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大道73号》
1. 异乡人
加州十月的夜晚,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
熔金般的落日,为圣克莱门特大学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染上了深浅不一的橙红色。
许乐知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快步穿过挂满常春藤的拱门。
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几乎要将她的肩膀压垮,但她心里却难得轻快。
总算赶在截止时间前提交了计算机学院的project。为了这个项目,她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不到五个小时。
为了庆祝大功告成的这一刻,她今天还特意跟打工的咖啡店老板请了假,只想早点回到合租的公寓,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养一下近日被杀死的脑神经细胞。
租住的公寓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那是她和另一个白人女子米娅合租的两居室。
虽然房子有点老旧,但租金在洛杉矶这个地方已算便宜,而且离学校还近。更庆幸的是,她在附近街区的咖啡店找到了一份可以晚上的兼职工作,从公寓过去也很方便。
当许乐知用钥匙打开门时,一股啤酒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光昏暗,电视里放着嘈杂的篮球比赛,沙发上扔满了薯片袋和空酒瓶。
许乐知瞬间觉察到,今晚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就在她疑虑之际,一个全身毫无遮掩的金发白肤男子,就这么从卫生间里明晃晃地走了出来。
“我的天!”许乐知惊呼一声,立即背过身去。
看到许乐知,白人男子不但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反而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用那双酒气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噢,你就是米娅的那位学霸室友?没想到亚洲女子里,也有身材这么好的。”
男子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用浴巾围住了自己,一边想前去和她握手。
“我叫杰森,可以……聊聊天?米娅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嘛。”
许乐知皱紧了眉头,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别碰我。”
叫杰森的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大。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许乐知身后的房门此刻咔哒一声打开了。
进来的人,却正是许乐知的室友,男子的女友,米娅。
她看到对峙的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但她的怒火,却不是对着自己男友。
米娅双手抱胸,尖锐地质问:“我一不在,你就想勾引我男朋友?”
许乐知看着米娅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又看看旁边一脸看好戏的杰森,简直要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气笑了。
她知道,从合租的第一天起,米娅就从骨子里瞧不起她,瞧不起她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瞧不起她为了十几美金的时薪在咖啡店里对人点头哈腰。
“米娅,我们不是说好,不带异性回家的吗?现在再次出尔反尔的人,明明是你!”
*
夜风裹挟着加州特有的海洋气息,许乐知却只感到了一阵寒意。
她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茫然四顾。
摔门而出,离开那间合租公寓后,许乐知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全是米娅扭曲的脸和杰森轻浮的笑。
她心想,到了下个学年,一定要抢个学校宿舍的名额。
但是圣克莱门特大学的宿舍每年的价格,比外面的公寓还贵,而且名额还少,抢都不好抢。
一阵凉风吹过,外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刺耳的警笛,让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这就是洛杉矶的夜晚,繁华又危险。
一个单身女孩在街上游荡,无异于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自己打工的咖啡店方向走去。
店主陈叔是个和善的台湾人,对她一直很照顾。也许……也许他可以收留自己一晚。
等店里打烊后,沙发区足够她蜷缩一夜了。
她没注意到,此时,街对面站着两个黑人男子,正用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眼神盯着她。
“嘿,美人儿!”其中一个穿着宽大篮球衫的男子,吹了声口哨,“这么晚了,一个人啊?”
许乐知握紧背包带,加快步伐。
“别走啊,聊聊嘛!”另一个男子笑着朝她走来。
而无论走得多快,她都总感觉自己身后有脚步声,仿佛有人跟着自己。
许乐知经过的这条街,旁边林立着各种各样奢侈品店。
路过迪奥专卖店的橱窗时,许乐知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橱窗正中央,一只精致的戴妃包在射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菱格纹的皮革,优雅的金属配饰,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曾几何时,她也拥有过这样一个戴妃包,是樱花粉的限量款,那是妈妈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候,父亲还在,家还是家。
她也是众星捧月的公主,穿着漂亮的裙子,背着心爱的包包,和朋友们一起逛街、喝下午茶,无忧无虑。
可现在……
算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那个背得起戴妃包的许乐知,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因为这一瞬间的愣神,许乐知无意中狠狠撞到了一个身影。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伴随着一声碰撞的闷响。
许乐知定睛一看,面前一位身材高挑的白人女子,也正怒视着她。
女子手里端着的咖啡杯盖子被撞得歪歪扭扭,深棕色的液体溢了出来,正顺着她手边流淌。
更糟的是,连她挎在手肘上的包,也沾染了几滴咖啡污渍。
许乐知的目光落在那个包上,目光一滞——那正是和橱窗里一模一样的戴妃包,象牙白的漆皮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包身上那几滴咖啡渍,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你没长眼睛吗?!”女子尖锐的声音划破夜晚的宁静。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许乐知慌忙从包里掏出纸巾,“真的非常抱歉,我帮您擦擦。”
白人女子盯着她擦拭的动作,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你知道这个包多少钱吗?弄脏了,你赔得起吗?”白人女子不依不饶,声音更加尖利。
听着对方盛气凌人的话语,一股酸涩涌上了许乐知的心头。
是啊,她现在赔不起了。
别说限量款,就是一个普通的戴妃包,对现在的她而言,也是天价。
“宝贝,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女子身旁的年轻男子是拉美裔,似乎是女子的男友,此刻也开了口。
他懒洋洋地搂住女子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瞟了许乐知一眼。
“中国人嘛,都这么没素质,到处乱撞。”男子继续说,语气越发刻薄,“肯定是来打黑工的吧?你们这些偷渡客就该滚回中国去,别在美国碍眼。”
许乐知抬头看着男子,眼中终于闪过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请你注意言辞,现在更没素质的,似乎是你们二位吧?”
男子脸色一变,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东方女孩敢回嘴。
“你说什么?!”他松开女友的肩膀,朝许乐知逼近一步,“撞到了别人,还这么嚣张?”
许乐知下意识后退半步,背包带被她攥得更紧。
这校园附近的街区,到了夜晚本就冷清,行人影影绰绰。
她这才意识到,万一男子对自己动手,身边真是连个可求助的人都没有。
而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异乡人。
“大晚上地欺负一个女生,有意思吗?”
此时,一个男子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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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起。
许乐知循声望去。
一个高个子的亚洲面孔男子,走近了她的身边。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路灯的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后来,许乐知才知道这个男子就是沈烨。但在那一天晚上,她还并不知道他的姓名。
拉美裔男子本已迈出的脚步瞬间顿住,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见亚洲男子比他高了不止半个头,男子的嚣张气焰顿时熄灭大半,色厉内荏地说道:“你谁啊?想多管闲事?是她先撞到我女朋友的,还弄脏了她的包!”
沈烨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已经被擦干净污渍的戴妃包,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
“是多没有见过世面,才会把一个包当作宝?”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白人女子脚上那双细高跟鞋上,唇角逸出一丝极淡的嘲讽。
“可惜,背再贵的包,也抵不过你脚上的这双仿冒品红底鞋。”
“想来也是,为了买这个包撑门面,恐怕得节衣缩食很久吧?连双好鞋都舍不得买了。”
白人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极了。
她确实为了这个包,吃了快半年的速食意面。而脚上这双鞋,是她在网上花三十美金海外代购淘来的。
她身旁的拉美裔男友看不出鞋的真假,却看懂了女友的窘迫。
他骂骂咧咧地,嘴里骂着挑衅的话语,一边似乎想冲上来。
然而,白人女子却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算了!我们走!”
再待下去,只怕会更丢人。
拉美裔男子一脸不忿,却拗不过女友,只能狠狠瞪了沈烨和许乐知一眼,被半推半就地拉着转身离开。
就在那对男女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时,沈烨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说回来,美国的原住民是印第安人。你们,是不是也该滚回你们的本国去?”
男子果然被激怒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转身就要冲回来。
许乐知吓了一跳,下意识喊道:“再敢过来,我就要报警了!”
白人女子这才死死拽住男友,几乎是拖着他离开了。
拉美裔男子不甘心地咒骂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许乐知松了口气,却忍不住看向身边的沈烨,语气有点抱怨:“他们都要走了,你何必再说那一句?万一真动起手来……”
沈烨双手插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对付这种色厉内荏的家伙,你越软弱,他们越嚣张。”
他侧过头,看了看许乐知紧绷的小脸,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国外,还是安全第一,别跟他们硬碰硬。”
许乐知听出了他话里的关切,心头微暖。
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得谢谢眼前这个人挺身而出,替自己解了围。
她抬眼看着他,郑重道:“谢谢你。”
沈烨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旧帆布包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你是圣克莱门特大学的?”
“嗯,大一新生,刚来洛杉矶没多久。”许乐知老实回答,背脊却不自觉挺直了一些,不想让人看出她的窘迫。
“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沈烨又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许乐知回想起今晚合租房里那难堪的情形。
可是这些事情,她怎么好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启齿?
“我……就是出来走走。”许乐知硬着头皮回答,不想暴露自己现在狼狈的处境。
“我送你回一程?”沈烨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追问,很自然地提议。
“不用了……谢谢。”许乐知连忙摇头拒绝。
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那个……你知道这附近,有便宜的房间出租吗?”
2. 同乡会
今晚发生的一切,米娅那轻浮的室友,街头混混的骚扰,那对男女轻蔑的眼神,还有此刻深夜街头的寒风,一幕幕在许乐知脑海中飞速闪过,让她心有余悸。
合租房无论如何是不能再住了。
关于带人回家这件事,她跟米娅已经提过好几回了,可是每一次都被当作了耳旁风。
听到许乐知提到租房的需求,沈烨有点出乎意料:“那你对租房有什么条件?”
“离学校近一些,最好能便宜一点……合租也可以。室友最好是女生,要干净,不要带男友回家。”
许乐知越说越多,仿佛陷入了一种美好的憧憬之中。
但眼角余光捎到沈烨面无表情的脸,又将她拉回了现实。
“抱歉,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想到口袋里那点可怜的生活费,根本给不了她选择的权利,许乐知脸上就不禁赧然。
“不多,很正常的需求。”
沈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可惜我不是房屋中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从许乐知的头上一浇而下。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腹诽道:既然不知道,那你干嘛问我有什么条件……
“噢,那……就不打扰了。”她有点失望,扯了扯嘴角,露不出半点笑意。
说完,她转过身,没再看他一眼,径直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背影虽单薄,却挺得笔直。
沈烨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心中却忽然产生了个一个念头。
*
深夜的街道冷清,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咖啡店门。
当许乐知带着一身寒气和满脸疲惫出现在陈叔面前时,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乐知,你今晚不是请假了么?这么晚,怎么还过来了?”
“陈叔,我……”许乐知咬了咬嘴唇,“我能在店里待一晚上吗?”
“怎么,跟室友吵架了?”陈叔一边擦着咖啡机,一边问道。
见惯了各色留学生的陈叔,很快便猜到了几分。
“只是今晚不太方便回去。”许乐知低下头,避开他关心的目光。
陈叔叹了口气:“行吧,今晚就睡在这里吧。只是店里没有被子,你别着凉就行。”
“谢谢……”许乐知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咖啡店很快就到了打烊的时间。
她走到角落最里面的卡座,把帆布包当作枕头,蜷缩着躺了下来。
咖啡店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烘焙面包的气味。这种熟悉的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来电。
国内现在应该是下午。许乐知赶紧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妈。”
“知知啊,睡了吗?妈妈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方慧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没呢。刚写完作业,准备睡了。”许乐知撒着谎。
“那就好。学习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钱还够用吗?我下个月再给你打一点过去。”
“够用,妈,您别担心我。”
提到钱这个话题,许乐知伪装的坚强,瞬间被刺穿。
在加州这段日子里打工的艰辛,学业的压力,还有此刻身处异乡的孤立无援,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电话那头的方慧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知知?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乐知的鼻子又酸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忍住哽咽:“妈……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房子卖了,送我来美国啊?”
所有的委屈和不解,在此刻彻底爆发。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宁愿在国内读一个普通的大学,至少……至少我能回家。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许乐知只能听到母亲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良久,方慧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现实磨砺出的坚硬。
“知知,你从小到大念的都是国际学校,所有的课程都是为了出国准备的。从国际升学路线转回高考,根本来不及的。那条路有多难走,妈妈比你要清楚。”
“可是……”
方慧敏打断了她,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爸爸……你爸爸要是还活着,他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你的才华就这么被辜负。”
提到父亲,方慧敏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安抚,“知知,你从小数学就好,编程更是天赋异禀。圣克莱门特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在全美排前十,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妈妈就算是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让你上完大学。”
“以后,你就留在美国。凭你的能力,进硅谷那些大厂不是问题。到时候,我们今天花出去的钱,都会回来的。知知,你要争气,为你爸爸,也为你自己,知道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许乐知的心上。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妈妈有多辛苦?
方慧敏一个家庭主妇,为了供她上学,快五十岁了还要每天操劳到深夜。那些小学生放学后就来晚托班,方慧敏要辅导他们写作业,管他们吃饭,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
她理解妈妈的苦心,理解这个家已经没有退路。
正是因为理解,她才更加痛苦。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再也说不出其他。她甚至有点后悔刚才的诉苦,只希望妈妈别再担心自己。
挂掉电话,咖啡店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乐知侧躺在冰冷的卡座上。任由眼泪划过脸颊,浸湿粗糙的背包帆布。
*
加州的清晨裹着清浅的凉意,淡金晨光漫过棕榈树的枝叶,在路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影。
整座城市在柔和的天光里,慢慢醒过来。
手机闹铃响起时,许乐知的脖子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从咖啡店的卡座上撑起身体后,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抗议。
校园食堂的工作灯惨白刺眼。她熟练地套上围裙,戴上帽子和一次性手套,站在不锈钢餐盘后面,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舀起一勺炒蛋,推到学生的餐盘里。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进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年轻无畏的朝气。他们讨论着昨晚的派对,抱怨着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规划着周末去哪里滑雪。
那些鲜活的、无忧无虑的话题,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从许乐知耳边飘过。
机械地工作到人流渐稀,许乐知才有空隙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门口的公告栏。
一张橙黑相间的海报抓住了她的视线。
“华人学联会万圣节狂欢夜!”
巨大的南瓜灯笑脸下,是一行行烫金的活动信息,地点在校外一家名为Moonlight的酒吧。
许乐知的心头一动。
华人学联会这个组织对她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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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个富人的俱乐部,是她不想涉及的禁区。
作为私立大学,圣克莱门特大学的本科部并没有奖学金,能自费来这里读大学的中国学生,背后都站着一个非富即贵的家庭。
想她这样如今没资源没背景的人,不是不想融入,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就算去了,也只是感受一下不同阶级间的那种无形的隔阂。
可现在这次不一样……也许在那种全是华人的派对上,能找到一些合租信息?
