二人身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如此甚好。”姜太夫人面对老管家隐带强硬的举动,丝毫不以为忤,依旧一派端庄温婉,她微微颔首,赞同孟东之言。
孟东亲自带路,引二人往偏厅而去。
至于位于寝室的宣平侯秦立远,确实未有闲暇,他刚刚清醒不久,便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侯爷,不知身体可还好?”来人面白无须,是个年近三十的男子,只是嗓音尖细,听着与常人不太一般。
这人姓林名常,是三皇子自幼伺候的贴身太监,三皇子开府封王后,他随主子一同离宫,现下正任安王府总管太监,是三皇子贴身心腹。
林常与秦立远颇为熟悉,他奉主子之命,已秘密前往宣平侯府探望数次,这还是头回看见对方清醒,高兴之余,不免有些担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侯爷这回伤得不轻,主子很是担忧,让杂家千万嘱咐侯爷,诸事先放一放,先将身子将养好为上,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
秦立远面色苍白,唇色黯淡,身穿白绸寝衣,斜靠在引枕之上,明显是重伤未愈之态,但好在精神看起来尚妥。
他闻言抱了抱拳,先对三皇子的关心之意表达了一番感谢,紧接着,秦立远问道:“林总管,不知事情可还妥当?”
那日,秦立远返回宣平侯府后,硬撑着一口气,立即把任务消息整理妥当,让心腹传往安亲王府,递到三皇子手上。
一番奔波劳碌不说,还重伤而回,总不能错失先机,让前功尽弃。
最重要的事情办妥后,秦立远强撑着的一口气泄去,人立即倒下,之后,他一直卧床昏迷足足六天,今天才醒转过来。
万幸的是,秦立远自由习武,身强体健,这回虽然危险,但不致命,大夫与安王府派出的医官俱言,只要他醒来后好好将养,伤愈后便可与从前一般无二。
清醒后,秦立远只惦记着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上次任务的后续进展,他与林常的话题稍顿,便立即询问起此事。
“侯爷请放心,事情进展一如先前所料,十分顺利。”说道此处,林常亦万分欣喜,话语间隐有激动。
林常是主子心腹之一,虽与秦立远等人分工不同,但对局势依旧了如指掌,这次事情虽表面波澜不兴,但内里却将安王一党的根基往要紧处深深扎下,这次行动让三皇子一党终于拥有了一争之力。
三皇子出身不低,生母居今上后宫妃位,只可惜,老皇帝各方面能力俱强,其中包括播撒雨露,因此三皇子兄弟足有二十出头,不论排行先后者,俱有生母外家显赫于他的。
三皇子母妃不受宠,娘家亦一般,只因当年生儿子时间仅次于先继两后,物以稀为贵,其时适逢今上初登大宝,于是龙心大悦,才能一举封妃。
三皇子要夺嫡,先天条件差兄弟很多,他是个谨慎聪敏之人,干脆不出头引人注目,只暗地里收拢势力。
今上虽年纪大了,但却并不糊涂,三皇子小心谨慎,在一众有意帝位的皇子中不算显眼,因此势力发展虽缓,但却牢固。
如今太子与二皇子两党已经斗到要紧关头,三皇子与一众心腹估计,老皇帝怕是忍不下去了,这两党很可能两败俱伤。
若两位年长皇子垮台,那么,新的一轮斗争就该拉开帷幕,而三皇子也该登台了,不然,今上年老,怕是等不到下一轮。
好在,三皇子这些年虽不突出,但在他一贯的苦心经营下,不论是在老皇帝还是朝臣眼里,他孝悌忠信,办事牢靠,能力极佳。
三皇子底子打得很好,如果能抓住不弱的实力,那么在不久后的斗争里,就能立足于不败之地了。
就在这个关键时候,机会来了。
这事谁也不敢怠慢,三皇子思虑过后,连夜传书秦立远,秦立远立即远赴京外,虽重伤而回,但任务也给办妥了。
三皇子接讯后,先前的布置立即启动,如今此事大局已定。
多年布置一朝达成,三皇子一党自是欣喜,深知内情的林常自然不例外,他笑容满面,难掩喜意。
“主子说了,这回事成,侯爷居功至伟。”林常按捺下激动,接着说道:“只是侯爷如今重伤在身,可万万得好好休养。”
“能为殿下效劳,秦某之幸也,秦某自当好好养伤,待日后再为殿下多多效力。”秦立远声音仍带虚,缓了缓后继续说道:“朝事多而繁琐,请林总管多劝告殿下,万不可过分操劳。”
“确实如此。”这点林常很赞同,他点了点头,“侯爷的心意,杂家定当转告主子。”
林常抬眼看了看秦立远,见其虽精神尚可,但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他连忙起身,告辞道:“好了,这回来侯爷终于清醒,杂家也得赶紧给主子报喜去,就不多妨碍侯爷休养了。”
两人客套几句,秦立远便让心腹把林常从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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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出去。
林常出了门,寝室便安静下来。
秦立远低头沉思,他虽归于三皇子麾下已多年,但向来不为人知,概因三皇子为人向来不显山露水,手下势力大多在水底下,这也包括他。
这也是三皇子没有亲自过府探视的原因,现在正值两党争端白热期,三皇子目标太大,只能遣林常偷偷前来。
只不过,若太子与二皇子俱倒下,新一轮争锋开始,三皇子手下势力就该漂起一部分了。
据秦立远观察,这一日应是不远。
按照三皇子计划,这回秦立远出孝后起复,会设法将他调度进京营要紧位置,这个位置固然手握权柄,但同样目标很大,那么,他势必会属于被曝光的那一部分。
宣平侯府就会立即从中立位置划归三皇子一党。
秦立远十五岁丧父,而后他继承爵位,三年出孝后,由三皇子暗地里操作,凭之前的虚衔进入虎贲军任武官职。
他力争上游的同时,由于虎贲军是皇帝亲军,皇子们不太敢明目张胆拉拢,因此虽不容易,但秦立远到底保持了“中立”。
之后祖母离世,他再度守孝,又避过了旋涡,宣平侯府居然能一路顺利地避开了党争。
只是,宣平侯府这些年虽繁华依旧,但若真的中立,日后必定不能如此。
众皇子肉搏多年,日后肯定有一位胜出,登上帝位。
新帝登基,麾下一干心腹与敌对党派的下场不用多说,而剩下来的那一小撮中立派,忠心的保皇党们自然能顺理成章地继续效忠宝座上那人,而剩下少数能幸运避过党争的,他们最好的下场,大概就是失去帝眷,门庭日下了。
且要始终避开党争难度极高,最起码秦立远这回出孝后,就算早年没有投三皇子,估计亦是无法避过。
秦立远与亡父早已看透这一点,所以才在老侯爷去世前一年,三皇子初初出宫建府,毫无势力可言时,投于其麾下。
父子俩眼光极佳,三皇子不但有大才,胸襟宽广,又能屈能伸,耐心潜伏多年后,待掌握了足够实力,等待到最合适时机后,方打算逐渐显露人前。
如此能人,方是帝皇之才。
秦立远呼吸缓和,前景逐渐明朗,但此刻他心内却很平静,他自认能力不及父祖万一,只盼望能尽力保存祖上荣光。
“属下拜见侯爷。”一个黑衣护卫出现,单膝下跪请安,抬手奉上一叠白笺。
秦立远接过,挥了挥手,黑衣护卫点头起身,立即离开寝室。
白笺上写满黑色蝇头小字,这是秦立远清醒后所关心的另一件事,今早已吩咐心腹属下去办。
秦立远精神立即一振,把手里白笺一张张仔细看过,最后,他唇角微扬,将白笺反面置于枕畔。
随后,他大手往旁边一动,从枕下摸出了一个锦囊。