*
夜幕降临,万圣节当晚,MoonlightBar门口热闹非凡。
一辆辆豪华跑车呼啸而来,在门口划出嚣张的弧线,侍应生殷勤地跑上前拉开车门。
精心打扮的男男女女走下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昂贵香水与金钱混合的味道。
许乐知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
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片浮华的景象,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
每个进场的人都盛装打扮了。吸血鬼伯爵挽着性感的猫女,小丑搂着哈莉·奎茵,还有几个穿着兄弟会制服的男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打扮成埃及艳后的女孩。
许乐知认得那个女孩,是艺术学院的言佳柠,圣克莱门特大学姐妹会的风云人物。
她深呼吸,拉了拉卫衣的帽子,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然后借着华人的面孔,低着头混进了酒吧。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找个角落,趁着人多混乱,问一问这些少爷小姐的名下,有没有什么恰巧空出来的房产。
吧台附近,几个身材玲珑有致,化妆典型亚裔妆容的女生正大声聊天。
“诶,你们看到那几个扮成《疯狂动物城》角色的人了吗?听说是我们学校拿全额奖学金的研究生。”
“拿奖学金有什么了不起的?来读研究生的,大部分都是穷鬼。”其中一个女子摇晃着手里的鸡尾酒,语气里满是轻蔑。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给我们打工。”几个男生也加入了她们的话题。
“可不是嘛,我爸公司里那些码农,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工资还没我零花钱高。”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生嗤笑道。
许乐知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自己将来梦寐以求的工作,原来在这些人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其实早有这个认知,只是被这帮人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有些不适。
音乐声倏然减弱,一束追光灯打在了吧台旁的小舞台上。
全场的喧嚣和躁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一个戴着假面骑士面具的高个男人走上台。
面具是冷硬的黑色,线条流畅,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越的嘴唇,和一道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他没有穿奇装异服,只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群魔乱舞中,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许乐知也抬起了头。
男子拿起麦克风,磁性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酒吧。
“感谢各位赏光。今晚酒水无限量供应,午夜十二点,我们会票选出今晚的King和Queen,奖品丰厚。”
他说话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废话。
“派对现在正式开始,祝大家玩得开心。”
说完,他放下麦克风,转身下台。
许乐知盯着台上那个人,总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3. 王与后
音乐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舞池里的人群开始舞动着身体。
许乐知端着手中那杯没动过的苏打水,在舞池边缘游走,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年轻又富裕的脸。
因为她不住校,也不参加社团活动,所以在这华联会里认识的人不多。哪怕有几张一起上过课的半生不熟面孔,大家也是点头打个招呼,转头就和自己更熟络的朋友social去了。
她穿梭在光怪陆离的人群中。每当看到稍有停歇的谈话间隙,她就鼓起勇气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但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或者爱莫能助的耸肩。
“嘿,这位新人,以前没见过你啊。”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许乐知转过头。
一个穿着华丽吸血鬼服装的男子靠在吧台旁边的罗马柱上,姿态慵懒,带着几分戏谑的打量。
他穿着复古的黑色燕尾服,领口是繁复的荷叶边,衬得他皮肤冷白。
“我很好奇。这个派对里的人,我基本都认识。唯有你是个新面孔。”
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
“我是跟朋友一起来的。”许乐知扯谎的时候,无意识地眨着眼睛,逃避着他的眼神。
“哦?”男生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你的朋友呢?我怎么没看到?”
许乐知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去洗手间了。”她说。
男子耸了耸肩,显然不太相信。
他迈开长腿,朝她走来:“看你刚才那样子,是在找地方住?”
许乐知点头:“嗯,你有没有合适的房源介绍?”
男子轻笑,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她耳边:“我家还有一个空房间,不介意的话……”
许乐知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侧身躲开。
这个距离、还有这种话……实在太冒犯了。
“秦禹飞!”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
只见那位“埃及艳后”,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她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冷艳,金色的眼影在灯光下闪烁,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又在到处散发荷尔蒙,污染空气了?”
“怎么,你吃醋了?”秦禹飞转过身,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难不成,是想跟我复合,小柠檬?”
言佳柠冷笑一声。
“复合?秦禹飞,和一个连自己身份都搞不清的混蛋复合?你是不是对自己的魅力有什么误解?”
秦禹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有恢复了那副浑不吝的嘴脸。
“怎么会有误解?不然,我怎么会吸引到你呢,我亲爱的表妹?”
“谁是你的表妹?”言佳柠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所有被你皮囊吸引的人,最后都会像我一样,将你一脚踹开。看来,你是又被哪个不长眼的甩了吧,才会来这种新生面前找存在感?”
许乐知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战场。
言佳柠终于瞥了许乐知一眼,话中仍带着对秦禹飞的刺,“妹妹,离这种垃圾远一点,不然会变得不幸哦。”
许乐知被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她只想立刻消失。
秦禹飞盯着言佳柠看了几秒,眼底翻涌着怒火。
但最终,他只是嗤笑一声。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许乐知,那眼神复杂难辨。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对许乐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乐知松了口气,正想溜走,没想到言佳柠却叫住了她。
“喂,等会儿。”
许乐知停下脚步,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言佳柠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从她的卫衣扫到她的牛仔裤,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你在找房子?”
“……是。”许乐知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这位“埃及艳后”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夹着一张纸条,递给了许乐知,语气依旧是那种大小姐式的漫不经心:“日落大道73号,是一栋别墅。”
言佳柠报出一个地址,那个地名,一听就和寸土寸金四个字挂钩。
许乐知的心沉了下去——这根本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你别误会。”言佳柠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撇了撇,“不是让你租。而是我一个朋友,家里需要一个会做饭的人。”
“做饭?”
“没错。”言佳柠点点头,“只需要做晚餐,一顿就行。必须是地道的中餐。”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条件。
“作为交换,你可以免费住在那儿的一个独立房间。”
免费住房?在豪宅林立的日落大道?
许乐知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的……朋友?”许乐知小心翼翼地问,试图从言佳柠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嗯,可以说是闺蜜吧。”言佳柠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朋友这个人吧,有点怪,嘴巴又挑,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家里的厨师又正好辞职了。”
许乐知郑重地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纸上漂亮的连笔字,带着一股张扬的芬芳香水味。
许乐知心里想着,怕是哪个挑剔又不会自理的富家小姐吧?
这倒也说得通。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换个做饭的人,大概就跟普通人随手买杯咖啡一样简单。
“怎么样?愿不愿意干?”言佳柠没什么耐心,“你要是不愿意,我再去找别人。”
“我愿意!”许乐知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太重要了。能省下房租,意味着她可以少打一份工,把更多时间用在学业上,也意味着母亲在国内的压力能小一点。
至于做饭,她从小就学过,手艺不敢说多好,但家常菜绝对没问题。
“行。纸上有主人的电话号码,你自己联系。”言佳柠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记住,做好你的饭就行。”
“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我。”
言佳柠说完,转身就走,金色的裙摆划出一个华丽的弧度,很快就重新融入了她那群光鲜亮丽的朋友中。
许乐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条,心中欢欣雀跃。
这趟派对,果然没白来。
她终于解决了燃眉之急,找到了栖身之所。
派对的气氛,也在主持人的高声宣布中达到了顶点。
“现在!让我们揭晓今晚的King和Queen!”
镭射灯光疯狂扫射,最终,两束最亮的光柱分别定格在人群中的两个人身上。
一束,投向了那个戴着黑色骑士面具的男子,也就是宣布开场的华人联合会会长。
另一束,则精准地找到了穿着金色长裙的埃及艳后言佳柠。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口哨声。
“King和Queen!King和Queen!”
许乐知混在人群边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虽对这些富家子弟的游戏不感兴趣,但看热闹总是人的天性。
然而,聚光灯下的言佳柠却抱着手臂,一脸老娘不奉陪的表情。
她扬高了声音,那声线里的不耐烦,穿透了嘈杂的音乐:“搞什么鬼?那是我表哥。我可没兴趣在大家面前上演伦理剧。”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主持人也是个机灵的,立刻打圆场:“哦——原来是兄妹情深!既然如此,我们的规则就得改一改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具煽动性的语气喊道:“现在,我们赋予King一项特权!由我们的假面骑士,在现场,指定一位你心仪的女生,成为你今晚的Queen!”
这个提议立刻重新点燃了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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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女孩们脸上还是露出东方女孩的矜持表情,然而目光却灼灼地望向台上那个假面骑士。
许乐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
台上的假面骑士沉默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掠过一张张精心打扮的漂亮脸蛋,掠过那些闪烁着珠光宝气的裙摆,最后穿越层层人海……停在了许乐知的身上。
“就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女孩吧。”
许乐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兴奋期待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带着惊愕。
许乐知慌忙抬起手,原本想连连摆手,心想别开玩笑了。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专业地举起了话筒。
“为了奖励我们今晚的King和Queen,学联会奖励每人1000美金的现金红包!”
1000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许乐知的神经。
她原本想拼命摆动表示拒绝的手,在一瞬间改变了姿态,高高举起,用力地招了招手。
什么难为情!在金钱面前,自尊心一文不值。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许乐知一步步走上了那个原本不属于她的舞台。
她走到假面骑士面前,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那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英气。
“按照规则,King和Queen需要亲吻五秒!”主持人在一旁高声起哄。
台下顿时又是一阵沸腾。
许乐知的心此刻终于跳到了嗓子眼。
算了,不就是五秒钟吗?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她深呼吸,然后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睫毛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触感并没有落在她的唇上。
下一秒,那个轻柔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短暂而克制。
许乐知睁开眼睛,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隔着面具,她看不清他的全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温柔。
假面骑士拿起话筒,发言颇有风度:
“虽然身在国外,但我们作为中国人,最好还是不要丢掉含蓄的传统吧。”
许乐知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在……为她解围吗?
台下的角落里,一道阴冷的目光一直锁定着台上俩人的身影。
秦禹飞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含嘲讽的冷笑。
“装模作样。”
但假面骑士的发言,并未能完全安抚好台下的众人,起哄声还在继续。
"不算!不算!”
“亲嘴才算!”
许乐知心里有点急促不安——到嘴边的一千美金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管他什么含蓄传统……
她的手忽然猛地伸出,一把扯住假面骑士的衣领。
踮起脚尖,闭着眼睛就朝假面骑士的唇印了上去。
她动作太快,连假面骑士都没反应过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许乐知的大脑一片空白。
软软的、温热的、还有淡淡的薄荷味……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为惊讶而微微绷紧了身体。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主持人兴奋地开始倒数:“五!四!三!”
许乐知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忍住,马上就结束了。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二!一!”
倒数声结束的瞬间,许乐知立刻弹开,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而眼前的假面骑士也仿佛惊魂未定,就像个被登徒子轻薄了的良家少年,慌乱地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许乐知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把装有奖金的信封拽进怀里,飞一般地冲下了台。
4. 新住处
许乐知背着帆布包,又站在了那栋熟悉的米黄色公寓楼前。
她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几天没回,米娅果然连收拾这种活都懒得做。
“哟,还知道回来?”米娅的声音从她的卧室传来,带着一贯的尖刻,“我还以为你傍上哪位大款,不打算回来了呢。”
许乐知不想和她逞口舌之争,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对了,房东说月底前要交下个月的房租。”米娅挑眉,“这次你该不会又要拖欠吧?”
“我这就搬走。”许乐知头也不抬地说,手上加快了打包的速度。
她不想跟她辩驳,也没有气力,只是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行李。
很快,一个简简单单的箱子,就装满了她全部的家当。
米娅看着她拉着行李走出卧室,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笑,“搬走?你能搬哪去?就你那点家底,难道是要搬到收容所去……”
话音未落,门铃突然响了。
米娅不耐烦地走过去开门,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点头,声音恭敬而客气:“请问许乐知小姐在吗?我是受雇主委托的司机,接她去日落大道的。”
日落大道?
米娅听到这个地名,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可是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富人区,寸土寸金的地方。住在那里的,不是好莱坞明星,就是亿万富翁。
许乐知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对司机点点头,“麻烦您稍等,我马上就好。”
“不急,小姐请慢慢来。”司机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车就停在楼下。”
米娅的眼神在许乐知和司机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的嫉妒。
“你、你怎么会……”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乐知没搭理她,转身回房间拿起最后一个背包。
几分钟后,她跟着司机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司机为她打开后座车门,动作优雅而专业。
米娅趴在窗口,眼睁睁看着许乐知坐进那辆豪车,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怎么可能?许乐知,那个整天除了打工就是赶作业、穿着廉价衣服的中国穷学生?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
车子平稳地驶出公寓区。
许乐知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指尖点开了手机屏幕。
她在万圣节当晚就加了纸条上那个电话的WhatsApp,和别墅主人约好的入职的时间。
是的,在许乐知眼里,这就是一份新的工作,只不过薪资就是她的房租费罢了。
她昨晚就留意到,雇主的网名叫“飞行模式中”。
许乐知心想,这不就是“非急事勿扰”的礼貌表达么?看来,这个雇主不是社恐,就是个很注重距离感的人。
现在再点开她的主页,才发现对方的头像是游戏《幻域》里的射手丽兹——一个穿着银色铠甲、手持长弓的女性角色。
这游戏最近在留学生圈子里火得不行。
许乐知又点开了对方的动态页面,里面空荡荡的,既没有任何照片视频,也没有任何转发分享。整个账号干净得像是刚注册的。
车子驶入日落大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高大的棕榈树整齐排列,精心修剪的草坪像绿色的地毯铺展开来。
到了比弗利山庄区域,一栋栋豪华别墅更是掩映在绿树丛中,有的是现代简约风格,有的是西班牙殖民地风格,每一栋都透着昂贵的气息。
许乐知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要服务的别墅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该不会是哪个财团的千金大小姐吧?