锦囊被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枚殷红如血的透雕玉佩,玉佩不大,圆形,透雕着繁复的牡丹花纹,上头还雕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停在牡丹花瓣上。
秦立远将血佩托于掌心,细细端详,他微笑,没想到,那个眼眸亮晶晶的小姑娘,居然还是个胆大的公府小姐。
19. 第 十九 章
暗刻麒麟纹三足香炉内燃着甘松香,袅袅清凉香气与室内淡淡的药味混合,遍布这偌大的内屋每个角落。
能在屋里伺候的,皆是可靠的心腹仆役,秦立远年纪虽轻,但为人稳重,处事严谨,宣平侯府向来规矩森严,他们此时俱垂首不语,安静地侍立在旁。
寝室内屋帘子撩起,老管家孟东亲自捧着一个红漆茶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
门帘的声响让秦立远回神,他将玉佩放回锦囊中,重新置于枕下。
孟东走到近前,将茶盘放置在床前的四足小方香几之上,然后捧起药碗,递到秦立远之前,“侯爷,请用药。”
药汁乌黑,仅稍闻气味已觉异常苦涩,秦立远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眉峰不动,面上波澜不兴。
旁边立即有仆役捧着茶盅上前,伺候他漱口,而后又上蜜饯,秦立远抬手挥退。
老管家抬头,看了眼秦立远苍白的面色,微微蹙眉,要说本来主子重伤刚醒不久,又见了位客人,早就该歇息了,但这事他确实不能隐瞒不报。
“东叔,有何事。”秦立远开口问道。
这位从小照顾他长大的老管家,秦立远很是了解,对方肯定是有事情犹豫不决,而且是关于他的。
“老奴回禀侯爷,”孟东躬身,恭敬答道。小主子对他敬重,但老管家从不自满,做足下仆本分,他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太夫人与二爷听闻侯爷已醒,前来探望侯爷,现下正等在偏厅。”
姜氏跟秦二的消息其实已经滞后,秦立远今晨便已清醒。
“都是老奴不是,要不是老奴命人散了消息,太夫人跟二爷便不会前来。”老管家懊恼万分,他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如此倒是耽误主子歇息了。
中堂前院是秦立远一人的地盘,篱笆扎得极严,如果消息要捂住,是绝对不会传出,孟东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把消息散出去。
“东叔这哪能怪你。”秦立远一笑,安抚忧心忡忡的老管家一句。这是实话,这事情实在不宜瞒太久,毕竟,怎么说都是一家人,瞒个大半天,待他处理完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要不,老奴让太夫人跟二爷先回去,就说侯爷歇下了。”老管家建议道。
其实在孟东眼里,他家侯爷实在需要先歇一歇,刚才接待客人可废了不少精神,太夫人跟二爷那处,可以先缓缓。
“不必,让他们过来吧。”秦立远摆手,他觉得自己精神尚可,没有答应老管家提议。
他向来身强体健,这回受伤虽重,但在床上躺了多天,今晨醒来,尽管伤势未愈,但人已经缓过来。
老管家虽然心底不太情愿,但却很服从主子命令,他看着秦立远一眼,觉得主子精神头还好,于是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秦立远并没躺下,他斜靠在大引枕上,闭上双目养神。
不久,有仆役进门禀报,“侯爷,太夫人跟二爷到了。”
秦立远睁眼,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仆役打起帘子,老管家亲自领人进屋,微微的脚步声传来,已至秦立远床前。
“大哥。”秦立轩拱手给兄长行礼。
“嗯,”秦立远颔首应了一声,随后抬头对姜氏说道:“太夫人请坐,请恕我身体不便,不能行礼。”
姜氏是秦立远继母,他没有虽称呼其为母亲,但该有的礼仪还是必须有的。
早有仆役端上两把鼓腿四足圆凳,放置在秦立远床榻前,姜氏与秦二落座。
“你这孩子,身体不适就好好歇着,哪用如此多礼?”姜氏眉心微蹙,一脸关切地说道。
姜氏肤色白净,面容清秀和婉,保养得宜,身段娇小玲珑,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而秦立远年二十二,面容硬朗,虽不显老,但外表甚是威严,阳刚气息十足,他身形高大修长,坐在床榻上能毫不费力姜氏平视。
姜氏面对这么一个继子,丝毫没有任何尴尬不妥之色,神色忧虑,目带关切,十足关爱游子的慈母之态。
“大哥,你身体好了么?”秦二早就想说话了,硬忍到母亲话罢,他立即连连问道:“大哥,你累不累,我们是不是打搅你了?”
秦立轩今年刚满十七,长相六分酷似母亲姜氏,眉目清俊,肤色白皙,面色红润,身量比不上长兄,但也不矮,正正是倍受时人追捧的白面俊美年轻公子哥。
秦二面带忧色,有些懊恼,他母亲姜氏闻言笑骂道:“你这孩子,你问如此之多,让你大哥如何答应你。”
秦立远目光早移向兄弟,他微微一笑,线条刚硬的面庞缓和了些,说道:“我不累,晚些歇息便可。”
秦二听兄长声音虽犹带虚,但一如往日低沉厚重,精神头也不错,于是心头大石放下,脸上也带出笑容,“那就再好不过,前几天家里医者不断,我问了东叔,东叔说是大哥伤重,我很是担忧。”
“只是东叔又说,大哥未醒,打搅大哥养伤不好,我就没过来。”秦二仔细说着日前的事,秦立远亦不语,只安静听着。
姜氏坐在一旁,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温婉的微笑,专注关心面前俩兄弟说话。
“我已无碍,二弟无须担忧。”秦立远声音有些虚弱,但沉稳低沉依旧,顿了顿,他随意捡个话题问道:“嗯,听说二弟之前有看好的人家,现今如何了?
京城勋贵之家的爷们,十五、六岁开始议亲也不少见,秦立轩今年十七,正是时候。
而作为兄长的秦立远,之前则是因特殊原因一再耽搁了婚事,且他本人明暗两面上事务不断,又对此事不甚上心,倒是年已二十出头,至今未有婚配。
秦立远虽将自己婚事等闲视之,但兄弟已届适婚年龄,他还是赞成秦二出孝后定亲的。
秦氏兄弟祖母去年病逝,两人作为孙辈,需守孝一年,过些日子才能出孝。不过这些事勋贵人家早有定例,若有需要,只要孝期不议亲,偷偷物色着,等出孝后再定下,也是可以的。
宣平侯府虽尚在孝期,但秦立远也曾听说过,姜氏似乎看中了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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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错的姑娘。
他明面守孝闭门在家,但实际上依旧忙绿,听过一耳朵便没再关注,不过这事已过了几个月,成与不成,应该有个定论了。
秦立远便随口提了一句。
一听到这个话题,秦二本来扬起的头颅立即微垂下来,浓黑的偏细长的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的兴致陡然低落不少,他偷偷侧眼,瞥向姜氏那边。
秦二的动作落在秦立远眼里,他剑眉微微一挑。
这是不乐意了?