她有点后悔没向言佳柠打听更多消息,就那么贸然地答应了。
车子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下。
司机下车拉开门,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她迈步而下,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别墅,白色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整体风格简约现代。
门口那棵高大棕榈树投下斑驳树影,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最让人惊叹的是房子侧面那个泛着粼粼波光的露天游泳池,如果在泳池里游泳,一眼便能毫无遮挡地望到,远处那圣莫尼卡湾那银白色的海岸线。
司机替她拎着行李箱,恭敬地送到门口。
“这位小姐,我就送您到这里了。”他微微欠身,“大门的密码,您应该已经收到了。”
许乐知点点头,向他道谢。
穿过宽敞的玄关,进入一个挑高的大厅。
穹顶挂着精美的水晶灯,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不刺鼻,反而有种沉静的禅意。
许乐知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这种地方,她连做梦都未曾踏足过。
在家道中落前,虽然她也住过市中心的大平层,但和眼前这种由金钱堆砌出考究与干净的别墅比,不可同日而语。
透明的玻璃长桌上,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份文件,旁边压着一支钢笔。
那是一份雇佣合同。
许乐知放下行李,翻开合同,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1.住处:别墅一楼西侧小型客房。请保持房间整洁,物品损坏照价赔偿。”
许乐知本以为至少会是电视里,富豪们的佣人房那样的房间,能宽敞一些。不过,一间小客房倒也符合她帮佣的身份,没毛病。
她不想住得太舒服,那会让她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省钱,这样纯粹的雇佣关系,挺好。
“2.别墅二楼为主人的私人领域,未经允许,严禁入内。”
这条规定,让许乐知心中一紧。
果然,那个神秘的雇主很重视自己的私人空间。
这更增加了她对雇主身份的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社恐的人,住在这样奢华的别墅里,却连面都不露一下?
“3.晚餐清于每晚七点放置于一楼餐厅指定位置,并在十点前清洗完毕,将餐具放回原处。”
饭菜放在门口,十点再去收拾,这完全是不想碰面的节奏。
许乐知抿了抿唇。她之前想象过无数种和雇主相处的方式,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零接触。
合同的最后一条,则让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4.请积极练习《幻域》游戏,以便随时听从召唤,参与陪玩任务。”
许乐知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射手丽兹的头像。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游戏爱好者,没想到竟然把“陪玩游戏”写进了雇佣合同。这雇主,可真是个怪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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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有力。
这份工作,虽然怪异,但薪资优厚,还解决了她的住宿问题。对于现在身陷困境的许乐知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将合同放回原处,许乐知转身走向她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
一楼西侧有一个约莫十五平米的小房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布置得温馨雅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许乐知放下行李,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这两天运气真是好得出奇。先是在派对上意外赚到一笔钱,现在又有了免费住处。虽然咖啡店的工作要辞掉,但算算账,光是省下的房租,就远超那份兼职收入了。
*
简单收拾妥当,许乐知便开始着手准备晚餐。
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一顿饭。也不知道这个雇主喜欢什么口味,她决定做几道自己拿手的家乡浙菜。
她先准备了一道清炒虾仁,这是浙菜里的经典,清淡鲜美,不容易出错。又做了一道糖醋里脊,酸甜开胃,老少皆宜。最后,她炖了一盅排骨汤,慢火细熬,希望能合雇主的胃口。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许乐知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一些。
晚上七点整,饭菜仍冒着热气。她暗自庆幸,自己第一次准备晚餐,时间就能把控得刚刚好。
她尽量将菜色摆放得精致些,将饭菜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一个大托盘上,准时放在餐厅指定的位置。
那里是一张巨大的长方形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此刻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她将托盘整齐地摆在餐桌的一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
许乐知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了《幻域》游戏。
屏幕上各色游戏人物形象鲜活灵动,可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个雇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住在二楼,却不露面,连吃饭也像是在玩捉迷藏。
是长得见不得人?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亦或是,她根本不在这栋别墅里?
许乐知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开始有些失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在《幻域》中漫无目的地刷着任务,手指却时不时地停顿一下,耳朵竖得高高的,希望能听到一点点动静。
然而,除了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终于,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点。
许乐知从床上弹起来,往餐厅走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餐桌上的托盘里,盛有清炒虾仁的盘子,只减少了大概两三只虾仁,其余的都没被动过。
糖醋里脊也只少了几块,盘中还堆着一大半。
最让她感到失落的是那盅排骨汤,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浅浅地喝了一口。
今晚所有的饭菜,雇主都只吃了一点点。
她的厨艺,就这么差劲吗?
许乐知感到一阵泄气。她想做好这份工作,想用自己的能力证明她不是来这里蹭住蹭睡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她仔细地将餐具清洗干净,然后放回原处。
难道是浙菜不合他的胃口?
她要不要改变一下策略,做些其他菜系?还是直接去问问她的喜好?
不过雇主如此社恐,自己还是不要随便打扰比较好吧?
5. 新工作
翌日清晨,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乐知顶着惺忪的睡眼,在圣克莱门特大学的校园食堂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食堂里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间的谈笑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黄油、咖啡和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站在餐台后,手上夹菜盛饭的动作机械重复,脑子里却还在想昨晚那份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眼前的玻璃橱窗里,菜品琳琅满目。美式的炒蛋和培根,中式的炒面和包子,甚至还有墨西哥的玉米片。
选择如此之多,可偏偏,她那个素未谋面的神秘雇主,口味成了她最难解的谜。
这份工作对她太重要了,不仅仅是免费的住处,更是一种喘息。她不能这么快就被解雇。
浙菜明明已经很清淡了,难道是嫌味道太甜,不合胃口?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熟悉又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餐台前。
逆着晨光,他的五官清晰,轮廓却又朦胧,让人挪不开眼。
是那个曾在咖啡店前为她挺身而出的亚裔男学生。
“来一份炒面,谢谢。”
沈烨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利落的线条衬得肩宽背直。
许乐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掩去眼底的慌乱,赶紧拿起夹子给他准备炒面。
“你在食堂打工?”沈烨低头挑选餐品,隔着玻璃橱窗,目光落在她的围裙上,问道。
“嗯,勤工俭学。”许乐知把装好炒面的餐盘递给他,“你也是早起型选手啊。”
“偶尔早起。”沈烨接过托盘,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了眼她眼前那琳琅满目的菜品,“你们这儿的中餐做得怎么样?”
“还行吧,挺受留学生欢迎的。”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对了,你们久居国外的留学生一般喜欢吃什么菜啊?我有个……朋友,想学做中餐开家中餐厅,但不知道做什么好。”
沈烨挑了挑眉:“朋友?”
“对啊。”许乐知点头如捣蒜,生怕他看出破绽。
“那要看是哪儿的留学生了。”沈烨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大部分人应该都不太喜欢太甜的菜。”
许乐知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果然……
“那……浙菜呢?”她试探着问。
“浙菜太甜了。”沈烨毫不犹豫地摇头,“如果是我,我更喜欢粤菜。清淡鲜醇,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
粤菜……许乐知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前面的同学能不能快点!”队伍后面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抱歉抱歉!”许乐知赶紧冲沈烨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那个……谢谢啊!”
沈烨的目光最后在许乐知身上再流连了一瞬,墨黑的眼眸里漾着淡淡的笑意,没再多说,端着托盘转身离开了。
*
那天下午放学后,许乐知直奔别墅附近的华人超市。
她打开手机上的小某书APP,疯狂刷起各种粤菜教程。
白切鸡、蒜蓉蒸扇贝、豉汁蒸排骨、清炒芥兰……每看到一道合适的菜,她就赶紧截下图片,又把详细的做法笔记一个个点进收藏夹。
傍晚时刻,许乐知站在别墅厨房里,面前摆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食材,还有一堆新购置的锅碗瓢盆调料……反正饭菜钱最后都能报销……
开工。
她按照小某书上的步骤,先处理那只鸡。鸡肉已经经过超市的切制,接下来只需用冷水清洗,去除血水,然后放入烧开的水里煮,期间要不断撇去浮沫……
手机支在一旁,她每做完一步就看一眼教程,生怕哪个细节出错。
蒜蓉蒸扇贝相对简单些。把扇贝肉取出洗净,蒜切成蓉,加入蒸鱼豉油和少许油,铺在扇贝上,大火蒸八分钟……
豉汁蒸排骨需要提前腌制,她只能留到明天做了。
七点整。
许乐知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三道菜,松了口气。
白切鸡的皮光滑晶莹,蘸料是姜葱汁;扇贝肉鲜嫩饱满,蒜蓉金黄诱人;还有一道清炒芥兰,翠绿爽脆。
应该……还行吧?
她把菜放进托盘,端到餐厅。
回到房间,她拿出手机,打开《幻域》。
但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切回WhatsApp。在那位“飞行模式中”的聊天框里输入:“哈喽,在吗?想问一下,昨天做的菜是不是不太合胃口?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
消息已发送。
许乐知盯着自己发的信息看了几秒,关掉手机。
算了,不管她回不回,今天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躺在床上练习《幻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五十五分。
许乐知跳下床,悄悄走向餐厅。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推开餐厅的门——托盘里空空如也!
三个盘子都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饭都没剩!
许乐知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成功了,雇主喜欢她做的粤菜!
她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理智让她压住了这个冲动。毕竟雇主可能就在楼上,万一听见动静,多尴尬。
她捧起托盘回到厨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将餐盘放进洗碗机的时候,她甚至哼起了歌。
手机里,“飞行模式中”也回了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今天的晚餐不错,辛苦了。”
既然雇主喜欢粤菜,那她就继续做。
接下来几天,许乐知彻底沉迷于研究粤菜。
豉汁蒸排骨、虾饺、肠粉、糖水……她每天变着花样做,每次托盘都能空盘而归。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份工作也没那么难嘛。
心情好了,看什么都觉得顺眼,连这间冰冷的、没有半分人气的别墅,在她眼里,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了却了一桩心事,她就有了更多精力去打量这个地方。
一楼的客餐厅,装修风格是极简风,黑白灰的色调占据了整个空间,昂贵却冰冷,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现代艺术画,家具线条利落,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致却冰冷的样板间。
看着这个空间,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萌生。
要不要……把这里装饰一下?
雇主这么神秘,常年不见人影,也许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怪人?又或者,是个内心孤独、渴望温暖的人?不管是哪一种,一个温馨舒适的环境,总能让人的心情变好,不是吗?
虽然雇主有点孤僻,但从她回复的消息看来,感觉是个脾气挺好的人,应该不会介意她小小的改造吧?
许乐知越想越觉得可行,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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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再次打开WhatsApp,在“飞行模式中”的聊天框里输入:
“你好,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在别墅里添置一些装饰品,让这里看起来更温馨一点?当然,我会征求你的意见,不会随便乱弄的。”
消息发送后,她等待了几分钟。屏幕上很快显示了回复,依旧是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风格:
“你随意,但费用无法报销。”
许乐知想起前几天在学校派对上的奖金——幸好自己还留有家底。
第二天,许乐知趁着没课,窝在房间里,抱着手机开始网购。
几盆绿植、香薰蜡烛、还有那种能迎着海风叮当作响的风铃……怕屋主介意,她只是买了一些简单的装饰品。
手指一点,全部下单。
几天后,东西陆续送到别墅门口,许乐知开始动手改造。
她先把绿植摆在客厅的窗台和茶几上,给空间增添了生机。
她又把几个香薰蜡烛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就算不点燃,但光是看着那精致的包装,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然后,她把那串风铃挂在客厅的落地窗上,风一吹,就能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最后,又在餐厅那张光秃秃的白色餐桌上,摆上一个简约的玻璃瓶,里面插上几支盛开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阳光,灿烂又温暖。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许乐知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焕然一新的客餐厅,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样才有家的感觉嘛。
*
晚上,沈烨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活动,开车回到别墅。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玄关的灯光下,那个他早已习惯的、冷清空旷的空间,竟变得面目全非,陌生而温暖。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甜甜的的香气。
他一步步走进客厅,像是踏入了一个陌生的领域。
茶几上,一束盛开的白色花朵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那张由意大利设计师定制的长餐桌中间,此刻竟然摆上了一瓶向日葵。
原来的整栋别墅都是按照他父亲沈宗霖的审美来装修的,冷硬、昂贵、没有人情味。
而他只打算留学的这几年住在这里,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睡觉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地方被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气息入侵了。
沈烨拿起茶几上的香薰灯,闻了闻,是檀香的味道。
清淡不腻,正如他喜欢的食材口味。
回到楼上的主卧里,沈烨看着电脑里今天客厅监控的记录。
他看见那个女孩把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进别墅,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
他看见她在挂风铃的时候,站在椅子上够不着,踮着脚尖伸长了手臂,差点摔下来。
在摆放向日葵的时候,她把位置挪了好几次,每次都不满意,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用尺子量。
沈烨看着视频里的许乐知,就这么不知疲倦地忙前忙后。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最后,他还看到她站在客厅的摄像头镜头前,双手合十,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小声地说道:“那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些装饰……如果您介意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马上换掉,绝对不添麻烦。”
话音落下,她还对着镜头鞠了一躬,模样乖巧。
6. 偶相遇
在有课的日子里,如果沈烨要上最早那一节课,他通常会在7点下楼。
但即便起这么早,他也知道,楼下的那个女孩应该比他更早就出门了。
她总是像一只勤劳又警惕的田鼠,天不亮就钻出洞穴,赶上通往圣克莱门特大学的公共交通,再奔波去校园的食堂做兼职。
而沈烨则是穿过别墅的走廊,走去车库,直接开车去学校。
两个人的作息时间、上学路线,可以说是完全错开。
可是这天,当许乐知下了公交,都已经到达学校大门时,才忽然想起来:今天最早的那堂课要做小组讨论报告,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走的时候太匆忙,居然忘带了。
她只好立刻跟食堂请了个假,然后冲回了巴士站。
回到那片她格格不入的富人区后,许乐知因一路匆匆小跑的赶路,心跳得快如擂鼓。
她的目标明确,到别墅后拿了充电器就走,绝不多停留一秒。
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只剩那串风铃在身后被微风吹动,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而此刻的沈烨,正从车库里开出他那辆黑色阿斯顿马丁,一如往常地驶向日落大道。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从许乐知身后传来时,她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待她看清车里的人时,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好又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沈烨也吃了一惊,差点没撞到眼前的人,踩刹车的脚下意识地踏下,车身微微一顿。
他也从来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和许乐知撞见。
明明每天早上的时间都错开得很完美。此刻的她应该在学校食堂忙碌,而他应该已经到了商学院的停车场。
可现在……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缓缓降下了车窗。
“去上学?”沈烨主动打招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乐知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沈烨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住这里。”
住……这里?