秦立远问话刚落,姜氏面色立时一亮,她矜持温婉的笑容顿时扩大,笑语吟吟地替秦二答道:“郑家大姑娘是极好的,郑夫人能看上咱家轩儿是再好不过,只盼望事情能顺顺当当,过些日子好定下亲事。”
姜氏言语上虽如此说,但眉目间颇为笃定,显然已是成竹在胸。
秦二闻言,颓唐地收回视线,垂首闷头坐在兄长床塌前不语。
“郑家大姑娘?”秦立远这回没关注秦二,他神色不动,眼帘慢慢抬起,缓声重复道。
京城里,姓郑的官员勋贵不多,而能让身为宣平侯府太夫人的姜氏看得上,并为之欣喜的人家,就更少之又少了。
秦立远刚好知道一家,那家里正好有一个适龄要婚配的姑娘,而她,在家排行恰好最长。
“是啊,是安国公府嫡出大小姐,安国公独生爱女。”姜氏心中欢喜,一时容光焕发,接着再次说道:“只盼望这事顺当,我就能安心了。”
她确实欣喜,安国公是今上心腹重臣,她的轩儿不承爵,实在有些高攀了,要不是如今局势紧张,怕是难以寻到这么一个出身高贵的儿媳。
姜氏已经与郑夫人杨氏有了默契,亲事一般到了这份上,事情虽没万全把握,但也成数亦极大。
她在外头自是不敢乱说,但对秦立远,还是可以的。
柔和的女声一字一句,皆清晰落在秦立远耳中,他抬起的眼帘当即垂下,下颌紧绷,放置在薄被一侧的大手缓缓攒紧成拳,却薄唇紧抿,没再多发一言。
“娘,大哥累了,咱们回去吧,不要打搅大哥歇息了。”秦立轩似乎不大乐意说这个话题,他眉心蹙起,扯了姜氏衣袖一把,抿嘴说道。
“你这孩子,男大当婚,有什么不好说的。”姜氏嗔了一句,不过,秦二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留,于是与儿子一起站起。
“如此,咱们便回去了,深之要好生休养。”秦氏说道。
秦立远点了点头,让侍立一旁不语的老管家送二人出去。
孟东一路将姜氏母子送出院门,才折身返回。
“娘,幸好这回大哥好起来了。”母子原路返回,秦二怕姜氏再提起方才话题,连忙主动挑起另个话头。不过,说起这事,他亦心有余悸,吁了口气道:“先前可吓煞人也。”
换了个话题,姜氏那一路喜形于色的白净面庞恢复了平常,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和熙,片刻后,柔和的女声方响起。
“嗯,确实如此,你大哥是个有福气的。”
20. 第 二十 章
六十年为一甲子,人若活到了六十,那么这一年寿辰,则刚好与他出生时的天干地支一般无二。
因此,六十大寿在古人眼里,意义显得尤为重大。
韩老太君这六十大寿,恰逢老皇帝龙体大安,京城上下一扫之前凝重,气氛松乏,愈发热闹喜庆起来。
郑明成夫妻对此事极为重视,早在半个月前,杨氏便让家人到京郊寺院布舍米粮,以及在城北城南多处施粥赠衣,籍此为老太太祈福祈寿。
安国公郑明成是今上心腹重臣,他的老母亲过大寿,整个京城闻风而动,除了皇子们需要避嫌,只命人送上贺礼外,余下者只要有资格上门贺喜的,皆做好准备,早早上门恭贺。
而就算没接到请帖者,有些门路的,能掰上点关系的,都使家人登门随上喜礼。
天不过刚明,安国公府门前正街,便已车水马龙,人潮攘攘熙熙。
外院之事,自有男人们处理,而持请帖上门,有资格进入内院的女客们,皆不会这么早出现。
不过,国公府女主人,掌家的杨氏,却是一刻也停不下来,正日子不过寅正时分,她便早早起了身,开始打点一干事宜。
开启库房,取出宴席要用的盘盏碗碟;检查整理昨日布置,看是否有所纰漏;还要查看早已订好的菜品,材料是否准备妥当,耗时长的菜式能否及时上宴;等等不一而足。这些林林总总的事务,虽然无需杨氏亲力亲为,但这都必须由她亲自坐镇,命妥帖之人办好同时,还需应对不少突发状况。
这回寿宴,是不能出一丝纰漏的。
郑玉薇亦早早起身,跟随在母亲身边,一边帮助杨氏处理小事,一边观摩该如何快速处理突然状况。
这类超大型宴席,即便是如安国公府一般的高大门庭,亦不会时时举办,如今郑玉薇在及笄前恰逢其会,杨氏当然要将女儿带在身边,好好教导一番。
理论上已经了解很多,但到底与实际操作不可同日而语,机会难逢,郑玉薇抖擞精神,仔细留心学习。
从天未亮的寅正,一直忙碌到天大亮很久后,杨氏终于将晨间诸事理得差不多,她接过丫鬟奉上的香茶,抿了一口,随后瞥一眼厅旁的滴漏,她放下茶盏,拉过女儿的小手,柔声问道:“薇儿可困乏?”
杨氏抬手轻抚爱女鬓发,目露关切。
一双儿女是杨氏的心尖子,特别是女儿,五年前一场大病,让其一度垂危,可吓坏了她夫妻二人,这几年小心调养之余,她从不让女儿太早起,以免小孩子家走了觉,身体会吃亏。
当年大夫说,郑玉薇身子骨还在长,只要妥善照顾调养一段时日,便无任何妨碍。
这话听在心疼爱女的父母耳朵里,这一段时日自然是无限期延长。
“娘,我不困呢?”郑玉薇搂着母亲胳膊,撒娇摇了摇。
这是实话,郑玉薇身体早养好了,年轻精力旺盛,早起对她没多大影响,不过,杨氏年纪不小了,怕是会累。
“那娘累么?”郑玉薇抬头问母亲。
“娘不累,”杨氏微笑摇头,其实,操劳多日,她是有些疲惫,但她不想女儿忧虑,再抚了抚爱女鬓发后,她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咱娘俩更衣给你祖母拜寿去,等会儿客人该上门了。”
郑玉薇点头,母女携手返回屋内,更衣梳洗后,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前往世安堂。
大户人家拜寿也有讲究,都是主家后辈在客人登门前,先行给老人拜寿,一来因为他们与过寿老人关系更亲近,二来方便继续忙碌以及接待客人。
办一场大宴,主家要提前准备的实在太多,且宴席上还会有不少事情需要及时调度,可谓劳心劳力。
因此杨氏携女踏进世安堂时,此时不过晨初时分。
春日的暖阳刺破淡薄如纱的白云,金色的晨光穿过枝头,越过树梢,披撒在安国公府的房檐屋顶上,为披红挂彩的偌大府邸增添更多喜意。
世安堂乃至国公府上下仆役皆一身新衣,精神奕奕,各就各位,来往井然有序又面带喜色。
安国公府的主子们齐聚世安堂,女眷们避至偏厅,男人们则先进正堂给老太太拜寿。
郑玉薇跟在母亲身边,在偏厅里头坐了约摸一刻钟,男人们便退出世安堂,往前院去准备迎接登门的客人。
杨氏听罢丫鬟通禀,笑着站起来,说道:“好了,咱们给老太太拜寿去吧。”
话毕,她挽着女儿的手,领头往外头行去。
拜寿的队形也有讲究,不能一窝蜂给冲进去的。杨氏在正堂前庭院站定,她是国公夫人,老太太的大儿媳妇,自然当仁不让站在最前列。
郑玉薇放开母亲的手,退后两步,站在其身后位置。
二婶小韩氏拉开些距离,稍退半步,站在杨氏左侧;安国公府人口不算多,让客居的韩氏占了便宜,站在杨氏右侧。而郑玉薇左右则是堂妹郑玉蓉跟周文倩,再后面,则是二叔的两个年幼庶女,她们平时不怎么见人,现在则各跟两位姐姐身后。
郑玉薇跟堂妹们打过招呼,周文倩则有意无意给忽略过去了,她看到这人实在有点烦。
丫鬟打起门帘子,杨氏领着众女进门,铺着暗红驼绒毡毯的地面上早已放好了蒲团,郑玉薇随大伙儿跪下磕头,给祖母拜寿。
韩老太君今日身穿一身深红色寿纹锦缎袍服,额间勒着珠玉穿缀的绒面眉勒子,上头嵌有一颗椭圆型祖母绿翡翠,翠色均匀细腻,浓郁欲滴。
老太太通身富贵,鬓发如银,精神奕奕,端端正正坐在上首,连声说道:“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罢。”
众人落座,今天老太太过大寿,自然没有人不识相,大家都捡些好话,在韩老太君面前凑趣。
韩老太君人逢喜事精神爽,堂上气氛热烈,她亦很是欢喜,乐呵呵笑语不断。
不多时,就有宾客临门。
有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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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进屋禀报,宣平候府秦侯爷、姜太夫人、秦二爷已进府门,正往世安堂来,欲给老太太贺寿。
韩老太君点头,她虽早不管事,但杨氏之前看上秦二,她是了然于心的,也知道事情似乎差不多了。
也是如此,刚刚出孝没两天的秦家,才会头一个上门。
韩老太君想着既然这样,兼郑秦两家又有七转八回的转折亲,那姑娘们就无需回避了吧。
老太太刚要开口,杨氏立时眉心一跳,她当即开口笑道:“母亲,儿媳让姑娘们回避吧,以免冲撞了。”
韩老太君闻言讶异,这,大儿媳这是没看上秦二了?先前不是说,等秦家出孝就能把事情定下吗?
老太太抬起有些耷拉的眼皮子,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笑语晏晏的杨氏,以及旁边微笑不语的大孙女,她随即收回目光,神色不变,点头附和道:“确实应该如此,先让孩子们回避吧。”
韩老太君猜测虽不中,但也不远矣。事关唯一掌上明珠的终身,那回之后,郑明成夫妇派出心腹家人,明查暗访一番,得到确切消息,周文倩那天确实领着丫鬟往后山桃林去了。
周文倩一个闺阁小姐,最后撇下丫鬟,独身也要赶往权贵子弟扎堆的桃林南坳,所为何事,杨氏夫妻轻易便能猜透,他们嗤之以鼻之余,作为被投奔人家的主人,也很是不喜。
不过,因为顾忌着老太太,同时周文倩的行为亦没被人知悉,而杨氏因要准备婆母大寿又繁忙,没能腾出手来,所以就暂时没有理会她。
只是由于事关重大,周文倩还算谨慎,因此除了尾随其后的“人证”美景之外,安国公夫妇未能从其他途径得知桃林中事。
但这也并不妨碍夫妻两人对秦二心生膈应。
可以说,郑玉薇的目标已达到了一半,只要找到机会再使上一把劲,她摆脱秦二这个终极目标就能彻底实现了。
秦二重新进入考察期,这种情况下,让自己快及笄的宝贝女儿与他见面,杨氏自然是不乐意的。
说是表兄,其实也就是个曲折沾边的转折亲戚罢了,较真起来,秦二还是个外男。
“好了,有客人要给祖母拜寿了,你们先避上一避罢。”杨氏侧身,扫了几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一样,目光在周文倩身上顿了顿,随即收回,看着身侧的女儿说道。
“是,母亲。”郑玉薇站起福身,然后在良辰美景的搀扶下,往正堂左侧的大屏风后行去。
在场的其他女孩,包括郑二叔两个垂髫之龄的庶女,皆跟随郑玉薇一起行动。
周文倩垂目福身,掩住眸中所有思绪,面色如常,也随众表姐妹一同退到屏风后。
她莲步轻移,弱柳扶风如平时一般无二,只垂落在身侧的宽大衣袖掩藏下,那倏地攒紧的拳头,才能将周文倩方才骤然惊喜,又立即失落的心情诉说一二。
她终于能跟他再次见面了,只可惜,两人中间却硬生生要插.上一扇屏风。
21. 第 二十一 章
诸女退至十二扇四抹围屏之后,屏风后头是一张宽大的三屏斗簇围子罗汉床,郑玉薇领着妹妹们及一个周文倩,坐得倒很是宽松。
郑二叔家两个庶女很自觉地坐在罗汉床末尾处,郑玉薇携手郑玉蓉,坐在上首,郑家姐妹除了中间硬插.进一个周文倩外,座序刚好按年龄由大到小,分毫不差。
秦家一行人来得不慢,郑玉薇刚吩咐丫鬟小心照看两位小堂妹,小堂妹们小声道谢后,他们便已来到后堂正房之外。
仆妇进门禀报一句,“宣平侯府秦侯爷、姜太夫人、秦二爷,前来给老太君拜寿。”
郑玉薇闻言精神一振,没再留意身边的事儿,开始全神贯注关心外头。
她实在对这个情深男二有些好奇,虽然两人实在无缘无分,但这并不妨碍她敬仰的同时,顺道围观上一把。
她们面前这座屏风虽底平无足,直落到地,但槅心为透雕,其上描金,而后覆以绢画,绘着花开富贵图式的绢纱轻薄而透亮,而屏风外的光线亮于屏风内,这就让里头的人可以大约看见外头景象,而外头只能隐约看到人影,不能得见其貌。
这样正正好,可以让郑玉薇光明正大地围观原文中的男一及男二。
好吧,其实她主要想欣赏欣赏男二宣平侯,至于那秦二,顺道也给瞟一眼吧,省得有机会套麻袋也给弄错人了。
郑玉薇微不可察地撇撇嘴,他丫的秦二,明知道跟她议婚到了关键时刻,居然也敢来个偶遇佳人,一见倾心,真是气煞她也。
设法蹬了他,真是她这辈子最英明神武的决定。
仆妇话音刚罢,侍立在房门两侧的丫鬟把帘子一挑,一行人鱼贯而入。
郑玉薇立即定睛看去。
一个身段玲珑的妇人跟在引路丫鬟身后,莲步轻移往前。
稍慢一步的,则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他乌发以冠高高束起,身着宝蓝色麒麟纹锦缎直缀长袍,宽带束腰,脚蹬一双黑底缎面云靴,因其身躯伟岸,宽肩健腰,这颜色在男子衣物中只算寻常的锦袍,套在他身上,让其显得格外器宇轩昂,英武不凡。
只是他身上威仪很足,如果郑玉薇真是普通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大概会望而生畏吧。
郑玉薇心中啧啧惊叹,真真好一个优秀的男人,让她都直接把后的秦二给忽略过去,只顾着欣赏他了。
不过,据郑玉薇所知,在原文中充任男二的宣平侯确实很优秀。
那通篇情爱的文郑玉薇并没有看全,只看了前半部分以及结尾,中间也就随意翻了下罢了,不过,这也让她了解到一些了。
宣平侯秦立远多年前已经暗投了某位皇子,他眼光极佳,这皇子果然潜龙在渊,老皇帝山陵崩后,该皇子登基大宝,成为新帝,秦立远是其心腹,自是一朝位极人臣,重权在握。
可以说,这秦立远情场有多失意,朝堂就有多得意,皇帝很信任这些与其患难与共的股肱之臣,他能力又卓绝,在外头自是顺风顺水,叱咤风云。
不过,郑玉薇没怎么关心这事,因为她要摆脱的,正是原文里嫁入宣平侯府的命运,这光她沾不上。
她只关注一事,那就是安国公府的命运,新帝登基后,父亲本就是保皇党,按老皇帝旨意,尊新帝为主再正常不过,自家在日后依然稳如泰山,煊赫依旧,这就可以了。
不过,现在郑玉薇倒可以提前围观这个优秀的男人一把,她眸带赏析,上下打量宣平侯一番,满足了一把好奇心后,这才转眼去看秦二。
那秦二正是最受时人追捧的美男子,他肌肤白皙,眉如墨画,眼大而有神,鼻挺唇红,身高及不上兄长,对比起来也嫌单薄,但还算合格。
当然,这只是郑玉薇一家之言而已,大概在其他女孩子眼里,秦立轩正正是一个形貌俊美,人才风流的公子哥,秦立远那款,太硬朗高大了些。
郑玉薇观察秦立远时,身边两女也专心关注屏风前,只是她们看的是秦立轩。
“大姐姐,你看。”郑玉蓉神秘兮兮地笑笑,用手肘轻拐了身边的郑玉薇一记,待堂姐看向她时,还猛地眨巴两下眼睛。
同为韩老太君儿媳妇,小韩氏与杨氏是两妯娌,先前府里与秦家的事进展到那程度,她不可能一点不知道。
小韩氏当然不会对外乱说,不然不用韩老太君及杨氏夫妻出手,郑二叔就第一个不会放过她,但偶尔跟女儿透露些,也是有的。
小韩氏本来是担忧女儿婚配的,现在看看,家里嫡出大姑娘都得低嫁,那郑玉蓉又该如何?