许乐知下意识环顾四周。每一栋别墅都像一座小型宫殿,安静地矗立在绿树掩映中,彰显着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
她能住进来,纯属天上掉馅饼的运气,而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却是理所当然。
原来,他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
这个认知让许乐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涩,也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在圣克莱门特大学,这样的人太多了,她早就该习惯。
见她还愣在原地,沈烨便朝副驾驶的位置偏了偏头。
“上车,我送你。”
许乐知下意识想拒绝,但想着因她回来的这一趟,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再晚一点,怕是得迟到……
最终,现实的考量还是占了上风。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有些僵硬:“……谢谢。”
车内空间宽敞,内饰干净又高级。许乐知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在腿上,生怕弄脏了什么,然后悄悄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许乐知打破沉默,率先找话题聊起来。
“商学院。”沈烨眼睛盯着前方,“你呢?”
“计算机学院。”
“看来是学霸啊。”沈烨笑了笑,“那个学院可不好进。”
许乐知赧然地笑了笑,没接话。
的确,她当初为了拿到计算机学院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几乎拼尽了全力。
名校的文科赛道向来藏着不少可迂回的余地,推荐信、人脉、背景包装……总能找到运作的空间。
可若想踏进理工科的大门,便必须认冷冰冰的分数和扎实的学术实力。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沈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明知故问道:“你之前还让我帮你找便宜的租房,但那个地方可不便宜。你出来的那座别墅,应该不是你的家吧?”
“嗯,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是暂时借住在那里。”许乐知诚实道。
但她不想对沈烨透露,自己其实只是那里的一个帮佣,于是决定还是说得含糊其辞。
但好在沈烨也没有对她的身份寻根究底,而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哦?那你的那个屋主……人怎么样?我在这里住了段时间,好像从没见过。”
“我……其实也从来没见过她。但她应该是个很善良温柔的人吧。”
沈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没见过?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社交软件。”许乐知掏出手机晃了晃,“不过也就说过几句话而已。我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那个屋主姐姐……可能是个重度社恐。”
沈烨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啊,从头到尾都不露面,只通过消息沟通,这不是社恐是什么?”许乐知认真分析。
沈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单纯长得丑,不敢见人?”
“怎么可能!”许乐知的反驳几乎是脱口而出,“住在这里的人这么有钱,就算天生底子不好,拿钱去砸,也能把自己整成顶级帅哥美女吧?”
这个家伙,怎么能这么想人家?
许乐知又补充道:“再说了,那栋别墅那么漂亮,设计品味那么好,屋主审美肯定也在线。一个审美在线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外貌不及格?”
她说得理直气壮。人嘛,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只要拾掇得干净整洁,能难看到哪里去……
而沈烨眼底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那是,那是……”他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开心,“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个屋主品味绝佳,眼光独到,肯定是人间精品。”
许乐知总觉得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她侧头看向沈烨,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此刻的表情。
“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酸溜溜的?”
沈烨故作惊讶:“有吗?”
“有啊。”许乐知笃定地说,“你肯定是特别羡慕嫉妒那栋别墅的屋主吧?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房子被比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毕竟,能开得起这种豪车的富家公子,哪个没有点自己的骄傲和品味?被人当面夸赞另一栋豪宅,心里不平衡也正常。
沈烨闻言,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遗憾:“那是当然。没有比那更完美的设计了。”
许乐知听着这话,心里的了然感更强了——看吧,果然被她说中了。
*
车子平稳地驶入圣克莱门特大学的校门。
古老的红砖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庄重又沉稳,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空气中弥漫着青春和学术的气息。
沈烨把车停在计算机学院附近的停车场。
许乐知解开安全带,拎起书包:“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沈烨点点头,“以后如果顺路,也可以一起。”
“好啊。”许乐知也客套地答应,正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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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推开车门下车。
不过还没踏下车门,她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向仍在驾驶座上的沈烨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沈烨。”
“我叫许乐知。”她也报上自己的名字,“那以后有缘再见吧,沈烨。”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就在旁边响起。
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以一个嚣张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他们旁边的另一个车位。
车门掀开,一个穿着满脸桀骜不驯的男生跨了出来。
他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乐知立马认出了来者是谁。
在万圣节派对上,那个跟她搭讪的吸血鬼,好像叫……秦禹飞。
秦禹飞靠在自己的车门上,目光在沈烨和刚下车的许乐知之间来回逡巡。最后,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牢牢地锁在了许乐知的身上。
他拖长了语调,话却是对着沈烨说的,“没想到啊,这才没几天,你们俩都发展到能一起上学的关系了?”
他的语气轻佻,每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沈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也随即下车,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许乐知挡在了自己身后。
“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秦禹飞嗤笑一声,目光越过沈烨的肩膀,继续盯着许乐知。
“怎么,不记得我了?”他挑了挑眉,“学妹。”
这声学妹,被他念得意味深长。
许乐知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这个男人身上泛着微醺的酒气,还有那种仿佛要将人吞噬的眼神,都让她印象深刻。
“你误会了,”许乐知从沈烨身后探出头,急忙解释,“我们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她急于撇清,不想被卷入这两个人明显不和的磁场里。
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只想安安稳稳地毕业,不想招惹任何麻烦,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富家子弟。
“哦?”秦禹飞的眉梢扬得更高了,“不是那种关系?”
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而危险的光。
他无视沈烨,径直走到许乐知面前。
比她高一头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许乐知被迫仰起头看他。
“既然没有交往,那应该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吧?”
秦禹飞拿出手机,晃了晃。
沈烨的眼睛里酝酿着风暴,却依旧表情冷淡地说,“秦禹飞,你离她远点。”
停车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学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乐知不禁低了头,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窘迫和恐慌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不想再让事情再发酵下去了。
“对不起。”
她的声音打断了两个男人的对峙。
沈烨和秦禹飞同时转头看向她。
只见许乐知依旧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不能给你联系方式。”她对着秦禹飞说。
秦禹飞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他双手插袋,虽然被拒绝,但脸上却还是满不在乎的表情。
然而,许乐知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轰然炸响。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连流动的风都停下了脚步。
7. 真或假
结婚了?
秦禹飞脸上的轻佻笑容逐渐消失。他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毫无杂质的错愕。
他上下打量着许乐知,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真伪。
“结婚?你才多大?”他的表情从错愕又恢复了玩味,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个大一新生,才刚成年多久,就结婚了?那我岂不是得已育?”
许乐知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秦禹飞。
那是一份电子版的结婚证明。加州的官方徽章,新人姓名,证婚人签名,还有那个鲜红的,代表已生效的电子印章。
秦禹飞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意这次是真正收敛了。
“有意思。”他慢慢吐出这三个字。
而站在一旁的沈烨,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手机屏幕。
许乐知那句“结婚了”,三个字已经像三根耶稣受难时的钉子,将他钉在原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许乐知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将她又拉回到现实。
她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有多离谱,多荒唐。
可在那一刻,她想不到任何其他办法来摆脱秦禹飞的纠缠。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决绝,也是最有效的盾牌。
“我……我真的要迟到了。”
在两人灼灼的目光下,许乐知丢下这句话,抱紧了怀里的电脑,几乎是落荒而逃。
球鞋奔跑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杂乱仓促,像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心跳。
直到许乐知的背影消失在出口的光亮里,沈烨才缓缓收回目光。
而秦禹飞盯着她消失的方向,那份电子结婚证的鲜红印章还在他脑子里灼烧。
结婚这词儿从许乐知那种看着就像一张白纸的女孩嘴里说出来,荒谬感堪比世界末日。
但他又觉得,这事儿有意思起来了。
秦禹飞瞥向一旁的沈烨。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最喜欢看到沈烨的这副模样。
秦禹飞懒洋洋地开口,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调子,浸满了恶意,“你的眼光……还真是别致。竟然连已婚的都下得去手?”
沈烨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秦禹飞那张欠揍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滚。”
秦禹飞耸耸肩,双手插回口袋,吹了声口哨,却又转身走向自己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停车场的寂静,也像一把钝刀,在沈烨的心上反复切割。
*
晚上十点,许乐知终于洗完碗筷,把厨房收拾干净。
她拿着厨房湿巾擦了擦灶台,又检查了一遍垃圾桶有没有绑好,才算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还好今天的小组讨论顺利通过,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下。她打开电脑,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可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在她眼里忽然都变成了一团团乱麻。
就在她烦躁地想关掉电脑时,手机屏幕却在这个时候亮了。
一条系统通知弹了出来:玩家“飞行模式中”邀请你进入组队。
是屋主的游戏号上线了。
她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窗外。
从她这里能看到别墅二楼主卧的窗口,那里的灯果然亮着。
许乐知一边无奈感慨自己的牛马命,一边点开游戏。
这几天她一直在研究《幻域》这款游戏,把新手教程刷了好几遍,还特意去贴吧看了很多攻略帖。虽然技术还算不上精湛,但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了。
她手指点了“接受邀请”按钮。
这是自己的工作,她对自己说。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进入游戏房间,聊天窗口里一片寂静。
屋主没有说话,许乐知当然更不敢开口。
屏幕上,屋主直接开始了对局匹配。
进入英雄选择界面,他的聊天信息才终于从屏幕中出现:
“你玩辅助。”
不知道屋主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许乐知感觉语气有点命令式。
“好的。”许乐知依然积极响应,迅速打字回道。
她选了个治疗型辅助英雄,跟着进入了游戏。
第一局,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屋主——射手丽兹的身后,时刻注意着她的血量和位置。当对方刺客偷袭时,她及时给出控制技能,让射手顺利反杀。
“反应不错。”射手丽兹说。
许乐知有点得意:“我看了攻略。”
“看得出来。”
第二局,许乐知更有信心了。她开始主动探视野,给队友报点,甚至在团战时完美地控住了对方的核心输出位,帮助团队打出零换五。
第三局是最惊险的一场。双方经济咬得很紧,到后期谁先失误谁就输。许乐知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最后一波团战,对方五人抱团推进。
许乐知看准时机,闪现进场,大招精准命中对方后排三人。
射手丽兹立刻跟上伤害,配合完美得就像排练过无数次。
三连胜的结算界面跳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许乐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至少这份工作,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游戏里的聊天界面,那个再次响起了那位并肩作战了一晚的丽兹的消息声。
射手丽兹:“你打得很不错。”
许乐知:“谢谢。”
就在许乐知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放下手机时,对方忽然又来了消息。
“是不是经常陪你男朋友玩这个?”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让许乐知一下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没有男朋友。”
游戏对话的那头长久地沉默了,久到许乐知以为他掉线了。
就在她忍不住想再发消息确认一下时,对方的ID头像瞬间暗了下去。
屋主已经下线了。
而在别墅二楼的主卧室里。
沈烨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窗外的夜色很沉,却遮不住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亮光。
我没有男朋友。
这六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
他拉开窗帘,目光投向隔壁那栋小楼。许乐知住的那间房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微弱的光影晃动。
那张结婚证难道是假的?
沈烨有点后悔了。
他今天应该去看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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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至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在心里猜来猜去。
也许就能看清楚屏幕里的那张结婚证的姓名,看看男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过……或许……她只是在玩文字游戏?
没有“男朋友”,但是有“丈夫”。
这种可能性让沈烨的心情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踩的是进口地毯,柔软无声,却压不住他心里那股烦躁。
*
早晨七点,许乐知一如既往地站在了打餐窗口后面。
她穿着食堂统一的蓝色围裙,手里拿着长柄勺子,正给一个白人女生盛燕麦粥。
“早。”
一个熟悉又让人头疼的声音在窗口响起。
许乐知抬头,对上秦禹飞那双狭长的眼睛。
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下巴上隐约有些青色胡茬,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手里还拿着棒球棍,应该是晨练回来。
“要吃什么?”许乐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公事公办,目光落在餐盘上,不去看他。
“啧。”秦禹飞撑着下巴,歪头打量她,“这么生分?昨天咱们不是聊得挺好吗?这位已婚妇女。”
他故意在已婚妇女四个字上加重语气,笑得坏极了。
许乐知握勺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飞起一抹窘迫的红晕。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学生都好奇地看过来。
“你别乱说话!”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要吃什么赶紧点餐,后面还有人等着。”
秦禹飞回头看了眼,队伍确实排得挺长。但他非但丝毫不着急,反而更来劲了。
“别催嘛。”他懒洋洋地拉长声音,“你们食堂难道就这种服务态度吗?我要好好挑选。”
他的目光在玻璃窗内的各种餐品上扫过,突然灵光一闪。
“我要这个炒蛋,给我来三份。”
“三份?”许乐知愣住,“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这似乎不是打饭阿姨该管的事吧。”秦禹飞理所当然地说。
许乐知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和这种人计较。
她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三勺炒蛋放进餐盘里。
“还要包子,也来三个。”
“炸蟹角,两份。”
“米饭,两份。”
“糖醋肉,三份。”
秦禹飞每报一个菜名,许乐知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
餐盘已经堆得像小山,她不得不又拿了个新盘子。
“你到底要干什么?”许乐知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他。
秦禹飞无辜地眨眨眼,“点餐啊,怎么了?”
“你……”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小学妹。”他用她刚才的话堵回去,笑容里全是得逞的狡黠。
许乐知气得想把勺子砸他脸上。但她只能咬着牙继续盛菜,手上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不少,有几坨米饭甚至溅到了窗台上。
“哎,小心点。”秦禹飞啧啧两声,“你这服务态度不太好啊,万一被你们的食堂管理知道……”
“还要别的吗?”许乐知声音里已经带了火气。
“当然要。”秦禹飞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那个香肠,给我全部来一遍。猪肉的、鸡肉的、还有那个什么……辣味的?”
许乐知手一抖,差点把整盘香肠都倒出来。
8. 秦禹飞
就在许乐知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快要控制不住脾气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浪费食物的人,食堂可以将你列为黑名单,从此禁入。”
许乐知怔了一下,下意识循声望去。
沈烨不知何时站在了队伍一侧。他的目光没有看许乐知,而是直直落在秦禹飞身上。
秦禹飞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沈烨,那股子嚣张气焰非但没收敛,反而烧得更旺了。
“哟,会长大人来视察工作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怎么,华人学联会现在还管人吃饭?”
许乐知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什么?
华人学联会会长……
万圣节派对上,那个戴着银色假面的男人,不正是被介绍为新上任的会长吗?
那个……在昏暗灯光下,被众人起哄着亲吻的男子……是他?
那个柔软温热,带着一丝清冽薄荷香气的唇……是沈烨的?