小韩氏满腹忧愁,可惜郑玉蓉并没能顺利接受到母亲传递的信息,她的关注点就一个,自己大姐夫人选快定下来了。
这事不能讨论,郑玉蓉憋了好久,现在可算找到机会打趣郑玉薇了。
郑玉薇看到堂妹狭促的神色,脸色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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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给垮了下去,她知道郑玉蓉说的是谁,但能不能不要用秦二打趣她。
好在,郑玉薇心中清楚,有了周文倩强而有力的支援,她与秦二这事变数多的去了,只要周文倩在使把劲,再让她逮到马脚,就能永绝后患。
粉唇弧度增大,微笑更加甜美,郑玉薇也不解释,只对堂妹微微地笑了笑。
到时候就知道了,多加解释反而不美。
郑玉蓉身畔另一侧坐着周文倩,郑玉薇看过去时,她脸上柔和的笑意略敛,眼帘微微垂下,遮住眸中情绪。
郑玉薇秀眉微挑,堂妹动作不大,但应该瞒不住周文倩,她这是不乐意了?
难道她也听说过她将与秦二订亲的消息?
周文倩的母亲韩氏与她二婶小韩氏是嫡亲姐妹,而韩氏的还有一个亲姑母韩老太君,郑玉薇觉得,这事也不奇怪。不过她也不甚在意,视线极其自然在其身上掠过,与堂妹低声笑语几句,复重新看向屏风之外。
郑玉薇猜测得不错,韩氏确在妹妹小韩氏处听到些隐晦风声,她本来还在为女儿顺利邂逅贵公子而欣喜着,不想,这贵公子貌似要订婚了,而且对象是国公府大姑娘?
韩氏当时心下猛沉,定了定神后,赶紧开始装作不经意般套小韩氏的话,小韩氏本不乐意多说,但到底面前的是亲姐姐,她就避重就轻地说了些许。
就这么些许,就让韩氏明白了过来,她明白了,周文倩自然就不会不知道了。
心中思绪万千,片刻后,周文倩重新抬眼,将目光投在前头那个白俊贵公子身上,那人出身高贵,形貌俊秀,气度不凡,她对他动心了。
对,经过那天初遇,与这些日子的鸿雁传书,周文倩不但知道对方动心动情,且秦立轩如此优秀,她亦对其动了少女情思。
隔着一层薄薄的绢纱,周文倩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俊美少年,宽袖下的纤手慢慢紧攒成拳。
不论如何,她都许胜不许败,情爱还是小部分原因,关键的却是另一个。
周文倩目光在面前的大围屏转了转,光这一座雕工精美的黄花梨大围屏,是她进安国公府前从没得见的,而这么件稀罕物事,于这些钟鸣鼎食的勋贵之家而言,不过寻常。
见识过这人间仙境般的富贵乡,让她再嫁个进士小官,跟着夫君苦熬,后半辈子就待在那小小的后宅里头,打理些鸡毛蒜皮般琐碎家事,这让周文倩如何能甘心。
22. 第 二十二 章
十二扇四抹大围屏做工极佳,屏扇间贴合紧密,严丝合缝,不能窥见另一边分毫。
只是透过那不甚透亮的绢纱槅心处,却能看见后头影影倬倬的倩影。
若隐若现,在一再撩拨秦氏兄弟的心。
秦立远朝堂打混多年,面子功夫早已炉火纯青,脸色不显半分端倪。
他落座于韩老太君右下手一溜高椅的首座,微微侧头面向上首,眼角余光却正好将大围屏纳入其中。
郑家女眷跟其不甚相熟,加之秦立远持重沉着,威仪赫赫,因此尽管他表情温和,但亦只韩老太君与杨氏跟他寒暄几句后,堂上的话题便转了开来,宣平侯府主要由姜氏秦二说话。
此举其实正合他意。
秦立远极其自然地偏头,将视线投向那扇屏风之上,只是哪怕他目力过人,亦无法看透这黄中透红的木质大屏风。
他也不以为意,只仔细端详着映透在槅心上的纤细人影。
上首位置处的两抹倩影忽然凑在一起,几声极轻的女孩子笑声从屏风后传来。
秦立远耳尖微微一动,他偏首,正欲仔细倾听,只是很可惜,那凑在一起的影子片刻后便分开,笑声亦停歇下来。
那笑声很小很轻,秦立远其实并没有听得太清楚,只不过,他那向来紧抿的薄唇,却不自觉略略放松了些。
堂上的女人们谈笑一番后,又有仆妇来禀报,成国公府一行人已进府门,正往世安堂而来。
秦立远闻言站起,携秦二告离,往前院而去。
两人是男客,后院稍留即可,此处到底不是久待之地。
迈开大步往房门方向而去,秦立远最后扫了一眼大围屏,随后跨出屋门。
跨出门帘之外,两名家人正立在房外垂首等着,要为二人在前头引路。
秦立远叫起请安的仆妇,让她们在前头带路,他无意中一回头,却发现二弟秦立轩偏头看向门帘缝隙处。
他居高临下,清晰地看见了兄弟眼中的恋恋不舍,直到门帘子彻底落下,秦二才勉强收回了目光。
秦立远下颏立时绷紧,黝黑的眼底无端暗沉了数分,只不过,片刻后,他目光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眼睑微垂,心中一动。
“好了,我们到前院去吧。”不过转瞬间,秦立远眸中已不现半分波澜,他轻启薄唇,对兄弟说道。
话罢,他领着秦二,大踏步往外而去。
再说后院那头,杨氏正领着女儿在女客之间寒暄着,一个身穿翠绿色比甲的丫鬟上前禀道:“回禀夫人,宣平侯府太夫人嘱奴婢说,想与夫人叙叙话呢。”
“瞧瞧我这记性,刚才她说很久不见,想与我说些话,我都给忘了。”杨氏眼神闪了闪,挥退丫鬟后,随即轻拍额头,十分懊恼说道:“都忙昏头了,忘了跟老姐妹们叙叙话。”
“大嫂带薇儿转转去吧,这里我先支应着即可。”小韩氏笑语吟吟,马上接过话头,她与杨氏各自领着女儿周旋在女客间,闻听丫鬟禀报后立即附和。
小韩氏不知杨氏心思,但可以猜到姜氏所为何事,且不论妯娌间感情究竟如何,在外时,她们都会不约而同维护安国公府门楣。
女儿家名声贵重,议亲之事不宜多,通常一两次便会定下。
当然,这些是表象,谁家嫁女儿不是仔细估摸一番,把适龄的未婚男子都给扒拉一遍后,才选出个条件最好的。只是,默认规则却不足为外人道,只能隐晦进行,过程仅少许人能得知,通常浮出水面时,亲事也就定下来了。
三人成虎,闺阁千金因此扬名并非好事。
就譬如之前郑玉薇跟秦二,虽说两家在周文倩事前,双方皆有了默契,基本等秦二出孝就能定亲了,但那也不过是杨氏与姜氏彼此暗示一番,大家意领神会罢了。
期间两家皆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甚至连一句明确的答复都没有,就算最后事情不成,彼此亦无半分把柄。
这是要维护两家孩子的名声,特别是女家一方小姐的闺誉,在这个重视女子声誉的时代,谁也不敢拿自家女儿来冒险。
小韩氏此刻明知姜氏这是想见准儿媳了,但她与杨氏随意说了两句,就很自然给这事披上杨氏要见老姐妹的外衣。
杨氏答应一声,面色自然地与宾客笑语几句,随即微笑招呼女儿往屋子右侧而去。
招待女宾所用的大堂屋一整排全部打通,只用多宝格稍稍隔开,上头放写瓷器古董摆设,其实就是一个相联的整体空间。
这大厅是安国公府光邀宾客时,于戏宴开始之前,专用于招待女宾的地方,女宾给韩老太君拜寿后,便会被引至此处。
这厅堂昨日已提前放置了许多锦墩高椅,让女客们可以一边轻松喝茶聊天,一边继续等待别的客人到来。
杨氏带着郑玉薇,一路与好些关系不错的夫人交谈叙话,走走停停,最后才来到里头。
大堂屋最里头的隔间,相较起其他处是最为安静的。杨氏领着郑玉薇转进去后,先与里头的女客寒暄几句,然后才往姜氏那边走去。
“芷兰,我忙昏头了。”杨氏笑语吟吟,落坐在大方高几另一边的高椅上,抬手扶了扶额,说道:“都忘了你说想跟我叙话。”
“老太太六十大寿,这多大的事,你忙就对了。”姜氏轻笑,侧头看着杨氏笑道:“你这当儿媳妇的,还想偷懒不成。”
两人声音不小,这老姐妹间的叙旧笑语,让旁边的宾客也笑了起来。
“这当然不成,我可得好好忙活着。”杨氏摇头失笑,“好了,我说不过你。”
“看把给你累的,快趁机歇口气吧。”姜氏笑道,她随即眼睛一转,看向立与杨氏身后的郑玉薇,有些惊叹道:“这是薇儿吧?都这般大了,这两年长高了不少,都成大姑娘了。”
“可不是,今年十四了,明年可要及笄。”杨氏接过丫鬟奉上的香茶,呷了一口,接着说:“这不是乘着这次她祖母大寿,让她跟着,也好学上一些。”
“好标致的孩子,”姜氏啧啧惊叹,然后牵过郑玉薇的小手,把她拉上跟前,将腕上一只翠绿欲滴的镯子撸下,笑着给她戴上,拍拍她的手,对杨氏笑道:“我没有女儿,可羡慕坏了。”
这话并非随意夸奖,郑玉薇极美,虽年纪尚幼,含苞待放未完全长开,却已是倾城之色渐现,今日适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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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寿宴,她盛装一番,更是风姿无限,美不胜收。
郑玉薇垂头,看了眼姜氏给她套的镯子,再偏头看了看母亲。两人“初次”见面,这就是见面礼了,但其实,她无奈之下,也见过姜氏好几次,真正的见面礼早就收过了。
话说,听见母亲与姜氏的对话,看着两人的神情姿态,郑玉薇深刻觉得,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普通后宅贵妇人,她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光是这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老姐妹叙旧,就很有高度,两人完全没有经过彩排,言行举止却极其自然,让身边一众女宾觉得再平常不过。
要不是郑玉薇知道真相,反应估计也跟她们是一般无二。
“这位是宣平侯府秦太夫人,”杨氏微笑给女儿介绍道:“既是给你的见面礼,你就收着吧。”
杨氏笑意不减,不过是个“见面礼”罢了。
郑玉薇当然懂,只不过“陌生人”给的礼物,她循例要得到母亲的同意才能收下。
姜氏放开郑玉薇的手,她顺势给姜氏福了福身,然后退回母亲身侧。
“你去寻小姐妹们玩耍吧。”杨氏爱怜地看着女儿,今天跟着自己半天也累了吧,她笑道:“等会就开戏了,你跟小姐妹们看戏去,今天跟着娘可闷坏了吧。”
“我不闷的,娘。”郑玉薇笑着摇头,然后接着对杨氏说:“那我找妹妹去了。”
“去吧。”杨氏目送女儿转过多宝格,离开隔间,才回过头笑着对姜氏笑道:“谁让你光生了儿子,不多生个女儿,羡慕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可会馋人了。”姜氏温婉的笑意扩大,嗔道:“那我干脆把你女儿夺回家,给我当女儿养算了。”
姜氏以丝帕掩唇,咯咯笑着。
若郑玉薇嫁入宣平侯府,那也是要叫她一声娘的,姜氏唇畔笑意加深,保养良好的眼角泛上了细碎的纹路。
“你想得美。”杨氏假意啐了一口,笑着回道:“我膝下就一儿一女,不论哪个都是心尖子,你想夺我命根子那可是不成的。”
两人笑语一番后,又有一个青衣丫鬟上前禀报说,戏班子已准备妥当了,杨氏方站起来,笑盈盈招呼女宾们去花厅听戏。
杨氏招呼姜氏一同过去,姜氏笑着表示不热衷看戏,等会再去无妨,于是,杨氏与女宾们呼啦啦地离开了,隔间就剩姜氏一人。
姜氏眼眸里溢满的笑意渐渐散去,扬起的唇角放平下来,她垂下眼帘,端起几上的白底青花茶盏,呷了一口。
缓缓将茶盏放回方几上,姜氏抬眼,她向来眼神柔和的眸子此刻染上了一丝阴霾。
刚才杨氏一句笑语,无端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轩儿的婚事要出变故了?
难道杨氏突然间不乐意了?
姜氏先定了定神,压下心底这些不好的念头,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当不得真,先前一直好好的,这无缘无故的怎会如此。
应是自己想太多了。
姜氏稍坐片刻,锣鼓声已起,她站了起来,在丫鬟的伺候下往花厅缓步徐行而去。
温婉的微笑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只不过,心底那一丝阴影却已挥之不去。
23. 第 二十三 章
韩老太君这次六十大寿,京城里数得上的公卿以及官宦之家都来了。
这些个大家女眷们济济一堂,安坐在宽敞的大花厅里头,徐徐春风从大开的门窗拂进,穿透厅堂,让人身心舒畅。花厅之外搭起高高的戏棚子,戏班子已经准备就绪。
这种场合,不要说郑玉薇,就连国公府女主人杨氏,都是点不上戏的,因为辈分高的人实在不少。
花厅第一排高椅的正中位置,坐着今天寿宴的主人韩老太君,她红光满面,乐呵呵地点了《麻姑贺寿》、《满床笏》两出戏,然后将大红描金的戏单子往左一递,递到坐在她身侧的成国公府梁老太君手上。
梁老太君点了一出《大闹天宫》,随后,戏单子在她一辈人的手里转了一圈,一人点一出,郑玉薇估摸着,这能唱到开宴了。
戏台子上开弦起鼓,锣鼓铿锵之声骤响,戏子们粉墨登场。
客观的说,这全京城最有名的的戏班子确实不错,戏演得极好,花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去,只余前头戏台子上花旦优美的唱声,待一戏唱罢,叫好声不断,打赏不绝。
只是郑玉薇与这群娱乐项目较少的夫人小姐们不同,她见识过更多热闹百倍的场面,加上她对戏剧的兴趣只能算一般,因此一时兴致缺缺,只无可无不可地盯着戏台之上。
锣鼓声又起,正跟郑玉薇兴奋聊天的郑玉蓉立即摆手,转头专注地继续盯着戏台子。
郑玉薇端起茶盏,呷了口茶,略略转头顾盼左右,但见身边的小姐妹们个个全神贯注盯着戏台,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她无奈抿了抿粉唇,把脑袋转了回去。
这时,良辰捧着小茶盘,领着几个小丫鬟上前,给诸位贵女换上新茶,她乘机小心地朝郑玉薇挤了挤眼睛。
郑玉薇心中登时大喜,她立即偏头,往花厅左后角看去,果然,某个位置上少了一人。
那地儿原来坐着周文倩。
今天一早,郑玉薇吩咐了良辰美景,让她俩安排好人手,专门负责关注周文倩。
待进入花厅听戏后,由于位置所限,簇拥在夫人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们,皆退到花厅边缘,以免阻挡了主子们的视线,于是,郑玉薇干脆吩咐良辰,让其重点盯梢去了。
哪怕周文倩一直致力于打入京城顶阶贵女圈子,但事实哪能那般容易,这些大家贵女们个个出身拔尖,就算不会鄙夷出身低微者,也看不上明显尖着脑袋往里头钻的她。
之前,郑玉薇碍于祖母吩咐,只能一直带着她,小姐妹们也猜到,于是干脆无视了周文倩。今天韩老太君不得空,杨氏又对其心生膈应,郑玉薇就顺利把她给甩了。
于是,周文倩便坐到后头去了。
郑玉薇把脑袋转回来,视线投向良辰,良辰的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郑玉薇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之前在韩老太君面前,将桃林之事轻轻放过,目的就是为了以后。
如今网已经撒了,该提起来看看有没有捕上鱼。
郑玉薇定了定神,附着堂妹的耳朵,告诉她自己要更衣去了。
更衣,只是一个文雅的说法,意思其实就是上厕所,她们茶喝了不少,更衣也再正常不过,专注盯着戏台子的郑玉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郑玉薇轻呼了一口气,被良辰搀扶着站起,莲步轻移往外头行去。