天啊。
许乐知只觉得头皮发麻,脸颊瞬间烧成一片火海,只想立即掘地三尺遁而逃走。
沈烨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语气依旧平淡:“华人学联会不管,但是圣克莱门特大学的学生守则管——禁止铺张浪费。”
秦禹飞笑了,那笑容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肆意妄为。
“浪费?谁说我要浪费了?你放心,一粒米,一块肉,都不会剩下。”
他突然抬高声音,转头朝食堂另一边喊:“过来吧,布莱德!”
秦禹飞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白人男生就走了过来。
男生顶着一头金色的短发,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
秦禹飞指了指堆成小山的餐盘,用流利得过分的英语说:“你昨天说什么来着?亚洲人赢不了体育比赛?身体素质天生不行?”
布莱德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围开始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昨天是我赢了吧?”秦禹飞往后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姿态轻松得像在聊天,“愿赌服输,懂吗?这满满一盘中餐,便是我对你的赏赐。”
布莱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看看那堆食物,又看看秦禹飞,眼里闪过愤怒和屈辱。
“怎么?”秦禹飞挑眉,“不吃?还是瞧不起亚洲食物?平时很少来食堂的亚洲餐区吧?”
“我……”布莱德张了张嘴。
“还是说,”秦禹飞声音压低,每个音节都像刀尖划过玻璃,“你想违背昨天的赌约?在圣克莱门特大学的兄弟会里,一个不守信用的人,你应该真的是什么下场……”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已经够明显了。
布莱德咬紧牙关,伸手接过餐盘。
沈烨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许乐知注意到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好好享用。”秦禹飞拍拍布莱德的肩膀,转身看向沈烨,“会长大人,现在您满意了吗?我可没浪费食物哦。”
沈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布莱德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布莱德低着头,艰难地用叉子戳起一块餐盘里那堆油腻的肉块。
一口,两口,他艰难地咀嚼着,仿佛每吞一口食物,都是对他尊严的凌迟。
许乐知看着,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等一下!”许乐知往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手紧紧攥着围裙一角。
秦禹飞那双笑眼,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兴味,懒洋洋地转向她。
沈烨的眼神也落在了她的脸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这里是圣克莱门特大学的食堂。食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不是用来羞辱别人的工具。”
她看向秦禹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一些:“而且,强迫他人进食,本身就违反了学校规定。”
秦禹飞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许乐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调侃,“这么说,这位同学是想为他出头咯?”
秦禹飞的眼神太过犀利,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许乐知努力稳住心神,挺直了腰板。
秦禹飞挑眉:“既然你这么有正义感,不如……”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轻佻,“你陪他一起吃,如何?”
布莱德抬头,他原本屈辱的脸上,此刻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仿佛没想到,会有人为了他,被秦禹飞这样刁难。
许乐知僵在原地。
而此时,沈烨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扣住了许乐知的手腕。
“我们走。”沈烨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命令感。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多看秦禹飞一眼,直接拉着许乐知转身,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许乐知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被沈烨拉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几步。
“喂!”秦禹飞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会长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这位同学的对话还没结束呢!”
沈烨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足够让秦禹飞听清楚:“你玩够了吗?没必要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沈烨拉着许乐知走出食堂,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
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沈烨才松开她的手腕。
他转过身,脸色冰冷,眼神里带着一丝许乐知看不懂的烦躁。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你不知道秦禹飞是什么人吗?”
许乐知的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她抬眼看他,心里也涌起了莫名的火气。
“作为食堂的员工,我看到这样的情况,不能坐视不理吧!”
沈烨冷笑一声,眼神更冷了,“所以,你就把自己也搭进去?知不知道,惹事前也得先看看自己的能力?”
“我不知道。”许乐知的眼神里带着倔强,“我只知道,他是沈会长您都不敢惹的人。你就那么怕他吗?”
她的话出口,空气顿时陷入死寂。
许乐知看着沈烨的的眼神暗沉,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
她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有些后悔自己冲动说出的话。
只是,她没想到,这句话竟会让他这么受伤吗?
沈烨的身体微微僵硬。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是怕他。”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许乐知:“我是怕你。”
许乐知愣住了,她不明白沈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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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烨的语气变得柔和,却也变得更加疲惫:“许乐知,我是怕你招惹他。怕你,被他盯上。”
*
下午五点,加州的阳光依旧毒辣,透过茂密的棕榈叶缝隙,像碎金子一样洒在柏油路上。
许乐知下午没有课,便早早去了超市。
现在,她提着两个巨大的牛皮纸袋,手臂上暴起淡青色的血管,袋子里装着刚从有机超市买来的食材。
虽然富人区的路灯比学校周边亮得多,但天快黑了,她还是下意识加快脚步。
毕竟这里的治安情况和国内没法比,即便在富人区,也不敢掉以轻心。
“哟,这不是我们的正义使者吗?”
那个声音让她浑身一僵。
许乐知猛地回头,秦禹飞正靠在他的红色跑车旁,手里转着车钥匙。
“你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由我问你这个问题吧?”秦禹飞往前几步,站定在她面前,“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买菜?”
许乐知没空搭理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秦禹飞绕着她转了半圈,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展品,“让我猜猜,难道……是被我们那位爱装模作样的会长大人金屋藏娇了?”
“你在胡说什么!”许乐知脸色涨红。
她试图绕开他,但秦禹飞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哦不对不对,你是已婚少女对吧?那就不能用金屋藏娇这个词了。”
秦禹飞突然又靠近了一步。
“话说,我还从没试过人妻这一类型呢。我可不介意当一下男小三……”
“你——”许乐知被他的恬不知耻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用力将秦禹飞开,转身就要走。
“别生气嘛。”秦禹飞在她身后喊道,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歉意,“开个玩笑而已。”
许乐知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秦禹飞追了上来,轻松地跟在她旁边:“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乐知停下脚步,转头瞪着他。
秦禹飞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没想干什么啊。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趣的,想认识一下。”
“不需要。”许乐知冷冷地说。
“这么绝情?”秦禹飞挠了挠头,突然认真起来,“这样吧,你只要把WhatsApp给我,我就放你过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她警惕地看着他。
“加个联系方式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你要是不给,我就天天堵你,反正我时间多得是。”
眼看时间离晚餐的时间所剩无多,许乐知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掏出手机,匆匆扫了秦禹飞的二维码。
“这就对了嘛。”秦禹飞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许乐知懒得理他,提起购物袋转身就走。
秦禹飞靠在车旁,眯着眼看她离开的方向。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纤细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单。他点了根烟,漫不经心地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许乐知在前面的路口左转了。
而那里,只有一栋房子。
极简的白色线条,巨大的落地窗,院子里种着只有某个闷骚怪才会喜欢的孤品仙人掌。
秦禹飞将口中的烟摘下,沉默伫立,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9. 他的家
当许乐知气喘吁吁地走着上坡路,快要到达别墅大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
那个身影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姿挺拔。
即便只是远远望到一个身影,许乐知的心脏也差点没停顿一拍。
又碰到沈烨了。
许乐知想也不想,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掉头,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径。那条路能绕到别墅的后门,平时只有园丁和她会走。
他应该没看到我吧?她心乱如麻地想,脚步更快了。
天色这么暗,他又离我那么远……对,他肯定没看到。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低着头疾走,牛皮纸袋里的番茄和圆白菜在她身侧晃荡,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就在她埋头冲过小径拐角时,一个人影也正匆匆从前方转过来。
许乐知紧急停住脚步,差一点没撞上来人。
她狼狈地抬头,撞进一双也带着一丝惊慌的眼眸。
沈烨和她四目相对,面面相觑,顿时感觉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许乐知满脸震惊,目瞪口呆,没控制住脱口而出:“怎么走哪边都是你……”
沈烨迅速压下自己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揶揄道:“怎么?难道你是在故意躲开我吗?”
其实,刚才沈烨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来只是接到了同样住在附近的表妹言佳柠的电话,说她家的狗不见了,让沈烨帮忙看看有没有在他家附近。
而当他准备出门看看情况时,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提着东西往这边走。
那一刻,沈烨的第一反应和许乐知如出一辙——掉头就跑。
于是,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从另一条小路绕向后门,打算抢在她之前回家。
谁能想到,抱着同样要躲开对方的心思,俩人却在这小路的拐角之处撞了个正着。
“我……”
许乐知被他问得一噎,但又瞬间找回了理智,“我哪有躲你,我平时就走这条路回家!”
她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在躲他,更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当帮佣的秘密。
说着,许乐知下意识地将手上的购物袋往身后挪了挪,试图用身体挡住它们。
“我很忙的,先走了!”她像逃难一样,背影瞬间消失在路口。
*
片刻后,许乐知已经站在厨房里,把买来的食材一样样摆在台面上。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而这时间已经足够了。
她将圆白菜的叶片一层层剥落,浸入水中。然后将洗净的蔬菜捞出,沥干水分。最后,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响声。
许乐知已经能利落地处理着食材,动作熟练得就像米其林三星饭店的大厨。番茄切块,牛肉腌制,葱姜蒜爆香,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而此刻在厨房外,在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阴影里,沈烨伫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客厅遥遥望去,静静注视着那个在流理台前忙碌的女孩身影。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厨房温暖的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上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那围裙还是上一任帮佣阿姨留下的,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厨房里,许乐知把最后一道汤盛入汤碗,青翠的葱花点缀在乳白色的鱼汤上,香气扑鼻。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端起菜肴朝餐厅走去。
长长的白色餐桌上,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
许乐知看着自己一个小时的劳动成果:番茄炖牛腩,手撕包菜,还有一锅奶白鲜香的鱼汤,色香味俱全,整齐地码放在空旷的餐桌上,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感。
她正心满意足地准备解下围裙,身后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今晚的饭菜闻起来很香,原来你刚才买的就是这些……手艺还挺不错。”
许乐知脊背一僵,猛地回头。
沈烨不知何时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此刻正站在餐桌旁,目光落在了那些菜肴上。
而后他抬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乐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接下来却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她瞬间感觉手里的围裙重如千斤,自己都快要拿不稳了。
沈烨看着她煞白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心里忽然间泛起了一丝懊悔——他没想把她吓成这样。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你……家?”许乐知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她想起了那场万圣节派对,想起了言佳柠叫住了自己,主动提及这个可以免费入住豪宅的好机会……
而言佳柠,正是沈烨的表妹。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此刻突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所以……”许乐知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挤出来,“我搬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就知道是我?”
她死死盯着沈烨,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布料。
沈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客厅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是。”他终于开口,也许是因为隐瞒她的惭愧,目光低垂。
许乐知瞬间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一直都被人看在眼里。
“所以……是你让言佳柠给我介绍这份工作的?”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沈烨依然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许乐知想起自己这些天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身影,想起自己拎着购物袋慌张逃跑的样子,想起自己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的恐惧……
而他早就知道了。
“那么,你一直对我避而不见,”许乐知的嗓音变得沙哑,“也是故意的?”
沈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眼睫,依然回答着那个字:“是。”
“为什么……”许乐知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眶瞬间泛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不是。”沈烨立即否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因为不这样,恐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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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接受住在这里。”
许乐知努力平复着呼吸,心中告诫自己要控制住情绪。
他知道她的窘迫,知道她的自尊心,所以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设计了一场完美的巧合。
她知道他是好意,但她有一种被完全被精准算计的被操控感。
“既然如此,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出现?”
这场戏演得这么好,为什么不继续演下去?
沈烨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那天许乐知在停车场里,告诉秦禹飞她已经结婚时,他心头的震撼。
“因为,”沈烨终于开口,“既然你已经是已婚身份,我们孤男寡女,继续住在一起,恐怕不太合适。”
许乐知心底翻涌起混乱的思绪,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他果然是要赶她走么?
他这个理由,看似合情理,但她细想,又觉得不符合逻辑。
他们之间只是雇佣关系,她只是个帮佣阿姨的角色,已婚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我不会赶你走。”沈烨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还不错,想继续留下来,我也没有意见。”
“不过以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你做你的工作,我让你免费住在这里。除此以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话说完,沈烨整个人都好像松懈了下来,眼神却变得黯淡无光。
许乐知看着沈烨转过身去,似乎他打算就此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回到楼上那个属于他的世界。
“那个……”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空气吞没,但足够让正准备迈步上楼的沈烨停下脚步。
“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结婚。”
许乐知攥紧了围裙,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
过了足足有五秒钟,沈烨才缓缓转过身。
“你说什么?”
沈烨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死死盯着她。
他的目光像是刀刃,冷静而锐利,仿佛要一层层剖开她背后所有的动机和谎言。
“只是假结婚而已。”她迎上他的视线,开口解释,“所以……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已婚还是未婚,跟这份工作,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但话音落下的瞬间,许乐知顿时就有些后悔了。
天哪,她怎么能就这么把一切都说出来!
怎么能把这种事告诉沈烨?万一他去举报怎么办?移民局查出来,她是会被遣返的……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
沈烨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许乐知看不懂的情绪。
他回头,朝她向前走了一步。
许乐知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餐桌边缘。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十分需要这个身份,我……”
沈烨突然开口。
“我明白。”他垂眸看她,眼神变得温和了几分,“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10. 老冤家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诱人香气。
沈烨的表情明显更加松弛了。他落座后,端起汤碗,然后看向还站着的许乐知。
“过来吃饭吧,不然凉了可不好吃。”
许乐知小心翼翼地坐下。她还是头一回和她的这位雇主一起吃饭。
但她完全没有胃口。
她偷瞄沈烨,他吃得很香,胃口大开,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眉眼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有她的心绪复杂,像一团乱麻。
他真的不会说出去吗?他真的不介意她假结婚的事吗?还是说,他只是在装作不在意,实际上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件事?
“你在担心什么?”沈烨突然开口。
许乐知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欲言又止。
“我说过了,我不会说出去。”沈烨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本少爷从来不说假话。”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在见面之前,他们明明只能算是陌生人。
沈烨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
他没有给她更多解释,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许乐知低下头,终于也动了筷子。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所以,以后不用我给你送饭到门口了?”
沈烨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不用了。”
他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要修改一下规则。以后每天晚饭,员工都要陪雇主一起吃。”
许乐知愣住了:什么?
她不仅要陪玩,还要陪吃……如果再加一件,只怕就能集齐三陪了。
“这是另外的价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烨挑了挑眉,眼神变得更加有趣。
他轻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许乐知同学,你还想跟我坐地涨价?要知道我这里,如果真的要出租的话,房租有多贵吗?”
许乐知噎住。
“光是你住的那间客房,市场价每月至少两千五美金。”沈烨慢条斯理地说,“免水费,免电费,免网费。我还免费提供食材让你做饭练手艺……”
“我懂了我懂了!”许乐知赶紧打断他,脸颊发烫,“陪吃饭就陪吃饭。”
沈烨满意地重新拿起筷子。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触瓷碗的细微声响。
许乐知低头扒饭,却能感觉到沈烨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对了。”沈烨突然开口,“你假结婚的对象是谁?”
许乐知差点被米饭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沈烨递过来一杯水,“慢点。”
许乐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泪都快咳出来了,“你……你查户口啊?”
“作为雇主,当然要对员工做好背景调查。”沈烨一本正经,“这是基本的管理流程。”
许乐知哭笑不得,心想入职的时候你怎么不查……
“哪有雇主管这么宽的?”
“当然得管,万一你哪天带个壮汉回来把我绑架了怎么办……”沈烨给出的理由义正严辞,仿佛这只是公事公办,“说吧,为什么假结婚?对方是什么人?”
许乐知知道不说的话,他大概不会善罢甘休,“是我的高中同学,早几年移民美国了。我要……”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了。
许乐知如蒙大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站起来,“应该是我买的二手教材到了,我得去拿!”
她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冲向门口,脚步甚至带起了一阵风,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沈烨问得太多了,再问下去,她真怕自己露馅。
沈烨坐在餐厅里,看了眼她空荡荡的座位,唇角微微扬起。
然而当他正准备收回视线时,注意力却被餐桌上嗡嗡作响的手机吸引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着三个字:烦人精。
沈烨眯了眯眼,伸手拿起那部手机,滑动接听键。
电话那头,秦禹飞的声音带着一丝痞气:“喂,已婚少女,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沈烨没说话,刚刚还挂在脸上的那点松弛笑意瞬间凝固,化为冰霜。
“怎么不说话?变哑巴了?”秦禹飞顿了顿,揶揄道,“难道,是在忙着进行哪段婚外情?”
“她不在。”沈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烨?”秦禹飞的声音随即压低,而后变得更加玩味,“果然,我早该猜到的……”
“有问题?”沈烨语气淡漠。
秦禹飞轻笑一声:“当然没问题。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挑衅。
“你说许乐知的丈夫知不知道,他那位可爱的太太,正住在深维科技公司的二公子家里?”
沈烨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冷了几度。
秦禹飞丝毫不惧:“又或者……有没有可能,移民局发现许乐知的这段婚姻名存实亡,然后将她立刻遣返回国……”
“秦禹飞。”沈烨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咬着牙齿才能说出来,“你离她远点。”
“哈,这是在警告我?”秦禹飞笑得更欢了,“可惜啊,我偏偏对许乐知挺感兴趣的。谁让她跟其你,关系那么近呢……”
“我再说一遍。”沈烨打断他,“离她远点。”
两人针锋相对,连空气里都仿佛都能听见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
就在这时,许乐知抱着一个半旧的纸箱子从门口走进来,脸上还带着逃过一劫的庆幸。
然而当她看见沈烨拿着她的手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沈烨?”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在干什么?”
沈烨的视线冷冷地锁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她把手中的箱子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想夺过自己的手机。
沈烨没理她,只是站了起来。利用身高优势,无论许乐知怎么踮脚伸手,也够不着他手中的手机。
然后,他对着另一头的秦禹飞淡淡开口:“以后,别再打这个号码。”
说完,他没有给秦禹飞任何回应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许乐知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还给了她。
“你……”她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炸了,“你把他拉黑了?!”
沈烨神色自若:“嗯。”
他的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快到许乐知根本来不及反应。
“以后他再打来,就说手机丢了。”他淡淡地说,“然后换号码了。”
许乐知终于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能这样……”
“防止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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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烨说得理直气壮,“作为雇主,我有义务保障员工的人身安全。”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说得冠冕堂皇。
“秦禹飞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沈烨的眼神锐利如刀,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不是什么好人。”
许乐知皱眉:“你跟他认识很久吗?”
“没错。”沈烨顿了顿,“而且很熟。”
许乐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她忍不住问。
“不重要。”沈烨淡淡地开口,“你只需要记住,离他远点就行。”
*
第二天一早是数字媒体与社会的公共大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各个学院的学生。
许乐知抱着电脑和课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教室中间靠后位置的言佳柠。
言佳柠穿着香奈儿最新款的粉色软呢外套,身边坐着几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女孩。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周末要去哪个酒庄开派对,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们和周围那些穿着朴素卫衣的普通学生隔绝开来。
许乐知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径直在言佳柠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言佳柠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和身边的女同学交换了一个眼神,眉毛微微挑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有事?”言佳柠的语气算不上友好。
周围的谈笑声都停了,几道目光落在许乐知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许乐知没有理会旁人,她转过头,直视言佳柠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日落大道73号的主人就是沈烨?”
言佳柠愣了一下,眨了眨忽闪着种了睫毛的眼睛,表情无辜极了:“咦,你也没问我啊。”
“我……”许乐知一时语塞,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气,“可你不是说,屋主是你闺蜜吗?”
她一字一顿地提醒言佳柠,“你还说她人很好,只是有点挑食。”
“对啊,”言佳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表哥就不能是我闺蜜么?男闺蜜。”
许乐知目瞪口呆,人竟然还能嘴硬到这种程度。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教授夹着笔记本走进教室,眼神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学生。
还有差点迟到学生陆陆续续跑进教室,言佳柠冲着刚进教室门的另一个真·闺蜜挥了挥手,扬声喊道:“若薇,这里!”
“抱歉,”言佳柠朝许乐知说道,语气却听不出半点歉意,“这个位置是我朋友的。”
许乐知只好站起身,没有再说任何话,收拾东西离开了那个座位。
靠前排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她只好往后走。
终于,她在倒数第三排的空位上坐下。
而当许乐知刚把书包放下的时候,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么巧?”
许乐知浑身一僵。
秦禹飞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手肘懒散地撑在桌面上,侧头看着她。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随意搭在脑后,头发有些乱,却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痞气。
“你……”许乐知下意识想站起来换座位。
秦禹飞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了回去。
“别紧张,”他笑得吊儿郎当,“你现在换座位,难道是想被教授点名么?”
许乐知抿紧嘴唇,浑身紧绷,只能重新坐下。
11. 兄和弟
许乐知硬着头皮,在秦禹飞的旁边位置坐下。
秦禹飞的头向她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什么?”许乐知一边装作不解地翻开教材,一边假装正专注地看前面几页,“我没接到你的电话啊。”
“撒谎。”秦禹飞盯着她的侧脸,突然笑了,“我昨晚给你打了三次,全是忙音。你把我拉黑了?”
“手机欠费了。”许乐知语气平淡。
秦禹飞满眼都是不相信。不过他对她的胡说八道倒是没有气恼,反而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在她面前晃了晃。
“周六,圣克莱门特大学对密西西比州立大学,东南联盟季前赛。这可是贵宾席的位置,一票难求。”
许乐知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语气依然冷淡:“我对棒球不感兴趣。”
“是吗?”秦禹飞没有收回门票,而是甩在了她的课本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那陆逸安这个名字,你感兴趣吗?”
许乐知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的结婚证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一个是她的,另一个就是陆逸安。
那天许乐知只是向秦禹飞展示了寥寥几秒的时间,他竟然扫了一眼,就把名字记住了?!
秦禹飞看着她的反应,眼里闪过满意的神色:“怎么样?要不要我叫上陆逸安,一起去看比赛?”
“你……”许乐知咬了咬牙,声音在发抖。
她知道秦禹飞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或者说,威胁她。如果她不去看球赛,说不定秦禹飞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许乐知绝望地定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她身侧的空位传来了书包甩在椅子上的声音。
沈烨不紧不慢地在她另一边坐下了,脸色阴沉。
“她周六没时间去看你的比赛。”沈烨打断她的话,直接对秦禹飞说,“她要去现场看我的《幻域》公开赛。”
许乐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笔杆,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烨。她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但沈烨的眼神里藏着某种坚定的意味,余光扫过许乐知时,仿佛在说——配合我。
秦禹飞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游戏比赛?不愧是东亚教育教出来的nerd,就知道躲在屏幕后面打游戏。”
沈烨眼神瞬间冷下来。
“看来你倒是完全融入了美国文化。”沈烨字字带刺,“所以你很自豪自己是个香蕉人,是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你这家伙说什么?”秦禹飞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
“我说,你听力似乎也不太好。”沈烨做出一副学究的样子,“看来除了头脑简单,耳朵也不太灵光。”
秦禺飞其实知道《幻域》这款游戏,最近确实在华人圈里掀起了一股热潮。甚至连他棒球队的几个美国本地队友也在玩,而且还经常在更衣室里,讨论游戏里的各种战术和技巧。
许乐知没想到,他们俩人今天会在课堂上直接杠上,而且越吵越激烈。她下意识地拉扯了一下沈烨的衣角,想让他别再说了。
沈烨像是没看见许乐知的小动作,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对秦禹飞加重了语气,“对了,我就没有多余的门票给你了。不过,反正那天你也会出席的……”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我说过多少遍,影响课堂秩序,是要记过处分的。”
负责这门课的教授不知何时已经走上讲台,眼神锐利地扫向他们这个角落。
整个教室顷刻间鸦雀无声。
“最后排那三个同学,”教授推了推眼镜,语调严厉,“麻烦你们出去。”
许乐知心脏猛地一沉。
“教授,我——”她想解释。
“出去。”教授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指了指门口。
许乐知咬紧下唇,机械地站起身,弯腰拿起书包。
秦禹飞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他慢悠悠站起来,还朝教授笑了笑:“对不起,教授。”
然后,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沈烨抓起自己的背包,脸色也阴沉得吓人。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阶梯教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许乐知站在那里,恨不得把这两个人都暴打一顿。
她从来没有被教授赶出过教室,这门课她还要拿到好的学分,如果被记旷课甚至更严重的处分,那她怎么和辛苦供自己上学的母亲交代?
“你们满意了?”她压抑着怒火,声音在发抖,“你们两兄弟想怎么斗就怎么斗,别把我扯进来行不行?!我要是这学期绩点不好,全都怪你们!”
她指了指沈烨,又指了指秦禹飞。
“我不去看球赛,也不去什么游戏公开赛。”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球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沈烨下意识想追上去,却被秦禹飞伸手挡住了。
秦禹飞靠在走廊的墙上,挑了挑眉,“你刚才说我会去看《幻域》的比赛,是什么意思?”
沈烨收回迈出的步子,侧过脸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沈烨冷笑,“父亲已经派佟季华来美国了。”
秦禹飞愣了一秒。
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沈烨看着他脸上闪过的惊讶,眼底滑过一丝讽刺:“你该不会也不知道,《幻域》这个游戏,正是深维科技公司的最新产品吧?”
最近华人圈子里到处都在讨论《幻域》,在国内已经连续三个月霸占畅销榜第一,日活用户破千万。现在正准备出海,打入北美市场。而这次在圣克莱门特大学举办的,是它的北美首发启动仪式。
“所以呢?”秦禹飞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所以到时候,你和佟季华就会作为我的家人,坐在观赛席上。”沈烨说话时,眼底尽是凉薄,“不过别想太多,我可没空陪你上演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你以为我很乐意?”秦禹飞冷哼一声,“说到底,还不是老头子的主意。”
沈烨没再理他,直接朝走廊尽头走去。
秦禹飞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
晚上,厨房里回荡着极有节奏的“笃笃”声。菜刀落在实木砧板上,每一次起落都带着股狠劲。
许乐知心想,如果不是为了省下那点房租,如果不是为了那该死的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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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就想把这一锅滚烫的番茄牛腩倒进马桶里。
沈烨到家后换了鞋,目光越过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落在那个女孩背影上。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看起来很乖顺。
如果忽略那杀气腾腾的切菜声的话。
沈烨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口。
“晚饭还没好?”他问,试图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再等十分钟。”许乐知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块。
沈烨碰了个软钉子,只好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
但他只坐了半分钟,又站了起来。
“我来帮忙吧。”他说着,就想走进厨房。
许乐知正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听到他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她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
“我帮你洗菜。”沈烨已经走到了水槽边,伸手就要去拿台子上的生菜。
许乐知猛地转身,手里还握着菜刀,“我说,不用。”
沈烨对她手中的“武器”心存忌惮,于是默默地退出了厨房,重新在餐桌旁坐下。
到了七点,餐桌上依旧准时摆放好了饭菜。
许乐知在沈烨的对面坐下,没什么食欲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今天被赶出教室那一幕,还堵在她这个好学生的心里。
“下周可以不用做饭了。”沈烨忽然开口。
许乐知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还有,下周回家后,最好不要离开别墅。平时出入时,也最好只走后门。”
许乐知筷子悬在半空。
“为什么?”她问。
沈烨放下筷子,认真地给她解释:“我母亲……”
他停顿了一下:“不,我名义上的母亲,下周会来美国,也有可能会来我这里。”
许乐知本能地立即明白了什么。她需要藏起来,需要走后门,需要假装自己在这屋里不存在。
就像见不得光的什么东西。
她用力抿了抿下唇,勉强点头:“好。”
那声好说得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可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却越来越重,像有人在她胸口压了块石头。
她明明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只是在这里帮佣挣钱而已,凭什么要躲躲藏藏?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里的米饭更像嚼蜡了。
沈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目光里也微微带了点歉意。
“心情不好?”
许乐知没抬头:“没有。”
“骗谁呢。”沈烨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许乐知咬紧牙关,不说话。
沈烨沉默几秒,忽然说:“既然不用做饭了,那周末给你个新任务吧。”
许乐知抬起眼。
“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我想去圣塔莫尼卡看海,”沈烨语气很自然,“缺个向导。”
许乐知嘴角抽搐。
这位少爷,你走出别墅阳台不就能看到了吗?
沈烨却看穿了她的心思:“在阳台看是在阳台看,在圣塔莫尼卡是在圣塔莫尼卡。”
12. 程序媛
许乐知心想,这位少爷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圣塔莫尼卡的海滩,从他别墅的露台望出去,就是一片蔚蓝的背景板。每天看,随时看,还需要向导?