出了花厅,郑玉薇并没前往更衣的屋子,而是脚下一转,直接拐进花厅左侧的抄手游廊。
“事情如何了?”郑玉薇侧头问良辰。
“禀姑娘,”良辰的声音有些隐隐的兴奋,她迫不及待地说道:“美景已经带人悄悄尾随,咱们跟上去即可。”
虽不知道周文倩意欲何为,但这般鬼鬼祟祟总不会是做好事儿去。自从韩氏母女进京后,主子高度关注这两人,院子里一干下仆也随指挥而动,如今终于卓见成效了。
“很好,那咱们就跟上去,看看她要出啥幺蛾子。”郑玉薇很满意,示意良辰带路,一群人沿着抄手游廊而上。
郑玉薇能猜到周文倩想干啥,因为自从那次她告状后,母亲杨氏对其十分不喜,玉梨院以及各个府门的门禁更紧了数分,周文倩想要跟原文一样,继续与秦二鸿雁传情的话,难度估计要高得多,这样的的情况下,周文倩应该会抓紧这次机会,跟秦二见上一面,好互诉衷情。
她不记得原文里有没有这一段,但根据现实猜测,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只要周文倩一日住在安国公府里,想要出门去会情郎,那会很难很难。
郑玉薇这回既要纵容两人相会,好抓住秦二的小辫子,然后顺利把他踢出婚配对象名单之外;还要注意把握事态发展,把这事捂紧,不能让外人知道。
毕竟,整个京城的上层人家,今天基本都来给韩老太君贺寿了,要是那两人幽会时,一不小心被人碰上,那事情就闹大发了。
一行人疾步而行,良辰引着郑玉薇,沿着蜿蜒曲折的廊道,拐进花园旁的一个小院子里。
一个身穿白底青色撒花衣裙的小丫鬟正等在厢房门前,一见到郑玉薇等人身影,眼睛立时一亮,她撒脚丫奔过来,先给主子请了安,随后就急不迫待地说了开来。
小丫鬟不过十岁上下,却十分聪明伶俐,口齿分外清晰,小嘴巴拉巴拉,便把事情交代了个分明。
原来良辰美景带人悄悄尾随周文倩主仆,窥见两人进了厢房,随后良辰返回报告郑玉薇,而美景待在原地。
不久后,周文倩已换了一身类似丫鬟服饰的襦裙,主仆两人出了厢房,快步往外头去了。
美景留下小丫鬟负责报信,她领着人继续跟上去。
郑玉薇闻言心中大喜,周文倩果然不负她望啊,这肯定是要偷出前院,与秦二幽会去了。
今日适逢大宴,安国公府宾客云集,高门府邸对于这些事情很有经验,因此通联前后院的每个内门,都有不少人守着,慎防宾客们无意走错地方,引发不美之事。
门禁很严,守门的人对男宾尤为关注,秦二想偷入内院,这不可能,因此两人想见面,就得周文倩想法子了。
郑玉薇让人进了厢房,先把周文倩换下的衣物翻出来,准备作为呈堂证物。
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没有马上让人通知母亲,万一杨氏动作太快,在周文倩与秦二相见前将两人截住,那就麻烦了。
毕竟,郑玉薇的终极目标其实是秦二,周文倩只是顺带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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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顿了顿后,郑玉薇吩咐婆子把衣物收好,转身出了院门。
一个小丫鬟远远奔来,迎上她们一行人。
这是美景打发回来的人,郑玉薇一挥手,让小丫鬟在前头引路,她们快速在后头跟上。
不提追踪而来的郑玉薇,光说这周文倩,她确实与郑玉薇猜测得一般无二,此刻正领着贴身丫鬟翠儿往外院而去。
她与秦二在书信中相约,两人在外院见面。
周文倩一头乌黑的秀发梳了个双环髻,只戴了些许头普通的头饰,身穿撒花白底青绸襦裙,脚下一双同色绣鞋,上头仅绣了几朵小小黄花。
这一身打扮,虽骤眼瞥过去跟翠儿颇为相似,但仔细看着还是很精致的,要周文倩真打扮得跟个丫鬟似去见秦二,她是不愿的。
且之前,韩氏向小韩氏身边的婆子打探过,要从主子们走的仪门过去,哪怕真办成丫鬟,那也是不成的,因为那些守门婆子对进出丫鬟十分谨慎,生面孔绝对混不过去。
母女商量一番,只能从下仆走的小角门打主意了。那地儿主子是不屑走的,门又窄小,防卫力道大大减弱,要浑水摸鱼,只能从这处想办法。
走到翠儿提前打探好的小角门,主仆躲在角落处,周文倩探头一看,两个肥硕的婆子一身锭蓝色簇新衣衫,一左一右坐在窄小的角门边上,那门洞偶有丫鬟媳妇子进出。
周文倩挑剔地扫了眼前方,那窄小门洞不过仅容两人并行而过,相较起主子走的仪门来说,左近环境很是简陋,她蹙了蹙眉,眼中掠过一丝不喜。
她侧头瞥了丫鬟翠儿一眼,翠儿会意起身,往前面行去。
周文倩微微垂头,跟在翠儿几丈之后。
眨眼功夫,翠儿已行至角门前不远,她无意中一回头,突然捂嘴惊呼:“啊,银子!”
翠儿惊诧,偏头往闻声望过来的两个婆子道:“妈妈,是你们丢的银子吗?”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站了起来,往这边行过来,“丫头,在哪呢?妈妈看看。”
翠儿领着婆子走几步,指着廊下阶梯角落处,说道:“妈妈,就在那。”她一偏头,再次惊呼,“那边也有。”
翠儿正是从这个方向而来,她紧走几步,顺着廊下小花树丛走了几步,“这也有呢?谁丢了那么多银子,怕是几年月钱都不止。”
跟着在翠儿身后的婆子连连俯身,坐在角门旁的另一个婆子见状坐不住了,她们不是主子跟前的得用仆役,哪怕国公府月钱不错,她亦不过每月八百钱。
那婆子犹豫片刻,瞥一眼正抬步往翠儿方向而去的周文倩,再扫视了冷清的角门左右,她倏地站起,急步抢先奔去。
周文倩的嘴角立即微微勾起,就算国公府的下仆,也抵不过银钱攻势吧,她立即站定,脚下一转,闪身几步出了角门,顺利进入外院范围。
廊道尽头,郑玉薇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一幕,她片刻前顺利与美景汇合,已经站了好一会了,刚好远远地将这一场戏剧收入眼底。
她觉得这戏比刚才旦角们的表演还要精彩。
等了片刻,估摸着周文倩已不可能听到动静了,郑玉薇对良辰美景点了点头。
可以动手了。
24. 第 二十四 章
几个腰粗膀圆的媳妇子一拥而上,把惊愕的俩婆子与翠儿双手扭在身后,押在地上。
郑玉薇缓缓踱步而出,面带微笑地看着惊骇万分的翠儿,随后,她吩咐两个媳妇子,将翠儿押到杨氏那边去。
再沉吟片刻后,郑玉薇示意美景跟上去,面向母亲禀报这事。
美景会意,她禀报时,当然会淡化郑玉薇的刻意纵容,只当是适逢其会。
她立即急步紧追,赶上那两个媳妇子。
美景转身后,郑玉薇看着两个表情惶恐的婆子,只让两人回到角门处继续守着,然后再留下一个媳妇子,吩咐要是周文倩从此处返回,就立即将其押住。
她没处理这两个擅离职守的婆子,让母亲来吧,杨氏才是掌家主母。
随后,郑玉薇领着丫鬟婆子,直奔通联内外院的仪门而去。
母亲杨氏掌控安国公府后宅不错,但外院却是男人们的天下,在她父亲郑明成手里握着。
今天外院这人来人往,想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正在幽会的二人及时逮住,又悄声无息地把事情捂住,不被外人知晓,怕是非得外院的男主人们出手不可。
机会难逢,错过了这次,郑玉薇想要再次捉住两人,怕是要另费上一番大功夫。
郑玉薇不想再等,她这回必须把秦二给解决掉。
一行人行动迅速,很快抵达通往外院的内仪门前。
郑玉薇不同于周文倩,她是安国公府嫡出大小姐,父母亲的掌上明珠,她要出去,无需对仆役解释,守门的仆役是万万不敢阻拦于她,
一如所料,婆子媳妇们虽面露讶异,但她们反应极快,纷纷福身给郑玉薇请安。
郑玉薇领着身边的人,一连出了三道内仪门,才进入外院。
她到了外院范围后,却没继续往前头去,而是转头吩咐良辰,让其去找弟弟郑霁元的贴身小厮青砚,就传话说是自己找世子爷。