“这回可真正是另外的价钱。”她冷冷开口,商业味十足,“而且周末加班,我要双倍加班费。”
沈烨扬起眉,似笑非笑:“那当然,报销时一起结算给你。”
他连犹豫都没有。
他答应得太快,快到让许乐知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都堵了回去。她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点憋闷。
*
周六早上九点,许乐知背着双肩包站在别墅门口时,沈烨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等她。
许乐知手里还特意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攻略,上面还用荧光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重点,免得还要手机上来回切换页面。
许乐知很有眼力见儿地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沈烨一身休闲款式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平日里的学生气,多了几分邻家男孩的阳光。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厚厚一沓的攻略和地图,没忍住笑了。
“这位同学,我们是去玩,不是去学术考察。”
许乐知面无表情地把攻略塞进包里:“收了钱,就要对得起雇主的时间。这是职业道德。”
沈烨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车子驶出日落大道,加州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
金色的光线穿透车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阳光在许乐知脸上跳跃。她起初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当车子驶上太平洋海岸公路,一边是陡峭的悬崖,一边是无垠的碧海,那种壮阔的美景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来美国这么久,她大部分时间都奔波在学业和打工的店里,还真没好好看过加州的风景。
他们先去了盖蒂中心,两人乘坐缆车上山,许乐知难得像个普通游客那样,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被雾霭笼罩的城市轮廓,“天气好的时候,这里能看到好莱坞的标志。”
沈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许乐知翻了个白眼:“攻略上写的。”
博物馆里人不多,两人沿着展厅慢慢逛。
许乐知原本以为沈烨这种富家少爷会对艺术品不屑一顾,没想到他在梵高的《鸢尾花》前站了很久。
“喜欢这幅画?”她忍不住问。
沈烨摇头:“不,我只是在想,如果在游戏里也能看到这样的色彩搭配……”
许乐知噎住。
行吧,这人脑子里除了游戏还是游戏。
从盖蒂中心出来已经是中午,沈烨开车直奔圣塔莫尼卡。
海滩上人很多,到处都是晒太阳的比基尼美女和玩沙滩排球的肌肉男。
许乐知脱了鞋,光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却发现沙子已经粘在发丝上。
“哎呀!”她懊恼地皱起眉。
沈烨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许乐知瞪他,“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来海边。”
“是你自己要趟沙子里。”沈烨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伸手想帮她拨走头发上的沙子。
许乐知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
沈烨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她自己整理头发,耳朵却有点发烫。
海浪突然涌了上来,打湿了她的裤腿。
许乐知尖叫一声,慌忙往后退,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沈烨终于还是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她。
许乐知撞进他怀里,鼻尖碰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清香味。
她脸一红,赶紧推开他站直。
“谢、谢谢。”
沈烨垂眸看她,眼底有笑意闪过:“不客气。”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找了家海边餐厅坐下。
餐厅是那种露天的,可以直接看到海,更可以一边用餐,一边欣赏晚霞最后的绚烂。
许乐知点了份海鲜意面,沈烨点了牛排和凯撒沙拉。
等菜的空档,沈烨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乐知正在喝柠檬水,闻言抬起头。
“什么?”
“你为什么要假结婚?”沈烨看着她,语气很认真,“秦禹飞说的陆逸安,就是你现在名义上的丈夫?”
许乐知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堂妹生了重病,红斑狼疮。”她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目前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她是个孤儿,但我们家……还是希望她能来美国接受最好的治疗,但这需要一大笔钱,还需要一个监护人身份。”
沈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但签证很难办。陆逸安是我高中同学,他很早就随家人移民了。现在他是美国公民,幸好愿意帮忙……这样,他就能以配偶身份,帮我堂妹申请医疗签证。”
她说得很简单,像在做一个项目报告,清晰而有条理。
但沈烨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那你们……有感情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许乐知愣了愣,随即失笑。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但那只是亲情,不是爱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现在在纽约的深维科技美国分公司实习,我们平时很少见面……”
深维科技。
这四个字忽然让空气安静了一瞬,沈烨似乎若有所思。
许乐知意识到自己还是不能透露太多,于是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沈烨最终也没有追问下去。
服务员端上菜,打破了这份沉默。
许乐知拿起叉子卷起意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轮到我问了。”
沈烨切着牛排:“问吧。”
“你呢?”许乐知直视他的眼睛,“你和秦禹飞……为什么那么针锋相对?”
提到这个名字,沈烨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殆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因为他是我弟。”
许乐知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里。
“可……可你们姓氏明明不一样……”
不过话刚出口,她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豪门世家嘛……各种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总是剪不断理还乱,她在各种八卦公众号里也看得多了。
沈烨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
“没错,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随她的母亲姓。”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眼神有些空洞。
“我的母亲并不是正牌夫人,瞒着我父亲生下了我。秦禹飞的母亲也一样,只不过她死得早,他非要随母亲姓,谁都拗不过他。而现在掌管沈家的,是我大哥的母亲佟季华。”
许乐知震惊地看着他。
果然,又是一些复杂而狗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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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听出了他语气里压抑的情绪。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问这些。”
沈烨回过神,冲她笑了笑:“没事,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伤口。
许乐知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一动,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
“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幻域》,还去参加比赛?难道以后想当职业选手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沈烨心里的某个开关。
“我想做一款属于自己的游戏。”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许乐知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忽然有了光芒。
“我想做一款真正成功的游戏产品,让它成为我立业的根本。一个……不需要依靠家族,也能让我站稳脚跟的东西。”
许乐知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没见过沈烨这样的表情,像是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的梦想。
“所以你参加《幻域》的比赛,是为了积累经验?”
沈烨接过话头:“不仅如此。也是为了证明给我父亲看,我不比大哥差。”
许乐知忽然想起那天在教室里,沈烨被秦禹飞刁难时的表情。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习惯了隐藏。
“我觉得你一定会成功的。”她忽然说。
沈烨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许乐知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忽又说道:“那个……我最近在做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沈烨有点好奇,看她指尖在手机上快速滑动,点开一个图标简陋的应用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精密的游戏模拟器,里面重现了《幻域》的竞技场地形、技能数值、装备加成等各种参数。
“这是我做的《幻域》训练模拟器。”许乐知一边说,一边向他演示。
界面很粗糙,看得出是个人作品,但功能却异常细致。
“它可以导入玩家的对战数据,分析你的操作习惯、反应速度和战术偏好,然后生成一个虚拟的‘你’,作为对战目标。”
沈烨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我写了个爬虫,定期抓取他们的公开对战录像,然后用机器学习模型去解析他们的战术逻辑。虽然现在还很初级,但已经能模仿个七八分了。”
沈烨脸上的闲适表情一点点消失了,表情万分惊讶。
“这是……你自己做的?”
许乐知不好意思地点头:“心血来潮做的,还很简陋,有很多bug没修好——”
“许乐知,”沈烨的声音激动得有些沙哑,“你真是个天才。”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圈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许乐知的脸颊又一下子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许乐知僵硬地坐着,不知道该把手摆在哪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胸腔贴着胸腔,咚咚咚跳得飞快。
几秒钟后,沈烨松开了她。
但他没有完全退开,反而双手仍握在她肩膀上,微微低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许乐知能清楚看见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自己倒映出来的影子。
海风拂过,吹起她的一缕长发,轻轻搔过他的下巴。
而沈烨的目光落在了她唇上。
许乐知的唇形很好看:饱满红润,像一颗熟透的樱桃。阳光下看起来,更是娇嫩得过分。
13. 大功臣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滑板少年的喧哗,海浪的咆哮,都离他们远去。
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沈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许乐知。”他忽然开口。
“嗯?”许乐知听见他喊自己名字,立即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沈烨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就那么大胆?”
许乐知的脸瞬间烧起来。
她想起万圣节派对的那个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印在他唇上的那个吻。
“我……我当时……”许乐知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是为了那一千美金。”
沈烨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
“一千美金?”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所以你把初吻卖给我,就值一千刀?”
许乐知猛地睁开眼睛:“谁告诉你那是初吻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沈烨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哦?”他声音低沉,“不是初吻?那你之前还吻过谁?陆逸安?”
“没有……”许乐知有些急了,“我是说……那个不算……就是我以为吻了才有奖金……”
越解释越乱。
沈烨盯着她,眼底仿佛有火在烧。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用这种近乎逼迫的方式把她困在怀里。
可他有点控制不住。毕竟从那天晚上开始,她的吻就像印记一样烙在他心上。
“只是为了奖金……”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意味不明。
许乐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沈烨忽然凑近她耳边,“如果我现在再给你一千美金,是不是也能买你一个吻?”
许乐知感觉自己脑袋都要炸了。
她猛地推开他:“你……你……你能不能正经点!”
沈烨被推得后退一步,眼里却依旧满是笑意。
许乐知转身就要走。
沈烨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手腕,把人拽回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认输般地叹气,“别生气。”
许乐知别过脸,不看他。
沈烨重新拿出手机,打开了她设计的那个软件,手指在屏幕轻轻摩挲:“许乐知,多亏有你做这个模拟器。你不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
许乐知的耳根还是红的:“就……就当是报答你让我住在你家…”
“是吗?”沈烨笑,“那我是不是该让你多住几年,好让你多给我做几个这样的东西?”
许乐知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
“走吧。”沈烨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带你去吃冰淇淋。”
许乐知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等等,你先松开手!”
“这里人这么多,我怕你走丢了。”
“沈烨,我又不是小孩子……”
许乐知气得想咬人,但又拗不过他的力气,只能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落日的余晖洒在海滩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
周六这天,圣克莱门特大学的礼堂里人山人海。
许乐知还是去了现场,毕竟她最近一直在玩这个游戏,她对这个活动,还是蛮有兴趣的。
她提前半小时到场,却还是没能占到前排的位置。她坐在观众席中间,身子绷得直直的。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紧紧盯着舞台。
舞台中央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幻域》的宣传片,虚幻引擎渲染出的画面精美得让人窒息。周围的人群兴奋地讨论着游戏技术,许乐知却只想看清台下准备区的那个身影。
沈烨穿着战队统一的黑色队服,正低头和队友讨论战术。
许乐知的手心微微出汗。身边不时有人走过,讨论着参赛队伍的实力,预测着冠军归属。
忽的,她的视线被前排的几个人吸引。
一位气质高贵的女士端坐在贵宾席,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套装,没有多余的配饰。那种气场,与周围年轻人的活泼格格不入。
在她身边,秦禹飞正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滑着屏幕。
很快,主持人响亮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喧闹,比赛正式开始。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绍着《幻域》的技术突破和创新玩法,台下掌声雷动。
许乐知却无心听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烨身上。
沈烨和他的队友们出现在舞台中央。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队服,以黑色为主调。
沈烨站在最前面,他的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英挺。
他扫视了一眼观众席,似乎在寻找什么。很快,他便与许乐知的视线对上,目光灼灼。
许乐知想移开视线,却又像是被磁石吸住,一种莫名的慌乱席卷了她。
屏幕上,游戏画面切换,激烈的团战一触即发。
沈烨操作着射手丽兹,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他的每一次走位,每一次技能释放,都精准无比。
许乐知死死盯着屏幕,不自觉地跟着游戏的节奏,呼吸变得急促。周围观众的惊呼声和掌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冲击着她,她也随之握紧了拳头。
沈烨的指挥声透过耳机传到队友耳中,又通过现场直播的语音传了出来。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就像一个天生的领导者。这是许乐知从未见过的他的另一面。
就在关键时刻,沈烨抓住机会,一个精准的大招,扭转了战局。屏幕上闪烁出胜利的标志。
“胜利!”
全场沸腾!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
彩带从天而降,落在沈烨和他的队友们身上。他们高举双手,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颁奖环节开始。沈烨作为队长,代表战队登上领奖台。
聚光灯追随着他。他接过奖杯,沉甸甸的奖杯在他的手中闪耀。
他拿起话筒,现场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战队能站在这里,拿到这个冠军,要感谢很多人。感谢我们的支持者,感谢主办方,感谢我的队友们……”
他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而沈烨的视线穿过人海,再次准确地落在许乐知身上。
“最重要的是,这次能够获胜,要特别感谢一个人的背后付出与技术支持。”
许乐知的呼吸停了一拍。
“虽然她可能不愿意让我说出她的名字,但我想让她知道,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是她让我的游戏操作,提升到了新的层次。”
许乐知的脸瞬间烧起来。
她忽然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像是在看自己。虽然实际上没有人知道沈烨说的是谁,但她还是只觉得全身发热,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坐在前排的秦禹飞依旧斜靠在椅子上,他挑了挑眉,脸上挂着一丝不屑。
而他身边的佟季华,表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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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任何变化。她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双手依然交叠在膝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沈烨的荣耀,在她看来,仿佛与她无关。
秦禹飞侧过头,看向佟季华。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他这些努力根本只是徒劳,你也心知肚明,对吧?”
佟季华没有回应秦禹飞的话,目光依然停留在台上的沈烨身上。
“的确,一个游戏而已,证明不了什么。”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家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秦禹飞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颁奖仪式很快结束。沈烨和队友们走下舞台,被记者和粉丝团团围住,闪光灯此起彼伏。
人群开始散场,许乐知也慢慢地起身,朝着礼堂的出口走去。
沈烨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我想让她知道,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而秦禹飞的目光追随着许乐知的身影,看着她匆匆离去。
佟季华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的眉头微微一皱,问道:“那个女孩是谁?你新交的哪个女朋友?”
秦禹飞懒懒地转过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无半分真心。
“母亲大人,你对我的眼光真是一无所知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我怎么可能看上那种穷酸的女人。”
佟季华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这个小儿子满嘴都是谎话,身上的反骨比谁都多。
“最好是这样。”佟季华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秦禹飞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么母亲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佟季华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闪过毫无温度的冷意。
*
周末,许乐知难得没有被闹钟吵醒。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迷迷糊糊地从卧室走出来,揉着眼睛,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愣住了。
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肴。
红烧肉、炖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许乐知愣住了,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而厨房里,那个本该在自己卧室里待着的大少爷,正系着一条满满违和感的围裙,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醒了?快去洗漱,马上开饭。”
“这些……都是你做的?”许乐知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很意外?”沈烨把菜放到桌上,抬手解开围裙,“为了庆祝我的夺冠,也为了好好犒劳你这位大功臣,本少爷亲自下厨,你应该感到荣幸。”
许乐知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质软烂,肥而不腻,酱汁浓郁。
居然……真的很好吃。
她一直以为沈烨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没想到他还会做饭。
“只是平时懒得下厨罢了。”沈烨看穿了她的想法,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何止是还行。”许乐知由衷地赞叹,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她也顾不上矜持,大口吃起来,“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全能啊你。”
“那可不。”沈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得意,“以后谁娶到我,可真是有福了。”
许乐知差点被口中的汤呛到。
14. 女主人
夜色降临,西海岸的落日彻底沉入海平面,料峭的夜风裹挟着一丝寒意袭来。
沈烨和许乐知去了附近一家汉堡店简单解决了一顿晚餐。
回家的路上,沈烨依旧皱着眉,一脸嫌弃。
“不行了,我受够了。洋快餐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
身旁的许乐知瞥了他一眼:“大少爷,在国外有东西吃就不错了。”
“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国,我真的快疯了……”说着,沈烨看了一眼身旁的许乐知,一脸谄媚地笑道:“我还是最想念你的手艺。”
许乐知扬了扬眉毛:“其实今天你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要不……以后我们轮流做?我宁愿付一半房租。”
沈烨斜睨着她:“许乐知,你怎么回事?这么快就消极怠工了?还有,你以为我那里哪怕只算一半的房租,就会便宜了吗?”