良辰立即领命而去。
安国公府外院范围极大,因此这刚出仪门的后头位置,就算如今天这般的大日子,亦相当安静,便是偶有人来往,也皆是身穿统一服饰的家中下仆。
郑玉薇从前常来外院找父亲,并在此玩耍,也就这两年渐渐大了,才被母亲给拘束住不许再往外院跑,因此她对外院十分熟悉,脚下一拐,往左近一个花木环绕的凉亭行去。
这小凉亭边上的花木繁盛,侧边又有一座小假山,人坐在里头很是隐秘,她再吩咐个婆子守在前头,准备接应弟弟就可以了。
郑玉薇打算逮住那对真爱鸳鸯没错,但可没想以自己的闺誉做代价,京城上层的大小爷们在前头齐聚一堂,她等在此处与弟弟说说话就回去了,可没打算到处乱窜。
这地儿很清静,男客就算跟家里熟悉,欲到处逛上一逛,这个接近内宅仪门的位置,他们为了避嫌,亦不会涉足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般没眼色到处乱窜的客人基本是没有的,郑玉薇只不过以防万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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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前院比后院要热闹多了,女客尚要矜持,而男客大可不必如此,他们高谈阔论,堂上气氛极其热烈。
安国公郑明成领着世子郑霁元招待客人,与一波波涌上来的客人寒暄。
他位高权重,深得老皇帝信任,这目标太大,皇子们及其麾下者不敢出手拉拢,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与之打好关系。
因此,三伏天赶来烧热灶的人实在多不胜数。
郑明成平日很是谨慎,只与同为今上铁杆心腹的同僚往来,从不与涉及党争之人交际,只今天是他老母亲六十大寿,客人登门贺寿,他笑面相迎,热情招待自是必不可少。
不过,郑明成能有今日地位,又岂是酒囊饭袋之辈,他轻易就能将场面应付下来。
“元儿,你先到后头歇息片刻。”郑明成寻个空隙,侧首低头看了看儿子,对其说道。
前院戏台早已准备就绪,只是这边还有客人登门,只能先缓上一缓。
郑明成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忙碌一个早上自是等闲视之,只是儿子今年才十岁,怕是早就累了,现今有分量的客人基本都来得差不多了,稍后片刻即可前往戏棚子,他心疼独子,于是先让儿子歇上一歇。
郑霁元确实疲惫,他点点头,给父亲拱手告退后,便往厅堂里头行去。
他本来打算穿过后房门,到后头厢房去歇一歇脚的,不想走到接近后房门的地方,郑霁元无意瞥见了坐在不远处的秦立远。
郑霁元眼睛一亮,他扫了一眼四周,此处是前厅最里头,因此客人稀疏了不少,这隔间有五六把空椅子,于是他干脆脚下一转,往秦立远身边而来。
同为公候之家的继承人,郑霁元其实很佩服秦立远,对方少年丧父,一个人支撑起整个家族,出了孝期后力争上游,虽宣平侯府因没有参与党争,在京城并太不起眼,但对方的能力确是毋庸置疑。
郑明成对独子教育涉及方方面面,而这秦立远,便是他给郑霁元示例的少年临危不乱、支撑起门庭的最正面例子。
郑霁元希望父亲健康百年,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敬佩秦立远。
知道母亲欲给姐姐挑选秦二为夫婿,姐姐又极为不喜秦二时,郑霁元几乎要脱口而出,让秦侯爷给他当姐夫好了,他觉得秦立远比秦二好多了。
好在最后关头,郑霁元理智回笼,想起秦立远身上那邢克传言,及时给咽下已到了嘴边的话。
“秦大哥。”郑霁元年纪虽小,但礼仪极佳,他抱拳作揖,与秦立远说道。
他今日才与秦立远头回交谈,但两人意外地交谈甚欢,只可惜郑霁元还要跟随父亲待客,只好与其略说片刻,就告罪离开。
如今适逢机会,郑霁元便兴致勃勃往这边来了。
“霁元弟。”秦立远站起还礼,接着与郑霁元携手落座。
其实,秦立远已承继爵位,年纪又比郑霁元大很多,面对年仅十岁的小孩子,他本来可以将自己置于其父亲一辈的身份说话,但他并没有,而是与郑霁元平辈论交,把对方当成一个成人来说话。
此举真是太合郑霁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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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了,于是在他心目中,对秦立远的好感度又攀升了一个台阶。
郑霁元落座后,腰腿位置立即传来一阵强烈的舒畅感,他顿了顿,方抬手接过丫鬟捧上的茶盏,掀起碗盖,喝了两口茶。
他轻吁了一口气,一直精神高度集中,腰背绷得笔直,不敢放松分毫,郑霁元再聪明老成,也仅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很有些疲累了。
“霁元弟可是累了?”秦立远见状一笑,缓声问道。
他侧看郑霁元的五官,这实在是很有几分熟悉感,他唇角扬起,微微一笑,声音缓和了许多,接着说道:“你年纪不大,今日这般劳碌,倦怠亦是常事。”
郑霁元本来有几分郝然,听见秦立远隐带安慰的话语,心头立即松乏了不少,他笑道:“我确有些许疲惫,不过稍歇片刻后,应是无碍。”
他自小也涉猎练武,虽功夫不高,只作强身健体之用,但几年下来,亦是有效果的。今天主要是过府客人太多,作为主人,父子俩需一一照应,而郑霁元又要仔细观察学习父亲如何接人待物,精神绷紧,因此才会觉得倦怠。
郑霁元一抬头,秦立远略带苍白的英挺脸庞映入眼帘,他不觉关切问道:“秦大哥是否身体不适,怎么面色如此苍白?”
他与秦立远虽相识时间不长,但言谈颇为投契,对方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小的敷衍他,郑霁元心性敏感而多智,他能觉察到对方郑重之意。
此时,郑霁元觉得秦立远面色不对,自是出言询问。
秦立远确是伤势未愈,韩老太君寿辰距他重伤清醒那天,不过就过了半月时间而已,他腹部伤口颇深,虽身体强壮,恢复速度极快,但短时倒未能痊愈。
只是,在收到请柬那一刻,他当即便下了决定,要亲自前往安国公府贺寿。
秦立远听了郑霁元的问话,他微微一笑,大手抬起在胸前一拂而过,道:“不过是之前略有小恙,现今已无碍,霁元弟无需担心。”
郑霁元放下茶盏,刚要再说话。
就在这时,脚步声骤响,后房门处突然进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小厮,他抬眼看见郑霁元坐在前头,面上一喜,连忙匆匆上前请安。
“何事?”郑霁元蹙眉,抬头对青衣小厮问道。
这人是他的贴身心腹小厮青砚,刚才离开片刻,现在急步而归,不悄悄站回后头,而是上前请安,打断了他与客人说话,应是有要事。
青砚立即起身,附在主子耳边,极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郑霁元登时眉心一蹙,他当即站起,抱拳对秦立远歉声道:“秦大哥,小弟有些许小事,请容许小弟告辞。”
“霁元弟请便。”
随后,郑霁元领着丫鬟长随,匆匆举步往后房门而去,离开了厅堂。
目送一群人离去,秦立远垂眸,他耳目敏捷,虽青砚声音极小,但他还是隐隐听到了“大姑娘”三字。
可是那个小丫头,又在任性调皮了?
须臾,秦立远抬眸,他站起身,迈开大步,尾随郑霁元等人往后房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