……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一边闲聊一边往回走。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直到拐进回家的那条坡道,沈烨看见了不远处73号别墅的灯光。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原本应该静谧黑暗的别墅,此刻灯火通明。
雕花铁门大开着,两边各站着一个黑衣保镖,姿态笔直,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门神。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此刻正沉默地停靠在路旁。
沈烨的脚步骤然停住,同时一把拽住还在往前走的许乐知。
许乐知猝不及防,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是佟季华来了。”沈烨的语气也沉下来,死死盯着那扇大门,“肯定是她。”
许乐知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颁奖典礼上那个优雅冷漠的女人,想起她看向沈烨时眼神里的疏离。
沈烨转过身,将许乐知拉到路边一棵巨大的棕榈树的阴影下。
这里是监控死角,也是大门口视线的盲区。
“听着,别墅后面,靠近杂物间的地方有个侧门,平时锁着,备用钥匙就在门外第三个花盆底下。”他的神色严肃,“而我从正门进去,吸引他们注意力。”
这种像是做贼一样的感觉,依旧让许乐知很不舒服,但她也明白现在的处境。
沈烨继续嘱咐道:“万事有我应付。你回到房间就别出来,也别开灯。”
许乐知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再次被拉住。
站在阴影里的沈烨,突然叹了口气,目光软化了一瞬。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很轻。
许乐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但她随后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也不想见那位大夫人,省得还要行礼,怪累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猫着腰,迅速没入了旁边没有路灯的小径中。
沈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
沈烨推开别墅的门后,只觉玄关的灯光特别刺眼。
客厅里,佟季华正坐在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那个她专用的骨瓷茶杯,姿态优雅。
她泡的茶沈烨父亲最喜欢的正山小种,整个别墅里只有一小罐,是沈宗霖特意留下的。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
“回来了。”
沈烨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走近:“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来看看你。”佟季华放下茶杯,“毕竟这么久没见,不知你在国外生活得如何,你父亲也很放心不下你。”
“我很好,不劳费心了。”
而此时,旁边的佣人房里,许乐知已悄悄不声不响地进入了房间。此时正站在门板后面,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虽然隔着门板,但她能听见客厅里的声音隐约传来。
一个沉稳的男声,应该是沈烨。还有一个平缓而冷漠的女声,无疑就是那位佟季华。
许乐知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分辨那些碎片般的话语。但客厅有点距离,声音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客厅里,佟季华重新端起茶杯:“昨天的发布会,你表现不错,没有给我们沈家丢脸。”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赞许,更像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审查和评定。
“谢谢。”沈烨冷淡地回应。
他依旧只是静静站在玄关处,像一尊俊美的雕塑。
“我母亲……苏晴她怎么样了?”沈烨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虽然他和母亲苏晴仍能通过软件联系,但是他更担心的是苏晴在沈家的处境,不知道沈家人有没有为难她。
提到这个名字,佟季华的眼神冷了一瞬。她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用这个动作来隔绝那个名字带来的不快。
“她过得怎么样,不取决于我,也不取决于她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沈烨的脸上。
“而取决于你,沈烨。取决于你的表现怎么样。”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轻轻柔柔,却像一块巨石压压在沈烨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还有,”佟季华话锋一转,那份短暂的柔和瞬间消失无踪,“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通知你。”
“关于《幻域》这个游戏,你就死心吧。"
沈烨的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佟季华似乎很享受他此刻震惊失措的表情,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你父亲已经决定,让你哥哥承远全权接管那个项目了。”
佟季华的语气轻描淡写。
沈烨却眼前仿佛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可能……父亲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能考进圣克莱门特,只要我能拿到《幻域》的冠军,这个项目会由我来主导……”
佟季华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答应?沈烨,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这么天真了。作为沈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之一,你应该知道,没有白纸黑字签订的契约,都不叫承诺。”
沈烨握紧拳头,浑身只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佟季华站起身,缓步走到沈烨面前。她虽然比沈烨矮一个头,此刻却仿佛在俯视着他。
“考进圣克莱门特大学又能怎样?你以为一张名校文凭,就能和你哥哥在公司多年的苦心经营,平起平坐了?”
她伸出戴着名贵珠宝的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要说名校,承远的手下,多的是藤校和清北的高材生。他不需要亲自下场,就能让那些顶尖人才为他卖命。沈烨,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这样才能在沈氏集团里,拥有一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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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沈烨从头浇到了脚。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秦禹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连敲门这个步骤都直接省略了。
“哇哦,这里这么热闹呢?”他散漫地吹了一声口哨,声音里透着股不合时宜的轻佻,“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啊。”
佟季华的眼神依旧冰冷,落在秦禹飞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作为长辈的威严:“禹飞,没人教过你礼貌吗?进门前要敲门。”
“礼貌?”秦禹飞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踱步进来,就像走进自己的家,“我这个连娘都没有的野种,的确不懂什么是礼貌。”
沈烨的眉心紧拧,他此时看向秦禹飞的情绪颇为复杂,“你怎么进来的?”
秦禹飞耸耸肩:“门口那些保镖,他们应该还不敢不给沈氏集团的三公子开门吧。”
他把三公子这三个字加重了语气,似乎在提醒眼前的这两人,他也是沈家的儿子。
“话说回来,母亲大人……”他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按您刚才的逻辑,沈烨没有资格和大哥争,那我这个没娘的野种,岂不是连立足之地都不配拥有了?”
他的话说得极其难听,但佟季华脸上的表情反倒是相当平静。
她轻轻放下茶杯,桌面发出了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禹飞,你来了也好。”她语气柔和下来,仿佛刚才那番针锋相对根本不存在,“我这次来美国,可不仅仅是为了来看你们的。”
沈烨却太了解佟季华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了。
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后面必定跟着什么让人无法拒绝的安排。
果然,下一秒,佟季华看向沈烨,又瞥了一眼秦禹飞,“这次我来,也是遵从了你们父亲的意思。”
“什么意思?”秦禹飞挑眉。
“你们父亲说了,你们也老大不小了,想要立业,得先成家。”佟季华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每一个字都如落在沈烨和秦禹飞心头的重锤。
“所以这次来,我会给你们安排相亲。”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瞬间炸开。
沈烨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相亲?”秦禹飞却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母亲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走到了沈烨的身边,表情瞬间变得更加讥讽。
“只怕我这位哥哥沈烨,早已有人了吧?”
沈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秦禹飞,眼神里带着警告。
佟季华捕捉到这个细节,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人了?什么人?”
秦禹飞目光突然转动,故意朝着客厅另一侧走廊的佣人房的方向走去。
他每走一步,沈烨的心就紧一分。
而秦禹飞的眼神里,闪烁着狩猎者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许乐知此刻正贴在门板后,心脏几乎停滞跳动。
她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手心冒出了冷汗。
天啊,他要干什么?
她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吞咽口水。
秦禹飞走到门前,伸手就要去拧门把手。
他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故意要把气氛拉到最紧张的时刻。
“秦禹飞!”沈烨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把利剑直接斩断了秦禹飞的动作。
15. 辞职信
听见沈烨的声音,秦禹飞停下手,回头看他,眼里却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他最喜欢看沈烨失控的样子。那种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人,突然露出破绽的感觉,简直让他上瘾。
“怎么?”秦禹飞笑得很欠揍,“我只是想看看你家里有没有老鼠而已。”
话音未落,他根本没收回已经抬起的手,反而用尽全力,狠狠一脚踹向了那扇佣人房的木门。
一声巨响,门锁应声崩裂,木门撞在墙壁上,又无力地弹回来。
然而,门里的一切,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禹飞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着:里面空空荡荡,床铺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桌面干干净净,连一个水杯都没有。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没有一点儿人气。
秦禹飞愣住了,皱起眉头,表情从胸有成竹变成了困惑。
他走进去,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怎么会……
“秦禹飞,你闹够了吗?”
沈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秦禹飞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记挟着疾风的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了门框上,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秦禹飞抬手抹了抹,只见鲜血在指尖晕开。
“你在我家里发什么疯?!”沈烨的声音低沉嘶哑,胸口剧烈起伏。
秦禹飞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更加诡异:“既然这里没有人,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沈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直到传来刺痛感。
“够了!”佟季华揉了揉额角,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进两人之间。
“沈烨,秦禹飞,你们看看自己现在,成个什么样子?!”她的声音提高,凌厉而尖锐,“在长辈面前大打出手,像什么话!”
一边说着,佟季华一边走到秦禹飞面前,眼神锋利得能割开人:“尤其是你,秦禹飞。你父亲把你从小送到美国,是让你来学习,不是让你学这些街头混混做派的。没大没小,肆意妄为!”
秦禹飞敛去了笑容,眼神阴鸷得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就教不好你,现在更是连基本的教养都没了。”佟季华的话,字字诛心,“沈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提到母亲,秦禹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在佟季华眼里,他大概永远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那个。
不过,无所谓……反正,她也从来没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儿子。
“还有你,沈烨。他是你弟弟,就算他有错,你就能动手打人吗?你们兄弟俩,当着我的面,是想把这个家给拆了吗?”
她的话巧妙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公允。
但沈烨知道,佟季华根本不在乎他们兄弟是否和睦。她在乎的,只是她的权威是否受到了挑战。
沈烨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抱歉,是我冲动了。”
为了息事宁人,他先选择了退让。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佟季华和秦禹飞这两个麻烦赶紧送走。
看到沈烨服软,佟季华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好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姿态恢复了优雅与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在跟你们商量。你们父亲的意思很明确,你们的婚事必须提上日程。我已经联系了几位故交的女儿,都是门当户对的好女孩,你们要上点心。”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也仿佛敲定了他们的命运。
“过几天,我会安排你们和她们见面。你们两个,谁都不许拒绝。”
秦禹飞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里带着倔强:“我不去。”
“由不得你。”佟季华冷笑,“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别忘了你现在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沈家给的。”
秦禹飞没再反驳,但眼神里依旧写满了不服气。
“沈烨,你呢?”佟季华转向他,“还是说,你真的已经有人了?”
沈烨感觉到佟季华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像是要把他看穿。
“没有。”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秦禹飞在胡说八道。”
佟季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依然带着审视和怀疑。
“那就好。”佟季华终于收回视线,语气稍微放松了些,“既然没有,那就不成问题了。”
*
这场不欢而散的家庭会议,最终以佟季华的强势命令收场。
她带着秦禹飞离开了别墅,临走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那间被踹坏了门的佣人房。
沈烨一言不发地送他们到门口,直到那辆黑色的加长林肯消失在车道的尽头。
他猛地转身,穿过客厅,冲回佣人房。
刚才被秦禹飞踹坏的房门依然半开着,一推就吱呀作响,像在无声的控诉。
沈烨几乎是屏住呼吸,走向房间角落里的衣柜。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他感觉手心全是汗。
门拉开,果然——
在挂着的几件衣服后面,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许乐知抱着膝盖坐在最里面,看着像一只脆弱的小动物。
她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沈烨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抱歉,让你躲这么久。”
许乐知摇了摇头。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我听到外面好像吵起来的时候,就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沈烨看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我怕你母亲会突然进来检查,就把所有属于我的私人物品,都塞到床底下了。”
沈烨伸手扶她出来,许乐知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她扶住衣柜边缘稳住身形。
“对不起。”沈烨突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并向她再次道歉。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
这个怀抱很温暖,许乐知只是安静地靠着,没有回应他的拥抱,也没有挣扎。
*
第二天清晨,当沈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上了窗台。
他换好衣服下楼,却发现整个别墅安静得过分,空旷得让人心慌。
“许乐知?”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他快步走到餐厅,这里依然只有一张冷冰冰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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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没有早餐,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旁边还并排压着另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
沈烨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折叠好的纸。
上面是许乐知的字迹,工整而清秀。
那是一封辞职信。
沈烨同学:
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以来给予我的工作机会和照顾。但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还是辞去这份工作。
昨晚的事让我意识到,我住在这里,于您,于我,都是一种负担。我不想成为您和家人冲突的导火索,也不愿再过这种需要时刻隐藏、提心吊胆的生活。
此外,我的学业日益繁重,确实无法再分心兼顾工作。
随信附上我们最初签订的雇佣合同,今日起,合同算是正式终止。
谢谢你。
——许乐知
沈烨看完最后一个字,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抓起旁边的牛皮纸袋,撕开封口。
他拿出里面的那份合同。果然,上面许乐知的签名处已经被撕掉了。
她在彻彻底底地划清界限。
放下这些文件后,他又迅速冲进了一楼的那间佣人房。
那扇坏掉的门敞开着,房间里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居住过。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窗帘拉开,阳光洒进来,照在空空如也的书桌上。
她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沈烨连外套都来不及穿,抓起车钥匙就跑出了门,向车库方向跑去。
清晨的街道上车辆还不多,他开着车在别墅区附近寻找着。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死死搜寻着每一个公交车站,每一条人行道。
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哪里?
她在这里无亲无故,能去哪里?
他将车子停靠在路旁,拨通了许乐知的电话。
手机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竟然关机了,是想断绝和自己的一切联系么?
沈烨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的喇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直觉,将车开上了通往市区的日落大道。
车窗外的棕榈树与街景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沈烨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斑马线上的行人。
一张清秀而倔强的侧脸闯入视线,一晃而过。
沈烨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认出来了,那是许乐知的脸。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打方向盘,想要立刻追上去。
可眼前的红灯冰冷刺眼,倒计时的数字缓慢得就像酷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孩在绿灯亮起时,汇入斑马线上穿越马路的人流,然后拐进了下一个街角,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哔——哔哔——
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促。
原来车行道的绿灯也早已亮起。
沈烨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了驾驶座上。
他知道,肯定是追不上了。
加州早晨的阳光刺眼,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脸上,烫得眼睛发涩。
终究,她是真的离开了。